《大唐?惊梦I》 楔子 《太平御览》卷五二引《王歆之南康记》︰「归美山山石红丹,赫若采绘,峨峨秀上,切霄邻景,名曰女娲石。大风雨后,天澄气静,闻弦管声。」 我无聊地翻了又翻手中的那本《太平御览》,然后第一百零七次嘆气。 都不知道那只老狐狸在想什么啊?平日里闲着无聊专门给我找麻烦也就算了,现在竟又因为这一本古书为难我。 女娲石?这天底下有女娲石吗?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好不好? 可是这老狐狸偏偏深信不疑,还不知去哪里找了些野史杂记,硬是说大唐年间曾出现过这种传说中的五彩石,现在一定埋在某个贵族的坟墓里,让我死也得找出来。 谁让我是绝影神偷世家的唯一继承人呢? 越是高难度的东西,我们就越要勇于挑战——这就是萧家的家规。 我们萧家近百年来都是以「偷盗」为业,虽然自从爷爷萧绍天这一代之后,萧家便已「弃偷从商」,但始终没有忘记「祖业」。逢年过节,那个狡猾多端的老头子都要出个难题给我,比如说去某个贪官奸商那里偷个举世珍宝,又或者去哪处地穴坟地里挖个稀奇古董出来……老头子是每年轮着换一个花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不要忘记了「正业」。 就像现在,他因为一本《太平御览》就要我找出女娲石,作为他七十大寿的寿礼。 唉,爷爷真不愧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连生日礼物都要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第一百零八次嘆气,我收起了那本《太平御览》塞进背包里。 抬头远眺,满眼都是翠生生的绿色,林海茫茫,山峦起伏。 这里是中国西南某处不知名的原始森林,也不知老狐狸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这座森林里藏有一座唐代贵族的古墓,也许里面就有女娲石。 但也只是也许,因为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老狐狸的宗旨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真不知上辈子我结了什么霉运,竟摊上这样一个爷爷啊! 深吸了一口气,我拿出红外线探测仪,便徒步蹿进了森林之中。 虽然外头还是阳光普照,但森林里浓密的枝叶却挡住了光线,显得有些冷森阴暗,竟让我感到莫名的寒意。 我从六岁开始便跟着爷爷学习盗墓技巧,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凭着自己的真本领找到了一个汉墓,并且还挖出了一个夜光杯。一般来说,我早已适应黑暗与阴冷,更不信什么鬼神,没什么好怕的,但今天这座森林却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地不舒适。 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懒得去深究了,只想快点找到那个墓穴,然后功成身退。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忽然「嘀」的一声,手中的探测仪有了反应。 看来我今天运气还不错嘛! 我欣喜地跟着探测仪上的红灯指示,一直走到一处被枝叶覆盖的洞穴前才停了下来。 透过那繁茂的枝叶,我隐隐看见洞里似乎有幽冷的光芒透出来,可是再仔细一看,分明什么都没有嘛,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一阵莫名的寒意再度蹿上心头。 然而,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我扒开那些枝叶往里一看。这里竟然是个已经挖好的盗洞,洞里黑沉沉的,似乎没有尽头般一直延伸向不知名的黑暗里。 我往洞穴四周仔细看了看,发现洞口略显坍塌,并不像是新近刚挖掘过的痕迹,似乎已是年代久远。 难道这座古墓早在古时就被人盗光了? 我伸头往洞穴里探了探。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反正有了现成的盗洞,也节省了我的时间。 打开了小型节能灯,我小心地踏进黑暗的盗洞之中。每往前一步,我背嵴上就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真是活见鬼了! 我不由搓了搓臂膀。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阻碍,显然这个挖盗洞的人也是个经验老道之辈,年代这么久了,除了洞口被风吹雨侵后有些坍塌,里面倒是很硬固。 不到十五分钟,我便顺利地穿过盗洞,来到了墓室之中。 这座古墓占地宽广,带有两个耳室,显然死者身前非富即贵。 我扫去了墓室石壁上的尘灰,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唐墓。 一般唐墓的墓砖是搭起来的,砖之间没有粘合,而且唐砖多为绳纹砖和花纹砖,而这座古墓,用的就是花纹砖,纹理很漂亮。 现在唐墓是找到了,说明爷爷的资料倒是有几分正确的,但怎么可能有女娲石呢? 不过既然来了,就到处转转好了。 我拍去了手上的尘灰,转过了身。 墓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打了开来,斜放在地上。想来值钱的东西早就被盗光了,我有些扫兴,也懒得去看石棺里的死人,而且我向来不喜欢在死人身上拿东西。 慢悠悠地走到左边的耳房,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陪葬品被粗心落下了。 不出所料,耳房果然也是被洗劫一空了。 我耸耸肩,拿着节能探照灯左看右瞧。 洗劫得还真干净呢,除了满地的尘灰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我算是尽力啦,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东西可不是我的错。 再说,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有女娲石,那只是神话中的神物而已,我还是去另找一件奇珍异宝送那只老狐狸好了。 正想往回走,我脚边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身后传来了「 嚓」一声轻响。 基于多年经验和敏锐直觉,我也顾不得脚趾的疼痛连忙转身。 转身的那一剎那,我被一道五彩的光芒所吸引。 身后的石壁不知什么时候已打了开来,露出了一个约一尺高的方形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 没想到这里竟还藏有机关?! 我走近那个暗格,仔细端详着。那块石头约有拳头般大小,形状不规则,但石面却是由青、白、赤、黄、黑五种颜色组合而成,略显透明,石头里面似乎还布满了奇怪的纹理,组成一幅颇为奇怪的图案。这个不会真是女娲石吧? 我不由瞪大了眼。我见多了世间的奇珍异宝,还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石头。 忽然,五彩石的表面好像有一道奇怪的光芒一闪,我不禁伸出手,想拿起那块石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触踫那块五彩石的那一剎那,我眼前竟黑了一下,突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下意识地轻闭上双眼。 甩了甩头,我甩去那种奇异的感觉。然而,等我重新睁开眼楮的时候,却惊异地发现,我所面对的并不是石墓里那灰暗的石壁,而是一堵洁白无瑕的墙壁,五彩石不见了,暗格也消失了。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揉了揉眼,然后,伸手敲了敲墙,里面是实心的,什么也没有。抬头往上望去,我竟看见一幅古画正高高挂在头顶的石壁上。 这不是隋朝名画家展子虔的名画《游春图》吗? 而且绝对是真品! 女娲石不见了?变成了《游春图》?不会吧?孙悟空七十二变也没这厉害啊! 我下意识地转身,这下却是目瞪口呆了。 这里……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眼前是一间古香古色的房间。 之所以说古香古色,因为衣柜是古式的,桌子是古式的,就连床都是那种花雕古式大床,窗户就更不用说,就是古时那种纸窗。 我死命地揉眼再揉眼,甩头又甩头,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分毫未变。 见鬼了!罢才不是还在古墓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忽然,「 」的一声,门被狠狠地推了开来,我一时也忘记了反应,傻傻地看着门外慢慢走近的身影。 白衣长袍,黑发高束。 竟是一个古人。 而且是一个古代美少年。 我彻底地呆立在了那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也安静得令人感到窒息。 这一刻,我终于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了,现在要是真有一根针掉在地上,我可能真听得见那声音。 当然,我现在所想的,并不是想听银针落地的声音,而是想用银针把自己扎醒。 幻觉! 眼前绝绝对对是幻觉! 肯定最近古装电视剧看太多了,yy古装美男太过厉害,现在都出现幻觉了。 不过,眼前这个美少年还当真养眼啊!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俊秀的脸,精致出众的五官简直可比现在最走红的偶像明星。但那双琉璃似的眼楮里,却流露出一抹苍白和寂寞,让人不由得为之揪心。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翻领长袍,袖口紧收于腕,腰间束着暗蓝色的腰带,脚上还踏着一双黑色的软皮靴。 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下意识地拍打了下脸颊,幻觉没有消失。 我又加重了力道狠拍了两下。 幻觉仍旧存在。 难道……不是幻觉? 「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连声音都听起来这么真实,果真不是幻觉啊! 第1章(1) 我竟然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隋末! 世上的事果真是无奇不有。 前一刻,我还在西南部原始森木的某一座古墓里盗宝,下一刻便时空穿越到了隋朝末年。 但此刻,我并不像某些穿越小说或是电视剧里的幸运女主人公一样,一穿越便有帅气的英雄勇救美女,从而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旷世绝恋。 我,很不幸地、被五花大绑、牢牢地捆在了梁柱上,而且绑得极为结实。 就在刚才,我跟那个美少年同时出声的那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就觉得眼前白影一晃,紧接着肩上一麻,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了。 等我醒来,已经被人五花大绑了。 而那个帅得像明星般的美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白发苍苍,看似很亲切的老伯待在我的身边看着我。 我可以很肯定,刚才绝对是那个美少年对我做了什么手脚?也许,他那一手正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吧?让我这个现代神偷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落入狼窝了。 真是有些丢面子呀! 幸好这个老伯人并不坏,被我三下两下便套出了一些话。 现在是隋末大业十年,也就是公元614年,而这座宅院的主人姓李。 我费尽了心思,也只能套出这么多了,这个老伯虽然不坏,但对我明显也有着防患之心,并不想多说些什么。 见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我的旁边,直直盯着我,就怕我逃脱一般。 对于老伯那出奇的认真,我觉得好气又好笑。 都绑成这样啦,我还能跑哪里去啊? 苞他眼对眼了很久,到最后,我也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舒服地合上眼帘闭目养神。 一来,养精蓄锐,谁也说不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二来,我得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穿越。虽然我们萧家人面对变故已是处变不惊,但穿越时空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到底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里? 难道是因为那块奇怪的五彩石吗? 想起刚才在古墓中那一瞬间的变化,我左思右想,也想不透其中的原委。 「少爷。」 耳边忽然响起了老伯恭敬的声音,我连忙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漂亮之极的黑眸,黑得不见底,就像一方魔潭,似乎能把人一不小心就给吸进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盯了我半天,少年终于开口了。那冰冷的目光却从我身上一一扫过,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刀,锋利得似乎想把我直接解剖来看。 我干笑了两声,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跟他说,我是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人吧?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呀! 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眼,显然对我这一身服饰感到奇怪,微微蹙了蹙眉峰。 我突然发现,他蹙眉的样子很好看,隐隐带着一丝抹不去的忧郁与寂寞。 伟大的母性情结忽然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发不可以收拾地泛滥成灾了。谁让我天生对忧郁美男没辙呢! 罢才我也趁空打量过这座宅院了。占地很宽广,装潢虽不华美却很高雅清新,显然这家人也是富贵之流。只是这么大的一座宅院,除了那个做事极为认真的老伯,我竟然没看到其他僕人和丫环。 难道这个美少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惨痛身世吗? 嗯,可能被后母迫害,可能身负血海深仇,又可能……我脑袋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组织起来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了…… 此时此刻,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 谁让美男yy无限呢? 「李伯,给我押到柴房去,饿上三天。我就不信到时她还这么嘴硬。」少年冰冷的声音终于勾回了我的神思。 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喂,你私自关押人犯是犯法的。」话才刚说完,我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现在可不是民主社会,而且又在别人的地盘上,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有我说话的分啊? 少年冷冷地看了我了一眼,也没搭理我,而是转身对身旁的老伯说道︰「连水都不要给她。」说完,他竟就这样转身就走。 人要是三天没喝水可是会死的。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异时空。 「站住。」我忍不住开口喝止他,「我告诉你,不过,我说出来,你可别当我是疯子。我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人——」 那少年没转身,只是冷叱了一声︰「李伯塞住她的嘴,直至她想说实话为止。」 「喂——」 我还来不及抗议,那个忠心又认真的老伯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块破布就那样直接塞进了我的嘴里。 怎么讲真话都没人信啊?天理何在?! 「唔唔唔——」我不停地挣扎抗议,可惜换来的只是老伯同情怜悯的目光,那名白衣少年依旧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好一个冷酷无情,毫不怜香惜玉的家伙。 我最终只能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不记得过了几天了。至少……有两天了吧?我昏昏沉沉地躺在柴房冰冷的地面上,饥寒交加。 柴房里又阴暗,又潮湿,更是雪上加霜。 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亏他还长得那么漂亮的一张脸,简直就是人面兽心啊! 手脚被绑着,我连翻身都很困难,再加上喉咙里干渴得就像沙漠,嘴唇早已干裂。 我极需要水……水……我的水啊! ——爷爷,你的潇潇可要死在这里了! 我在心里哀嘆着。原本塞在嘴里的布条早已被我吐出来了,但我已是没力气出声了。 难道我真要死在异时空吗? 柴房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推了开来,那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不舒适地轻合了双眼。 「小泵娘,你怎么样啦?」 是那个忠心老伯的声音,但音量却刻意压低了,好像在避忌着什么。 我困难地睁开眼,就着光线看见老伯手上正挎着一个竹篮。 水! 看见竹篮里那个盛水的水壶,我双眼顿时燃起了生的希望,可是却没有半分力气唤出声。 老伯往门外打量了眼,然后悄悄地关上了房门,走到我身边放下竹篮。 「你没事吧?」老伯一边帮我解开绳索,一边嘆息,「小泵娘,你可别怪我们少爷啊,现在时局这么混乱,少爷也是为了提防奸细——」 绳索一解开,我也顾不得老伯在说什么,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竹篮,抓起水壶就往嘴里倒。 这可是救命之水啊,此时此刻我才不管那个该死的少爷在提防什么呢? 「慢点喝,可别呛着了。」老伯不断在旁边担忧地劝阻着。 笆甜的清水终于解救了我几近干涸的喉咙,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活力。 真是要命了,要是这水再不来我就真要渴死了啊! 我心满意足地舌忝了舌忝干裂的嘴唇。 「多谢老伯啊!」转过身,我对着我的救命恩人回以一个微笑,其实这老伯人还不错,只是他那个主子啊…… 想起那个冷漠少年我就一肚子火。 「叫我李伯就行了。小泵娘,先把这个馒头给吃了,填填肚子,今天的饭我还没来得及做。」 李伯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馒头,我感激涕零。 世上还是好人啊! 三口两口就把馒头给解决了,李伯见我恢复了些精神,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小泵娘,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看你也不像坏人,但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少爷的房间里呢?而且,你这身衣物——」李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中透着疑惑。 我穿的是七分牛仔裤和无袖紧身t恤衫,脚上还穿着一双黑色的马靴。在现代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装束了,但在古代,这又是露胳膊,又是露腿的,当然属于异类了。 「我——」我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口,「我不是你们中原人啦,我是来自苗疆边界的一个异族,叫萧潇。」反正说实话没人相信啊,我就胡乱编吧! 李伯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那潇潇啊,你怎么会在少爷房间?」 「我被人追杀。」演戏就要演到底了,我假意挤出了几滴眼泪,「李伯,你不知道啊,我有个好赌成性的爷爷,他欠下了巨债还不起,债主就要拉我去还债。我整天东躲西逃,好不容易才逃到中原,可是却又被他们给发现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先躲进你们少爷的房间暂避一下了。」 「原来是这样啊。」听得迷糊不已的李伯轻点了点头,好像已经有几分相信我的说辞,「回头,我帮你跟少爷求求情,但你前两天也不能骗我们少爷啊,说什么是来自什么什么未来的人——」 我暗暗心虚地吐了吐舌,「李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当时你们少爷那么凶,我还以为是坏人,说不定还跟那债主是一伙的——」我说着说着,又觉得有些口渴了,便拿起水壶往嘴里倒。 「小泵娘别乱说话!」李伯不愧是忠僕,容不得旁人说他家主子半分坏话,「我们少爷可是李渊大人的三少爷,怎么可能是坏人?」 「扑哧」一声,我满嘴的水全喷了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满面通红。 「咳咳——李——李伯——你——咳咳咳——你刚才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顺平了气,瞪大了眼望着李伯。 李渊大人的三少爷?! 那……那不是李玄霸吗? 李伯正想回答,突然,门再度「 」的一声,被人狠狠推了开来。 我吓了一跳,往外望去,就看见一名俊美的白衣少年正冷若冰霜地注视着我,正是那个将我困在这里的恶劣美少年。 他真的是李玄霸吗? 那个在历史上据说十六岁便已夭折的李渊第三子?!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他没有参与李氏家族的皇权争斗,更加没有他的那三位兄弟出名。 可能活在人们鲜活记忆中的,反倒是那本《隋唐演义》里的虚构人物——李元霸。 我目光灼然地盯着他,丝毫不顾那冰冷得几乎能把人冻结的目光。 「李伯,你在做什么?」李玄霸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身上调离开来,转而看向了李伯。 李伯为难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为我说话︰「少爷,其实潇潇她是为了躲避债主才躲进你房间的——」 「你先出去。」李玄霸并没有听下去,而是冷冷地打断了李伯的话,然后目光冰冷地一一扫过那个装满了清水和食物的竹篮,「还有,把这些东西都带出去。」 李伯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好收拾起东西,满目忧心地离开。 「喂,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尊老爱幼啊?」 我不满他的语气,虽然李伯是他的僕人,但也用不着这样冷漠啊!包何况,李伯对他忠心不二,一片丹心啊。 「尊老爱幼?」李玄霸冷哼了一声,那目光冷冷地扫过我,几乎把我看透,「原来你胡编故事骗老人家也算是尊老吗?」 这家伙不仅冷酷而且还有一副标准的毒舌。 「你爱信不信。」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在思索着怎样脱离困境?其实我也很为难啊,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也没人信。 「我曾去过苗疆一带,就算是异族也不可能穿你这样的装束。」 「我——」我正欲开口,却忽然想到刚才李伯并没有告诉他我是异族人,我轻瞥了他一眼,「哦,原来你早就在外面偷听了啊。」 李玄霸冷笑,「李伯心地善良,也容易相信人,你可别当我是李伯。」 我耸了耸肩,找了张木椅坐了下来,「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说吧,你还打算怎么对付我?」 李玄霸淡淡看了我一眼,「我只想你说出你的真实身份。」说着,他忽然走到门外,捡起一个东西往我这里一丢。 我连忙接住,定楮一看。 啊,是我的背包。 我打开背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除了那个小型节能灯,其他东西一样不少,包括那本《太平御览》的影印本。 看来我穿越的那一剎那,节能灯丢在那个古墓里了。 「这些究竟是什么?」 面对李玄霸质疑的目光,我连连嘆气。 「说了你也不明白。」 李玄霸冷然道︰「我有很多方法让你说出来。」 我真是服了他了,不说个让他信服的理由,我还真难脱身。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好了。」我心念一转,「你先别管我是什么人,反正跟你一样是汉人,只是服装有点不一样罢了。我之所以闯进你的房间是因为——」脑海中灵光一闪,我想起了展子虔的那幅《游春图》,「我是来偷你的那幅名画的。」 「名画?」李玄霸微微蹙眉,「你是说展子虔的《游春图》?」 「是啊。」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解释我为什么闯进他的房间了吧? 「我可是神偷。」我及时补充了一句。 这句可是真话啊! 我们萧家可是神偷世家。 李玄霸唇角微微一扬,很轻,略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虽一瞬即逝,却让我逮个正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啊?」 我恼了,站起来,正想露一手给他瞧瞧,门外忽然传来了李伯的叫嚷声。 「少爷——少爷——不好了——」 李伯惊呼着跑进来,气喘吁吁,「你房里那幅《游春图》不见了。」 我一惊,不由掩住嘴。 没这么巧吧? 李玄霸阴沉的目光已经直直朝我射过来。 我顿时欲哭无泪。 这次可真不关我的事啊!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竟还有同伙吗?」李玄霸的目光越发犀利冰寒起来,让我背嵴一阵阵地发凉。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踏进古墓的时候老是感到莫名的寒意了,看来那是在警示,只要我一踏进那座古墓,便注定了要在异时空含冤莫白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真不关我的事。」我一口咬定自己无辜,直直望进他墨黑如玉的眸子里去,不肯示弱半分。 李玄霸忽然轻笑了笑,那笑意我没能看懂,但我感觉到了某种寒意,「既然你说你没偷,那你就留下来。直到找到那幅画为止。」 「我又不是疯了,留下来让你活活渴死饿死啊?」我想也不想地拒绝,这个李玄霸性子变幻无常,还真不知道后面会出什么阴招整我啊? 「怎么?你不敢?还是心虚?」 「留下来就留下来。」我一时被激起了好胜之心。 堂堂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新女性,还怕一个古人不成? 而且,我含冤莫白,总要洗刷冤屈吧? 盗亦有道。虽然我也是个神偷,但我可不能白背了这个黑锅。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李玄霸看了我一眼,「什么条件?」 「你可不能再把我关起来,又饿我几天,甚至不给水喝。若是你们找到了那幅《游春图》,又证明了我的清白,而我早就被你折腾死了,我找谁哭诉去?」 「那好,你留下来,做我的丫环。」李玄霸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啊?」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我愣了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不想被关,就做我的贴身丫环。还有,先换了你那一身衣裳。」丢下话,他也不管我愿不愿意,转身就往外走去。 「喂——」等我回过神,他早就走得连人影都没了。 「潇潇啊,少爷就是这副脾气,你多担待些。」 李伯走过来,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以示安慰。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人啊!」我哀嘆,转头望向李伯,「李伯,那幅图——」 「我相信你。」李伯笑眯眯地看着我,满目慈祥亲切,也满目的信任。 我心里不由得涌上一丝暖暖的感动。 就这样,我留在了李家别院当丫环。 虽然只在这里过了短短三天,却如同生活在炼狱一般。我终于知道,一个人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认定你是罪犯的人,是个极度傲慢,极度阴险,极度沙猪的恶劣少年。 李伯说李玄霸今年只有十六岁,他比我还小两岁,却一点也没有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可爱,难道古代的男人都早熟吗?那个十六岁的家伙,根本就有着六十岁的心志,不过这所谓的心志,不是聪明,而是阴险。 所有能折腾人的法子他都想出来了,似乎不折磨死我,他就不甘心。活像我上辈子欠了他的账一样。 而我,虽然含冤受屈,但只要没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永远也不能脱身。 谁让我什么故事不好编,偏偏编出一个偷画的故事?老天又硬是跟我作对,在那种情况下,《游春图》竟不见了? 我真的很怀疑,它是不是时空穿越到现代去了,就像我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来一样。 唉,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吗?跟李玄霸在一起三天,我觉得自己已经短命了三十年。为什么在别人的穿越故事里,女主人公都能踫到一个超级大帅哥,享尽万般宠爱,我就偏偏这么倒霉,遇上一个只会折腾人的主? 老狐狸,你可把你孙女给害惨了! 我沉沉嘆了口气。 其实我心里怨归怨,也有些担忧。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了,爷爷一定会担心我吧?平时其实他很疼爱我,只是生性好玩,所以才会这么折腾我。 而他每次给我的任务,说白了,都是一种历练罢了。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奇怪的石头惹的祸。 我曾经想过,既然我因为那块五彩石而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那我一定可以借助那块石头回去。 可是,我又要去哪里找那块石头啊? 而李玄霸又因为我是戴罪之身,而不准许我轻易出门。 李伯让我安心等消息,说是已经请大少爷派人去查《游春图》的下落了,大少爷人脉广博,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了。 我知道李伯说的大少爷应该是指李建成。 李渊有四个儿子。除了李玄霸,还有长子李建成,二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他们三兄弟在历史上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特别是太唐宗李世民,历代皇帝之中,其实我最敬佩的就是他。如果真让我在这里见到真正的李世民,我这趟穿越倒也是没白穿啦! 帅哥本来就是拿来yy的,更何况是历史上据说有着「龙凤之姿」的俊帅皇帝? 可惜,李玄霸并不住在李家大宅。 大业十年,李渊带着全家老小已经落户涿郡。因经常出公差不在家,整个家族的大小事务都是由长子李建成在一手掌管。 李玄霸早就不住在李家大宅,而是自己搬了出来,跟李伯一起住在李家别院。这座别院位置比较偏僻,而且似乎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李玄霸为什么没事住在这里,而不住在李家大宅呢? 后来问了李伯才知道,原来李玄霸身体不好,又喜静。自从去年老夫人去世之后,更是变得沉默寡言,阴晴不定,还执意要搬来比较偏远的别院住下。 李伯所指的老夫人是指窦氏。据有关历史记载,因为李玄霸自小身体病弱,所以窦氏对这第三个儿子简直视如珍宝般呵护。 我想窦氏的去世,对李玄霸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联想起老妈的逝世,我不禁对李玄霸生了同情之心。 李玄霸似乎非常寂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他的寂寞是透过灵魂渗透出来的,能无形中就灼伤人的心。 而且——李渊第三子大业十年夭折这一段史实,总是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 李伯昨天才刚告诉我,他家三少爷前几天刚过了十六岁生辰。 现在已经秋天了啊,大业十年都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心底忽然间生起一股微酸之意。 虽然他的个性很可恶,但毕竟,他还这么年轻啊! 第1章(2) 「潇潇啊——」 身后忽然响起了李伯的声音,我顿时惊醒,连忙回过头。 「少爷的药煎好了。」李伯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你端去给他吧!」 「哦。」我无奈地接过药,回想起先前那三天的经历我就一肚子的郁闷。 他说我是他的贴身丫环,还真是做得很彻底。 除了帮他洗澡上茅房,他真是什么事都要我亲力亲为。而且做好了,还要鸡蛋里尽挑骨头。 就像第一天,说我衣服洗得不干净,重洗。害得我一双玉手活活被水泡了一整天,几乎都皱得起皮了。 第二天,又说我饭菜煮得不好吃,重煮。结果弄得大家三餐饭只吃到了两餐。 第三天,则挑我磨的墨不够细,罚我磨了一晚上的墨。直到现在,我脸上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都可以去当国宝了。 我真觉得自己是上辈子欠他的,要回到古代被他这样恶整。从神偷沦落为丫环,也不是这般沦落法啊! 而且我还是含冤受屈的那个,真比窦娥还冤! 「三少爷,你的药。」 我应付性地敲了敲门,还没等里面应声,就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 房间里,李玄霸正在埋头看书,也没理我。 我「 」的一声,将药重重放在了他的案头。 「你的药。」 李玄霸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我一眼,那双琉璃似的眼眸闪烁着让人看不透的光芒,「你帮我吹凉了。」 「你——」我气得直咬牙,「三少爷难道不知道吗?中药要是凉了,就没药效了。」 李玄霸又淡淡应了我一句︰「但我更怕热,入不了口。」说着,他又埋头进了书堆里。 我真的很想端起整碗药,泼到他的脸上。 「好。我帮你吹凉了。」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地说,端起药用嘴轻轻吹着。 最好我口水里带病毒毒死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这样诅咒人。因为这个家伙的表情实在是太欠扁了。那眼眸中流露出来的冷意和淡漠,那唇角勾起的嘲讽轻笑,都是会把人逼疯的东西。 「够凉了吧?」 我暗自沉着气,将药又放回了桌上。 李玄霸的目光并未从书里调离开来,而是一边看书,一边伸手往碗边一模,淡淡说了句︰「太凉了,重新煎一碗。」 我强忍住怒气,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微笑,端起药碗,转身。 身后,却响起李玄霸那把始终略带着寒森阴郁的声音︰「你还是老实交出那幅《游春图》,并招出同伙吧,这样也不用再多受罪了。」 深呼吸! 深呼吸! 我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平定下心口澎湃的怒气,然后,面带微笑地转过身,「三少爷,在没有充分的证据将我定罪之前,请你注意下你的说辞和语气。」 李玄霸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冷而嘲弄的轻笑,「看来我还真是冤枉你了。」 看到那抹笑容,我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想把手中的药碗给摔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扑过去,活活咬死他。 「小心我真的趁机下毒把你毒死了!」我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却不想被耳尖的他听见了。 「无所谓。」李玄霸忽然笑了笑,我没看懂他笑容中所包含的意思,但我却捕捉到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抹寂寥的神色,一闪即逝,「反正我太无聊了,刚好找一件事来消遣消遣。」 原来我只是他无聊拿来消遣的玩具吗? 「好啊!」我也被他逼出了倔性子,「你想玩是吧?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对着他,发出了战书。 这个可恶的家伙! 我跟李玄霸之间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他要我洗衣服,我就偏偏去煮饭;他要吃肉,我偏偏炒菜;他要我砍柴,我就去睡觉……终于,这个家伙忍不住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脚踢开我的房门。正在跟周公下棋的我,睡眼??地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我要告你私闯民宅——」 只穿了件单衣的我,被秋夜的朔风一吹,不由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也完全清醒了过来。 「私闯民宅?」李玄霸唇角一挑,勾出了一抹让我看起来非常邪恶阴险的微笑,「这座宅院姓李。」 他慎重地回答了我之后,便二话不说,强拖着我去了书房。 「你这只大沙猪,快放开我!」 可惜,我的力气敌不过他。 挣扎间,我感觉他的手好冷,那种寒意直透进我的心里头去。 终于,我还是被他一把推进了书房,并且关上了房门。 「你想做什么?」身上的一件单衣根本就敌不过夜晚的冷意,我不禁怀疑起这家伙心怀不轨。 如果他真的想对我做什么,那我可要自卫了。 我暗自打量着四周的形势,这家伙的身手不弱,我得看清楚从哪里逃跑最安全。 打不过,跑路总行吧? 李玄霸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凭你的姿色,还引不起我的兴趣。」 我气得几乎想一脚踹死他,「那李三少爷,你半夜三更拉我起来干什么?」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坐到书桌旁,然后丢了好几本厚厚的书给我,「抄书。」 「抄书?」我不禁瞪圆了眼,拿起面前的几本书一看,什么《吴起兵法》、《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竟全部都是兵书。 李玄霸又冷冷地加了一句︰「今天天明之前,全部要抄完。」 「你——」我一气之下,丢了那几部兵书,「要抄你自己抄。」 「不抄吗?可以——」已经开始抄写的李玄霸抬头淡淡看了我一眼,「那就帮我磨墨,一直到我全部抄完为止。」 「你简直就是故意整我。」我气得青筋直暴。 李玄霸冷冷一笑,竟回答得非常爽快︰「是。」 我顿时气结。 李玄霸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么快就认输了?」 「哈哈——」我冷笑了两声,「我才不会输给你。不就是抄书吗?谁不会。」这家伙果然够坏,我这几天跟他作对,就想着他怎么没反应,现在好了,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我找了另一张书桌坐下,然后拿起案上的毛笔,开始歪歪扭扭地抄起来。我才不管字写得好不好看了,本姑娘擅长的是五笔输入法…… 这个可恶的家伙,上次关我两天的账还没算,现在又多了一笔了,总有一天我会跟你讨回来的。 不知不觉,一直抄到了天亮,我抄着抄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等我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李玄霸早已不在书房了,原本书桌上抄好的兵书也全都不翼而飞了,而我的身上却多了一件外衣。 我一看,是李玄霸昨晚穿的长衫。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 正自疑惑,李伯忽然敲门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潇潇,你醒啦?」 「李伯。」我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早啊!」 「少爷说你在书房,让我给你送点早饭。」李伯一脸慈爱地看着我,「昨夜抄书抄得累了吧?」 「当然累啦!那个家伙存心整我。」我疲累地捶了捶手臂,其实我也没抄多少,只是拿毛笔实在太累了。 「真是辛苦你了。」李伯将早餐放在我的面前,「昨天我就跟少爷说让我来抄,可少爷非不让。我知道,他是怕我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那个林公子也真是的,非要今天赶着要这些书。」 我不禁诧异万分,「啊?李伯,你——你是说三少爷是有原因才要抄这些书的?」 「是啊。」李伯点头,「这些兵书全是珍贵的手抄本。三少爷是从他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原本,林公子说给少爷多看两天,谁知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少爷很爱看兵书的——唉——如果不是身子不好,他一定跟二少爷一样,跟着老爷南征北战——」 我愣住了,原来这家伙抄这些书真的有用,而不是为了故意恶整我。我看了眼还披在身上的外衣,心里不禁对他稍稍改变了看法…… 「兵书事件」过去之后,我才刚刚对李玄霸改变了一点看法,谁知那家伙竟又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我。 幸好,我是个越挫越勇的人,也跟他斗得不亦乐乎。 反正我在这里也待得很无聊嘛! 苞他斗一斗,也算是消遣时间啦。 李伯常说,没见过我这么爱笑的女孩子,分明每天很累了,却还是笑口常开。我听了更乐了,豪爽地拍了拍李伯的肩膀,告诉他,笑一笑,十年少嘛,不然人会老得很快! 李伯总是被我惹得哈哈大笑。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八月就快要过去了。《游春图》还是没有什么消息,而我暂时回不到现代,也只能乖乖待在李家别院。 而李家原本寂静的别院,因为我的出现,经常出现了笑声。 虽然没见李玄霸怎么笑过,可是我却常看见他站在离我和李伯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我们。 我很喜欢看他的眼楮,有时候偷偷地瞄一眼,有时候却是正大光明地看。那家伙也从不会害羞或不自然,也任由我看个够。 我看得久了,才发现他的眼瞳黑得纯正,几乎看不出一丝杂色,当月光或灯光映上他的眼瞳之时,会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迷离光彩。 只可惜,我很少从他那双眼楮里看出喜怒哀乐来,当然,除了冰冷和淡漠之外。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当那双眼楮里露出真正的笑意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分明只有十六岁,但那双眼楮里却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悲伤和寂寞。 我时常听见李伯在感嘆,说他们的三少爷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是药不离口,也都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养病。从前老夫人健在的时候还好些,因为老夫人无论家中事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陪三少爷。而且那时候,二少爷李世民没有经常随着老爷出公差,所以,也会常常来看三少爷。 几个兄弟之间,其实三少爷和二少爷的感情最好。 「三少爷什么病啊?」我一边搓洗着衣物,一边随口问着李伯。 除了有时候脸色看起来苍白一些,我觉得他平时都很健康的模样,而且还非常有精神地恶整别人啊! 「不知道。」李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三少爷出生的时候不足月,所以,自小身体就比较弱。老爷和老夫人花了很大的精力才将少爷的身子调养过来。很可惜,三少爷在他七岁那年竟又大病了一场。哎——后来,三少爷的身子就越来越差,还经常犯心绞痛。」 「心绞痛?」不会是心脏病吧? 李伯脸上的神色更沉重了,「老爷和老夫人也怀疑过少爷有先天心疾,可是请了无数名医,都查不出病因。于是就一直拿药控制着。」说着,李伯看了眼正忙碌的我,「潇潇啊,三少爷因为这样他脾气才会不太好,你就多担待些。」 我重重搓了几下衣服,「我才不想跟一个病人计较这么多。」 李伯这才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就知道潇潇是个好姑娘。」 「好啦,李伯——」我抬起头,「你今天跟我聊这么多,就是为了帮三少爷说情啊?」 李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略带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以三少爷的脾气那天竟将你留下来做丫环,而不是送到官府查办,潇潇啊,我看三少爷他——」 「李伯,你快去忙啦,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没做完,三少爷的药不正在煎吗?也该去看看了。」 我匆匆忙忙打断了李伯的话,虽然他没说完,但我已经猜到他后面想说什么了。 他肯定以为那个任性而又霸道的家伙是看上我了,可是那家伙分明是前世跟我有仇才对!老人家的思想啊,为什么总是这么「邪恶」呢? 再说,李玄霸才十六岁啊,我可不想自己老牛吃嫩草。 而且我更不想在古代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因为迟早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既然我莫名其妙地穿到了这个时空,就有可能再度莫名其妙地穿回去。 李伯一边被我推着向前,一边还在唠叨︰「潇潇,你十八了吧?其实也不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胡乱应付着。 李伯显然听出了我的敷衍,嘆了口气,「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李伯。」我出声唤住李伯,「你知不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会来?」 李伯摇头,「这可不一定了,二少爷还跟老爷在外面出公差,没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 「哦。」我有些失望,还想着能快点见到李世民,自己也好了了一桩心愿啊! 据一些野史上记载,李世民长得丰神俊朗,李渊甚至还在一次酒宴上,当着众军臣的面前,夸过李世民的相貌,拥有龙凤之姿。 一直以来,我对李世民的容貌都怀着极度的好奇,这位历史上创造出了一代盛世的帝王,究竟长相如何?很多史书上其实都有李世民的画像,但那时的李世民已成为了一代帝王,画像上都带着帝王所该拥有的贵气与富态。而且,一般帝王画像与真人都会有些出入的。 我想看年轻时候的李世民。 而且李玄霸本来就长得不赖,李世民自然更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正当我出神间,忽然听到李伯的叫唤︰「潇潇啊,来拿药。」 「哦。」我连忙放下了衣物,擦干手,急急忙忙跑过去。 如果我慢一步,那小子又要抓我的小辫子整我了。 拿着药我直接闯入了李玄霸的房间,反正我都与他下战书了,也不管礼不礼貌了。 然而,推开了门,我却发现那个坏脾气的可恶少年,正伏在案头,紧闭着眼,眉峰也微蹙着,脸色苍白得像鬼。 他的手里紧紧拽着一本书,甚至已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 「喂——」我感到不些不对劲,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微微申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睁眼的那一剎那,我几乎被他黑眸里瞬间闪过的迷离夺了呼吸。真是一双会勾人的眼楮啊! 我不禁暗嘆。 然而,那抹充满诱惑的迷离却是一闪即逝,他的眼底已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谁准许你进来的?」 又看到他那欠扁的神情,原本心头的担心顿时烟消云散。我「 」的一声,将药碗放下。 「送药。」 他看了我一眼,竟冷冷地下命令︰「滚出去。」 我不由为之气结,索性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就不出去,怎样?有本事,你咬我啊?」 他的眼神顿时阴鸷起来,隐隐带着一丝强忍的痛苦。突然,他出其不意地一把抓起我的右手,就在我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力道之大,让我简直以为他咬下了我的一块肉来。 天,他竟真的咬我! 「啊——」我痛得连声惨叫,眼泪直流,死命地挣开他,「你这个疯子。」我掀开了衣袖,才发现被他咬过的地方红肿了老大一块,可怕的牙印深深印在那里,甚至都隐隐出血了。 「你这个神经病。」真是痛死我了。我龇牙咧嘴地搓揉着伤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没事遇到这个脾气又坏,做事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坏小子。 李玄霸淡淡扫了我的伤口一眼,却又别过头去,「出去。」 我「哼」了一声,「出去就出去。」吃了一次亏,我可不想再被他咬。这个人简真是疯子中的疯子。转过身去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手里还是死死紧拽着那本书,泛白的指间已微微泛起了青色。 他不会气成这样吧? 我心里又吓了一跳,一会他发起疯来,可能真会杀了我也不一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当然逃命要紧。 然而,我才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很大一阵声响,似乎是桌子被撞倒的声音。 我连忙回头,就看见李玄霸跌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双手紧捂着胸膛,额际上冷汗涔涔。 「李玄霸。」我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想扶起他。他似乎隐忍着极大的痛苦,一只手竟紧紧抓住了我的右手,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去。 他抓的地方刚好又是那道伤口。我痛得冷汗直流,但看他那副样子,我又不敢推开他,只能大声呼救︰「李伯,李伯——快来啊——」 李伯闻言已赶了过来,看到李玄霸的模样,急忙吩咐︰「快,把三少爷扶回床上。」 李伯帮我一起扶着李玄霸躺回床上,又随手拿了块布塞住他的嘴巴。 「李伯,你——」我不解,这样李玄霸会不会窒息而亡啊? 李伯一边为李玄霸脱掉汗湿的衣物,一边解释︰「三少爷病发的时候会咬伤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只好这么做了。」李伯的眼里带着深深的嘆息和心疼,「潇潇,帮我去拿身干净的衣物来。」 「哦。」我连忙跑去拿衣物,又回头看了眼李玄霸,他显然已经昏迷了过去,却还在不住地挣扎着,那脸色惨白得几乎能揪痛人的心。 等到李玄霸安静下来,天几乎都要黑下来了。 见他安静地睡着,我顿时松了口气,瘫坐在了床前,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他病发的样子可真可怕。是什么样的痛楚竟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右手臂上,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我这才想起,为了帮他,自己的伤口都还没处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消炎药啊?要是伤口发炎就更倒霉了。 李伯看到了我的伤口,惊呼了一声︰「潇潇,你的手——」 「没事啦!」我强笑,「虽然有点痛,不过,没什么大碍的。」 李伯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是不是少爷咬的?」 我苦笑着点点头。 李伯语气里嘆息又重了一分,「少爷刚才肯定是痛得受不了了,才会这样,潇潇啊,你别怪少爷。」原来他是因为太过疼痛吗? 我不禁看了眼床上的李玄霸。不过,刚才也怪自己,没及时发现他的异样,还这样气他。 「是我活该。」我轻声苦笑。 「啊?」李伯显然没听清。 「没事没事。」我连忙敷衍了过去。 「没事就好。」李伯帮李玄霸盖好了锦被,「潇潇,你先看着少爷,我去烧些热水。」 「哦。」 目送着李伯出去,我强撑着站了起来。 放眼望去,真是满屋子狼藉一片啊。 我认命地弯下腰,一本本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 这小子还真好学,这么多书啊!我心里嘀咕着,发现脚旁躺着一本皱得像菜干一样的书本。 这本书好像是刚才他抓在手里的那本啊。 我弯腰捡了起来。 「《孙子兵法》?」我低声念出了书名,这好像就是那夜我抄的那本啊!不由回头看了眼已经沉沉昏睡过去的李玄霸,没想到他竟真的对兵法这么感兴趣? 可惜,他十六岁就夭折了,不然历史可能真会改写了吧?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我心里不由得又微微酸涩起来。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病而夭折的呢? 第2章(1) 李玄霸这一昏睡,竟就睡了三天三夜。 我曾经问过李伯为什么不找大夫,可是李伯却说少爷经常这样,大夫来了也没用。反倒会增加他的痛苦。 我不禁感嘆,如有现代医疗设备就好了。把这小子架去拍个x光之类的,可能就查出病因了。 「潇潇,你帮我拿这碗药给少爷,我出去买点补品。」 我接过李伯手里的药,不解地问︰「他不是还没醒吗?」 「差不多要醒了。」李伯看了看天色,「一般少爷病发都要睡三天,这时候就会醒了。」 看来他经常这样发病,李伯才会把他的癥状抓得这么准。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我的同情心不由泛滥成灾。 「李伯你去吧,我看着他。」 我拿着药走进了李玄霸的房间。他依然睡得很沉,显然痛楚已经消退,眉峰已经不再紧蹙,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几乎透明。 其实他还真是很可怜啊!以后我让着他点好了。 我嘆了口气,将药放在了床头,正想为他盖上锦被,那双乌黑泽润的黑眸竟缓缓睁了开来,带着七分迷离,三分茫然。 真是会勾人的家伙! 我连忙抓回了几乎被那双眼楮夺去的三魂七魄,扬起一张笑脸,「醒了啊?醒了就起来喝药。」 我一手搀扶起他,一手端着药凑到他嘴边,慢慢地喂着他。 似乎因为刚刚醒来,他神志还未完全恢复,竟也乖乖地任我摆弄。 他现在这个样子其实还蛮可爱的。 喂完了药,我扶着他躺下,为他盖好锦被。 「想吃什么,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看在他身为病人的分上,我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眸光扫过我的右手臂。我眼尖地捕捉到了那双琉璃眼眸中一闪即逝的内疚。我挑了挑眉,决定大大方方地不记旧仇,「你也不用内疚了,你是情有可原嘛。」 他的眸光微微一闪,别过了头。「是你自己活该。」 炳,还跟我闹别扭啊!真是孩子气的家伙。 「好啦好啦,算我活该好了。」我不禁笑了起来,越来越觉得他不像平时那般讨厌。 「想吃什么,我做给你。看在你病人最大的分上。」生平第一次,我发现自己竟这么有耐性,看来,女人果然是不能见到病弱的男人,不然母性情结准会止不住地泛滥成灾。 正想走出门外,忽然听到了李伯惊喜的呼声︰「三少爷,三少爷,你看看谁来了?」 我好奇地探出头去,就看见李伯正兴高采烈地朝这边跑过来,而他的身后,正跟着一名白衣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颖秀脱俗,英气横溢,星目中虽然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却隐含着精光。与李玄霸一样,他也是一身白袍锦带,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李玄霸的白衣衬出了他一身的清灵,感觉有些像易碎的琉璃,让人心疼之余,也想为他抚去那双眼楮里的寂寞与苍白。 而眼前这少年的白衣,却显衬出了一种清而不冷的气度,就像秋天里的朔风。 真是养眼啊!又让我遇到了一个美男子。 来古代这一趟还真是赚翻天了! 我不禁多看了两眼,心中暗自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身后忽地响起了轻微的咳嗽声,我回过头,就看见李玄霸正挣扎着要下床。 「喂,你病还没好,别起来啊!」我跑过去扶他,但他显然不理我,竟然一把推开了我,就朝门口蹒跚走去。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啊,让李玄霸这样紧张? 「三弟。」那白衣少年已走到门口,扶住李玄霸,眉宇间隐带着责备,「既然生病了,还起来干什么?」 少年这一声「三弟」让我僵在了当场。 能叫李玄霸三弟的,不是李建成就是李世民。李建成这时应该有二十四五岁了吧,看少年这年纪也不像。难道他是……我心里不由一阵狂跳,几乎就要跳出胸腔。 「二哥。」李玄霸脸上的阴郁已减轻了几分,眼里甚至带着惊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二哥!? 我果然猜对了! 这少年竟就是李世民!我仰慕已久的唐太宗李世民! 我顿时兴奋起来,如果不是碍于眼前的情景,我真想马上就采访一下这个历史上着名的一代帝王。 这时,李世民已经扶着李玄霸坐回了床头。 我偷偷看了眼李玄霸脸上的神情。看来,他和李世民的感情真的很要好啊!连眼神都不一样了。「潇潇,去倒茶。」 李玄霸似乎察觉到我在一旁发呆,竟又指使我做这做那。 我百般不情愿,这时候偶像就在面前,多看一眼算一眼啊。 「你不会自己去啊?」我心里想到什么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李玄霸眸光蓦地一沉,而李世民这时也终于正视到了我的存在。 「三弟,这位姑娘是?」 「我是——」难得偶像亲自问我的身份,我兴奋得就想告诉他我的名字。 然而,那名恶劣少年却快了一步,打断了我的话。 「是我捡来的乞丐。反正她流浪街头没地方住,我就捡了回来。刚好我这里缺一个丫环。」 我几乎当场晕厥。这个混蛋,谁是乞丐了? 李世民轻「哦」了一声,眼楮里的笑意却很温和,「那就麻烦姑娘多多照顾我三弟了。」 他的笑容迷得我有些晕乎,我连忙暗掐了自己一把。 萧潇,就算美色当前,也不用花痴成这副德性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自言自语被李世民听到了,他竟又朝我微微一笑。 李玄霸忽然插口道︰「二哥,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好。」李世民微笑着答应。 李伯显然很高兴李世民能留下,一把拉住我的手,「潇潇,我们去弄些好吃的给少爷们吃。」 还没等我答应,我就被李伯拉了出去。李伯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二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看得弄得比较特别而又好吃的东西。」 原本还在郁闷的我听到李伯这样一说,双目顿时发亮。 「李伯,不如我来弄吧?」难得啊,能亲手做顿饭给唐太宗吃也蛮不错嘛! 李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潇潇,你会做吗?」 我吐了吐舌,知道李伯在担心什么。上一次我东西做得难吃,还被李玄霸罚了半死。不过这次不同嘛。 我「嘿嘿」笑了两声,「李伯你就放心吧!这一次,你一定会大开眼界的。」 对古代人来说,特别而又好吃的东西,当然是我们那个时代有,而他们又没有的东西了。 我平时超级爱吃kfc和麦当劳,对汉堡更是情有独钟。有时兴致来了,也会自己做些自制汉堡吃。虽然不敢说比得上kfc和麦当劳的水准,但味道也是很不错的。 不过,古代可没有烤箱,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了麦当劳有一种米汉堡啊!没面包,就用糯米代替嘛。 于是,我让李伯帮忙,又是杀鸡去骨,又是炸鸡腿的。而自己则躲在厨房里弄了些糯米,捏成饼状,再放到锅里煎。 而沙拉酱就更不成问题啦。我曾在网络上看到n种自制沙拉酱的方法,现在竟派上用场上。 我在厨房做得不亦乐乎,而李伯却在旁边看得满头雾水。不过,李伯终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充满了疑问,也没多问我。 等我搞定一切,两个热腾腾的「萧氏汉堡」终于出炉了。 两块煎得金黄的糯米饼,夹着一个炸鸡腿,一个完美漂亮的煎蛋,外加一些生菜。再浇上美味的沙拉酱——一切真是完美极了。 我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情愉快地看了眼正在一旁研究汉堡的李伯。 「怎么样,李伯,看起来很好吃吧?」 李伯紧皱着眉,盯着汉堡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指着那些生菜,「潇潇,这些菜,你还没煮熟。」 我连忙解释︰「李伯,你不知道啦,其实生菜更有营养,这可是营养学家说的。」 李伯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解地抓着头,怕是在想这生菜到底能不能吃吧? 我也没空再理他,拿了个托盘,捧着我这两个充满爱心的「萧氏汉堡」直沖饭厅。 显然,李世民与李玄霸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李玄霸神色怪异地盯着桌上那两个汉堡,那双琉璃似的眼眸闪过了不解的光芒。 「你这是什么东西?」 「你吃吃看不就知道了嘛!」自从我决定不再演戏,我哪里还有一点丫环的样子,语气嚣张不说,根本比主子还主子,甚至毫不客气地就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 李世民似乎微感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随即敛了神色,一脸淡定温和的笑容。 「虽然很奇怪,但看起来很美味。」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瞪了李玄霸一眼,「你看看,二少爷可比你识货多了。」 李玄霸「哼」了一声,别过脸,便不再看我,只是冷冷地吩咐︰「重新再去做一顿正常的东西。」 「我又不是做给你吃的。你爱吃不吃啊!」我不理他瞬间变得阴鸷寒森的脸色,直接看向李世民,「二少爷,你尝尝,这可是我费尽了心思做的啊!」 虽然对我们这不同寻常的主僕关系感到疑惑,但李世民还是笑了笑,依旧一派的温和淡定,「好。」说着,拿起筷子就要夹起一块汉堡。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啊,汉堡哪里有用筷子夹啊?」 李世民看了我的手一眼,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出来,「为什么这汉包不能用筷子夹?」 在李世民挣脱的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孟浪。 差点忘记了,在古代可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啊!包何况,我现在还是个丫环? 不过,说实话,从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做丫环的觉悟。 以前的温柔都是假装的嘛! 我呵呵干笑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这个不是汉包,是汉堡。城堡的堡。那个,至于用筷子的问题嘛,吃汉堡要用手抓着吃,才能吃出味道呀!」 这一回连李世民脸上都现出了怪异的神色。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有些为难他们了。怎么说,他们也是官宦子弟,让他们用手抓着吃东西,似乎真有些说不过去。 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你们还是用筷子夹好了。」 我的注意力全在李世民身上了,并没有注意到李玄霸已经紧紧盯了我很久很久,眸子里闪过数种莫名的神色。 一丝淡淡而熟悉的落寞又自心底扩散了开来,一点点地刺进心底里去,隐隐作痛。说不清是什么理由,李玄霸只觉得一股抑郁之火直蹿上胸口,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潇——」 然而,他才刚开口,就被李世民给接了去︰「三弟,难得萧姑娘一番心意。我们就试试也未尝不可。」 李玄霸悻悻然坐了下来,微垂下眼眸,低低地道︰「我才不吃。」碍于李世民的面子,他才强忍着没有发作,但依然别过了脸,再也不看那汉堡一眼。 我暗暗对他做了个鬼脸。 这个喜欢闹别扭的小子,就让他闹好了,今晚饿死他。 此时我完全忘记了,就在刚才自己还发过誓,今后要让着这个病人一点。 李世民夹了块汉堡放进自己的碗里,先吃外面的糯米煎饼,再吃炸鸡腿和煎蛋。 哪有人这样吃汉堡的? 我很想告诉他正确的吃法,但看了桌旁那脸色已经很阴沉的李玄霸,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最终,李世民面不改色地将整个汉堡吃完了,包括那些生菜。我终于真正见识到了,这位一代帝王的气度和胸襟。 我知道,对古代人来说这东西肯定吃不习惯。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没事想出这样一个馊点子干什么,好好的一顿晚餐,让自己弄成这样? 李世民看了看懊恼的我,淡淡地微笑,「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挺特别的。」 听到他的贊美,我原先的沮丧顿时抛向了九霄云外。 「真的?」我双目发亮地盯着李世民。 我眼中那夺目的光彩似乎吸引了李玄霸的注意力,他淡淡看了我一眼,但依旧没有说话。 李世民含笑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生闷气的李玄霸,「三弟,其实,你也可以尝尝。」 李玄霸轻哼了一声,低头不语。 李世民笑笑,也不以为意,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去平凉。三弟,你可要安心养病,不要太任性固执了。」 李玄霸猛地抬起头,「二哥,你又要走了?」 那一刻,我捕捉到了李玄霸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 李世民站起来,「最近白榆妄到处作乱,我和爹奉了皇上旨意,正四处缉拿农贼。今日我回来,只是帮爹处理一些事,现在爹还在平凉等我。」 李玄霸微微垂下眼眸,「如果我能帮二哥和爹就好了。」他真是一个没用的人,不是吗?自己整天躺在这里看着二哥和爹南征北战,却帮不上任何忙。 李世民似乎读懂了李玄霸眼中的神色,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三弟,我和爹只希望你能养好身子。其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玄霸轻「嗯」了一声,却再度低下了头。 这一刻,他的落寞又尽数落在了我的眼底,想起那本兵书,我心里竟隐隐为他难过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身子,李玄霸应该是有所作为的吧? 「那我先走了。」李世民又安慰了李玄霸几句,便起身离开。不过临走时,却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懂他的眼神,却觉得若有所失,就这样匆匆见了李世民一面,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了? 失神间,耳边忽然听到了低而压抑的咳嗽声,我回过头,就看见李玄霸正掩着唇低低咳嗽着,脸色有些苍白。 我看了于心不忍,「喂,我说三少爷,你还是回床上去休息下吧?」 李玄霸抬头看了我一眼,却是淡淡地问︰「你让我就这样空着肚子睡吗?」 我看见他的眼楮里隐隐有火苗在闪动着,不禁干笑了两声,「营养学家说,晚上其实不宜吃太饱。」 「营养学家?」李玄霸一怔,微微蹙起了漂亮的双眉。 「啊,没什么?」我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汉堡,「你不吃就算了,看在你是病人的分上,我现在去给你做点清淡的东西好了。」 李玄霸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目光阴郁,「你收起来做什么?」原来真不是做给他吃的吗? 我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不解地瞪着他,「当然是自己吃啦。你又不吃。」 「谁说我不吃?」李玄霸看了眼我手中的汉堡,竟二话不说地就夺了过去。 「啊,你——」 我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徒手拿着汉堡狠咬了一口。 这一回,他倒是吃对方法了。 「你怎么会做出这么难吃的东西?」李玄霸皱着眉,唇角却是毫不留痕迹地微微一挑。 这家伙果然长着一条毒舌。我顿时为之气结,伸手就想抢回汉堡,「你不吃就丢了好了。浪费我一片好心。」 谁知李玄霸竟三口两口地把整个汉堡吃了个精光,「虽然难吃,但总比饿肚子强。」 我正欲发作,却又听他淡淡说了一句︰「我累了,扶我回房休息。」 吃饱了就睡,真是猪。 我暗暗骂了他一句,但看他脸色苍白,也不想再为难他。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扶着他,故意装作嗲声嗲气︰「请三少爷回房休息。」 他似乎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却紧抿着唇,没有说些什么,任由我扶着他回去。 那一刻,我并没注意到,原本他眼中闪烁的火苗已渐渐黯淡了下去,眸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深深凝视着…… 一场「汉堡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只觉得脑中乱哄哄的一片,我心烦意乱地爬了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去。 转眼,来到古代已经好几天了,但就属今晚最心烦。我一直在想着今晚李世民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 没办法,谁让他是我的偶像呢! 我想,他应该是记住我了吧?在他的府上来了个这么奇怪的丫环,想不记住也难了!不过,我可不会自恋地以为李世民就这样喜欢上我了。 他心底一定在想,这是哪里来的疯丫头啊? 我的行为在古代也真算是标新立异了。 我不由得轻笑出声。 胡思乱想了一阵,我打开了胸前一直挂着的音乐吊坠。那只可爱的银白色小猪在银辉下闪闪发亮着,迷惑着我的眼楮。 这个吊坠是老妈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丁丁……冬冬…… 吊坠里那首《departure》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着,还是那般的空灵而苍凉。忽然间,我竟觉得有些寂寞起来。 这几天的经历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般,我真是喜怒哀乐都一一尝遍了。 等我回到了现代,不知道我会不会想这些人呢?而这些人又会不会想我? 其实,我来来回回也就见过三个人。 一个是李玄霸,一个是李伯,还有一个就是李世民。 我忽又突发奇想,回现代的时候,我找人凭记忆画出李世民的画像,不知能不能卖大钱?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很好笑。 哪有人相信李世民长得这样呢?如果我跟他们说,我穿越了一回隋朝,可能人人都当我穿越小说看多了吧? 心情渐渐好转了许多,我向来都是这样自娱自乐,我喜欢充满乐观活力的人生,不想被徒劳的悲伤淹没。 而且,这也是老妈的愿望。 人,是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因为人生并没有到绝路。命运之神既然已把你抛弃,你就更加不能抛弃你自己。 第2章(2) 我正欲收起吊坠回房,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而冷漠的声音︰「半夜三更你一个人在这里傻笑什么?」 没回头,我也知道是谁了。 我转过身,朝身后的人翻了翻白眼,「你不知道我会梦游吗?」 「梦游?」李玄霸蹙眉看了我一眼,「你是说夜游癥?」 我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很认真地说︰「是啊,严重起来,我会拿着菜刀把人头当西瓜砍。你怕不怕?」 我见李玄霸原本微蹙的眉头又深了一分,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骗你的,笨蛋。」 这家伙脸色又是一变,很显然,他对我叫他「笨蛋」非常不满。 「潇潇,你只是个丫环。」他沉着一张脸望向我,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迷离而又深邃的光芒。 那一剎那,我有些失神。 他的眼楮在月光下最好看,也最迷人,也最容易勾魂。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当你的丫环。」我收回了神,耸耸肩,故意与他作对。 其实,跟他斗气的感觉真的很不赖。 「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家的。」我看眼天上的明月,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落寞。 「回家?」李玄霸冷哼了一声,「我有说过要放你走吗?」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回家」那两个字,他的心底竟隐隐一痛。 我当然不知道他此刻心底的想法,只是回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剥夺我的人生自由不成?你以为我高兴留在这里啊,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啊!」 李玄霸看了我一眼,忽然沉默了。 半天,他才冷冷淡淡地吐出一句︰「你走不了。」 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都说啦,我真是冤枉的,你那幅《游春图》不是我偷的。」 李玄霸忽然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了啊——」我随口敷衍着,话一出口,便惊觉到不对。紧盯住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我瞪大了眼,「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游春图》三天前大哥已经找到了。」李玄霸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语气甚至很平静,「那个小偷也招认了一切。那天他在宅院外潜伏很久,就趁我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偷偷潜入了我的房间偷走了那幅画。」 我耐着性子等他一字字说完,语气可不像他那么平静,「原来已经找到了?那你明知我是冤枉的,还用这个理由扣着我干什么?」 李玄霸冷冷地接过我的话︰「刚好我缺一个丫环。」 「你——」我顿时气上心头,他那傲慢冷漠的德性,真的让人很想扑过去咬他一口。但看到他月色下那苍白的脸,我不禁又心软了下去。 算了,就让着他点好了。反正他不要再冤枉我就行了,而且我除了这里也确实没地方可去啊。 八月桂花香,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旺,空气里也满满都是那香甜的气息。 我深吸了口气,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走到桂花树下坐了下来,我眯眼看着天际那弯冷月。 清冷的月辉,隐隐照出了夜色的寂寞。 我突然之间,又想起了老妈,还有老妈温暖的笑脸。 「你整天就和李伯两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太冷清了吗?回你们李家大宅院里去,和你爹、你大哥、二哥他们住一起不是很好吗?」 这个家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那么多家人和自己在一起,竟宁愿自己一个人住在僻静的别院里。 「我喜欢一个人住。」李玄霸不知何时竟也坐在了我的身旁,「人多,太吵。」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眼尖地捕捉到他眼楮里闪过的异色。 显然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暗暗朝他做了个鬼脸,「既然嫌人多,你又扣我做你丫环,自相矛盾!」 他竟淡淡看了我一眼,这一回眼中的神色是让人难以捉模的,「我说过,反正我无聊,刚好拿一件事消遣一下打发时间。」 我暗暗握拳,这个家伙说出的话总会让人忍不住想扁他。 「你把我当成是玩具啊?哈——」我冷笑,在他面前扬了扬拳,显示我的不服输,「小心你玩火自焚了。」 可能动作幅度太大了,原本藏在胸口衣襟里的吊坠掉了出来,并轻打了开来,发出一阵熟悉而柔美空灵的音乐。 李玄霸看着我胸前那奇怪的吊坠,「这是什么东西?」 我得意地将吊坠从胸前取了下来,在古人面前现宝,「嘿嘿,这件东西就算你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是什么的!」 李玄霸忽然一把抢过了吊坠。 「喂——还给我——」我没想到这家伙竟这么没礼貌,说也不说一声就抢了我的东西啊,我伸出手想夺回,却被他轻易地躲过了。 「这乐曲是什么乐器演奏出来的?」李玄霸拿着那吊坠,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用吉他和钢琴合奏的啦!」 「你说用什么?」李玄霸不由蹙眉。 「我说啊——」我狡诈一笑,趁他不注意,又将吊坠夺了回来,「说了你也不会懂啊,反正——反正就是你们这里没有的东西演奏的。」 李玄霸深深凝视着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早就对我的身份产生了质疑,但我已经告诉他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啊——」我眼眸一转,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天际那弯冷月,「我是从月亮上来的。」 李玄霸竟很不给面子地冷嗤了一声︰「你怎么看也不像嫦娥。」 这个家伙真是……真是太太太可恶了。 「喂,我有说自己是嫦娥吗?」真是的,我只是想给自己的身世加上一点点玄幻的色彩,可是才刚刚开场,就被人给一脚踩在了脚底下。 虽说我没传说中的嫦娥美貌,但至少也是五官端正清秀,小家碧玉一个,也不用这么抵毁我吧?想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蛮多男生追的呀! 「说不说随便你。」李玄霸突然又很冷漠地说了一句,「我也没兴趣知道。」 我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家伙傲得很,倒不会强迫人说不愿意说的事。 「反正我不会害你啦,你放心。」我漫不经心地用手缠着银链,轻轻摇晃着,看着吊坠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银弧。 「这叫音乐吊坠。是我老妈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的。」 《departure》在寂静的夜色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我忽然觉得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这首乐曲叫《departure》。」突然想起,李玄霸肯定听不懂,便换了个说法,「或者也可以说,叫《分离》。」 「分离?」李玄霸微蹙了蹙眉尖,这两个字让他感到不舒服。 「是啊,分离。」我苦笑,「这也是我老妈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然后,她就去世了。」 李玄霸忽然沉默了。 我半天不见他回应,不禁转过了头,就看见他正微垂着眼帘,看着那满地的桂花残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他应该是想起了窦氏吧? 我看不惯这样沉默寂寥的他,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想听故事?这些故事,你肯定没听说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受,但也没反对。 我管他了,就当他接受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刚才那样的气氛继续下去。 天上月辉浅照,幽柔的乐曲回荡着。 我不知不觉竟跟李玄霸说了很多我在自己那个世界的故事,说了很多关于老狐狸,关于老妈,还有我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李玄霸有没有听懂,但他似乎听到了我心底深处的寂寞,竟出奇地安静,也没问我任何一个问题。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任性霸道、甚至不讲理的家伙,但在这一刻,我却发现眼前的少年竟也有着细心体贴的一面。 月光下静静听故事的他,真的很温柔……很温柔…… 一转眼,八月竟就这样过去了。九月的朔风越发寒冷了起来,我看着满世界的枯黄,感觉真的很无聊。 在这个没电脑、没电视、没网络的时代,真是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 自从上次彻夜谈心,李玄霸竟也没怎么为难我了,顶多就是发脾气的时候指使我多做些事,但一般的时候也无事可做。 也难怪啊,这座空荡荡的别院就三个人住,而李伯对这些家事早就是一把手,三两下就搞定一切了,也没有我插脚的余地。 难道还真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古代小姐们一样,拿着个破网去扑蝶?真是打死我也干不出来。而那些所谓的女红刺绣就更不用提了,那简直是自找罪受。 闷了几天,我忽又突发其想,决定在古代做一个劫富济贫的女飞侠,可惜,才刚冒出个头,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因为我的身手实在烂得很,在现代,我多多少少是靠着那些高科技产品的帮忙,才小有成就,而如今,我手上除了那个吊坠,什么工具也没有。 我那个背包里虽放了不少东西,可惜只是一些探测古墓的仪器之类的,还有一本《太平御览》。我向来不太爱看这些东西,无聊的时候,翻看几页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打发过去,前几天我实在是无聊透顶了,让李伯帮我买了些针线,自己凭空想象绣了只鸭子。我很确定,我绣的是鸭子,那种刚出生不久的黄色小鸭子。因为像什么鸳鸯之类那种高难度的东西我是绝对绣不出来的,可是,我绣出来之后,我只看见一块雪白的白布上,多了一大团黄澄澄的东西,谁让自己野心太大,想绣一只大大的小黄鸭显露一手,而刚好,李伯帮我买来的那黄色的绣线偏暗了一些……像什么我也不想形容了,连忙想也不想地就把它给丢了出去,但很不幸地,丢在了刚好出来散步的李玄霸的脸上。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李玄霸脸上的表情,当时我可能也是急昏了头,竟好死不死地冒出一句︰「那不是你所想的东西,不信你闻闻——」 这句话一出口,我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简直就是越描越黑嘛! 于是我很没面子地当了一次鸵鸟,转身就跑,也不管身后的李玄霸是什么表情了。 哎,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从那一次之后,我打死不踫针线。 「好无聊!我想看电视,想打游戏,想上网啊!」我无精打采地嘀咕着,这么久没踫电脑键盘还真是手痒痒的。 在qq上跟人打诨聊天,在bbs上灌水拍砖……还有跟老头子较劲……多令人怀念的往事啊! 我不由得再一次发出心底的感嘆。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块五彩石,只要有了它,我可能就可以回去了。 我曾经数度借着替李玄霸打扫房间的机会,跑去敲打那面石墙,我总有个强烈的预感,那堵墙也许就是我穿越的媒介,可惜,我连试了几次都没有动静。 难道我真的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吗? 李世民又去了平凉,我没偶像可看,虽然身旁有一个小帅哥,可是……我一想到那段令人心寒的历史,我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发现自己并不愿意亲眼见证李玄霸的死亡。虽然这家伙有时候蛮可恶的,说出来的话也很毒,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多多少少也有了些感情。 我还记得那晚美丽的月光下,他静静听我说故事的神情。在那一晚,我已经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朋友了吧?不然,也不会跟他说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而他,也真是一个好听众,他只是听,从来不问。 如果今年之内,他真的死了……历史是不能改变的,不是吗? 不知道心里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我连忙抬起头,也不敢深究这时的心情。 我的目光落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每年这个时候,桂花开得特别茂盛,而且香味特浓郁。这可是做桂花糕的上好材料啊! 反正我没事,就摘几朵桂花跟李伯讨教一下怎么做桂花糕好了。 我往地上瞧了几眼,发现地面上竟没朵残花,看来李伯都把它们清扫干净了。 不如爬上去摘一些? 这株桂树听李伯说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整株树高达五米,但距离地面最近的那根粗大枝干,却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点高度应该是难不倒我的吧! 虽然身为神偷世家的人,我飞檐走壁的功夫不错,但还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下子飞上十多丈高。我顶多算是身手比常人敏捷些,要跃上高一点的地方,还是需要借助工具的。 我掏出了音乐吊坠。 这东西可是我的宝贝啊!它外表看起来普通,却是高科技产品的结晶。按下了吊坠旁的小机关,一道细小的钢丝顿时准确地缠上树枝,我借力一跃,跃上枝头。 在树枝上站稳,我正想伸手摘一些桂花下来,忽然树底下响起一声暴喝︰「你在干什么?」 「啊——」我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很不幸地就栽了下去。 完了,这回是头朝下。脚没摔断,脑袋要先开花了。 我还不想死啊! 忽然,耳畔似有一阵轻风掠过,我只觉得腰间一紧,竟已被人牢牢抱在了怀里。 我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李玄霸正抱着我安全而优雅地落地,脚步甚至连颠都不颠一下。 他的怀抱,好有安全感,完全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此时我根本就忘记了刚才自己做过什么事,只是瞪大了眼,就像看着一只怪物一般地盯着他,「你——你这身轻功还真不赖?」 人家这才是轻功吧?武侠小说里、电视剧里那些大侠飞来飞去的轻功? 我满心兴奋,急急忙忙他从怀里下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再跳一次给我看看,你最高可以跳多高啊?」 我完全忽略了李玄霸眼里的阴森寒冷,也完全忽略了他脸上非常明显、几乎毫不掩饰的怒气。 「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 那把阴郁冷森的声音终于让我从兴奋中回过了神。 「啊,哈哈——」我开始跟他打哈哈,「我在练轻功,练轻功啦!」 「你想学武?」李玄霸似乎并不相信,但只是淡淡瞅了我一眼,也没再多问什么。 「是呀是呀!」我继续跟他打诨,「你是不是可以教我?你的身手真是比我好太多了。」我的双眼顿时又亮了起来。 罢才他落地的姿势和身法……真是没得说!就像电视里演的那些武林高手一样。 「我不会武功。」李玄霸忽然淡淡地说,泼了我一脸的冷水。 「啊?」我疑狐地看着他,他不会武功?那刚才那轻盈的步法是什么?别告诉我,他只是个极赋天资的跳高天才。 而且那天他出其不意地暗算我……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吧? 李玄霸看着我微蹙了蹙眉,似乎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了李伯的焦声呼唤︰「三少爷,大少爷来看你了。」 「嗯。」李玄霸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大少爷? 那不是李建成吗? 我正想跟去凑热闹,顺便看看这个李建成到底长什么样子?谁知李玄霸忽然回过了头,「潇潇,去买些桂花糕来。」 我一怔,刚才我正想做桂花糕呢,现在他竟叫我去买桂花糕啊? 我正想拒绝,忽然见他眼神一凝,竟有几分冷冽的味道,让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凶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蛮会吓唬人的。 不过,可吓不到我啊! 「我去不了。」我耸了耸肩,然后低头看了双脚一眼,「很不幸,我的脚刚才不小心扭伤了。」 李玄霸仅是神色未变地挑了挑眉,忽然拿着手上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流泻而出的银光让我觉得万分眼熟。 啊,那不是我的音乐吊坠吗?什么时候到他手上了? 我下意识地一模胸口,空荡荡的。 我这个神偷竟反倒被偷了?! 「还给我。」我恼怒地扑了过去,可惜,被他轻易地闪过了。 「这东西,我先保管了。」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将音乐吊坠收了起来,却又很恶劣地补了一句︰「现在,你要去买桂花糕吗?」 「去。」我咬着牙,心里已经把他咒下了十八层地狱。 亏我刚刚还想着把他当成了朋友,结果,他明知这音乐吊坠对于我来说的重要性,竟还这样拿来玩? 转过身,我怒气沖沖地沖向集市。 等我拿回了吊坠,看我不拆了他的骨,扒了他的皮? 第3章(1) 虽然阳光明媚,天高气爽,但市集上并不热闹,甚至有些萧条。 大业十年,杨广三征高丽,早已弄得民不聊生,而且兵役、徭役繁重,各地更是频频发生暴动。 看着城镇各个角落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心里头一阵阵地发紧。 隋末,还真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但暴政之下,往往受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轻嘆了口气,我拎着手中的钱袋,环顾着四周,搜寻着哪里有卖小扳点的店铺,并没注意到旁边一道身影忽然横沖直撞了过来。 「啊——」我被狠狠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紧接着右脚踝处只听「喀」的一声,一阵剧痛顿时传来。 惨了,我的脚这回真扭到了。 丙然很背! 正想伸手按住受伤的脚踝,这时才发现手中的钱袋不见了。我不由得抬起头。刚才那道撞我的人影正仓惶地往前急跑而去。 罢才被偷,现在竟被抢了吗? 我这个神偷萧氏传人的面子到底要往哪里搁啊? 「抢劫啊——抢劫啊——」此时此刻,我也只能放开嗓子呼救了,试着跳了几步,但脚上的伤实在太痛了,我根本没办法追那个抢劫犯。 然而,任凭我喊破嗓子,我发现周围竟没一个人帮我。甚至有几个人见到我就往旁边躲开,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惶之色。 不是吧?全都见死不救? 我心火顿时直冒,一边捂着受伤的脚踝,一边想也不想就伸手揪住了一名刚好从我身边经过的男人。 「如果你还是男人,就帮我追贼。」 我并没有注意看那个男人的样子,心神已经全部被疼痛给夺去了。 我只听到一把低沉悦耳,甚至带着略略笑意的男音说道︰「我可是十成十的男人。一会姑娘就会知道了。」 这么轻佻的语气? 我抬起头想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但只来得及看见街道拐角处,一道紫色修长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他靠不靠得住?没办法了,现在也只能等啦。 我瘸着脚,一拐一拐地找了个台阶坐下。 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想找个轿子或者马车载自己回去都不可能了。 都是那个李玄霸啊!没事让我来买什么桂花糕啊! 我抱怨地揉着隐隐作痛的脚踝,再一次把李玄霸给咒到十八层地狱去。 忽然,一个东西朝我直飞了过来。我吓了一跳,连忙闪身,只听「 」的一声,一个重物狠狠地摔到了我的面前。 「痛死我了——」 伴随着那声申吟,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不是重物,而是一个人——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人。 看身形好像就是刚才偷我钱袋的恶贼啊。 「姑娘还认为我不是男人吗?」 那把低沉悦耳,却又隐含轻佻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回,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英挺的剑眉,灿若星子的黑眸,高高的鼻梁,还有那张时刻微挑着笑意的薄唇,带着七分轻佻,三分玩世不恭。 他穿着一身紫色翻领长袍,足踏黑色软靴,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随意地束起,略带几分飘逸潇洒。 ——又是一个美男! 我不由惊贊,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不过,虽然这个帅哥长相很俊美,玉树临风,但一看,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那眼角眉梢所带的桃花显露无遗啊!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你当然是十成十的男人。」 我怎么谁都不抓,抓了个眼带桃花的男人? 「我还盘算着姑娘要是还不相信,我应该用另一种方法证明一下才是。」那紫衣男子的语气似乎有些失望,但我也听出了那里面隐含的轻佻。 「哈,那就免了吧!」我继续干笑。 这时,一个东西忽然被丢进了我的怀中。我定楮一看,原来是我的钱袋。 「谢啦!」 「那姑娘看这个人要怎样处治?」那紫衣男子含笑问道。 「这位姑娘,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那名被揍得凄惨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不住求饶。 看他那样子还蛮可怜的,我心一时软了下来。 「算了吧,既然东西拿回来了,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啦!以后别再抢东西了。」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小偷连滚带爬地惊惶而逃,连看也不敢看那紫衣男子一眼。显然,他刚才应该是遭受到了「非人待遇」。 紫衣男子看着那小偷跑得无影无踪,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就这样放走他,不怕放虎归山,让他有机会祸害其他老百姓吗?」 「吃了这次教训,他应该会记住了吧?」我耸了耸肩,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那紫衣男子笑了笑,略有深意地环视了四周一眼,「姑娘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刚才都没有一个人帮你?」 我一怔,是啊,刚才不仅没一个人帮我,而且就算抓住了那个小偷,连一个上前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我朝四周看了一眼,只见我们二人方圆十丈之内,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的神色,甚至有几个摆小摊的百姓,慌忙地收拾起摊子,似乎想要收市。 现在才几点啊?这么早就收市了? 怎么回事? 我正感到疑惑,街角的那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我定楮一看,一大堆人手里拿着斧头、棍子还有长刀,正朝这里怒气沖沖地赶过来,满面杀气。而当头一人就是刚才被我放走的那个小偷。 我顿时呆住了。 这什么阵仗?简直就像是电视里演的古惑仔街头闹事的场面,只不过,这些人都换上了古装。 那紫衣男子似乎对眼前的情景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姑娘,你说我们是逃,还是不逃?」 「废话!不逃难道等着被砍成肉酱啊?」 我急急忙忙转身想逃,但忘记了脚上还受着伤,才跨出一步,就痛得我冷汗直冒。 这一回真要完了!我捂住脚踝暗自申吟。 忽然,身子一空,我竟被人抱了起来。 只见那紫衣男子抱着我,足下一踏,竟凌空一个飞跃,踏上了一家店铺的屋顶,然后几个起落,便将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甩得老远。 这一回,我真遇上了个会武功的人! 当然,是不是大侠还有待商榷。 被紫衣男子抱着一直跑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我们才停了下来。 紫衣男子轻轻地放下我,让我在台阶上坐好。 我不解地瞪着他,「看起来你会武功吧?为什么不跟他们打啊?」应该将他们打个七零八落嘛,也好让我见识一下真正的武功是什么样子? 那紫衣男子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我懒得动手。」 懒得动手? 这是什么理由啊? 耸耸肩,我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毕竟,刚才是因为自己放走了那个小偷,所以才会弄出这么多事来。 看起来,这小偷应该是这个镇城里的地头蛇吧?难怪那些百姓都不敢招惹他。 「早知道,我应该打断他的狗腿。」我暗自扬了扬拳,低声嘀咕着。都怪自己一时心软了,改天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地头蛇。 「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那紫衣男子轻笑了笑,带着三分邪魅,忽然,他伸手朝我脚踝处模去。 「你干什么?」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瞪着他。 「我只是想看看姑娘这小脚是否长得漂亮?」 见他依旧笑得邪气而轻佻,我悄悄往旁边看了眼,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心里不禁一沉,惨了,我这是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了。 今天果然是我的霉运日! 「我这是大脚丫,没什么好看的。」我一边跟他打诨,一边寻思着解困的方法。 忽然,脚踝处一紧,已被紫衣男子一手紧紧扣住,他扣住的地方,刚好是我扭伤的地方,但此时我也不觉得痛了,我只知道,要是这男人色心一起,我就真的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喂,你要是敢胡来,小心我打爆你的头。」 我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伸手往后模索着,指间触踫到一丝坚硬的冰冷,像是一块石砖,我心里头微微一松,果然老天还是有眼的,没把我逼到绝路。 紫衣男子一双桃花眼眸紧紧盯着我,那眼底眸光流转,唇角更是噙着一抹让人模不透的轻佻笑意。 「我倒要看看姑娘如何打爆我的头?」 他眼眸一闪,忽然出其不意地手下一用劲。一阵尖锐的刺痛顿时直涌而上,我痛得忍不住惨叫出声,哪里还会拿得住手里的那块石砖。 「啊——你谋杀啊?」 我痛得口不择言,怒瞪着那紫衣男子,却见那紫衣男子放开了我的脚,忽然伸出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气息陡然间逼近。 「你、你干什么?」 我缩着身子往后退,一只手也在悄悄在地上模索着。 「是不是在找这个?」 紫衣男子忽然从我身后拿出了一块石砖,然后,站起了身。 「真正想谋杀的人,是姑娘你吧?」他笑着,一扬手将砖头扔得老远。 唯一的防身武器没有了,我的心也顿时凉了下去。 我的吊坠又在李玄霸的手里,其实那个吊坠除了暗藏极富韧性的纲丝之外,还装有麻醉针。如果此刻吊坠在手,我肯定用那麻醉针放倒这家伙。都怪李玄霸啊,这该死的家伙,如果我今天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要拉他一起做垫背的。 「你这个大色狼要是敢怎样的话,我——」 「你怎样?」紫衣男子又蹲下了身子与我对视着,「姑娘你可真是不可理喻,我好心医治你,反倒被你记恨!」 「医治我?」 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早已不疼了,试着动了动脚踝,跟平常一样转动自如。 「你要救人也不用笑得那么邪气啊!」我翻了翻白眼,心里虽然有点感激他,但还是气他让自己虚惊了一场。 「我笑得很邪气吗?」紫衣男子竟煞有介事地模了模自己唇角,「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姑娘喜欢我的笑容啊!」 「自恋狂。」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站起了身,「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又医好了我的脚。」我向来恩怨分明。 紫衣男子又笑得邪魅而迷人,「姑娘一个‘谢’字便够了吗?」 「那你还想怎样?」我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像自己想象般的那样龌龊,胆子也大了起来,「难道你还想我以身相许啊?」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那男子拍了拍手,表示贊同,「虽然姑娘长得并不是如花似玉,倒也有几分姿色。我不介意收你做个小妾。」 「你去死。」我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向他,谁知他脚上像是长了眼楮一般,竟轻而易举地一闪,躲过了我的袭击。 「姑娘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男子含笑望着我,脸上并没有怒色。 「我一般情况下,就是这样对付色狼的。」我冷哼了一声。 「色狼?」那紫衣男子微挑了挑眉,随即一本正经地道︰「在下叫颜清,不并姓色,也不名狼。」 他的话让我不禁轻笑出声,「颜清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清雅,可偏偏怎么配上你这样一个人?」已经对这个男人完全消除了恶感,我决定不再以色狼的眼光来看待他,虽然,他的桃花眼还是那般的邪魅,唇角的笑容还是那般的轻佻。 「颜清公子,现在就麻烦你把我带回市集去。」 罢才被他这么抱着几个起落,天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等我们回到市集的时候,那伙人也早已散去,但市集上却是一片冷清。 看来,原本做生意的老百姓都被吓得收摊回家了,街上的店铺也全都紧紧关闭着。想来我的桂花糕是买不成了。 不知道回去那家伙又会怎么说我了,最重要的是,我要怎样拿回我的吊坠。 看了眼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我跟颜清告辞。 「我要先回去了,不然天黑下来,我可能就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我天生就有天黑不认路的毛病,为此我曾被爷爷那只老狐狸暗自嘲笑过很多次,真是让我郁闷之极。 颜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却没再追问,只是复又扬起了那抹邪魅轻佻的微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皱了皱眉,「别这么文绉绉的啦,听了好别扭。叫我萧潇。姓萧的萧,潇洒的潇。」 「萧姑娘,那不如由在下送你回家。」 「免了。」我朝他挥了挥手,「天还没黑,我现在还认得路,不想麻烦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把清脆的女声︰「大哥,原来你在这里啊!」就见一名身着绿衫的女孩朝这里小跑了过来。 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楮,笑起来的样子很甜,而且还长着两颗好可爱的小虎牙。 「大哥,情剑山庄的庄主正在等你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情剑山庄?! 好武侠的名称啊,武侠小说里就经常出现这种山庄。 我双眼顿时放亮,想象着这山庄的庄主是不是个白衣翩翩的美男子? 「她是谁?」那绿衫女孩发现了我的存在,双目晶亮地看着我。 颜清笑了笑,「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叫萧潇。」他又转向我,介绍那绿衫女孩,「这是我妹妹,颜静。」 「你好。」我直觉就伸出手想跟她握手。 颜静愣了一下。 「呃——」我不自在地笑了笑,收回了手,改为抱拳,这回总是没错了吧? 颜静大笑了起来,「萧姑娘好有趣。大哥,你不会又在欺骗姑娘家的芳心了吧?」 颜清敲了颜静一个爆栗头,「小丫头乱说什么。」 我对这名叫颜静的女孩充满了好感,这样爽朗的人才对自己的味口嘛。 「小静。」我拉过她的手,「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也刚好跟老三一个名,叫起来就让人觉得亲切。「好啊,叫小静也蛮好听的。」颜静笑得连眼楮都眯了起来,像一弯月芽,「那我就叫你潇潇吧!」 「小静,你今年几岁?」 「十六。你呢?」 「我十八。」 我们两个女孩一见如故,完全把那个大帅哥冷落在了一旁。 「萧姑娘,天快黑了。」不甘被冷落的颜清轻咳了一声,插了一脚进来。 「啊,是呀!」我抬头看眼天色,再不回去,可能就很麻烦了。我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颜静的手,「我就住在城东的李家宅院,有空来找我啊!」 这可是自己来古代交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就这样分开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啊! 「李家宅院?你是指李渊?」颜清忽然问了一句。 我没注意到颜清的眼楮里一闪而过的异色,「是啊,不过,我只是李家的一个小丫环。」我暗暗吐舌。 「潇潇,那我有空就去找你玩。」颜静高兴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一把拉过颜清,「大哥,快走啦,情剑山庄的庄主可还在等着你医病呢。」 医病? 我不禁奇怪地问︰「你大哥还会医术啊,真看不出来。」 颜静得意地一扬眉,「潇潇,你还不知道吧?我大哥可是江湖第一神医呀!」 他那样子是神医啊?我耸了耸肩,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颜清似乎看出了我的不以为然,正想开口却被颜静强行拉走。 「走啦走啦,救人如救火,真没看见你这么没医德的大夫。」 我看着他们兄妹渐行渐远,不由轻笑。 是啊,颜清看起来还真像是那种没医德的大夫啊,如果让他为女孩子医病,他一般会先忙着泡mm了。 等我赶回李家别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从李家别院到市集其实有蛮长一段路程,而且又在中途耽搁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我累得几乎瘫了,这时万分地想念地铁、taxi,就算是巴士也好啊!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踏进了李家大门,然而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就感到了身后那阴寒的气息。 我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原来你还舍得回来。」 身后那把阴郁冷森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深吸了口气,扬起笑脸转过身,「我也不是故意的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可是遇上了打劫啊,差点就回不来了。」 李玄霸闻言脸上的阴郁才减了几分,「你遇到了打劫?」 「是啊!」我沉沉地嘆了口气,「我今天可真是太倒霉了,不仅遇到打劫,还扭伤了脚。还好遇到了那个什么江湖第一神医救了我啊!」 「江湖第一神医?」李玄霸漂亮英挺的剑眉忽微微拢了起来,「你是指颜清?」 「你认得他?」我诧异地问。 李玄霸忽然冷哼了声,上下打量着我,「你遇到他,竟还能完整无缺地回来,算你命大。」 我苦笑,「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李玄霸忽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脸色铁青,「他对你做了什么?」 「放手啊!」我死命挣开了他的手,「他能对我做什么啊?你以为本小姐的豆腐是那么好吃的吗?」 痛死了,这家伙没事这么大力干什么? 我越想越生气,「反正我今天是没买成桂花糕,要吃你自己去买。」我丢下话,转身就走。 就因为他要吃什么桂花糕,才害得我这么狼狈。忽然,我想起了我的吊坠,回过了身,向他伸出手。 「我的东西还我。」 李玄霸从怀中掏出吊坠,丢还给我。 我疑狐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啊?为了防止他突然变挂,连忙收起吊坠,转身就跑回屋里。 这家伙的个性反复无常,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3章(2) 才刚进里屋,我就看见了李伯正笑眯眯地端着饭菜站在面前,「潇潇啊,你肯定没吃饭吧?」 我感动得无以复加,「还是李伯对我好啊!」 我端过饭菜大快朵颐,走了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真是饿死了。 「慢慢吃,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李伯在一旁轻劝。 我吃了半成饱,终于有力气说话︰「李伯啊,你踫到这么个性子阴沉的主子,是不是每天都受气啊?」 李伯忽然嘆了口气,「潇潇啊,这一回可是你误会三少爷啦。」 「啊?」我不解,抬起头看着李伯。 李伯轻轻附在我耳畔,低声道︰「其实三少爷是故意派你出去的。因为大少爷来了啊!」 「我出不出去,这关你家大少爷什么事?」我更加不解了。 「哎,大少爷其实也不是那么坏,只是性子霸道了些,又喜欢——」他轻咳了一声,「又喜欢比较漂亮的姑娘家。」 哦,说白了就是性好渔色啊! 我恍然大悟,看来李玄霸那家伙指使我出去,是一片好心了。 「那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算他这一次有良心。」我一边戳着饭菜,一边寻思着一会怎么跟那家伙道个歉,刚才自己对他的语气也是太沖了些。 李伯呵呵一笑,「你慢慢吃吧,我去忙了。」 忽然,我想起了刚才李玄霸的话,不禁唤住李伯︰「李伯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啊?」 「李伯,三少爷是不是认得一个叫颜清的大夫?」 「你是说颜公子啊!」李伯笑道,「颜公子是二少爷的好朋友。不过,他和三少爷好像天生犯沖,一见面就吵架。」 原来颜清竟是李世民的朋友? 难怪他先前听我说在李家,语气似乎有些诧异。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一直在李玄霸门口徘徊,想跟他道歉吧,又怕那家伙逮住机会损我。 那家伙的嘴巴真是不饶人的,毒得很。 但最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举手敲门。 最多被他损几句,又不会掉块肉,况且今天这事,是自己不对,虽然一切缘于这家伙腹黑,不肯说出真相。 「进来。」 里面响起了李玄霸的声音,却夹杂着几声轻咳。 他又生病了吗? 我一怔,连忙推门进去,就看见李玄霸正坐在案桌前,一手掩唇低低咳嗽着,脸色有些苍白,另一手却拿着一本书。 「你不舒服?」我走过去,想好心为他拍背,却被他冷漠地推开。 「没事。」他止住了咳嗽,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我,「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哦,我跟你道谢,并跟你道歉。」 虽然我这一句话没头没尾,但李玄霸竟也听懂了。 「你跟我道什么谢?」李玄霸眼中有什么神色闪了闪,却依然冷冷地道︰「以你的姿色我大哥怕是看不上。」话落,他便埋头看他的兵书。 这一句话够毒,堵得我心里头又窝起了一团火。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再一次大人不计小人过,「反正我话是说过了,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啦!」 我转身就欲离开,却又忍不住回过头,「身体不舒服就不要看书看得太晚了,免得李伯成天为你操心。」 李玄霸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多事。」 这家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我才懒得管他了。 我走出门外,并为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色,我轻轻嘆了口气。 一天竟又这样过去了,现在我又回不了现代,看来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啦! 澳天去找颜静玩好了。 啊,我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忘记问颜静住在哪里了?也许在那个什么情剑山庄可以找到他们吧? 我耸耸肩,一路哼着小曲走回自己的房间,并没有注意到,李玄霸不知什么时候已打开了门,轻靠着门沿默默目送着我离开…… 我没想到,还没等我去找颜静。颜清竟带着颜静先一步上门了。而且,跟着颜清和颜静他们的,还有另一个人。 当我踏进厅堂,看到那名一身锦袍的男子时,不知道为何心里无端端地收缩了一下,有一种莫名的心寒感。 他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左右,长得也算是俊美伟岸,而且竟长得与李世民有几分相似。此刻,他唇角虽含着与外表一致的温文笑意,但眼楮里的光芒却让人有些吃不消。 难道他是……我心里已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时颜静已经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沖过来拉着我的手,「潇潇,上次你都没讲清楚你是李家哪位少爷的丫环,害我们找错人了。找上了建成大哥。结果他查来查去,没查到他那里有个叫萧潇的丫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是玄霸哥哥的丫环啊!」 我果然没猜错,那男人竟真是李建成。 我不由悄悄看了李建成一眼,竟发现他也正深深凝视着我。那眼神很奇特。我不喜欢男人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便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耳畔忽地响起了颜静奇怪的问话︰「潇潇,你眼楮怎么啦?」 「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有些抽筋。」我收回眼神,故意眨了眨眼。 颜静看了我一眼,笑道︰「潇潇,你可真是稀奇古怪,不过我喜欢。」说着,她便拉着我到一旁坐下。对于她孩子气而又直率的话,我不禁无奈地苦笑。 我哪里稀奇古怪了?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李玄霸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神色冷郁。而颜清还是那一副花花公子的德性,但这一回手中竟已多了一把折扇,一边轻摇,一边含笑望着我。 我看他故作潇洒,便打趣道︰「颜大公子,现在可是秋季了,有这么热吗?」 颜清「啪」的一声将折扇收了起来,嘴角微微一挑,三分轻佻,七分邪魅,「潇潇,你若是不喜欢,我便把这扇子烧了。」 他何时把称呼从萧姑娘直接晋级成潇潇了? 我翻翻白眼,「免了,我又不是你什么人,烧了你一把折扇,你一会又说要我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那我不是自找罪受。」 我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李玄霸已变了脸色,颜清趁机火上浇油,「潇潇啊,上次可是你自己说要以身相许啊?」 这家伙可真会断章取义啊? 我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李玄霸时,终于注意到了他铁青的脸色。 他好像不太开心? 李建成忽然插嘴笑道︰「三弟啊,你何时弄了个这么有趣的丫环?」 李玄霸敛去了眼底的神色,淡淡地道︰「她是我路旁捡来的乞丐,我好心收留而已。」 可恶的家伙! 我暗自咬牙,他是不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把我当成乞丐了? 颜静听了却轻皱起了一双柳眉,「潇潇,看来你受了很多苦啊!」 我干笑了两声,「也没有啦!」 颜静忽然悄悄看了眼李玄霸,「没想到玄霸哥哥心肠这么好啊!」这丫头掩藏不住心思,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我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丫头喜欢李玄霸。 「小静,这里留给他们男人说话,我们去外面说。」 我拉着颜静就往外走,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感到李建成一直在看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踏出门口的时候,隐隐听见李建成说了一句︰「三弟,你这丫环可真不像丫环!看来我哪天去给你找个更好的丫环来。」 他的话虽说得在情在理,但我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潇潇,你怎么啦?」 颜静的问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没事。」我轻笑着摇头,扯开话题,「没想到你们竟跟李家这么熟啊!」 「是啊。我们以前曾是邻居,从小就认识啊!后来,李伯伯任职殿中少监的时候,大哥的师父宇文士及曾在他手下任奉御,他们不仅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私底下也是很好的朋友啦!」 原来他们不仅从小认识,而且还有宇文士及这一层关系? 宇文士及是隋末那有名的叛将宇文化及的弟弟。虽然他哥哥举兵反隋,他却没有跟着他哥哥,而是投靠李阀,不得不说他蛮有历史眼光的。 据一些史料记载,李渊与宇文士及关系匪浅,甚至曾在涿郡与宇文士及「密谋要事。」宇文士及可以说是第一个劝李渊反隋的人。 「你大哥的师父竟是宇文士及啊?」我不由感嘆,据说宇文士及医术也蛮高明的,曾着有一本叫《妆台方》的医书,一直流传于后世。 「潇潇,你认得我大哥的师父吗?」 「宇文世家的人这么出名,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嘛。」我连忙蒙混过关。 「哦。」颜静点了点头,「那也对。」 我神思已飘得老远,思及上次李伯所说的,颜清与李世民是好友,而颜清,既然被誉为「江湖第一神医」自然有一定的江湖地位。看来一些野史上记载的没错,李渊其实早就有了反隋之心,只是现在未公开表露出来罢了,但暗中却已在广树德威,招揽人才了吧? 「潇潇——潇潇——」 正在魂游天外的我,忽然被颜静推了一把。 「啊?什么事?」我回过神。 「你在发什么呆啊,我连叫了你好几声啊?」 「啊,没什么——」我急中生智,「我在想着一会给三少爷煮点什么好吃的,他一向挑得很。」 颜静忽然微红了脸颊,轻声问︰「那潇潇,你知不知道玄霸哥哥一般喜欢吃什么啊?」 「他?」我皱眉想了半天,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啊,你不是他的贴身丫环吗?怎么不知道呢?」颜静显然有些失望。 「小静,我看你是喜欢三少爷吧?」现在她那副表情,就算是瞎子也看出来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有点不舒服。 忽略自己心中的异样,我继续逗弄着颜静︰「要是喜欢就去追啊,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啊!」 颜静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潇潇,你开什么玩笑啦,哪有姑娘家这样厚脸皮的?」 「这有什么啊?在我们那里正常得很。」我不以为然。 「你们那里?」颜静奇怪地问。 「呃——」我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我是说我家乡啦。」 「对了,潇潇,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听口音好像不是这里人。」 「我老家在福建。」 「福建?那怎么会流落到涿郡来,还被玄霸哥哥捡了回来?」 我对于颜静的直率纯真感到无言,那家伙说什么她都信吗?还真把我当成是难民了。 为了避免麻烦,我只好继续扯故事︰「你也知道啦,现在到处都是暴动,我的家人——」我故意嘆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渐渐悲痛凝重起来,「他们都被那些逆贼给杀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路躲啊躲,逃啊逃,就逃到这里来了。」 「啊,对不起。」颜静显然被我的故事给骗了,露出一脸同情的神色,「原来你真的受了很多苦,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啦!」我重新扬起笑容拍了拍颜静的肩膀,「反正一切都过去了嘛!」 「潇潇,你可真乐观。」颜静有些羡慕地看着我。 「做人本来就应该乐观一些啊!总是想些徒增悲伤的往事,人生岂不是过得很没意义。我们应该放开胸怀,好好走将来应该要走的路呀!」 我话一说完,顿时觉得汗颜,这么有大道理的话竟也从我口里说出来了? 不过,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这正是我萧潇的人生观。 「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身后忽地响起了颜清的声音。 我和颜静回过头,就看见那三个男人已走了出来。 颜清依旧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李建成还是用那奇特的目光看着我,而李玄霸则是一脸冷沉,目光阴郁,而且脸色很苍白。 我的心底又升起了那股不祥的预感。 「静儿,我们该回去了。」颜清含笑朝颜静打了声招呼。 「哦。」颜静拉过我的手,「潇潇,那我先走啦,改天再来找你。」 「好。」我点头,送颜静和颜清走到门口。 颜清忽然凑近我耳畔,轻轻说了一句︰「潇潇,自己小心。」 「小心?」我诧异地看向颜清,却见他一向带笑的眼楮里竟已没有笑意,稍稍带着凝重之色。 我心里不由得一沉。 颜清塞了件东西到我怀里,「万一有事,可放这个信号弹向我求救。」说罢,他轻嘆了口气,又轻声自语道︰「看来今天我们是来错了。」 我拿着他给我的什么信号弹呆呆站在原地,也被他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的不安越发扩大起来。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话又不说清楚。 目送着他们兄妹俩离开,我转过身的时候,竟看见厅堂门口,李玄霸和李建成正在争执着什么。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不禁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大哥,潇潇是我的人,我不会让她离开这里。」李玄霸的语气很冰冷,也很坚决。 「三弟,你也看到了,潇潇并不适合照顾你,我带回去让李妈好好训练她。在这一段时间,我会另派一个灵巧的丫环给你。」李建成说完还轻嘆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啊!」 他们是为了我吵架吗?李建成想干什么?想把我带走? 我终于知道自己心中不祥的预感是什么了,也终于明白刚才颜清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李玄霸见我走近,竟一把强拉过我,牢牢护在身后。 「大哥,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 李建成的脸色终于也沉了下来,「三弟,父亲不在,我身为一家之主,难道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我终于见识到了李建成的霸道。 他这根本就是以权压人啊! 李玄霸抓着我的手蓦然一紧,他手上的冰凉顿时直渗进我的血脉里去,他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啊? 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紧。 「大哥,潇潇已经成为我的人了。」李玄霸忽然说。 我吓了一跳,惊诧地看着他,他这是在说什么?但我并没有反驳,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添乱。李建成似乎怔了怔,那双看起来很温和的眼楮里闪过了一丝阴霾,「没想到三弟这么喜欢这丫头,既然这样,大哥也没什么好说了。」 李建成看了我一眼,「潇潇,既然三弟如此宠爱于你,你可要好好照顾他。若有一丝差错,我唯你是问。」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这语气让我听了不舒服得很。 李建成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见他离去,李玄霸才放开了我的手,轻靠着门沿闭目微微喘气。 我发现他脸色实在不好看,不禁有些担忧,「你怎样?是不是不舒服?」 他睁开眸子,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没事。」他那双眸子里的神色极为奇特,也让人无法模清。「没事就好。」我轻舒了一口气,「不过刚才你也蛮聪明的嘛,用这种办法赶走你大哥。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啦?」 他见我说得云淡风轻,忽然神色阴郁地问了我一句︰「看来,你很容易跟人许诺以身相许。」 我听出了他的讽刺,不禁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玄霸微垂下眼帘,双拳却暗暗紧握。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颜清开玩笑的那些话。看来是他误会了什么?原本想解释清楚,但看他那副轻蔑冷郁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心火直往上冒。 原来,在他的心底竟把我定义成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对呀,我就是喜欢跟别人许诺以身相许又怎么了?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我冷着脸吼回去,我可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便往肚里咽的人。 李玄霸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冷,「我是管不着。」 说完,他便甩下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气得直磨牙,这个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第4章(1) 我想我这十八年来,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那个家伙反复无常,时而冷漠,时而霸道,时而任性,虽然也有温柔的时候,但那种情况根本就是凤毛麟角,数都数得出来。 我到底哪里招惹他了,他平常阴损我就算了,心里头竟还把我贬低成那种女人? 「啊——」我气极地大吼,终于发泄出了一口怨气。 打开了胸前所挂的吊坠,我静静听着那首《departure》,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此时我又觉得有些好笑。被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少年气成这样,我也真是白活了这十八年了。 早知道他就是那个个性啊,自己还生什么气? 但只要一想到他那样看我,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受与窒息。 什么时候,我的情绪竟也被那家伙渐渐牵引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了吊坠的盖子,轻闭上眼。 门外忽地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潇潇——潇潇——快开门——」 是李伯的声音。 我急忙起身,打开了门,「怎么了李伯?」 「潇潇,帮我一起去劝劝少爷吧。他在屋里头发脾气,又不肯喝药,我在外头听他咳得极厉害,怕是病又发作了。」 李伯满脸的担忧,让我心为之一沉,也顾不得自己正在生气,连忙跟着他一路飞奔到李玄霸屋外。 还没走近他的屋子,就已听见了里头「 啷」声一片,显然这家伙正发脾气,在摔东西。 我来这里这么多天,倒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李伯,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我不禁心生怯意,要是现在进去,准会成为炮灰。 李伯沉重地嘆了口气,「少爷很少会这样的。除非他痛得受不了了。老夫人去世那年,少爷也曾这样摔过东西,但摔过东西后,他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啊?」我心一跳,忽然想起那段一直让自己耿耿于怀的历史。 「李玄霸,开门——开门——」我沖过去,死命地敲他的门,「又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生气伤心就直说,如果是心口痛疼,我们现在就给你找大夫——」 「滚。」里头传来一道极其冷森的怒喝,紧接着,却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凄厉得几乎能揪痛人的心。 「李玄霸。」我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对李伯道︰「李伯,帮忙把门撞开。」 「 」的一声,我和李伯一起用尽了力气,终于把门撞了开来。 房间里,如所预料般的一片狼藉。 他几乎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脸色惨白如鬼,就连唇色都是淡青的,一身白袍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衣发散乱。 「谁准许你们进来的?」 李玄霸一手紧揪着胸口,一手撑扶着桌沿,分明都已经站不稳了,却还是一脸阴郁冰冷地盯着我们。 除了这一句他就不会说些别的吗? 「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那样子,又心疼,又生气,走过去就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你管。」 他可能被疼痛折磨得没什么力气了,这一把竟没能推开我。 我趁机一把紧紧扶着他,不让他挣脱。 「李伯,帮个忙。」 李伯连忙跑过来,一起搀扶着李玄霸躺到床上。 「李伯,麻烦你去叫个大夫,不管有没有用了,先止住疼再说。」我一边帮李玄霸解开汗湿的衣服,一边让李伯去叫大夫。 李伯急忙离去。 李玄霸的神志似乎已是半昏迷状况,也没反抗,只是微微合着眼,双眉紧蹙。 终于帮他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却发现他一头黑发几乎都被汗水浸透了。我拿了条毛巾,帮他擦拭着冷汗。 「要是痛就喊出来吧!」 我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昏过去,他听得见。 丙然,他听见了,却只是闭着眼微微别过了脸,还是一声不吭。 他是在生我的气吗? 真是很郁闷,我也是很生气啊!他下午时那样说我! 看在病人的分上,让他一点好了。 我又忍不住心软起来,「别生气了,你这个小气鬼。我跟颜清可没什么,那家伙就爱乱说话,你应该比我了解他吧?怎么会给他骗了呢?」 李玄霸听了我的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但依旧没说话。 「喂,我可是跟你说清楚了。一件事归一件事,你下午那样说我,也是要道歉啊!你那是对我人格上的侮辱。」 李玄霸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啊?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傲慢的家伙竟真的给我道歉了啊? 可惜,李玄霸这一次没再出声,而是重新闭上了双眼。 真是吝啬的家伙,多说一句「抱歉」会少块肉啊? 我耸耸肩,决定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毕竟啊,让他这样高傲的人说出一句「抱歉」是很不容易的。他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再说第二次。 我又听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压抑得很辛苦。 「你再忍忍啊,要是痛,就抓我的手好了。」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如寒雪的手。他果然是痛得厉害,我一抓住他的手,他立刻就反手紧紧握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我的整个手掌给捏碎了。 我忍着痛,也不敢出声。 看着他那苍白如雪的脸色,我不由轻嘆。 他究竟是什么病呢?为什么会痛成这样?为什么连大夫都看不出来? 大夫?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颜清不是自称江湖第一神医吗?他也许可以诊断出李玄霸的病因吧? 正思索着,门外已传来李伯的声音。 「大夫,快,快,这边请。」 大夫终于请来了,我们一伙人直忙到天边露白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李玄霸吃了药已经沉沉睡去了。 李伯早已累瘫了,我连忙哄他去睡觉,自己便留下来,守在李玄霸的床边,就怕他醒来要喝什么或吃什么,又没人知道。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保姆了,简直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拿了条毛巾擦拭着他汗湿的黑发,忽然觉得他最近好像又削瘦了许多,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窒。「其实我真希望你可以好起来啊,不用再受这些苦。」 我低低嘆息着,那语气是连我自己听得都溺死人的温柔。 终于,我没能熬多久,半靠着床沿疲累地合上了双目,昏昏沉沉中,我忽然想到,刚才我和李玄霸的那场对话,好像很暧昧。 我跟颜清有什么关系关他什么事啊? 天,我胡乱解释什么?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乱了,一切真的有点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霸终于睁开了眼晴,他看了眼沉浸在睡乡中的我,目光落到了我红肿的右手上。 「潇——」他轻轻低嘆了一声,吃力地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受伤的手背上,那目光温柔而又怜惜…… 李玄霸在床上养病期间,颜清与颜静也成了别院的常客。 颜静经常带着特别好吃的小东西给李玄霸吃,霸在李玄霸的床头,而颜清则专门缠着我。 我发现,李玄霸和颜清几乎都没讲过什么话,有时候李玄霸看颜清的神色甚至带着些冷意。颜清则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即使面对李玄霸沉冷的神色,他依旧笑得满面春风,还经常捉弄我。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李玄霸的脸色更为铁青。 颜静是个掩不住情绪的小女孩,虽然个性爽朗,但每次拿给李玄霸吃的东西,李玄霸都是动也未动分毫地退回给她,让她气馁不已。 「潇潇,玄霸哥哥究竟想吃什么啊?」 颜静沮丧不已地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看我忙来忙去,她的身边放着一篮子可口的点心,原本是特地做给李玄霸吃的,可惜,某人一点心意都不领。 我将衣物晾上衣架,回头看了眼苦恼不已的颜静,不禁摇了摇头,「笨丫头,那家伙就是喜欢糟蹋别人的好意,我看你啊,最好做一篮空气给他吃。」 颜静听了却还在为李玄霸辩解︰「潇潇,你也别这样说玄霸哥哥呀,他只是病得太久,脾气不太好。」 我无奈地嘆了口气,「他这坏脾气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惯出来的。」 「可是——」颜静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拿了块小点心堵上嘴。 「小静,就算你喜欢李玄霸,也不该这样忍气吞声,让他欺负啊!」我放下手中的活,在颜静身边坐了下来,想为她出谋划策。 颜静脸上一红,「玄霸哥哥哪里有欺负我?」 「你看看——你这样子,不就被他吃定了?」虽然我也没谈过恋爱,但我却听过一个道理,据说男人总是不会珍惜轻易到手的女人。 「你应该让他跟你产生一种距离美!」 「距离美?」颜静皱起了清秀的柳眉,「什么叫距离美?」 「啊,距离美——」我冥思苦想了半天,「距离美就是你不要太接近他,让他觉得你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颜静一双秀眉皱得更深,「潇潇,你讲得好深奥,我听不懂。」 「呃——听不懂就算了。」我干笑了两声,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你这样一直倒贴进去,他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那我该怎么办?」颜静耷拉下了脑袋,一脸沮丧。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你啊?」 颜静抬起头,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啊——」我也没辙了,其实我自己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还怎么当别人的爱情顾问啊?「不如,你先去问问他喜不喜欢你好了?」我又想了一个馊主意。 颜静的脸马上涨红了几分,「潇潇,这怎么问得出口?」 我嘿嘿笑了两声,豪爽地拍了拍颜静的肩膀,「你问不出我,我帮你问嘛,笨!」 「真的?」颜静双眼都亮了起来,开心地伸出双臂抱住我,「潇潇,你最好了,以后我要是和玄霸哥哥成了亲,一定送你一个大红包。」 「那是当然啦!」我随口应着,心里却突然有点不舒服,一想到李玄霸可能跟颜静成亲,我就有那么一点酸酸涩涩的感觉。 不管了,好人总要做到底,送佛也要送上西。我都答应颜静了,当然要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李玄霸门口徘徊了好久,想了好几个方案又被我全数推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点不太想问了? 「谁在外面?」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里面响起了李玄霸的声音。 「是我。」我连忙应了声,然后推门进去。 李玄霸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又在研读兵书了。 「我说三少爷,你生病了还这么费神干什么?」我毫不客气地走过去,抢过了他手中的兵书。 很奇怪的,这一次他竟没有骂我,也没有损我,只是微掀了掀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兵书,然后将一直端在手上的参汤递到他面前,「快趁热喝了吧!」 李玄霸看了我一眼,竟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病人。」 他言下之意,就是要我喂他吗? 我正想发作,忽然又想到今天自己还有事要问他,只好在床头坐了下来,一匙一匙地喂给他喝。 李玄霸喝了几口,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你是主子,我是丫环嘛,这不是应该的嘛。」我干笑了两声。 李玄霸轻哼︰「原来你也这么有自知之明。」 「你——」我几乎把整碗参汤泼到他脸上去,但还是强忍住了。 李玄霸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有话就直说,我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 这家伙还真是有一双利眼。 我暗暗吐舌,放下了手中参汤,与他对视着,「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啦。」我顿了顿,见他今天精神不错,心情应该也不赖,便想趁热打铁,「我想问你一下,你怎么看小静的?」 「小静?」李玄霸眼中不知闪过了什么神色,随即归为了淡淡的冷漠︰「你是指颜静?」 「是啊,不然还有哪个小静。」 「你问这些干什么?」 「这个你别管,你只要回答我,你对她是怎么看的?」 李玄霸目光渐渐冷沉了下来,带着一抹阴郁,「看来你忽然来了兴致当红娘。」 我尴尬地嘿笑了两声,「我也是帮朋友的忙嘛。」 李玄霸冷哼了一声,「她是你朋友,但我却是你主子。」他说完,忽然掩唇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凄艷的晕红。 「别激动,别激动啊!」我慌忙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就别回答了,还是身子要紧。」真不知道我戳到了他哪里的痛处,我暗暗嘆了口气。 半晌,李玄霸终于止住了咳嗽,低低说了一句︰「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出去吗?」 「啊?」我没听清,「什么推出去?」 李玄霸别过了脸,语气冷漠,「你跟颜静说一声,以后他们兄妹别再踏进别院一步。」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脸不认人,不禁怒火中烧,「先不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也是你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你怎么可以——」 第4章(2)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了门外压抑的呜咽声。 我连忙回过头,就看见颜静正掩着唇,哭得伤心。 「小静——」我吃了一惊,完了,她肯定都听见了,刚才李玄霸又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颜静眼泪汪汪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 「小静——你等等——」我连忙追了上去,都怪我自己啊,没事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搞得大家这么尴尬。 我终于追上颜静,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我真是感到内疚万分。 「小静——」 「潇潇——」颜静看到我,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我连忙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别哭啦,你也知道的,那个家伙嘴巴毒得很,其实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颜静抽抽咽咽地道︰「他——他不是那样说的,可是那样说了,肯定是不喜欢我一直这样打扰他——觉得我烦了——」 我轻轻嘆了口气,「一会我帮你骂他,你先别哭啦,哭得我也想哭了。」 颜静抬起了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潇潇,你哭什么?玄霸哥哥刚才也骂你了?」 「不关他的事啦!」我轻敲了敲颜静额头,「你满心除了李玄霸就是李玄霸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朋友可要吃醋了。」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真感觉心里酸酸的,真不知自己到底在吃谁的醋了? 「我才没有。」颜静红着脸,背过身去。 「好啦,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把什么事都给忘了。」我拍拍她的肩头,「至于那个李玄霸,我替你好好教训一下他,给你出口气——」 「潇潇,你别——」颜静连忙转过身,似欲阻止,但看了眼我假意生气的脸色,又将话咽了下去。 踌躇了半天,她终于期期艾艾地补了一句︰「潇潇,你别对玄霸哥哥太凶啊,他还在生病。」 「我知道了。快回去吧!」我无奈地嘆了口气,处在恋爱中的女人啊,真是盲目得够可以了。 目送着颜静落寞地离开别院,我回头就要找李玄霸算账,但还未踏进他的院子,就看见他竟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冰冷而苍白。 「李玄霸——」我怒火沖天地沖过去,「你究竟懂不懂的,你刚才那句话多伤小静的心?」 李玄霸淡漠地看着我,眼底光芒闪动,莫测而冰冷,「那是我的事,与你这个下人无关。」 「下人?」我一把火烧得更旺了,「好,好,我是下人,我管不了你。我也不要管你了。」我生气地转身就走。 「站住。」李玄霸忽然冷冷地喝住我。 「三少爷,你又有什么吩咐?」我咬着牙,并没有回头看他。 「从今往后,不准你见颜清。」 「你——」我跳起来,转过身就想顶回去,却发现他面色苍白地靠着门,一手还紧紧揪着胸口。 「李玄霸——」我被他吓得都忘记要跟他生气了,连忙跑过去搀扶住他,真该死,忘记他还在病中啊! 李玄霸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神志似乎已开始迷离,却还坚持地要我答应他︰「你说,以后不准再见颜清。」 我无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任性霸道的人? 「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神志一松,终于昏了过去,我只来得及扶住他软倒的身躯。 这个笨蛋……真是让人又气又心疼…… 李玄霸严重病发的事终于还是给捅到了李建成那里。于是李建成也终于找到了借口,要我去他那里找他。 那个李建成显然对我不怀好意啊,我不明白的是,我长得既不是什么如花似玉,更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也不知李建成究竟看上我哪一点。 也许,他并不是看上我。 因为,我隐隐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憎恨。 算上这一次,我跟他也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那我又究竟哪里招惹到他了? 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也许跟李玄霸扯上一点关系,就像那天,李建成来的时候,李玄霸竟特地派我去买东西。 也许,李伯说错了,他们家这个大少爷并不是真正喜欢。 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无法拒绝李建成,也是怕李建成不甘心前来别院强行叫人,到时李玄霸肯定又会气得再次病发。 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就不信,我斗不过那个阴险的李建成啊! 我再三吩咐李伯不要告诉李玄霸,然后自己只身前往李家大宅。 比起清冷的别院来,李家大宅可是气派热闹许多。 我站在厅堂里,冷冷地看着主座上的李建成。若不是那一双眼楮里所流露出的神色让人感到极不舒服,其实,李建成也算是长得蛮英俊的。 据一些野史上记载,李家四子,除了最小的儿子李元吉出生相貌便有缺陷,其他兄弟都长得不差,看来所言非虚呀! 「大少爷。」我对着李建成微一点头,仅是表示礼貌。 李建成看了我一眼,从主座上站了起来,「潇潇,你可知道我今日叫你前来是为何事?」 我直视着他的眼楮,不卑不亢,「不知道。」 李建成似乎没料到我就这么直视着他的眼楮,不禁轻咳了一声,「潇潇,那日我离开时就说过,若是你服侍三少爷有半分差错,便唯你是问。」 我不由冷笑,「大少爷有什么权利责罚我?」 李建成一怔,显然对我这样顶撞他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身为李家丫环,我身为李家之主,为何没权利责罚你?」李建成那双眸子掠过了一丝阴毒冰冷之色,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我镇定地看着他,「潇潇在这里叫你一声大少爷,只是出于礼貌。一,李家并没有我的卖身契约,所以,我并不是李家的丫环,我随时可以走,李家更是没任何权利指责我,甚至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到我身上;二,我既不欠李家钱财,更不欠李家恩情,我留在三少爷身边,也只是因为他好心收留我,我是报他一片善心。所以,大少爷这责罚一说,潇潇并不同意。」 李建成闻言脸色铁青,冷声道︰「我不管你与三弟有何渊源,但现在你身在李府就归我所管。」 我大笑了起来,眼中写满了鄙视,「原来大少爷都是这样以强权压人吗?」说完,我环视了下厅中候命的侍卫和丫环。 「大少爷这样做不怕人心不服吗?」 他被我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盯着我。 我外表虽镇定,但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 李建成是一家之主,当着众人的面他是不敢将我怎样,而我又没任何把柄落在他手里,在明里,他也拿我没辙。 但看着那一双阴狠的眼楮,我心知肚明,我可能会暗中吃一记冷箭。 半晌,李建成终于开口︰「潇潇,你误会我了。只是三弟身子弱,我担心你无法照顾好他,所以刚才语气不免急躁了些。」 我垂下眼帘,淡淡地回应︰「大少爷爱弟心切,潇潇明白。」 我知道此刻断不能再跟他硬踫硬,若是逼急了他,自己肯定走不出这李家大门了。 「既然你明白,我也不多说了。」李建成看了我一眼,「这样吧,你随管家去药房里拿些药给三弟,然后你便回去吧!」说着,他朝旁边的管家暗暗使了个眼色。 我心底不由一沉,一丝危机意识渐渐升起。 他已经在众人面前说了要放我回去,如果我没回到家,便是我自己在回程途中「遭到意外」了。 看来,他真是要暗中给我吃冷箭了。可是,我又不能就这样拒绝他的「好意」,那样反倒让他抓住把柄说我了。 现在,我只能见机行事了…… 避家在前头带路,而我一边跟着他,一边暗暗四处打量着。 李家的宅子很大,光一个园子就让我走上了半天,渐渐地,我发现那个管家竟把我越带越往偏僻的地方走,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起来。 我知道,我一定要想办法脱身。 我突然想到了电视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尿遁」之法,连忙出声唤住避家︰「管家。」 避家回过头,皱眉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紧紧捂着肚子,极力装出一副忍耐痛苦的模样,小小声地问︰「我想问这附近哪里有茅房?」 那个管家显然很精明,竟伸手往前面一指,「药房旁边就有一间,我们就快到了。」 看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我心里不由泛凉。 ——「尿遁」之法彻底失败。 我又跟着他走了几步,心里已是暗暗焦急,再往下走,我就真的没命逃了。 如果实在不行,我又得借助吊坠里的麻醉针了,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危险,吊坠里的麻醉针很有限,现在我得省着点用呀! 失神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我顿时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 「啊——」我不由痛呼出声,脚踝处隐隐传来疼痛,我这一跤摔得还真结实。 「你又怎么了?」管家回过头,就看见我一身狼藉地跌在地上,捂着脚踝哭丧着脸。 「我脚扭了。」我皱着眉,努力装出一副就要痛哭流涕的样子,但这一回,我并不是完全假装,脚踝那里真的很痛,而且好像就是上次扭伤的那只脚,看来是伤在旧患处了。 避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我扶你走。」他伸出手,就要扶着我起来。 我痛得「哇哇」大叫,连声痛呼︰「不行不行,我不能站起来。我的脚骨一定断了。」 那管家眼中神色数闪,显然这只老狐狸也看出我并不是假装。 「真麻烦。」管家终于失了耐性,「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人拿副担架抬你。」 「管家,那你要快点啊!我等你!」见他转身离去,我在身后还做戏地央求了好一阵,演戏就要演到底嘛,这叫敬业精神。 见他已经走远,我才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 掌心之上已赫然多了一块色泽不错的美玉。古人身上总爱戴这些美玉之类的东西,这倒是便宜我了。 他们害我扭伤了脚,我偷他们一块玉也不为过吧! 我试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但脚踝处顿时涌上一阵椎心刺痛,让我几乎痛出了眼泪。 我这苦肉计,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现在,我该怎么办?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环顾了下四周,我发现就在左边不远处,有一个偌大的假山。 我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跳到假山面前,发现假山里有一个缝隙刚好够一个人藏身。 真是天助我也! 我连忙侧身藏进去。 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几个人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那管家的一声暴喝︰「该死的,上这丫头的当了。」 「她脚上受了伤,一定跑不远,给我追。」 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在默默数着羊羔。 等我数到第一千只羊羔的时候,我才敢走出来。 丙然,那些人都已经走了。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是没错啊!他们一定没想到,我根本就没离开。 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四周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我心里又开始拔凉起来。 惨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啊? 包何况,天一黑,我的方向感几乎等同于零。 第5章(1) 我不知道自己在李园里究竟转悠了多久,反正凡是遇到人,我就机警地避开。 也许老天还是长眼楮的,有了夜色的保护,竟也没让我被人发现。 我一路蹒跚走着,眼前却开始渐渐发黑起来,脚上疼得厉害,我折腾了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浑身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那个笨蛋怎么还没来啊! 我所说的笨蛋,其实是指颜清。因为早在来李府之前,我已经发射了信号弹,我可不认为自己就这样踏进李宅会全身而退,早早就通知了颜清,希望那个风流神医能来救命啊,但眼看月上中天,神医还没出现,看来又是去泡哪个mm了吧? 算了,做人哪,还是要靠自己! 我嘆了口气,发现不远处有一间房屋里透出了淡淡的光亮,四周并没有什么守卫,显得有些冷清。 看起来这不像是主屋啊! 忽然,我看到一道人影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然后敲开了那屋子的房门。 那身影——好眼熟啊!好像是那个管家。 行为这么鬼祟古怪,一定有问题。 我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拐过去,学着电视里那些偷听者的动作,用口水沾在指上,然后往窗纸上轻轻一戳,戳出了一个破洞。 我睁大了眼楮,往里望去,这一望之下,我吓了一跳。 罢才闪身而进的那个人确实是管家,我并没有看错,而另一个人,竟赫然是李建成。 屋子里放满了各种药物,瓶瓶罐罐,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一般古时候大户人家都会自家备个药房,里面放一些必需的药物和补品,以备不时之需。 这里才是真正的药房啊! 我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机警,我果然没有冤枉好人,那个李建成不会真要让管家把我引至没人的地方把我杀掉吧? 我打了个寒颤,不过回头一想又没什么道理。 我跟李建成才见过几次面啊?我最多顶撞了他两句,他没道理要杀我啊? 里头忽地响起说话声,我强压下心里头的疑问,再度凑上前偷看。 「那个丫头究竟跑哪里去了?」李建成正冷冷地责问管家。 避家低着头,一脸惶恐,「大少爷,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没防着那丫头竟这么狡猾。不过,我刚刚派人去别院看过了,那丫头并没有回别院。」 李建成微一沉吟︰「也不知这丫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竟又无缘无故失去了踪影。可能她察觉到了什么,为防惹事上身,早就跑了。」 「大少爷英明。」管家随声附和着,「那丫头肯定是见识过少爷的威严,心里头怕了,所以就逃跑了。不过,跑了也好啊,这样少爷也少了一块心病。」 「这心病,我如何能放得下?」李建成一拂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听得满头雾水,我又没招惹过李建成,什么时候竟成了他的心头刺了? 还没等我想透这其中的道理,忽见李建成拍了拍他手上几包已经包好的药物,对那管家说道︰「管家,你明天亲自给三弟送去。」 「是。」那管家接过李建成手中的药,似乎迟疑了下才问,「大少爷,这已经是最后几包了吧?」 「嗯。」李建成点了点头,眸子里闪烁着一抹阴毒,「吃下这几包药,三弟就可以真正解脱了。」 我听了心中一阵狂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药是毒药? 「三少爷已经吃了这种药近十年了,也差不多了。」管家嘿嘿地笑,「早日登天,就早日脱离苦海,大少爷这也是在帮他嘛!」 李建成冷哼了一声。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李玄霸这么多年来吃的都是这种药吗?难怪那些大夫都查不出病因,他根本就不是病,而是被下了毒。 为什么?为什么李建成要害自己的亲弟弟? 我眼楮一直盯着管家手里的那几包药,脑海中不断回响起刚才李建成的话。 ——「吃下这几包药,三弟就可以真正解脱了。」 历史上,李玄霸就是死于大业十年,他的死怕就是跟这几包药有关了。我心里猛然一揪,我不希望李玄霸就这样死了。 突然,旁边不知蹿出了什么小动物,从我脚边直掠而过,刚好擦过我红肿的右脚踝。 「啊——」我不由轻呼出声。 「谁?」里头传来冷喝。 我心一惊,连忙窜到一旁的柴火堆里躲了起来,心里暗暗祈祷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了。 屋子里,李建成和管家已经出来,他们往四周看了眼没发现人。 避家皱着眉道︰「刚才听那声音好像是女子。」他一顿,看向了李建成,「大少爷,难道说是那个丫头?」 李建成并没有回答管家的话,一双锐利的眸子却是扫了过来,紧紧盯着柴火堆。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完了,果然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看来我是被他发现了啊! 我紧紧握住吊坠,准备见机行事。 忽然,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喧闹声。 「颜公子,颜公子,您不能进去。」 一听到「颜公子」那三个字,我心里原本灭绝的希望顿时重新燃起。 救星终于到了! 李建成调开了视线,往前方望去。就见颜清正不顾僕人的阻拦,硬是往这里直闯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李建成神色明显不悦。 「建成兄——」颜清似乎很着急,也不顾李建成难看的脸色,沖口就问︰「有没有看到静儿?」 「颜静?」李建成皱眉,「她怎么会在我这里?」 颜清轻嘆了口气,俊秀的脸上现出了一片苦恼之色,「建成兄也知我那妹子任性得很,刚刚不过与她口角了两句,她竟离家出走了。我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她,想想他在涿郡也没什么朋友,唯一能来的地方就只有李府了,所以就跑到你这边找找看。」 李建成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令妹与我三弟感情比较好,颜兄若要找,应该去三弟那找才对。」 颜清摇头,「玄霸那里我早就找过了,但那丫头不在。所以,我想她可能会来你这里。」 「令妹不在这里。」 颜清状似失望地沉沉一嘆︰「静儿这丫头究竟跑哪里去了?」似想到了什么,他双目一亮地看向李建成,「建成兄,不如你派些人手给我,帮我一起找找。」 李建成点头,「那没问题。颜兄与李家如此相熟,要多少人手都没问题。」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你拿着这块令牌——」 他话未说完,就被颜清给打断了︰「我拿这令牌有什么用?这种事,还是要你这个当家主子亲自说了,他们才会尽力。建成兄,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你就帮帮这个忙吧!我怕静儿有危险。」 李建成微一沉吟,知道颜清搬出了宇文士及,自己断是不能推脱。 「好吧!我随你走一趟。」说着,他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李建成随同颜清一齐离去,却留下了管家。 我心里不由低咒,那个笨蛋颜清,他带走了老虎,却把豺狼留下了。什么江湖第一神医,分明是江湖第一蠢医! 眼看那管家一步步地走近,我已经暗中扣住了吊坠上的机关。 避家正要把柴火堆推开,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竟毫无预兆地扑倒在地。 我吓了一跳,连忙跳了起来。就见管家直挺挺地扑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奇怪,我那个麻醉针还没射呢? 我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像只是晕过去了。 我轻吁了一口气,还好,我可不希望见到死人。 也来不及去猜测管家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昏倒,我只想自己快点离开这里,一定要通知李玄霸,那些药绝对不能再吃啦! 七拐八弯地,我又不知拐到哪里去了,我越走越迷糊,心里更是暗暗憎恨起自己那可怜的方向感。 李家没事建这么大宅院干什么?按这样走下去,我要何年何月才走得出李宅啊? 正自苦恼,肩后忽地被一只手猛地一拍。 我吓了一跳,正欲惊呼出声,嘴巴却被人紧紧地捂住。 「是我。」 听到那把低沉悦耳的熟悉声音,我心里头顿时一松。 ——是颜清。 他拖着我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你这个笨蛋神医,怎么这时候才来啊?」我转过身就想打他,颜清竟也没躲,任由我一拳捶在了胸口。 我没防着自己会打中他,那一拳我可是下了些力道。 「啊,你怎么不躲啊?有没有受伤?」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颜清轻摇了摇头,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楮,「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倒是没听过颜清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话,不禁笑了笑,「虽然来晚了点,但还算你讲义气。」 「这时候你竟还能笑得出来?」颜清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又扫了眼我受伤的脚踝,「你的脚又受伤了。」 「这回真是瘸了。」我半开玩笑地看着他,「喂,你这个江湖第一蠢医要是治不好我的脚,就去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颜清一脸无奈,「我什么时候成江湖第一蠢医了?」 我瞪着他,「还不蠢吗?拖走了李建成,竟没把管家一起带走啊,让我虚惊一场,幸好老天有眼,让那个坏管家无缘无故地晕倒。」 颜清并未反驳什么,只是含笑看着我。 我话一说完,就知道不对劲了。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晕倒的,又不是突然之间得了重病? 「啊,是你动的手脚?」我惊醒了过来。 颜清唇角一挑,露出了平常那抹邪魅轻佻的轻笑,他猛地靠近我的脸,「现在还说我江湖第一蠢医吗?」他修长漂亮的指忽然轻抚上了我的唇,「怎样?可有对我另眼相看?」 这家伙又想趁机吃我豆腐呀! 我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的手,「你这个风流色鬼,别以为我这样就会对你动心啊!」 「哎,可是我却对你动心了,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他那半真半假的神色,心一跳,别过了眼。 「开什么玩笑啊,你难不成还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失魂啊?」 颜清轻笑了起来,「真是形容得很贴切。确实如此。」 「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却眼尖地捕捉到那双带笑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落寞的神色,后面那些想损他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好好彻夜谈心。」他说着,温柔地抱起了我,「佳人在怀,我可不是柳下惠,你可别乱动啊!」 他这一句话顿时让我僵直了身子,这家伙真是欠扁,我才刚觉得自己过分了些,他竟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药可救的风流色医! 我暗自给他下了最后的定义。 「啊?」我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们快回别院!玄霸有危险。」 颜清闻言神色已凝重了起来,「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事,所以刚才李建成才非要抓住你不可?」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当颜清抱着我赶回李家别院的时候,却发现李建成竟也在里面。颜清连忙带着我跃上旁边的一株大树,藏了起来。 别院里,灯火通明,李建成带着一大堆的家将将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李玄霸则坐在园子的石椅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眸子更是黑湛湛得吓人,但他却紧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李伯焦急地站一旁,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大少爷,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潇潇那丫头不会干这样的事。」 我听了心里一惊,这个李建成杀不了我,不知又诬蔑我什么了? 只听李建成冷哼了一声︰「李伯,你和三弟不是都说不出她的来历吗?如今,她借着潜入我们李府的机会,去父亲书房里偷取机密文件。被管家发现,竟狠心将管家杀人灭口。」 避家死了? 我不由看了颜清一眼。 颜清的神色很冷,他看了我一眼,轻摇了摇头,然后便紧紧盯着李建成。 我知道,管家不是颜清杀的。刚才我走的时候,那个管家分明还有气。而且颜清也只是让他暂时昏过去而已。 「到处搜!」李建成下了命令。 那些家将就要搜别院,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玄霸忽然冷冷地站了起来,「谁敢。」 那一声冷喝,让众家将都变了脸色。 此时的李玄霸虽是一脸病容,但他沉起脸时,那份天生的气势却让人不由得畏惧他三分。 他湛黑的眸子冷冷地看向李建成,「大哥,潇潇是被你带进大宅的。」 李建成怔了怔,随即冷哼︰「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大哥我引狼入室吗?」他顿了顿,被李玄霸那双几乎能透视人心的琉璃眼眸看得有些吃不消,微微别过了眼,「再说,这来历不明的丫头可是三弟捡回来的。」 李玄霸淡淡地道︰「潇潇既然是我带回别院,那便该由我负责到底。若她真是奸细,我自会跟大哥交待清楚。」 李建成冷笑,「那管家的死又怎么说?」 李玄霸唇角微微一扬,竟牵出一抹冷嘲的轻笑,「大哥方才说赶到书房时,管家已死,一个死人如何说出凶手?」 李建成怔了怔,便道︰「管家临死前留下了血字。」 李玄霸冷冷地接过话︰「若要用血字栽赃一个人实在太容易。」 李建成面色已变了,「三弟,你这是要袒护那丫头了?」 李玄霸语气依旧强硬︰「我不是袒护,我只是讲求证据。若是铁证如山,我自不会袒护任何人。」 「好。」李建成阴沉着脸,甩袖就要离开,「三弟,我会拿出证据给你看。这几日父亲也要回来了,到时,我们就在父亲面前说个明白。」 李建成怒极,带着家将离去。 李玄霸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神色败灰。 「三少爷——」李伯连忙扶住他。 颜清早已抱着我从树下跃了下来。 「李玄霸。」 我担心李玄霸,连忙从颜清怀里下来。 李玄霸抬起那双眸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颜清一眼,神色极为冷漠。 「你怎么样了?」我在颜清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过去,原想看看他的情况,结果手才伸出来就被无情地拍了开来。 我一怔,他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瞒着我去大宅?」李玄霸冷冷地问。 「我——」我真觉得自己委屈,还不是不想他因为我和李建成翻脸? 李玄霸狠盯着我,那阴郁的眼神让我看得心惊肉跳,「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你完全可以不用听大哥的命令。」 我气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可是因为他才落至如今悲惨的境地啊! 「什么叫我是你的人?」我生气起来也是口不择言,「我萧潇就只是萧潇,根本不属于任何人。我要去哪里,也跟你李玄霸完全没关系。我要走要留,我要死要活,你也管不着——」 第5章(2) 我话音未落,忽然「啪」的一声,脸上一阵麻痛。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他竟打我?他有什么权利打我?我手一扬,就想一巴掌还回去,但看着他那张苍白败灰的脸,我竟然打不下手。 真没用! 我暗叱自己的心软。 我转头不再看向李玄霸,「李伯,你以后要小心你家大少爷送来的药。」我言尽于此,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怎么说人家都是兄弟,我又算什么?现在李建成又诬陷我是奸细,对他们李家图谋不轨,若是我现在说出来,李玄霸也未必会全信我。 「颜清,我们走。」 我扶着颜清的手臂,转身就要离开。 「潇潇,你要去哪里?」李伯不禁出声唤住我。 「我本来就是一个过路人,跟李家毫无关系。」我不知道此时的李玄霸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我很生气,也很心寒,心里,甚至在隐隐作痛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痛什么,深吸了口气,我稍稍平定下心情。 「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李建成诬陷我的罪状,我会为自己洗清。不会难为了你家三少爷。李伯,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可要牢牢记住了。」说完,我疲累地轻闭上眼。 「颜清,走吧!」 颜清见我神情倦极,竟突然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也懒得反抗了,不用自己走路我还乐得轻松啊!可是我真的轻松得起来吗?为什么我只感觉到一种想哭的沖动呢? 不知颜清抱着我走了多久,一路上我都没有睁开眼楮。 「如果累了,你就先睡吧。到了我再叫醒你。」 耳畔忽地响起了颜清温柔而嘆息的声音。 「我怕一觉睡醒了,才发现你已经把我卖了。」我睁开了眼,强颜欢笑。 颜清那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眸闪烁着无奈的笑意,「潇潇,我发现无论你遇到多么难过伤心的事,你都还能笑得出来。」 我假意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我一向喜欢天塌下来当被盖。」 颜清眸子里的神色忽然深了一分,那种眼神我看懂了,连忙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眼神,嘴里还在调侃着他︰「你这个风流色医再这样看我,小心我把你眼楮挖出来。」 颜清轻笑起来,但语气却显得有几分落寞︰「若是挖出我一对眼楮,换来你的喜欢,我心甘情愿。」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大神医,你都是这样欺骗女孩子的吗?」 颜清停下了笑,一脸认真,「这样的话,我只对你说过。」 「哈哈——」我故意曲解他的话,「这种告白我听得多了,能不能换种有新意的?」 颜清眼中似有受伤的神色微微一闪,却是一闪即逝。 我知道自己肯定伤了他,但我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多事要尽早说清楚,否则,以后对方受到的伤害会更大。 颜清看了我一眼,便又恢复了那种半轻佻半邪魅的表情,「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用行动来证明。」 「啊——」我立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免了免了,我开玩笑的。」 见我心情好了许多,颜清才收起了脸上玩笑的神色。 「潇潇,你对李建成下毒害李玄霸一事怎么看?」 我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还能怎么看,肯定是李玄霸哪里得罪了李建成而不自知。那个傲慢任性的家伙常常这样得罪人。」 「你还在生他的气?」颜清问。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给人甩一巴掌试试?」 颜清忽然轻嘆了口气,「其实,我看得出来,他是太担心你了。所以言行偏激了些。」 听了颜清的话,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微微一酸,「哪里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关心别人的?」 「其实,刚才他一打你便后悔了。可惜,他太骄傲,拉不下这个脸来挽留你。」 我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颜清无奈轻笑,「玄霸的个性我太了解了。我们可是从小打到大的。」 我想起那天李伯曾跟我说过,他家三少爷跟颜清向来不和。 「你真的跟他水火不容啊?」我这时才记起,每次颜清和李玄霸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好像都没说过一句话。 颜清一嘆,「其实,我跟李家并不止因为我师父宇文士及这层关系。在很早的时候,在李家还住武功县建子沟的时候,我们便是比邻而居。 「那天小静倒有跟我说过,你们从小就认识。」 「玄霸自小身子就弱,那时他经常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养病,也不经常出来玩。我和静儿从小又贪玩,见他从不出屋,觉得奇怪,便时常去招惹他。有一次,他被我们招惹得恼火了,沖出屋子就要跟我打架。可惜,还没动手,他就已经先倒下了。我和静儿都吓坏了。后来才知道,玄霸是禁不起激的,一激他,他就会心绞痛。」颜清说着,眸光里流露出了一丝对往事的追忆,「那个时候,我和静儿被我爹娘狠狠责罚。我跟静儿去道歉,但玄霸原谅了静儿,却没原谅我。可能那时我的嘴巴也毒了些,说了些戳到他痛处的话了。后来,静儿和我虽然经常去李家玩,但我和玄霸却也是经常吵架。但那只是小孩子脾气。我知道,玄霸有好几次想和我和好,但都没能拉下脸。他就是那样骄傲的人啊!」 我听他的口气,觉得他跟李玄霸应该是属于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不怎么样,但其实内心早已惺惺相惜的那种吧? 但为什么他们长大后,反倒关系更为冷淡了呢? 颜清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继续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这几次与玄霸见面,却没说过一句话。」颜清顿了顿,随即摇头苦笑,「你也知道我的坏毛病,对漂亮的女子都会忍不住嘴上占些便宜。三年前,玄霸其实有一个贴身丫环。」 「啊?他曾有一个贴身丫环?」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那小丫环叫蕊儿。跟玄霸差不多年纪,个性很温和。玄霸脾气不好,可她都一一忍了,把玄霸照顾得无微不至。后来玄霸也渐渐软化了下来,也将蕊儿当成了朋友一般。有一次,我去看他的,便跟蕊儿开了几句玩笑话,让蕊儿嫁给我。蕊儿不答应,我便取笑她肯定是因为喜欢上了她家主子。谁知蕊儿脸皮薄,被我这么一说便崩着一张脸跑出去了。而她这一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听了心里一沉,「没回来是什么意思?她不会是……」 「是啊,蕊儿死了。」颜清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内疚和痛楚,「我们是在三天后,才在城东一条小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不会是投河自尽吧?」但不可能啊,就因为那点小事投河自尽,这也太离谱了吧? 颜清摇头,「不知道。至今蕊儿的死还是一个谜。但玄霸却认定我是害死蕊儿的凶手。那天我若是不开那些玩笑,蕊儿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死。」 我顿时无言。 「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啊!」 颜清扬唇一笑,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那种玩世不恭,「这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玄霸脾气虽坏,但有时候并不是你表面所看到的那样。」 我沉默了。 颜清忽又自嘲一笑,「我发现我很笨,竟然在帮情敌说话。」 「情敌?」我心里没由来地一跳,「你乱说什么啊?」 颜清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玄霸很在意你,而你——」 「我什么?」我慌忙堵住了他的话,「老兄,你要搞清楚呀,我十八岁,他十六岁,我还不想老牛吃嫩草。我要喜欢也应该喜欢李——」 「你应该喜欢谁?」颜清抓住了我的话柄。 我哼了一声︰「为什么要告诉你?」 颜清挑了挑眉,「我已经猜到是谁了。不过,你那个老牛吃嫩草的说法倒是蛮有趣的。」 我翻翻白眼,故意忽略他刚才的第一句话,「那有什么有趣的?我们那里人经常这样说啊!」 「你们那里?」 「啊,没什么。反正就是我们家乡啦!」 颜清轻「哦」了一声,忽然道︰「我们到了。」 「到哪里了?」我一下子还有些蒙了,刚一路上被他一边抱着,一边聊天,根本就忘记问了我们要去哪里? 「情剑山庄。」颜清笑了笑。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座宏伟的山庄屹立在我面前。 情剑山庄。 额扁上那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隐隐有大家风范。 「这是世民提的字。」颜清道。 「啊,原来是他。」我眼楮顿时放亮,不禁低语︰「都说唐太宗写得一手好字,果然不假。」 「你说什么?」颜清显然没听清。 「呃——没什么啦!没什么啦!」我连忙搪塞过去,这话要是被他们这些古人听见还得了。 忽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诧异的声音︰「颜清?」 这声音……好熟悉啊…… 我忍不住遁声望去。 只见情剑山庄门外,站着一名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美少年——正是李世民。 再一次见到李世民,我依旧被他的风采所吸引。虽然,此时他只有十七岁,但举手投足之间,已隐有大家风范。 「萧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李世民看到我似乎微微吃了一惊,他显然从没把我当成是丫环,至今竟还叫我萧姑娘。 我从颜清怀中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 「二少爷,三少爷他——」 我正欲开口,忽然旁边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道黑影,吓了我一跳。 那人附在李世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李世民神色微微一变。他挥手让那黑衣人退下,看着颜清道︰「颜清,你先带萧姑娘进去吧,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啊?」我不禁有些失望,才刚刚见面,他竟又要走了吗?而且,李玄霸的事……「二少爷——」我正欲开口唤住他,却被颜清拉住。 「世民,你去吧,这里的事有我。不用挂心。」 李世民感激地看了眼颜清,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颜清,我们应该告诉他,他三弟的事啊——」我不解,为什么颜清不让我告诉李世民? 颜清轻嘆了口气,「如今局势混乱,农贼四处揭竿而起,暴动不断。」他所说的「农贼」是指白榆妄等人,隋朝末年,已经发生了多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世民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好好合眼了。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帮李伯父跟涿郡太守薛世雄借兵。看来事情有变,我们不能再拿这些事去烦他。」 我有些不服气,他三弟的性命竟也只是「这些事」吗?但我又不得不承认颜清说得有理。刚才李世民的神色似乎蛮凝重的,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端。若是再让他知道李玄霸的事,不知又会出什么乱子。 「但我不可能丢下那家伙就这样不管了。」尽避我还在生李玄霸的气,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放心,我也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玄霸遇害。」颜清微一沉吟,「不过这件事就只有你一个人听见,如今证据不足,管家又被灭口。似乎对我们很不利!」 我心一寒,「你是说,管家是被李建成所杀?」 颜清点头,「你无意中得知了他们的秘密,李建成当然会杀掉一个算一个。管家看来知道他很多秘密,也有可能是唯一的证人。他杀了管家,不仅可以栽赃于你,又可保住他自己。」 「好狠的心计。」我打了上寒颤,「但我不能因为处于劣势就——」 「我明白。」颜清连忙安抚我,「我们先进山庄从长商议。你放心,整个情剑山庄都是自己人。」 颜清这一句自己人让我安了心。看来,这情剑山庄是李世民招揽江湖豪杰的根据地吧? 「不知道李伯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我又不禁开始担心李玄霸,李建成一定会趁我不在,拿那些药给李玄霸吃。 颜清拍了拍我肩膀,「李伯看起来不像是糊涂人,而且玄霸也很聪明。即使与你生气吵架,他也会留心你的话,并紧记在心上。」 「谁要他紧记心上了?」我依旧余怒未消,先走入了情剑山庄。 我知道,此刻颜清一定在摇头苦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紧张在意李玄霸,就像上次他病发的时候,我还特地跟他解释了一堆,难道我……我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我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音乐吊坠,心头忽然感到了一丝迷茫。 这里终究不是属于我的时代,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回去的。我不想在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因为历史的名册上并没有我的名字。 但为什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颜清,却无法正视自己心中对李玄霸的感情? 第6章(1) 转眼,我在情剑山庄呆了三天。虽然,每天颜静都陪着我谈心聊天,但我总是心神不安。 我的心结——就是那一段史书记载的历史。 李玄霸真会卒于大业十年吗? 回想起那天李玄霸苍白败灰的脸色,我心里不由得一紧。 「潇潇,潇潇——」 耳畔颜静焦急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有些茫然地看了颜静一眼,「啊?什么事?」 「你这几天怎么啦?我跟你说话,你总是走神。」颜静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生玄霸哥哥的气呀?」 我摇头。 颜静其实还不知道李建成下毒害李玄霸的事,我们只是告诉她,我跟李玄霸吵架,所以跑出来散两天心。颜静这小丫头还以为,我是因为她的事和李玄霸大吵了一架,所以老是一脸歉意的模样。 颜清说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明知小静误会了,但也不能解释太多。 情剑山庄的庄主管齐寒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而是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虽然外表上看起来,情剑山庄只是江湖中的一个小山庄,并不怎么起眼。但颜清曾私底下悄悄告诉我,这里面可是藏龙卧虎,即使是负责打扫的家僕都不可以小看。 原来李渊他们早已在暗中部署了。 「潇潇,你不要生玄霸哥哥气啦!」颜静以为我还在生气,忙着安慰我。 「我——」我正想跟颜静解释自己并没有生气,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管齐寒和颜清走了出来。 「颜清,管庄主。」我也顾不得颜静,连忙跑上去。 我正欲开口,却被颜清使了个眼色及时收了口。 「萧姑娘,看来你是气消了,准备回李三公子那里去了吧?」管齐寒长得眉目粗犷,虎目炯炯,他话说得大声,笑得也大声。 我知道一定话中有话,便顺水推舟,轻嘆道︰「我一个做丫环的,又哪敢生主子的气呀!」 颜清见我演得似模似样,很勉强才忍住笑,「好了,我这就送你回李家别院。」 我眼楮一亮,知道他们必是想到了办法。 「大哥,我也要去。」颜静嚷着要跟去,却被管齐寒一把拉住。 「颜姑娘,我家飞儿刚才还在找你呢。似乎有急事。」 「啊,管大哥找我什么事啊?」颜静是个单纯的人,很容易就被人给哄住。而她口中的管大哥,是管齐寒的儿子,管少飞。 「静儿——」 正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走道的另一面,一名神采飞扬的蓝衣少年已朝颜静跑了过来,正是管少飞。 颜清见妹妹被管少飞拉住,便拉着我走出了情剑山庄。 罢一拐过个走道,我就忍不住了,「你们想到办法了?」 颜清点头,不过神色却有些凝重,「但这个办法有些冒险。」 「怎么说?」我心里不由一沉。 颜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进我手里,「这是夺魂散。」然后,他又拿出了另一个小瓶子递给我,「这是吞魄丸。」 我一听这两个东西的名字就直觉不是好货,武侠小说里这类东西通常都是致命毒药。 「这是毒药?」我心里这么想着,也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丙然我没料错,颜清点了点头。 「你拿这个给我干什么?」不会是拿去杀李建成吧? 「虽然这夺魂散是毒药,但如果配合吞魄丸,以毒牵毒,便会让人产生一种假死的现象。」 我有些明白了,捧着那两瓶毒药,「你是说让李玄霸假死?」 颜清微一沉吟,「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据情剑山庄的眼线回报,李建成已经拿着那几包药去了李家别院。不过,这几天,玄霸都没喝,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知他是不是听了你的话,故意这样做,也许,他已经有了戒心。」 如果他真的听进我的话就好了。我嘆了口气,不过,这家伙生起气来,只会把自己闷起来,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活活气死。 「那我们这样做,没告诉李世民——呃,我是说二少爷一声,会不会不妥当?」 「现在我们没时间等世民回来,再慢慢商量,玄霸这几天没喝药,李建成肯定会有疑心。我怕到时他又会出什么花样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证据,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啊!」 我忽然想到一个方法,「不如偷些药出来拿去化验一下?」 「化验?」 「啊,我是说让拿到一些药行去,让那些懂得中药的人检验一下嘛!」差点又说漏嘴了,古代哪里有化验啊? 颜清看了我一眼,「谁去偷药?你还是我?就算我们真的检验出毒来,李建成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是主谋。而且,李建成既然杀了管家,那说明他已经消灭据证了,我们现在去查,怕是来不及了。」 我嘆了口气,不禁低语︰「这个李建成还真是有一套呀!」也难怪,李建成在历史上的作为虽然比不上李世民,但也算是一个人物。我可不能太小看了他。 那现在只有用诈死一法先救出李玄霸再说了。 「后面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和管庄主已经商量好了。」颜清看了我一眼又道,「现在我们先去别院看看,据眼线查探,这几天玄霸的身体很不好——以往他都是喝那些药止疼——」 我心里一紧,不自觉地紧抓住了颜清的手,「他不会真的又病发了吧?」回想起那日他的脸色,我猜也有这个可能了。 颜清看了我的手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之色,「我们还是亲自去看看为好,不过,你要先易容。」 「易容?」我霎时呆住。 在武侠小说里,电视里,我经常看见那些主人公施易容术,一会儿忽男,一会儿忽女,连声音都能变。 当然,那只是小说电视里的夸张艺术表现手法,颜清所说的易容结果竟只是将我的头发梳起来,然后给我了一身男装,再给我嘴巴上贴了两撇小胡子。 于是十分钟不到,我俨然成了一个萧版「陆小凤」。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要说有奇怪就有多奇怪。我身高才一米六八,原本就长着一张比较孩子气的脸,如果假扮成一个未成年少年还说得过去,但现在这样子,说成熟吧,眉宇间明显带着孩子气;说孩子气吧,唇上又挂着两撇小胡子。 我长长嘆出一口气,转身无奈地看着颜清。 「你就没有什么人皮面具弄一张给我戴戴?」 「人皮面具?」颜清原本看着我的模样想笑,但被我说的那四个字吓了一跳,「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你戴得上去吗?」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低声道︰「武侠小说上不都这么写的吗?」不过想想也是啊,人皮面具啊,如果真戴在脸上我肯定会忍不住想吐。 那后面一句颜清并没有听到,他只笑了笑解释道︰「你说的那种人皮面具,应该是指易容药胶吧?不过,那种东西要做起来很麻烦,也很费工夫。我身边又没有带——」 「你是说真的有易容术那种东西?」我顿时兴奋起来。 颜清点头,「以后有机会我会让你见识。」说着,他拉过还处在兴奋状况中的我,「先去看看玄霸怎样了?」 说起玄霸,我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是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难道真要用那个毒药让玄霸诈死吗?李建成又究竟是基于什么缘由竟要毒害自己的亲弟弟? 疑问太多了,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刻,我却清楚地知道,我不希望玄霸死…… 一路上,我都装扮成是颜清的随从,拎了一大堆的礼品。 李建成这时肯定派了很多眼线埋伏在别院附近,幸好,我头上戴了顶毡帽,即使脸上有些奇怪,那些人可能也没怎么注意一个并不起眼的随从吧? 到达李家别院的时候,我看到李伯正在唉声嘆气地扫地,满面愁容,我几乎忍不住轻呼出声,颜清连忙及时用眼色阻止了我。 「李伯——」颜清含笑走过去。 「颜公子,是你啊!」 颜清将我手上的礼品接过,然后放到李伯手里,「我来看看玄霸。这几天我听说他身子不太好?」 李伯轻嘆了口气,忽然悄悄看了四周一眼,「颜公子,你们先进来再说吧!」 我和颜清跟着李伯进去,李伯一进门就直接把大门给关上了,急切而小声地问︰「颜公子,潇潇呢,潇潇在哪里?」 颜清轻咳了一声,故意说得很大声︰「潇潇那丫头没想到竟是个奸细,我真是有眼无珠竟还当她是朋友。」他长长嘆出一口气,「李伯啊,我看潇潇东窗事发,一定是逃回自己家乡去了吧?你还是别挂念着她了。」 「颜——」李伯原本想反驳,但随即明白了颜清的意思,也顺着他的意沉沉一嘆︰「是啊,真是难为我和少爷这么相信她啊!」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老一少演戏,几乎忍不住想笑。 「颜公子,你们跟我进里屋吧,你去看看少爷也好。」李伯转过身,带头走进里屋。 到了厅里,李伯见四下里应该没人了,原本镇定的神色变了,「颜公子,你跟我说实话,潇潇她究竟去了哪里?」 颜清看了我一眼,也未告诉李伯真相,而是淡淡地问︰「李伯,是你急着要见潇潇吗?」 李伯摇头,「我是替我们三少爷问的。」 颜清高深莫测地一笑,「玄霸不是在生潇潇的气吗?甚至还打了潇潇一巴掌,他怎会想见潇潇?」 我听到这里,不禁伸手捂了捂右脸颊,说真的,那天他打得还真重。 李伯沉沉嘆息︰「颜公子,你与三少爷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清楚三少爷的脾气。若是那天他真生潇潇的气,也不会跟大少爷作对了。其实那天潇潇去大宅,三少爷醒来知道后,就想沖去大宅救潇潇的,但他胸口疼得实在太厉害,没走出几步就——」李伯的眼里满是心疼,「可是他还是要去,是我看不过眼,把他打昏了。等三少爷醒来,天已经黑了,大少爷也带人闯了进来,说潇潇杀了管家。哎,直到现在,少爷还在怪我,三天了,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喝药——而且——」 我没等李伯把话说完,已经忍不住沖向李玄霸的房间。 「你想干什么?」 我这样的举行显然吓到了李伯,护主心切的他拦在了我的面前。 「颜公子,你这个随从他——」 「李伯,是我。」 我连忙掀开帽子,扯下唇边的小胡子。 李伯一愣,当他看清我的模样时,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几乎喜极而泣,「潇潇,是你,真的是你——快——快去看看少爷——」李伯不由分说地就拉起我往李玄霸房间跑去。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到了凄厉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 「他——」我还没来得及问李伯。李伯连门都不敲,已经推开门闯了进去。 「三少爷——三少爷你看看谁来回来了?」 原本正轻靠着床沿咳嗽的李玄霸抬起了头,几日不见,他竟然瘦削如此。脸色比那日所见更为苍白憔悴。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怎么几日不见,他还是这副德性? 我冷哼了一声,不退反进,「你让我滚我就滚吗?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李玄霸微垂下眼眸,声音依旧冷漠︰「这里不欢迎你。」 我胸口一窒,真是咽不下那口气,转身也不再看他,而是问李伯︰「李伯,你没有给他喝那些药吧?」 李伯摇头,「上次你那样说,我就留了心,也不敢给少爷喝药。潇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些药李建成在里面下了毒。」 我说完,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扫了眼李玄霸,却发现他神色丝毫未变,甚至连眼楮都没有眨一下。 但李伯却已是变了脸色,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潇潇,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大少爷他怎么可能——」 我嘆了口气,「李伯,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但这是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我去大宅,李建成原本就是要设计扣下我的,后来,我见机行事,逃走了。但我却在无意中听到,他和管家在商量那些药的事。我亲耳听到他跟管家说,再服过这几包药,三弟就可以解脱了。」我说到这里,不由有些担心李玄霸,又偷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还是跟刚才一样的神色,面无表情。 「所以李建成才杀了管家栽赃我啊!」我一边说着,一边纳闷,他怎么都没反应的?是因为不相信,还是因为太震惊了,以至于无法反应? 「三少爷——」李伯六神无主地看向李玄霸。 沉默了片刻,李玄霸忽然冷冷一笑,「萧姑娘,你故事编完了吧?」 这一声「萧姑娘」就像根针一般直刺进我的心头,我不由轻闭了闭眼。 看来,他是选择相信李建成的。 「如果你非要说是我编故事,我也没办法。」我自嘲一笑,忽然觉得心里冰凉凉的一片,「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但我希望,你对你大哥要存有戒心。」 李玄霸冷冷地垂眸看着地面,一眼都没望向我,「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吗?」 我愤怒不已,再也忍不住沖到他的面前,逼着他正视我的眼楮。 「李玄霸,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什么挑拨离间,我是来救你的。我不希望你死,你听清楚了没有?听清楚了没有?」 我对着他大喊,只觉眼角有些温热。 自己一片好心竟被他如此糟蹋,我觉得心寒。 就让他死好了,反正历史上的李玄霸原本就注定要死的,死了,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 胸口似被什么巨石狠狠地堵着,我及时掩住了唇,才阻止自己哭出声,但泪水已经忍不住掉落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也是第一次在人前哭泣。 但我又为什么要哭?他原本就是一个历史上注定夭折的人,我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我为什么还要哭? 李玄霸怔然看着我泪水,忽然伸出手为我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跟以前一样,还是那般的冰凉,透心的冰凉。 这冷漠之后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怔在了当场。 他的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总是猜不透他? 忽然,他脸上的温柔尽散,猛地一把推开我。 「你可以走了。」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愤怒、伤心、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胸口,我甚至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这个混蛋!」半晌,我终于怒骂出口,浑身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李玄霸冷冷地道︰「你萧潇本来就与我们李家毫不相干,就算我今天被毒死,也与你毫无关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出了他话中的悲凉,再度沖到了他的床前,深深望进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其实你心底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李玄霸别过眼,「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反正,我注定不应该活下来。」 「你——」他脸上的凄凉我看得分明,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脆弱的李玄霸,「什么叫注定,原来你李玄霸竟也是这种屈服于命运的人吗?你就甘愿这样死了?就甘愿这样在历史中消失?」 「不甘愿又如何?」李玄霸微垂的眼眸忽然掠过一丝淡而凄厉的神色,忽然,他眉峰一皱,竟呕出了一口血来。 那一口鲜红的血染红了锦被,触目惊心。 「李玄霸。」 「三少爷。」 我们都吓坏了,不知所措。 我抱着李玄霸冰冷的身躯,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目,心里一阵阵地凉下去。 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历史上的李玄霸真的就是这样死了吗?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颤抖着手,为他轻拭去唇边的血渍,「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一定有。我不管改变历史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什么都不要管了,我只要你别死!别死啊!」 泪水不住地滑落,我从来不知道见证一个历史人物的死亡,竟是如此的痛心疾首。 虽然我很早以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的这一刻,我还是无法接受。 他才十六岁,我甚至没看到他真正开怀地笑过! 「药——对了,我有药——」想起颜清给我的那两瓶毒药,我连忙掏了出来,就要直接倒进他的嘴里。 「潇潇。」颜清及时扣住了我的手腕,沉声道︰「冷静点。你这样把药灌下去,只会加速他的死亡。」「颜清——」我茫然地看向颜清,「那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历史上,他是注定要死的,可是我不想他死——不想他死啊——」 我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显然让颜清感到吃惊,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我怀中接过李玄霸。 「放心,我会救他。」 颜清将我推向李伯,「李伯,你和潇潇先出去。」 李伯轻拍了拍我的肩,哽声道︰「放心吧,三少爷会没事的。」 我们满怀担忧地走出了房间。 一踏出房门,我立即就瘫在了地上,脑海中一片冰冷的空白。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忍不住用双手掩住了整个脸庞。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在我心底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我竟如此害怕看到他的死亡?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而又辛苦,我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音乐吊坠。我希望,老妈这时候能给我支撑下去的力量。 第6章(2) 门忽然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我连忙回过头,就看见颜清朝我点了点头。紧提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我甚至没问颜清第二句就沖进了李玄霸的房间。 床上的那名苍白的少年此刻正紧闭着双目。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床前,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他沉睡得如此平静,几乎让我误以为他会就此永远沉睡下去。 锦被上那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已然干涸成了褐色,如果我没有出现,他是不是就真的这样死了? 「三少爷——」耳畔已响起了李伯悲呛的痛哭声,「三少爷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三少爷——」 我们无法告诉这位善良的老人任何真相,因为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牵扯进来越好。 我走上前,正欲劝李伯不要太过伤心,忽然门被粗暴地撞了开来。 「萧潇,看你这回还往哪里跑?」 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我的心顿时沉了。 ——是李建成。 李家别院已经被家将团团围住。 我和颜清互看了一眼,静观其变。 我们还是低估了李建成,看来这一路上通行无阻,怕是李建成故意放行了。 李建成看了床上的李玄霸一眼,忽然悲呼一声沖了过去︰「三弟——你怎么——你怎么——」 他似乎悲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李玄霸的手,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这是在确认李玄霸是不是真的死了吗? 我冷眼看着他演戏,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脱身。 我不要紧,但不该把颜清给牵扯进来了。 李建成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盯着我,「是你,一定是你害死我三弟。我早知你是奸细,没想到,你竟连三弟也害死了。难为三弟前几日还袒护着你,为你说情。」 我冷笑,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言多必失,也许说错了什么,还反倒被李建成给抓住了把柄。 他分明是有备而来。 李建成「刷」的一下,竟拔出了长剑,直指向我。 颜清一惊,已拦住了李建成。 「建成兄,这完全是误会。」 「颜清,没想到你和这个贱人竟是一伙的?我们李家如此信任于你,你竟与她一同谋害三弟?」 李伯忽然沖了过来,跪在李建成面前,「大少爷,这不关潇潇的事,三少爷他——他是病死的。这几日他已经咯血咯得厉害了,可是又不肯喝药,也不肯吃东西——」李伯话未说完,已是哽咽得不能出声,泪流满面。 我看着痛哭的李伯,才知道原来这几日李玄霸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心里头顿时就像是插了一把刀般。 然而,面对李伯的哀求,李建成却是怒哼了一声,满面阴沉,「李伯,连你也袒护这个贱人吗?」 李伯被吓得俯子,「老奴不敢。」 我拦在了李伯面前,直视着李建成那双阴沉的眼楮,「我萧潇一向行得正,坐得直。做过的事,我必会承认,但没做过的事,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扛到身上。是。我承认私下里找颜清,逼着他带我来见三少爷。我强迫颜清,是我不对。但大少爷,你要指证萧潇杀人,也要拿出证据,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颜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似想说什么,却被我以眼神阻止。 这种情况下,我必不能将颜清拖进来。 「证据?」李建成冷笑,「当初你杀管家,管家死不瞑目,才在地上留下血字。那不是证据?我三弟原本活得好好的,但你一来,他便死了,说与你一点关系也扯不上,又让人如何信服?」 我也回他一记冰冷的嘲笑,「大少爷,一个死人是无法开口作证的,若是有人存心诬蔑,倒是可以在尸体上大做文章。你单凭那两个血字就认定我是凶手也未免太过武断!而三少爷——」我看了床上的李玄霸一眼,「若是查不出三少爷的死因,大少爷何不请忤作来验尸?我也觉得三少爷死得不明不白。」 我故意将「不明不白」这四个字说重。紧紧盯着李建成,我表面上平静,心里其实是七上八下。 这一步,我走的是险招。 我赌李建成不敢让忤作来验尸,毕竟李玄霸的身体被慢性毒药蚕噬了许多年,若是被查出来的话,李建成怕是也有麻烦。 但如果李建成不中招的话,我和颜清就都麻烦了。 李建成看了我半天,终于冷哼了一声︰「我姑且信你没有害我三弟,但管家的死,你也不能就这样洗脱嫌疑。我先把你押起来,等查明管家的死因,我自会放了你。」 「建成兄——」 我见颜清正欲阻拦,连忙阻止,「颜公子,放心,在没查出管家死因之前,大少爷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否则,堂堂李家连一名嫌疑犯人都保不了周全,传出去岂不是大笑话?我相信,李渊大人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被我这话一堵,李建成不禁狠狠瞪了我一眼。 「带下去。」 我被那些侍卫押下去的时候,李建成忽然在我耳边轻轻说一句︰「若是你敢到处说些不该说的话,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冷冷看他一眼,「放心,我这个人最怕死了。当然凡事以保命为先。」 我终于还是被侍卫押下去了,临走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颜清。 他悄悄朝我点了点头,让我安心。 我并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李玄霸。 看了眼床上已然「死去」的他,我轻轻嘆了口气。能不能救回李玄霸,改变历史就看这次了,但我心里也有些后怕。 如果我的出现,真的改变了历史,那将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李家的地牢还算舒适,除了地方阴冷潮湿些,蚊虫多些,基本上我还是能忍受的。 我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三天,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样了? 听闻李玄霸的死讯,李渊和李世民是不是已经回来了?颜清又是如何打算救出李玄霸,他又有没有跟李世民说清真相?李世民他又信吗? 脑海里乱七八糟一堆问题扰得我无法安心睡觉,我不禁坐了起来,抬头望向头顶上方那小小的天窗。 天窗之外,有几颗星子在隐隐闪动着,其中有一颗特别大,也特别的亮。那应该是启明星吧? 在现代,因环境的污染和被破坏,我们已经很少能见到这么明亮的启明星了。 我托着腮帮子眯起眼呆呆地看着,它四周的光芒渐渐迷离起来,竟让我突然想起了李玄霸。 我想起冷漠时的他,生气时的他,病发时的他,还有温柔时的他…… 「啊!」我不禁甩了甩头,搞什么,满脑袋都是他的影子,不会真的像颜清说的,自己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只是因为母性情结作祟罢了。 我暗自给自己的失常找到了理由。李玄霸才十六岁,又因为长年病痛折磨,让我觉得他可怜,所以才会一直牵挂着他。 我梦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李世民那一类型的呀,虽然我与他并没有见过几次面,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但我依然被他的风采所深深吸引着。 将来的唐太宗啊,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看着他登上皇座呢? 鲍元618年大唐初定,公元626年玄武门事变,现在才614年,我不可能在古代一直待到626年吧,那岂不是要待大半辈子? 历史的名册上并没有留下我的名字,那就说明,我只是一个历史的过客。将来这片江山如何风云变幻也不关我的事啊! 只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病弱的少年吧? 即使我帮他逃过了这一个历史中注定的死劫,将来,他又会如何呢? 忽然,牢房外响起了几声闷哼,我一惊,往牢门外望去,隐隐见黑影闪动。 不知道是不是李建成派了杀手来杀我?这种情节在小说、电视上经常见的啊。我警备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往黑暗处挪了几步,然后抄起刚才牢头给我盛水的碗。 一道黑影利索地打开了牢门,我正想端起石碗往那黑影的脑袋上砸下去,忽闻一声低唤︰「潇潇,是我。」 我一怔,听出是颜清的声音。 「颜清?」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瓷碗。 「干什么,你想砸烂我的头啊!」颜清一扯脸上的黑布,然后拉起我的手,「快走。」 我一句话都来不及讲,就被颜清抱了起来。他几个起落,便带着我逃出了李家地牢。 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颜清才放下我。 「发生什么事了?」我惊觉不对。 「李建成请了忤作验尸。」颜清沉声道。 「什么?」我一惊,「他怎么敢——」脑海中灵光一闪,我有些明白了,「他不会是买通了忤作了吧?」 颜清贊赏地看了我一眼,「不错。李建成确实买通了忤作。那忤作证明,李玄霸中了剧毒而死,不过,却是砒霜。」 我翻翻白眼,又是砒霜,就不会弄点什么新鲜的毒药吗? 「李渊和李世民他们回来了?」 「嗯。」颜清点头,「他们一接到消息就回来了,不过,我一直没机会接近世民。一则是因为玄霸的死让李府大乱,世民心力交瘁,也无暇顾及我。二是李建成显然对我起了疑心,一直跟在世民在身边,不让我接近世民。更何况,这件事并不是一时半刻便可以解释得清楚,而且我们证据不足。现在,建成已经布置好一切,就等着把你问斩了。」 「就算要枪毙一个死刑犯,也要给他上诉的机会啊?他们怎么可以——」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颜清怪异的眼神。 我嘆了口气,我的奇怪言行,肯定已经引起颜清的怀疑了。 「我是说,他们就算要把我斩首,总也要让我说几句话吧?至少,要问我认不认罪?」 颜清摇头,「李世伯伤心过度,再加上这几日太过疲累,已病倒了。世民对玄霸的死,也是极为伤心,他虽然没有机会与我认真说上几句话,但我总觉得他也许察觉了些异样。」 是啊,以李世民的机警与聪慧应该会察觉些什么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看了颜清一眼,「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听我说,怎么从不怀疑我?」 颜清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谁让我被你迷得晕了头?已经是非不分了!」 「你找打——」我作势欲打他,这时候他竟还跟我开玩笑。 颜清避过我那一击,脸上已恢复了正色,「潇潇,我相信你。」 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让我感动莫名。 我觉得心口堵得慌,眼角微湿,不禁别过头。 「你不会感动到想嫁给我吧?」颜清凑过脸来,又开始开玩笑。 「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就动心。」我收起满脸的神伤,扬起一抹微笑, 颜清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轻嘆︰「若是你对我有对玄霸那样一半就够了。」 「喂,你乱说什么!」我踮起脚,敲了敲颜清的脑袋,这家伙起码有一米八,要敲他的头还真有些不太容易。 「我跟你说,我对李玄霸只是抱以同情之心,嗯,最多,我只当他是弟弟。」而且,我曾很明确地告诉过自己,绝对绝对不可以在这里跟古人发生感情,否则以后双方都很痛苦。 「真的吗?」颜清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忽然闪了闪,但唇边却泛起了一抹笑容,「有时候感情的发生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 我心头一跳,故意瞪了他一眼,「别说得自己像个哲学家一样!」 颜清眼楮里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带着七分邪魅,三分轻佻,「我可不是什么哲学家。算了,不谈这些了。现在我先带你回情剑山庄。四天后,李家发丧,我们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挖坟。」 不知道为什么,颜清才刚刚说完,天际竟突然打了道响雷。 我干笑了两声,指了指天,「它在骂你了。」 颜清耸耸肩,「我是为了救人。而且玄霸又不是真的死了。」 「是啊,他会长命百岁的,哪里会死啊?」我强颜欢笑,想沖淡那令人不舒服的气氛,却发现,自己的笑容很苦涩。 颜清忽然看了我一眼,「其实,在李建成说你是凶手的时候,世民是想见见你的,但被李建成给阻止了。」 我心里不由得一跳,「他是信我还是不信我?」 颜清摇了摇头,「有时候,我并不能猜透世民的想法。不过,以他的个性,定不会这么轻易便判定一个人的死罪。」 「那就好。」我轻吁了一口气,我可不希望自己被偶像认定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呀。 「我一定要找机会跟二少爷解释清楚了。」我信誓旦旦地说着,心里却没什么底。先不管李世民信不信我,如果李建成的事情真被揭发出来,那李渊不可能还会立李建成为太子,那后面的历史不就全改写了吗? 不可能吧? 忽然,「轰」的一声,天上又打了一记响雷。 我吓了一跳,面色苍白地抬头望天。 看来老天刚才要警告并不是颜清,而是我。 我这个擅自闯进历史洪流中不相干的人,已经将历史的轨道偏移了,那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在等着我呢? 四天后,我和颜清终于成功营救出了李玄霸。 李建成没料到李玄霸只是诈死,所以,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但我们并没有来得及告诉李世民真相,他便和李渊又赶往了平凉平乱。 颜清没能截住李世民,气得面色铁青。只好和我先把李玄霸秘密安置在一个偏僻的村庄。 也许,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即使因为我,历史的轨迹稍稍发生了些变化,但它最后的结果却没有变。 我和颜清食不安寝地守了李玄霸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的时候,李玄霸终于清醒了过来。 「李玄霸——」我惊喜不已,抓着他冰冷的手已觉得眼眶微热。 能救回他,真是太好了! 然而,躺上床上的人竟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了无生气地轻合了双眼,我细心地捕捉到,合上眼帘之前,那双琉璃似的眼眸隐隐闪过的黯淡之色。 他想必已是伤透了心吧?被自己的亲生大哥害成这样。 我轻轻为他盖好了锦被,柔声安慰︰「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啦!人要活着才有希望嘛!」 李玄霸依旧紧闭着双目,面色惨白,却是平静而淡漠。 对于自己的死里逃生,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了。 我突然很希望他发下脾气,或者摔些东西发泄一下,就这样闷在心里不是更伤身吗? 「先让他安静一下吧!」 颜清轻拍了拍我的肩,拉着我一起出去。 第6章(3) 走到门外,我心情烦闷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天啊,你确实对这个李家的三公子不怎么样,让他卧病十几年也就算了,还让他的亲生大哥这样害他! 「现在他的身体没事了吧?」我转头问颜清。 颜清唇角一挑,勾起一抹轻佻邪魅的轻笑,「怎么?不相信我这个江湖第一神医吗?」 我哈哈一笑,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是啦,神医!神医!这次真服了你这个神医了还不行吗?」 颜清深深凝视我的笑脸,那样灼热的目光,让我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喂,我刚刚可是才称贊过你,可别又——」 颜清忽然打断了我的话︰「你对我似乎总是不留情啊!不怕我心碎至死吗?」 我转过头,望着他脸上那半真半假的神色,深深嘆了一口气,「颜清,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感情的事并不能勉强,有些事越拖下去,伤害越大。而且,男女之间就算不能成为情人,也可以成为好朋友啊!」 颜清苦笑,朝我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再说下去,我真要心痛至死了。」我见他嘴里虽说着笑,但神色落寞,正想再劝慰几句,却见他已再度扬起了笑容,「小丫头,你说的我都明白。不如——」说着,他故作神秘地朝我眨眨眼,「我们就此结拜好了,我当你大哥。」 面对颜清的豁达,我除了感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颜清见我沉默,忽然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怎么,我连你大哥都做不成?」 看着他那一脸有趣的表情,我不由笑了起来,「你可不要后悔啊!其实,让一个古代神医当大哥我可是赚了呢!」 「古代神医?」颜清奇怪地看着我。 「呃——我是说古董神医——」我胡乱地改了一个字。 颜清挑挑眉,双手环胸凉凉地打量着我,「我倒要问问,这古董神医是怎么个说法?」 「哈——」我干笑着打哈哈,这让我怎么说嘛。 「我去看看李玄霸。」我很生硬地扯开了话题,兔子一样朝李玄霸房间跑去。 「潇潇——」颜清忽然叫住我。 「啊?什么事?」我硬着头皮转过身,真怕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来自未来的事真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人解释啊?说出来他们可能也不太相信吧?我倒宁愿什么都不讲了。 「你的东西掉了。」 颜清含笑望着手,手里正拎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那个小猪吊坠在他手下一晃一晃的,忽然「叮」的一声,吊坠的盖子打了开来,空灵轻柔的音乐声缓缓响起。 颜清奇怪地扫了眼吊坠,「你这东西很特别。」 「是啊!不仅特别,而且很漂亮吧?」我从他手中接过链子,「这是我老妈留给我的。」 颜清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潇潇,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合上了吊坠的小扒子,止住乐声,然后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说我来自未来世界,你信不信啊?」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被他笑话,谁知颜清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信。」他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什么也没多问。 我错愕地怔在那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你这个笨蛋神医,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颜清唇角一挑,故意凑近我的脸庞,「我不是说过吗?我已经被你这个好妹子迷得晕头转向,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了。」 「你去死啦!」我一脚朝他踹了过去,可惜被他机警地躲开了。每一次怎么都踢不中他啊? 「你去看看玄霸吧!」颜清拍了拍我的肩,「我也应该动身去找世民了。这里暂时很安全,只要你们不走出去,李建成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来。」 「嗯。好。那你也要小心啊!」 我目送着颜清离去,忽然间觉得很伤感。 这时,我并不知道,颜清这一走,我和他竟然一别就是三年。 走回房间的时候,我才知道李玄霸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醒了,他正靠坐着床沿,凝神望着窗外,神色落寞而苍凉。 我轻轻嘆了口气,顺手从桌旁拿了一个花瓶,递到他的面前。 「想发泄就砸东西吧!我宁愿看见你以前那副样子。」 李玄霸转过头望着我,淡淡地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啊?」我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玄霸的眸光忽然阴郁起来,「既然你跟着颜清走了,又何必回来管我的死活?」 我明白了,这家伙不会还是在生气吧? 「喂——」我将花瓶放下,叉腰怒瞪着他,「李玄霸你可要搞清楚,当时可是你气走我的。我是侠义心肠,不忍心你被大哥害死,才厚着脸皮跑回来救你,你可不要——」 原本还想损他几句,可是我却忽然间收了口,不忍心再说下去。 因为李玄霸看着我的目光让我莫名地觉得心慌,那样的神色,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 他并不是生我的气,而是担心我吧? 担心我回来救他,而受到伤害。 轻嘆了口气,我缓下了神色,「事情都过去啦,现在你要安心养好身子,颜清已经去找你二哥了。」李玄霸忽然神色一变,就要翻身下床,无奈身上巨毒刚解,身子太过虚弱,脚下一晃竟差点栽倒。「喂,你这个笨蛋又要干什么?」 我连忙扶住他,只见他面色惨白地喘着气,「快离开这里——」话未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 「别激动啊!你身体还没好。」我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你不相信颜清,也该相信你二哥吧?他肯定可以会帮你——」 李玄霸边咳边摇着头,终于缓过一口气,「你不要太小看了大哥,我不想你跟蕊儿一样——快点走——」 他还是挣扎着要离开。 「你先坐下。」我急了,强行按着他坐回床上,「就算要走,也该等你身子好些再走不迟。这几天李建成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来,你先把病养好——」 似乎是有些累了,他不再挣扎,也不再闹着要离开,只是闭着双目轻靠着床沿,看起来满面倦意。我怜惜地嘆了口气,为他倒了杯水。 「先喝点水吧!」 他睁开了眼,默默地接过杯子。 「你——你刚才说的跟蕊儿一样是指?」我见他神色渐渐镇定下来,不禁小心翼翼地问。蕊儿这个名字,我曾听颜清提过。 李玄霸和颜清的关系如今变得这么恶劣,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这个叫蕊儿的女孩。 但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李玄霸突然在这个当口提起蕊儿? 然而,面对我的疑问,李玄霸却沉默地喝着水,并没有回答。 我咬了咬唇,决定还是先跟他挑明︰「其实蕊儿的事,颜清告诉过我一些了。」 李玄霸握着杯子的手蓦地一紧,眼底似有复杂的神色掠过。 我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跟我说。 沉默良久,李玄霸终于开口︰「我怀疑当年蕊儿并不是自杀。」 「我猜也有问题啊!蕊儿不可能因为颜清的两句玩笑话,就跑去投河自尽啊!」 李玄霸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眼底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块玉佩是当年我从蕊儿紧握的手心里掏出来的。」 我接过玉佩一看,双目不由发亮,差一点就顺手塞怀里去了。 我想这就是当神偷养成的坏毛病吧! 玉佩触手冰凉舒适,色泽匀称,一看就知是那种上等的品种。我翻过来一看,只见背面上还刻着一个「成」字。 「这是蕊儿的东西?」 我觉得奇怪,蕊儿若是李家的丫环,不可能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李玄霸摇了摇头,「这不是蕊儿的东西。」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才慢慢地道︰「这是我大哥随身之物。我们兄弟四人,每个人都有一块。在背面分别刻着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说着,他拿出了自己的玉佩,我接过一看,果然跟我手上的那块大致相同,只是背面刻着一个「霸」字。 「你说,是你大哥的东西——」我心里猛地一沉,「那这么说来,蕊儿的死可能与你大哥有关?」 李玄霸沉默,半晌才淡淡地回道︰「我也只是怀疑。其实,早在蕊儿之前,我还有一个贴身丫环,但没多久,她也死了。据说是因为家里人欠下巨债,她怕从此扛上责任,服毒自尽了。」 我闻言呆在了那里,怎么李玄霸的丫环都没一个好下场的? 李玄霸低着头,继续道︰「但梅姐死的那天,她一直看着大哥,用那种很怨毒的眼神,至今,我还一直记得——」他说着,忽又咳嗽起来,我连忙为他轻拍着背顺气。 「别激动,事情都过去了——」 我想起那天李建成来的时候,李玄霸执意要我出门,难道……他是为了要保护我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些药有问题。」 我闻言一惊,「你疯了吗?明知有问题还喝?」 李玄霸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无所谓。」 「你这个笨蛋!什么叫无所谓啊?」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样寂寥的神色,他对自己的生死真的这么无所谓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李玄霸忽然又抬头看向我,「现在,你马上离开涿郡。我走不了,但你走得动。」 我瞪着他,「我像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吗?就这样丢下你一个人走?」 「大哥不会放过你——」这段时日的相处,李玄霸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我的脾气,这一次他并没有用很强硬的语气。 「要走当然是一起走。」我坚决地看着李玄霸,语气却是不容拒绝,「来,先躺好,好好休息养病。」我像哄孩子般地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想吃什么?只要你开口,我能做的,我都做给你吃。」 李玄霸深深凝视着我,「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难吃东西。」 我知道他指是汉堡,不禁瞪了他一眼,「既然嫌难吃,你还想吃?」 李玄霸轻轻合上了眼帘,「我喜欢自虐。」 「你——」我不禁感到莞尔,不过,好不容易盼到他开口要求吃东西,我当然义不容辞弄给他吃。 但要弄汉堡好像没材料啊?看来我还得去市集上去买些才行。 我还是太过粗心大意了。 买完了东西回来,我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走到一座小树林的时候,我急急忙忙便往里面窜,我怕自己再走下去,会让他们发现李玄霸的藏身之处。 我带着那些人七拐八弯地在小树林里绕圈圈,也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绝影神偷世家的候选继承人呀,对付几人小毛贼问题还是不大的,只要他们别跟我动手。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我除了逃命功夫一流,其他的还真不怎么样。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惊觉不对,连忙转身就想跑,谁知人要是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会给噎死了。 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顿时狼狈地跌在了地上,手上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等我抬起头,眼前已多了几名青衫汉子,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果然是这个丫头,带她回去见大少爷。」 老天,真是李建成的人。 我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灭绝了。 我伸手暗暗扣住了吊坠旁的机关。 就在他们要伸手架我起来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已如风般急掠而出。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见白影在眼前晃动了几下,那几个青衫汉子已倒下了一大片,最后一个跟见鬼似的逃得无影无踪。 我抬起了头,却惊讶地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虽然那个白衣人蒙着面,但我认得出来这双眼楮。 「玄霸——」 「快起来。」 李玄霸扶着我站了起来,然后揭开了脸上的面巾,脸色苍白而冰冷,语气却又是寒死人的冰冷︰「谁让你出来的?」 我真感到委屈,「是你自己说要吃汉堡的,没材料你让我用空气做吗?」 「你——」李玄霸似欲反驳,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拉起我就往树林外跑。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一件东西落了下来。 「快走,他们肯定还会再回来。」 我发觉,他握着我的手好冷好冷,额上也满是冷汗。 是啊,他还是个病人。 「现在我们去哪?」我发现他跑的方向并不是我们所住的地方,不禁感到奇怪。 「那里不能再待了,我们必须要离开。」 「啊?那颜清回来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如果想回去等那些人来杀你,我不留你。」 李玄霸冷冷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而疲倦,但眼底却写满了冰冷的怒意。 「好。我们先离开这里。」我知道这个时候再回去无疑是找死了,我等不了颜清找李世民来了,现在我们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我们能去哪里?」 「只要不在涿郡,去哪里都行。」李玄霸抬眼看着远方,神色落寞。 最终,我与李玄霸离开了涿郡,至今,我还忘不了当时李玄霸的那种眼神。那是一种落寞到心灰意冷的眸光…… 在外面的传言中,李玄霸确实已经是死了,更不可能参与李阀皇权的争斗。 原来,即使历史的轨迹发生偏移,它最后的结果,也是无法改变的…… 第7章(1) 时间真是如飞般疾逝,一转眼竟已到了大业十三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能在古代呆这么久。我无法回去,也无法就这样丢下李玄霸。 这两年来,我们辗转流落了很多地方,三个月前,李玄霸最终决定定居晋阳。也许,这一切都是注定好了吧? 此时各方势力更是紧张,战端一触即发。 我和李玄霸找了个地处偏僻的村落住了下来,我基本上也适应了古代的生活,日子过得倒还安宁,只是我从来没放弃过找颜清。三年前我们就那样不告而别,颜清怕真是会骂死我了。 鲍元617年2月,马邑人刘武周起兵,杀太守王仁恭,进占纷阳宫,自称天子,国号定阳,又引突厥进逼太原,一时间人心惶惶。 李渊趁机借机以讨伐刘武周为名,在晋阳自行募兵,筹建军队。 晋阳城上下,人人自危。 我听到这个消息并不吃惊,因为我知道,李渊将会趁着这次机会,在晋阳起兵反隋,这是为大唐奠基的重要一战。 然而,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李玄霸的时候,他却是面无表情,就好像李家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我知道,三年前,他已然死心。 这几年,李玄霸变化极大,已经由一个稚气任性的少年转变成了一个清俊内敛的年轻男子。虽然并不多话,但我总是会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除了冷漠之外的另一种东西,那种神色,竟有点类似于李世民。 我第一次见到李世民的时候,我就从李世民的眼楮看出了这种锐利的东西。 他手中的兵书从未放下过,依然在刻苦地钻研着。 如果他真的不关心李阀的争斗,他又为何要研读兵书?我知道,在他心底的深处,他并没有真正放下。 李家的儿郎又怎会是这么轻易便放弃的人呢? 转眼,已是五月,虽还未到夏季,但火辣辣的阳光还是晒得人发昏。晋阳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各地旱情严重,百姓叫苦连天。 走在街头,我看着那民不聊生的景象,不禁心头抑郁难当。 我长长嘆了一口气,最近看了太多关于战争的惨剧,这才发现自己原本生活的和平时代是多么美好啊! 李玄霸淡淡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他最近老是看到我长吁短嘆。 「啊?没什么啦!」我耸耸肩,「只是忽然心有感触罢了。」 李玄霸又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默默地走路。 我不禁转头看着他的俊美的侧脸。三年前他就是一个美少年了,三年后,已俨然成了一个美男子。 恢复健康之后,他的眉宇间虽少了几抹苍白与病弱,却多了三分让人为之心折的刚毅之气,黑眸流转间,那犀利的目光几乎能将人的心底看透了。 只是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会装酷了,一天下来,真是难得见他说两句话啊!我倒希望他跟以前一样,跟我斗嘴,吵架,那样人生才有一点乐趣啊! 在古代的生活已经是非常非常的无聊了,现在连这家伙都成了一个闷葫芦,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样过下去。 现在真是很想念颜清。 那个家伙外面看起来油腔滑调,典型的花花公子,但他对我却真是极好,而且人又风趣。 「不知这三年颜清是不是找我们找破头了?」我不由发出感嘆。 李玄霸轻哼了一声︰「他怕是早已忘记你是谁了。」 「喂——」我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唯一没变的,怕就是条毒舌了,「颜清可是比你有良心多了,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一定不会还把我当丫环般使唤。」 我是在指桑骂槐。这个家伙真是很欠扁,跟在一起流浪了三年,他还是那一副少爷脾气,总是指使我做这做那。而我呢?也是犯贱,明知他病都已经好了,很多事都可以亲力而为,却偏偏也心甘情愿地帮他把每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只是每次做完之后,躺到床上想起来又会后悔。没事又给他当丫环般使唤干什么? 可是第二天,我照样鸡婆地管这管那,有时他不吩咐,我都把他做得妥妥当当。难道当丫环也会当惯性吗? 想起来,我就一肚子闷气。 正想再损他几句,却听他淡淡说了一句︰「我并没有要你跟着我。你要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真被他气得头都晕了。 他就不会说两句好听一点的话吗?非要这样损人? 忽然,我看到李玄霸眼楮里掠过一丝淡淡嘲讽而落寞的神色,却是一闪即逝。我轻轻嘆了口气,决定再次大人不计小人过。 谁让我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我知道这家伙有时候其实很敏感。 他是害怕寂寞的,但偏偏,这一生他似乎都与寂寞为伍。 他喜欢有人在身边陪伴,但偏偏,为人高傲,总是一开口就得罪人,把人气得半死。 「小气鬼,我说两句你就生气啊?」 我试图说两句轻松的话,打破这个让人窒息的气氛,谁知李玄霸竟然没有理我,而是径自向前飞奔而去。 他的脚步很快,没两三下就甩得我老远。 「喂——李三少爷——」 我直跺脚,这家伙也不用气得直接施展轻功甩了我吧? 我正想追上去,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李玄霸并不是生气甩开我,而是去救人。 不远处,一匹失控的马车正在街道上横沖直撞,已撞倒了好几个街边的小摊,街上一片混乱嘈杂,人人都急着要逃命。 而街道的中央,一名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正傻呆呆地看着朝自己沖过来的马车,却不知躲闪。该死,我刚才竟没有看到。 我连忙沖过去,也想救那名孩子,但我哪里比得过一身好武功的李玄霸,他早已飞扑而去,一把抱住那个孩子滚到一旁。 「李玄霸。」 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接住他塞给我的那个孩子。 「看着他。」李玄霸冷冷地丢下句,便扑向那失控的马车。 「小心些。」 我满目担忧地看着他飞扑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 只见李玄霸一个优美的腾跃,落在了马车面前,然后,眼明手快地一把紧揪住缰绳,掌上再微一用力,竟轻易地制住了失控前行的马车。 「吁——吁——」受惊的马儿前蹄乱蹬着,扬起一片尘土飞扬。 「玄霸——」我不由心惊地大喊,就怕那马蹄踢到他。 马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车主,连声道谢,街道周围响起了贊嘆声,人人都称这个年轻人身手很好。 我得意之余,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没被受惊的马吓死,差点被他给吓死了。潜意识里,我还是把他当成是一个重病的病人,刚才也居然忘记了他有一身好武功。 虽然他极少在我面前显露,更是小气地不愿教我一招半式。 我发现我这个神偷传人当得真失败,改天我应该去偷偷他的武功秘笈才对,这样也不用求他教我了。 「三少爷,你以后出手也要提前通知一声啊!」 我抱着那名还笑呵呵的孩子走到李玄霸面前,这孩子似乎对刚才的情景一点也不感到害怕,还在好奇地四处观望。 「姐姐——」他甜甜地叫了我一声,顿时哄得我心花怒放。 「小家伙,可真是可爱呀!」我轻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颊,他却呵呵笑着将小手伸向了李玄霸。 「哥哥,抱——」 李玄霸轻皱了皱眉,竟不搭理他。 小家伙伤心了,不依地开始哭闹,「我要哥哥抱——要哥哥抱——」他似乎看上了李玄霸,不让李玄霸抱一下,他就不甘心。 我翻翻白眼,「三少爷,你就忍心看着我们祖国的未来花朵,就这么哭泣着凋零吗?」 李玄霸眉尖蹙得更深了,「你这是什么比方?」 「哈哈——」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暗自得意,「反正我说的话,十句你有五句是听不懂的。」 李玄霸哼了一声,依旧看也不看那哭得凄切的小表一眼。 真是好狠心的家伙! 「小朋友乖,哥哥不抱,姐姐抱——」我试图哄那小家伙,结果,这小表完全不给我面子,「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不要姐姐,要哥哥——」 这一句话真是打击到了我,比起李玄霸我就那么差吗? 李玄霸显然是看见了我狼狈的神色,唇角一扬竟别过了头去,眼楮里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喂,你们两个一大一小,别合起来欺负我!」 我假意朝他扬了扬拳,但心底却是愉快的。我已经很久没看见李玄霸的笑容了。 「小云——小云——」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急切的呼唤声,我连忙回过头,就看见一名年约六十的老人家正急急忙忙朝这里赶来。 「爷爷——」小家伙停止了哭声,胖乎乎的小手朝那老人家伸了过去。 看来,家长来了。我连忙抱着孩子走过去。 小家伙一头扑进了老人的怀里,甜腻腻地叫着「爷爷」。 「小云,小云,爷爷可找到你了——」老人家已是激动得泪流满面。 「老伯,以后可要看好你孙子啦!小孩子就喜欢到处乱跑。」 「多谢两位恩公。」老人家抱着小孙子朝我们致谢,「老夫姓刘,家就住在这附近,还请两位恩公上我们那里吃顿便饭,以示谢意。」 「不用啦!」我笑着捏了捏还在傻笑的小家伙的脸,「我们也不麻烦你了,这小家伙也算跟我们有缘,让我们踫到了。」 那小家伙看了我一眼,目光却又调转到了李玄霸的身上。 「哥哥,抱抱——」小家伙再一次不死心地朝李玄霸伸出了小手。 我哈哈大笑,「我说三少爷,你要是不抱抱他,他可能会缠着你一辈子。」 李玄霸轻哼了一声,依然没搭理那个孩子。 这一刻,我似乎又看见了三年前的李玄霸,那样的任性、那样的孩子气。 「两位恩公,既然连孩子都留你们了,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我正想拒绝,却见那小家伙不知何时竟紧紧抓住了李玄霸的衣袖,看来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了。「好吧。」我只好答应了,见李玄霸微微皱眉,我忽然想捉弄他一下,从老伯怀里抱起孩子塞进了李玄霸怀里。 「三少爷,就让这小家伙一尝夙愿吧!老伯,我们前面带路。」我笑着,也不理会李玄霸铁青的脸色,拉着老伯就往前走。 没回头,我也想象得出李玄霸现在是怎样一副无措的表情了! 今天算是这三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了。 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开心,那该多好啊! 到了刘老伯家里,我才知道这个老人家竟然是晋阳乡长刘世龙。 在刘家吃过了饭,谁知又被刘小云那小家伙强留了下来,留宿一夜。 李玄霸原本并不乐意,但我觉得跟这小家伙在一起时,李玄霸才稍稍显得有点生气,我喜欢看李玄霸被小家伙折腾时的表情。于是,私心作祟之下,我借口不舒服,便留了下来。 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历史为了要走回它所应该走的轨道,也在暗中牵引着我的方向。 当天夜里,我正强拉着李玄霸和小家伙玩的时候,突然看见刘世龙穿戴整齐匆匆出门去了。 「刘老伯这么晚了还出门啊?」我好奇地随口问刘世龙的儿子刘成胜。 齐成胜是个很老实的男人,呵呵笑道︰「刚才王副留守忽然派人叫爹去一趟。」 「王副留守?」 「哦,就是我们太原的副留守王威大人啊!」 「哦。」隐隐中对王威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在某些历史小说上见过这个名字,但我也没深思,注意力全放在了李玄霸和刘小云身上。 那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扑进了李玄霸的怀里,「哥哥,哥哥」地叫,李玄霸虽然微皱着眉,却还是强忍着没有推开,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 我拼命忍住笑,突然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可爱,也好有趣。 李玄霸忽然瞪了我一眼,似乎是示意我把那个孩子抱开,但我没理他,目光四处乱瞟,装作欣赏风景。 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刘世龙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却很难看,唉声嘆气。 「爹。」刘成胜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了?」 刘世龙看了刘成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摇头走进了自己屋内,就连我们也没打招呼。 李玄霸似也察觉到了什么,与我对视了一眼。 我和他都直觉要出什么大事了,暗暗留了心。 深夜的时候,我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刘世龙的表情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反正也是睡不着,我便披了件外衣走出门外,打算透透气。 但当我快走到花园的时候,却看见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花园门口。 玄霸?!他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不会也是睡不着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算吓吓他,谁知,我手才刚要拍向他的肩膀,不知怎的,眼前一花,竟被他反手扣住了。 我本能地想要惊呼,但嘴巴又被狠狠地捂上了。 丙然还是不能跟会武功的人开玩笑,那显然是自找苦吃。 ——你干什么? 我用眼神质问着他,却看见他朝我凝重地轻摇了摇头,又看了花园里面一眼。 我一怔,有些明白了,里面有人。 李玄霸放开了我,轻轻拉着我往前走了两步,藏身在浓密的花丛底下。 花园里,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竟是刘氏父子。 「爹,你准备怎么办?」刘成胜的神色很凝重,也隐隐带着焦急之色,「如果我们按王大人所说的做,那不是对不起李渊大人吗?」 ……李渊? 我不禁看了李玄霸一眼,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 我只好强忍下心中的疑问,继续偷听。 刘世龙轻轻嘆了口气,「我没想到王大人让我在悬瓮山下设晋祠,表面上是想请李渊大人祈雨,实际上却是想埋下重兵杀他。哎,当时我就不应该接这趟差事。」 「爹,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我们总该想想办法,李渊大人虽然身为太原留守,却从来不嫌我们出身低微,总是以礼相待,是个好官啊!我们不能害他。」 「我知道。」刘世龙再度嘆息,「可是我刚才无意中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走得慌忙,也不知撞到了什么,被王大人看到了。虽然当时我敷衍了过去,但他似乎对我起了疑心,怕是已派人暗中盯上我了。」刘成胜急了,「但我们总不能不通知李渊大人,如果他真去晋祠祈雨了——那不是羊入虎口吗?现在这时局已经够乱了,难得有一两个好官——」 刘世龙轻拍了拍刘成胜的肩膀,「成胜,你所说的,为父都知道。但你可知道,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刘家一家十七口,万一事情失败,我们全家人可能都要赔上性命。我老了,这条命要不要也罢,但小云才三岁——」 我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了,事态严重,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渊死啊?那以后还哪有什么唐朝? 「我去——」我急喊了一声,李玄霸抓我不及,只能神色阴郁地看着我就这样跑出去。 刘氏父子显然被我吓了一跳,面色惨白地看着我。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你们别怕,其实我跟李渊大人还有些渊源,绝对不会去那个什么王副留守那里告密。」 刘氏父子这才缓了脸色,轻轻舒出一口气。 「萧姑娘,你差点吓死老夫了。」刘世龙拍了拍胸口,这时,他也看见了还站在花园门口的李玄霸,脸色又有些变了。 「李公子——」 「放心。」我半真半假地说,「刘老伯,你没见他姓李吗?嘿嘿,说起来,他和李渊——」 「潇潇!」李玄霸冷叱了一声。 我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又回头对刘世龙说道︰「这位李公子他家小姨子的表叔父的大舅和李渊是远房亲戚,所以你们就绝对放心吧!」 刘氏父子虽然被我所说的复杂关系弄得满头雾水,但看我信誓旦旦的模样,也只能选择相信我了。 原来,刘世龙跟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经常有往来。晋阳已干旱月余,百姓民不聊生。刘世龙身为晋阳乡长,在晋阳颇有威望,于是王威和高君雅便请刘世龙发动晋阳百姓,在悬瓮山修建了一个晋祠作为祈雨之用。今夜王威派人请刘世龙去他家,是想商议一下请李渊去晋祠祈雨的事,结果,刘世龙却无意中听到王威正跟下属在商量如何埋兵暗杀李渊的消息。 第7章(2) 我听完,看了李玄霸一眼,却见他微低着眼,眉峰微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刘老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通知李渊大人。你有一家老小拖着,若事有万一,也承担不起。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和李公子吧!」 刘世龙感激地看着我,「多谢萧姑娘,你对刘家的大恩大德,刘世龙没齿难忘!」 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刘老伯,这哪算什么大恩大德呀!我不是说了嘛,我跟李渊大人也算有些渊源,总不能眼睁睁就这样看着他去送死吧?」我故意看了眼沉默的李玄霸,「三少爷,你说对不对?」 李玄霸看了我一眼,竟忽然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我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刘老伯,现在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和李公子了。」 安抚好刘氏父子,我连忙去追李玄霸,却见他没走多远,只是站在庭院外,仰首望着天际的冷月。那背影,显得落寞而又寂寞。 「喂——」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担心你老爹就说出来,何必闷在心里?」这三年来,李玄霸虽然从不提李家的事,但我知道,血浓于水,他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便放下呢? 李玄霸冷冷地瞅了一眼我放在他肩上的手,「潇潇,你越来越没有主僕之分了。」 我哈哈一笑,「李三少爷,你现在来跟我讲什么主僕之分啊?我可是女权主义者,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是丫环。」 对于我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惊世骇俗的话,李玄霸早已习以为常了,只是冷哼了一声,也没多言语。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跟着他抬头看着天边的冷月。 「也许借这次机会,我们可以踫到颜清。」还有李世民。我小小声地加了一句。想起李世民我心里又不由微微热了起来,这个时候的李世民应该比三年前越发的英姿勃发吧! 李玄霸冷哼了一声︰「你是想见二哥,还是想见颜清?」 这一句话真是一针见血,让我整个脸庞都烧了起来,不禁顶回去︰「是呀,我就是喜欢你二哥,崇拜你二哥又怎样?」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耻辱的事,再说我萧潇身为新时代的女性,又怎么会有那么保守的古旧思想呢? 不过,我对李世民的喜欢,还没有到让我倒追的程度。那最多只能算是崇敬之情吧? 李玄霸忽然深深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那一眼,好复杂,好冰冷……让我心中莫名地一紧。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这么没礼貌。」我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地嘀咕,但心情却莫名烦躁了起来。 我不喜欢刚才李玄霸看我的那种眼神,那冰冷之中……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悲伤…… 深夜,万籁俱寂。室内,一灯如豆。终于做完最后一件事的李渊,抬起头,疲倦地捏了捏额际。 最近晋阳内忧外患,天灾人祸,真是让他心力交瘁,幸好,身边还有世民为自己分担了不少忧劳。「爹。」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是世民。 李渊收起了脸上的倦意,「进来。」 「爹。」李世民手中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刚才叫刘妈泡的,给您提提神。」 「嗯,先放下吧。」李渊忽然嘆了口气,站了起来,看着窗外那明朗的天色,眉头深锁。 「爹还在为旱情忧心?」 李渊轻点了点头,「如今旱情为患,外又有突厥滋扰生事,你让爹如何不心烦?」 「对了,爹,早上王副留守告诉我,他们托晋阳乡长刘世龙在悬瓮山建了一座祠堂,准备请您祈雨求神。」 李渊闻言皱眉,「你对此事如何看?」 李世民微一沉吟,「现在晋阳城内人心惶惶,也许求神祈雨可以安抚下人心,让老百姓所有精神寄托,也不为一件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知道李世民话中有话。 「王威和高君雅,爹一定要多加提防。」 李渊看了眼沉稳心细的二子,贊赏地点了点头,「皇上派二人前来明为协助,实为监视,世民,你要派人多多盯紧他们。」 李世民点了点头,「爹放心,世民早已派人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据报最近他们有所异动,所以想让爹多提防他们一些。」 「好。」李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窗外有暗风掠过。 李世民神色一凛,目中露出犀利之色,「什么人?」 「啾」的一声,窗外疾射进一个东西。 李世民挡在李渊面前,伸手一抄,却发现只是一把长型的小竹筒。李世民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影,想必来人武功高强。 李世民打开了竹筒,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字条。 ——「王、高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 案子二人相视一看,脸上已微微变了颜色。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当我顶着两个大熊猫眼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李玄霸正衣着整齐地站在门外等我,依旧一脸淡漠冰冷。 我知道他又生气了,却又搞不清他到底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因为我说喜欢李世民吗? 想起三年前,因为颜清,李玄霸也发过一场脾气。他似乎对我有着极强的占有欲,是因为太寂寞了吧?寂寞得不想让我离开他的身边? 但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他的。 见我沉默地走出来,李玄霸似乎看到了我憔悴苍白的神色,微蹙了蹙眉心,语气却很刻薄冷漠︰「想着能见到我二哥,兴奋得一晚上都睡不着吗?」 我气得握紧了拳,很想拿块布条把这个家伙的嘴巴封住。他不说话则矣,一说话总会刺死人。 我承认我失眠,却不是因为李世民,而是因为这家伙昨夜那怪异的眼神。 算了,遇上他算我倒霉! 「走吧!」我转身带上房门,就要同他一起去晋阳宫城。 却听李玄霸在身后淡淡地道︰「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你不用去了。」 「啊?」我诧异地转身,「为什么?」 李玄霸冷冷地一扬眉,「昨夜我已经暗中送了书信进去。」 这个混蛋,竟然自己一个人去了?晋阳城里那么危险,他就不怕万一遇上李建成……我心里不由得一跳,不敢再去想后果。 「你怎么可以不通知我一声就一个人去,你知不知道——」 「没见到我二哥,你很失望?」李玄霸忽然打断了我的话,神色冷漠。 「你——」我原本压下的火气再度冒了上来,这个家伙根本就不识好人心。心里窝火,我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顶了回去,「对,我是很失望,又怎样?」 李玄霸冷若冰霜地看着我,「你是我的丫环,就该做好丫环的本分。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不让你做什么,你什么也不能做。」 他丢下话,便转身离去。 「你——你——」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他以为他是谁?「你这个混蛋,你去死!大沙猪!」 「 」一声,我甩门走回了屋内。 我与李玄霸自此陷入了冷战。 我们从刘家告辞出来,谁也没对谁说一句话。 当我们回到自己所住的小筑时,我也没怎么理他,有空就自己跑到集市上打探消息。我不知道李玄霸的信究竟是怎样送到的,李渊他们到底脱离了危险没有? 没过几天,我听到一个消息。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勾结突厥,图谋叛变,已被李渊押入了死牢。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家伙是准确无误地送到书信了。 是啊,他的武功那么厉害,进一个晋阳宫城应该不是难事吧?只是,他也太大胆了,万一踫上李建成,想要脱身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又穷担心他干什么?反正都没事回来了。」 在回小筑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踢着路旁的小石子,心里的那口怨气还没消。 这几日李玄霸也总是拿冷脸给我看,真是该死的家伙。 我又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那一脚可能太用力了,竟飞了出去,直直打在了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一名男子背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抬起头时,却觉得那背影异常熟悉。 那名男子转过了身,颖秀脱俗,英气横溢,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但眼眸中却暗藏着犀利。 竟然是……李世民! 我震惊地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从没想过,我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李世民。 「潇潇?」李世民显然也是没预料到会遇见我,星眸中露出了惊喜之色。 他急步走到前面,一把就扣住我的肩头,神色有些激动,「三弟在哪里?」 「他——」我见他这样问,就知道颜清肯定跟他禀明了一切,正想跟他解释,忽然看到他身后有一道黑影正搭起弓箭往这边射。 「啾——」的一声,那狠利的一箭如流星一般疾射而来。 「小心!」 我想也不想就推开他。 紧接着,我感到左肩一阵钻心剧痛,几乎让我痛晕过去。 我捂着受伤的肩头,就向地面跌去,却落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之中。 「潇潇——」 恍惚中,我听到了李世民的惊呼声。 我很想睁开眼楮,告诉他李玄霸在哪里?但力不从心。 黑暗渐渐来临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老妈的笑脸……还有李玄霸那双始终流露着寂寞与苍白的、琉璃似的黑眸…… 我不知道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做了好多梦。 我梦到自己回到现代,打开家门的时候,竟看到老妈就坐在桌旁,煮了一桌好香的饭菜等我,我开心地扑到老妈怀里大跳大叫,又跟着老妈吃了一顿非常愉快的晚餐。可是当饭吃完的时候,老妈却叫我回去。 我问老妈,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回哪里去啊? 老妈微笑地看着我,当然是回你该去的地方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只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便换了一个地方。 这一次,我看到了李玄霸,我看到自己正跟他吵得热火朝天。我没听清自己到底跟他在吵些什么,只知道很生气,气他总是扭曲自己的心意,气他的任性与霸道…… 「该死的家伙——」我低低咒骂了一声,忽然觉得全身都痛了起来,就像要散架一般。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不自觉地申吟着,耳畔忽然响起了一把焦急的轻唤声︰「潇潇,潇潇,你醒醒——」 是谁? 是李玄霸吗? 我吃力地睁开眼,眼前情景渐渐清晰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却始终看不清那张脸,总觉得声音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潇潇——」眼前模糊的人影再度焦急地轻唤。 我微甩了甩头,让自己模糊的神志清醒一些,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竟是颜清。 ——昔年那个江湖第一风流色医。 只是他看起来好憔悴,好像几天几夜都没睡的样子,脸上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完全没有了那个第一风流色医的风采。 「颜——颜清——」我牵了牵唇角,想笑,肩头却传来一阵剧痛,我不禁紧皱起了眉峰。 「先不要说话。」颜清说着,塞了一颗药进我嘴里,一股苦涩顿时在舌尖蔓延了开来。 「好苦。」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先苦后甜。」颜清终于露出了笑脸,「这药可以缓解你伤口的疼痛。」 「伤口?」我蹙着眉,终于想起来了,我刚才看见了李世民,然后看到有人要暗算他,然后,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了一箭。 天,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英勇了? 「李世——二少爷他怎么样?」 「他没事。」颜清轻摇了摇头,「那个暗算他的人被世民抓住了,是王威的余党。现在世民正在捉拿其他余孽。」 我轻「哦」了一声,「他没事就好啊!」 颜清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他差不多也要来了,每天这时候他都会抽空来看你的伤势。」 我听了暗喜地微闭上眼眸,没想到李世民这几天天天来看我啊! 肩上的伤口忽又隐隐作痛起来,「我想我还真是见义勇为的好市民,改天你们颁一个奖给我好了。」我苦中作乐地自我调侃,又觉得自己说得笑话好冷,想笑,却又乐极生悲地扯痛了伤口。 颜清看着我轻轻嘆了口气,「三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我等着那一阵痛楚过去,才松开眉头看着他,「是啊,我是老样子,你怎么就变了这么多了?胡子多少天没刮了?脸也没洗吧?看你脸上那两个黑眼圈——」 颜清轻抚了抚长满胡须的下巴,苦笑,「小丫头,我可是为了你变成这副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了,我几乎都没睡觉!」 「七天七夜?」我一怔。 颜清点了点头,「是啊,你肩上的伤口虽深,却不致命,但要命的,却是箭头上的毒。幸好,你遇到我这个天下第一神医。」 我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从江湖第一神医晋级成天下第一神医了,你以为你是华佗啊?」 颜清见我神色渐渐恢复,也跟我开起了玩笑,「我自认比起华佗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恋狂!」我笑骂了他一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啊——」的一声惨叫,把颜清吓了一跳。 「怎么了,伤口又痛了?」 「不、不是——」我神色惨白,「玄霸呢,他应该不在这里吧?」 颜清摇头。 我想也是,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玄霸如今住在哪里,我又昏过去七天…… 他不会是以为我负气离家出走了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我? 「他就在城东三里外的青竹小筑——我带你去找他——」我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颜清强按了下来。 「别乱动,小心把伤口给扯裂了。我去就行了。」颜清担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庞,「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玄霸了。」 「嗯。」被他这么一说,我竟也觉得极为疲累,轻轻地合上眼帘。 「你帮我告诉他啊,我没事,让他不要担心!」 黑暗渐渐笼罩了下来,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颜清轻而落寞的嘆息声…… 第8章(1) 当我再次清醒,睁开眼楮的时候,我看见了三张脸。 一个是颜清,一个是李世民,还有一个自然就是李玄霸。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从梦中醒来,第一眼就会看到三名大帅哥,老天其实是待我不薄的。 颜清依旧噙着那抹轻佻邪魅的微笑,李世民则是站在李玄霸身后,目光温和淡定地看着我,而李玄霸,我却只看到了他满脸的苍白,就连唇色都是淡而无血色。 这七天一定让他担心了吧?虽然我们还在冷战,其实,这个家伙是嘴硬心软的典型。 他见我醒来,微掀了掀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别扭地转过头。 这个笨蛋……我心里不由暗暗低咒,他就不会看在我受伤的分上,说两句好听的话吗? 李世民看到眼前的情景,忽然伸手轻拍了拍李玄霸的肩,「三弟,你不用担心了。萧姑娘已经没事了,多休息两天就好。这次萧姑娘救了我,我可还不知要怎样报答她?」 「不用不用。我也是踫巧路过,踫巧看见。」我连忙摇头,但这一动竟又扯痛了伤口。 李玄霸这一回终于开口了,可惜,语气还是气死人的恶毒与冷漠︰「好一个踫巧,踫巧到连命都不要了吗?」 这一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人顿时都沉默了。 李世民与颜清互看了一眼,便互有默契地走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我和李玄霸两个人。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也带着不满,「你说话就非要这么恶毒吗?」 李玄霸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二哥出去了,你很失望,是吗?」 我心里头一堵,「你不要老是拿你二哥来堵我。」 李玄霸忽然轻笑了起来,那笑意是让人捉模不透的冰寒,「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做我二哥的贴身丫环吧,不用再跟着我。」 他丢下话,竟就要这样转身离去。 「李玄霸——」我气不过,强忍着痛从床上撑坐了起来,「我说过,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也没有权利随便将我送人。我萧潇就是萧潇,我只属于我自己。」 李玄霸僵立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但我却隐隐发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在生气吗? 不,我更生气? 气他的不可理喻,气他的任性霸道…… 「你——」 我正要开口,忽然被李玄霸冷冷地打断︰「既然你说你属于你自己,那我就成全你,你要跟着谁自己决定,我也不强迫你跟着我了。我放你自由。」 他说完,便负气走了出去,房门被他撞得「 」的一声发出巨响。 我越想越生气,拿起身边的软枕就砸过去。 「李玄霸,什么你放我自由,我本来就是自由的!你这个混蛋!」 等我大喊完,这才感觉自己的肩头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痛死了——」我不由痛呼,紧紧捂住了肩头,结果却是捂住了满手的鲜血。 我这是悲中更生悲啊! 这个该死的混蛋!害我伤口又裂开了! 「潇潇——」颜清已经沖了进来,看到我满身的血迹,不由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好好的,你们为什么又吵架?」 「他是大混蛋!」我失去意识时,只来得及骂出这一句话…… 夜,已经很深了。 李玄霸一个人坐在窗前喝着闷酒。窗外,雨下得很大,连续一个多月干旱之后,也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雨,老天似乎要在这几内天把所有的雨水都补足了。 但雨声,总是让他的心情越发地烦躁起来。 仰起脖子,他猛地将酒灌进嘴里,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头流进心底,烫得他心底火一般的灼痛。 分明是想关心她的,不是吗? 但为什么自己总是要出口伤她?是因为嫉妒吗?嫉妒她见到二哥时那晶亮的眼神,嫉妒她不顾生死地去救二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名言行奇怪,又总是跟自己作对的女子已悄悄走进了他的心底,就像是一根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蔓藤,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并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 又灌了一口酒进嘴里,却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将额头抵在窗棂上,微微喘息着。 「三弟——」 身后忽地响起了二哥熟悉低沉的嗓音,他缓缓抬起了头。 「三弟,颜清才刚跟我说你烧退了,怎么就跑来喝酒了?」李世民皱眉夺过了李玄霸手中的酒壶,「若是有什么不开心,跟二哥说。」 颜清找到玄霸的时候,他就已经生病了。这七天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大雨里找寻着潇潇,如果不是颜清及时赶到,李世民都不敢想象自己这个三弟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事。」李玄霸微垂下眼帘,低低地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没什么事了,伤口虽然有点裂开,但颜清刚给她吃了药,也止了疼了。」 李玄霸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忧心。 「我知道,你很关心潇潇,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李世民微笑,「潇潇跟了你那么多年,应该也了解你的个性。过几天她气就消了。」 李玄霸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二哥,你觉得潇潇怎样?」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李玄霸别开眼,淡淡地道︰「我知道,潇潇真正想跟的人是你。」 「哦?」李世民一挑眉,温和的眼里掠过了一丝淡淡的诧异之色。 「二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潇潇——」李世民微一沉吟,「潇潇是个很直率爽朗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感染到别人,让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李玄霸转过头,看向李世民,「那这么说起来,二哥对潇潇也颇有好感了?」 李世民点头。 李玄霸眼中神色一闪,微微带着寂寥与落寞,「那二哥可愿让潇潇跟你?」 李世民这一次却是摇头。 「二哥?」李玄霸不解地蹙眉,「你不是也对潇潇有好感吗?」 李世民淡淡地轻笑,「我身边并不缺丫环。」 「可是——」 李世民拍了拍李玄霸的肩头,笑得别有深意,「君子不夺人所爱。」 李玄霸一怔,「二哥,你——」 「我知道,你喜欢潇潇。」李世民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隐隐透着一抹看透人心的光芒,「而潇潇,其实也对你不错。」 「不是。」李玄霸想也不想地反驳,「二哥,其实潇潇他——」 李世民却阻止李玄霸继续说下去︰「三弟,潇潇的去留让她自己决定吧。她也是个倔强的女子,你这样擅自做了决定,她一定会很不开心。」 李玄霸深深望进李世民的眼里,「看来二哥很了解潇潇。」 李世民摇头轻笑,「潇潇其实是个很容易看透的女子。好了,我们不谈潇潇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二哥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这块玉佩怎么会在二哥手里?」李玄霸伸手接过玉佩,当年离开涿郡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玉佩了,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那时还以为这是上天注定,要自己与李家彻底断绝关系,但不曾料到,这块玉佩竟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我在当年你们住所附近的小树林里捡到的。」 当年颜清找到李世民言明事情的真相后,李世民瞒着大哥李建成,与颜清立即赶去找李玄霸,可惜,去迟了一步。李玄霸和潇潇已经人去楼空。 颜清和李世民一路寻找,在李玄霸所住之处不远的小树林里看到了李玄霸所丢失的玉佩,也看到了林子里打斗的痕迹。 「虽然我以前曾怀疑过你的死因,但当时一切由大哥主持,也不让我见潇潇问清楚,没多久,大哥便说潇潇畏罪潜逃了。」 「后来颜清告诉我真相,我也派人暗中彻查,想知道大哥究竟为什么——」李世民话语一顿,最后那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李世民轻嘆了口气,又继续道︰「三弟可还记得青风道长?」 李玄霸点头,眼中却闪过一抹淡淡的复杂之色。 李玄霸一出生便体弱,经常生病。在他四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几乎让夺去他的性命。李渊与窦氏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名道人走进了李家。 那名道长就是青风。是他救回了李玄霸的性命。 这是李家上下都知道的事,但李家人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那就是青风道长一边给李玄霸施以药理的同时,一边又传授了李玄霸一种内功心法。李玄霸自小便十分聪慧,虽然小小年纪,竟也是一点就通。 青风极为欣喜,便暗中收了李玄霸为徒,传他武功。 这是青风与李玄霸之间,约定好谁也不准说出去的秘密。 但好景不常,身体才好了三年的李玄霸,忽然在七岁那年又大病了一场,身体更是每况愈下。长兄李建成认为这个青风道长是个江湖术士,便趁李渊和窦氏外出之际,将青风赶出了李家。 后来,李家人再也没见过青风道长。 提及往事,李世民不禁沉沉嘆了口气,「我暗中彻查大哥的事时,却让我发现了一件事。当年在青风道长的调理下,三弟你的身体明显已经好转,却又突然大病一场,跟一个叫酒和尚的人有关。」 「酒和尚?」 李世民点头,「这是我托颜清查出来的。酒和尚是江湖中有名的酒肉花和尚,据说在黑道中薄有名声,但无恶不作,武功更是高强。而且酒和尚擅长使毒,他有一种独门毒药叫噬心散,会让人身体越来越弱,无故心痛。当年颜清为你解毒时,就查出你中的就是噬心散。于是我们顺藤模瓜,发现在十多年前,酒和尚曾经到过我们建子沟老家。」 李玄霸不解地皱眉,「我们李家与那酒和尚根本就不认识,也无恩怨。」 李世民嘆息︰「酒和尚确实与我们李家不相识,更无恩怨,但他却是青风道长的师弟,而且与青风道长素来不和。」 李玄霸有些明白了,「难道他下毒是为了对付道长吗?」 李世民眼中隐隐掠过一丝犀利,「具体的原因,我还没查清,但我已派人四处缉拿那个酒和尚。有人曾看见他在山东一带出没。」 「二哥——」 李玄霸正欲说什么,却被李世民阻止,「三弟,无论查出什么真相,你都要沉住气。」 李玄霸唇角一扬,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伤到我了!」 「三弟——」李世民担忧地看着李玄霸。大哥所做的事怕已是伤透了玄霸的心了吧?当颜清告诉自己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之时,他几乎也是不敢相信。 「我没事。」李玄霸轻摇了摇头。 李世民无奈一嘆︰「先不谈这些了。等我抓到了那酒和尚,自然会让大哥给你一个交待。」 李玄霸忽然抬头看向李世民,「二哥,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 「我知道。」李世民说着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去了,你好好照顾潇潇。」话语一顿,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李玄霸,「玄霸,如果喜欢就去争取,错过了,怕要后悔一生。」 李玄霸垂下眼帘。 「那我先走了。」 李玄霸点了点头,「二哥一切要小心。」 「放心吧!」李世民微笑着离去。 李玄霸回过头,却看见颜清就站在自己身后,手上正端着一碗药。 李玄霸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去,却听颜清出声唤住他。 「玄霸,你等一下。」 李玄霸停下了脚步,却是僵立在那里,也没回头。 「我有些事要出去一下,你帮我将这碗药送给潇潇。」 李玄霸回过头,「我为什么要——」 然而,他话未说完,颜清已毫不客气地将药塞进了他的手里,李玄霸正要将药塞回去,又听颜清凉凉地道︰「端稳了,可别洒了,否则今天晚上那丫头会痛一整夜。」 李玄霸神色微微一变。 这丝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过颜清的眼楮,「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天明前就会回来。」 李玄霸微哼了一声,便端着药朝萧潇房间走去。 颜清目送着李玄霸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颜清啊颜清,你何时伟大到亲手送情敌去自己心爱之人的身边了?」自嘲一笑,他看了萧潇房间的方向一眼,便转身飞奔夜幕之中…… 罢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我,并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事。我还在生李玄霸的气,那个该死的家伙让我的伤口又裂开了,现在还痛得要命。 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要拆了他的骨,扒了他的皮,再喝他的血……我再一次下定决心发誓,但我也知道,每一次我都没有实现诺言,连打都没打他一下。 再说,他武功那么高,我也打不过他。 沉沉嘆了口气,我忽然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太失败了……总是给那个叫李玄霸的家伙吃得死死的。 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道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吧!」我以为是颜清给我送药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我正打算调侃颜清几句,抬起头时,却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俊美空灵,而又苍白落寞。 李玄霸?! 我看见他手上端着药,不过神色却很僵硬地站在门口。 我微哼了一声,故意转过头不理他。现在我就让他尝尝角色对换的滋味,每一次都是我伺候他,还被他挑三拣四。 李玄霸走了进来,将药放在床头的案几旁,沉默地看了我良久,微掀了掀唇,但最终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说。 这个骄傲的混蛋! 我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他就不会朝我低一次头吗?就一次我死也瞑目了。 耳边忽听到「 」的一声,是关门的声音,我更气了,竟这样走了呀,这个大混蛋!我不禁转过头,就想骂人,「李玄霸,你这个混——」 然而,当我触及到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那最后一个「蛋」字,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他竟然没走? 「先把药喝了。」 李玄霸面无表情地端起了案几上的药,递给我。 我默默地接了过来,皱眉将药一口气灌了下去。唇里的苦涩扩散了开来,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颜清在药里下了几斤黄连啊?简直就像是直接用黄连熬出来的。 面前忽然多了一包东西,顿时一阵清甜的香味扑鼻,我定楮一看,竟是一包蜜饯。 我抬头看了李玄霸一眼,毫不客气地将整包蜜饯拿了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 生气归生气,也不能虐待了自己对不对? 第8章(2) 我正享受着那清甜的蜜饯,耳畔忽又响起了李玄霸清冷的声音︰「你以后只能跟着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抬头看着他。 李玄霸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我说,你以后只能跟着我,做我的丫环!」 这一次,我终于听明白了,却是吓了一跳,几乎把整个蜜饯核给吞进肚子里去,我拍拍胸口,拼命为自己顺气。 「李玄霸你当我是什么——」 我话还未说完,忽然一张柔软而略显冰冷的唇已印上我的双唇。我吓呆了,一时间竟也忘记要推开他。 唇上,还残留着药汁苦涩的味道,还有蜜饯淡淡的清香。 清甜与苦涩交织着,就仿佛我心里此时的滋味。 良久,李玄霸终于放开了我的唇,却是轻轻地拥我入怀。他的身子很烫很热,几乎灼痛了我的心。「潇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那轻而低柔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落寞与悲伤。 我的心跳顿时加速,几乎跳出了嗓子眼,连手里的整包蜜饯散落了满床也不知道。 「其实,我不是要你做我的丫环。」李玄霸抱着我又轻轻地道,「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潇潇,你明白吗?」 ……妻子?! 这一回,我终于反应了过来,心慌意乱地一把推开他。 「李玄霸,你是不是喝醉了?」我闻了他身上的酒味,应该喝了不少。 李玄霸深深凝视着我,「是,我是喝酒了,但我很清醒。」 「可是——」 李玄霸再次迅速打断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真的喜欢二哥,我也不会输给二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的神色,也从未见过他眼底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感情。 「我、我不可能喜欢你。」我强自压抑着澎湃的心情,镇定地说着,身子却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李玄霸神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他紧紧盯了我半晌,忽然扬唇轻笑了笑,笑容带着淡淡的悲伤,「我知道我比不上二哥。」 「不是。」我想也不想地就反驳,「我承认很崇拜你二哥,但还谈不上喜欢。」 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眸,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为什么——」 「玄霸——」我咬了咬唇,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我不能喜欢任何人。你不要问我为什么?」 李玄霸轻闭了闭眼,语气落寞︰「好,我不问。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玄霸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眸装满了压抑的痛苦,「我只要你暂时留在我身边,直到你找到你喜欢的人。」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堵在了我的胸口,我怔然看了他很久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样子真的让我整颗心都拧了起来,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接受他吧! 可是我害怕。 害怕有一天,当我又莫名其妙地回去的时候,感情会被留在这里,让他,让我,都永世不得超生。 我承认,我是一个很失败的爱情逃兵。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缓解了我和李玄霸之间的冷战,却也让我们之间多了一分莫名的尴尬和无措。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他?可是那一夜他眼底那份压抑的痛苦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着。 我很心疼。 我终于确认,自己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也许最初的怜惜和牵挂也慢慢变质了,变质成了什么?我也不敢再往下想。 我只是这个历史洪流中一个莫名的闯入者。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在这些人面前莫名其妙地消失。 如果我接受了任何人的感情,而且当那份感情越来越深,到最后只会将彼此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几日李世民都没来,听颜清说前几天突厥兵临城下,虽然被李渊父子击退,但外面还是一片兵荒马乱。 王威和高君雅已经被斩首了,据说就是他们引突厥入境。后来我才想起来,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段历史,王威和高君雅其实是杨广派在李渊身边监视的棋子,他们为了阻止李渊起兵,试图杀了李渊,却被李渊捷足先登了。 历史还是历史,无论过程怎样,它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啊! 我深深嘆了口气,那李玄霸呢,他又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历史上,他已经是个死人……我的心,又微寒了起来。 忽然,我听到了敲门声。 「颜清——」我错愕地抬起头看向含笑站立在门外的颜清。 颜清走了进来,「你在发什么呆?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听到。」 「哦,没什么啦!」我耸耸肩,「干什么?无聊找我谈天吗?」 颜清笑了笑,忽然弯下腰检查了下我肩上的伤口,满意地点头,「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会痊愈了。」 我打趣道︰「大神医,这次全是你的功劳,行了吧?」 「现在走得动吗?」 「当然可以。」我双眼都亮了起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可是颜清和李玄霸都不让我下床,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颜清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你以为是让你去玩吗?」 我顿时感到失望,「那要去哪里?」 「世民来了,正在客厅跟玄霸谈事。」 我捕捉到了颜清眼中闪过的凝重之色,「发生什么事了?」 「世民找到了当年制造噬心散的凶手,也查出了当年的一些秘密。」 如果不是坐床上,我肯定惊跳起来,「在哪里?」 「动作不要太大。」颜清皱眉按住我的身子,「玄霸说,你也有权利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让我来接你过去。」 颜清扶着我走到大厅时,我看见李世民和李玄霸正坐在厅里。 他们兄弟虽然长得并不是十分相像,但各有各的风采,总是能轻易地吸引人的目光。 我看到李玄霸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楮在扫过我的脸庞之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我低低嘆了口气,其实我很想跟他恢复以前那种相处的方式,可是有些事一旦挑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潇潇——」李世民看到我来,竟微笑着站了起来,亲自扶着我进厅里,在软椅上坐下。 「身上的伤还痛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二少爷,我没事啦。谢谢。」 李世民温和笑了笑,那目光温柔得能轻易将人的灵魂给吞噬进去,「以后别再叫我二少爷了,跟着玄霸叫我二哥吧?」 我受宠若惊,一时间呆在了那里。 叫未来的唐太宗二哥?我想我真要晕了。 李世民满目兴味地看着我吃惊的表情,「潇潇,你不愿意吗?」 「啊,哪里哪里,我高兴都来不及啊!」我兴奋得双眼发亮,「那我就不客气啦。二哥。」 李玄霸淡淡看了我一眼,竟轻哼了一声。 我悄悄瞪了眼他,但心里却暗自开心,这家伙好像有些恢复正常了。 颜清见自己被人冷落,不禁模了模鼻子,「小丫头,当初我说我们结拜的时候,你可连一声哥都没叫过,真是厚此薄彼啊!」 我吐吐舌头,连忙亡羊补牢地叫了一声︰「大哥,现在这样行了吧?」 李世民大笑了起来,「颜清,那这样看来,我的辈分岂不是比你矮了一截?」 颜清唇角一扬,「世民,我原本就痴长你几岁,就算你叫我一声大哥也不为过!」 我们三人大笑了起来。 李玄霸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二哥,该进入正题了。」 正开心不已的我不由翻翻白眼,这家伙总是这么不给人面子啊! 不过,他与颜清的心结,总有一天,我要帮他们解决了。 李世民收起了玩笑之色,伸手击了两掌,几名侍卫已押着个衣着华丽的和尚走了出来。 「二公子。」 那些侍卫将和尚放下,便都退得一干二净。 我奇怪地看着那和尚,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粗犷,却是浑身酒味。看起来是个酒肉和尚吧? 和尚虽被五花大绑,脸上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目露凶光。 「李世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制得住老子吗?快放了老子。」 李世民还没说话,李玄霸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那和尚面前,左右两个开弓,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我倒是吓了一跳,还没见过出手如此狠利的李玄霸。 「这是我为青风道长讨回来的。」李玄霸冷冷地丢下话,便又坐回了椅子上。 青风道长? 顿时我有些明白,前几天颜清曾跟我提过。当年李玄霸被下毒好像跟青风道长的师弟有关。 原来这和尚就是青风道长的师弟酒和尚吗? 酒和尚紧紧盯着李玄霸,目中露出惊疑之色,「你是什么人?」 李玄霸冷笑,「我就是当年你一心想要害死的人。」 「李玄霸?」酒和尚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你还真命大,吃了我那么多年噬心散都不会死。」 李世民看了酒和尚一眼,淡淡地问道︰「我只想你说出当年的真相,为什么要下毒害我三弟?」 酒和尚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就是。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隐瞒,更何况,这一个兄弟相残的故事说起来也很有趣很动听!」 我看到他那副样子,一股怒火顿时往上冒,正欲拍案而起,却被颜清给阻止了。 我不禁看了眼李玄霸,却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就仿佛我们刚才在讨论的是别人的事。 酒和尚似乎真没想过要隐瞒,他看了我们一眼,漫不经心地讲起当年的故事。 原来,当年酒和尚和青风道长虽是师兄弟,却因道不同而不相为谋,两人视如仇敌。青风道长路过李家,无意中看到了重病中的李玄霸,觉得他资质过人,不忍心他就此夭折。于是,凭借着高超的医术救回了李玄霸一命。 后来,见李玄霸聪慧,他更是暗中传授内功心法甚至武功。就这样一转眼,便过了三年。李玄霸身体渐渐好转,李家上下欣喜非常。 酒和尚得知青风道长在李家,于是借着李家长子李建成外出的机会,故意装扮成神算,为李建成算了一卦,说他这一生都会被其弟压在脚底下,不得翻身,甚至预言,将来会因他三弟而丧命。 李建成当时并不相信,但心胸狭窄的他心中已存了疙瘩。 回到家里,踫巧听见青风道长在李渊面前称贊李玄霸聪慧,将来的成就必是非同凡响。李渊听了大为高兴,也连连称贊三子。 李建成听了极不舒服,于是再次去找酒和尚。酒和尚设计让李建成信了自己,并且为了取信于李建成,胡言将来李玄霸的贴身丫环,也会是李建成的大患。 那时李建成还年少,哪里敌得过酒和尚这个老江湖?于是他信假成真,更是听从了酒和尚的诡计,在李玄霸的药里下毒,让李玄霸大病了一场。又趁李渊夫妻外出,将青风道长赶了出去。 青风道长以为是李氏夫妇的意思,心灰意冷之下离开了李家,不再出现。 听完这个故事,我已经呆了,没想到李建成竟如此丧心病狂,只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话,就这样害自己的亲弟弟。 我也有些明白了,当日梅姐和蕊儿的死,看来也是因为李建成了。而李建成莫名其妙要杀我,也是因为我是李玄霸的贴身丫环?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酒和尚的胡言竟也有几分应验了。李建成确实是会因其弟而亡。 不知这算不算一个极度巧合的冷笑话?我沉重地嘆了口气。 酒和尚被侍卫带了下去,李世民一直沉默地看着李玄霸,但李玄霸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霸——」我有些担心。 李玄霸忽然站了起来,就要离开,忽然身子一晃,竟捂胸吐出了一口鲜血,闭目倒了下去。 「玄霸——」 「三弟——」 我们全都慌了,连忙扶起李玄霸。 颜清神色凝重地把着李玄霸的脉搏,轻嘆了口气,「没事,只是气急攻心。他这几日原本就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只要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他病了?」我吃了一惊。 颜清无奈地苦笑,「你在我们这里昏睡了七天,玄霸也在大雨中找了你七天。那天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难怪他那夜的身子那么滚烫,原来竟得了风寒。看来我真是粗心大意。轻抚上他苍白瘦削的脸,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痛彻心肺……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但我们单凭酒和尚的片面之词并不可以举证李建成,而且李玄霸也已心灰意冷,不想再掀起陈年往事。 我们也只能顺了他的意思。 其实,我们多多少少都明白他心中所想,也许李建成不把他当兄弟,但在他的心里,李建成毕竟是他的兄长吧,而且,他还顾念着李渊,若是李渊知道了这些事,必是痛心疾首! 李玄霸外表冷漠,内心却是善良而柔情的,他一直挂念着李家的人和事,也不顾自己是否曾经受到过伤害…… 自从上次昏倒之后,他又极少说话,每日只是坐在床头,凝神看着窗外。 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好不容易天际放晴,月光明媚。我端了一碗参汤推门进去的时候,又看见李玄霸坐在床头发呆。 「喂,我说李三少爷,你能不能说句话?」我将参汤递到了他的面前,「先把汤喝了。」 李玄霸沉默地接过参汤,忽然问︰「潇潇,你怨我吗?」 我一怔,「我没事怨你干什么?」 「梅姐、蕊儿都是因为我而死的。」李玄霸垂下了眼帘,「你也是因为我才会落至如今这般境地。」「你发什么疯!」我扣住他的双肩,「这些事根本就与你无关啊!」 「潇潇——」李玄霸忽然又抬起了头,深深望进我的眼里,「你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是吗?」 「我——」看着那双满是落寞伤痛的黑眸,我心头一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沉沉嘆了口气。 「师父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他说,他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李玄霸唇角一牵,扬起了一抹寂寞的笑,「至今我还记得当年师父离开时的表情——」 师父走的时候,曾来看过他一眼,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然后留下了一本武功秘笈,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他永远记得当时师父的眼神,怜惜之中带着不舍与落寞……他知道师父有很多话要跟他说,而他也有很多话要跟师父说,可是,那时的他已经虚弱到无法言语。 「娘也说过,她老了,终有一天也会离开——」李玄霸眼中竟隐隐出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泪光。到最终,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离开……然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看着他疲倦落寞的神情,我心里头微微一颤。 我很想跟他说出一切真相,很想问他,如果有机会,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我的那个世界,可是终究,我没有说出口。 「别想这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我扶着他躺下,拼命地扬起微笑,然后,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我萧潇在这里发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轻易离开。」 「真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眸中那迷离寂寞的神色揪痛了我的心。 「当然真的啦!」我强压着眼底的泪水,像哄孩子般地哄着他,「快睡吧!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李玄霸终于安心地合起了双眸。 窗外的月光轻柔地倾洒而进,照出了一室暖意,也照出了我们彼此隐藏在心底的温柔…… 第9章(1) 鲍元617年六月,经过精密部署,李渊终于在晋阳起兵。李渊传檄各郡,称义兵,尊代王,但西河郡却不服。 于是,李渊命李世民、李建成直取西河郡。 这是李渊晋阳举兵后最重要的第一战。临行前的一晚,李世民来跟李玄霸辞行。李玄霸却拖着李世民在房内密谈了一晚,我看他们神神秘秘,不禁向颜清旁敲侧击。 颜清却只是笑而不答。 直至李世民离开,我都不知道李玄霸究竟跟他谈了些什么? 不过,近来李玄霸的气色已是越来越好,人也渐渐开朗起来,只是时不时还会揪着我的小辫子,跟我吵上两句。 似乎,一切都雨过天晴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平静的背后,又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呢? 一晃,九天过去了,李世民凯旋而过,取得了晋阳举兵之后的第一场胜利。 我们都为此大为高兴。 那一晚,李世民在我们这里喝得大醉,连连称贊李玄霸。 我才知道,李玄霸竟为李世民这一战献了一个重要的计策——即攻心为上。 西河郡位于太原的西南面,是以后进兵长安的必经之路。其实,西河的防守并不强,而郡丞高德儒是个贪官,平时里胡作非为,并不得民心。 李玄霸建议李世民只摆个攻城的架势,而且不限制城内百姓自由出入。 结果,李世民才刚要攻城,西河郡便献城投降了,几乎不费一兵一卒,打了个漂亮的大胜战。 当时李玄霸的想法与李世民不谋而合,李世民这才知道,原本李玄霸外表上看起来对政事漠不关心,但对局势却是了如指掌。 自此以后,李世民便经常来这里找李玄霸商量要事。 我对这些军事政治一窍不通,只能站在他们身边当个旁听。听他们神采飞扬地谈论政事,已逐渐感觉到李家的辉煌时代,正一步步地接近了。 我为他们感到高兴。 鲍元617年十一月,京城攻克,李渊立隋代王杨侑为皇帝,即恭帝,改元宁元。李渊进封唐王,以李建成为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 李家的辉煌时代终于开始了。 我们跟随着李世民一起到了长安。李世民给我和李玄霸在长安安置了一个潇湘别馆,虽然距离皇城有一段距离,也比较偏远,但那也是为了避开李建成。 李世民虽然不再在李玄霸面前提及李建成下毒的事,但有时他与我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及李建成,眼眸中总会流露出一种让我陌生的神色。 我不知道,以后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狠心斩杀了自己的两个兄弟,这下毒事件,是不是也是原因之一? 我已不想再深究下去,因为那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会不会留在这里。那个时候,李世民又是否还会记得,他曾经有一个叫萧潇的朋友。 而李玄霸……想到他,我的心底又微微抽痛起来。 当历史沿着它所注定的轨迹慢慢前进的时候,李玄霸也注定了要作一名被历史遗忘的人物。 李世民还是经常来潇湘别馆,有时是为了与李玄霸商讨一些国事,有时却是特地为了过来陪李玄霸解闷。 这时我才发现,李世民真是一个体贴而又细心的好哥哥,他对李玄霸的关爱让旁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李玄霸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有时候也会跟我发发脾气,虽然他的「毒舌」总是让我跳脚,但我也乐此不疲地与他斗嘴吵架。 似乎大家都在刻意忘记那一天的事,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主僕」的关系。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度过,转眼已到了十二月。 长安的冬天很冷,也经常下雪。 我的老家在福建偏南的地方,很难看到雪景。记得长安初雪的时候,我兴奋得整晚睡不着,硬是拉着还在梦周公的李玄霸起来,陪着我一起看雪景。 这个时候,我往往能体会到李玄霸那不可多得的温柔。 可惜,我们总是好景不常,我和他彼此都是倔强的人,总了拉不下脸为对方退让一步,然后又是为了一件小事而闹得不可开交。 颜清总是笑话我们是两只斗鸡。 不过,我们却越来越乐此不疲。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下了好几天的雪,今天终于放晴了。 我一大清早便在院子里很苦命地扫雪。原本李世民要为我们请丫环僕人,可是又怕人多嘴杂,李玄霸未死的事,万一传扬出去,又会惹出一身麻烦。所以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但家务事理所当然地落在我的身上。 李玄霸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少爷,想让他做事根本比登天还难,而且,他总是说我是他的丫环,当然凡事都得承包了。 而颜清,这个花花公子三天两头出去寻花问柳,没有了颜静在身边,更是胡作非为。据说颜静已经嫁给了管少飞,夫妇俩甜蜜恩爱,也没有他这个大哥插足的分。 李玄霸还活在世上这件事,天底下也只有四个人知道。 一个是李世民,一个是颜清,一个是管齐寒,还有一个就是我。 颜静至今还不知道李玄霸还活着,其实,当年李玄霸还欠着颜静一声「抱歉」。那个家伙啊,总是会把人伤得体无完肤。 我正一边扫雪,一边回想着往事,没料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潇潇——」 我被他吓了一跳,被自己的扫帚一绊,就要跌进雪里,然而眼前一花,已落入了一具熟悉的怀抱之中,隐隐间,我闻到了酒味,不禁微皱了皱眉。 一大清早就闻到酒味的,只有一个人了。肯定是昨夜喝花酒喝的。 「你又在想什么男人,想得入神了?」 耳边响起了颜清那调侃轻佻的声音,我瞪了他一眼,「谁像你啊,满脑子龌龊思想。」说着,我就要从他怀中站起来,却被他紧紧按住。 「颜清?」 我直觉不对劲,果然抬起头时就看见颜清那双平常很清澈的眼眸,显得异样的灼热与痛苦。 他紧紧盯了我半晌,竟忽然低头朝我唇上压过来,我吓了一跳。 他果然是宿醉未醒,把我当成花娘了吗? 「颜清,你醒醒——」我死命地挣扎着,但比力气无疑是以卵击石,不消片刻,便被他压在了墙头。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里流露出了让我感到心慌的神色,我只好用脚踢他,想踢醒他,然而脚才稍动,就被他死死地压住。 如此贴近的气息,如此暧昧的姿势,几乎让我闭过气去。 「你一大清早发什么酒疯啊?我是潇潇——」 「我知道。」颜清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深沉的痛苦,一手扣着我的双手,另一手轻抚上了我的唇。他的手很冷,就像地上的寒雪。 「你以为我醉到连人都不认得了吗?」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压抑的痛苦,不禁轻嘆了口气,「颜清——你不要这样——」 「潇潇,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绝情?」颜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苦涩得让人心底发紧,「你知道吗?我每天对着你笑,其实,我的心底都在流血——就像刀锋在划一般——很痛,真的很痛——」 「颜清——」我摇头,眼眶感到了微微的温热。 原来,我竟伤得他这样深?原来他每日在我面前所展露的笑容都是假装的吗? 但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可能逼着自己去接受一个我根本就不爱的男人?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允许自己在这里留下情感…… 「潇,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大哥——根本就不想——你知不知道——」他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凑上我的唇,便要压下来。 「放开他。」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冷喝。我听出来了,是李玄霸。 我只觉得身上一轻,颜清已被人一把揪了出去,狠狠地甩在雪地上。 「颜清,你怎么样?」我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显然他真的醉了,否则以他如此好的武功,怎么可能会摔得这样狼狈? 「潇潇,过来。」李玄霸冷冷地站在那里,那件黑色的裘衣衬出了他一脸的苍白与冰冷,那双眼眸,更像刀锋一般几乎要将颜清活生生刺穿。 他见我没动静,竟忽然沖过来,一把拉开我,再一次揪起了颜清的衣领。 「玄霸,不要这样!」我连忙沖过去,制止住他,「他只是喝醉了。」 李玄霸冷哼了一声︰「他是借酒装疯。」 「对,我是借酒装疯——」颜清一把甩开了李玄霸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踉跄后退着,「难道我就连借酒装疯的权利都没有吗?」 李玄霸神色一变,什么也没说,竟一拳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颜清自然也不会任由他出手,两个这么一来一往,完全没有用内功,就像是街头打架的普通人一般,结果弄得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 我急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们两个都是我所重视的人,我不愿看到任何一个受伤。 「都给我住手。」我疯了一般沖到他们中间,也不管他们的拳头是否会招呼到我的身上了。 在我沖进去的那一剎那,双方都及时停住了拳头。 「你们一大清早在这里发什么疯?」我激动得面色通红,「要打架,全都给我出去打。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李玄霸深深看了我一眼,竟调头就走。 我突然觉得心里头堵得难受,不由掩面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颜清站在一旁,任由我哭泣,直到我哭得累了,颜清才轻轻蹲子,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很消沉,也很落寞。 我轻摇了摇头,「你没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来这里,一切都不会发生,大家都不会这么痛苦——」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泪水再度纷涌而出,「颜清,你知道吗?我是个爱情逃兵,不敢爱,也不敢恨,我怕自己陷得太深,万一以后回去了,会万劫不复——」 颜清只是轻拥着我,什么也没追问。 好不容易放晴的天际,忽然又纷纷扬扬下起了细雪。 那雪,好冷好冷…… 长安唐王府—— 夜已经深了,李渊一个人站在廊外看雪景。举目望去,满世界的雪白与苍凉,让天地间平添了几分凄色。 雪虽然已经停了,但寒意却越发地深重起来。忽然间,李渊想起了李玄霸。他这个儿子以前也是很喜欢看雪。虽然身体不好,但每到下雪的时候,却总是要拉着他一起看雪景。后来自己公务缠身,越来越少呆在家里,每次回去,玄霸一般也都是卧病在床。 最后跟玄霸一起看雪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吧? 每次回去的时候,总想为玄霸做点什么,但最终总是来不及做些什么。到了最终,他甚至连玄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对于这个三子,他一直怀着愧疚之心,如果那时自己可以多在家里陪着他一些,也许,还能拥有多一些和他在一起的回忆…… 沉浸在回忆中的李渊,并没有发现在府院的墙头上正潜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淡淡的天光照出一张俊美空灵,却又苍白落寞的脸,正是李玄霸。 看着李渊满面的忧愁,李玄霸沉默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悲痛。 几年未见,爹已然老了许多,就连双鬓都已斑白。这几年的南征北战,爹想必很辛苦吧?可惜,自己总是帮不上忙,总是成为李家的拖累。 沉重地嘆了口气,正想转身回去,忽然看见李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跌倒。李玄霸心头一惊,正要不顾一切地飞身跃下去。 然而,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爹,小心些。」 那把熟悉的声音让李玄霸心头一阵刺痛,不禁轻合上了眼帘。 「没事,只是不小心绊到了。」李渊看了眼长子,「建成,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刚处理完一些事。」李建成看着李渊满面的憔悴,不禁忧心道︰「爹,你也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忙得连饭都没怎么吃,应该多多休息一下。」 「爹没事。」李渊摇了摇头,轻轻嘆息,「我刚才只是想起了你三弟。以前,他最喜欢看雪景了。」 「是啊。三弟确实是最爱看雪景。」李建成看着廊外的雪景,眼里掠过一丝异样,但仅是一闪即逝,「若不是三弟早死,现在也必定有一番成就。」 李渊抚须感嘆︰「你三弟自小聪慧,可惜天妒英才,让他英年早逝。」李渊嘆息着,眼中露出了悲痛之色。 「爹,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别想这么多了。三弟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如此悲伤!」李建成轻劝道。 「走吧。」李渊轻点了点头。 李建成正欲劝李渊回房,转过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墙头上潜伏的黑影。 「什么人?」他一声冷喝,人已飞身扑了过去。 李玄霸一惊,睁开了眼,想退已是不及,李建成已拦在了自己面前。 ——都怪自己太大意了。 李玄霸虚晃了一招,就想抽身而退,然而李建成却是咄咄逼近。 「大胆刺客,竟然擅闯唐王府。」 黑暗里,李建成并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他的脸庞有几分熟悉。 「来人哪,快抓拿刺客。」 李渊一声呼喝,四周已涌现出数百侍卫,纷纷搭起弓箭对准李玄霸。 李玄霸眼眸一沉,忽然一掌疾拍向李建成胸口,李建成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墙头之上,一脚踏空,竟就往下跌去。 「建成——」李渊急呼,吓得面色苍白。 在千钧一发之际,李玄霸及时伸出手抓住了李建成,一把将他拉了上来。 两个近距离接触的那一剎那,李建成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但像是见了鬼怪一般,面色惨白地惊呼了一声︰「三——」那个「弟」字,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喉间就像被堵了一块石头,再也发不出声,只是惊恐地瞪大双眼。 李玄霸知道自己身份暴露,牙一咬,竟反手扣住了李建成,又一把紧锁住了他的咽喉。 「大胆刺客,还不快放了世子。」 面对李渊那急怒愤恨的神色,李玄霸只觉心口如万箭穿心。他深吸了口气,故意压低声音︰「只要你们放我走,我自然会放了世子。」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李渊冷哼了一声,忽然从身旁的一个侍卫那里夺过弓箭。 「爹——」李建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看着朝自己对准的箭头,李玄霸的眸光一分分地冰冷下去,他唇角一扬,牵起了一抹自嘲而悲哀的轻笑。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要面对父子相残的局面…… 第9章(2)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晚的天色竟凄清到连月亮都不曾露脸,厚重的云层直压天际,似乎又要下雪了。 我不停地朝门外张望,却始终没看到李玄霸回来,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颜清早上离开后,也是一天不见踪影。我枯坐在潇湘别馆里,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看到一个人回来。 到最后,倒是李世民先来了。 我并没有跟李世民说早上发生的事,只是告诉他,玄霸跟我吵了两句便跑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我们两人在这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李玄霸,只好鎩羽而归,在潇湘别馆里苦等。 「潇潇,不要着急。玄霸不会有事的。」李世民见我坐立不安,便倒了杯热茶,递给我,「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最近天气冷了许多。」 「嗯。」我点头接过热茶,心里也为李世民的体贴与细心动容。 用双手紧捂着温热的茶杯,我沉沉嘆了口气,「二哥,你说玄霸会去哪里呢?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早知道我早上就拦住他了。 「今天我不该那样说话。」现在我心里后悔死了,说出那样的重话。即使是为了阻止他和颜清打架,但让他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这话显然伤到他了。而他又是那样敏感细致的人。 「万一他发生什么事,万一他踫上李建成,那该怎么办?」我越想越怕,手上不禁一抖,滚烫的茶水顿时泼到了我的手背上,一阵钻心剧痛。 「啊——」我一声惨叫,整个茶杯都被我打得粉碎了。 「潇潇——」李世民一惊,连忙抓起我的手,用衣袖为我擦拭着手背上的热水,看到我手背上一片红肿,惨不忍睹,不禁轻声责怪,「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语气中所流露出来的怜惜,眼底所透露出来的关心与焦急,都是那样的真切而自然。我是第一次如此接近他,心里也不由微慌了起来。 「我去拿药。」李世民并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就要去拿药。 「我——」我正想跟他说没事,但脚下却被自己刚才所倒下的茶水一滑,整个人便往李世民怀中扑跌了过去。 「小心——」李世民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我。 顿时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形成了极其暧昧的姿势。 今天肯定是我的摔跤日,一天之内摔了两次。我不由暗自申吟。 「没事吧?」耳畔响起李世民关切的询问。 「呃——我——我没事——」我强压下几乎就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轻轻推开了李世民,尴尬地转过身。 谁知,这一转身就看见李玄霸正轻靠着门沿,冷冷地望着我们,那黑色而厚重的裘衣衬着他的脸色像鬼一样苍白,就连唇色也是青白的。 「三弟。」看到李玄霸,李世民一直紧提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玄霸——」我见他无恙,不由惊喜地沖过去。 然而,迎接我的,却是李玄霸那冰冷嘲讽的笑意。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我浑身一僵,猜想他刚才一定误会什么了? 「三弟——」李世民显然也跟我想的一样,连忙解释,「你误会了。刚才潇潇——」 「我没有误会。」李玄霸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朝门外退了一步,脚步似乎有虚浮,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身形。 「潇潇本来就喜欢二哥的。」他神色黯然地后退,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极其苍白,几近透明。 「李玄霸,你不要总是冤枉我。」手背上隐隐作痛,我一口气顿时哽在了心头,难为我为他担心了一个晚上,他一回来就又冤枉我吗? 李玄霸抬起那双迷离而又黑沉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你喜欢二哥。」 「我——」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在李世民的面前,他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不是跟他说过,我对李世民是崇敬多于喜欢吗? 李玄霸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身便走。 「喂——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我气得直跺脚,这个家伙为什么总是这样? 「潇潇,去跟三弟好好解释一下吧!」李世民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我怕我去说会越描越黑,有些事,还是要当事人说比较清楚一些。」 「二哥——」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眼李世民,刚才李玄霸说出那样的话,我真不知以后还要怎么面对他啊? 「去吧。」李世民的脸上依旧带着淡定温和的微笑。 「我逮住那个家伙,一定扒他一层皮。气死我了。」我愤愤然直追李玄霸而去,并没有看到李世民原本含笑的眼楮里,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终于在花园的拐角处找到了李玄霸。 他正背对着我,单手撑扶着梅树,夜色太黑,我看不清他究竟在干什么?却隐隐感觉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玄霸——」我不禁感到奇怪,「你怎么了?」 「你不陪着二哥,来找我干什么?」李玄霸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气死人的冰冷与恶毒。 「你不要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地就定下别人的死罪。」我生气地走近他,想拉着他面对我,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心也随之冷了。 「好,既然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勉强抑制住自己几乎要流下的泪水,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你还是要走了,对吗?」身后又响起了李玄霸淡而落寞的声音,「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二哥,可我偏偏还要强把你留下。」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上一次,我们做过承诺的——只要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就可以走——」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你这是赶我走了?」 李玄霸冷笑了一声,「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天际,忽然纷纷扬扬飘下了细雪,我的心也跟着这些细雪在寒风中结成了冰。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我的心头,鲜血淋淋。 「好。我走。」我哽着声,就要跨出步伐,身后忽然听到「 」的一声异响,我不禁回过头,就看见李玄霸正跌倒在雪地上,不住地吐血,眼前的雪地一片触目的猩红。 「玄霸——」我顿时吓白了脸,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厚重的裘衣被掀了开来,我看见他左胸心口上插着一截可怕的断箭,鲜血早已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原来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颤抖的手,想覆上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但手一触及那截断箭,就听见李玄霸皱眉闷哼了一声。 「不用——不用你管——」李玄霸竟还任性地想要推开我,结果却吐了我满身的血。 「玄霸——你别吓我啊——」我吓得六神无主,凄厉地大喊李世民︰「二哥——二哥快来啊——」 「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我紧紧抱着李玄霸渐渐冰冷的身躯,有些语无伦次︰「你这个笨蛋,我好不容易才救了你回来,你怎么可以又死了?你这个笨蛋!你不可以死——不可以——」 我失声痛哭,泪水也跟着不断地滑落。 「二哥——二哥快点救命——二哥——」 除了呼唤李世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救回了他,却没想,到最终竟还是要失去吗? 「不要死啊!玄霸——」我颤抖着手想擦拭去他唇边的鲜血,却是越擦越多,「不要——不要啊——」 「玄霸——」李世民已赶了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李玄霸也是大惊失色,但随即恢复了镇定的神色,「快,我抱他回房,你去找颜清。」 我任由李世民从我怀中抱走早已昏迷的李玄霸,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颜清,我要去哪里找颜清?」 「颜清不是有信号弹留给你吗?」李世民急声说着,已抱着李玄霸飞奔回了房间。 「信号弹——对,有信号弹——」 我慌忙找着颜清的信号弹,终于从怀中找到了,但手一抖,却又掉在了地上。 「潇潇,镇定点。镇定点。」 我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点燃了信号弹。 看着「 」的一声,那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我心里却像刀割一样。 原来,自己真的很怕失去李玄霸。 真的,很怕很怕…… 颜清终于及时赶了回来。当他为李玄霸拔出那截断箭的时候,李世民的脸色却变了。 箭头上,刻着一个「李」字——那显然是李家的箭。 李玄霸是去了唐王府吗? 「颜清,他怎么样?」 李世民看着依旧昏迷的李玄霸,脸上忧心忡忡。 颜清沉沉嘆了口气,「差一分就刺穿心脏了,虽然我已经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伤得实在太重,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了。」 我听了颜清的话,心中猛地一揪,紧紧地抓住了李玄霸冰冷而毫无温度的手。 「潇潇,你先照顾好三弟,我回去一趟。」 李世民收起那截断箭,神色凝重地赶了回去。 颜清看了眼也憔悴得跟鬼差不多的我,「潇潇,你不要太担心了。玄霸上一次能死里逃生,这一次当然也可以。」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喃声自语︰「可能历史真的无法改变,我救不了他,他注定是要死的,我救不了他——」 我再也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颜清走了过来,轻轻拥我入怀。 「潇潇,你不是说你是最不信命运的吗?你不是说,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当被盖吗?怎么,现在就想轻易放弃了?」 我埋首在他怀中,轻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我不会放弃。我相信,玄霸也不会放弃的,对不对?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从李建成手里救回来,他怎么会这么不讲义气,又抛下我们呢?」 「是啊,他不会死的。因为他舍不得你!」 「颜清。」 「潇潇,我看得出来,玄霸很喜欢你。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缓缓从颜清怀中抬起了头,「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去承认?」 「颜清,你别逼我。」我垂下了眼。 「潇潇——」 「颜清,我曾告诉过你,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颜清怔怔看了我良久,最终长长嘆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很有自己的主见和决定,我只希望,你不要逃到最后,反而伤得更深。」 「我先出去为他煎药,你在这里好好看着他,有什么动静,马上通知我。」 「嗯。」我点头,目送着颜清出去。 回过头,我轻轻为李玄霸拭去了额际的冷汗,然后,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你不要死啊!听到了吗?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一直以来,我都没想过要离开你。」 「还想不想听我说我的故事?还想不想吃我弄的汉堡啊?如果想,你就一定要醒过来,李玄霸,你听到了没有?」 望着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我的视线再度模糊了起来…… ——你不要逃到最后,反而伤得更深。 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颜清意味深长的话。 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我们终于知道了李玄霸受伤的真相,原来他负气出走后,竟去了唐王府。 我们并不知道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渊只是告诉李世民,那夜来了刺客,竟挟持了李建成。李渊为了救回李建成,于是一箭射向了李玄霸心脏。 原来,他身上的伤,竟是李渊射的。 案子相残,这是世上何其悲哀的事,难怪那一天,他根本就已经心灰意冷,根本就已经没有求生的意识了。 所以他才说,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回想起那夜的情景,我的心还一阵阵地抽痛着…… 在潇湘别馆,我熬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七天七夜。 似乎我真是上辈子欠他的。上一次,他为了找我,在雨中穿梭了七天七夜,这一次,我则在床前守了他七天七夜。 我们之间,注定是要纠缠不清。 也许颜清说的并没有错,我不应该再逃了。继续逃下去,可能彼此受到的伤害会更大,更深…… 只要他清醒过来,我会告诉他,其实,我是喜欢他的。 我决定不再逃避,不管将来会不会回现代,不管以后会怎样,先痛痛快快地爱一场。 第八天的清晨,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李玄霸终于睁开了眼楮。那带着三分迷离七分迷茫的熟悉眼神,几乎又让我再度流下了泪水。 「你这个笨蛋终于醒了吗?」 我拼命紧咬着唇,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哭声。 李玄霸乌黑润泽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我,眼底掠过了数种莫名的神色,最终轻轻嘆了一口气,虚弱地抬起手,似想抚上我的脸颊,却是力不从心。 我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语声哽咽︰「听清楚了,这次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 「潇——」他似乎动容了,但眼眸之中却闪过一丝我所看不懂的神色。 「答应我,你要好好养伤。我真的怕了,再来这样第三次,我怕我会疯掉。」 泪水终于滑下了眼角,我无声地哭泣着。 李玄霸终于轻轻地反握住了我的手,手心之中那冰冷的寒意直渗进我的心底里去。 我心如刀割。 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直到,他累得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负担,累得再也无法强撑下去。 他终于轻轻合上了眼帘,疲倦而沉沉地睡去。 我暗暗对自己发誓,他清醒之后,一定要告诉他。 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很喜欢。 第10章(1) 唐王遇刺的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李世民来潇湘别馆的次数渐渐减少,因为李建成已经产生了怀疑,他似乎正在暗地里彻查李玄霸的事。 我不知道李玄霸究竟在想什么,自从那次他被李渊射伤之后,更为沉默了。他的伤势虽在渐渐好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竟突然陌生了起来。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我不禁疑惑不解。 在我决定要敞开心扉的时候,这家伙怎么反倒退缩了? 我始终没有机会跟他说出自己的心声。 颜清还是三天两头往外跑,原本我一直以为他每天都是出去寻花问柳,渐渐地,我瞧出了端倪。 他每次出去都是为李世民办正经事。 李氏三兄弟的争斗越来越厉害了,即使是身为外人的我,也感到了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 李玄霸虽然置身事外,但他渐渐显露出来的才华,却让李世民越来越倚重他。 我开始不安起来,那夜李玄霸闯唐王府,已经被李建成看到了相貌,李建成肯定不会轻易就此罢休!现在的历史已经与我所知道的历史出现了一些差异,我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我和李玄霸的会是什么? 我知道,历史一直在默默地遵循着它的规则。 617年的岁末就在我的忐忑不安中度过了,转眼,迎来了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庭院里,打开音乐吊坠,一个人静静听着那首《departure》。 李玄霸这个家伙最近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对我时而冷漠,时而温柔,在见到我时,那双始终带着落寞之色的琉璃眼眸,总是微微低垂着,从不正眼看我。 他的刻意回避,让我也倍感失落,就像颜清所说的,感情的事,往往是无法控制的。你不想它发生,它偏偏就在你心底悄悄地生根发芽。 在我心底的深处,我是喜欢李玄霸的。这么多年的相处,而且我们又一起历经了生死,一起历经了患难。这份情感就是不容忽视的。 只是我自己一直在逃避。 而对于李世民,我从来都不敢有所奢望。 即使他是我所向往的梦中情人,即使他是我的偶像,但唐太宗李世民,却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梦想。 我只是瞻仰它,而不能实现它。 况且,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实现。 「该死的李玄霸,大过年的,就让我心情这样不爽。」 我越想越心烦,猛地将吊坠合起,收了起来。如果他不是这样刻意躲着我,我也不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我做了几操,打算舒活舒活筋骨,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道熟悉而悦耳的轻唤︰「潇潇——」 门外,站着一名蓝袍锦带的男子,剑眉朗目,风采逼人,竟是李世民。与第一次看到他时不同,李世民也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渐渐转变成了一个翩翩伟男子。 如今的他是京兆尹,是秦公,举手投足之间,都隐隐带着王者之风。 「啊,二哥。」我暗暗吐舌,也不知道我刚才做体操的样子有没有被看到啊? 「快进来吧!」我连忙跑过去,请他进来。 李世民含笑看着我,「你刚才跳的是什么舞?很特别。」 啊?还是给他看见了? 我暗自申吟。 「二哥,那不是什么舞蹈啦?是体操。」 「体操?」李世民不解地微蹙起眉心,这样新鲜的名,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呵呵——」我干笑,「这是我们家乡独创的,独创的。」 李世民虽还是不太明白,却是体贴一笑,也不再追问下去,「送你的。」 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定楮一看。 那是一枚上好的玉坠子,玉质冰寒。我双目陡然亮了起来。 「我知道你一向对美玉情有独钟。」李世民温柔地轻笑。 我开心地抬起头,没想到李世民竟然如此了解我,连我喜欢美玉都被他知道了。 「真是太谢谢二哥了。」我兴奋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三弟呢?今天大年初一,我特地过来,想带你们出去好好游玩一番。」 「啊,好啊!」我双眼再度亮了几分。 让李世民当导游还陪我游玩,我可是做梦都会笑啊! 「二哥。」这时李玄霸已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白袍,一身的空灵清冷。 「玄霸,一起去街上走走吧!」李世民盛情邀约,「我刚才经过东街口,很热闹。」 「啊,那还等什么,快去!」我已经要被闷得发霉了,巴不得能出去玩一下。 李玄霸却是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不去了。你们去吧!」 真是扫兴的家伙! 我瞪了他一眼,「二哥,他不去,我们自己去。」 我开心地拉过李世民的手臂,就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李世民忽然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不是又跟玄霸吵架了吧?」 「才没有啊!」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忽然发觉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那个家伙,反正都是这样阴晴不定,我也习惯了。」 我嘴巴里虽在说笑,但心里其实是苦涩的。 李世民似看出了什么,淡淡笑了笑,「潇潇,三弟个性就这样,你要多担待一些。」 「二哥啊,要是他有你一半的好脾气就好了。」 「你这个丫头。」李世民宠溺地轻刮了刮我的鼻子,那晶亮的黑眸就仿佛天上的繁星,能照亮人的灵魂。 这一刻,我又突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原本与李家毫不相关的我,竟然会穿越时空,跟唐太宗李世民称兄道妹。也许这就是命运奇特的安排吧? 新年的长安城里到处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大街上很多人在踩高跷,放鞭炮,还有很多杂耍班子,我几乎看花了眼。 我兴奋不已,拉着李世民到处窜来窜去,享受着这个充满惊奇和乐趣的古代新年。 但我们都没料到,就在热闹的人群之中,杀机已朝我们慢慢逼近…… 「二哥,我们过去看看。」 变了无数小摊的我终于在一间比较角落的花灯小摊上,看见了一盏很漂亮的花灯,那是一个蝴蝶形的金黄色灯笼,那两片蝴蝶羽翼是用纺纱制成。 我顿时眼前一亮。 「真是好漂亮。」我拿着那蝴蝶花灯,爱不释手。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花灯,全长安可是只有一个。」老板见我这么喜欢,不禁又多吹嘘了两句。 「真的假的啊?」我自然是不信,不过,千金难买心头好,我并不介意这到底是不是只有一个了。 而且刚才逛了这么久,倒是只看上这个特别的花灯。 据说在古代元宵的时候有一个放灯的风俗,到时这花灯就可以用上了。 「老板——」 我正想问多少钱,李世民却已经给了老板银两,「我送给你。」 「谢啦!」我毫不客气地收了下来,拿着花灯,转过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冰冷的刀光。 「二哥,小心。」 我情急之下,一把推开李世民,又将手中的花灯用力地丢了出去。 那名刺客被我当头砸了个正着,见行刺败露,竟将手中的短刀当飞刀一样掷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想躲过那一刀,但最终慢了一步,锋利的刀锋从右小腿那里擦了过去。 我腿上一痛,已跌到了地上。 「潇潇——」李世民连忙将我扶了起来,神情焦虑。 「别管我,快抓住那个人——」等我回过神,那道人影已窜进了拥挤的人群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潇潇,你怎么样?」李世民竟也不管那刺客,而是扯下一块衣襟,弯下腰先将我的伤口绑上,防止血再流出来。 「痛不痛?」他看着我血湿的小腿,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我没事。」强忍着痛,我轻摇了摇头,目光失望地看向那个已经砸得破烂的花灯,「真是可惜了。」据说是全长安只有一个啊! 「自己受伤了,竟还有空管花灯?」李世民轻轻嘆了口气,忽然一把抱起我。 「二哥——」我一惊,原本想抗拒,但右小腿上太痛了,只好作罢。 「没想到来逛一次集会都会遇到刺客——」我窝在李世民怀里,有些尴尬,只好胡乱地扯开话题,「二哥,下次你出来一定要带随身保镖,看来太多人想要你的命了。」 李世民扬唇轻笑了笑,「我两次都被你救了,你说我该怎样报答你这个救命恩人?」 我忽然想起来,古书上都说李世民的箭术堪称一绝,「二哥,听说你的箭术很好吧?」 「只会些皮毛而已。」 「你就别谦虚了,这样吧,如果你真要报答我,就教我箭术好了——」一想起让李世民当我师父,我又呵呵笑起来,可是随即乐极生悲,皱起了一张脸,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李世民瞧着我又哭又笑的模样,轻摇了摇头,「潇潇,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受了伤,竟还能笑得出来。」 「我是很痛啊,所以我才必须靠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嘛!」我死皱着眉,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脸色肯定很难看,「二哥,你就跟我说些别的事吧,最好是有趣的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涌上阵阵睡意。 李世民微一沉吟,看了眼满是倦意的我,「那就说些玄霸小时候的事吧!」 「好啊!」原本有些困倦的我顿时来了精神,「二哥,你快说——」 「其实玄霸小时候,很爱哭的——」李世民的眉宇间写满了对童年的回忆。 「他会哭?」我不以为然地挑挑眉,还真是很难想象那个傲慢的家伙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啊,记得有一次……」 李世民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李玄霸小时候的故事,我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陷入梦乡的那一刻我还在想,一会儿见到李玄霸,我一定要问问,他小时候是怎么哭的…… 第10章(2) 醒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潇湘别馆。窗外的天色已全黑了下来,我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了。 床边的案几上,一个人影正伏在桌面似已睡得极沉,我定楮一看,竟是李玄霸。感觉有些口渴,我试着小心翼翼地移动了子,可是小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玄霸顿时让我惊醒了,抬起了头。 「啊,吵醒你了,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李玄霸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阴郁,「什么时候竟跟我这么客气了?」 「啊?」我一怔,继而干笑,「我哪里有跟你客气——你帮我拿杯水好了——我口渴——」这个家伙就是敏感啊,这只是礼貌啊…… 「还痛吗?」他替我端来了杯热茶,递给我,又淡淡地问。 「你被人砍一刀看你会不会痛。」我哼哼着顶了一句。 「你已经不顾性命地救了二哥两次了。」李玄霸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二哥刚才抱你回来的时候,很紧张。」 「啊——你胡乱说什么啊?」我的脸顿时涨红起来,我想起了,自己受伤后听李世民讲李玄霸小时候的故事,然后……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真丢脸啊! 不过李世民有紧张过吗?我觉得他好像总是那样云淡风轻地轻笑,似乎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感。 「玄霸,你别乱想,其实我——」 「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李玄霸唇角一扬,牵起了一抹苦涩自嘲的笑容,「你决定要离开的时候,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你——」我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难道忘记了吗?他深受重伤的那一天,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再也不会离开他,为什么他还不明白? 「你这个笨蛋!」我低骂了一声,正想开口跟他说清楚,门外忽地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我却看见了李玄霸眼中闪过的落寞。 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这样?我不禁轻嘆了口气。 「潇潇,你醒了?」 走进来的人是李世民,他的手上还拿着一盏蝴蝶形的花灯,跟我白天在集市上买的那个几乎一样,只是颜色却是紫蓝色的。 「二哥,你这是在哪里买的?」我一眼就看见了它,顿时兴奋起来。 李世民将花灯递到我面前,含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材料,只好用其他代替了。」 「啊,真的?」我受宠若惊,他竟然亲自做了一个给我,「谢谢二哥,这比白天那个还漂亮。」 「你喜欢就好。」李世民的眼里洋溢着温暖开怀的笑意,那其中还另有一种我没注意到的神色。 可惜,当时沉浸在花灯中的我,根本就没有注意。 「一个花灯就高兴成这样吗?」李玄霸又在令人兴奋的当口,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 我横了他一眼,「你的嘴巴呀总是不饶人,有本事,你也做一个给我。只怕你做不出来。」 李玄霸哼了一声︰「若是我做出来又如何?」 「那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心情愉快的我许下诺言。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玄霸盯着我手中的花灯,眼里掠过了一丝我没读懂的光芒。 那一个夜晚,我拿着花灯,跟着李家兄弟畅谈了一夜。 那个夜晚,很温馨,很亲切……也很温暖…… 我永生难忘!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我终于找到了和李玄霸说清楚的机会。 颜清一早便约了我们一起看灯会。也许,他是为了给我们制造机会,还没出来多久,他便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丢下我们两人在热闹的灯市之中互相干瞪眼。 长安城内,到处一片火树银花,璀璨的烟花为黑沉沉的夜幕添上了一分又一分离奇而美丽的色彩。 我手里提着那天李世民送我的花灯,和李玄霸站在烟花之下,一起看着漫天的烟火,但我们彼此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即气闷,又觉得不解。到底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但我并不想一直这样被动下去。 「 ——」的一声,一大束的烟花又在我们身旁盛放了开来。 我看到很多手里提着花灯的男男女女从我们身边走过,有说有笑地朝渭河边上走去。 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一把抓起李玄霸的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着他直奔渭河岸边。 李玄霸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拉着他一直跑到渭河边上,才放开了他的手。 河岸边上已有很多人在放灯。放眼望去,那各色的花灯在河面上倒映出了七彩的光影,一直延伸至远方,就仿佛将整条渭河都燃烧了起来。 那每一盏花灯,都是一个愿望,一个秘密。 我将手中的花灯解了下来,并弯下腰,轻轻地将花灯放到了河面上。 看着那盏蝴蝶花灯在水中飘飘忽忽地飘远了,我不禁微垂眼帘,双手合十,低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半晌,我睁开了眼楮,看着河岸对面的天空上,那一束束的烟花绽放,原本抑郁的心情也跟随着绽放开来。 「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吗?」 我转过头,看着李玄霸。 灿烂的烟花之下,他的那双眼楮就仿佛天际最耀眼的星星,将我的身心都深深吸引了进去。 但李玄霸却微微别开了眼,看着河面上几乎已经飘得看不到影子的花灯,不答反问︰「为什么你要将二哥送你的花灯放了,那是他亲手做的。」 「我知道。」我微笑地看着他,「这个花灯对我有着重要的意义,所以,我觉得用这个灯许愿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李玄霸微垂下眼帘,却始终没问我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你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你吗?」 李玄霸终于抬起了头,那眸光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寂寥。 「我刚才对着这个花灯许了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永远留在这里,跟我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又一束烟花在夜空里绽放,那七彩的光芒却照出了李玄霸一脸的苍白。 「这个男人的名字就叫做李玄霸。」 我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个名字,但我等到的,并不是欣喜的笑脸和拥抱。 对面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在深深看了我一眼之后,竟一句也不说,转身就走。 我怔住了,错愕地僵立在那里。 ……他这是什么意思? 夜幕中,烟花在不停地绽放,我抬起头,看着那五彩缤纷的烟火,将眼泪通通逼回了眼眶。 ——啊! 我对着天空无声地吶喊。 我知道,我失恋了。 那个花灯……根本就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鲍元618年——武德元年五月,隋恭帝禅位,李渊于太极殿即位,国号唐,改元武德,都长安。六月,以裴寂为右僕射、知政事,刘文静为纳言。以李建成为太子,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 此时,李家的王朝终于正式建立了。 为了庆贺李世民做了秦王,我们特地在潇湘别馆设置了宴席表示庆贺。 那一晚,笙歌曼舞。 颜清不知从哪里请了很多舞姬为我们跳舞祝兴。 我原本是很开心的,可是看到李玄霸又开始有意无意地躲我,我的心情又猛地一落千丈。于是,我不停地灌酒。灌到自己有点人事不知,语无伦次。 颜清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样,看到醉得东倒西歪的我,不禁取笑︰「潇潇,你怎么喝得这么醉?知道这是几吗?」 他故意伸出两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眯起眼楮,看了半天,「四——呃——不对,不对——八——啊——不对——」我大笑起来,「是二——你还想骗我啊,你这个大骗子——」 李世民见我醉言醉语,不禁啼笑皆非,「玄霸,我看潇潇醉得差不多了,你先扶她去休息吧!」 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讲话的李玄霸走过来,无奈地搀扶住我。 我笑嘻嘻地靠在他的肩头,脑袋不知怎的,突然灵光一闪,竟学着电视里的那些台词,对着李世民下跪,大喊︰「谢主龙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潇潇!」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李玄霸一把将我拉了起来,冷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说什么啊?」我带着醉意,舌头都开始打结,眼前的世界在颠倒旋转。 这时,我也看到了李世民微变的脸色,但我却笑呵呵地指着他,「哦,我在说他——皇上嘛——未来的皇上——」 「你可知这样喊是会灭九族的。」李玄霸的脸色很苍白,声音更是严厉。 可惜,我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根本就已经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伸指戳了戳李玄霸的胸膛,「你知道什么啊?你除了会躲着我,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借着酒意,趁机数落他。 「告诉你哦,其实,其实我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人——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伸手指向主座上的李世民,「所以,我要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他就是未来的唐太宗——唐太宗,你们知道吗?」 我话没说完,便醉倒了在震惊不已的李玄霸怀里呼呼大睡。 李世民、颜清和李玄霸早已吓呆在那里,面色惨白。而那些舞姬更是议论纷纷…… 早已醉死过去的我完全不知道,我这一番醉后的胡话,引起了一场莫大的风波。 历史,差一点就因我而改写…… 第11章(1) 额际一阵阵地抽痛,整个脑袋里就像有千军万马在奔驰着,几乎要炸开一般。 「唔,头好痛——」 我痛苦地申吟了一声,抚着额际缓缓睁开了眼。面前,似有一张熟悉的脸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再度清晰…… 不知是不是李玄霸那该死的家伙啊? 看来昨天真是喝得太多了,到现在酒力竟还未褪去。 额际忽然传来一阵舒适的冰凉感,额上的疼痛稍稍减缓了一些,我舒服地喟嘆,意识也终于渐渐苏醒。 那熟悉的感觉——是他。 「玄霸——」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那只为我敷毛巾的手,「我不准你再躲——不然,我永远都不要理你了——你听见没有?」 借着酒力,我索性大胆地赖进他的怀里,而他竟然也未拒绝。 我忽然很想,时间就这样停止算了,至少让这一刻在我的记忆中多停留一会。 「你知道你昨天都说了些什么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略带着冷意。 「我昨天——昨天——」脑海里混沌一片,我哪里记得昨天说过什么,「我说什么话了吗?顶多骂了你吧?」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我呵呵干笑,其实,我很清楚,我的心里还是老大不痛快呀,在我敞开心扉的时候,这个家伙却开始躲我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他追回来的。 我可是绝影神偷萧家的后人,又怎会输给一个古人呢? 我终于知道了,我来这个古代,是为了来爱这个男人!不管将来如何,先轰轰烈烈爱一场吧! 李玄霸一直沉默地看着我,那琉璃似的眼眸闪烁着一抹我所看不懂的光芒。 「你真的忘记了吗?」他淡淡地道,「你说你是来自未来的人,你说二哥将来是皇帝,是唐太宗。」 就像有一头冷水当头泼下,这下子,我完全清醒了。 我坐了起来,与他对视。 我们就这么注视着彼此,直到我几乎被这份沉默逼得几乎窒息。 「其实——其实——我们第一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啦——」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个僵局。 「当时是你自己不相信嘛!」我低声嘀咕着,然后抬眼看着他,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 「那你相不相信我所说的?」 我等了很久,都没等他答案。 正按捺不住想问他,却见他忽然站了起来,「你先好好休息。」他看了我一眼,冷漠而客气地丢下话,便朝门外走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翻身下床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信我所说的?」我望进那双黑沉如玉的眼眸。 「现在这个局势,很多话不该多说。」他微垂下眼帘,不再看我,就想绕过我的身边。 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相信我了吗?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你究竟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先不管他信不信我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人了,我现在最想弄清楚的,就是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我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他缓缓抬眼,「那你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吗?」 「啊?」我一愣,继而明白了,难道他以为我真正喜欢的人是李世民吗? 这个白痴! 我正欲开骂,却听他又补了一句。 「你为了二哥,三番四次都不顾及自己的性命。我看得很清楚,你对二哥不只是崇拜之情——」 「你——」我才刚开口,就被他淡漠地打断。 「先听我说完。」他的神色平静得让我几乎捉模不透,仿佛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其实,二哥也是喜欢你的。」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怔在了当场。 李世民……他喜欢我? 脑海中纷乱一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等我回过神,眼前早已不见了李玄霸的踪影。 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我恨恨地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就算李世民喜欢我,但我喜欢的人却是他啊! 追出潇湘别馆,我直追了两条街都没看到李玄霸的身影。 这个笨蛋! 我气愤不已。 正想放弃打道回府,转身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啊,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耳边却响起了一道熟悉而令我心惊的声音。 「萧潇?」 ——李建成! 我一惊,抬起了头,然而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冰冷的刀锋已架在了脖子上。 「果然是你。」 李建成紧紧盯着我,那双眼楮就像刀锋一般,让人心寒。 厄运躲不过的时候,就只好面对啦! 「啊,大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了。」我强颜欢笑地跟他打哈哈。 可惜,李建成对我的笑容视若无睹。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李建成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冷冷地对手下一挥手,「带回去。」 我想我完了,竟就这样被带入了虎口。 这一回真是九死一生了。 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任由那些士兵把我押走,但我心中也同时暗暗庆幸,幸好玄霸没有遇到李建成啊!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我第二次进地牢了。 上次也是因为李建成,看来我是注定和他八字相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包括我那个救命吊坠。 我无聊地托着腮帮子,坐在角落里数着不远处的地面上正努力搬家的蚂蚁。正当我数完最后一只的时候,忽然,「 啷」一声,地牢的铁门被打开了。 我看见一名身着皇袍的老人,正慢慢地朝这里走来。他的身后跟着李建成,还有几名侍从。 看那身打扮,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一定是李渊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李渊。他身材修长,威严而又沉稳,虽然已年岁苍老,却仍不掩其年轻时的风华。 我发现,其实他们这几个兄弟之中,李玄霸与他长得最像,不过李玄霸更为俊美一些罢了。 李渊走到我面前,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我,似乎微感诧异,却是一闪即逝,恢复了原本的不动声色。「你就是萧潇?」他淡淡地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无奈地轻嘆了口气,继而点了点头,拖长了声音回答︰「是。」 这时,那些侍从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红木椅,李渊舒舒服服地坐下,一双利眼却紧紧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透一般。 我不禁又想起了李玄霸。 第一次见到李玄霸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丙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呀! 「朕问你,当年玄霸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四周的气压也渐渐低了下来。 李渊毕竟是一代帝王,那份迫人的气势并不是常人可以装得出来的。 我只能继续嘆气,「如果我说无关,皇上又相信吗?」 一直站在李渊身后的李建成冷哼了一声,插嘴道︰「父皇,这丫头嘴巴厉害得很,切莫上了她的当了。」 李渊点了点头,继续审问我︰「听说你住在潇湘别馆,是世民为你安置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看了眼李建成,心底却不由升起了一丝警惕与不安。李建成竟然已经查到了潇湘别馆,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了玄霸未死? 李建成眼见我如此顽固,不由怒道︰「萧潇,你别再想跟我绕圈子。我早已探听到,你昨夜在潇湘别馆竟称世民为皇上。」 我冷眼看着他,「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其实就连眼楮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呢,大少爷,昨夜你又不在潇湘别馆,你就那么肯定,你探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你——」李建成为之气结。 我看着他发青的脸色,暗地里早已笑得肠子打结。 最好气死你! 「建成——」李渊阻止了李建成,继而淡然看了我一眼,「萧潇,只要你说你所知道的,朕自可免你死罪?」 「说出我所知道的?」我挑了挑眉。我知道了,这两个家伙一定是以为李世民要造反了,哎,都怪我醉后糊涂呀。 「对,只要你说出真相,我可以替你向父皇求情。」李建成适时插了一嘴。 我看着李建成那一张险恶的嘴脸,冷哼了一声︰「其实我呀——」我见他拉长了耳朵听,故意顿了顿,「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李建成这一回终于变脸了,一挥手,已有人端着一盘酒走了过来。 李渊这次并没有阻止,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不会是毒酒吧? 我看着那名侍从走近,心里不由拔凉起来。 「你选择吧?是要喝下这杯毒洒,还是说出真相?」 丙然……被我不幸言中。 知道了答案,我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死就死,我并不是很害怕,我怕的却是李建成既然知道了潇湘别馆,那么玄霸就一定会有危险。 如今我身陷牢笼,又该怎样让玄霸知道? 「想清楚了吗?」 李建成见我半天没有言语,以为我惧死示弱,眉宇间不禁现出了一抹得意。 我朝他笑了笑,满眼嘲弄地望向那杯毒酒,「我忽然间很想试试毒酒是什么味道?」 李建成见我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脸色也不由变了。 而李渊却是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毒酒已经递到了我的面前。盛酒的是一只上等的琉璃杯,我没去研究那酒杯里到底装了毒性剧烈到何种程度的毒酒,而是瞪大了眼楮,去研究那只琉璃杯的价值。 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就感觉好像进入了那种参禅的境界。 我改变了历史,救了李玄霸一命。现在历史可能就要我付出代价了吧?但我并没有后悔,用自己的命换李玄霸一命,值得。 真的很值得。 我平静地伸出手,正想端起那杯酒。 「住手。」 地牢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喝止声,我抬起头,就看见一名俊美的蓝袍男子朝这里疾奔而来。 竟是李世民。 「父皇!」李世民一见到李渊便跪了下来,「儿臣恳请父皇饶萧潇一命。」 李渊挥了挥手,让侍丛放下了毒酒,并命他们退了下去。 牢房里,顿时只剩下了李渊三父子和我四个人。 「世民,先起来说话。」李渊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而我却为李世民暗捏了把冷汗。 李世民功高盖主,李渊对他早有忌惮之心,在这个如此敏感时期,他竟就这样自己送上门来,岂不是羊入虎口吗? 李世民站了起来,微微垂首,「父皇,当年三弟的死因确实可疑,但并不是萧潇所为。」 「哦?」李渊锐利的目光轻扫了我一眼,「你可有证据能证明她的清白?」 李世民从怀中掏出一书信呈上李渊。 「当年为三弟验尸的忤作,在验尸的第二天就辞官返乡,却于途中被人暗刺身亡。儿臣觉得可疑,便派人明查暗访,终于被儿臣发现了一件事。」李世民说完,若无若有地看了眼李建成。 李建成当场面色突变,低垂下眼眉。 李渊不动神声地看了眼李世民呈上的书信,轻问︰「世民,那你都查出了什么?」 李世民淡淡地道︰「这封书信是那名忤作返家之前写给妻子的书信。信中言明,他收了某一官宦子弟的贿赂,陷害了一名无辜女子,所以觉得良心不安,便请辞回乡,让妻子速速收拾行李,等他一归家,便带着全家另觅他处安身。」 我在一旁听了暗暗心惊,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暗藏如此有力的证据。 李渊微一沉吟,「你是说当年那名忤作信中所说的无辜女子就是指萧潇?」 李世民垂首道︰「儿臣知道光凭这一封书信并不能证明萧潇的清白,但这名忤作在验完三弟的尸身之后,便请辞回乡,并于半途被人杀害,分明是事有蹊跷,并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那你可查到当年贿赂忤作的那名官宦子弟?」 我见李渊这样问,不禁看了眼李建成,就见他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鬼。 我真的很想李世民就此举证李建成,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李世民手中掌握了有力的证据,就不会一直拖到现在? 丙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轻摇了摇头,「儿臣并未查出那名官宦子弟。但儿臣敢以人头担保,萧潇并不是害死三弟的真凶。」 李建成明显松了口气。 我恨得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我看见李渊淡淡看了李建成一眼,那一眼,满含深意。 我不由觉得奇怪。我总觉得,李渊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此时李渊已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关于玄霸的真正死因,朕自会查明真相,萧潇的死罪也可暂缓。但另一件事——」他话语一顿,眼中露出了犀利的神色,「世民,萧潇酒后失言,你又如何担当?」 李世民再次跪了下来,「父皇,潇潇是儿臣的丫环,酒后失言,是儿臣之错。儿臣愿意受罚。」 「皇上——」我见李世民竟要把责任全担下来,不禁慌了神,「这事与秦王无关,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若要杀,便杀我。」 开玩笑,唐太宗李世民可不能因我而出事,那我岂不是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了? 李建成眼见逃过一劫,竟又开始雪上加霜。 「父皇,萧潇仅是一个小小的丫环,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吗?」 「李建成——」我怒了,「你不要趁机落井下石,当年三少爷的死——」 「潇潇,住口。」李世民冷声喝止住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闭嘴。 我知道言多必失,我不能再害李世民了。 「请父皇明鉴,儿臣从无逾越之心,若父皇不相信儿臣,儿臣宁愿以死明志。」话落,他竟端起放在一旁的毒酒,一饮而下。 这一番变故,谁也没有料到。 我惊呆了,我没想到李世民竟会决绝到如此地步? 「世民。」李渊吃了一惊,连忙夺过李世民手中的酒杯,却已是来不及。 「二哥——」我心急如焚地想沖出牢房,却被铁门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倒下,眦目欲裂。 「世民——」李渊焦急地扶住李世民冰冷的身躯,无论他平常如何忌惮李世民,此时也已烟消云散了,更何况,李世民是他平生最为得意的儿子。 「父皇,可相信儿臣?」李世民的脸色败灰,却依旧坚持着。 那样的坚持让李渊动容,也让他心痛。 「朕相信,朕相信!」李渊脸上的神色也不比李世民好到哪里去,「朕现在马上为你传御医——」 「父皇,潇——」 李世民虚弱地朝我这边看过来,那一剎那,我的泪水顿时狂涌而出。 到了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竟然还记挂着我的安危? 「我马上放了她。」 有了李渊的许诺,李世民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在他闭上眼眸的瞬间,我从他眼中看见了一抹暗藏许久的情愫。 那一刻,我惊呆了…… 场面一片混乱。我脑海里更是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放了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御医和侍卫们匆忙将李世民架了出去,而我,在这个时候根本就别想接近李世民一步。 他究竟怎样了? 「押她出去。」 耳畔忽又响起了李建成的声音,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迎上了那双满是怨毒阴沉的眼楮。然而,还未等我真正回神,已被侍卫架了起来,强押着往地牢房外走去。 经过李建成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三弟还活着,是吗?」 那一句话让我机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完全清醒了,那股寒意直透心底。 被推出了宫外,我看着那扇朱红铁门「 」的一声无情关上,却理不清此刻心中的滋味。悔恨与伤痛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揪着我的心。 是我害了李世民,连带也害了李玄霸。 李建成已经知道玄霸还活在世上了,那他下一步又会怎样对付玄霸?而李世民又是否可以渡过这一个劫数? 这些人都是因为我这个莫名闯入历史洪流的人而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轨迹。 第11章(2)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潇湘别馆的,然而当浑浑噩噩地踏入别馆大门口时,我却看见了李玄霸。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安静地望着我。 一身白衣,却也是一身的落寞。 「玄——玄霸——」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压抑,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是我害了二哥,也害了你——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哭得声嘶力竭,心里头仿佛刀割一般地疼痛。 李玄霸轻拥着我,任由我放声哭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半晌,我终于哭累了,满脸泪痕地抬起头,「二哥他——」 「我知道。」李玄霸淡淡地接过话,「在你回来的前一刻,宫里已派人来这里找颜清过去了。」 我心里不由得一凉,「那你——」 李玄霸神色依旧平静,「那些侍卫认不得我。」 「可是——」我还是担忧不已,刚才离开时李建成的那句话让我止不住地心寒,「李建成他已经知道你还活着——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怎样对付你?」 那双琉璃似的眼眸微微一黯,却是别过了眼,放开怀抱。 「先进屋吧,颜清会给我们带回好消息的。」 他出奇的平静让我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玄霸——」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我欲言又止。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无论李世民喜不喜欢我,我的心意都不会变的。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逝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我们两人就那样呆坐在屋里,几乎没怎么说话。我看得出他的忧心,李世民中了毒生死难料,他又怎会不担心呢? 我几次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又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 然而,我却比他多担心一样,那就是李建成。李建成既然知道玄霸在这里,就不会什么也不做。 可惜,我所知道的历史中,并没有记载这些事,包括李世民的服毒明志。 难道我真的改变了历史了吗? 那么,将来历史又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乱了,一切都彻底地乱了。 将要天明的时候,颜清终于带回了李世民平安的消息。 我和李玄霸都稍松了一口气。而李世民服毒酒明志的消息,还是被全面封锁了起来。宫里宫外的人,都只道李世民忽然染了急病,才卧床不起。 罢刚捡回了一条命的李世民如今正在秦王府休息,而我们断不可能去秦王府看望他,除了拜托颜清,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对天祈祷了,希望李世民能早点康复。 从头至尾,李玄霸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安静地听颜清说完,就一个人走到桂花树下,默默地坐着。 淡而朦胧的天光在树下投射出了一道分外寂寞的影子。 我很清楚,他此时心里一定痛苦万分。 他担心李世民,也担心李渊,但他同时,又不忍心让自己的父亲知道,他的大哥做出这样兄弟相残的事,所以,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 他外表看起来冷漠疏离,却是极重兄弟之情。 我并不知道该要怎样劝慰他。如果让他知道,多年以后,李家将会发生一场历史上注定的伦理悲剧,他又不知会做何感想? 颜清似乎看出了什么,轻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过去陪他坐一会儿。 我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彼此沉默了半天,李玄霸反倒是先开口了,但他的眼楮却没有望向我,而是看着遥远的天际。 那里,一缕曙光正努力地想要沖破云层而出。 「二哥是真的喜欢。」 我一怔,正想开口,却又听他淡淡地道︰「你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他也可以。」 回想起李世民昏迷前看我的那种眼神,我的心里也不由得微微一窒。 他为我所做的,确实让我深深动容。 也许……也许李世民真是有点喜欢我吧?但我对他只有崇拜和敬意。 「玄霸——」 我知道他一定又胡思乱想了,然而才刚刚开口,就见他低下了头深深凝望着我。 天光下,那双琉璃似的黑眸分外迷离,也分外寂寥。 「潇,能不能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陪我坐一会儿?」 我愕然,失神于那双漂亮的黑眸之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今夜的李玄霸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啊! 不,应该是非常的不一样! 心中一直有什么在鼓噪地,越来越引发我的不安。 但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陪他坐在桂花树下。 空气里桂花的香味清甜而沁人心脾。我无聊地拾起几朵残花,置于掌心之中呆呆地看着。 其实,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次机会,就比如说我,我有很多次机会与李玄霸说清楚,但我却偏偏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 有些时候,一旦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轻易回来。 而这一夜,我又错过了。 也许是因为担忧李世民,又也许是因为别的一些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为什么? 终于,在我们彼此的沉默中,天亮了。 当天际的第一缕曙光透过云层直射而下的时候,李玄霸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就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去一般。 「不要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 他的声音很轻,隐隐带着一丝落寞与忧伤。 我动容之余,心也为之狠揪了起来,隐隐作痛,也隐隐不安。 但我不知道,那股不安究竟代表着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终于证实了自己不安的原因。 李玄霸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和颜清几乎翻遍了整个长安,都没有找到他。 原来,凌晨那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竟是无声的告别吗? 懊死的李玄霸,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气,我恼,我更加恨,但也同时很无奈。 忽然间我有些心灰意冷起来,如果当初自己不要踫这些感情的事,如今也不会弄至今天这样一种局面。 现在这一段乱七八糟的感情,真是理不清又剪不断。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李世民的毒伤终于渐渐好了,在颜清的带领下,我曾悄悄潜入秦王府几次看望李世民,却也不敢多加逗留。 我们不敢把李玄霸失踪的消息告诉李世民,怕影响他养病。 而李世民自从清醒之后,眼楮里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温和而波澜不惊的神色,看我的眼神很正常,几乎让我以为上一次自己所看到的,只是错觉。 但此时此刻,我也没心思深究了。 李建成也暂时没有什么行动,日子倒也过得清静。 只是,我还是时常挂念着李玄霸。 他是个习惯被人照顾的人,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啊?也许李玄霸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建成已经注意到潇湘别馆的存在了吧? 其实受害的人是他,他完全可以回到李渊身边,但为什么他反而一再躲避? 除了兄弟之情,难道还有其他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吗? 正低头胡思乱想,也没注意到眼前多出了一个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熟悉的笑声,让我抬起了头。 「颜清,是你啊?」我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你看到我很失望啊!」颜清微微一挑剑眉,故意露出了一抹失落的神色,「潇潇,你这样可是很伤我的心。」 「去!」我好笑地假装踹他一脚,「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啦!对了,二哥怎样了?身体差不多好了吧?」 颜清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凝重,「世民还是知道了。」 我一惊,知道颜清所指的知道是指什么? 「那二哥他——」 颜清轻嘆︰「世民原本想亲自去找玄霸,但现在却发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我察觉到了异样。 「薛举进兵长安了。」 鲍元618年6月,薛举联合梁师都,挥军攻打长安。 此时唐朝初立,在他的周围,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西北有薛举直接威胁关中,河西有李轨,北面则有刘武周、梁师都。这些势力,全都是大唐一统全国的障碍。 其实李渊早就有准备平定西北,却没想到薛举竟然抢先了一步,兵分两路,一路由钟俱仇率领,直取必中,另一路由则由自己亲自上阵,朝泾洲出击,直扑长安。而北面的梁师都,也趁几率军进犯灵州。 长安,顿时岌岌可危。 这时,李渊也不得放下成见和忌讳,封李世民为行军元帅,率领大军正面迎击薛举。 原本我担心李世民毒伤没有完全痊愈,要跟着去,可惜被李世民婉拒了。 行军打仗本来就危险,更何况,我对军事一窍不通,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能反倒会成为拖累。但我还是不放心,最后只能逼着颜清,让他跟着去了。 我隐隐记得,历史上李世民曾吃过一场大败仗,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场战役了。 这时我真恨我自己没好好把唐朝的历史读透,不然这会儿也能帮上一点小忙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潇湘别馆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心急又担忧。 李玄霸不知去了哪里?李世民又身在前方战场。虽然我知道李世民最后能登上皇位,但我还是忍不住往坏的方向想。 毕竟,历史的洪流因为我的闯入而发生了一些扭曲和变化,我无法把握,将来等待我的,又是怎样一副局面? 担忧之余,我也忍不住开始想念爷爷。 转眼又要到八月了,不知不觉,我竟在这个时代呆了四年。爷爷的七十大寿早就过了吧?不知道古代时间的运转和现代是否一样?现在他一定在焦急地四处找我。 人啊,总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感到寂寞了。 玄霸,现在,你又在哪里呢? 潇湘别馆的大门忽被推了开来,我一怔,抬起头,就看见了颜清那一张略带着苍白憔悴的脸。 「颜清——」我惊喜地沖了过去,「你们回来啦?二哥呢?」我往颜清身后看了看,却没看到李世民,心底虽感到不安,却逼着自己强笑出来。 「二哥一定是回秦王府摆庆功宴去了吧?」 颜清摇了摇头,轻轻一嘆︰「世民正在秦王府养病。」 我大惊失色,「二哥病了?是不是因为那个毒?」 颜清依旧摇头,脸色出奇的苍白,「我们战败了。」 这一仗,唐军惨败。 李世民原本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坚守不战,与敌军在高?对峙,打算切断薛举的运粮,等敌人弹尽粮绝,士气低落,再与之一决高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李世民竟在这个紧要关头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将军权交给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并告诫二人定要坚守不出。 可惜刘文静这次太过轻敌,陈兵于高?西南,疏于防守,以至被薛举抓住了弱点,大破唐军。 「二哥现在怎么样?」我不禁有些担心李世民,「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生了场大病呢?是不是因为上次余毒未清?」 颜清轻嘆︰「世民这次毒伤未好便领兵出征,我一路上都在观察他的气色。虽然时常会感到疲累,但还不至于病倒。」 「那是什么原因?」 「他被人下了紫蔓藤。」颜清神色凝重。 「紫蔓藤?」我心底一沉。 「紫蔓藤是一种罕见的毒药,服下之后,会让人全身忽冷忽热,表面癥状与疟疾几乎一般无二。为了防止军心动摇,所以我对外宣称,世民只是被蚊虫叮咬,染上了疟疾。」 「毒解了吗?」 「还没有。我虽然用药抑制住了紫蔓藤毒发,但支撑不了多久。」 「是谁下的毒?薛举?」 颜清点头,「当日下毒的刺客已被我抓住,他已经招认是薛举所派。」 「那这么说来,薛举那里有解药?」 「不错。」 我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颜清急忙拦住我,「你要去哪里?」 「去偷解药。」 颜清神色一变,急道︰「你疯了吗?一个人去折?偷解药?」 「你放心啦。」我拍了拍颜清的肩膀,「你不知道,我在我那个世界,可是个神偷。」 「不许去。」颜清冷厉地喝住我。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啊?」 颜清无奈地摇头,「潇潇,不要轻易涉险,让我们担心——」 我翻了翻白眼,决定暂使缓兵之计,「好啦好啦!我不去还不行吗?」 颜清终于稍稍放下了一颗心,「你好好在潇湘别馆里呆着,我回去给世民配些药就回来。」走出了门口,他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潇潇,做人可要守信啊!」 「放心啦!去吧去吧!」我挥挥手,让颜清离开。 目送着他忧虑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暗暗吐了吐舌。 「颜大哥,对不起啦!」 回屋随便收拾了几件衣物,我一熘烟熘出了潇湘别馆。 我决定去折偷解药。 反正,偷盗本来就是我的本行嘛! 这根本难不倒我! 第12章(1) 折?是薛举的主城。上一次薛举迎战李世民一战赢得那样漂亮,如今折?城上下士气高昂。 我坐在薛家大宅边上的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暗自思量着该要怎样潜入薛府。 茶馆的老板是个老实忠厚的中年男人,我原本想向他打探一些消息,却见他老是心不在焉,满面愁容,甚至有好几次帮客人倒水都倒在了客人身上,引起客人们的不满。 这茶馆老板看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我虽好奇,但现在我身负重任又怎么可以以其他事而分心呢? 正想放下茶钱走人,忽然看见内堂匆忙跑出一名妇人,神色慌张,苍白得像只鬼,满面的泪痕。 「老爷,老爷,快去看看,情儿她——她上吊自尽了——」 老板闻言手里一颤,茶壶「 」的一声在地上摔个粉碎。 「夫人,你说什么?」他神色惶急地扣住那妇人的双肩,「情儿她——」 「她在里面,大夫正在抢救。」那妇人一边垂泪,一边伸手指向内堂,「幸好丫环发现得及时,否则——」妇人此时已是泣不成声。 老板再也顾不得满厅的客人,沖进了内堂之中。 茶馆里的人听闻有人上吊,有的跑去看热闹,有的则坐在茶桌旁低声讨论着。 「哎,张老板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是啊,被少将军看上的女子,有哪一个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你们小声些,不怕被少将军的眼线看到,一刀把你们——」第三人插嘴进来的人,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周围的人顿时噤声。 少将军? 我心里不由嘀咕,在折?能被称为少将军的人应该是薛举的儿子薛仁果吧?据一些野史上记载,薛举的儿子薛仁果极好美色,而且还特别喜欢抢下属的老婆女儿。 真是变态! 我低啐了声,便跟着偷偷熘进了内堂。 内堂里此时正混乱一片,哭泣声,嘆息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很多人都挤在窗前争着往屋子里面瞧。我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 张老板的女儿显然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此刻正窝在床上低泣。 而张夫人则坐在床前陪着女儿一边低泣,一边抹泪。 老实忠厚的张老板则焦急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能耷拉下脑袋唉声嘆气。 「娘,为什么不让女儿死了?」躺在床上的少女终于哽咽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绝望伤心,「若是被那个畜牲毁了清白,我宁愿一死了之。」 「情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死能解决问题吗?」张夫人眼见女儿如此决绝,痛心地抓起女儿的手,「大不了,我们离开折?城——」 「夫人,你以为少将军会轻易放过我们吗?」张老板停下了脚步,重重嘆了口气。 「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张老板一抬头,却猛地看见窗外聚集了那么多人,不由沉下了脸。 「小环,把他们全都给赶出去,店也关了,今天不做生意了。」 他吩咐丫环出来赶人,看热闹的人只能纷纷离去。我脑海中灵光一闪,也不顾那丫头阻拦直接闯了进去。 「你是什么人?进来干什么?」张老板冷声怒叱。 「我是来帮你们的。」 张老板听我这么说,不由愣住了。 我气定神闲地看着张老板,「不过,你们先告诉我,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少将军,是不是薛举的儿子薛仁果?」 张夫人沉沉嘆了口气,「姑娘,这折?城除了薛仁果还有什么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强抢民女呢?」 丙然不出我所料。 没两三下,我就打听清了来龙去脉。 这薛仁果在折?城可是出了名的,一般好人家的闺女,稍有姿色的都不敢轻易出门,就怕遇到那个性好渔色的少将军。 薛仁果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十八房小妾了,不过他的色心依然不减,只要他看中的女子都要抢回去当老婆。 张老板家的女儿张情儿容貌秀美,很早就听闻薛仁果的恶行,张家上下都把小姐看得严严实实,就怕遇到意外。可惜,天不从人愿,三天前,张情儿陪同张夫人去神庙上香的时候竟那么不凑巧地被薛仁果给看见了。 这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因为张家在折?城还算富裕,也颇有地位。薛仁果不敢当街强抢,但事后却是强行逼婚,要张家小姐做他的第十九房小妾。 张家小姐当然是不从,于是就发生了这一次的上吊事件。 这个该遭天遣的大色狼! 我听完张老板的讲述,不由破口大骂。这个薛仁果可是在历史上出了名的,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姑娘有所不知。」张老板沉重地嘆息,「明天那个薛仁果就要来娶我们家情儿了,城外又有重兵把守,我们想逃都没法逃啊。」 「不用逃。」此时我已经胸有成竹,「明天你们就高高兴兴地嫁女儿。」 「啊?」张氏夫妇不由惊异地张大了嘴。 「你们放心,嫁出去的不是你们女儿,而是——我。」我得意洋洋地宣布答案。 真是天助我也啊! 我正愁进不了薛府呢! 第二天,张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地嫁女儿,而背地里却听了我的安排,暗中收拾细软,趁着薛仁果以为娶得美娇娘,松懈防备的当口,全家潜逃出了折?城。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那阵阵吵死人的锣鼓声,心中暗自思量着一会要怎么对付薛仁果,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拿到紫蔓藤的解药。 不过,坐轿子可真是不舒服啊,摇摇晃晃地让我的肠胃一阵接着一阵地翻江倒海。 没想到我不晕车,竟然晕轿啊! 我只能强忍着不适。 摇晃了将近十五分钟,轿子终于停下来了,我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真是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受这轿子虐待了。 「迎接新娘子下轿!」 轿外响起了媒婆的声音,紧接着,轿帘被掀了开来。 我乖乖地任由他们摆布,一直被人扶进了大堂。 大堂里贺喜声不断,我偷偷地掀起红盖头的一角,看见一个穿着红袍的男人正朝我走来。 「小美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扁听那声音我就想吐了,也没兴趣看他长的什么样子。正想放下红盖头,忽然眼角的余光竟瞥见了人群里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 在这个满是喜色的厅堂里,那抹白色显得特别突兀,也特别刺目,而且……而且那背影好熟悉。 熟悉得能揪痛人的心。 是他吗? 我心里不由得一紧。 这时厅堂里不知谁冷叱了一声︰「萧靖,你怎么还穿着这身白衣?这不是找少将军的秽气吗?还不快去换一件。」 似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但被外头的鞭炮声给掩盖了。 我紧揪着红头盖的那一角,略略抬起了头,想再看清楚些,却已经找不到那抹白色的身影了。 不可能吧? 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刚才有人唤他萧靖。可是如果他真在这里,要用化名的话也不奇怪啊,更何况,还是姓萧? 心里再度狠狠地一揪,原本的平静被搅乱了,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浑浑噩噩地拜完天地,直到被人送入洞房,我脑海里那抹白色的身影还是挥之不去。 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玄霸!玄霸! 真的是你吗? 在喜床上坐不到三分钟,我就已经坐不住了。我现在只想追出去看看,看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李玄霸? 房门忽然被撞了开来,迎面扑来一阵酒气。 「小美人,我来啦,咱们——嗝——咱们入洞房。」 带着酒意的声音和那恶心的笑声,我不掀头盖也知道谁来了。 深吸了口气,我平定下心情,悄悄地扣紧了手中的音乐吊坠。 吊坠里的麻醉针可是我唯一可以出奇制胜的方法了。 脚步声接近了,我屏息凝神,在等待着机会。 头盖被猛地掀了开来,在那一瞬间,我已扣下了吊坠旁的小机关。麻醉针顿时直直射入了薛仁果的肩胛处。 「你——你是什么人?」 薛仁果踉跄退了两步,瞪大了眼。 我朝他扬了扬眉,微笑,「你先乖乖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本姑娘再告诉你我是何方神圣。」 「你——」薛仁果伸手颤巍巍地指着我,似想扑过来,可惜药力已经在他体内散发,「 」的一声就跌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我抬脚踢了踢他。 没反应。 般定! 我得意地脱去那一身重死人的凤冠霞帔,露出了里面的夜行衣,然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黑布蒙上了脸。 嘿嘿,本姑娘现在要当一回古代女飞贼过过干瘾了。 悄悄熘出了喜房,我隐身进黑暗里。 此时,薛府上下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厅堂里似乎还有客人没有散去,正在行酒令,猜酒拳,喝得不亦乐乎。 据我打探得到的消息,薛府很大,而且分好几个院落。薛仁果和他爹薛举并不是同住在一个院落之里,而是住在西边的凌云阁。 紫蔓藤的解药肯定不可能在薛仁果这里啦! 看来,我得先出了这个庭院。 我拐过几个弯,看到院子的门口竟有侍卫把守,于是便退回了墙角。 站在高墙下,我打量了眼那高高的墙壁,已是胸有成竹。虽然我功夫不怎么样,但怎么说也是绝影神偷世家的后人,那些红外线之类的防盗系统都奈何不了我半分,更何况这一座小小的石墙? 轻按了下音乐吊坠旁的一个小按扭,顿时「咚」一声,从吊坠里疾射而出一道银白的钢丝线。 我熟练地手一掷,丝线顿时牢牢攀在了墙头上。丝线的顶端会分泌一种有极强力粘合作用的液体,粘上去之后至少可以承载一百公斤的重物。 我借由那根丝线攀上了高墙。 举目望去,薛府还真是奢侈华丽得有些过分了,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就差没把黄金瓖到屋顶上去。 我心里暗自琢磨,偷解药的同时,也顺道偷点古董好了。改天若是真回现代去了,我也可以小发一笔横财呀。 用吊坠里的特殊药液解下了丝线,我又用了同样的方法,轻跃下了石墙。 看来薛举被胜利沖昏头脑了啊,又逢府中有喜事,薛府的守护还真不是一般的松懈。 不远处,忽地传来笑闹打骂的声音,我悄悄往前靠近,藏身一个角落里。就见几个守卫正围着篝火,一边烤肉,一边喝酒,谈笑风生。 「今天少将军大喜,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啊!」 「是啊,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少将军对这个第十九房小妾能感兴趣多久?」 「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吧?」 「我看不到一个月,少将军就会去找新的目标了。哈哈哈——」 ……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真想折回去再多踢那个大色狼几脚。真不知折?城有多少女子受到他的迫害了。 「对了,你们可知道那个李世民死了没有?」 一听到他们提起李世民,我连忙静下心神。 「我看也差不多了。」有人讪笑。 「没想到那个什么秦王李世民这么不堪一击呀!」 「其实李世民还真有那么两下子,不过我们主帅神机妙算,先放倒了他,那个什么刘文静,殷开山之类的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了。」 「哈哈,不过那颗紫蔓藤倒是够李世民消受的了。没有解药,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 「世上唯一的解药在我们薛元帅手上,李世民想拿到解药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 第12章(2) 原来解药真的在薛举那里! 我不由暗喜,但环视了下四周,却有些为难了。 这里房间这么多,薛举又住在哪一间呢?到了夜晚,我的方向感又是极端的差。 正思索着,并没注意到自己已被人盯梢。我转过身,一把锋利的长剑已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看装束是薛府的守卫士兵。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将军府。」那个守卫一脸得意的笑,声音却是故意压低,「我这就抓你去见将军,定能捞到不小的功劳。」 原来是想私自抢功,所以他盯了我这么半天都没吭声。 我暗自扣紧了音乐吊坠。 那守卫将长剑又架进了我的脖子一分,低喝︰「跟我走。」 我正想扣动机关,却惊异地看到守卫的身后幽灵般出现了一抹白影,然后一个狠准的手刀,那名守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倒下了。 我瞪大了眼,望着那道白影僵立在当场。 李玄霸?! 「愣在这里做什么,跟我走。」李玄霸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 「你——你——你——」我终于回神,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原来刚才拜堂的时候,我所看见的并不是错觉! 真的是他! 拉着我避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李玄霸阴沉下一张脸,「你疯了吗?竟敢一个人夜闯薛宅? 我甩开了他的手,脱下脸上的黑布,原本的担忧与思念顿时化成了怒气,「你才疯了,不声不响地就闹失踪,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二哥都急死了?」 两个月多了,我与他分开了两个月多。 他似乎瘦削了不少!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他! 李玄霸淡淡看了我一眼,却又突然别过了脸,「我只是出来散散心。」 「你——」我真的很想狠扁他一顿,但时间不对,地点更不对,只好暗自强压下怒火,「这事我们回去再说,三少爷,麻烦你先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玄霸回过头,琉璃似的眼眸似有什么光芒掠过,「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偷解药。」我瞪了他一眼。 见他似乎并不诧异,我不由奇道︰「你知道你二哥中毒的事?」 李玄霸轻点了点头,「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以为会成功吗?」他的毒舌又开始了。 「你可别小看了我。」我暗自咬牙,顶了回去,「再说本姑娘可没那么笨,硬闯我当然是不行啦,我这是智闯。」 我得意洋洋地轻瞄了他一眼。 「智闯?」李玄霸眉峰微蹙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喜堂出现过?」我挑眉瞅着他,「还改名叫萧靖了吧?」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竟阴鸷了起来,「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新娘子。」 「我当然是啦——」 话未说完,他忽然拉起了我的手,然后往外推,「回去。」神色阴沉得可怕。 「喂——」我不满地甩开他的手,「干什么?怕我拖你的后腿吗?」我不服,当我这个神偷是当假的吗? 李玄霸神色微微一变,又添了几分凝重之色,「你不要胡闹,以为薛宅是你想来便来的吗?」 「要回你回,我一定要帮二哥偷到解药。」我固执地坚持己见。 李玄霸眼神忽然微微一黯,掠过了一丝让我为之揪心的寂寥,「随便你。」说完,他竟就那样转身离去。 「李玄霸——」我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连连嘆气,这个家伙肯定又误会什么了。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真是个会钻牛角尖的笨蛋! 轻嘆了口气,我无奈地追了上去,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一番闹腾竟奇迹般地没引起薛府守卫的任何注意,我跟着李玄霸一路潜到了满香阁。 看起来这里像是主屋,应该是薛举住的地方。 他竟这对薛家大宅如此熟门熟路,难道早就来过了? 我不禁又回想起刚才在喜堂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声「萧靖」。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啊? 薛举主屋的门外站着两名守卫,两人虽然直挺挺地站着,却微合着双目在小鸡啄米。 丙然够松懈的,看来是天助我们了! 我和李玄霸对看了一眼,就见李玄霸身形一晃,一个错步,便分别给了那两个人一人一个手刀,出手之快让我咋舌。 真不愧是武林高手! 澳天我一定要缠着他教我两手,不然这个神偷可真是当得太窝囊了。 放倒了门外的两个士兵,我们悄悄潜了进去。 才刚刚踏进房门,迎面而来一阵腥臭的酒味,床上更是鼾声如雷。 原来薛举早醉死过去了。 看来喜宴上他喝得太开心了吧?主帅都这样了,也难怪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将了! 李玄霸并未理会床上醉成烂泥的薛举,而是直接走到一个小橱柜前,熟门熟路到我几乎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 「喂,你是不是住这里的啊?」我悄悄问了一句。 李玄霸并没有搭理我,而是径自打开了柜门,但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一扇里门,而且上了把大锁。 李玄霸不由皱眉。 我小心地在薛举身上搜了半天,也没搜出半把钥匙,只好朝李玄霸摊了摊手。 李玄霸回头看了眼那把大锁,正想拔剑出鞘,一剑砍了那把铁锁。 「喂,等一下。」我连忙拦住他,「这一剑下去,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李玄霸冷冷地道︰「我不可能空手而归。」 我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解药一定在这里啊?」 李玄霸冷哼了一声,别过头。 「好了好了,这个问题我先不问。」我决定先解决眼前这把铁锁再说,「这把小小的铁锁哪里难得倒我啊?」我伸手指了指自己,轻声道︰「我可是开锁的天才。」 李玄霸剑眉一挑,一脸怀疑,「你?」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呀?」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从发上拔下了一枚簪子。 现在就让你看看本小姐的本事! 我得意地用口型对他说,然后,用簪子的另一头插入了锁眼里。 不消片刻,「叮」的一声,铁锁打开了,我洋洋得意地扫了李玄霸一眼,「怎么样?」现代那些高科技的密码锁都难不倒我了,更何况古代这区区的小铁锁呀? 李玄霸虽感到奇怪,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锁。 橱柜里放着一个小黑木盒,李玄霸取了出来,打开来看了一眼。 「走。」 抱着木盒,我们就要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道带着醉意,而且模糊不清的声音︰「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手中一抖,簪子丢到了地上。但我也顾不得去捡那簪子了,连忙回过头。 薛举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傻呆呆地看着我们,很显然,他还处于宿醉状态,根本就没清醒。 李玄霸神色冷沉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薛举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醉眼??地看着李玄霸,一脸奇怪,「萧靖?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靖?! 我睁大了眼,瞪着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人。 丙然喜堂上的那个萧靖就是他呀! 我转头看着李玄霸,可惜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薛举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指着李玄霸,「出去,你只是个花匠,竟敢私闯主子的主屋——滚出去——」 「花匠?」我的心被好奇填得满满的,却又不敢多问。 此时的李玄霸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几乎能把人活活冻僵。 我暗暗吐了吐舌。 这时薛举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李玄霸手中的小木盒上,也终于正视到了我的存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一个机灵,酒意已经醒了三分。 糟了,看来他有些清醒了。 我扣紧了吊坠旁的按扭机关。 「刺客,有刺客!」 他大呼了两声,但外头的侍从早就被我们放倒了,而其他那些恐怕现在还沉浸于酒乡之中吧? 「我杀了你们。」 薛举大喝了一声,踉踉跄跄就朝我和李玄霸扑过来,李玄霸拉着我向后退了两步,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我心中感动不已,一手就要扣动机关。 现在能救命的就是这吊坠里的麻醉针了。 薛举也许是昨夜酒喝得太多,虽知道刺客就在眼前,但大脑已不太听使唤,也忘记了拿起床头的剑,他就这样朝我们空手扑过来。 我一紧张,按下了吊坠上的按扭,「嗤」的一声,麻醉针疾射而出,一针刺入了薛举的右小腿上。 「哎呀——」 薛举右腿一软,顿时无力地向前扑,刚好踩在了我刚才丢落在地上的簪子上,脚下接着一滑,便向后狼狈地跌去。 「 」的一声,他的后脑硬生生地撞上了床沿,然后闷哼了一声,双目暴突便不再动弹了。 鲜血从薛举的后脑狂涌而出,空气里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一出戏剧性的变化,让我目瞪口呆。 我走过去,一探薛举的鼻息,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感觉。 竟然……竟然就这样死了?! 「走。」 李玄霸从薛举手中拿到解药,然后拉着我就往外跑。 出了薛家大宅,我见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看来里面的人根本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已经死了…… 忽然间,我想起了一件事,急忙问李玄霸︰「今天几号?」 「几号?」李玄霸奇怪地看着我。 「啊,我是问初几?今天初几啊?」 「初九。」李玄霸淡淡地回答。 八月初九? 丙然没有错。历史上曾有记载,薛举大败李世民,原本想一鼓作气进攻长安,可是却在8月9日那一日暴病而亡,从而扭转了局势。 现代历史学家一直对薛举的死因有着种种猜测,但没想到,薛举竟是这样死的吗? 究竟是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了历史?还是因为历史原本就是这样发展的? 我有些懵了。 「你是不是要等着秦军出来追捕你?」 李玄霸见我还在站在原地发呆,不禁感到奇怪。 「啊,对呀,我们快些回去。二哥还等着这药救命呢。」 我也来不及吃惊了,紧紧跟在李玄霸身后,朝城外飞奔而去…… 第13章(1)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长安,途中不敢多做耽搁。 我虽然很好奇李玄霸究竟是怎么模进薛府做花匠的,可惜这家伙一路上不言不语,三缄其口,任由我怎么打探也探不出半点口风。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甚至不解释他为何出走。而我多次锲而不舍的努力追问也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情况下,最终也只能放弃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解药送到李世民那里,以解燃眉之急,其他的事情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靶觉有些心灰意冷,一路上我也不想跟他说话,原本我以为这样的状况会一直延续到长安,谁知在我们到达关中泾州那一带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拐过那个山道就到达泾州了,休息一晚我们再上路吧!」 几天下来,这是李玄霸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赌气地不应声,抬头看向天际。 眼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盘算着到达泾州怕也要后半夜了。 我看了眼神色淡漠的李玄霸,不由起了怄气作对之心。我翻身下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我不走了,就在这里露营。」 李玄霸淡淡看了我一眼,竟也不反对,沉默地翻身下马。但他却是找了块离我比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气得直咬牙。这该死的家伙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从那天莫名其妙的拥抱,再到不辞而别,他就真的不给我半点解释吗? 黑暗,一点点地降临了,天边的月儿也渐渐升了起来,照出了一片柔和的光芒。 我无聊地把玩着我的音乐吊坠,打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再打开,《departure》的乐曲声也被我弄得时断时续,让我更加心烦起来。 李玄霸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我去找些野果。」 又躲我?他还要避我避到什么时候? 怒火猛地蹿上心头,我站了起身,急步拦在他的面前。 「我有话问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一个人说话,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不然我真会疯掉。真的会。 月光下,李玄霸那双琉璃似的眼眸闪过了一丝迷离却又寂寞的光芒,语气却很冷漠︰「但我没话跟你说。」 他冷然推开我,便朝前走去。 「你是不是要把我让给李世民?」我终于说出了心底一直不敢问出的话。 他的逃避,他的躲闪,他的冷漠……这一切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往坏处想。 他停住了脚步,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半晌,他冷冷地开口︰「你忘记了吗?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了。」 这一句话让我痛彻心扉。 是啊,那天在潇湘别馆的后花园,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他不再需要我了。 他说,我可以走了,不用再待在他的身边。 原本我以为那是他的气话……难道……不是吗? 心中的怒火霎时化为了寒冰,冷却了心头,也冻结了温热的血液。 我自嘲一笑,抬头看了眼天际的冷月,将即将流出的泪水硬是逼了回去。 「是我自作多情了。真是抱歉。」 他背对着我,僵立在月光下许久,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一句︰「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摘些野果来。」 我没应声,坐回了刚才的石头上。 野果?我现在还有什么心情吃野果啊?而他也是不想面对这样尴尬的气氛,才找了这样一个烂借口离开吧? 我紧咬着唇,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眼前的野草,只想找个东西发泄一下。 我才不会哭! 不就是被拒绝嘛,大不了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埋藏起来,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有牵挂不是更好? 这正是我以前的观念啊!反正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我相信,我一定会回去的,到时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情感,都与我无关! 我不断地自我安慰着,但心底的疼痛却骗不了自己。越想漠视,就越是一分分地加深疼痛,甚至一分分地直痛到灵魂的深处…… 天际的冷月似乎也感受到我此刻的心情,竟拖了一片厚重的乌云将自己牢牢藏了起来,大地顿时暗沉了下来。 「该死的李玄霸,你去死啦!」 我盯着地面上那一道道斑驳的黑影,再也忍不住低咒了一声,忽然,我的眼前竟多出了一双脚。我错愕地抬头,迎上那双熟悉的琉璃黑眸。 「你摘回野果了?这么快?」 啊,刚才那句话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我的脸不由微红了起来。 「跟我走。」李玄霸的神色有些凝重,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察觉出了异样。 「这里有埋伏。」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走到我的坐骑旁边,帮我扶上了马背,低声说道︰「一会我让你走时,你立刻走,不要回头。」 我心里不安起来,「我才不走。」刚才他说有埋伏,却让我一个人走,他想留下来独自应付吗? 「潇潇——」李玄霸低喝了一声,神色很冷,「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听话。」 我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就在这时,就见李玄霸眼中神色一沉,连我都感觉到了四周那渐渐冷凝的杀气。 「我不会走。」 不理会李玄霸错愕的神色,我翻身下马,目光坚决地望着他。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走。」 「你——」李玄霸脸色顿时铁青,然而,他还来不及叱责我,山道的拐角处忽然窜出了数十道身影。 他连忙将我拉至身后,警戒地注视着四周。 这个笨蛋,分明是紧张我的,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 我紧张之余,心底也微微升起了一丝暖意。 「三弟,没想到你真的还活在世上。」 黑暗里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听到这一声「三弟」,我的整颗心都寒成了冰。 李建成?! 似有轻风吹过,月光忽然间又倾洒而下,照出了一片明亮,但这一次却是冰冷至极的光芒。 月光照出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但那目光却也阴沉得让人心底发寒。 我看着李建成一步步朝我们走来,不由紧张得手心冒汗。 忽然,我的手被牢牢地反手握住,我感受到了他那温热的掌心中传来的力量,心也为之渐渐安定了下来。 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我们三番四次都可以逃得出李建成的魔掌,今天当然也可以。 我紧紧扣住了吊坠旁的机关按扭。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李建成伤害玄霸了。 绝对不会了! 「三弟,你看见大哥竟是这样一副戒备的神情吗?」李建成状似嘆息地看了眼李玄霸,然后,那双冰冷犀利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了我的脸庞。 「你竟然相信一个外人,而不相信你大哥?」 李玄霸微微垂下眼帘,淡淡地道︰「大哥,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李建成冷笑,刚才眉宇间的嘆息已然一扫而空,「三弟,看来你是被这个丫头蒙了心窍,已然是非不分了。」 我怒不可遏,不由出声︰「李建成,真正害你三弟的人是你,现在你恶人先告状吗?」 李建成轻扬了扬眉,月光下那双眼眸显得分外阴沉,「萧潇,你不仅身份来历不明,而且居心叵测,心怀不轨。先是指使我三弟刺杀父皇,继而称秦王为万岁,你该当何罪?」 指使李玄霸刺杀李渊?!他是指上次玄霸进宫,被李渊误伤一事吗?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怒极反笑,「李建成,你要杀我们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李玄霸将我的手紧握了握,示意我不要出声。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成,「大哥,萧潇并未指使我做任何事。而且,我也不会受任何人指使。」 李建成阴沉一笑,目光直直射向李玄霸,「三弟,看来你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护着这个丫头了?」 李玄霸沉默了。 这一刻,我感到他的手冷得出奇,直冷进我的心底。 李建成一字一字地道︰「三弟,既然你如此固执,为了父皇,为了我大唐江山社稷,就别怪大哥我手下不留情了。」 终于露出了狼子野心了吗? 我冷笑,扣动了吊坠上的机关。就算是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再让玄霸受伤了。 「有机会就走。」耳畔传来李玄霸低而淡漠的声音。 「不可能。」我想也不想就反驳。 「你是要我死在这里吗?」李玄霸这一声低叱让我心中不由一颤,然而,还未等我回神,忽然腰间被人一托,已腾空跃上了马背。 「玄霸,你干什么?」我大惊失色,正想下马,然而马儿后背被李玄霸猛地一拍,马儿吃痛,嘶叫了一声,疯狂地向前沖去。 「玄霸——」 我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抓住缰绳。 尘烟扬起的同时,我听见李建成在身后大声冷喝︰「给我拿下,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 这个该死的笨蛋! 又这样把我甩了吗? 笨蛋!笨蛋!笨蛋! 我心痛如刀绞,猛地放开了缰绳,也不管就这样跌下马背会有什么后果,我只想回到玄霸的身边,与他一同并肩作战。 马儿依旧疯狂地向前沖着,而我却被那股惯性狠狠地甩下了马背。 我紧闭上双眼,等着剧痛来临,却意外地落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 「潇潇,你是疯了吗?」 那熟悉而略显无奈的低嘆让我猛地睁开了眼。 熟悉的剑眉星黑眸,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时刻带着七分轻佻,三分玩世不恭的笑容的薄唇。 「颜清?」我惊喜万分。 「你真是疯了啊!丫头,就这样放了缰绳摔下马背,不死也会残废啊!」颜清语气里虽带着笑意,但眼神里的责备却是显露无遗。 我知道他是生气了。 「啊——玄霸——」想起李玄霸,我也顾不得他生不生气了,立刻跳下他的怀抱,惊慌地就要跑回去。 「别急!」颜清连忙拉住我,指向前方,「你看看!」 不远的前方,一队队穿着黑色盔甲的骑兵已将山道团团包围,至少有好几百人。 我震惊得目瞪口呆。 那不是黑甲精骑吗?李世民的黑甲精骑。 历史上似乎也只有李世民的骑兵穿黑色的盔甲。 「世民也来了。」颜清指了指黑甲精骑的领头之人。 黑甲精骑之前,一名风神俊朗的男子正骑在白马之上,目光淡定地注视着早已脸色大变的李建成。清冷的月光,在他那一身黑蓝色的盔甲上折射出一道道幽冷的光芒,令人为之炫目,也令人为之心折。 ——竟真是李世民! 场面显然已被黑甲骑精给控制住了。 李玄霸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淡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李建成早已骇得脸色苍白。 「二哥——」我惊喜地沖过去。 「潇潇。」李世民翻身下马,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那从容淡定的神色让我莫名地安下了心。 「二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建成脸上终于稍稍恢复了些人色,「竟然私自带出黑甲精骑!」 李世民淡淡地微笑,「皇兄,世民只是听闻最近泾州一带有流寇闹事,所以才带领三百黑甲精骑前来巢灭寇贼。」话落,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皇兄难道不是因为流寇而带兵前来泾州吗?」 李建成脸色微变了变,唇角却牵起一抹轻笑,「没想到二皇弟的消息也这般灵通。不错,我也是接到探子回报,这一带有流寇生事,才连夜奉了父皇之命赶来巢寇,如今大唐江山初定,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们二人一来一往地交锋,竟是只字不提李玄霸。 我搞不懂这些宫廷争斗之间的暗潮汹涌,只能看了看颜清,却见他朝我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又看向李玄霸,他依然站在那里,月光照出了他一身的寂寥与落寞。 我的心又不由隐隐揪痛了起来。 李建成显然看出形势不利于自己,朝李世民道︰「既然这里有皇弟的黑甲精骑坐镇那为兄也放心回宫赴命了。」话落,他利索地翻身上马,但那冰冷的目光却淡淡扫了眼李玄霸。 他冷哼了一声,然后举手一挥,「回宫。」 扬鞭策马,带着那些心腹绝尘而去。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摊开手心,才发现自己满手的冷汗。 看来李建成和李世民二人虽然暗斗激烈,但谁也不想这么快就捅破李玄霸这一层窗户纸,只要捅破了,他们二人怕就要正面交锋了。 是时机还未到吧? 想到这些事我就头痛,皇家权利的争斗说不上谁对谁错,但最可怜最无辜的却是李玄霸。我忽然觉得当初自己不应该救回他,如果当初他就这样死了,反倒还落得一身轻松,而不是像现在处于这种令人心痛心寒的局面。 第13章(2) 「三弟。」此时李世民已走到了李玄霸身边,眼底写满了责备,「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辞而别?你知不知二哥有多担心?还有萧潇,你可知她为你——」 「二哥。」李玄霸忽然淡淡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他抬起头,深深望进李世民的眼里,「我去意已决。」 「玄霸——」李世民心头一急,似乎还想说什么,身子竟微晃了晃就往地上栽去。 「二哥。」李玄霸大惊失色,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冷。 我和颜清连忙赶了过去,扶着半昏迷的李世民在道旁的石块下坐下。 我帮李世民摘下了头盔,这才发现,他额际早已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就连双唇都是淡青的。 这一路上他怕也是受了不少苦吧? 我一边摇头嘆息,一边掏出绢帕为李世民拭去额际的冷汗。 李玄霸一直扶着李世民,让他轻靠着自己,却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言。 颜清为李世民把完了脉,嘆息地摇头,「他身上毒素未清,原本就不宜走动劳累,这几日连夜赶路,已让毒性更深了。」 「啊,我们有解药。」我连忙掏出紫蔓藤的解药,「这可是我和玄霸历尽千辛万苦才拿到的。」 颜清接过解药,让李世民吃下,然后含笑问道︰「看来薛举之死与你们有关了。」 薛举之死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但薛家不知何故竟称薛举只是暴病而亡。如今,薛仁果已经继位为秦帝,屯兵于折?。 我吐了吐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颜清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这薛举也真是死得冤枉了。」 一直沉默的李玄霸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你既然知道二哥不宜走动,为什么还让他来泾州?」 颜清低嘆︰「你以为我没劝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哥的性子,他一听说李建成带兵前来泾州就猜到必是与你们有关。就算他在中途毒发身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潇潇枉死在李建成刀下。」 李玄霸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那一闪即逝的痛苦之色。 「玄霸——」李世民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脸上却带着淡定从容的微笑,「不要担心,你看我不是没事了吗?」 李玄霸别过了脸。 「跟二哥回去,好吗?」李世民在我和颜清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现在大哥眼线四布,他既然知道你还活在世上,就绝不会就此罢休。二哥不想你再出事。」 我满怀希望地盯着李玄霸,不敢开口说半句话。 现在也只有李世民可以留得住他了。 半晌,李玄霸终于低低地道︰「二哥,我不想插手李家的任何事。」向来敏感的他,早已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了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暗藏的导火线。 这根火线什么时候点燃,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兄弟相残,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而且自从李家夺得天下,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二哥不会让你插手李家任何事,只希望你留在二哥身边。」李世民轻嘆,眉宇间掠过一丝心痛,「四年前,二哥没能保护你,四年后,二哥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话未说完,他忽然皱眉低声咳嗽起来。 我连忙为李世民拍背顺气。 颜清看了看李世民的气色,担忧地道︰「我们还是快点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虽然毒已经解了,但毒素留在他体内太久,已损耗了太多的元气。」 「喂,你先让你二哥安心养病。」我低低在李玄霸耳旁说了一句。 李玄霸微闭了闭,最终还是点头。 「好,我先跟你回去。」 到这里,我是终于放下了一颗紧提的心了。 我当然也是希望李玄霸能得到李世民的保护,毕竟以后的天下可都是李世民,这世上除了李世民还有谁能够真正保护得了李玄霸? 只是这个家伙生性敏感,有时又喜欢乱钻牛角尖。 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又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啊! 哎,不管了,到时我再想办法拖住他。 在泾州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李世民气色稍好便坚持要回长安。 我知道,他也是怕李玄霸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他还特地吩咐我看好李玄霸。我了解他的用心良苦,而且我自己心里也苦得要命,那个笨蛋总是让人模不透心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很多话又不愿意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一回到长安,李世民便派了些守卫日夜潜伏在潇湘别馆附近保护我们,一是为了提防李建成,二则是为了看住李玄霸。 看来,李世民真的很紧张这个弟弟。 大唐初立,周边还有很多不稳定因素,而李渊为了对付继位为秦帝的薛仁果,积极发展外交手段。 先是与河西李轨结盟,后来也成功地让临洮等四郡降唐,李建成和李世民更是为了国事而忙得不可开交。 我和李玄霸也算是过了一段稍微安定的日子,只可惜李玄霸又恢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状态。 我越来越想念在涿郡的那一段日子,和他斗嘴打闹,虽偶尔会怄怄小气,却过得极为惬意开心,不像现在,只要牵扯到皇室争斗,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心中越想越烦,我整日没精打采,做什么事都兴趣缺缺。颜清似乎看出我不开心,三天前竟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要出门一趟,然后会带给我一件礼物,我见到了一定很开心。 我只是敷衍地表示自己很开心,假装高高兴兴地将颜清送出了门。其实此时此刻,就算送一座金山给我,我也笑不起来啊! 不过,我也被颜清的体贴深深感动,这个外表看起来玩世不恭的神医,其实心细如尘,也温柔得腻死人, 颜清走了,潇湘别馆里顿时又只剩下了我和李玄霸两个人。 每天我们都要见面,但每天都相处得极为冷漠与尴尬,我都不知道我们两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烦啊,真是烦死人了!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也没法睡着,只好披衣而起,想去外头透透气。 才刚刚打开门,我就看见淡淡的月光下,李玄霸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抬头远眺,望着遥远的天际,怔然出神,连我走到他的身后竟都没有发觉。 沐浴在月色下的他,一如既往的空灵,一如既往的落寞,也一如既往的俊美。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唤︰「玄霸。」 听到我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意外,身子僵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过头。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嘛!」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在桂花树下坐了下来。 「反正你也睡不着,就陪我聊聊天吧!」我主动招呼他坐到我身边,与他并肩而坐,凝望着天际的冷月。 「记不记得啊,四年前,我们也曾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我还告诉你,我是从月亮上来的。」 思及往事,李玄霸微微一笑,沖淡了几分眉宇间的落寞之色。 「我记得,当时我还说你怎么也不像嫦娥。」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家伙就是这条毒舌最厉害了,每次说话不刺死我,你就不甘心啊!」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我原本想举手打他,却又万分珍惜好不容易恢复的愉快气氛,我撇撇嘴,放下了手,「算了,好女不与恶男斗,本姑娘才不跟你计较。」 抬起头,我忽然发现李玄霸正深深凝视着我,那琉璃似的眼眸闪烁着令我心慌的光芒。 「喂,没事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却止不住地心中狂跳。 半晌,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天际,「潇,如果有一天二哥想娶你,你愿意吗?」 「你胡说什么?」我原本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我只是问如果。」他没有回头看我,依旧淡淡地问。 「我不会嫁给他。」我沉着脸。 他终于回头看我,但刚要开口就被我打断︰「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他微掀了掀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而是别过了脸。 「你最近为什么一再避开我?」我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问了这个问题,目光灼然地盯住他,「这一次,你最好给我真正的答案,不然我会一直死缠着你。」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我将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淡淡地道︰「我从来没想过把你让给二哥。」 这一句话顿时让我心花怒放,我死命地按捺住雀跃的心,尽力保持语调平静地反问︰「那就是说,你现在真的不喜欢我了?」 李玄霸回过了头,深深望进我的眼里。 「潇,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开心得几乎跳起来,但还是假装冷着脸,「李三少爷,你这是耍着我玩吗?说喜欢的人是你,说不喜欢的人也是你,你这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紧紧地抱住,狠狠地拥进了怀里。 「对不起,潇。」 这一声「对不起」饱含着痛楚,也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离开他的怀抱,又气又怜地抓起他的手背狠咬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蹙眉看着手背上那鲜红的牙印,却没抱怨什么。 「这就算我惩罚你的。」我满意地将那只手紧紧地握在双掌之中,就像是一种禁锢般,防止他再次逃脱。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这样做?」 李玄霸的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微微垂下了眼帘,「刚开始,我以为你喜欢的人是二哥,而你对我只是出于怜悯同情,所以,我存心试你。但后来,我知道了,你是真的喜欢我。」 我没出声,但心里却在暗暗咬牙。 这个笨蛋,竟然存心试我?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不辞而别?」我强忍住气平静地问。 「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苦。」他淡淡地说着,然后反手将我的手握在他宽大的手掌里,紧紧地握住,「你应该知道大哥他——」他话语一顿没有再说下去,我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伤痛,「其实大哥的目标是我,只要我不留在你身边,你又有二哥保护,一定会安全得多。」 「你这个笨蛋啊!大笨蛋!」我笑骂地窝进他的怀里,「你以为你不在我身边,又有你二哥的保护,李建成就会轻易放过我吗?俗话说,是祸躲不过,当初我既然决定要救你,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与你同生共死。」 李玄霸动容地揽住我的肩头,低声道︰「潇,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走?」我从他怀中抬起了头,「你还想走吗?」 「我必须得走。」他眼底闪烁着一抹坚决。 「为什么?」我坐了起来,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你让你二哥和大哥兄弟相残,现在局面发展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他唇角微微一扬,牵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难道不是吗?」 看着那抹笑容,我既生气又心疼,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我告诉你,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李室皇权的争斗,并不是我们所能想象那般简单,无论你走与不走,八年后的玄武门之变还是会发生,李建成和李元吉还是会死在李世民的手下,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 「你说什么?」 月光下,李玄霸的脸色出奇的惨白。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不由急掩住了唇。但话已经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完了,我又说错话了。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