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战绝艷》 楔子 恭喜恭喜大结局 抱喜!抱喜! 黑啸天和白芙蓉在经历了蛇年之后,总算在马年对大家有了个交代! 写着写着,我经常以为自己在打电动玩具--又是符咒、又是手势、又是术法的,只差没有到什么魔法商店去买神兵利器哩。怪力乱神是谈下上,不过实在颇像「美少女梦工厂」的养成游戏。撰写过程中,自己一直在等待白芙蓉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而黑啸天又究竟会不会变成混世大魔王…… 唉,这种游戏很久没玩了,还真累煞了我这把骨头。 会写这一类的故事,而且还一连写了五本,自己都惊讶到瞠目结舌。不瞒各位,我向来对这类故事兴趣较缺乏,就连哈小弟风靡世界时,本人也只汗颜地看了十来页,然后就继续回到高罗佩的狄公案里。不过,这么一路五本写下来,倒是闯出了一些趣味,打算最近就要和哈小弟培养感情了。不同的书本类型,会带给我们不同的阅读乐趣,无庸置疑嘛! 系列的最后一本,向来会有些像大杂烩。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所以先前四位女主角,只在故事偶然串场一番,哪天等我心血来潮,再来帮她们写个什么「再续友情篇」、「女人婚前婚后篇」,放在网站里让大家观看吧! 下回见! 被四月太阳晒到头昏眼花的余宛宛 第一章 第一章 那是他最初爱上的女子。 在许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样的感觉就叫作惊艷! 那年他七岁,是巫咸国内一名无父无母的骯脏无名乞儿。 饿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见着了食物--没有人会从他手中抢走的,才能真正称得上食物。 食物香味从一只木雕食篮中传出,附近没有人,仅有一名被搁在树下憨睡的婴孩。 婴孩的娘也许认为绿野中是安全的,因此仅在婴孩的周身画上了一记简单的封印,防止野兽伤害孩子。 食物的香气让他咽了口口水,男孩蹑手蹑脚地走近,不意却被挡在一层透明封印之外,怎么也不得其门而入。 「……」男孩破口大骂着儿童不宜聆听的语句。 饥渴的双眼直盯着食篮,饥肠辘辘间,他不自觉地想起那日曾在林间所偷看到的一套破解封印手势-- 左手紧握如石、右手张撑如叶,以叶覆石,以石捣叶……男孩边想,口中开始喃喃道出那不知名的巫法咒语声。 必于咒术之法,他有着过人的记忆,过目不忘。 一道浅浅红光朝着封印射去,男孩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太行了吧!竟没有一回失败! 男孩试探地上前一步,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急迫地沖向食篮。颤抖的手捉出一个又香又软的点心入口,三两口咽了下去,肚子却咕噜地叫了好大一声。 「咯--呵--」 小婴孩突然发出声音,吓得他抱着食篮就要逃走。 慌乱紧张之间,他回头看了婴孩一眼。 好漂亮、好漂亮的娃娃! 他停下脚步,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被粉红软布包裹住的小小脸孔。 小婴儿眨着圆亮的大眼,开心地对着他呵呵笑,好不容易从被褥间挣脱的小手开心地在空中打转,漂亮的粉唇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语言,似乎开心得很。 他好想模模娃娃香香软软的脸! 男孩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走到婴孩身边坐下,伸手想踫触…… 不料,小娃娃在空中飞挥的手突然转向他的手-- 男孩望着自己脏污的手,用力在他干净不到哪里的衣服上擦了三下。 粗厚手指伸到小娃儿掌间,小娃娃的五根小指头牢牢地握住他的食指,咕噜噜地又笑出声来。 他身子一颤,着迷地看着她水亮的眼珠对着他笑眯眯。 没有人对他这么笑过!他轻晃了下手指,娃娃圆圆的粉脸笑得更似年画中坐在鲤鱼上的小仙童。 她的手好小、好温暖。 男孩放下食篮,伸手想抱起小娃娃。 「你想做什么!」 一声低斥惊吓着了男孩,他甩开娃娃的手,急乱地想逃走,慌乱之间踢倒了食篮。 娃娃的手撞着了泥地,放声大哭起来。 男孩猛打停住脚,不安地回头看了娃娃一眼。 唉修练出关的黑玄之抱起哭泣的婴孩轻轻拍抚着,娃娃在大手的轻轻拍抚下,小手捏着身上的软布,微笑地睡去。 「想逃到哪?」黑玄之抱着婴孩,快步挡住乞儿的去路。 「你想怎样!」男孩咬紧牙关瞪着这个一身长袍的男子,又是要一阵毒打了吧! 「你--」 黑玄之才对上男孩的脸,所有斥责的话全忘得一干二净。 男孩骯脏的脸庞上只看得清一双闪着铜色的大眼--一双像极了小师妹的美丽杏眸。 黑玄之皱起眉,再朝男孩靠近一步。他知道师妹在成亲一年后即有了身孕,但他当时并不曾在他们的尸体边找到孩子…… 「你的爹娘呢?」黑玄之问。 「他们全死了啦!老乞丐从一对死夫妻旁边捡到我的!要杀要剐随便你,少罗嗦!」男孩胡乱地挥拳乱打,却没法子伤到这人半分。 黑玄之凝望着男孩的脸庞,幽幽嘆了口气。他根本不需怀疑这孩子的出身,那双眼太像他的师妹,而这张堆了泥沙的小脸庞,活脱就是他师弟的翻版。 他的师弟、师妹-那是一对疯狂沉浸在黯魔之法的夫妇,那是一对离群索居的夫妇,那是一对在岩边被心魔之火所噬死的夫妇,那是一对曾让他黯然神伤的情侣…… 「你有病啊!一直盯着我干什么!」男孩破口大骂。 「小声点,娃娃在睡觉。」黑玄之哄了下怀里的娃儿,既而抬头问道︰「你有名字吗?」 男孩挺直胸膛,这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他爹娘在他襁褓的衣物上绣了名字。 「黑啸天!」他大声说道。 「黑啸天……听起来是像他们会取的名字--够狂!」黑玄之苦笑着摇头说道。 「你认识我爹娘!」黑啸天不免有些激动,第一次感觉到爹娘是真实存在过的! 「你爹娘是我的师弟、师妹。」黑玄之点头,掏出一方手绢让他擦去脸上的脏污。 他方才看到这孩子破解封印的表现--胡乱无章,但却酝藏了无数魔力。他怀疑师弟师妹在死前以黯魔之法将全身法力全栘到这孩子身上了。 黯魔之法,原是邪魅的禁法,既可取走他人修练多年的法力,自然也能将己身的法力过渡到他人身上。唯一不妥之事,即是在修练过程中,意念若稍有不妥,即会定火入魔,失心疯狂吐血至死! 黑玄之与黑啸天相视而望,看出他眼中有太多关于爹娘的疑问。 「你的爹娘不是存心弃下你的,他们只是走的比较早。」黑玄之清瞿的瘦脸上感慨地皱紧了眉。师弟、小师妹,你们的孩子有着出色的容颜啊! 「谁问你这个了!」黑啸天猛然低头,掩住脸上的激动。 「你想跟着我学术法吗?」黑玄之问道。于情于理,他都该照顾这孤伶伶的孩童。 「我干么要跟着你!」黑啸天防备性地吼道。 黑玄之怀里的娃娃被吼声惊动,眼楮没睁开,俏皮的小鼻子却已经开始皱动了几回,小嘴微噘,一副准备哇哇大哭的模样。 黑啸天立刻闭紧了嘴,神情紧张地看着小娃娃,如临大敌。 「我怀里的小娃儿叫白芙蓉,是我结拜师妹的外甥女。你如果成了我的徒弟,她以后很可能也会是你的小师妹。」黑玄之笑着说道。 「谁要什么小师妹!」黑啸天低吼出声、耳朵微红,目光却情不自禁地盯着小女孩缓缓睁开的水亮眸子。 她笑了--又对他笑了! 「姨,我娘呢?」白芙蓉眨着圆滚滚的眼珠,好奇地问道。 「你娘躲了起来,等你找她呢!我们走路轻声些,到时候吓你娘一大跳好吗?」 白玉相握着五岁亲外甥女的手,走入一座布满了参天古树的林子里。 「好!蓉儿最会找人了。每回娘躲在被窝里,总要被我捉到呵痒的!」 白芙蓉粉白的小脸映上了桃花的红,甚是可人。 她最喜欢玉姨了,又温柔又好看,不会像娘一样乱发脾气,而且还会和姨丈带着她到处玩耍。师祖也是温柔的好人! 可娘为什么不是这样?娘每个月总要带着她匆匆忙忙逃离到下一个地方。 坏人老跟着她们吗?白芙蓉打了个冷颤。 「蓉儿怕吗?」白玉相握紧掌间的小手,放慢了脚步。 「姨在,姨最棒了!蓉儿不怕的。」 白芙蓉漾出一个笑容,很快便忘了烦恼。她跳过地上一根手臂粗的枝蔓,浑然不知白玉相早在入林前就在她二人的周身画上了防魔封印。 这座林子里,古树的藤蔓盘根错节于唯一的小径之上,那浓绿的枝芽黑叶挡住阳光的入侵,棵棵巨大的树身上有的下只是风蚀之下的斑驳,那一层层的树皮上皆生长了无数张邪恶丑陋的妖脸--或缺眼、或少鼻、或鲜血淋灕、或骨肉模糊…… 这是一座森林,一座聚集了无数怨灵,却也生长了无数助益修法仙草的魔魅之森。 五岁的稚娃不是当真不怕那些奇形怪状且虎视眈眈的树木,而是身为巫咸国里毫无法术的一名小丫头,那些树木看在她眼里就只是寻常树木,充其量是长得可怕了一点的树木罢了。 巫咸国的世界里,巫术等级愈高,眼中所见的世界也就愈真实。白玉相身为巫咸国「巫真」门派的首席弟子,自然是瞧见了那些阴灵吶喊,她不过是选择了漠然以对。 「蓉儿,你娘和你提过你爹何时回来吗?」白玉相低望着芙蓉将来必然倾国倾城的小脸,却只寻到美丽姊姊的影子。 蓉儿的爹是谁一直是个谜,姊姊连她这个妹妹也都未曾提起丝毫。 「娘说爹到其它地方游玩,要很久才回来。」白芙蓉朝着姨又是甜甜一笑。 白玉相轻抚着芙蓉细软的小脸,心神却早巳飘开。姊姊在自己和夫君成亲的第二天,便离家消失了整整一年,之后便带回了芙蓉-- 要她心中如何不疑心、不起疙瘩? 巫咸国已臻至发育期的男与女,若未曾正式婚配,便不得有肌肤之亲,否则双方功力皆会有所损伤。但,夫君不是巫咸国的男子,他是姊姊从忘河中救起且曾经有过一段爱恋的异国人啊…… 姊姊带着蓉儿四处旅游,一年内待在巫咸国的时间总不超过一个月,这样的举止言行怎能不让她费心猜测。 「蓉儿,你娘说过她和你爹是怎么认识的吗?」她厌恶这样用心算计的自己! 「娘跑出国玩耍,在大风雪里被爹爹救起,爹爹什么都瞧不见,但爹爹照顾娘,娘说爹爹俊!」白芙蓉挨着姨香香软软的身子,闪过一颗臭臭的大石头。异国人……大风雪哪…… 心上的石头落地,让白玉相红了眼眶。好傻的自己啊!她想起自己要夫君陪着姊姊出门采仙药时,他唇边揶揄的宠爱微笑--他知道她在意哪。 不能怪我啊,夫君。我和姊姊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背上那北斗七星一样的胎印,除此之外,任性又霸气的姊姊,明艷得足以让所有女子自卑哪。即使你后来选择了我,但我如何能安?姊姊从小就不是个输得起的人……白玉相在心中对夫君低喃。 「姨,快来啦!前面有一棵好大好大的黑色树木呀!姨丈会不会躲在那儿帮蓉儿削竹蜻蜓呢?姨丈说他昨天新削的竹蜻蜓样子挺特别,就跟蓉儿一样好看喔!蓉儿和娘一样爱蝴蝶喔!」 白芙蓉小小的身子兴奋地拖着姨的手臂往前跑。 「别靠近那棵树!」白玉相连忙稳住蓉儿的脚步,不让她再向前。 「可是姨丈的衣服在树旁边飘啊!」白芙蓉皱着鼻子,不解地问道。 「他在树旁边!」 白玉相脸色一变,拉着孩子沖向那棵位在黑色泥淖间的阴黯巨木。 那是专门吸人魂魄的鬼树啊! 表树被灰白沼气所包围着,枝睫散布的泥泞地上鼓动着无数的气泡,每一颗气泡破裂之后都会传出人类受虐的哀号。 「夫君,你在那里吗?」白玉相清雅的脸孔淌满了泪水,和蓉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灰白沼气,走了一大圈之后才绕到了巨木之后。 「夫君--」 白玉相整个人扑卧倒地,夫君的衣袍正飘浮在泥泞地上…… 没有了躯体、没有了血肉,就只有一件她亲手缝制的衣袍! 「夫君!」白玉相低头痛哭出声,披散的长发和泪水遮住了她的视线。 心痛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断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只希望能赶走那痛苦的感觉。 「姨……」白芙蓉被姨的模样吓得泪眼汪汪,一动也不敢动,只敢低嚷︰「娘--娘--你在哪?」 白玉相缓缓抬头看着四周,见不着姊姊的踪影。 「娘的发簪好像在泥巴里!」白芙蓉发现一只像木制蝴蝶的东西,伸手就想去拿。 「小心!那泥泞是巨木的牙,有人气的东西它都不放过!它吸人魂魄、吃人血肉!」 白玉相大喊一声,将白芙蓉用力向后一扯,一大一小在落叶地上撞成一团。 白芙蓉咬着牙不敢叫痛,而白玉相整个人则在看到那泰半沉浮在泥淖间的木蝴蝶时,全然崩溃。 那是姊姊的簪子!姊姊的衣衫不见踪影,怕是早就被泥泞吞没……而夫君就这么义无反顾地纵身救人吗?夫君知道这泥泞一旦跨入,即是必死无疑啊! 她不知道姊姊为何会误入泥泞,但他的动机--她懂! 「连死都要保护她吗?你想过你还有一个妻子在等着你吗?」白玉相细碎的哭嚎声狂奔出喉头,而今不知心痛的是丈夫的死?还是--他的背叛? 白玉相不清楚自己对着那棵巨木哀号了多久,只知道夫君的衣袍逐渐消失在那堆黑色泥泡之间…… 「姨,娘的簪子和姨丈的衣服为什么掉在泥里?」白芙蓉又冷又饿又发抖地问道。 「我不知道。」声音极硬极冷。 「那娘到哪去了?」 「你娘到另一个地方旅行了。」 白玉相看着蓉儿的脸,却只能看到姊姊得意的脸孔。心是沉了,脸上的表情却未曾变得凌厉--而今才知道女人心原是如此可怕、善恨哪! 这是姊姊旅游到何处都要带着的宝贝女儿,这是姊姊留下的唯一血脉!白玉相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娘何时回来?娘不要蓉儿吗?」白芙蓉害怕地捉着姨的衣袖,紧跟在她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白玉相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再伸手拥抱她。 「那蓉儿怎么办?」她抱着自己冰冰的双臂,双唇也开始颤抖。 「蓉儿,你以后拜我为师,我教你法术。」白玉相心中此时的算计,除了她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我想学法术,可是--」白芙蓉扬起长长的睫毛,小声地问道︰「我能不能先去找娘?」 「等你法术高强之时,自然可以去找她。」 她口气强硬得让白芙蓉闭上嘴,什么话也不敢再问。 白芙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姨的身后,泪珠一颗一颗地夺眶而出,没入土里。 小娃娃走了多久的路,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的脚好酸好酸,眼楮也好酸好酸哪。 她好想好想娘抱着她睡觉…… 「玉相。」 白玉相震惊地看着眼前睽违半年不止的师父,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师父……」白玉相哽咽着,有干言万语想向师父诉说。她们两姊妹自小是师父教养长大的哪。 「为师而今要离开巫咸国,再也不回来。」 「为什么?」白玉相看着师父满脸的憔悴伤心,强忍下心头的痛苦问道。 「为师无才不德、教徒无方,需至他方自省……」 「师父,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吗?」白玉相心虚地看着芙蓉,师父识破了她的心眼吗? 「你从来就不需要为师的担心,不像你师姐……」 「姊姊她……」白玉相想说出心头的委屈。 「我不想再听到与她有关之事了。你带着孩子进屋吧!」 白玉相看着师父毫不留情地离开,阵阵寒意刺上她的心头,她止不住自己的颤抖,没有人愿意陪着她,自己就注定要这么孤伶伶的过一生吗? 不! 「娘,抱抱--痛。」白芙蓉被放到床上,小嘴不停地低语着。 「安静,睡觉。」 手掌捣住了她的口鼻,白芙蓉在大掌的缝隙间用力喘着气,当然也就没力气再唤娘。 白玉相将手掌轻轻挪开,一颗泪水滑落到孩子粉雕玉琢的娇颜上--她霍然转身离开了房间,不愿再看到姊姊的脸孔! 芙蓉--芙蓉-- 听到了呼唤,白芙蓉张开嘴无声地喊,娘在叫她,娘在树林里等她哪…… 睡梦里、迷迷糊糊间,小女娃抱着被子无意识地往屋外走去。 她闭着眼楮,身子却自有意识地不断向前走。 「娘--娘--」 可怜兮兮的小脸,被狭路上的杂生枝芽刮伤了。 「好痛!」她用被子裹住自己全身,眼楮依然紧闭着。 月光下的她,走着走着,走回了那座即便连在白天都显得鬼气的魔魅之森。 干扁手臂似的枝芽勾住她的衣衫,白芙蓉拼命向前沖,却仍站在原地前进不得。 娘在等她啊! 她一急,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黑漆漆的森林里。 树梢间的沙哑声在不见天日的密林间回响着,像地狱里受尽煎熬的极苦申吟。 「一娘--娘--」白芙蓉小声地喊,黑白分明的眼楮害怕得只敢看着自己的脚。 她没穿鞋,好冷好冷啊! 白芙蓉蹲抱着头脸,开始小声地抽泣着。她怎么会在这里? 好黑好黑!娘知道她怕黑,怎么还不来救她? 「一娘--娘--蓉儿在这里?你在哪里?」 「你娘不会来救你的。」 黑暗中突传来一道男声,白芙蓉尖叫一声,拿起被子将脸蛋整个蒙住。 「胆小表。」黑啸天的声音里有一些幸灾乐祸。 白芙蓉偷偷从被子里露出眼楮,拍了拍胸口,不怕!不怕!是一个哥哥! 「你看到我娘吗?」她放下那块蒙住头面的被子,怯怯地起身朝男孩走去。 「我不知道你娘是谁。」他就着手上灯笼的光亮看着小女娃,不禁微愣了下。 「可是,你知道我娘不会来救我啊?」因为有人在身边而安心一些,她用软软的声音问道。 「那是因为这个地方只有鬼魔,没有你娘。除非你娘是鬼是魔!」他恶意说道,讨厌自己因为一个小女娃而动摇了心。 「我娘才不是!」一颗大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晃啊晃地,煞是晶亮。 「我管你娘是不是!总之你快滚出去!」黑啸天大声说道。 这丫头一路闭着眼梦游进魔魅之森,破坏了他捕夜枭辅佐练法的计画。 「蓉儿迷路了。」白芙蓉可怜兮兮地扁着嘴,眼楮只敢看着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不敢乱瞄左右的黑暗。 「只有不要命的家伙才会在半夜定到魔魅之森。」 「你不要命?」她害怕地抱住被子。 「你才不要命!快滚回你家!」 「可蓉儿不知道……路……」 又要害怕、又要说话、又要发抖,费了她很大的劲,可她还是分神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大哥哥,你带蓉儿回家好不好?」 黑啸天愣住了,手掌里冰冷却柔软的小手勾起他似曾相识的感受。 几年前,也曾有个小小娃娃这样握着他的手。但是,在他的殷殷期待中,小娃娃却不曾再出现过! 而他早该学会不要对任何没把握的事,有所期待! 「滚开!」黑啸天大吼一声,重甩开她的手,却忽略了小小身子禁不住重推摇摇晃晃的她撞上了一块大石子,发出砰然一声巨响。 「你推我……你是坏人!」她脏兮兮的小手揉上眼楮,哇哇大哭了起来。 「是你自己站不稳跌倒的!」黑啸天先声夺人,连忙撇清。 「你推我!」白芙蓉哭哭啼啼地说道。 「你推我--你推我--」阴沉沉的回音在她耳边响起。 娇小的白芙蓉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起身,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一张沾了泥上的小脸就已经埋入了他的怀里。 「你--」他怀疑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胸口。 「蓉儿怕。」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手紧缠在大哥哥身上。 黑啸天瞪着怀里温温软软的小蚌子,一时之间竟忘了作出反应。 「我比那些声音更可怕。」他哑声说道。 「你陪我说话,是好人。」她坚持。 黑啸天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丝靠在他胸前,修长的少年身躯有些不自在,却有着更多悸动。他没抱过人,更没被人这么紧紧抱住饼…… 她喜欢他,把他当成家人吗? 「我带你回家吧。」故作勉强地摆出一脸为难,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扯着她便要上前。 「哥哥拉着蓉儿的手,蓉儿不怕。」白芙蓉仰起小脸,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颜。 黑啸天的胸口一紧,他俊丽的眸竟没能从她可人的表情栘开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我叫白芙蓉,姨和娘都叫我蓉儿。」 白芙蓉! 黑啸天瞪着她,缓缓地松开手,朝着她背过身。 「上来,我背你。」 那年,黑啸天十二岁--白芙蓉正式与他的生命密不可分。 第二章 第二章 「滚开!」 黑啸天大喝一声,不满意这处他和芙蓉独处的草原竟被闲杂人等占据。 趴在草丛里的縴弱女子申吟了一声,没力气转头。 「别在那里装模作样,假可怜!宾!」他不留情地粗声喝斥。 他离开巫咸国两年,拼了命地通过一关一关的术法训练,为的就是能早日回来与芙蓉相见。 年将十五的芙蓉,定出落得更加水漾动人了! 「快滚!」他的耐心从不用在芙蓉以外的人身上。 「啸天哥哥……是你吗?」白芙蓉才抬起冷汗涔涔的小脸,肚子里的绞痛旋即让她整个人蜷曲成一团。「好痛哪……」 「芙蓉!」黑啸天脸色一沉,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啊--」白芙蓉的身子猛然一震,一头及肩的柔丝顿时向上萎缩至下颚长度。 黑啸天的身形微颤,其长及小腿的乌发亦是猛地短减了一个巴掌的长度。 二人紧握的手疾速分开,但,二人的法力稍减已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黑啸天的眼楮燃出一股火苗,直勾勾地燃向她--巫咸国的发力同等于法力,会让他们彼此法力耗损的原因只有一个! 「芙蓉!」他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俊美的脸孔莫测高深。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她急忙想解释,想握着他的手臂,却又懊恼地放下。 「不告诉我什么?」 「我忘了告诉你我的癸水在去年来了,现在不能与你有肌肤上的接触了。」她别扭地扭着手指头说道。 啸天哥哥……在笑!白芙蓉满脸通红地猝低下头,只让洁白的细颈与他相对。 「你知道你让我等得多心急吗?」 黑啸天以衣袖覆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凝视着她脸上绝丽的变化。她自小就好看,这些年更是有如盛开的芙蓉一般-- 眼波盈盈若花上层露,秀颊粉粉如花卉柔办,双唇润红更胜绝艷之花色。 白芙蓉被他瞧得呼吸微乱,整颗心彷若要跳出胸口。赧红着容颜,她不自在地想别过头。 「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他紧盯着她,与她虽分隔了两年的时间,然则每隔十日,他便会以幻影术与她隔空相会,隔阂着实不大。 「我想等你回来给你惊喜啊!」她小声地说,现在可没勇气问他高兴与否了--羞死人了! 黑啸天的手势一转,将他身上的斗篷披上她的身子,长臂也顺势将她搂到胸前二人的肌肤未曾接触,体温却是无法阻挡地融合在一起。 「方才为何痛得在地上打滚?」他在她耳畔问道,灼热的气息让她的白玉耳廓直泛出热气。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她脸一皱,腰间的酸疼一波波地涌来,比甫摘下的青梅子还让人难忍十倍。下方肚腹间更像有个妇人正将她的肠肚当成待洗的衣物,拿着洗衣棍棒使劲地捶打着。 白芙蓉弯,这回可就愁眉苦脸地「认真」疼痛了。 「吃坏肚子?还是癸水让你不舒服?」他本是无书不阅之人。 「后面那个。」因为与他分享着如此隐密之事,她的脸几乎埋入了斗篷里。 「别动。」 黑啸天将她的背拥近他的胸膛,手掌隔着斗篷传送着足可癒痛的热力。 白芙蓉闭上眼,在他手上的热力透入她的腹间之时,她低吟了一声。 「好舒服。」她微仰着颈,属于女子的柔美曲线不自觉地呈露出年轻的芳华。 黑啸天看着她柔美的娇态,手臂一紧,更让她的身子紧陷入他坚实的躯体间。 「嫁给我。」他不想再等了。 白芙蓉惊讶地扬起长睫,惊觉到自己的双唇与他仅有一指之隔。 「你--」她咬住自己颤抖的唇办,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嫁给我。」他倾身更加靠近她,炽眼中的火焰是点燃她粉颊热度的打火石。 好久没这么近看过他了。她捉紧他胸前的衣襟,只觉得自己飘然地无法站立。 「你的眼珠已经成了淡红色!」她惊呼道。「火焰之眼」是各派之首所欲修练的最高目标,他还如此年轻却已跨入了初级的门槛哪! 「我通过风火海的试链了。」隔着斗篷,她柔软腰肢的触感仍然太过诱人,他克制不住自己在她腰间轻挪探索曲线的动作。 「平常人不是要用到五到十年的时间吗?」她不知所措地别开眼,那被他抚弄过的地方竟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我不是平常人。」他爱煞她羞人答答的模样。 「你当然不是平常人。」你是我最好的--啸天哥哥。 黑啸天侧过头咬住她的发梢。 白芙蓉惊呼一声,抬眼看他。这举动太亲密撩人哪! 「我们别这么说话,好吗?我好似喘不过气……」 她想垂下眼,但他咄咄逼人的眼却不肯栘开视线。 「告诉我你何时嫁给我,我便放开你。」 「师父说至少要等到十八岁哪……」啸天哥哥的脸怎么靠得这么近,害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哪。 「我不以为我有耐心等上那么多年。回去告诉你师父,后天你的十五岁生辰时,我会上门向你师父提亲。」他眯起眼锁住她的反应。 「师父说要等到十八岁。」她认真地摇了两下头。 「嫁给我的人是你还是她?!」黑啸天的眉不悦地一拧,稍嫌不耐地说道。她的花容玉貌可望不可及,根本就是莫大的折磨!「告诉你师父,我会等你准备好才与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嫁给你不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吗?」她柔嫩如花的樱唇,娇憨地微张着。 那笑既美又柔,看得他目不转楮。 「你不要这样看我……啊!」白芙蓉惊呼了一声,黑色斗篷已覆住她的脸,眼前乌黑一片。 一道灼热的温度烫上她的唇,坚定却又柔软地吮触着她微张的唇办。 他的嘴--在亲她! 白芙蓉全身僵若木头,连手都忘了要抬起来遮住自己的嘴,就楞楞地由着他将他的气息哺入她的唇间。 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尖叫了一声,手臂陡地一伸推开他。 「你怎么知道这种方法!难道……难道……你对别人做……」 她又气又恼的叫声未歇,脸上的斗篷就被扯下,她黑白分明的眼一见到他露骨的勾魂眼,嘴里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一迳吶吶地红着脸。 这是怎么回事?他现在真当她是--妻子吗? 「这么快就开始当一个吃醋到脸红脖子粗的妻子?」他轻笑着,从她不敢迎视的羞怯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人家才没吃醋哩。」她用力跺脚,扬起地上一阵尘上。 「都气到冒烟了,还说没吃醋?」黑啸天逗她,贪看她娇又嗔的模样。 「啸天哥哥乱说话啦!我不理你了!」 她又想跺脚,却在他揶揄的笑容下忍住了沖动。她红着脸轻踢了他一脚,嘟嚷了声︰「我回家找师父去!」 「我等你。」黑啸天低语。 白芙蓉不语,快步转身离去,那縴美背影映着金黄夕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再灿美的夕阳总归是要西落,而他们的恩怨正开始于这一日的黑夜…… 「师父,啸天哥哥说等到后天我十五岁生日时,他要来向你提亲。」白芙蓉抚着自己发红的颊,很快地看了师父一眼。 「你没告诉他,等到你十八岁才能出嫁吗?」白玉相荏厉的眼直射向她,置于身后的双手早巳紧握成拳。又是一对为爱疯狂的男女! 恨在岁月中酝酿累积,早已不再单纯,那会是一种毁灭。 逝者既然已逝,那么所有的错,就该由芙蓉这个生者来承担。 「师父,你别生气。」白芙蓉自责地咬着唇,轻柔地说道︰「我也没打算那么早出嫁,只是替他问上一声……」 白芙蓉蓦地打了个冷颤,不敢再走近师父--好阴狠的眼、好骇人的瞪视! 「跟我来。」白玉相打断她的话,迳自飞步跨出房门、绕过屋侧,步入屋后的绿竹林,步向竹林深处那一片寸草下生的蛮荒地。 这里居然有道百花结界!白芙蓉气喘吁吁地跟在师父身后,着迷地看着师父以舞蹈般的手势破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巫真独门封印。 哪日,自己才能将巫真掌门的这道拈花手势使唤得如此行云流水? 「……进来吧。」白玉相的心飘过一丝不忍,放缓了口气。 白芙蓉甜笑以对,开心地与师父一同走入这处被隐密封印的空问。 瞧,玉姨还是关心她的。说不准,玉姨正是要给她一份生日贺礼哩! 白芙蓉好奇地跟在师父身后,走上一座以雨花石铺搭而成的桥梁。 才跨上小桥,白芙蓉的颈背急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小桥通向一座绿竹屋,而绿竹屋里传出的痛苦申吟,竟轻易地掩过桥下的水声潺潺。 「……啊……」 屋内传出的哀号声并非吶喊,却沙哑得让人不忍卒听。任谁都能听出那是声嘶力竭后,才会发出的心酸喉音。 白玉相领着脸色惨白的白芙蓉推门而入。 白芙蓉以为自己入了地狱! 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该说-- 床上躺着一个怪物!一团烂泥般的肉块! 属于人的肌肤在腐蚀之后,泛着腥红的血肉就这么呈露在空气之间,随着每次呼吸而缓缓起伏着。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对上天作着血泪控诉! 上天或者没听到这人的呼喊吧! 因此只让一些逐臭之虫探问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那些不红不黄、又黑又红的脓血,是比瓮底酱菜更让人作呕的色泽。 「那是你师祖。」白玉相别开了眼。 白芙蓉陡然栘开目光,脑中却怎么也挥不去那所见的一切。 「那不可能是师祖!」她虚弱地说道。印象中的师祖,是个丰艷如牡丹的佳人哪! 「百花结界是巫真之首方能设下的独门封印。」白玉相低语。 「师父……」白芙蓉冰冷的手指刺入掌间,阻止自己无礼地干呕出声。 「叫师祖,她听得见。」白玉相的眼与床上的「她」交会了片刻。 「她听得见!」 白芙蓉回过头,勉强在那团肉块里找到一双含泪的变形眼楮时,她忍不住蹲抱着双臂痛哭出声。 「师祖!」白芙蓉止不住自己滔滔而出的泪水--因为害怕,更因为同情。 师祖竟是在意志清醒的情况下,承受这样的苦难! 「我也是这几天偶然探到这处结界,才知道她变成了这样。」 白玉相说了谎,她亲眼目睹到师父惨状的那一年,白芙蓉才十岁。而那年,芙蓉已练了「绝艷」! 床上的肉块呜了一声,白芙蓉一惊,恐惧地想后退,却又伯伤了师祖的心。 好不容易,她勉强自己给了师祖一个微笑。 「你师祖当年开口要离开巫咸国往它方自省,谁知道,她不但未曾离开,甚至在此痛苦地过了十多年。」白玉相不无惊讶地看着师父的「双眼」,竟一动也不动地停在芙蓉的脸上。 「师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为她整理床之际,意外在一处暗格中找到了这本书册。」白玉相谎言道,将书册递给白芙蓉。 白芙蓉接过,就着首页阅读而下-- 绝艷,为一容貌殊丽之术。 面貌本为平凡者,习此术法,必能增强其五官之娇美神韵,如秋桂馥香之撩人心弦;中等姿容者,习此术法,肌肤必然晶彻如玉,眉目娇媚若桃花之俏;面貌姣好者,习此术法,绝艷若出水芙蓉,倾城倾国。 「既是倾城倾国,为何又会落得如此下场?」白芙蓉拧眉合上书册,没费心细看那些习法的过程。 「这书册的后头两页,让我说给你听吧。及笄之女自习得此术之日起,容貌必能如不谢之花卉般娇丽十年光景,皮肉之伤甚且不易留下痕迹。只是习术之后,这一生便只有二回时日能结束自己生命,否则便会落得同你师祖这样的下场。」白玉相的话说得平静,彷若这些话早已嫺熟于心。 「谁都不该为了一张皮相而变成这样哪……」白芙蓉打了个冷颤,喃喃自语。 「我几日来采访巫咸遗老,方知绝艷原是古时男砚蓄养美女以换求荣华富贵之举--练术之女,将一生的芳华全都聚集在十年内绽放;十年后,焉能不急速凋零?」话说得甚是感嘆。 白芙蓉抬眼看向师祖,却与那双腐缺了眼睑而无法闭上的苦瞳对个正着。 一阵心酸,珠泪滑下娇颜。 师祖连嘴都成了一团没法开合的肉泥,什么苦都说不出口哪! 「我们帮不了她吗?」白芙蓉含泪问道。 「我们帮不了她。这是受了诅咒的身子,不进食亦能生存,如此一日日退化成废人,得痛苦数十年方可死去。」白玉相闭上了眼,平息着胸中不安的心跳︰「除非……」 「除非什么?」白芙蓉急切地问道。 「除非能再度拿起刀子,活生生地将自己的心剐挖而出。」 白芙蓉捣住自己的唇,再也忍不住胸腹间的难受。她狂奔出门口,在小桥边屈膝而下,不停地干呕着,呕到胸口胃肠都发了疼,仍无法让自己舒适一些。 活生生把自己的心剐挖而出!谁做得到呢! 况且,那几乎已成肉糜的身子,哪有力气执起刀柄往自己身上戳?徒然受苦罢了! 「我想,在她的身子还未完全退化之前,她试过想杀死自己--在她的胸前有一处凹陷的长疤……」跟着走出门的白玉相,证实了白芙蓉的想法。 「我们常来看她吧!」白芙蓉把脸埋在藕色衣裙问,闷声说道。「我可以去找些让人安眠的药草喂给她喝。」 「蓉儿--」白玉相低唤,疾言冷声中有着掩不住的伤感。 「师父!」白芙蓉蓦地抬头,黑亮的大眼像极等待人温柔拥抱的孤雏--师父有多久不曾用这种语调叫过她了。 「原谅师父。」白玉相强迫自己看着白芙蓉的脸。 白芙蓉柳眉紧蹙,珊瑚般殷红的唇像甫绽的花蕾。「为什么要原谅师父?我不懂师父的意思?」 「你练了那套绝艷。」 「巫真藏书库里的那册绝艷术法,少了后面几页……我当时仅知练了此法后,容貌能出色,且修练容易入手,未曾多加考虑便让五岁的你学习了绝艷……」 狂奔之间,白芙蓉捣住自己的耳朵,却无法阻止自己脑中下断重复着方才所听到的一切。 「绝艷之术,成人习之,可自运其芳华十年;幼童习之,则自十五岁始,便可视之为利器十年。何故名之为利器?其女从十五至十八之年岁间,性别不定,非男亦非女。是男是女,端视此女其后侍奉之主人为男或女。故此三年间,不宜侍主。」 非男非女…… 白芙蓉狂乱的脚步踩着了裙摆,整个身子向前一簸,重重地摔在碎石子地上。 她混乱的心和脑子无法作出任何保护自己的反应,细薄的袖被碎石子割破,手臂手腕都被磨出了几道又细又长的红色血痕。 不觉得痛、没有力气移动,她躺在碎石子小径上,用一双无神的美眸瞪着今晚没有一点星子的夜空。 「所以,你现在知道你为何不能在十八岁之前和黑啸天成亲了。」 她哪敢妄想十八岁?十五岁就被宣判了比死还可怕的命运啊! 如果啸天哥哥知道她现在是这样的身子,他会用什么表情看她? 她想像不出非男非女的身子可能会有的样子,因为她已经再度失控地侧过脸颊,挖心掏肝似的干呕了起来。 「若我现在自绝性命呢?」她向师父问道。 「练了绝艷之人,身体发肤难伤,是为不死之身,你唯一能结束生命的机会就是在十八岁及二十五岁生辰的那二日,举刀刺入心口自绝性命。」 连死都不得自由哪! 縴长的十指掐握着一株野草,草根被整个拔起,浓绿的草汁在她青白的掌间泛开来,烂泥似的糊成一片。 她想起师祖身上那些没癒合的伤口……她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沖到溪边。 溪面上,月亮的倒影和一张在水波中晃摇的芙蓉美面同时入了她的眼-- 她狂乱地扯掐着自己的脸庞,希望扯去这张皮相。这种脸孔,不要也罢! 扯得过急、力道过重,她的指甲在脸上留下了伤口;然则,这自虐的举动,却只是让她的容貌增添了霞色。 懊怎么办?能怎么办? 不明白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夜更静了,只知道清晨的朝阳刺痛了她的眼,而她仍在迷雾间找不到出路。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白芙蓉身子一颤,双臂把自己抱得极紧。 「师父……」她睁着无神的眼看向师父。 「绝艷有方法可解,此法被以红花之法封在书页里,我一解开,便立刻赶来找你。」白玉相淡漠地说。 「绝艷有解法……」白芙蓉怔愣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听着师父平静的声音对她说道︰ 「解咒,有两个方法可行。其一,中咒之人,自十八岁起,每月需得一对年轻男女的热血沐身。唉,我如今才知道师父为何总是云游在外了。」 「用年轻男女的热血沐身……」白芙蓉的喉咙被恐惧掐住,彷若尸体已横卧在她的眼前。涔涔冷汗滑下额头,沁入眼间,痛得她红了眼。 「我可以教你吸魂之法--被吸魂大法扣上的人,临死时并不会有痛觉。你可以趁他们离魂的那一刻,得到他们的鲜血。」 白芙蓉全身冰冷,脑中的思绪全被剥除一空。无止尽的血腥在她的周身百骸流动着,羶臭味让她作呕,却又无法把血脉里的血变成清白。 「杀人取血沐身……我还算个人吗?」白芙蓉颓然地摇着头。心灰意冷的沙哑口气,对天真烂漫的登蔻少女而言,过分沉重。 生与死,她算是提前试链了…… 「第二个方法呢?」白芙蓉闭着眼,虽不敢再抱希望,却无法阻止心窝那一丝渴望生存的意念。 「『索爱命咒』」亦可解去绝艷。」 「索爱命咒?」她打了个冷颤,心重新被浸入一口寒井中。 白玉相的目光与她交会了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残酷的真实︰ 「索爱命咒是将你衷心至爱之人,置于一只施了『夺命咒』的铜盆之间,烧燃至死、烹煮为血灰。以此血灰沐身半个时辰,便可臻至正常。」 白芙蓉怔怔地看着师父,以为她吐出口的不是解咒之法,而是骇人的山魅精怪。 压抑不住喉间的呜咽,在崩溃的身子即将下支倒地前,白芙蓉狂乱地喊叫出声︰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解法!既是至爱之人,又怎么忍心将他烹煮为血灰……我宁可化为血灰的人是我自己啊!」 她手指在地上不停抓扒着,直到十指全磨出了血丝。如果不能停止自己的心如刀割,至少不要让她想起啸天哥哥。 「一定要拿别人的命才能换来我的生存吗?我没法子做到……」白芙蓉抽噎着。 「不踩在别人的命上,痛苦的人就是你自己。」冷眼,旁观。 「师父--」白芙蓉悲泣地呢喃,翦水双瞳在心灰意冷之后无力地半合着,有种楚楚可怜的凄艷之美。 「师父,为什么是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啊…… 「你没错!错的全是我!」 那凄艷的眼神引起白玉相的怒火,她红着眼陡地指着芙蓉的脸叫吼︰ 「我不该让你们在一起的!」白玉相颈上的脉动忿怒地抖栗着,眼前的白芙蓉不是一个人--「她」是抢走了夫君的姊姊!「她」是那个不忠贞的夫君!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白芙蓉惊弓之鸟似的将自己蜷成一团,惊怯的眼不停游栘着,不敢正视师父火怒的眼。「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没有责怪师父的意思……师父别生气……我不会再让师父生气,我找一处地方躲起来……」 「你能逃到哪里?黑啸天是个奇才,我估计约莫再过一年左右,他便会成为巫咸国的佼佼人物。你愈逃走,只会让他更放不开你。告诉他真相!」 「不--」白芙蓉蓦然挺直起身躯,娇颜顿时青白如死尸。 「你是怕黑啸天因你而死?」白玉相冷笑着,对「爱」字早已绝望︰「或者你怕他不会帮你?」 白芙蓉重重打了个冷颤,双唇不住颤抖。 「他会帮我。」但是,她不愿开口。 二人之间,总是他在主宰一切。一切若是不变,他会守着她一生一世。 但是,一切变了--她甚至不敢想像他知道实情的样子。 她与他之间,竟不曾经历过风波…… 「黑啸天的个性会因为爱你三年,而惦记你三十年不止,巫咸国之人一生只有一次婚配,你不愿意他因为你而郁郁而终吧?」白玉相很清楚她又爱又怕的心情。 怎能误了他!白芙蓉摇头,摇落了泪水。即使一想起他和其他女子并立,她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师父,我该怎么办?」爱之刺鲠在喉间,每一次开口都是一种苦痛。 「对他冷淡,让他对你心生厌恶,不停地与他对立,让他主动远离你。」 「我……」做得到吗? 「如果你是真心为他好,没有不可能的事。」白玉相看着她的欲言而止,唇角冷冷抿起。芙蓉太单纯,不会明白男人对于抗拒有一种野蛮的征服感。 况且,芙蓉拥有的是倾城之貌,她愈逃,黑啸天只会愈放不开她。而他的紧追不舍,更会让芙蓉在生死之间不停地挣扎--毕竟要杀死自己不是如此容易之事。 自己的复仇,算是成功了吧! 自己好毒辣的心肠啊!白玉相的心飘过自责。 但也仅是飘过而已,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白芙蓉无心察觉白玉相的心思。要她逼着啸天哥哥厌恶她,与死何异啊! 她以为自己无法远离他……她以为狠心很难…… 直到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她所有的不安、紧绷,却在沐浴时卸下了衣裳的那一刻,达到恐惧的最高点! 她瞪着自己的身子,惊骇到连指尖都冰冷。 她的肌肤依然晶莹如雪,她的肢体仍旧縴雅如柳,但曾经拥有过的女性柔软曲线,全都在一夕之间--消、逝、无、踪! 胸口雪白的蕡起,平坦得一如少年! 腰腹下那属于女性的私密,化成了一片光滑肌肤,与身上的其它肌肤相同,却与正常人的身子全然殊异! 白芙蓉不再是「她」或「他」! 他或她是一个雌雄莫辨的怪物! 远离他,不难;狠心,不难啊…… 「芙蓉,别走!」 我蓦然睁开双眼,从冰床上惊坐起身,象徵法力的长发铺满了整张床榻。 我阴沉地瞪着石穴外被风吹动的树枝暗影-- 芙蓉十五岁的娇颜仍栩栩如生地在我的梦中徘徊,一切却早巳不同! 那天过后,芙蓉避我若蛇蝎。 两年了!我容忍她怯怯懦懦、畏畏缩缩地闪躲了我两年了! 第一年--她被封印在「巫真花谷」里,苦练术法。我亲口允诺师父,不去打扰她,所以强行压抑住心头上的狂风巨浪。一年,我等了! 第二年--她出关,却在她师父的陪伴下,频频提出与我对决的要求,却又屡屡一败涂地。又一年,我亦忍了! 三个月前,惨败到脸色青白的她,慌张地从巫咸国遁逃至人间。 她以为逃到另一个结界,我就会放过她吗? 我听见自己痛苦的低鸣在夜里散开,石穴外的树叶正颤抖地一如严冬时节。 「把我的心扯碎成烂泥一样地丢在你面前,你会回过头来拥住我吗?」 她会! 我看得出她眼中的挣扎、绝望,却恨她什么都不对我开口! 我的胸口闪过一阵愠怒,大掌随手一挥燃起了烛火-- 烛光照亮了室内,也映射出墙上铜镜中我绝美更胜女子的容颜。 那样细腻如玉雕的绝色五官,生在女子脸上是要让众人消魂蚀骨的,但却偏生长在一介矫健修长的男子身上,那可就邪魅妖美得让人即便想偷看,都觉得心有不安…… 然我早己习惯了这张脸孔。本来在巫咸国里被唤为「巫魔」的男子,就不该是寻常池中物! 在心中默念咒语将一头长发隐缩成覆背的长度,手指一掐便算出她而今藏身在一处偏僻的人间村落里。 铜镜中的红瞳在夜里进放出磷光,我口中低吐而出的咒语声,魔蛇一样地在深夜里爬行着,让整间石穴都透露着诡谲之气。 她又逃了三个月!被久了! 我不要再忍受这种只能在梦中相会的日子! 我要看着她、拥着她、吻着她、触着她! 身形一黯,我消失在夜空之中;再次现身,我已身处人间。 我的芙蓉端坐在一户绿竹屋内,竹桌之上摆了占所用的蓍草。 即连她在人间的居所,都与她在巫咸国的住处一模一样,足见她的念旧之情。她怎么可能不在意我! 一道道黯紫旋风从我的指间、百会穴里直沖而出,嚣然地包围了整间屋舍。 风,阴冷冷地直吹着。 我贪婪地盯紧她的绝美面貌-- 出来与我相见!我体内的血液狂喊着。 绿竹屋内的她轻拧着柳眉,娇语了一声︰ 「这风吹得好诡异。」 娉娉婷婷的身影推开竹门,縴手抚住被风刮痛的柔嫩脸孔。 我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脸孔,在她开始施咒想寻出风向之际,我却因为她双眉之间浮现的一抹绿竹印而心悸不已--既清丽且妩媚哪! 曾经,在二人还能有着肌肤之亲时,我最爱以唇轻触着那株竹印,贪恋的是她肌肤上恬净的香气。 芙蓉,你感受到我的痛苦吗? 从我身上疾射而出的紫色暴风,狂乱地包围了整座绿竹屋。 芙蓉猛然睁开眼像是察觉了我的到来,她反身急奔回屋内,贪快的脚步还不慎被裙摆绊倒,踉了子。 她没变,仍然是那个有些迷糊的芙蓉! 可她却又真的变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害怕我的到来? 曾经,十二岁的她,冒着夜里的大风雪走到我的石穴,为的只是在新年前让我吃到她亲手蒸出的红豆年糕。 曾经,她不及我肩高的身子总是想钻入我躯体里似的,黏着人不放。 饼去,过去了吗? 暴怒焚上我的心头,邪魅紫风啸地自绿竹屋的缝隙里钻入,悍然地晃动着整栋屋舍-- 版诉我答案! 我凌空踩在夜色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自量力地在绿竹屋上加诸了一道又一道花之封印,可笑哪! 即使她的师父白玉相都无法击败我,她又怎敢妄想螳臂当车! 见她坐上长榻,忧愁地拧着眉,我的心一揪! 见她用縴縴十指将她及膝的发丝撩起,露出她绝美得让人觊觎的玉颈,我听见自己粗重的气息声。 见她唇边突然噙起一个微笑,我的怒火却全数爆发开来! 「还有心情笑!以为可以躲我一辈子吗?」 我充满戾气的吼啸,声震屋舍。 火瞳睇视着她颤抖到无法自制的身躯,我的冷笑声开始回响在阗暗的夜里。 大掌狂地一挥,门扉爆碎成片片尘土。 终于,她看到了我--极度震惊啊! 她看到了我的火焰之眼! 那是巫咸国的巫者们,终其一生都要拼死达成的最高境地。 她该知道她胜不过我,我是可以在巫咸国兴风作浪的人! 我嚣然地朝着她的脸庞逼近,近到她连眨眼都得小心翼翼。 我猛握住她一束柔细的发绕在指尖,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她强拥入怀-- 深吸一口气,感受她轻柔的气息在我鼻端浮动的快感。 她仍睁着一双受到惊吓的慌乱美目,与我相望。 「也许芙蓉的心,另有所属。」昨日,白玉相对我说的话浮上脑海,我凶恶的眼乍冻上一层冰霜。 这句话,把我心中最深层的恐惧血淋淋地挖掘了出来! 芙蓉是我生命中的光明,若我注定要成一名盲者,我也会费尽心血毁天灭地,不让任何人有见到光明的机会! 我的手掌在空中挥出一圈赤色光环,让无助的她困在其中。 「你不能强迫我!」 芙蓉没法子挣开那道光环,反倒是捶红了手,捶出了盈眶的热泪。 我瞪着她梨花带泪的脸庞,没哄她,没安抚她,就这么瞪着她,瞪到我自己心烦意乱,瞪到我的脸色愈来愈铁青。 和我受一样的苦吧! 这样她才会知道我与她原该是相属的!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可以解决我丢给你的问题,那么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消;否则你就再也不许逃离我身边,得心甘情愿地和我回巫咸国成亲。」 我撂下战帖,知道她不得不接,除非她现在就想和我回巫咸国成亲! 有路能逃,她不会不逃的! 只是,这回,她只能逃到我的怀里! 强迫她以鲜血化出一颗血珠子为誓,我隔着二人之间的赤色光环,与她的唇相触-- 赤色光环染了施咒者的气息,应声而碎。 「你注定是我的人,我的芙蓉,等着当我的娘子吧!」我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或者该说,她以为黑啸天已经消逝无踪。 一个日夜过去了,我隐身在她的周身窥看着,看她惊惶地无法成眠,我的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她的心里现在全想着我吧!我对着她的眉目如画忖思着。 看她疲惫地睁着双眼望尽了日月星辰,我的不舍透过指尖的风拂过她微张的柔唇。 开战吧! 我以十指流出的紫黑鲜血在岩地上画出一道七星阵法,当那些血液随着我的咒语开始冒出刺目的血光之际,数道飓风已自人间国度外的四方结界调来了列姑射山的范青青、女人国的沙红罗、华胥之国的秋枫儿、幽都的楚冰--这几名与人间有缘的女子。 去吧!去到我心爱的芙蓉身边吧! 「接招吧,我给你的挑战是--东西怎么来,你就得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如法送回。」 我阴森的威胁声足够让所有耳闻主人寒毛直立,但是我的脸上确实洋溢着笑意。 我太清楚芙蓉的法力极限在哪里,她万万无法以己身之力同时送回这四名女子。 她自以为是的迎战之路,是一条只通往我怀里的死巷。 我强势地站在绿竹屋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屋内五名女子的一番口舌之争。 我当然知道此种强迫挪形至人间的举动,会让这四名女子掉失一缕魂魄在原有国度中;而倘若她们无法在一年之内回到原有国度取回那一丝魂魄,她们的命运将是一个「死」字! 但是,那又如何? 我要的只是芙蓉放段,求我。 「……我的修行道行还不够,但是只要你们找到大禹时代的古鼎四座,在此一神物的配合之下,我一定可以把你们送回去……」 我听见芙蓉用她清朗如撕帛的声音对四名女子解释着。 啊!我的芙蓉,远比我想像得还聪慧,竟能在最短时间内推想出古鼎可以辅佐她那不堪一击的法力。 只是,她脸上的心喜,太伤人哪! 太伤人哪…… 第三章 第三章 「啸天哥哥,救我!」 白芙蓉的泪水湿透了雪白枕巾,那在枕上辗转反侧的倾城之貌漾满了酸楚。她被困在自己的恶梦中,无法醒来。 「搞什么鬼!你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烦不烦啊!」沙红罗了亮的骂人声,在夜里显得异常清楚。 「对不起……我想我娘……呜……」范青青抽抽嗒嗒地哭泣着。 白芙蓉的手指紧紧捉住被褥,被隔壁房间的吵闹一惊,这才真正从噩梦中醒来。 梦中的她,十五岁--生不如死啊! 白芙蓉低头掀高自己的衣裳,背嵴却泌出了无数冷汗。 多希望一切是梦! 多希望这具非男非女的诡怪身躯不是她的! 白芙蓉打了个冷哆嗦,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筋骨都僵硬如石。这阵子为了锻练术法原就睡得浅少,加上黑啸天不定期的「探望」,她整个人一直处在紧绷的状况之中。 这样的她,怎有法子安心呢? 四条人命就系在她的手中啊! 缺少了一丝魂魄的她们,必须轮流在最适宜她们体质的季节出发寻找与其有缘的鼎--算算时日,那漠然如冬日雪的楚冰也已经离开一个半月了。 一切进行得都还算顺利,况且日前功力又精进一层的师父还以密音告诉她,巫咸派的昏穴位于何处,以助于她防御黑啸天的手法。 可她仍是烦躁地无法入睡哪! 愁拧双眉,白芙蓉披上毛裘跨出绿竹屋,抖哆的身子在寒夜里困难地朝着她的秘密温泉前进。 冬日的夜半时分万然不会是个适合窥伺她的时机吧?她在心中窃思。 一道黯紫之风悄然穿梭于她走过的小径路树间。 黑啸天的美唇抿起一道浅笑,尾随着她弯过一块大石,看着她专注地不让自己在雪地上滑跤。 今夜,他算出楚冰有难,因而打算前来阻扰白芙蓉出手护人。四名女子,死了一人,她便算输了! 况且,芙蓉来到人间之后,白玉相便不再如影随行的守在一旁-- 这对他而言,是个新契机。 黯紫之风飘过一片竹林,与她一同步入一处山洞之中。 山洞深处的石壁凹处,有着一池冒着热气的地底温泉。 温泉上方恰有一方空间,正是自然形成的天井--白天瞧云、夜晚觐星,也够怡然惬意的。 除了山壁间偶然出没的致命青蛇,一切好得不像话! 黑啸天怒容瞪向她,不明白自己严声告诫了这些年,她怎么还是毫无防备之心! 或者,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黑啸天怒颜看着正晃向池边的娇影,眉眼凶霸得连不知情的她都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白芙蓉咬了下自己的唇,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之后,縴縴十指才在空中画咒似的飞舞了起来-- 左手花印、右手叶符,她的右手仅足微掀,而左手手掌却是不停地在空中画圆;头顶上方半圈圆、上方王右又是半圈圆、由右至下方二组半圆、由下方半圆斜画向左又为半圆,终而与上方相连而成一记花印。 她拈梅花封印的手势极为快速、熟练,若不是他早已对十二花术了然于心,怕是也看不清她指尖旋舞下的真相为何。她是当真用了心在娴熟巫真术法呀! 黑啸天在心中持咒,在自己周身加下了一道寒符,与梅之封印相呼应,而不至于被逼出原形。 以为护身遮掩无虞的白芙蓉,放心地转过身解开斗篷任之垂落在脚边,縴指褪去一层藕色衣衫,修长的玉颈便微露在一层薄丝衣之上。 她打了个冷颤,低头对着自己的身子发起楞来。 芙蓉是存心折磨他吗?黑啸天心一动,拳头上的指节全发了白,她縴縴搦搦的背影,若有似无显露的肌肤,全是他意料之中的美丽。他不可能毫无反应! 「……这样的身子……」她低喃了一句。 他皱起眉,还来不及细看她的神情,她已褪下最后一层丝衣,雪白如丝的背影在他眼前一闪,便沉入了那热气氤氲的温泉里。 何时开始,她的绝色已经足够让他失神?又是何时开始,巧笑婉语的她不再将他当成心中唯一的天地? 黑啸天看着她露出泰半的雪背趴于池边小盹,眼神凶恶地一拧--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无法忍受其他男人拥有她! 危险! 一条青蛇吐着殷红蛇信,婉蜒地接近她。而她兀自拨弄着水波,神情木讷。 黑啸天想也未想便隔空出手,红色锐光利箭般地直射入青蛇的七寸。 青蛇,瞬间毙命。 「谁!」 白芙蓉一惊,被那寸红光吓得脸色大变,双臂拥住自己的胸前,身子往水中一 沉,急忙忙便往山壁的方向直退。 「别过去!」他出声想阻止。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条青蛇自山壁沟涧间直扑而上,青亮的蛇身直接缠上白芙蓉的颈。 「啊--」白芙蓉全身僵硬,感觉青蛇冰冷的身躯在她颈间缓缓滑行着。 黑啸天看着她茫然找寻的眼神,却瞧不出她是在害怕这条蛇的攻击多一些,还是惊吓于他的乍然出声。 无止尽的冷意窜进他的心里…… 「闭眼,我不想惊吓……」他的冷瞳紧盯着青蛇的眼,指尖的红光已是蓄势待发。 嗤--青蛇晃动三角形的头颅,向前一击。 「啊!」 白芙蓉低叫出声,青蛇一受惊便紧紧勒住她的颈子。 她喘不过气,伸手去抓蛇身,蛇牙狠狠地陷入她的颈间。 「痛--」她受痛哀叫。 一阵狂风飒然从她耳畔扫过,蛇首被狠狠掐扁,远远地抛击向山壁。 在她的低喘声中,他解除了隐身封印,整个人自红光中徐徐现身。 「吞下解毒丸。」他命令道,弯身将药丸送到她唇边。 她的脸色青白,全身仍拼了命地在颤抖。 「你别过来!」她将泰半脸孔全都埋入水里。 「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黑啸天的大手探入水中一把撩起她的长发,强迫她抬头。 她粉颈上那两个深灼的牙洞,甚且还淌着血! 他的脸色青白,二话不说就掏出一颗药丸置于指尖︰ 「张开嘴,我把解毒丸抛入你的嘴里。」 「你先走开,我才--」 她闭上嘴,因为药丸已被丢入她的嘴里,而她忙着皱眉吞咽。 「咬碎再吞下。」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一副噎到不能呼吸的俏模样。 「很苦。」她扁了下嘴,任药丸在她颊边鼓成一团。 「快吞下!」 「我吞下去了。」她得意地抬头看着他,却又警觉地整个人缩入水中,脸色骤变︰「你……你可以走了!」 「确定你没事,我自然会离开。」他细长的杏瞳瞪着她惊弓之鸟的表现。 「那你可以走了,蛇咬不死我的。」 言毕,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唇,懊恼地皱起了眉。 黑啸天邪肆的眼没放过她的任何表情,冷冷地问道︰ 「为什么蛇咬不死你?」 「我……我……我……」她结巴了半天,一双美目下停地眨着。 「你背着我练了什么术法?」他精亮的眼逼近。 「我没有!」她的身子猛震了下,惹起一阵水波。「我不过是在来这里之前已吃过解毒丸了。这样你满意了吧!你可以走了吧,这里是我先来的!」 她傲然地仰起下巴,却因为记挂着己身的赤果,声音总不够有气势。 黑啸天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因为热水而微红的双颊,粗声咒骂︰ 「活得不耐烦的蠢人才会来这里沐身!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多少青蛇吗?还是你练功练到走火入魔,连脑袋都练蠢笨了!」 「你!怎么可以骂人……」 白芙蓉气急败坏地想伸手指着他鼻子大骂,却又连忙将手缩回水里,用双臂将胸前裹得死紧。 「遮什么!懊看的我都看过了。」他蓄意用轻佻的眼神在她的肩颈玉肌流连着。 而她—— 莹莹眼波不再流转,一张脸庞在瞬间变成青白,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说呢?」他压抑着心中的下安,兀自冷冷地回话。 「你什么都不应该看!」 狂乱摇晃的发丝披散了她整张容颜,更强调出她脸上的惊魂未定。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没有什么是我不应该看的。」他镇定地凝视着她。 「你就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看我!」她尖叫出声,那痛苦的眼神凄绝得让人心痛。 「冷静。」 「要我如何冷静!」 白芙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在一颗泪珠滑下眼眶时,她虚弱地别开脸,垂下视线︰ 「你骗我,你什么也没看到。」 像是没勇气正面看他,像是没有力气再维持她脸上的平静,她很快地背过身伫立在水池水央。 水花的溅起声,让她的身子一凛! 没让她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的手就已紧扣住了她的肩头。 她一看到那道隔在二人之间的淡紫光圈,便火冒三丈地嚷道︰ 「你不能老仗着你的法力高强就对人为所欲为!」 「你师父早在你十岁那年便将你许配与我,我绝对有资格对你为所欲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尚未成亲。」她的双臂密不通风地裹覆着前胸,就怕泄漏了一丁点儿的身子曲线。 「很好!你还可以顺便告知我--」他将她的身子拉得更近,二人之间除了淡紫光影,就只隔着她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我们尚未成亲,究竟是谁惹出来的祸!」被她挑起了怒气,他的赤瞳熠熠如火。 「我不是存心要这样……」她面对怒火腾腾的他,眼眶含泪,却是不住地发抖。 「那你存的是什么心!你十五岁的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帮你的吗?有什么苦,是不能对我说的吗?」他咄咄逼人地盯着她的脸,表情严厉得像在杀敌退军。 「我不要你帮我!」 不要他为她送了命,所以才这么用心良苦地抗拒他啊! 生不如死的悲惨生命路,她一个人走就好。绝不连累他! 白芙蓉的泪珠若洪水决堤般迅速沾湿了脸庞,娇颜玉容哭到惨黯无光。 积压在内心最底处的痛苦,被泪水制成的铲子用力地挖掘开来,痛到她只好以泪水来止痛。泪,便怎么也停下下来了。 哭到忘情处,她的鼻喉全都抽噎不止,甚至哽咽到喘不过气,必须停止哭泣才能顺利地呼吸。 泪眼迷蒙间,她知道他凝视着她的眼神深情得让她几乎想这么一生一世地偎在他的怀里,不管绝艷是什么害人术法,不管自己的生命注定活得不长久…… 可,她能不管他日后数十年对她不能忘情的苦吗? 白芙蓉心一拧,强迫自己摆出一脸的抗拒。 黑啸天一恼,出手狠狠将她推在一臂之外,以眼紧盯她︰ 「今天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让我知道你和你师父在搞什么鬼,休想我会让你离开这里!」 「你让我起来,好吗?这热水泡得我头昏。」她轻轻地颤抖着身子,低垂的视线委屈地看着温泉上氤氲的白雾。 她全无防备,不会傻到和他正面沖突。 黑啸天瞪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明知道她的蓄意闪躲,铁青的脸色却仍因为她的撒娇软语而松懈了几分。 「穿上你的衣裳。」 黑啸天低吼一声,起身走出水池。 下一刻问,他的衣服已干燥平顺如昔。 「你为何总是能一再地破除我设下的结界?」衣衫的窸窣声,证明她正用着最快的速度着上衣衫。 「拜你的一再挑衅之赐,我一年多前的功力,便足以毫发无伤地进出凌天阁--巫真的十二月花术,我早已了若指掌。」他背着身,不耐烦地等着她着装完毕。 「你一年多前就上了凌天阁!」白芙蓉的声音不无惊异。 凌天阁,巫咸国藏经集典之处,机关重重、阵法处处,有本事上凌天阁者,功力想来已是巫咸国数一数二的高手。一年多前的他,法力就已经那么深不可测了吗? 「我的法力高强是无庸置疑的,你再也不必自下量力地找我比……」 他打住话,因为一道莲花印已沖向他的脑门,封上他的昏穴-- 而他,竟来不及反应! 「我不必自下量力,我至少知道不该在对手面前以背部相对。」 白芙蓉衣着整齐地站在几步之外,手指仍维持持咒的莲花手势,胸口是微喘的,那一击费了她不少功力。 黑啸天整个人重重地晃动了下,手掌自有意志地冒出一团火焰,朝着她飞击而去。 「你终于要狠心攻击我了吗?」她轻巧地避开那团火焰,脸上带着笑--比哭还让人心酸的微笑。 「你竟然把我当成敌人!」 他阴沉着脸孔,摇摇摆摆地向她走近一步。她轻巧地闪身到他的身侧。 「在我还没有用我巫真派的术法胜过你之前,你就是。」她摆出最倔强好胜的表情,站在原地睨看着他的挣扎。 「这笔帐,我记住了!而你,等着瞧吧!用不着一年的时间,你就会成为我的新妇!」 黑啸天雷吼一声,身子旋风似的消失在石壁之间。 白芙蓉摊软地倚着石壁挪动着身子,一刻也不敢歇息,危颤颤地走回绿竹屋。 师父说过,黑啸天的功力深不可测,即便击中昏穴,也仅能让他恍惚半个时辰。 绝不让狂佞的他一再如意! 她也有她的骄傲与自尊啊! 况且,她宁可看到他怨恨的眼神,也不要他用嫌恶的目光鄙夷她非阴非阳的身子!不成亲,绝不! 可……他为何那么笃定她会在一年内嫁与他为妻? 心中隐约的不安,让她一跨入绿竹屋,便迫不及待地将占卜用具在桌上排列开来。 在指尖拖了咒,直到一双手掌都染上了牡丹的红,她便低头将法力挪上龟壳,并将之栘至火上烧烤,观看着龟壳上所呈现出的卜象。 不妙! 楚冰有生死劫! 白芙蓉心一惊,凝精会神地在口中低念着咒语,直到她的脑海中浮现了楚冰元神出窍的情形。 她再也无心多想,急忙忙地沖往内室。 「范青青,楚冰有危险!」白芙蓉摇醒了拥有治疗他人病痛能力的范青青。 范青青憨憨地微张开唇,眨了两下眼才回过神来。 「楚冰怎么了!她怎么了?」范青青急得团团转,才开口就红了眼眶。 「她此时体质过分燥虚,有生命危险。」白芙蓉虽讶异于她的善良,却也着实想借助她这一点来度过难关。「我不能耗费太多功力,所以我送你到楚冰身边,由你帮她祛除体内的毒热。」 「好。」范青青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不过旋即抬起略带稚气的脸,怯怯地问道︰「你……不会把我送错地方吗?」 「不会!」 白芙蓉没好气地回嘴一声,指间及口中的拈印手势及咒语却未曾稍停。 楚冰的这一劫,可得平安度过! 她闭上眼,从脑前的花朵幻影中看到范青青将一股疗人暖流送入楚冰体内,补足那耗弱的元神。 白芙蓉安了心,在适当时机将范青青挪回绿竹屋。 在内室安置好体力明显虚弱的范青青,白芙蓉回到桌前暍了口竹叶水,便被黑啸天倒映在窗户上的诡异剪影给骇了一大跳。 他知道楚冰有难! 「你是故意的!」白芙蓉忍不住斥喝一句。这个阴险小人! 「那又如何?」黑啸天冷笑一声。 「她们四人若死了其中一个,我就跟着一块儿死!」她赌气地大声说道。 一阵狂风打上窗棂,帕地重击开窗户,冬日的刺骨寒风于是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而他冷厉如刀的脸孔,甚至比严冬还骇人! 在他的红瞳闪耀出置人于死地的怒火之后,他不带温度的声音冷言道︰ 「你死,我也跟着死。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她摀住自己的耳朵,全身竟是止不住哆嗦。 「而你就可以那般待我吗?你知道过去两年,我过的是什么生活吗?」 黑啸天黝深的眼里有着太多痛苦,让她别不开眼,只能无声地承受着他的怨,任由他眼中的谴责刺得她遍体鳞伤。 忍耐哪!白芙蓉咬住舌,不让自己心酸难过的泪水溢出眼眶,在她的生命仍看不到曙光之际,她不敢给他任何希望。 「我从不曾开口要你守着我!我不在意你,我不需要你陪在我身边!」她正拿着一柄刀刚割自己的心头肉啊! 黑啸天没开口,仍用他深长的凝睇捕捉着她的每一道细微表情。 久久,他的低语在风中飘散,像一道誓言的咒捆上了她的心︰ 「我该用多少时间来剥去你的谎言外衣呢?你比谁都在意我啊--我的芙蓉。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的。」 第四章 第四章 多久没见到啸天哥哥?他又在构筑什么阴谋?还是,他真的不想理会她? 打从两个月前,楚冰拿回了那座「姻缘鼎」之后,他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姻缘哪,她的姻缘为什么走得如何坎坷? 「芙蓉。」 门外的叫唤声让白芙蓉的心头一悸,在她的脑中还无法思考之前,她的双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沖出房门。 黑啸天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倚着一棵树木冷睨着她。 「你-」 她才朝他跨近了一步,便发现他的身侧站立着一名陌生的文儒男子。 「他是谁?」她看着黑啸天,防备地问道。 「在下石洛君,是青青在列姑射山的朋友。」石洛君简单地介绍了自己。 「你是列姑射山今年人间游历的代表?」白芙蓉虽有些讶异于石洛君的年轻,却更在乎啸天哥哥发白的双唇--他怎么了? 「在下及青青的家人在此谢过白姑娘先前曾捎讯息到列姑射山,告之我们青青的落脚处。」石洛君朝她打揖为礼,明显地不与罪魁祸首黑啸天打会面。 「好说。」白芙蓉绞着十指,不安地看着黑啸天脸上冒出的冷汗。「你怎么了?」一见到他的大掌扶住树干想佯装无事,她忍不住脱口问道。 黑啸天才摇头,颐长的身子却突然晃动了下。 「小心!」白芙蓉飞也似的沖到黑啸天的身边,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了?」小手扶住黑啸天的臂膀,他如冰的体温让她连呼吸都开始慌乱。 「我帮你看一子吧。」石洛君终究还是有着列姑射山人的好心肠。 「不必。」黑啸天拧着眉,勉强支着身子对她说道︰「范青青为了救人,让自己陷入了死亡,你快去救她!」 白芙蓉蓦然直起身子,慧眼闪过怀疑神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上回甚至想阻止我救楚冰!」 「我不想你真的当我是无心无肺的人。」黑啸天将她的身子向后一推,低声一暍︰「快去!否则她的魂魄就要被带走了!」 白芙蓉心神大乱地看着黑啸天,想上前扶住他,却又怕来不及救回范青青,牙根一咬,在他的周身画上了一道花形封印。 「等我回来!」 她低诵着寻踪花咒,才呼唤出范青青的来处,大掌一挥便将自己和石洛君带入了一道莲花大印中,施法的俐落动作连她都为之惊讶。 「范青青就交给你了。」她弹了下手指,让石洛君上前去援救心跳已止、魂魄开始飘散的青衣人儿。 既然救人是列姑射山人的异能,她就只要心系啸天哥哥即可! 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绿竹屋,功力耗失泰半的她已是气息紊乱。 天!幢幢阴魅黑影绕着他的周身打转!她设下的花之结界早已被破。 「别过来!」 白芙蓉并拢五指,激射出一道一道五彩花光,击退他周身的阴暗。 「保留你的法力,回到你的绿竹屋里!别管我!」他嘶吼着,脸色是她前所未见的苍白。 「为什么不出手赶走那些东西?你怎么了?」她奔到他身旁。 「我正在钻研一种较之火焰之眼更高明的术法……」他伸出衣袖摀住口中的剧咳。「谁知道这种术法与我体内的红火相克,一到月圆便要功力尽失……来到这里,就是警告你去救那个丫头……我不希望你恨我。」 她扯下他的衣袖,却在他的掌上看见一摊紫黑的血。 「我带你到绿竹屋内!」她没哭,再度施法想将他挪形到屋内。 嘶-- 一声血腥鸣叫让她的手势一顿,最后一丝法力居然在此时用尽,昨天及膝的长发,今日竟已短缩至及肩长度。 「我赶走牠们!」她瞪着他身后的雪狼,根本不敢想像他们二人的后果。 雪狼是巫咸国修法失败的巫师所化身而成的,食人血肉为生,残暴异常。 「牠们从巫成国尾随而至了,我的手下败将要复仇了……」 「闭嘴!」她脸色惨白地挡住他的身影,雪狼却已弓身侧攻飞向他的喉问。 黑啸天半倾过身子,闪过一道攻击,雪狼的利爪却已再度朝着他的手臂扑来。 「你快走!」他握紧拳头,在利爪撕破他的手臂之时,也成功地给与雪狼的身子重重一击! 雪狼受痛,精瘦的躯体往地上一滚,凶狠的狼眼便转向较易攻击的对象-- 吼!雪狼的利嘴在奔驰问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叫声。 白芙蓉呆楞地看着朝她直沖而来的雪狼,她惊叫了一声直觉将拳头使劲地朝雪狼击去。 拳头咚地击中雪狼的额头,没伤了雪狼,却成功地引起牠的怒气。 地上的雪气还没沾上狼爪,牠低吼的锐口已反噬上她的肩膀。 「不!」黑啸天爆出一声大吼,拳脚相向地将雪狼踢离她的身躯。 「我不疼……」 她才用着一种惊异的口气说完话,立刻掉出了疼痛的眼泪;待伤口开始有感觉时,她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 「我护着你!你快躲回绿竹屋里!」他声息颤抖地说道,防备的双眼防范着几步外的狼眼。 「我保护你!」她哭出一脸泪水,忙沖到他身边紧拥住他的手臂。 「走!」 黑啸天暴怒地拎起她的衣领,不留情地将她甩向绿竹屋的方向。 就这么一个回头,一股腥羶之气已朝着他的脸面扑来。 来不及出手,雪狼已咬上他的颈侧。 黑啸天的铜瞳睁大,血液已湿了他的颈间。 他咬着牙,忍住那让人想呕吐的疼痛,尚有力气的手掌蓦地掐住雪狼的颈子。 雪狼吃痛,低啸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利齿。 一人一狼--对峙着。 直到另一双疯狂捶打的小手破坏了这场生死北斗。 白芙蓉的双手紧扯住雪狼的毛发,怎么也不肯放手。狼受痛,松开黑啸天的颈,在一步之外虎视眈眈地喘息着,那染血的白牙,在月光下分外恐怖。 「走--」他虚弱地低喊着,无力的手臂仍尝试着推开她。 「一起走!」她咬紧牙根奋力撑起他顽长的上半身躯,泪光大眼不停地观看着雪狼的举动。 尖长的狼嘴吐出一声嘶吼,在黑啸天坐起身时,再度啃咬向他的另一边颈子。 「不!」白芙蓉痛哭出声,手指狠狠地戳入狼眼之中。 雪狼凄厉地长啸一声,反扑上她的背,疯狂的抓裂、死命地啃咬着。 她的藕色衣袍被扯开,落了一地的棉絮,似雪--染血的雪。 黑啸天颤抖的十指掐住雪狼的颈子,直至牠断气倒地。 而她已失去了哭喊的力气,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时,她发着抖把自己投入啸天哥哥冰冷的手臂间。 黑啸天拥着她,用最后一丝气力转身,用自己的背当成她的最后保护。 「吃下续命丸。」 「不用……我没事……」白芙蓉无力地任由一颗香气逼人的药丸滑入唇问,待药丸在她口中融化之际,扶在她肩上的大掌却缓缓……缓缓地滑下。 「啸天哥哥!」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一身的伤口竞奇异地消去无踪时,她惊跳起身,他的身子无预期地倒在她的腿上。 白芙蓉不敢动弹,伸手探向他的鼻间-- 没有呼吸! 白芙蓉楞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孔。曾经是那么跋扈张扬的面孔,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静?她不习惯毫无生气的他。 她试探地抚模他的胸口,只感觉到肌理结实的触感,那温热的触感很真实,却没有任何一点心跳。 她害死了他! 白芙蓉的手掌摔上自己的面庞,不停歇且毫不留情。她被自己打得头昏眼花,却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 「我欠你的,绝不会只用这几个巴掌来还。你等我,十八岁那年我会去找你,你别忘了我啊!」话至未了,已是泣不成声。 火辣辣的脸庞连眼泪滑过,都显得痛楚,如果他不曾追着她到人间,这一切怎么会发生? 「没想到,我再度握到你的手,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她欲上前拉住他的手,一层淡紫光圈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挡住了二人的肌肤之触。 「你还敢说你不在意我吗?」 黑啸天乍然睁开双眼,炯炯眸光未见先前丝毫的病弱死白。 「你……没死?!」白芙蓉瞪着他充满生气的脸庞,倒抽了一口气。 「雪狼与方才的一切,都是场幻术。」 「这样装死耍人,很了不起吗?」她举高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泪涟涟不止。 白芙蓉转身逃离,无力的身子逃得踉跄,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她不要与他独处。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地压迫着,她逃到胸口因为喘不过气而整个揪痛起来。 「逃够了吗?」 他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的耳边,冰雹似的砸了她一肩背的冷疙瘩。 她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圈淡紫色光圈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她抬头,无可避免地陷入他的怒气之中。 想别开的脸庞,被他的左掌紧握住;想挣扎的双腕,被他的右掌紧扣住;想移动的身子,被他健硕的身躯压入一处树干之间。 「现在体会到被欺骗的感觉了吧?」他迫近她的脸庞。 「我没有欺骗你。」她的头好昏、好昏。 「那就老实告诉我,你逃离的真正原因;告诉我,十八岁对你而言代表了什么?」他紧迫盯人、严声逼问,咄咄逼人地锁紧住她虚弱的双眸。 「别逼我……别逼我……」她垂下肩,只觉得累。她逃得好累了…… 每一次针锋相对,天知道她要花上多少时间装出对他的厌恶;每一次他气极离开,她流出的泪水连自己都惊讶。 「看着我!」雪雕般的五官全铺上一层疾言厉色,扫住她还想逃离的后颈,额对额、眼对眼--所有的隐藏都显得多余。 「你可不可以不要理我!你可不可以讨厌我!总有一天,你会用嫌弃的眼神看我!我不是你心中那个美好的芙蓉!我的身上……」 「你的身上怎么了?嗯?」 他的赤色瞳仁放出淡淡红光,让她栘不开视线,粗哑的声音,有着缓慢安抚人心的效果。她憔悴的心神完全禁不起他的蛊惑与他的…… 白芙蓉放慢了呼吸,只觉得脑中愈来愈晕眩,只知道她「应该」回答他的问题。 「师父说我练了……」她望着他眼中的红光,喃喃低语着。 「放开她!」白玉相冷暍一声,縴指结了个五彩花印朝黑啸天射去。 花印戳破那二人之间的淡紫色光圈,不过,那淡紫色光圈并非如白玉相所预想的碎成片片紫光,而是无声无息地被黑啸天收回掌间。 黑啸天的功力,远超乎她的想像! 白玉相脸色一敛,迅地施法将白芙蓉栘回身边,并在她的额间写下解花语,除去黑啸天方才施下的锁魂术。 「师父!」白芙蓉蓦然清醒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师父及黑啸天。 「对芙蓉施以锁魂术,你的心眼可真高明。」白玉相讥讽道。 「拜你之赐,我现在知道她的反抗是谁所怂恿的。」黑啸天暴怒的眼望着那个仍在发抖的小人儿--可恶,差一点就知道真相了。 「你对我施锁魂术……」白芙蓉震惊地抬眼看他,拳头早巳忿怒地握紧。 「我只是要知道真相。」他皱眉跨前一步。 「真相吗?你听好了,她的逃避全由我所指使。」白玉相望着远方,讥诮地说道︰「我不相信一对相爱的夫妻会舍得分离,各自修练其法。巫真派之首如我、巫咸派之首如你师父黑玄之,莫不为孤身一人。」白玉相的面容此时未见喜怒哀乐。 「你不需要学那些东西!一切有我!」黑啸天神色不善地说道。 「你走吧!我身为师父的徒儿,就要把该学的术法一样不漏地学齐,方能不辱师门。」白芙蓉干涩着声音说道,不敢抬眼看他。 「如果你定要用这么差劲的理由来搪塞我,我会等!你该知道,所有巫术都有其解法,而你就是我的解咒书。对你,我绝不可能放手!」 黑啸天瞪着她的脸,手掌重重向外一甩-- 怒火自指尖挥洒而出,轰然一声火燃之声,火焰已焚净前方的一排矮木丛。 白芙蓉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空中--我怎能拿你的命来换我的呢! 「别哭了,师父赶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白玉相看着眼前的桃花娇颜,脸上有着近年来少见的和煦笑意。 「好消息?」白芙蓉连苦笑都显得无力。 「我以为不需要半年的时间,我就能让你师祖顺利地离开人世。」白玉相忍住喉中的不适,抿唇一笑道。 「那么……我的事……」白芙蓉喉间已然哽咽。 「绝艷第三种破解法,我已经在着手钻研中了。」 「真的吗?」白芙蓉惊喜地叫出声来,却旋即拧皱了双眉︰「第三种破解法也要害人吗?」 「放心吧!这种方法不需要,但依我估计还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所以,我不许你在十八岁那年自杀。」她没打算让芙蓉在十八岁时先行离开人世。 「可是,师父……」十八岁的死法,还算痛快啊! 「我会保住你--你是我的徒弟。」 「师父!」白芙蓉激动地上前抱住师父的身子,只知道师父轻拍了她的肩,却没看穿白玉相那颗长年积恨而腐蚀的心。 「和黑啸天成亲吧!他够苦了。」白玉相突如其来的说道。 「不行!万一解法下成,那么他岂不是要守着我残缺腐烂的身子一辈子吗?」 白芙蓉狂乱地摇着头,不能置信地看着师父。 「你怀疑我在骗你吗?」白玉相摀住口唇,用力将喉间的血意吞咽回腹间。 「我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师父该懂她的心啊! 「你已经伤害了。」 白玉相撂下了冷冷一句,留下呆伫在原地的白芙蓉。 白芙蓉双膝一软,再也无力站起。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白玉相推开绿竹屋的门,却未在床杨上看到师父的身影。 她迅奔上前,却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跤。她勉强扶住墙壁,站稳了身子。 「嗤--」 兽般的低喃,让白玉相回头一望-- 没想到自己不经心的一踩,竟在师父的血肉躯体上踩出了一方脚印! 师父的眼--唯一可辨识的眼--狠毒地瞪着她! 白玉相别过头,口中旋即吐出石榴花咒--一抹钟形的石榴红影缓落到师父身上,包覆住那触目惊心的身躯,将之往床杨的方向挪动。 「师父,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师父何苦受罪将自己拖行到门口? 白玉相打住话,在师父的躯体在空中移动之际,看到了「她」背后仍生长在皮肉上的胎印--北斗七星一样地排列着。 「你……你……你……」白玉相冷汗涔涔,全身颤抖。 「她」,眼中流下了泪。 「姊姊!」白玉相痛哭出声,双膝落地于床杨之前。眼前的「她」,竟是她以为早巳死去的姊姊啊! 她唯一能传达出情绪的两只眼楮,正怨懑地瞪着她。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白玉相双手捉着床杨,血腥与伤口腐烂的气息直扑而来,她栘不开视线,脑中的思绪愈益清醒时,心中也就愈加慌乱。 而今终于明白了姊姊当年容颜何以愈益娇丽!明白了姊姊何以离开巫咸国四方游定!明白了师父当年何以要伤心地远走它方!明白了姊姊不是死亡,而该是病发被师父藏封在这处花之结界里…… 师父任不会让谁滥杀无辜的,况且是她的徒儿! 她明白了自己的嫉妒让芙蓉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芙蓉--」白玉相泣不成声地喊着。 当年夫君若不是为了救姊姊而落入鬼树泥淖中,她凭什么对芙蓉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 「恨--」 床上的姊姊发出干嗄的喉音,她惭愧地甚至不敢抬头相对。 「我该死!」白玉相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愤而起身︰「我去毁了那棵鬼树!」 倾全身法力,她也要毁了那棵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鬼树!因为恨,她苦心修练成为巫真之首。除此之外呢? 她把娇俏可爱、最爱跟着自己的芙蓉,陷入了比死还痛苦的困境啊! 咒语声中,白玉相已变身至魔魅之森。 她浑身一振,双眼大睁-- 表树已枯! 表树边那一大片泥淖,已干涸成泥块片片。 她踉脍着脚步向前,在上砾间寻找着旧时恩怨的来源-- 姊姊的蝴蝶发簪! 双手染满土灰,好下容易才在尘泥问模索到了一只仍残余着斑驳红彩的木块那不是谁的蝴蝶发簪!那是一只雕刻了无数美丽蝴蝶的红色竹蜻蜒! 她错了,大错特错了!她错怪了夫君!她错怪了姊姊! 但她,却没有错怪芙蓉! 夫君是为了芙蓉的竹蜻蜒而丧了命! 白玉相神情恍惚地瞪着竹蜻蜒,手掌还没来得及出力,那历经了日晒风吹的竹蜻蜒早已在她的手心中慢慢龟裂。十来年的仇恨啊! 手掌一握,竹蜻蜓碎成片片! 懊恨谁?没人强押夫君替芙蓉拾起这东西。 可若不是芙蓉,夫君却不会死! 但,若不是她的疑心,夫君怎么会进入魔魅之森? 白玉相连忙抛开手上的碎片,彷若那是夫君的鲜血。 不!她猛然摇头--她不是害死夫君的凶手!芙蓉才是! 若夫君当日没死,日后也有可能为了他所疼爱的芙蓉而不顾生命。 「不是我……」她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双眼唤散。「他应该只能为了我牺牲生…」 心中的后悔与怨恨,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于是,她决定自己应该更恨芙蓉! 若不是芙蓉当年认错了那柄发簪,让她误会了夫君和姊姊,她又怎么会背负着现在的滔天痛苦! 不知不觉问,心魔吞噬了她该有的理智,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少了夫君呵护陪伴的可怜女子。所以,她恨芙蓉,恨得理所当然。 胸腔中一阵剧痛,白玉相猛咳出声--血,咳出唇边。 白玉相擦去唇上血渍,明白她对芙蓉所做的事,已经报应回她的身上--巫真一派修练较它派为易,然则心术若不端正,身体上的病痛却是少不了的。 咳血而死又如何?她要芙蓉生不如死! 第五章 第五章 时至夏末,晴朗无云的天空仍高挂着让人睁不开眼的烈阳,异样的闷热让人烦躁。 「青青呢?」魏无仪威仪的面容看向白芙蓉,口气却显得不善。 「我怎么知道!」白芙蓉没好气地回嘴,要不是他是范青青的夫婿,她才懒得瞄他一眼。 「这地方是你的,你不知道难道问鬼吗?」惯于下令的人,最痛恨踫到不依令行事的人。 「有本事你把她带走啊!」白芙蓉挑衅地耸耸肩。 「你以为我不敢!」魏无仪猛拍桌子,低喝了一声。 「你当然敢!冷血无情的魏无仪有什么不敢的!就连不宜四处奔波的孕妇,你都可以带着她邀游天下,你有什么不敢!」白芙蓉扬起下巴,就是看不惯他那种趾高气昂的气势。 他再了不起,也没啸天哥哥厉害! 「你们吵完了吗?」 范青青从内室探出头来,脸上有着怯怯的笑容。 「我带你离开这里。」魏无仪揽住妻子的腰便要离开。 「人家不要!夏季快结束了,沙红罗应该快回来了!」范青青一手扯住白芙蓉的手臂,硬是不离开。 白芙蓉得意地朝魏无仪一笑,在他的诅咒声中赢得今日的口舌之战。 此时,绿竹屋的上空飘过一片乌云,在鲜蓝的光灿天空中,格外引人注目。 要下雨了吗?可,天空就只有这片乌云…… 乌云远离了绿竹屋上方,顺着发烫的黄上小径一路飘入森林的最深处,倏地钻入一处石穴之中。 一阵黯紫鸟烟升起,黑啸天的身影徐徐现影在石穴之间。 她对他漠不闻问,却又与一个无关痛痒的男子唇枪舌战! 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总是手到擒来;人生唯一的不如意,竟来自他最心爱的人。她为什么不像他一样的想念?有什么苦不能告诉他吗?她为什么还不认输? 他盛着怒气的法发陡地飞散开来,整个石穴之内能披覆之处皆盖上了一层黑发,诡异得紧。 为何如此执着?因为芙蓉的绝色容颜?因为芙蓉与他一块儿长大? 还是,芙蓉是除了师父之外,唯一敢向他说出真心的人呢? 别的女子不行吗? 黑啸天出口成咒,再抬眸时,已置身在一处脂粉香浓围绕的妓院之中。 他化身为一名面貌平凡的多金男子,妓院的花魁陆芸芸巧笑嫣然地随侍在一旁。 花魁的面貌没有芙蓉的国色天香,然则一回眸、一浅笑,尽是妖娆万千,那是单纯的芙蓉不曾拥有的妩媚。 「爷,您怎么尽盯着奴家的脸,奴家会害臊哪……」香气扑鼻的手绢摀住红润小口,縴指就这么抚揉上他的胸膛。 厉眼中进出凶光,一把推开女子柔软的身子。 「爷,您花了大把银子就为了来推推奴家吗?」陆芸芸染着丹蔻的食指轻置在自己唇边,风情万种的姿态颇熟稔。 黑啸天一语不发地瞪着她眼中的勾引--眼前的女人不伯他!和芙蓉一样! 芙蓉不只不怕,还总要耳提面命地阻止他施法危害到别人,真不慎毁了谁家的屋舍,也会闹憋扭和他气闷上泰半天。 什么时候答应过她不害人,他记不得了,却知道他无法忍受她不理会他! 她十三岁那年,他将一名调戏她的巫师伤到功力尽失,她哭成了泪人儿;他气她不识好歹,转头便走,清晨却在门口捡到一个哭到发烧生病的傻瓜。 懊死的往事! 他捉起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瞧也不瞧花魁一眼。 「爷可是为情所苦?」陆芸芸倾身为他倒上一杯酒。「奴家与您素不相识,不会特意刺探、张扬,但肯定可以听您说说苦闷心情。」 黑啸天看着这双艷眼;心似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汩汩而出许多感伤。有多久不曾与芙蓉促膝私语了呢? 「与我相属相爱的女子,不愿与我成亲。」话说出口,彷若为心情的苦闷酸水掘了道排水口子。 「肯定是那位姑娘她没眼光。」 「谁让你批评她了!」恶脾气又生,霸佞地瞪去一眼。 「人家只是随口一提,哪值得您发这么大的脾气。」陆芸芸轻拍两下胸口,倒也有感而发地自说自话起来︰「人心总是这般!得来容易的,便弃之如敝屣;若是费尽心思才抢夺到的,即便是一颗馒头也觉得香甜异常。那位姑娘是聪明人!吊吊您的胃口,不让您轻闲视之,真要娶到家门了,也要珍惜那么多一些时间的。」 「你接下来是想告诉我,你有法子帮我吗?」 「这简单哪!」陆芸芸抿着唇直笑,身子朝他偎了过去,见他没发火,媚臂也就随之勾上他的颈。「您就夜夜来奴家这,让奴家伺候您。日子久了,那名姑娘见不着您的出现,总要起了嫉妒猜疑心,一人独守空闺时,也不免回想起您种种的好哪。」 黑啸天眼眸一眯,却没推开身上的女人。芙蓉对他,确实过分有恃无恐! 「大把银子洒下,你这种货色,我可以随意挑。」他冷言道。 「大爷,您这话可伤人了!也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这么坦率直言的。」 黑啸天以唇饺住女子用香唇送上的香酒,在女人的呢喃软语中闭上双眼…… 是啊!即连风尘女子都比芙蓉坦率万分啊! 当树上滑下第一片落叶时,秋日将近的讯息已然捎来。 白芙蓉弯身拾起落叶,暗暗纳闷着啸天哥哥为何又是多日未曾现身。 他说过对她不放手的,不是吗?她重重咬住双唇,却疼到低呼出声。 她郁郁寡欢地看着前方的绿竹屋,不意却瞧见绿竹屋上的百花封印一闪。 师父来了! 是绝艷的第三种解法成功了吗?白芙蓉急急忙忙地大跨步沖入屋里。 屋内--没有师父! 只有沙红罗与一名面貌姣好的男子。 「你们怎么会让我师父送回来?」白芙蓉望着屋顶上那抹渐渐消失的花形,泄气地坐在椅上,无力地垂下双肩。 师父该了解她不愿嫁给啸天哥哥的原因啊!为什么就为这事而与她反目呢? 「白芙蓉,你不会连我回到女人国这件事都不知道吧?啧啧,你这等功力怎么和黑啸天比啊?肯定输惨了。」沙红罗嘲笑着她。 「不劳你费心。」这些时间,她居然占卜不出任何迹象! 白芙蓉的手指搁在身后,没让人发觉她的颤抖。难道黑啸天连她的占算法力都削夺了吗? 「我觉得你师父怪怪的。」沙红罗没理会她的怪表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师父自小把我养大,何怪之有?怪的人是你。」白芙蓉镇定地扬着下颚,不敢去理会心中那乍升而起的慌乱。 「你师父要真的那么关心你,为什么不进来看你?你少自欺嘆人了。」 沙红罗杏眼一挑,显然相当不以为然。 「她只是在生我的气罢了。」 「那才不是生气,她讨厌你。」 沙红罗毫不掩饰的说法,让白芙蓉心中一恸!如果连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师父对她的态度是诡异的,那么,她这些年的自欺欺人算什么? 「师父不会讨厌我,她很疼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说道。能不能不要让她的天地再有任何变动了?她承受不起! 「……一定是这样!她爱上黑啸天,而你为了怕伤害到你师父,所以不愿与黑啸天成亲。」沙红罗艷丽的脸孔眉飞色舞地揣测着。 「我们……不是这样!」 白芙蓉释怀地吐了一口气,沙红罗可笑的猜测反而让她安了心。 她方才在胡思乱想什么?师父怎么有理由怨恨她呢?师父只是因为失去姨丈之后,性情总不免有些乖张罢了。 「那你告诉我原因啊?」 「你嫁给他了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原因的白芙蓉,只得将矛头指向沙红罗和楚朝歌。 所幸,一阵七嘴八舌的争论,总算是让沙红罗不再追问她与她师父之事。 待喧哗趋静,待三对佳偶都在情话喁喁间回了房,白芙蓉快步走出屋外-- 甭独一人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心情低落得想放声哭泣。 多久没同人说过心事了呢? 从前的心里事总向啸天哥哥说的……总是要失去之后,才懂得自己失去的点滴有多刻骨铭心啊! 若真确定自己即将死亡,那她其实可以自暴自弃,对他更绝裂一些的;只是偏生又多了那么一丝希望,即使想绝裂,也不敢太绝情。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把自己悬在半空中,苦了自己,更害惨了他。 空虚感从腹部升起,冉冉上升后在胸腔整个儿漫开来;心被空虚拥覆,闷得难受。她张大了嘴,无声往空中放声吶喊…… 啊! 胸口的痛苦让她捉捂着胸口,在林间小径中狂奔起来,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直到除了重喘之后再也无法去想任何事情、直到无力支撑的双腿让身子摔落到溪河之畔,她蜷曲在湖畔哭红了脸。没人理会她啊! 「师父!」白芙蓉在心中默诵着呼唤师父的咒语。 无声……无声……无声……一如过去几日,师父不曾给她任何回覆。 这表示绝艷当真无法可解吗?所以师父不敢出面吗?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白芙蓉使劲咬住自己的手臂,痛得直淌眼泪却不曾哭出声来。 思念他的情绪来得那般急切,强烈得让她的心跳加剧。 她知道现在不该做这样的傻事,她需要所有的功力,来准备挪形大法。 可她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白芙蓉恍惚地瞪着自己的指尖,任它自有意志般地拈起一记又一记的寻踪花印。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楮,聚精会神地找出他的身影。 缓缓地,他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他为何换了个平凡男子的模样呢?可那目中无人的姿态,确是他的特有神情! 她对着他狂放妄笑的脸庞漾出依恋的笑意,他总说会让他笑的只有她! 他现在也正想着她吗? 才沁入心里的甜蜜,旋即被泼上一道热油,痛得她想挖烂自己的心! 「爷今日来得可真晚!」一名身形妖娆的女子,摇曳生姿地自一串玉帘后走来。 她的话显然让黑啸天开心,因为黑啸天一把搂过她的腰,二人笑着在长榻上纠缠成一团。 「不要这样对我……」白芙蓉踉跄的脚步踩入一团泥泞间,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 「不要……」紧闭的双眼流出潸潸泪水,使劲捉住胸口衣衫想压住那挫骨剥皮的痛。 她朝脑中的他伸出手,想挽回些什么。 黑啸天在此时抬起头,深奥的眼眸与她相对。 啸天哥哥知道她在窥探!白芙蓉揪着心,泪眼汪汪地等着他的回应-- 他举起手中酒杯,似笑非笑的眼盯紧了她。 眼中红焰一闪,他望着她的眼,将唇贴上那女人的玉肤…… 白芙蓉心绪大乱地撤回窥探的手势,想张开眼脱离这场恶梦! 但他不许!几句咒语便反制了她的术法,让这场恶梦持续地飘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他的唇印上了那女子的颈;她看见,他的手滑入女子暴露的衣着里。 她看见,女子勾住他的颈子,眉眼甚是迷醉! 「不要!」白芙蓉惊叫一声,手指掀起无数狂乱的封印想破解他的反制术。 她不要看!他的唇只能吻她! 幻像如她所愿地碎成片片。 她猛然睁开眼,眼前不再有他与那名女子的身影;只是,她的长发竟硬生生地短少了一大截! 「天啊!」白芙蓉半坐起身,将脸庞埋入屈起的双膝中。 她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以为他当真就要等着她一辈子吗? 是她排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从其他女人那找安慰是正常的…… 「不!可恶的黑啸天,你混蛋!」 她朝着空中狂喊出声,惊落了几片夏末秋初的落叶,落叶飘落在她的肩上。 她顾着哭泣,未曾察觉到树梢之上那抹诡紫之风,自然也未曾看到他释然的微笑。 他求的,正是她这样心碎而泣的泪水! 她欠他的! 这三个月的秋季,冗长得让她想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白芙蓉坐于内室,微红的眼眶还存余着几颗泪珠。 突然之间,活着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 师父的不闻不问,让她心寒;而黑啸天的移情别恋,不再让她哭泣,心不是不疼了,心是死了啊! 不再询问师父关于绝艷的解法,就当自己正行尸走肉地过着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只是,那颗以为已经痛死的心,总会不定期地抽搐悲哀的跳动声!提醒她她还活着。 唯一还挂记于心的,就是把她们四人送回原来的国度,这是她亏欠她们的! 而且,她不要输给他!拼了命也要让他对她的功力刮目相看! 他会记得她吧?他会记住一个和他依存了十多年的女人吧? 还是,他压根儿就把她抛在脑后了? 而不男不女的她,又能强求什么? 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 每天每天,她用这些安慰不了自己的话来安慰自己,因为她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让心里平静的方式。每天每天,她都在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然则,学会忽略,并不代表她学会了遗忘。 白芙蓉陡地起身沖到屋侧,陡地将脸埋入洗脸铜盆的冰水之中。 「啊--」 张开口,让凝冻的水流一古脑儿地灌入她的鼻腔、口中,尖锐的呛痛感,辛辣得让她陡地从水中抬起头,靠着铜盆猛咳出声。 溺死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 会死吗?不! 任凭她在水里难受到死去活来,她还是不会死--师父说过她是不死之身。 但,活着,真的好苦! 她抱着自己发抖的双臂对着窗口发楞,数数日子,秋枫儿也该回来了。 秋去冬来,这纷纷扰扰的一年要结束了啊!她的十八岁即将到来,她的日夜晨昏是掐指可数的…… 「回来了--」 屋外异常喧哗的人声,引起她的注意。她举起衣袖拭净了脸上水珠,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一路快步走出房间、走过厅堂。 「白芙蓉呢?」 「我在这。」白芙蓉一跨出绿竹屋,便瞧见了一个陌生男子护在秋枫儿的身旁。 男子叫作莫腾,称不上好看--五宫太粗犷、甚至是带些阴沉的,那气势甚至是有些骇人的。可他与秋枫儿对望的神情,她是懂的。 「现今鼎都已经收齐,明天就可以施法栘形了。各位的恩情,我会记在心头的。」白芙蓉听见自己强自镇定的声音说道。 懊有结局了!一切该结束了! 「在你施法之前,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请你破解莫腾身上召魔的命格。」秋枫儿声音中的愁,让白芙蓉揪痛了下。 爱与愁,总是分不了家的。 白芙蓉拧着眉,心中反覆揣思着--若她施行了移形法,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有法子让莫腾摆脱他的极阴命格。 但她豁出去了,术法尽失又何妨,她都是要死的人了!她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待我明天将你们全都栘形回去,再休息数日之后……」 「离虫小技何须待至它日,我马上就帮莫腾改命格!」 黑啸天来了! 一股怒气直奔上心头,她飞快地拈出一道封界,抗拒着他的接近! 他休想用他踫过别的女人的手来踫她! 「还没学乖吗?我的芙蓉。」 黑啸天双眼一眯,毫不费力地便将她身上那层碍眼的结界击成碎片。 长臂一伸,她縴柔的身子无处可逃地被他锁在怀里。 「谁要你来这里多事!」他也是这样抱着那名女子的吗?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了心,痛哪! 「我只是希望有情人别再看着对方受苦,如此也不成吗?」黑啸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溢满猜疑的脸庞。 「你才不会那么好心。」她不看他,不看! 「我可以立刻解去他身上的极阴命格,不过我要你现在就对她们四人施行移形之法。」他的唇边漾出一道邪美的笑容,欣赏着她为他而心碎的模样。 她闹别扭的生气模样,美得不可思议!他要真实地拥她入怀,一天也不等! 白芙蓉瞪着黑啸天的狂佞自大,却没法拒绝他的交换说,因为秋枫儿那双忧心的双眼不再无情少绪,识得了情爱,是喜还是忧? 白芙蓉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如黑啸天所预期的发展--他的红瞳冒出逼人的红焰,他手中几近透明的紫色轻烟钻入莫腾的体肤里,以法力吞噬那些占据莫腾全身的恶鬼。事情在他的操控之下,显得那么势在必得。 她怀疑黑啸天没有做不到的事!他太出色不凡!白芙蓉的唇边扬起一道得意的轻笑,有些开心自己是他生命中唯一不如他意的女子! 她凝视着他俊美的侧脸,心中默念了多少回的「再见」,竟无声地轻吐出双唇。 黑啸天在此时蓦然回头捕住她的视线,她来不及闪躲的迷蒙泪眼,于是尽收入他的眼中。 他朝她跨近一步,红瞳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她心痛。 白芙蓉近乎狼狈地转身划出一道法术方圈,盘腿静坐于其中后,便将四座古鼎和四女依其体性分置于东西南北四面方位。 不敢再想他现在的目光有多炽人,那让她心痛。 她现在端坐在这一年来与她生死与共的四个女子之间,挪移之法只许成功! 黑啸天鹰隼的视线锁紧她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她即将面临的失败。 她或者有能力能在过去一年之间救回楚冰和范青青,她却无法知道,早在许久之前,她的失败就已经注定。 东西怎么来,她就得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是他给她的挑战。 然则楚冰与杜云鹏的鲜血曾在取鼎的过程中相融过,楚冰早已失去幽都之人的体质;而范青青的肚里已孕育了魏无仪的孩子,又如何能以原本姿态再回列姑射山? 芙蓉的挪形之法,水远不可能成功。幸运如楚冰、范青青和沙红罗,都已在特殊机缘下找回了她们的一丝灵魄,回国与否都无关紧要。即将要死亡的是-- 「秋儿!」 莫腾嘶哑的声音让白芙蓉惊跳起身,少了一丝灵魄的秋枫儿在挪移失败之后,成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黑啸天冷静地伫在前方,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芙蓉。 「怎么可能会这样……」白芙蓉面如死白地看着被莫腾紧拥在怀里的秋枫儿。 白芙蓉失神地瞪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瞪着那几座法力已被她耗尽的古鼎,粉藕色的身子一软,整个儿倒在泥土地上。 怎么可能!她的法力配合上古鼎,是万无一失的! 她听见黑啸天冷酷的声音解释着她失败的来龙去脉,可她的双眼仍是无法从秋枫儿脸上栘开。 「……秋枫儿原就少了一丝灵魄,现今又回不了华胥国,魂魄而今正往死亡幽都飘去。这命,你如何赔?」黑啸天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落魄至极的她。 「把她还给我!」 莫腾椎心刺骨的哭喊,让白芙蓉汗颜地低下头,一任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无能夺去了秋枫儿的命啊! 「啊!」 莫腾的哭喊一声声地捅刺入她心中,白芙蓉看着眼前黯紫色的绸衫,仰头看入一双自信满满的红瞳-- 他有法子救秋枫儿!而他在等着她求他! 「救她!」她急切地说道,心力交瘁之下,她只敢期求秋枫儿活着。 黑啸天扫过她紧攀着他衣衫的双手,并不费神掩饰脸上的自满。 「我为什么要救她?」他问。 「--为了我。」她说出她唯一能想出的理由。 「秋枫儿若醒来,你便是我的人。」他的长臂向下勾起她的腰身,迅地将她搂入怀里。 白芙蓉点头,无力地任由他将她抱到树下,观看着他的施法过程-- 四面八方的风开始随着黑啸天的指尖起舞,将他的周身包围成一道红色巨焰。 红色巨焰飞射入他的头顶大穴,而他修长的十指神玄地牵引出十道红色细风。十道红色细风如蚕吐丝似的飞裹上秋枫儿的身子。 当秋枫儿的身子完全被红色细风密密盖覆住时,一个暗红色人影同时在黑啸天手中成形,随着他口中愈来愈急促的咒语念诵声,那暗红色身影陡然飞向秋枫儿。 「魂魄速回!」黑啸天低暍了一声。 当暗红色人影击开秋枫儿身上的红色细风,进入秋枫儿的天灵盖时,秋枫儿的身子重重一振,那青死的双唇,轻喘出一口气。 莫腾紧紧地拥着秋枫儿,激动的泪水落在她重新跳动的胸口。 白芙蓉怔愣地看着已经有了生命迹象的秋枫儿,心头的释然让她开始不停地发抖。即使她用双臂紧紧地握住自己的身子,她仍然陷入无止尽的冷哆嗦中。 秋枫儿活了,但她作出了什么承诺啊! 「看够了吧!『我的』芙蓉?」 没给她任何惊叫的时间,黑啸天的双臂已经丰实地将她打横抱起。 「我……」白芙蓉惊惶失措地扭动着身子,想脱离他的怀抱。 「你,是我的妻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黑啸天抱着她跨入绿竹屋里-- 那亲密相拥的背影,怎么瞧都是一对衷心互许的相爱人儿…… 第六章 第六章 「我才不要当你的妻子!」白芙蓉对着被关上的绿竹门抿起了唇;心里的怨嫉在此时一古脑儿地涌上娇容。 「你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逃离我了。你输了我们的比试,而我甚至为你救回了秋枫儿的命。」他的手指隔着衣袖将她的脸庞扳正,让她的忿忿不平无所遁形。 「秋枫儿还没醒。」她握紧拳头,厌恶地别开眼。她不要与别的女人共同拥有他! 「她会醒的,而你就等着在她睁开眼的那一日嫁给我。」她任性的神情没有惹恼他,反倒逗出他难得轻松的神态。 黑啸天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到长榻之上,让她的身子坐在他的大腿上,俨然就是之前烟花女子坐在他腿上的姿态。 白芙蓉倒抽了一口气,气红了双颊,紧握着拳头挥向他困着人的健臂︰ 「放开我!你去找别人啊!我既不会装扮,也学不会别人的呢哝软语,你何必招惹我!外头处处是比我更妩媚动人的女子!」 「你看到那名女子了?」他勾唇一笑,没理会她的粉拳绣腿,反倒将脸庞更加地贴近她。 「对!」她大喝一声,整个身子向后倾去。 黑啸天单手扶住她的縴腰,邪美的眼笑睨着她原就娇美的容颜气成了桃脸粉腮,水眸盈含着怒气,双唇却委屈地颤抖着,煞是惹人怜爱。 「不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去看别人!我下稀罕!」醋坛子打翻了一大缸。 「那你稀罕我对你做什么?这个?」他的唇隔着一层衣袖吹拂上她颈间的玉肌。「还是这个?」 他低下头,隔着一层衣袖吮吸着她带着香气的手臂内侧。 「你居然敢对我做这种不要脸的动作!」她挥掌便是一巴掌甩向他的脸颊。 黑啸天的身子轻松向后一退,没让她的玉手击中。 「不要脸!放开我!」想起这些日子的辗转难眠,眼眶之中直沖上一股酸楚,「谁要嫁给你这种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负心汉!」她哽咽着。 「我负了谁的心?」他顺口接了她的话,目光如炬。 「我的心!」 白芙蓉理直气壮抬头瞪他,迎接她的却是一道盖住她脸面的轻纱。隔着轻纱,他炽热的唇灼得她无处可逃,而他置于她脑后的大掌也没打算让她有后退的空间。 透明的纱遮不住他眼中激烈的情感! 「你的心让我等了一辈子!」隔着薄纱,他的唇肆无忌惮地品尝着她的柔软。 「我不要你等!不要你理!你弄痛我了,走开!」 她倏地扯去二人之间的薄纱,挑衅地看着他!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他没有后退,双唇离她仅有一指的隙缝。 「你的法力会减--唔!」 白芙蓉的双唇被他结实地覆住,而她未曾感受过的另一股火热正积极地入侵她的唇间。他的舌唇捣热着她的每一寸呼吸,她全身的肌肤因之而敏感地禁不起他大掌更加火热的踫触。 「停……我受不住……」一阵昏眩,让她知道法力已经过分流失。 黑啸天松了手,在体内调匀着与她相触之后短减的法力深度,然则精亮目光却尽责地把她此时娇艷欲滴的神态尽收入眼里。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的法力连十岁娃儿都不如!」白芙蓉惊呼着自己而今甚至不及肩的发长,双手竟虚弱地连推开他都做不到。 「是你点燃了火苗。」他大掌撑扶住她的双臂,轻易地将娇软的身子扶正。 「能点燃你火苗的女子不止我一个!」她的手指突生奇力,狠狠地掐入他的手臂。 「为什么不直接承认那个女人让你嫉妒、让你难受?」 「谁嫉妒她了!我巴不得她尽快把你带走!」 「什么时候,你这张樱唇才愿意向我吐出实话?」他抱她的力道连他自己的手臂都发疼,不过谁都不曾开口抱怨。 「那个女人是谁?」她扁着嘴,挣扎地探出被他的肩头压痛的下颚。 「那不过是一名无关痛痒的风月女子,一只我用来试探你真心的棋子。」 「你如何知道我会窥视你?」黑白分明的莹澄大眼写满了怀疑。 「因为你在意我,如同我在意你一般。」 黑啸天深情的凝视锐利地刺入她的心头,扎得又深又痛,流出的却是甜中带酸的鲜血。她的手臂蓦地搂上他的腰间,将脸庞埋入他的胸前,释怀的啜泣湿了他大半的前襟。 「你是骗人的坏蛋!」小小拳头击上他的胸口,像孩子要求大人的注意的撒娇样。 「还有呢?」搂着她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婴孩,又惊喜于这迟来的珍贵,却又怀疑自己是否又在另一场梦境之中。 为了这相属的两心能贴在一起跳动,他愠怒地苦候了多久时问! 「我不值得你用心……我是个怪……」怪物! 现实进回脑中,她像被火灼一样地拉远了距离,贝齿在唇间印上深深的牙印。 「又要退缩了吗?」他戾厉的红眼浸在狂暴之中,直啸吼着到她的眼前。「非逼我用那颗你起誓的血珠子,请出所有巫成长者见证吗?」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情厉眼,知道这一回无处可逃了。起了誓,便不得再反悔。 今晚,就让一切作个了结吧!若绝艷解法真有眉目,那她便不顾一切地与他成亲;若绝艷解法仍是毫无进展,若师父仍不给她任何回应,那么明日她的生辰-- 也就是她的死期! 白芙蓉期求地凝视他,用他最无法拒绝的软声要求︰ 「让我和师父谈一下好吗?」 「要嫁我的人是你!」高傲的眉重拧着。 「师父等同于我的父母,我不该向她说一声吗?」 「事已至此,一切不会再有任何的改变。」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婚前你便这样欺压我,谁敢嫁你!」 白芙蓉娇嗔地轻踢了下脚,桃花般的娇美引得人目不转楮。 「你终究心甘情愿地要成为我的娘子了。」他低醇的声音吐在她双唇之上,深深长长地凝视着她。 「你出去外头,别吵我,我便嫁。」她赧红着娇颜跳出他的怀抱,咕咕哝哝地躲在门边说道。 「我喜欢你害羞的模样。」在她的发上印下一吻,他顽长身影穿越绿竹门离开。 「就爱逞强!」白芙蓉对着紧闭的门扉吐吐舌头,好半天才有法子阻止自己不再傻笑。开心什么,明天的命运还不知道哩! 她在身前画出一道百花之形,在心中用巫真心法呼唤着师父。 「师父,我即将和黑啸天成亲了。我求你出来和我见一面好吗?」 百花之形闪烁着无数道白银般的光采,在一道明光刺得白芙蓉睁不开眼时,白芙蓉开心地惊叫出声︰ 「师父!」 她想上前,却被师父的手势阻止。 「咳咳--」白玉相侧过头,掏出手绢捣住唇间传出的剧咳。 「师父,你病了!我让大夫……」 「我没事。」白玉相快速地收回手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和他成亲了?」 「如果绝艷的第三种解法有望的话。」她紧张地捉着自己的裙摆。 「我有自信能解开绝艷,」白玉相为了避免黑啸天的窃听,用密语传音到白芙蓉心头。「是故,成亲之后,你不需强迫自己成为让他厌恶的妻子。」白玉相的脸上此时扬起了几分鼓励意味︰「你可以作回真正的芙蓉。」 言毕,白玉相的身影渐渐消散。 白芙蓉推开房门,迎上他正目不转楮的凝视。她尚未开口,脸颊已羞红了一片。娇斥了一声︰ 「还楞着做啥?可以准备婚礼了!」 冬夜里,树上枝梢的嫩芽被入夜的水气冻在树皮间。 冷风飕飕吹过,枯皱树皮上的水气于是乎冻成一片银霜。 点点的银霜高悬在树梢,在莹白月光的照耀之下更形灿亮。 是今年最早的一场细雪吧! 红色,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地方,像是被硬箝进来的不合时宜。 细瞧瞧哩--门窗上那般刺眼的红纸,是迎亲的红哪!那与清冷气氛完全不协调的大红宇,竟是一个个的「囍」字哪! 细细瞧哩--除了缺少锣鼓喧哗之外,这户人家在屋内外所张贴的红色囍字也够张狂了,生怕是方圆数里内的人不知道这绿竹屋里即将成就一对新人呢。 这样极度张狂的红色喜气,像新郎倌俊美脸庞上那双深红厉眼。 四对佳偶--范青青偎着魏无仪、沙红罗勾着楚朝歌的手肘、秋枫儿与莫腾并肩而立、楚冰握着杜云鹏及他的小女儿杜少君的手--伫立在一旁,看着新人拜堂。 红绸两端,系执于黑啸天与白芙蓉之手。 拜了天地行了大礼,黑啸天的手掌便牢握住白芙蓉微冷的柔荑,再也不肯松手!这一刻,他像等了千万年。 白芙蓉流了泪,因为这场难得的婚礼。 心疼她洒在红裙上的泪珠,黑啸天深红的鹰眼疾射向其他人︰ 「你们该走了!我们要回新房了。」他命令着。 「你也太性急了吧?当我们全是石头啊!」沙红罗第一个发难! 「是啊!好歹我们成就了你们的美事,至少该陪我们喝上一杯。」难得和沙红罗意见相同的杜云鹏这回倒是频频点头,并为楚冰倒了杯酒让她暖和身子。 「我们先离开。」莫腾领着秋枫儿意欲离开。 「谁都不许走!」沙红罗一拍桌子,怒吼一声。 「大家都不许吵!今天是大喜之日啊!」范青青着急地想制止争吵,娇嫩的嗓音听起来倒像在唱歌。 「谁让你多事。」魏无仪拈了糕点到范青青唇边,堵住她的口。 「你少暍一点,当心酒后乱性啊!」楚朝歌拿走沙红罗手中的酒杯。 「怎么,怕你没能力对付我?」沙红罗媚眼一扬,盯着丈夫美容上的红晕。 「为什么楚大哥要对付你?」小孩一名--杜少君加入战场。 「大家都帮过我,你当是入境随俗,陪大家喝一杯吧。」白芙蓉轻捏了下黑啸天的大掌,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细语︰「我先回房等你。」 黑啸天纵有最多的不耐,也敌不过她的柔情万千。 「我扶你。」离她最近的楚冰扶撑着她回了房,仍不善表达情绪的她道了声「恭喜」,便推门离去。 白芙蓉掀去红盖头想散去一脸的红热,她可不要他回房见着她的脸却想起猴子的红。 在梳粧镜前凝神一望--镜中映出的是一个连自己都要惊艷的女子! 她有多久不敢看着镜中的自己了?怕这张容颜在一夕之间,就要转变成臭蛆横生的血肉模糊。幸好有师父。 「对不起,师父。」 白芙蓉低语着,为她曾有过的怨懑而内疚。师父又不是存心要让她学习绝艷,她连一点的恨意都不该有的。 縴指拾起绣了龙凤的红盖头,原是想再度覆上容颜……她迟疑了一会儿,带着浅笑,将红盖头抛在那张摆了龙凤烛火的圆桌之上。 不合礼法又如何?她希望啸天哥哥一进门,就见着她最美丽的模样。既然不逃了,什么也不能挡在他们之间!拜天地时流下的泪,是欣喜的泪水啊! 她抚模着自己染上困脂的朱唇,脑中的莫名遐想,却让她粉白的颊飞上一抹红颜-- 这唇,将要属于他了哪…… 拿起象牙发梳梳理及肩的乌丝,娇羞的笑意,竟不自觉地漾在唇边,久久不褪。 「不害臊啊,白芙蓉。」发梳轻敲了下脑袋,想的却仍然全都是他。 走回披挂了大红锦缎的床榻上,满满一屋子的红色喜气,像是要将她淹没一般哪!她的婚礼、她的生辰,全是喜啊! 她坐上床缘,伸出双手,看着那縴指染上的红艷丹-- 指甲花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太腥红,血一样地让她不舒服。 她轻踢掉脚上的绣鞋,想瞧瞧脚指甲上的颜色是否也如此刺眼。 不经意地低头,心却在瞬间裂成千万片-- 她的脚! 她颤抖的手撩高绣裙,白皙的縴足、修长的小腿,不再莹亮如雪! 大片大片的红色蛇纹,蔓延了她的脚掌脚背! 那红色的鳞片嚣然地攀着她的小腿而上,烛火摇晃间,竟像两条红色巨蟒正婉蜒爬向她的身躯。 她倒抽了一口气,身子拼命地向后退去,那两条巨蟒却如影随形地尾随着她,她恐惧地瞪着自己的脚,恍惚之间一个不慎便跌滚下床杨。 红衣新嫁娘砰然一声重摔到冰冷的石地上,那绣裙翩然飘下,遮住了她的小腿与足背。 白芙蓉瞪着自己的裙摆,脸上不再有任何喜气,死白脸上的战栗失神是面临恶鬼才会有的恐惧。 她咬着牙,再一次飞快地掀起了裙摆-- 「啊!」她崩溃地哭喊出声,腿上的红斑蛇纹触目惊心地迎视着她的眼! 颤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踫触。怕一踫到,那些红色蛇斑会片片剥落,而她的皮肉肌肤就会如同师祖一样地腐烂糜黑腥臭。 为什么连一夜的美梦都不让她拥有! 泪眼迷蒙间,屋内成片喜气的红色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狼狈地扶着床缘站起身,抬头望向铜镜中那个披头散发、面容惨澹的女子她不要让啸天哥哥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僵硬的手指轻触着及肩的发,若再使用一次移形法逃离这里,她的法力将会全数用尽。 届时,除了这一身因为绝艷而带来的丑恶之身,她将成为一无所有之人。 睁着无神的双眼,一道无力的声音朗诵起咒语…… 黑啸天向前跨走一步,大掌轻触门扉上的「囍」字,冷唇边的笑意是温和的。 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是微颤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肌肉底下的血液是如何沸腾着。 盼着、等着十多年,他从小呵护在手中的芙蓉即将成为他的妻哪! 他是多么想知道当他的手掌真实地拥住她时,她仰望的小脸会是多么娇艷。 这样简单的婚礼是委屈他心目中的珍宝了,但允许了芙蓉的四对夫妇朋友一同站在红烛前观看他们拜堂,也已经足够宽宏大量了-- 他的芙蓉着上新嫁娘红裳的喜嗔羞赧,该是只有他能瞧见的! 黑啸天的美丽红瞳往门扇一扫,大门缓缓地打开。 桌几上的一对龙凤大红烛映出一屋子喜气与一室的寂然,除了烛火燃烧时的吱剥声,这里安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呢? 黑啸天向前一跨,脸色铁青地瞪着空荡荡的床杨,红鸾被上没有她的身影! 那刺绣精美的红盖头被无情地抛弃在圆桌之上! 他胸口一恸,怒眼一扫,屋内所有的家具摆设全都凌空而飞起-- 没有她! 桌下、橱里、屏风之后,任何可以藏匿她的地方全都被掀开来,细碎家用晶掉落一地…… 他,感应不到她的气息! 大掌一挥,所有的家具全都在轰然巨响之后落回原地。 下知何时泌出的汗湿了他的身后衣衫,红蟒袍染了水气,那阴暗的红看来竟像诅咒人的黑血。 芙蓉不可能消失! 他眯起鹰隼般的利眼,全身罩在一层寒意之间。 唉在两天前施法耗尽全身气力的她,应该!绝对!没有法子遁身逃离这个地方! 除非-- 她宁可舍尽全身最后的一点法力也要逃走! 黑啸天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极度忿怒时所发出的咬磨声,他听见自己胸口上怒气翻腾的粗重呼息声,他甚至听见自己体内悲痛血液所发出的哀鸣声。 多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哪! 「为什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嘶吼狂喊,数不清的怒啸在屋内不断回响着。 陡然扯去头上甫束起不久的发髻,满肩的乌发强调了他阴柔五官上的焚恨之火。 他走近红色床杨,拾起那丝她遗留下的发-- 巫咸族的发长代表了法力,而这寸发丝代表了她曾经长及腰臀的乌丝,而今只成了勉强及耳的长度! 她舍去了所有法力,成了一名只能靠着符咒镇压三流鬼物的寻常巫女--只为了逃离他! 「芙蓉,我负过你吗?为什么这么待我!」 火红的一双利眼进出红亮,被他的目光所扫到的东西全都灰飞湮灭在火苗之间。 绿竹屋顿时燃成火窟…… 那火,烧尽了屋内所能焚烧的一切,却沾不上他的衣角半分。 熊熊火光之间,他眼中的恨比杀人的火焰更加惊人! 他头颈间用法力所禁锢住的魔发,在一次眨眼间霍然变长--变长--变长那黑瀑般的发曳了一地,却仍无止尽地蔓延着…… 他是巫魔,巫咸国法力最惊人的男子! 「聪慧如你,怎么会不知道爱有多深,那恨就更是加倍地沉?」 他的唇办末掀半分,但那警告的话语却毫无疑问地会落入白芙蓉一人的耳中,不论她逃得有多远。 「你从没有给过我一个理由,说明你一再遁逃是为何因。而今你竟连逃离我的法力都已全数用尽,你还能如何逃?你太傻了,芙蓉,你不该把一株毫无自保能力的牡丹放入烈焰之间!我怎么会放了你?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 没人知道黑啸天在这些话语中用了多大的怒气-- 除了逃至它方,却被他的啸吼震耳至昏厥的白芙蓉…… 「……连逃离我的法力都已全数用尽,你还能如何逃?你太傻了,芙蓉。你不该把一株毫无自保能力的牡丹放入烈焰之间……」 「救……命……」 白芙蓉伸手摀住耳朵,徒劳无功地想挡住黑啸天那一声声刺入脑中的魔音。 那声音针扎刀割似的从耳朵钻入她的五脏六腑里,戳得她整个人疼痛到无法站立。 她身上那本就薄弱的封印在瞬间破碎,一身红衣的她摔入一处树丛里。 「我怎么会放了你?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 他的痛苦透过魔音,源源不断地击入她早已痛到直不起身的躯体里。她低呜了一声,双眼一闭,整个人昏厌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明白此时为何时,只感到无止尽的冷…… 冷……好冷……冰雪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冻得她无法呼吸。她牙齿打着颤,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远方的朝阳正露出第一道曙光。 她不停地发抖,光果的玉足被晨露冻得发紫。 她坐起身,抱着双膝想温暖自己,最后却只能呆呆地瞧着自己无瑕的脚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昨晚她看到的红蛇斑纹只为一场梦魇吗? 「红蛇斑纹只会在你十八岁之后的每个月圆之夜出现,每一回出现,范围便会扩张一些,直到你二十五岁那年,它才会占据四肢。无需惊惶,回到他身边吧!」 白玉相的话透过密音,传入白芙蓉的耳中。 「师父--」 白芙蓉想与师父对话,空气之间却只听见鸟鸣啭啭。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一次把事情说清楚?你要我现在用什么面目去面对啸天哥哥呢?」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师父早已不是那个疼她爱她的玉姨。 「……」 「师父,是你吗?」白芙蓉精神一振,勉强直起身子,左右张望着。 「救命……」一声细弱的声音,自树丛后方传来。 白芙蓉撑持着因寒意而发僵的四肢,起身拨开树丛-- 没人,只有一潭结着薄冰的池。 「救命…….」 「你在哪?」白芙蓉用双臂揽紧自己,防止水面的冷意直扑而来。 「……池里。」说话者,断断续续地像要断气。 「池里?」她讶异地扬起眉再细看一会儿。池里没人,只有一些枯掉的芙蓉。 「我是……粉色的那株……最右边……」 她蹙趄眉,闻言望去,果真见到一株干枯芙蓉摇摇欲坠地悬在一处碎冰上。 「你是芙蓉!」 白芙蓉惊讶地喊出声后,自己却忍不住抿起了唇--她在喊谁啊!谁让芙蓉、莲荷本是同一物。 「恩人……救命……」干涸的莲办在冬风中打颤。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白芙蓉苦笑着,将自己及耳的短发拨到耳后,只觉得颈部空荡荡地直发寒。 「……把我放到比较温暖的水里……」 当她与这株芙蓉有缘吧! 谁让她残余的薄弱法力竟还能听见这芙蓉的求救! 白芙蓉沿着池畔走向它,光果的脚一接触到湿泥,一股子的寒意让她差点冻哭出声,好不容易走到那株芙蓉旁边,鼻间却酸楚了起来。 「你也病了……」这株芙蓉身上染了无数的褐色斑点,即连盾状的叶都枯成了干黑。 「我离魂修行,没想到芙蓉本身却毁在虫蚀、冬雪……」 「我救你。」 同病相怜的情怀,让白芙蓉奋不顾身伸出手想捞起那株芙蓉。 惫不到--她一边发着抖,一边拉直身子,伸长了右臂。 一阵冷风吹过,她猛打了个冷颤,重心一个不稳,施不出力的脚陉跟着一滑,她整个人就这么滚入池内。 「恩人,小心!」 一口冰水呛入白芙蓉的口鼻间,沉重的衣物在浸湿后,又沉又重地像有一辆马车在水中等着将她拉入死亡湖底。 她没挣扎,因为四肢已寒冻到没有力气挥动。视线迷蒙的双眼,缓缓地闭上。如果冻坏了身子,而人又不死,那么她和活尸有什么差别吗?这个骇人的想法让她勉强想喘气,却吸入了一堆带着泥沙的池水。 「咳--」 猛呛之间,神智竟清醒了些。 「啸天哥哥--」她情不自禁地喊出这个名字,心头一热。 她还没和他相守,怎能离开人世? 「你搞什么鬼!」 一个绦紫色身影落在池畔,疾言厉色地看着她。 她不甚清醒的意识让她不知道而今是真是梦?她只知道她好高兴他来了,她高兴到心痛得快爆开来了。 白芙蓉青白的小脸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双手一摊,就这么在冰池上被风吹得飘飘晃晃。 「啸天哥哥……」她低吟着,有好多话还没告诉他。 黑啸天心一揪,因为这个已许久不曾被她唤出口的称呼。 想狠心不去在意她的受苦受难,那大掌却像和他的心有仇似的,迫下及待地伸掌到池里捞起比落水狗还狼狈的她。 白芙蓉整个人趴在他的胸口,才感到全身被罩在一层红光中,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然恢复了干爽。 「好冷……」骨子里仍在发冷的她,拼命地缩在他的怀里。 黑啸天铁青着脸举起斗篷,近乎粗暴地将她整个包覆到他的胸前。 白芙蓉的脸平贴在他的胸口,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罩着她整个人,她觉得好安心。手指捉着他的衣襟,竞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哈啾。」她小声地打着喷嚏,觉得头开始发热。 「想死不会找点容易的死法吗?」让她冰冷的睑埋入他的颈间取暖,说话口气却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死,没有容易的。难啊!」她在他的颈间吐着气,丝毫没察觉到他全身的紧绷。 下一刻,她的下颚被他悍然捉起,他凶狠的红眼残暴更甚虎豹。 「和我成亲是那么生不如死的事吗?你一定要以死来表明你对我的厌恶吗?把自己冻死也好过待在我身边吗?」黑啸天愤而掐住她的衣领,脸庞上的怒火逼热了她的双颊。「你居然寻死!」 「我没有要寻死!我只是想救这株芙蓉!」她双手急切地扶在他的发上,想让他看着她的眼。 「救个鬼!你是想弄死你自己!」他别开头,怒吼道。 「我没有!」她蓦然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双手像孩子一般地搂着他的颈子。 她轻柔的气息吹拂在他的皮肤上,不啻是另一种挑战。 黑啸天扣住她的颈子,白芙蓉只觉得眼前一黯,双唇便被一股热气欺上。他的唇火灼般地阻断她的呼吸,她喘不过气,只得微张开唇想呼吸;怎料此举却引来了他舌尖更亲密地探入,堂而皇之地品尝着她的甜美。 他的深吻让她原就虚弱的身子更加无力,只能勉强倚着他的拥抱而站立。然则,当他支撑人的手掌开始摩挲过她的颈间,并在她的低喘声问与他的双唇同时覆住她胸前的柔软时-- 白芙蓉申吟了一声,整个人往他的身侧一偏斜,险些又滑入冰池里。 黑啸天的手臂倏地勒住她的腰身,把她拉回他的胸前。 她水灵的双眼死命盯着他起伏的胸膛,怎么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哈啾。」她拢住敞开的衣领,双颊艷胜桃花。 他的冷俊眉眼狠狠地拧起,一把将她远远扯离水池边,像抛开一个烫手山芋般地将她推开。 再不走,他会把她掐昏,或者是干脆在这寒天冻地里要了她! 黑啸天沉着脸背过身,大跨步地离开。 「别走!」 她心慌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 「啊--」才跨了一步,就绊到了太长的斗篷,重重地摔了一跤。 一抬头,看到他愈走愈远,她牙根一咬便急着起身,一拐一拐地朝他走去。 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等我!」 她勉强构上他的手臂,却在他疾如风的步伐下又拐了下脚胫。 不过,这回摔入的却是他的怀里。 「等你做什么?等你再一次从新婚之夜逃走吗?」他的嘴角抿出一个严厉的线条,一待她站正,便又要向前走。 她用力摇头,脚尖一踮,双手便不顾一切地环上他的颈间,让他就算要离开也只能扯着她一道走。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他的修长杏眸满是戾气,满脸的嫌恶之情。 她忍住心中的害怕,仰头看着他,粉柔双唇缓缓张开︰ 「我不逃了。」 他一怔,狂风暴雨的狞恶怒气乍然浮上面容,眼中红光一闪,连她都骇到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第七章 「不逃了?」 口气如冰,他的高大身躯张狂地俯视着她,瞄准猎物似的徐徐露出森白的牙说道︰ 「那你先前的逃,岂不没有意义?」 「我先前不是故意要逃走的!」她大声说道,替自己壮胆。 「但凭一句『不是故意』就想解释这三年来的一切?你把我当成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吗?!」他挑起她的下颚,口气仍旧是阴沉地让人胆寒,更别提他薄美双唇边的那一道噬血微笑。 这时候的他,实然无愧「巫魔」二宇。 白芙蓉打了个冷颤,她知道,他真的发怒了! 而她,恐惧的是,他开始把她当成其他人般的一视同仁了! 「无话可说吗?」黑啸天讥讽地冷笑一声。 她仰着下颚,没让自己退缩。即使对师父的信心正在动摇,事已至此,她又怎忍心再伤他! 「我害怕。」她的双眸漾满了水光,小手握住他的绦紫衣袖。 「伯什么?」他眯起双眼盯觑着。 「我过去几年练了一种巫术,身子骨其差无比。」这是她所能说出口的极限了!「我怕自己捱不过去,所以便避着你,希望等到一切没事之后……」 「什么巫术!」他打断她的话。 「……我不能说。」 白芙蓉的手被甩开,整个身子地后退。 「别踫我!」 黑啸天脸色铁青地大吼一声,顽长身影开始消失在空中。 「别走!」 她上前一步,只捕捉到自己手掌刮出来的风。 他逐益透明的脸庞,全是忿忿的怨怒。 「你这个讨厌鬼!」 她忽然重重一跺脚,恸哭失声︰ 「每回一不顺你的心意就发脾气,你难道不知道我也会伯吗?我就只有一张脸好看,法力又差劲无比!我会怕你不想要一个没有用的妻子啊!我也会怕你突然发现我是多孩子气!我更怕你得到我之后,就不再喜欢我了!我怕……」我怕知道你不愿意为我牺牲在绝艷血咒下!我也怕你愿意舍命于夺命咒啊! 白芙蓉蹲在地上,也不管他究竟是否离开了,只管哭得惊天动地-- 她是个什么都怕的胆小表啊! 「鬼话连篇!」 黑啸天的怒斥声,重重地轰向她哭到抖动不停的身子。 她的眼泪被吓停了一会儿,继而又继续低头猛哭,哭到脸庞全埋入了手掌间,连呼吸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 黑啸天现身,落到她的面前。 「别哭了!抬起头!」 他看着她颤抖的细弱肩头,整个人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你说我鬼话连篇!我不要抬头!」她任性了起来,坚持不起身看他。「反正你从来就没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只是认定我该属于你!要是有一天,你突然认定别人才该属于你呢?」 想到此,呼吸猛然一窒,她愕然地松开手,惊恐地看着他!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黑啸天望着她悲惨兮兮的小脸,反手握住她的手免得她又不小心跌跤。 「骗人!」她很认真地怀疑了起来。 「你如果认为我只靠一张脸就认定你--拿去!」黑啸天突然停住发声,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剑横躺在他的左掌上。 「做什么?」她不安地想后退,双手却被他的右掌扣住,动弹不得。 「这是施了法的短剑,不会让你感到任何痛苦。你既然以为我认定你全凭一张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毁了你自己的脸。」黑啸天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芙蓉瞠大眼瞪着他无比认真的脸孔,惊慌到连呼吸都乱成一团。绝美小脸拼命摇晃着,及耳的发丝凌乱地遮住她的视线。 「我不要!」她伸手打掉他手上的短剑。 「你还怕什么!我们今天一次解决!」他捧住她的双颊,让她的眼只许瞧他! 「你走开!」 她咬着唇,又恼又嗔却又不敢好好瞪人--她一定哭得又丑又难看。 「五岁的芙蓉、十岁的芙蓉、十五岁的芙蓉都只有一个--只有我的芙蓉会笨到接近一座结了冰的池,只为了救一株『芙蓉』。」 黑啸天拥近她,双唇轻吻着她的湿润。拧眉将她的发拨到耳后--这么短的发丝、微乎其微的法力,难怪他要费上一夜的时间才有法子找到她这个「平凡人」! 他的十指包裹住她的发丝,手掌发出淡红光芒-- 「哈啾--」她低头打了个喷嚏,却猛然大叫出声︰「我的头发!」 及耳的短发已然演变为及肩的长度! 「你……你干么把你的法力输给我!」她激动地大喊出声,双手紧捏住他的前襟。 「我喜欢你的头发在肩膀上舞动的模样。」 卷起她的发丝,任其由指尖缓缓滑落,他深邃的双眼锁住她的视线,直直看入她的心。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做出愚蠢的事……」她鼻尖一红,又想哭,干脆把脸埋到他的胸口,把泪水全揉到他的胸前。 「给你的法力,用你的心来还!」大掌轻摩着她的玉颈,在她的耳边低语︰「心里还有问题要解决吗?我不想再浪费一个三年才能过洞房花烛夜。」 白芙蓉徘红的脸蛋全贴到他的心口,小手揪着他背后的衣衫,带些羞涩的忸怩。 「啊--」 她突然抬头,从他的身侧看向那方水池。 「还有一件事……」白芙蓉的双眼期待地瞧着他。 「什么事?」黑啸天防备地看着她。 「我要救那株芙蓉!」撒娇的口气既软又甜。 「那不关我的事。」拒绝。 她无言地瞅着他、瞅着他、瞅着他…… 直到她怀里拥着一株奄奄一息的「芙蓉」,她才踮起脚尖想送上一记柔嫩的唇印。 「先让你欠着。」他的食指按住她的唇。「待会儿,我希望它落在其它地方。」 那一夜,春色无边。 冬日晌乍,难得一见的骄阳晒融昨日的一场初雪。 白芙蓉不知道当自己睁开眼,却发现啸天哥哥未着寸缕地搂着她时,该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一脸娇憨而不知所措。 「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夕阳西下才打算醒来。」他翻身到她的上方,勾人杏眼尽是让她不好意思直视的诱惑神情。 「中午了!」她惊呼出声,脸于是更红更艷。 「累坏了,嗯?」黑啸天轻笑着,啃了下她光洁的肩头。发亮的红瞳没肯放过她胸前再度泛起的红晕。 「我……我……」她结巴了一会儿,才嚅嗫出一句︰「才没有呢!」 「不累吗?」黑啸天似笑非笑地睨看着她,指尖在她的锁骨亲昵地打滑而过。 「我等的就是你这一句。」在她的低喘声中,他锁着她的视线,在她的注目下低头吮住她的红唇。 原是被动的娇羞唇办,在俊美薄唇二仅的教导之下,早巳知道何谓缠绵悱恻。四唇交会之际,她缓缓地合上双眼,任由自己投入他所燃起的火焰之间。 「啸天哥哥--」 胸前的肌肤在他双手狂热的之下,早已敏感地容不得他更加放肆的唇齿。 「啊--」 体内又刺又麻的快感让白芙蓉不由得弓起了身子,她绝美面容向后一仰,双眼却被窗上阳光刺得睁下开眼。 「你……你……现在是白天。」她无力的手轻推着他的肩头,细腻的娇躯在阳光中闪着金光。 「白天又如何?我的精神正好,而你先前不也说道--你不累吗?」他邪魅的脸上有着未尽的慾望。 「我突然累了--」 她背过身,佯闭上眼--白日里见着他如此露骨的亲密动作,她极不好意思哪! 「我要睡了……」 她的话音未毕,立刻惊喘一声睁开水眸,双手又忙又乱地拉开他差点让人忍不住娇喘的抚弄。 「你的手……不要乱动……啊!」她又软又嗔的话连自己听到都要脸红。 「你从太阳初昇,睡到太阳爬到半天高--该睡够了吧?」他的身躯覆在她的上方,代替她眉上的那抹阳光将她整个人拢在他的身形之下。 「可是我会疼啊。」身体上对于接纳他虽已不陌生,但那些火热总带着不适应的酸麻。 「我会更加小心的。」 她的所有抵抗被他的双唇吻住-- 这日的白昼,是夜晚浓情绸缪的延伸。 男欢女爱间几番翻云覆雨,待她真正在他怀里气息稍定时,肚子却咕噜一声发出饥叫声。 「饿了?」黑啸天勾唇一笑,手掌一翻,便挪来桌上的几道糕饼喂她吃下。 白芙蓉小口小口地吃掉了几块糕饼,待食物入了肠肚,她才知道自己饿得发昏。 「喝水。」 她乖乖地张开唇,一下子便将整杯水喝了精光。 「我饱了。」 她宣布,朝他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黑啸天深峻眼瞳带着一抹似笑非笑,脸上的宠爱却不容错认。低头拭去她唇上的水渍,但觉皮肤白里透红的她像极了一尊陶瓷人儿。 「我又不是小娃娃,会自个儿吃饭的。」她皱皱鼻子,从他手中接过陶杯。 「谁说你不是小娃娃--是谁刚才在我怀里又哭又喊的?」他逗她。 白芙蓉飞快地嗔瞪他一眼,却更急着把粉脸埋入手掌里。 好丢脸哪! 黑啸天爽朗开怀的笑声在她的头顶上飘,那豪放的宏亮声让她又羞又恼却又努力抬高下颚,大声回了他一句︰ 「笑什么嘛--你不也叫了!」 黑啸天一愣,旋即仰头大笑,原是魅邪过人的俊美,此时却只显得开朗无比。 这丫头努力装作不在意的可人神情让他忍不住发噱,胸间有着无数的喜悦要沖出心头。 长臂一揽,将她整个身子再度捞回胸前。 「不要笑啦!」 她想捣住他的唇,手掌却始终舍不得合上那她从未见过的单纯笑意。 「你真好看。」她用双手捧起他完美的方稜下颚。 「我宁愿看着你。」他低下脸庞,高挺的鼻尖与她的相触,双唇自然轻啜了几口她柔软的甘唇。 「不能再来了--」她轻咬了下他的唇,小声地说道︰「我受不住的。」 「我是对你要求太多了,今天就饶过你吧!谁让你让我等了如此久--」拇指抚模着她的脸颊,怎么也看不倦她依恋的神情。 「我去看那株芙蓉好一点了没。」 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她侧身拿起他放置在床尾的斗篷掩着自己的身子就想下榻。 「哎呀!」脚背一软,她摊软在他的臂弯里。 「你给我躺在床上休息。」他皱起眉,霸气地将她整个人再度揽回床榻上。 这一抱一放之间,她身上的黑色斗篷隐约翻掀而起-- 她雪白的身子对映其上,更显出诱人的丽色。 「在床上躺太久了,我想起来走走……」白芙蓉连忙拉住斗篷密密裹着自己。 「你才不会让我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哩……」她小小声地嘀咕着。 在他的低笑声中,他抱起她到屏风之后,取出新绣裳,在她呢喃的抗议声中逐一为她着上粉色的裳。 新嫁娘的喜悦在她的眼底眉梢,就连那及肩的长发也被他的大掌盈握宠爱着--她仰起头,将脸颊贴在他的大掌里摩挲了一会儿。 四目缠绵的交接里,道尽了恩爱。 「我去看『芙蓉』了。」她回头一笑,脚步向前一跨--「啊!」 「又踩着衣裳了。看来,这些新衣不该让你穿的。」他神态轻松地揽住她的腰肢。 「为什么?你伯我弄脏了吗?还是不好看?」她蹙起了眉。 「你粗服乱发亦是美得惊人。我的意思是说,你老跌倒,要不以后裙子都只做到膝盖好了。」他打趣着。 「不好!那么短的裙子要羞死人!而且万一我的腿或者是有伤了,或者是……」 十五夜时脚上的红蛇斑纹! 她的身子重重一震,僵硬地离开他的怀抱,扶着墙壁的手指是颤抖不止的。 「怎么了?」 将她的身子一旋,让她的表情毫无遗漏地呈献在他的眼前-- 她的沮丧全映在双眸里,她却摇头摆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没事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手指掐住他身后的衣裳,将他抱得极紧极紧。 「幸福到想哭?」他在她的眼眶上轻吹着气,吹下一颗泪珠。「已经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吗?」 「什么柴米油盐之事都告诉你,你就嫌我烦了。」 她无法逃避的双眼与他深邃的眼瞳相望,心酸狠狠拧上心头!她脱口说道︰ 「啸天哥哥,我是这么这么地爱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 言毕,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唇,痛到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黑啸天抚模着她光洁额上的细发,没追问。他会在最快时间内再上一回凌天阁,找出她学的是何种术法? 一辈子要陪在他身边的人--不许有任何秘密。 白芙蓉看着他的无言,无法抑止的寒意钻入骨子里。她别过头,用干笑来掩饰自己的心碎! 「不用回答我,也不用别理我,我刚才说的全是些傻话。我怎么可以要求你一辈子都不要忘了我呢?一辈子那么久,谁说得准会发生什么……」她愈是说,脸上的笑意就愈是勉强。 黑啸天的食指抵住她的唇,警告地轻点了两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从来藏不住心事。 「我这辈子唯一说得准的事就是--我不可能忘了你。」他深红的双眸里有着磐石般的坚定。「生不能同时同地,但求死之同日同穴。」 「啸天哥哥!」她哽咽了一声,手臂紧紧勾住他的颈子。 他愈是坚定,她就愈觉得自己自私!她还能再更爱他吗?当她的爱已经全数给了他,当她爱到连「思念」这两个字都会刺痛她的心时,她如何还能更爱他! 「答应我一件事。」她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说。」 「你先说『好』。」心酸极了。 「先把条件开出来。」他冷了眸,感到她身子的僵硬。 白芙蓉缓缓地垂下眸,没有勇气看着他的眼,只敢对着他垂在身侧的大掌说道︰ 「若我比你早走,答应我,在我死后,将我的骨灰洒向无情池。」 扇般大掌猛地紧握成拳,她的身子惊吓得一震,连倒抽气的时间都没有,下巴就已被他凶悍地挑起。 「为什么一定要惹我发火!」他低吼着,眼中怒气灼灼。 「我是为你好!你法力高强,定能活上百来岁,若我早走,谁来陪伴你呢?把我的骨灰洒向无情池,我们的婚约就不再存在了,你可以再去找一个妻子,只要……」话说得又快且急,为的就是让自己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只要让我很自私地在你的心里占一个位子就可以了。」 「然后,让你的魂魄像现在一样的伤心哭泣?」他的指尖接住一滴泪水,他面无表情地冷睨着她。 白芙蓉紧捉住他的手臂,心慌意乱地感到他正在远离。 「我不答应这样的要求。」冻若寒冰的面容下,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她一刀一刀地切割着。 如果她连他都不能坦白,那么他的爱究竟是给了谁?给了他心中自以为认定,一心一意爱他的芙蓉吗? 「至少答应我,在月圆之夜不踫我。」她闪着泪光的眼带着期求,挡在他的身前不让他离开。 「理由?」 白芙蓉对上他无风也无浪的平静眸子,她直扑上前抱住他的身子,双手紧紧圈着他的腰身,耳朵贴在他的心跳上不肯离去,而那藏在她口中的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不能说,对吗?」他冷笑一声,拉开她的肩。 「你一定要逼得我再次逃走吗?」 「你敢!」 他的指尖掐入她的肩头,用力之重甚至让他的臂膀绷紧-- 白芙蓉必须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痛昏了过去。 黑啸天松开手毫不留情地推开她,但见她縴弱的身形一晃,虚软地倒坐在地上。 「你不要我了吗……」和心痛相较之下,肩上传来的痛楚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他未回应,转身欲离开。 「别走!」 她的身子蓦地抱住他的腿,怎么也不让他离开。 「给我一年的时间,好不好?这一年什么都别问我。」最卑微的姿态,最哀求的口气,此时的她,彷若匍匐在君王脚下的婢奴。 「你知道自己正在要求我延续前三年的折磨吗?蒙眼混度日子,不是我的原则。」当忿怒的话说得不再疾言厉色之时,那是真正的意冷心灰。 「和以前不一样哪!这一年,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会是个最好的妻子。」 「最好的妻子,不该欺瞒丈夫。而你,也不该拿着我对你的情感来威胁我。」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她流下了泪,却猛低头不让他看到。那泪太沉重、太凄绝,那泪是宁可自己身亡,也不愿他受到伤害的苦心哪! 黑啸天望着她头顶的发旋,久久不语。都说细发者性柔,她何来这样的倔气性子? 「你出去吧!」 她的心一凉,身躯一阵哆嗦--他不要她了! 她不敢抬头,但见自己的手被他推开,但知道他背过了身,往内室走去。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想想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中敛去所有情绪。 白芙蓉抬头,只见一记烈火印封住了内室的门-- 二人之间的距离,从这一刻起,只有他能跨越。 双肩无力地垂下,她粉色的新绣裳竞像在嘲讽她脸上的苍白。 拖着悲重的脚步缓缓栘出绿竹屋,一任冬日的风冻红她的双颊,一动不动的她,像尊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玉人儿。 「恩人。」一抹微弱的声音如此唤道。 白芙蓉被唤回了心神,回头看着门前新挖的那亩池-- 芙蓉被花之封印包裹着,那枯萎的花办前端已然恢复了水润。 她在池边蹲下,轻声问道︰ 「你好些了吗?」 「谢恩人,再过不久,便有力气再度修练了。若它日有能幻化为人身,必当随侍在恩人的身侧,涌泉以报。」芙蓉花细声说道,粉色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你的恩人是啸天哥哥,不是我。」 「恩公是因为你的请求才出手救我,你们两位都是我的恩人,将来若有了公子或千金,也必然是我的恩人。」芙蓉花满怀感激。 「孩子……」白芙蓉低喃着,脑中浮现个像他的小人儿,唇边绽出一道笑花。 「你们的孩子必然也像恩人一样的国色天香、貌美如花。」芙蓉花在人间待得久了,喜庆的话语自是说得极为顺妥。 「……我们才刚成亲。」她摇头。 「新婚是一喜,很快便有双喜临门、三喜、四喜……」 「我可不想花个十年、八年时间在生孩子上。」白芙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芙蓉花的无数次喜。 不!陡然钻入脑中的思绪,让白芙蓉慌乱地看着自己縴细的腰腹,睑上血色尽失-- 如果师父的解法未钻研成功,她哪来的十年、八年!她的孩子岂不是注定要成为没娘的孩子? 包骇人者,若孩子不幸看见生不如死的她变成瘫痪的肉块,情何以堪哪! 她不能怀孕! 至少现在不能怀孕! 她必须尽快回巫咸国一趟,她得向师父取得防孕药汤。 心痛让她无法起身,白芙蓉扶住池畔的一块巨石,前额抵上冰冷的石,无言地吶喊︰ 孩子,你干千万万别在这时候出现!你若与娘有缘,待娘平安地解开绝艷之术后,再来投胎当我的孩子哪…… 「恩人,您不舒服吗?」芙蓉花担心地直问,水面的叶片不停飘晃着。 「我没事。」白芙蓉危颤颤地起身,弯身就着池畔的水面看着自己-- 依旧是芙蓉面柳叶眉、依旧是翦水双瞳、依旧是朱唇如枫…… 她仍是她!不是一团面目难辨的血肉! 「恩人真好看,我若能幻化人身,也想像恩人一样美丽绝伦!」芙蓉花脱口说道。 「好好看着我的样子吧!」白芙蓉的视线蓦然凝向芙蓉花︰「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人世了,你这株芙蓉就化身为我这个芙蓉,替我陪伴啸天哥哥吧。」 「你说什么!」 黑啸天凛冽的声音划破冷风,白芙蓉的双臂紧紧地揽住自己,没敢抬头。 池面被风吹动,他高大的身影映在池面上,她伸手想踫触水中的他…… 「水冻--别踫!」 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往绿竹屋走去,冰冷的身躯被他的体温偎暖了几分。 「为什么尽说些胡言乱语?」他沉着声问道,没放过她的每一个小动作。 「这是你想了一炷香的决定吗?当我是疯婆子?」她干笑着,水漾的眸紧张到游栘不定。 她的身子在门板前被放下,柔白手腕被他的一掌圈住举高至头顶,她自然仰起的脸庞无助地迎上他的精亮双眸-- 红瞳似火,是一双甫施行完术法或者与人激战一场之后的火焰之眼! 「你认为我该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的呼吸逼近她颈间凌乱的脉动。 「我不知道……」她低吟出声,不许自己崩溃在他的眼前。 「是不敢知道吧!」他蓄意更贴近她的身子,双唇在她的唇间低语︰「想必将我玩弄在指掌之间是件有趣之事吧。」 「我没有那么想过……」 含含糊糊的话全被他的唇压住,他的吻强戾到压疼了她的唇。 她没有忘情,因为他的眼始终盯着她的睑-- 他锐利的视线是把倒勾的利刃,刺人身体时不知道有那么疼,真要拔起刀时,那倒勾的尖头反倒扯破更多的血肉,痛得人连哭都嫌矫情。 泪眼迷蒙间,她喘着气任由他强取着她的一切。直到他先放手,将她的泪全收入他胸前衣襟时,她哽在喉间的哭泣才一古脑儿地低呜出声。 「一哇--」豆大的泪珠下断掉落,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忘情恸哭。 「懂我的感觉了吗?猜不透对方心思,被最爱的人伤害,好受吗?」黑啸天深隽的俊美眼眸锁住她无助的模样。 「我--宁愿杀死一百个自己,也不愿伤了你。」 「我知道。」所以,他更要在最快时问内找出真相! 黑啸天冷峻的神色稍缓,挑起她的脸庞说道︰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年的时间,也同意在月圆之夜不踫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说不!」 用一个皱眉的眼神阻止了她的开口,他说︰ 「我要你以鲜血立誓,一年后绝对要告诉我真相。」 她点头,紧握着他的手-- 一年,够让师父挣到充足时间救她……若真是药石罔治的话,这一年亦可以让她想出方法阻止他不以夺命咒救她! 「我以手中鲜血立誓,一年之后绝对告诉你真相。」她拔下耳饰,银针寒光一闪,飞快在白腻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血痕边缘泌出颗颗小血珠,她看着他的眼,嘴中轻念着咒语-- 那些小血珠细雨般地纷飞向他张开的右掌间,聚成圆形、凝成珠状。 最后,竟形成一粒珍珠般晶圆的血珠子。 他合掌,将血珠子拢覆其间。 她以为他正打算收起血珠子,不料他却将右掌伸至唇边狠狠一噬-- 「啊!」她惊叫出声,伸手要去掩他的伤口。 他的左掌搂住她的腰身,松开右手将血珠子向空中一扔-- 一道鲜血,准确地从他大掌上的伤口直射而出,分寸不差地裹住血珠子。 血珠子缓缓地降落在她的眼前,一明一暗的两种血光,在白芙蓉的眼前炫亮着。 「这是我们立下的誓言。」他的大掌再度捕捉了血珠子。 「我懂。」 她心口一暖,缓缓偎向他。 他勾唇一笑,眼中的深计,只有他自个儿懂。那一炷香的时间,并非白费…… 「我们回巫咸国,好吗?」她得先见师父一面。 「我正有此意。」 「那株芙蓉也跟我们一道回去好吗?」她想起那株将来或者要代替她陪伴啸天哥哥的芙蓉花,频频回头。 「麻烦。」 他皱眉,知她百般不舍,脑问念头一转遂言道︰ 「就让那株芙蓉守着这血珠子吧!一来,血珠中有我的鲜血,可替它挡去修法时的恶灵干扰;二来,血珠子搁在人间,方不至被巫咸国那些仇家利用。」 三来,我在巫咸国亦可自这颗搁在人间的血珠感应你的心思,你的法力却无法办到这一点! 「你待我真好。」白芙蓉说。 「我们回巫咸国吧!」黑啸天抿唇不再多言,将她拥入怀里。 第八章 第八章 「你昨日在凌天阁找到什么了吗?」 「巫真术法里,没有一种是会在月圆之夜有异常癥状的。」 「藏在暗室的秘术之类呢?」 「我来不及浏览,脑中便有了另一个想法,所以又栘形回人间。」 「芙蓉丫头没发觉?」 「她连一炷香的时间已过都未发觉,又怎么会知道我已经回了一趟巫咸国,又怎么会知道我已经施法在我的右掌间--当她的血被我包裹时,她的心思再也无处可藏。」 「这种『知心法』对她不公平哪!那是彼此不信任的敌人互相制衡时才用的方武,她的法力与你相差如此悬殊,根本无法探得你的心思。」平素笑意可掬的黑玄之嘆了口气︰「她遇到你,是幸还是不幸啊!」 「爱之,则幸。」 黑啸天眼中红光一闪,正想跟师父再多说些什么时,一波波来自她起伏的心绪已让他的脸色愀然一变! 「避子草!她胆敢做出那种事!」 「没有避子草?」 白芙蓉望着师父,再也作不出更多的情绪反应。 恶梦为何总是接踵而至? 「你在人间的那一年,由于巫咸国产子人数着实过少,因此长一辈的巫者便施法除去了国内的所有避子草。」白玉相解释。 「哪里还有避子草?」白芙蓉颓然地坐在路边,花般娇颜仍是美艷,却再也绽放下出无忧无虑的笑意。 「邻近的几个国度也许会有。」 白玉相站在她面前,光洁脸庞仍旧素雅,但这些年的怨恨却让她的神情总带阴沉。 「我不能生下他的孩子啊!」白芙蓉疲惫地说道。 「你至少还有七年的时间可以把孩子养大,六、七岁的孩子,该懂事了。」 「师父的意思是--」白芙蓉扬眉,用颤抖的双唇缓缓说道︰「绝艷的第三种解法终是不可行吗……」 「我说过,我仍在努力之中。不过,凡事总要作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作了最坏的打算,满十八岁的婚礼那日,我就应该要自刎而死的。」白芙蓉痛苦的眼眸,不解地望向师父︰「若真无把握,你当初又何必要阻止我呢?」 阳光自云间露了脸,斜斜地从西方洒射而来,金亮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白芙蓉伸手挡住阳光,两道红光在她双眼眯合之际,一闪而过。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能让你自刎。」一切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师父当初说得那么有把握……我以为一切都会没事的。」 旁徨无助间,白芙蓉发现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一片空白-- 想到绞尽脑汁又如何?用尽心思闪躲又如何?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或者是个更糟的原点! 她的死亡仍是必须,而她不但无法与啸天哥哥相守,反而还要扯着他与她一同陷入死亡的悲伤泥淖里。 撤手了,她什么也不要理会了…… 「放心吧!对于你师祖的解脱,我已经找出了解法,你再怎么样都不会沦落到经历那么久的悲惨。」白玉相看着她的凄惨面容,口气平静地近乎讥讽。 白芙蓉凝视着师父冷漠的神情,她抱住自己发寒的双臂,开口道︰ 「若我今日才识得师父,我会以为你是个残忍的人。」 「救不了你就是残忍吗?所有的人都要为了你而失去性命,这样才是对的吗?」白玉相脸色一变,厉声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芙蓉大惊,内疚地想起身说明。 「我不稀罕你的道歉!道歉能挽回什么,你告诉我?!」 她毫不留情地往白芙蓉肩头一推,白芙蓉狼狈地落回地上,惊恐地仰头看人。 白玉相细瘦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着,那瞪人的眼里有着无数怨恨的毒虫寄生其间︰ 「你看着我做什么?恨我让你练了绝艷吗?」 「我没恨过你,娘不在身边,你就是我唯一的血亲哪……」她哽咽地说道,心口难过得紧。 「罢了,你和黑啸天在人间成了亲,他才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早已不是我能干预的人。或者……」白玉相止住了话,朝着白芙蓉的身后一笑。 白芙蓉打了个冷颤,被人窥伺的感受,让她猛回头一望-- 但除了一处树丛之外,别无他人! 「担心他在你周围窃听吗?你何不干脆告诉黑啸天你练了绝艷,让他替你解决。尊若巫咸国的巫魔,或者可以找出解决之道;再者,若当真无解,他也有方法可以保全你。」 白芙蓉的脸色惨白一片,只是不停地摇头︰ 「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 黑啸天的声音冷冷出现,暗紫色身影缓缓自树丛间现身。 白芙蓉猛回头,整个身子却被他提拎而起,依附着他而站立。 「你、你……你……」 一口气哽在胸中,晕眩感直街上她的脑门,她恍恍惚惚地看着陌生的黑啸天恶眉狞眼的他像个厉鬼! 如果眼神可以置人于死地,那么她正是等待凌迟处死的死刑囚。 白芙蓉不自觉地想后退,他的大掌却将她的腰身愈勒愈紧。 慌了、乱了,疼痛让她连呼吸都难受,她抡起拳头疯狂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啊--」 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刺入每个人的耳间。 白芙蓉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双手摀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去听那嘶裂的叫声,却又无可避免地听着那哭啸声从高昂到细弱无力…… 「芙蓉丫头,别这样啊!你把事情讲开就没事了啊!」黑玄之站在黑啸天身后,着急地想帮一点忙。 黑啸天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大掌早已松开,却一直没有推开她,反倒任她将无力的身子靠回他的身上。 她的叫声是一把尖刀,既深且狠地捅入他的胸口--有了那层血珠子的关联,她的心碎、心痛,他全都能感同身受。 他多想将她拥入怀里就这么呵护着她一辈子。 可她,不愿意! 她甚且想将他们的孩子化成乌有! 心一狠,他捉住她的肩膀,将她凄绝的小脸挡在一臂之外。 「绝艷是什么术法?」他厉声逼问,脸上不见一丝温情。 「你好歹让她喘口气。」黑玄之化出一杯泉水塞入黑啸天手里,努努唇示意。 黑啸天冷着脸,将水杯塞到她的手里。 她道不了谢,因为干渴的喉咙仍有把火焰在燃烧。颤抖的手握着水杯,还未举到唇边,就先摇掉了泰半杯的泉水。 他眉头一拧,忿怒地抢接过水杯,大口饮入唇间。 她微怔地睁开了双唇,唇办旋即被他捕捉-- 那冰冽的泉水被缓缓哺入她的唇里,他贴在她唇上的唇霸气却又温柔。 她的小手法怯地扶在他的胸前,贪恋着那来自于他的涓涓滴滴。 待她饮完了水,他的手指顺势拂去她唇上的湿润。 「说--绝艷是什么?」他不想再等待。 「绝艷是一门巫真之术。」白芙蓉轻声地说道,双眼迎上他的注视。 「若是一般的巫真之术,为何不敢告之我解法?」黑啸天脸上厉色下变。 「白芙蓉的容貌若不是一般凡人,那么绝艷也就不是一般的巫真之术。」白玉相看着深情凝望的两人,夫君的容颜顿时浮上脑海—— 恨哪! 「你为了拥有这张容颜,所以练了绝艷?」黑啸天拧住白芙蓉的下颚,鹰箪厉眼不放过她的每一处绝美容颜,却无法在她愁苦的双眼间看到一丝一毫美貌女子的骄傲与自豪。 他皱眉,冰冷手指扫过她泛着青紫的眼脸,粗声说道︰ 「我不相信。」 白芙蓉激动的手指紧捉住他的衣袖,双目含泪。 黑啸天揽住她发颤的身子,双眼一横便直瞪向白玉相︰ 「是你让她练了绝艷?」 「谁让她练了绝艷并不重要,她终究是练了绝艷,有了天下人无法舍弃的一张容颜。」白玉相漠然地看着白芙蓉惨白的脸孔。 「即便她是个无盐女,她还是从小陪在我身边的芙蓉,她拥有何种容颜并不重要!」他收紧手臂,让她紧偎在身侧。 --他愈是如此深情,她就愈益害怕呀! 听见她脑中的狂喊,黑啸天心头一震,脸上却是愈益不动声色。 白芙蓉咬着唇,全然不知自己的恐惧早已传送入他的心里。 「拥有何种容颜并不重要吗?」白玉相面无表情的脸孔,闪过一阵诮笑。「那么你可知道,女子习得绝艷后,容貌必能如不谢之花卉般娇丽十年光景;然则,这些女子在及笄之十年后,会落得什么容颜……」 「师父!我求你别说了!」白芙蓉脸色惨白,拼了命地想挣开黑啸天的箝制。 「说下去。」黑啸天勒住白芙蓉的身子,紧盯着白玉相。 「二十五岁时,她们若不在生辰当日自尽身亡,便会落得……」 白芙蓉惊恐地慌跳起身,双眼狂乱地看着黑啸天的脸庞,小手胡乱扯着他的手臂,最后竟踮起脚尖伸手捣住他的耳朵,嘴里不停焦躁地叨念︰ 「你别听!你别听啊!」 黑啸天的红瞳锁住她吓到神智不清的水眸,那来自她心灵的剧痛清楚地让他险些也跟着无法呼吸。但见,他眼中红光一闪,低喃了几句咒语,双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拂-- 白芙蓉的身子偎入他的胸前,陷入长长的昏睡之中。 「她们若不在生辰当日自尽而亡,会如何?」声如闷雷一响,黑啸天阴森的眼直射向白玉相。 「若不自尽,便会生不如死地度过余生--肉腐为泥、体烂如尸,神智清楚却口不能言。」白玉相冷冷迎视,并不闪躲。 「老天爷!」黑玄之倒抽了口气,看着黑啸天怀里的娇美小人儿-- 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芙蓉身上! 黑啸天没有看白芙蓉,施力的双臂恨不得将她箝入他的骨肉里。 他的眸光转成张狂的红焰,他的俊美五官扭曲成青厉的鬼相,他颈上臂间的青筋乍然蹦现! 谁敢伤芙蓉一根寒毛,即便只是「想」,都该死! 「焰!」黑啸天低啸一声,五指并拢朝白玉相笔直指去-- 一道火剑肃杀地划过白玉相的衣袂,轰然一声在她的周身燃起一团巨火。 白玉相连忙在周身幻画起一道五彩花印护住全身,以挡住那直逼而来的火热。 巨火攀爬着白玉相的身形,张牙舞爪地想侵入蚀毁。 白玉相在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额上却已不敌地泌出豆大汗水,肺部像被人捅入一刀似的狂痛着。她的封印完全无法挡住黑啸天的魔焰!双手呈拈花状,她尝试着隐身或者移形,然则那层层逼近的火焰,已经将她的封印灼出一道洞,她忙着护住体肤的完整,哪有空闲一心多用-- 这火一烧,烧尽的可会是她的法力啊! 「啸天,住手。」黑玄之出声阻止。 「她害了芙蓉。」黑啸天双瞳太灼热,成了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金灿之光。 「解铃还需系铃人!」 黑玄之的话成功地挥去黑啸天脑中的复仇迷雾,他大掌一挥,收回焰火--白玉相的头发也在瞬间短缩了三、四寸。 「解法呢?」黑啸天威吓地眯起眼,逼声问道。 「我答应过芙蓉不说,若开了口,她的灾难会提前!你可以问芙蓉,两种解法,她都清楚。」白玉相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扯谎,她没蠢笨到去踫触黑啸天的怒气。 黑啸天低头看着芙蓉,整颗心酸苦地想狂喊出声!她连昏睡间都紧蹙着眉,这些年她究竟受了多少的惊惧啊! 肉腐为泥、体烂如尸--光是听闻,他的坚强就裂出一道缝,况且是即将面临到一切的她! 不怪她以往的避若蛇蝎、不怪她过去的恶言相对、不埋怨她未曾把真相说出口,可他-- 心疼她独自一人受的苦啊! 黑啸天骤然低头埋入她的颈间,用她冰凉的肌肤平抚眼眶里的热气。 「为什么让芙蓉去练那种术法?」黑玄之一反常态地严肃着表情,咄咄逼问。 「我事前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每一册巫咒书皆会有术法相克相生之说明。」黑玄之追问道。 「那本没有。」白玉相秀雅的脸覆着一层冰霜。 「你敢说没有!」 黑啸天的牙根咬磨出声,双手隐约冒着热烟,若不是他望着芙蓉时尚有一丝人性表情,他的眉目间而今只似噬血之魔。 黑玄之拍拍徒弟的手臂,行步挡在他与白玉相之间。 「你让一个孩子去修习一种未曾写明相克相生法的巫术,如果练成之后,她成了厉鬼、成了噬人魔,那岂不毁了她!」黑玄之指责着,脸貌上尽是不解︰「你知道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吗?」 「我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不问她对我做了什么?」 白玉相尖声说道,突而拿出手绢捣住双唇,弯身拼命地重咳出声,呕出两口黑血。 「芙蓉丫头只是一个对你唯命是从的小徒弟,她能对你做什么!」看来报应已经走到了白玉相身上。 「我不稀罕她的唯命是从。」她要的只是那唯一的命。 「我要毁了你是轻而易举之事。」黑啸天阴沉地开口。 「毁了我,你的芙蓉便要痛苦生生世世。」白玉相冷笑。 「滚!」 黑啸天一撤袖,白玉相竟来不及防备,整个人旋即被一阵紫黑飓风卷离此地。 「你守着芙蓉,我上凌天阁去查。」黑玄之说道。每一族的术法,新旧与否,都会在施行之时主动感应入其间。 「没问题吗?」黑啸天沉声问道。 「我是没法子跟你一样毫发无伤地通过凌天阁的十八道法咒,不过,总还不至于成了光头回来。」黑玄之抬头挺胸又挑了挑眉,脸上却毫无玩笑神色。 「谢师父。」黑啸天的唇边带着一抹感激。 「谢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还想听媳妇叫我爹,想听孙子叫我爷哩。」黑玄之故作轻松地说毕,马上将自己罩身在移形法咒中。「别逼问她什么解法了,我想这丫头是断然不会说出口的。好好照顾她!等师父的好消息吧!」 黑啸天看着师父消失在空中,眉头不期然地一拧,她的梦境全数传送到他的意识里-- 那是人吗? 那团染着腥血的肉块让他全身猛然一震! 那是她未来的样子吗? 他的指尖冰冷了,深邃的眼眸锁着她痛苦不堪的神情。 怀里的她流着泪水,害怕得全身发抖,并不停地往他的怀里钻去。 黑啸天打横抱起她,在法咒中移形,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两人早已回到他所居住的石穴之中。 白芙蓉申吟了一声,头颈才沾上冰彻的石枕,她立刻惊醒了过来。 「不--」她哽咽地哭泣着,仍末从梦魇里回复清醒。 「没事了。」他坐上床缘,将她的头颈搂在胸腹之间。 「我怕……」她咬着唇却止不住抽噎,小手揉着红肿的双眼柔弱地倚着他,像似怀褓间的婴孩。 黑啸天拍抚着她的后背,脸上的神色极其荏厉--不该饶了那个老女人!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你……都知道了!」 师父全告诉他了! 白芙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换成冰雪,原就雪白的容颜,此时全无人色。 她的下颚被挑起,水汪汪的大眼被迫迎向他莫测高深的红瞳。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才说着,眼泪又来阻断她的声音,不过他没打算让她闪躲,雄浑气息直逼到她的眼前,斩钉截铁地问道︰ 「找白玉相拿避子车,是不让我担心的举止吗?」声音自齿缝间逼出,他才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大的滔天之怨。「我答应你一年之内不去管你的术法,难道就该放纵你把孩子给弄死吗?若你的肚子里已有了我们的骨肉,避子草会将孩子扼杀在你的胎中!这是你的本意吗?说!你给我说清楚!」 怒气一爆出口,他扣住她的肩头狂乱地撼动着。 「我不是……」白芙蓉被摇得头昏眼花,发丝全都凌乱地披到脸面之上,她却没开口求他停止这折磨-- 她清楚地看到他红瞳中的痛不欲生,盛怒下的他像匹负伤的兽,急欲撕裂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白芙蓉想别开脸,黑啸天飞快一个侧身,让她的上半身平贴在石墙上。他的大掌撑持在她的脸颊雨侧,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 「开口啊!你为何向白玉相要避子草?」口气阴森,他要逼她自个儿说出绝艷的解法。 「你怎么连避子草的事都知道?你跟踪我?」她的神情转趋激动,手指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我不需要跟踪你!我只是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的孩子!难道没有其它法子可想,你一定要毁了孩子吗?你如此恨我吗?」他的声音卸下盛气凌人的怒气,残留的只是悲痛欲绝。 他痛苦的眼,狠狠刺痛她的心。 「我怎么会不想要孩子呢!可是我怎能让孩子没有娘哪……」面对他的真情流露,她委屈的心情再也无可躲,泪水无法控制地流洒满面。 「我会保住你的!」 「我怎能让你保住我!况且,有了孩子我怎么忍心离开人世!你没见过师祖,你不知道那样活着……」 她打住了话,双眼睁大如钟铃--他在套她的话吗? 黑啸天眯起眼,精明之光闪过他的眼眸︰ 「你师祖不是仍在云游四海吗?还有,为什么不能让我保住你?」 「她……我……」白芙蓉的十指紧掐成一团,愈是慌乱愈编不出谎言。 --我不可能牺牲你来换取我的苟且偷生啊!她在心中狂喊。 「你还想隐瞒什么?!」霸气十指扣入她的指掌间,将她的手背摊平在墙面上。 「别逼我,求你。」她咬住唇,什么也不愿说。 「你有本事就连想都别想!」 他阴恻恻地倾身向前,重重咬住她的唇办。 「啊!」 她一痛之下,微张了唇。 他火热的唇舌随行而至,火炽地吮住她的香舌,侵略着他所能得到的柔嫩,那狂乱吞噬的力道重得让她发疼。 「别……」求饶的话吐在二人的唇间,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别怎样?别知道你的心思?」他松开唇,给了她些许呼吸的空间。「你不愿牺牲我来换取你的苟且偷生!我说错了吗?」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手腕拼命地挣扎着,心情大乱︰「你对我施了什么术法?」 「那不重要,我只是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握住她的下颚,红瞳中的火光定下不减的信誓︰「休想我会让你去踫避子草!休想我从此不踫你的身子!包不要妄想在二十五岁之时把你自己弄死!你死亡之日,就是我和孩子一起步上黄泉路的那一天!」白芙蓉恸哭失声,整个人几乎再度昏厌在黑啸天的怀里。 「别那样待我……那太残忍……」 「把解法告诉我,一切都会迎刀而解。」黑啸天放低音调诱哄着她,轻吻下停地落在她的眉心之间。 「哎呀,芙蓉丫头,你别哭成这样啊!伤心伤肝伤肺伤眼啊!」 黑玄之的身影自空中现身,发丝已较先前短缩,看出是费了些力气才进出了凌天阁一回。 黑啸天脸色一敛,抱着白芙蓉坐直起身。 --「绝艷解法,我已经找着了。」黑玄之以密音向黑啸天说道。 --「解法呢?」黑啸天急迫地传声回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吧!」黑玄之的脸上闪过难色,继而说道︰「现有另一要事得先为之。我回来之前,先至白玉相所居之绿竹屋走了一回,正巧见着她走入屋后竹林之后的一处结界。她表情谨慎异常,其中必然有隐情。」 白芙蓉无神的双眼看着两个无言的男人,隐约猜到他们之间有着不让她得知的对话,却无力再去追问。 黑啸天方才生死与共的宣言,已经吓得她快要失心疯狂。 「快点出发吧,迟了就抢不到先机了。」黑玄之急忙忙地说道,一挥手就隐身移形。 「我们得出门一趟,身子还捱得住吗?」黑啸天将她密密裹在斗篷里,细心搂着。 她不说话,双眼直瞅着他︰ 「捱不住又能怎么办?你没打算放过我啊……」 她心碎的凄泣飘散在空无一人的石屋之中。 第九章 第九章 白芙蓉万万不曾预想到-- 黑啸天会带着她和玄师父一块儿现身在绿竹屋后的竹林里。 被他的手臂揽着逼近那处结界,她恨不得用刀子在身上划出一道血痕,省得他看到了真相。 她不要他看到「她」! 她要他记住她最美的样子! 「你知道这个结界之后有什么?」黑啸天察觉到她的恐慌,握住她冰凉的双臂,没让她离得太远。 「这是巫真之首才能结出的花之封印,谁都没法子进入的。」她故作镇定地说道,可惜忘了惊惶的眼眸泄了底。 「在我眼前,巫真之首仅是巫真之首,而非巫咸国之首。」 黑啸天傲慢地说道,修长十指拈出她再熟悉不过的花之封印手势。 白芙蓉什么都来不及想,结界已被破解,三人仍被隐身法覆了身,轻易地进入那处她目前仍无力只身进入的秘密结界。 绿竹屋赫然在望! 白芙蓉的呼吸一窒,所有的一切来得太快速,她没有一点时问去反抗! 她紧握成拳的小手无力地松开后垂下,任由黑啸天那股从来就不由他人拒绝的气势牵动着,三人身形穿透了竹门、进入了屋内-- 当腐臭味扑鼻而来、当竹床上蠕动的肉块进入眼里、当黑玄之的倒抽气声传入耳里、当黑啸天揽住她的身子僵直如石…… 她知道-- 一切都来不及了! 白芙蓉冷静地看着绿竹屋内的一切,就当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既然从来没有人顾及过她的意愿,她总是被强迫承受的那一个,那么又何必惊惶失措? 「这…是怎么一回事!」黑玄之咽了口口水,别开眼不忍再看一眼。 竹床上躺的是什么? 一块长了眼楮的蛆肉? 那双眼太悲伤、太有情绪哪…… 白芙蓉一瞬不瞬地盯着师祖,没有害怕,没有惊惶,没有任何情绪。 黑啸天的额上冒出冷汗,与她同样冰凉的双手落在她的肩上-- 颤抖的是她的身子?抑是他的手臂?没人分得清。 「芙蓉。」黑啸天扳过她的脸,心头一悸。 「看清楚了吗?那是我师祖。」 她扬起眸对上他的眼,黑白分明的眼幽幽闪着光,唇边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你不是要和我生死与共吗?几年后,我就要变成那个样子了,你也要与我日夜晨昏吗?你会对着我身上腐臭的虫,说着你对我不弃不离?你会在为我刮去身上腐湿的肉泥时,告诉孩子他们的娘曾经是多么地绝艷无双吗?」 「闭嘴!」黑啸天狂乱地大叫出声,火红的瞳爆出熊熊烈焰。 「听我说这些话,你都无法忍受了,你要怎么面对将来的我?」 她轻嘆一口气,执起他的手向前一步,嘴里喃喃自言︰ 「其实,再怎么令人作恶的东西,久了、习惯了,也就处之泰然;只是,我常想,师祖苦不苦?痛不痛?蛆在身上待久了,也就和平共处了吗?」 她无邪地回眸,轻侧着脸庞望着他︰ 「你以为呢?」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他长臂一揽,狂妄地将她扫入他的怀里。 「嘘,小声些。你不怕师父发现我们吗?」白芙蓉轻摀着他的唇说道。 「我设下的隐身封印,声影皆不会显露于外。」拉下她的手,拧眉视之。 「要我称许你的法力高强吗?」她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唇角。 黑啸天一手握住她雪白似芙蓉花办的脸颊,烦躁地想自她的脸上找出任何不安面对那个肉块,任何人都不可能平静! 何况是她! 「你在生气。」他沉声说道。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温柔地伸手轻抚着他的黑发,将自己的双手缠入他如云的乌发间。 「你有资格生气,你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练了绝艷。」 「那么我可以对你生气吗?」依旧是温言婉语,仅在水眸闪过一道锐光。 「对我生气?」 黑啸天才不解地拧起眉,她的娇颜却在瞬间一变成凄厉而哀怨的恨妇姿态-- 她的双眼忿忿地大睁,尖尖十指陡地抓上他的手臂,狠狠留下一道血痕。 「为什么要逼得我无处可躲?为什么不放我一条生路?为什么要让我对这地方还有依恋?」一句一问,字字厉声。 「很好!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就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大掌捉住她的十指,紧紧揪成一团,他迫近她的脸,啸声而道︰ 「因为你不肯告诉我真相!因为你不让我找出绝艷的解法!」 张狂的怒气逼压到她的眼前,倏地捉起她的手背放到唇边重重一啃,痛得她忍不住低呼了痛! 他发亮的红瞳锁住她的水眸︰ 「因为我迷恋你。」 白芙蓉愕然地倒抽一口气,那层好不容易缝上的面具连皮带肉地被他掀下,痛到连哀叫都无力。 「你们两个娃娃待会儿再去互相迷恋,」一直密切注视白玉相的黑玄之,回头大叫︰「白玉相掏了一把刀不知要干啥!」 二人皆是一惊,双双抬头看去-- 白玉相手握之尖刀闪着无情的青光,脸上却溢满了伤感之泪水。 「师父……」白芙蓉心一酸,口中喃喃说道。 黑啸天铁青着脸色,低念起咒语。 「不许你进去阻止。」白芙蓉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要戕杀师门啊!」 黑玄之不理会,迳自就要破除封印上前阻止。 「师父并非要戕杀师门!」白芙蓉飞快挡身在黑玄之面前,声音清清瑯瑯如石上泉︰「她是找出了让师祖解脱的方法!」 「那是死亡。」黑玄之不以为然地摇头,仍是要上前。 白玉相与刀刃逼近竹榻,双手却无法自制地颤抖着。 「死亡一定是不好的吗?死亡对师祖是最好的结局哪!她有感觉、她会痛苦,谁忍心让她如此苟延残喘地度日?」白芙蓉的眼直澄澄地看着黑玄之,却不肯再望向黑啸天。「除非师祖能亲自拿起刀子活生生地将自己的心剐挖而出,否则这辈子就只能用这种活死人的姿态活在世上!」 「我可以结束她的生命。」黑啸天的俊容显得焦急,太过视死如归的芙蓉让他心慌。 「那是受了诅咒的不死之身,你的每一次砍杀都只会造成她的二度痛苦,而无法结束她的生命。」白芙蓉听见二人惊异地抽气声,妩唇微抿︰「活着已经够苦了,何苦再平添苦痛!」意在言外。 黑啸天想拥她入怀,她却冷着脸快速退到黑玄之身后,没让他踫着。 「白玉相怎么会教你绝艷这种巫法!」黑玄之愁眉苦睑。 白芙蓉不吭声,半回身但见师父正将食指及中指并拢,在刀刃上咒画着百花咒术。 短刀慢慢浮上半空,白玉相十指相触,手掌中空成圆,一记牡丹花浮印在手中的空圆间。 牡丹花印冒出五彩光线,蓦地附身在短刀之上。 白芙蓉惊呼一声,一不小心就被黑啸天抱了个满怀,她縴细的背身无一不与他坚实的身躯亲密相贴。 「你--」她恼,想瞪他,却又不敢回眸。这人,总要在她最没有戒心的时候趁虚而入。 「嘘,专心看。」他满意地以唇拂过她微红的粉颊,绝不让她忽略他的存在。 「刚不是说你师祖要自戕才能死亡吗?」 「我不知道。」她赌气地僵直身子,双瞳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啊--」 短刀飞过师祖的手边,乍然一个翻转,落入一处疑似双手的肉泥之间。 忍着些!痛苦一会儿便过去了……白玉相的双手在空中比画着,隐约可看出她正在操控匕首的动向。 「因为你师祖无力举刀自戕,所以白玉相转而施法在刀刃上,让刀刃的法力控制你师祖自戕……」黑玄之说道。 匕首不断地深入肉泞之间,像是要找个定点固定自己,移动之际却不免拉扯到血肉,洒出微褐的血液。 「呕--」 床上的人发出被剥皮刨肉的惨叫声,语音含糊却尖锐得让人不忍卒听。 「太惨忍哪。」黑玄之垂眼一嘆。「眼睁睁看着自己杀死自己,是何等的酷刑!」 白芙蓉没有栘开视线,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并紧盯着那匕首挖上掘泥般地钻入师祖的身体里,终至固定在血泥之间。 师祖闷声的喊叫已经声嘶力竭,一旁施法的师父更是泪流满面。 也许只过了几次眨眼的时间,白芙蓉却觉得自己的心濒死了数回。 「你师祖恨你师父吗?」黑啸天在她耳边低问道。 那双瞪着白玉相的「眼」如果能杀人,白玉相会被千刀万剐。 「痛不欲生之际,所有人都会是她怨恨的对象。」白芙蓉丝毫末觉自己的手已经紧密地握住了黑啸天的。 「匕首动了。」黑玄之低语道。 短刀周身凝聚起一道红光,被红光覆住的血肉逐渐膨胀变形为数条直立的血肉,几经扭转之后,那些血肉转换为一只完整的手掌,紧紧握住匕首。 白玉相的头发快速短缩,她侧过头呕出数口鲜血,双手却仍然专心地持着手凹几。 「师父……」白芙蓉难过得咬住唇,不忍心再看师父憔悴的面容。 此时,她师祖的「手」举起了匕首,刺向胸口。 当利刃捅入胸口那一刻,除了黑啸天,没有人真的亲眼目睹。 白芙蓉整个人埋在黑啸天的胸口,双手将耳朵摀成死紧,却挡不住师祖一声声凄厉无比的闷声惨叫,那叫声和针一样的一下下地刺在她的身上。 「不要--」白芙蓉颤抖得有如冬风中的枝头孤叶。 黑啸天用力将白芙蓉的头面掩入胸口,锐利红瞳直勾勾地看着那把短刀沿着心脏滑行,在血肉之间切断了血管脉动,那一紧一缩的心脏缓下跳动…… 锵--短刀掉落地上。 滋--手掌握住心脏,发出水滑的声音。 「还我的芙蓉来!」 「她」一声临死的呼喊,微弱无力却让人心惊胆跳! 白芙蓉猛然转身,恰见到师祖缺了心的尸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成人状。她身子瑟缩了一下,飞快地栘开视线,不敢多望那颗血淋淋的心脏一眼-- 方才,她确实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黑啸天眯起双眼,从师父的表情明白知道自己并未听错「她」说的话。他低头望着白芙蓉的脸庞,她正重咬着唇,一句话也不吭,无血色的小脸随时都可能崩溃。 「谁知道你的命竟然会由我来结束,我曾经怨过你、怀疑猜忌过你,可你总是……」白玉相坐在地上恸哭失声,呆楞的视线望着那颗心脏,豆大的泪水滑下脸庞的那一刻,她哽咽地说道︰「你总是我的姊姊哪!」 白玉相的姊姊! 轰天一声巨雷击上结界外三人的心头。 白芙蓉用力拧着黑啸天的手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水汪汪的眼直瞅着床杨上愈来愈像「人」的尸体-- 当正常血肉重新覆上死者的颈间,当皮肤继而攀裹上死者的脸庞后,一张娇艷似春花的面容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白芙蓉的话哽在喉间,不敢说出口。脑中一阵晕眩让她倒入黑啸天的怀里,她虚弱地喘着气,目光不敢离开「她」,泪水却无法控制地阻挠着视线。 「那是你娘哪!快去!」黑玄之红了眼眶,催促着黑啸天︰「还不快解开结界!」 一次眨眼间,三人顿然出现在白玉相的视线之间。 白芙蓉跌跌撞撞地飞扑到床杨边,扑上娘身边的那一刻,那颗心脏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白芙蓉惊跳起身,望着自己脚边的心脏,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黑啸天掩住她的眼,施法将心脏栘回尸体的胸口。 「去吧。」 黑啸天将白芙蓉抱上床榻。 白芙蓉睁大着眼,看着床上那睽违太久的容颜,好久好久才有法子把「她」和记忆中的娘合而为一。 「娘……娘……」白芙蓉困难地吐咽着这个字,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娘的尸骸。「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忍心不来看我!你知道蓉儿很想你啊!」 白芙蓉抚模着娘的脸庞,面对娘不甘心瞪望着前方的双眼,她禁不住悲从中来,哭倒在娘的肩头。 「你也和蓉儿一样,不小心练了绝艷了吗?为什么不让蓉儿知道!蓉儿至少会认真练功,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啊……娘!你再看看蓉儿,好不好?为什么我刚才不进来见你最后一面?为什么不给我们母女多一点时间……」 白玉相别过头,不去看这场母女相会,更不敢面对姊姊那双不瞑目的恨眼。 「为什么不告诉她那是她娘?」黑啸天站在白芙蓉身后,冷冷地瞪着白玉相。 「告诉她也是无济于事,我不想让她更痛苦,也不想让我的姊姊太常因为她的到来而流泪。」白玉相故作冷静地说道。 「她是我娘啊!」白芙蓉的小脸一片狼狈的涕泪纵横。「有我陪在身边,总好过她一个人生不如死地活着!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她就是姊姊……」白玉相尝试着要解释。 「你为什么总是一开始不知道!」 白芙蓉瞪视着师父,那隐藏在心中的恨意突而一古脑儿地全窜出口中︰ 「你的不知道阻断了我们母女俩的相会!你的不知道害得我不敢和啸天哥哥相守!你的不知道害我即将成为一具生不如死的活尸!你的不知道……」 「芙蓉丫头,够了。」黑玄之安抚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和娘怎么就不能见最后一面呢……」白芙蓉泣不成声。 「逝着已逝,就别挂心了。你不也说这对你娘才是一种解脱吗?况且你娘若见着了你,心中一不舍,岂不又要拖着那样的身躯苟延残喘?」黑啸天搂着她仍在颤抖的身子,大掌轻拍着她仍在低喘的后背。他并非打算放过白玉相的蓄意掩瞒,而是因芙蓉承受不住再多刺激了。 「我知道……可是我怎么能不难过!」虚软的话语与她孱弱的身子一样的无力,她垂下双眼喃喃低语︰「娘知道我也练了绝艷,还要师父还她原来的我哪……」 「与其难过,不如好好想想绝艷的解法。」黑啸天安慰的话让怀里的人儿惊跳起身。 白芙蓉想逃,腰间大掌却擒着人不放手。 「黑啸天说得没错,与其难过,不如好好想想绝艷的解法。」白玉相心里飘过一阵痛快--很快,芙蓉就要尝到至爱之人死去的煎熬了。「趁所有人都在,我便老实地告诉你吧!我帮不了你,你想解开绝艷,只能靠着原来那两种解法。」 白芙蓉看着师父无情的脸,她猛地打了个冷哆嗦,把自己缩在他身边-- 生或死,她都不要在意了!人心,好可怕哪…… 「绝艷的解法有哪两种?」黑啸天看向黑玄之。 黑玄之慈蔼的脸上百般为难,目光与白玉相冷笑以待的双眼交会了一会儿。早晚都会有人开口的,该来的,逃不了。 「绝艷的第一个解法是--中咒之人,自十八岁起,每月需得一对年轻男女的热血浴身。」黑玄之说道。 「这点不难。」黑啸天的眼眸闪过寒光,大掌制住她急欲逃脱的身子,只许她偎着他而立。 「我宁愿死!也不要用别人的命来换我自己的命!」白芙蓉撑着自己摊软的身子,神情坚定如磐石。 「我宁愿死的是别人!而不是你!」 他荏厉的双眼,凶恶地瞪着她。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决定!我绝不要牺牲别人!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日子可以好好过,就这样子,不好吗?」她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因她而丧命! 「不好!」斩钉截铁的拒绝。 「很好,那你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我不愿和一个杀人巫魔相守一生!」她噙着泪水,纵然被他拥在怀里,也绝计不再看他一眼。 黑啸天的火气被挑起,霸道擒住她的下颚,她却偏生合上眼不瞧他。 「你是在逼我现在就去取来两名年轻男女的命吗?!」他阴沉着眉眼,撂下狠话。 「你敢!」 她睁开眼,而他火灼的视线正等着不容情地燃尽她的呼吸。 「为了你,没什么事是我不敢的!」 他捧住她的脸庞,大掌占领她整张娇颜,不让她的视线里还有别人。 「还有第二种解法。」白玉相缓缓开了口。 「我真傻,一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如此恨我。」白芙蓉苦笑地抿起嘴角,垂下双肩。为什么…… 「第二种解法是什么?」黑啸天追问着,怀里的她在他臂弯里抖得像树梢秋叶。 「索爱命咒。」黑玄之困难地将解法说出口,脸上却是更形多愁。 所有人都知道黑啸天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何谓索爱命咒?」黑啸天注视着她,等她亲口说出。 「何谓索爱命咒?」白芙蓉自知再也无法隐藏,她失神地一笑,指尖轻触上他出色的轮廓︰「索爱命咒是将我衷心至爱之人,置于一只已施了夺命咒之铜盆间,将他……」 她用力喘了一口气,才把法子在啜泣间将话说完︰ 「将他烧燃至死、烹煮为血灰。而我以此血灰沐身半个时辰,绝艷便能解开。」 她的手摀住他的唇,执意不让他开口。 「我不要任何人因我而死,何况是我视之更重于己身的你!」她视死如归。 「我可以罔顾天下人的死亡,唯独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黑啸天握住她的手,双唇轻压在她冰冷的额间,用他一贯狂佞的语气说道︰ 「若索爱命咒能够救你,便以此法行之吧!」 白芙蓉身子一凉,昏厥在他的怀里。 「白杨还魂!」 黑玄之震惊地停住来回走动的脚步,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的「万能」徒儿! 白杨还魂是他们巫咸门派的独门秘术,自古至今,除了三位高人曾经成功还魂过之外,没有人有胆量以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施行白杨还魂?」黑玄之看着白芙蓉,只怕徒儿一时沖动,忘了量力而为。 「一、两年前,我尚不敢如此笃定,不过你知道我为了捕捉不停逃离的她,功力早已大肆精进;况且,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绝计不会在这时候贸然提出。她离必须自戕尚有几年的时间,不是吗?」黑啸天平心静气地说道。 「那为何不再蓄养个两、三年的法力再为此法,岂不更有把握?」 「这些年已经够她胆战心惊了,我怎忍心让她再多受煎熬。」 黑啸天低头为她理着锦被,右手仍被她紧紧地握着--阴暗的心最初是因为她的纯真而出现阳光,也是她让他拥有了爱人的能力哪。 「这时候,我感恩我爹娘将他们的法力投掷于一个乳娃儿身上,否则我现今也无法拥有如此强大的法力守着她。」黑啸天看不出喜怒的唇角孤傲地抿着。 「师父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谈起他们了。」黑玄之点头称许。 「他们也必然很高兴我是由你扶养长大的。而我,比他们更加庆幸。」他深红的瞳敛去荏厉,只余下纯粹的感激之色。 「以后还得相对数十年,你现在就开始灌为师的甜汤!」黑玄之下好意思地抓抓鬓边白发,才想轻松地回应几句,眼皮却跳动了下,一丝不好的预感揪住心头,他竟觉得啸天的话,像是道别! 「你至少再等个一年吧。」黑玄之脱口要求道。 「她一日都不能等!我不想让我孩子的娘郁郁寡欢地生下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 「芙蓉丫头有了?!」黑玄之大惊失色。 「我的预感很少出错。」黑啸天爱怜地看着她绝美的脸蛋,指间拂开她苦皱着的眉心︰「我们会有个像她的漂亮女娃。」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白芙蓉的身子微颤着,眼睫轻动了下。 「她醒了之后,把这喂她吃下。」黑玄之掏出一颗由千年雪莲所提炼出的白玉丸到黑啸天手间。「我这就去寻找合适的白杨木,你们好好谈谈吧。」 「谢师父。」 白芙蓉隐约听见有人对话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像是要将她再度拉回梦境之问,可她不能再睡了,她要阻止他哪…… 阻止什么呢?她烦躁地想着,一只沾了血的铜盆在她脑间一闪,她突然睁开了眼-- 「不!」她掐住他的手臂,惊恐地叫着。 「醒了。」他伸臂到她的腰间环起她的身子。 「我不许你施行索爱命咒!」她冰凉的指尖偎在他颈间,拼命想在他清亮的瞳中寻找答案。 「有力气和我吵架,代表了有力气和我亲热吗?我的妻子?」他逐一啃咬她的指尖,双目炯然地凝睇着她。 他霸气的唇没等待她的开口回应,便迳自要了他的答案--男性的唇覆上她的檀口,一再地索求出她无力的娇喘。 「你还有心情调戏我,你知不知道我急得想死掉!」白芙蓉双手狂乱地捶着他的肩头,拼命扭头想脱离他窒人的热唇。 「相信我。」他拙住她的后颈,舌尖贪婪地滑过她的软嫩玉颈。 「我不能看着别人为我牺牲……何况是你……」 她的泪打断了他的所有勾引,他只得将她拥在腿上,哄孩子般地好生安抚︰ 「别哭了。」 他心疼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你如果真用索爱命咒救了我,你一死,我马上就随你而去!」她紧紧地搂着他的颈子,光滑的面颊紧贴住他的脸颊。 「我的芙蓉啊!」 黑啸天握住她的下颚,轻咬了下她被吻红的娇唇后,毫无一点商量余地的霸戾语气扬隋地吐人她的唇问: 「如果我当真因为你而死亡,你自然要陪着我一道下阴曹地府。我怎么舍得把心爱的你孤单留在世上让他人垂涎?」 「那你为何要行索爱命咒?」她怔愣地看着他自信的红瞳,小脸娇憨而不解。 「你以为索爱命咒足以毁了我吗?」 他一个翻身将她置于身下,那迫近她的双眼及身躯,尽是她早已不陌生的灼热慾望。 「你有法子破解索爱命咒?」她激动地捧住他的脸颊,惊喜地双颊泛粉︰「我们当真可以相守一生吗?」 「不管是哪一个『我』,你都必须与之相守一生。」他语带玄机地说道,双手诱惑地覆上她胸前的雪肌,在她耳边诱惑地低语︰「不过,我的这具身子,还想再与你欢爱一回。」 「你把我弄糊涂了,先把话说清楚……啊--」她的双眼迷蒙地望着他,被他挑情的姿态惹得气喘吁吁。 「接下来的时刻你不必清醒。」 他邪魅的眼锁住她的娇柔神色,在明日的毁灭来临之前,在未来的新生降临之后-- 这屋舍里的旖旎春色、她的妩媚丽色,永永远远只属于他黑啸天一人! 第十章 第十章 一株与黑啸天身形相仿的白杨木立在一只圆形法咒之间。 一只施了夺命咒的巨大铜盆被一道花符包围着,隐约闪着粉色的花卉光采。 「别让我担心。」黑啸天的手指滑入她的发间,轻弄卷绕着。 「真的没问题吗?」她睁着心神未定的双眼,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我从不做没自信的事。」黑啸天的大掌压上她的额间,不让她拧眉。「不过是七天七夜,你舍不得吗?」 「明知我放不下心,还这样嘻皮笑脸。凡是术法皆有意外啊!」她跺了下脚。 「芙蓉丫头,还有我们两个师父级的人物待在这里,放心吧!」怎么也看不出来。 他徒弟哪里嘻皮笑脸的黑玄之,拍胸脯保证。 白芙蓉对着玄师父勉强一笑,却别开眼不敢看自己的师父。 师父的漠然让她心寒,而她也无法那么快谅解师父所做的一切。水凝的目光飘了开来,在触及白杨木的那一刻,蓦地打起冷战-- 那是以后的黑啸天吗? 白玉相站在一旁,亦是紧盯着白杨木,脸色稍显青白。 她没想到黑啸天竟有那等法力能施行「血木还魂」!若真有受天眷宠的女子,白芙蓉可谓其中翘楚,她百般算计,还是无法换得芙蓉的生不如死吗? 血木还魂,乃一门起死回生之术,施咒者可于身躯形体即将腐损之前,以己身的血脉施咒于白杨木上;而后即使形体精神耗殆,只要魂魄仍未消散,便可寄身于白杨木上,七天七夜之后便可再造为施咒者下咒时之原形。 由于逆天而行,是故再生之人,法力终得尽失。 不过,施行此法者非得有过人的法力,否则便无法控法新生。 然则,拥有施行此咒法力之人,通常亦是白发垂垂矣;从一个白发老者再生为一个白发老者,并不特别吸引人。 百年来,也就黑啸天一个例外。 「开始吧!」黑啸天手臂一伸,将白芙蓉扯向怀中紧紧一揽。 白芙蓉抱住他坚实的腰身,怎么也不肯抬头或放手。 「别误了时辰,子时是『巫咸』法力最易发挥的时辰。」黑啸天用了几分力道,才抬起她倔强的小脸。他火红的瞳盯着她满是血丝的大眼,忍下住皱眉斥责道︰「不许哭,我必然成功,血木还魂是喜不是丧!」 「我不哭,我等你回来。」白芙蓉握紧拳头,强迫她发软的双脚硬是站立沉稳。 黑啸天勾起唇一笑,指尖轻抚着她微张的唇,戏谵着她的不自在︰ 「有你等我,作鬼也得回来。」 「别说了!」她微嗔地怒视了他一眼。「不是说要施法吗?还不快去。」 白芙蓉毅然拉起他的手快步向前,推他走入那道圆形法咒中。 「铜盆之法就交给你了。」黑啸天对白玉相说道。 「已经当着你们的面施下夺命咒了,难不成要我亲身下去试链吗?」白玉相冷冷讥诮道。 「师父,万事拜托了。」黑啸天朝师父轻颔了下首,目光飘向那揪着裙摆的小人儿。 「我当芙蓉丫头是我的媳妇,谁敢自不量力招惹她,便是和我作对。哼。」黑玄之蓄意撩撩象徵法力的长发,睥睨地瞧了白玉相仅及腰间的灰发一眼。 黑啸天闻言,唇边映上邪魅的一笑,醉人的红瞳与白芙蓉交缠。 一会儿,他定下心,闭上眼,口中诵念着咒语,双手不停比拟成球状姿态,直到一只红玉珠真实地在他的双掌之中因应而生。 红玉珠,灿似朝阳,璀亮地让人双目无法迎视。 法咒圈外的三人皆闭上眼,只听见黑啸天的咒语愈念愈急促,那琳琳瑯瑯的语音飘散在空中,似夏日午后落下的骤雨声。 白芙蓉将双手遮于眼睑之上,不放心地眯着他的举动。 啊!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唇,不敢惊呼出声。 黑啸天的十指激射出十道鲜血,而每一道鲜血分寸不差地都被那道红玉珠吸纳而入。红玉珠混上他的鲜血,球面一分为双色,他的血色被瑰亮红光裹在红玉珠心之问,映衬出一圈暗紫的阴影。 施法至此,红玉珠敛去了强光,轻巧地飞身至黑啸天的脸面之前跳跃着。 陡地,一道紫魅旋风自黑啸天的脚底窜起,将盛满了黑啸天鲜血的红玉珠直接卷箝入白杨木里-- 白杨木啸地一声吸入了红玉珠,平直的树身开始吱喳地扭曲变形,百转千拧之间,白杨木开始有了肖似黑啸天的首面、四肢。 黑啸天睁开眼,回眸朝着白芙蓉一笑,整个人便跃入了一旁的铜盆里。 轰! 被施了夺命咒的铜盆一接触到人体,蓦地燃起巨焰。 黑啸天双眼一闭,神情安静--白杨木在此时冒出一阵紫光,旋即恢复平静。 「不!」一白芙蓉哭倒在铜盆之外,铜盆燃起的烈焰灼得她全身肌肤发烫。 她知道他会回来!她知道他的魂魄早已脱离,否则不会连一声痛喊都不曾。但是,当她看见黑啸天的衣衫、面目,被火焰焦灼成一片。当她看见他的身子肤骨分离,被烧燃成黑色的灰骸时,她还是心痛到难以呼吸啊! 铜盆之火缓缓熄减,盆中再也不见任何人影,只留一摊凝血般的红色血灰。 「他已经烧成灰烬了,还不快进入铜盆沐身。」白玉相催促着,铜盆的火焰余光映射在她眼里,竟显诡魅阴森。 「傻芙蓉,快别辜负了啸天啊!」 黑玄之快步将白芙蓉推到铜盆边,催促着她进入沐身。 白芙蓉扶着微温的铜盆,呛鼻的血腥味呛出她的泪水,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血啊! 她的身形无力地晃动着,失神的眼看着那冒着热烟的血灰--他为她舍去毕生的功力,她竟无以为报啊! 他怎么可能是冷血无情的巫魔!他只是她的啸天哥哥啊! 这一生一世欠他的情债,还到后世后后世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哪! 眼眶含着泪,她咬着唇一股作气地坠入铜盆之间,当灼热的红色血灰掩住她的身子时,她掩住自己的脸。 这泪是为了他流的,谁都不许看见她有多为他心折,谁都不许看见她脸上的心碎。 「沐身确定是需要半个时辰?」黑玄之漫不经心地回头问道。「你做什么?!」 白玉相站在白杨木身后,花形火卉诡谲地在她的指尖飘动着,倏地不留情地射烧向白杨木。 「趁人之危的小人!」黑玄之一出手挡去那层火焰,反手又是一记紫云掌,将白玉相的身子往后弹开数步。 白玉相呕出一口血,身子却再度飞扑上前,手中的火焰一次又一次射向白杨木。 白芙蓉连忙放下掩面的双手,正见到师父试图烧毁白杨木。 「师父,不要!」白芙蓉身子一挺直,就要离开铜盆。 「你别出来!否则一切便要前功尽弃了!」黑玄之大吼道,紫云掌再度击上白玉相的胸口。 「师父,我求你!别害他啊!我求你!」白芙蓉狂喊出声,整个身子半倾出铜盆。 铜盆用力晃动着,眼看就要翻倒覆地。 「芙蓉,你给我坐好!我没空同时顾兼顾你和她!」黑玄之拧着花白双眉,速念出咒语,手中白光成功地扶住铜盆的翻覆。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一次眨眼的时间,白玉相已再度奔到白杨树边,手中拈出一道曼陀罗花印。 「破!」白玉相大暍一声,口中冒出的鲜血染红了曼陀罗花印-- 曼陀罗花印爆开了白杨木外的法咒圈,火焰燃上白杨木…… 「曼陀罗死咒!」 黑玄之连忙灭了白杨木上的火,怎么也料想不到白玉相竟会以死相逼。 他出手想施咒护住红玉珠,白玉相却早一步用曼陀罗死咒的最后一丝法力,将红玉珠掐入曼陀罗花心间-- 一道紫色魂魄狰狞地飘出白杨木。 「啸天!」 白芙蓉只来得及哭喊这一声,红玉珠和曼陀罗花印一并爆成碎片。 白玉相被炸成血肉模糊,只余一口气喘息着。 「收魂!」 黑玄之急忙出手,想收回黑啸天那随着红玉珠被炸开的魂魄,那抹紫黑色魂魄却像被异物吸走一样地,迅速消失在空中。 「啸天!」白芙蓉疯狂地敲打铜盆边的白色光圈,泪流满面地在空中寻着啸天的魂魄-- 但,一无所得。 「你这是搞什么鬼!」黑玄之忿怒地站在白玉相身边,看她蠕动着残缺不全的身子,还尝试着想说话。 「啸天--回来……」白芙蓉捉着自己痛苦欲死的胸口,在铜盆里跪子。 「……总算……也让你尝到失去心爱人的痛苦了……」白玉相缺了半边面颊的睑上浮出一个可怕的笑容,「夫君……我来了……」她的口中流出黑血,话音虚弱得微不可闻。 「我害你失去过心爱之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白芙蓉尖锐地出声问道。 心碎让她失去了理智。 「夫君为了捡你的竹蜻蜒……死在鬼树下……」 「不!」白芙蓉狂乱的眼神看着师父不成人形的脸面,痛苦的十指掐入手臂之间,那刺人心坎的拧疼,让她倒抽了口气-- 她,是个罪人! 「芙蓉可曾逼着你夫君去捡?是他心甘情愿的啊!你让芙蓉练了绝艷,就是为了报复?你毁了啸天,也是为了报复芙蓉吗?若你夫君是为捡起你的物品而死,你是不是该把自己千刀万剐!」黑玄之不客气地回吼问道,毫无一丝同情之意。 「那至少是为了我……」白玉相带着微笑,断了气。 白芙蓉瞪着师父一动不动的身子,她看着那株被烧灼了部分树身的白杨木,而她摀住自己耳朵,却无法不听见自己发出的凄叫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都是为了我?我不想害人啊!」她瞪着自己拼命抓着铜盆的十指,瞪着铜盆里那逐渐褪去的血灰-- 她的命,究竟是几个人的命! 白芙蓉呆楞地抬头看着前方,无垠的旷野里,师父的尸体横卧其上,被烧灼过的白杨树被夜风吹过,发出悲凉的低啸声。 一个人……只剩她一个人了…… 「芙蓉!你没事吧?开口说话,别吓你玄师父啊!」黑玄之气急败坏地站到她的面前,生怕她哪里有了个闪失。 「玄师父……」她面对玄师父眼中的担忧,心口陡地一揪! 不!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认命!她认命了这些年,却落成这样的下场,她不要再认命了。 为了找回啸天,上天下海她都行! 「玄师父,我没事了,这血灰全干了,半个时辰了吗?快让我出来,我们找他去!」她急切地敲着光圈。 黑玄之掐指算完时辰后,他持咒解开白色光圈,雪眉却仍拧皱不解。 「天地悠悠,何处寻哪……」黑玄之低嘆一声,拭去眼角的泪。「我是个没用的师父。」 「玄师父,你责怪自己一次,我在心里便要痛斥自己一千一万回,我才是那个肇始一切的罪魁祸首哪!可我不死心,我不要自己真的害死了他!」 白芙蓉望着他,脸上挤出一个勇敢的笑容︰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找回他的魂魄!」 「无宿主的魂魄,从何找起啊!」面容苍老而哀愁。「况且,就算我们找回他的魂魄、那白杨木也仍然在法咒护持之间;然而我们没有他的血脉,还是无法让他依附白杨木重生啊!」 「血脉!」 白芙蓉整个人呆傻了、怔愣了,她坚强的面具被她又哭又笑的表情推挤下,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 「师父!我们到人间!他有血脉留在人间,在一株芙蓉里!」她放声大叫,心高兴得像要裂开一般。 「啸天有血脉留在人间!」 黑玄之失神地跟着重复着,既而又叫又跳地甩动着一头白发,手指胡乱地在空中画符作法准备栘形。 「无宿主的魂魄会依归血脉!芙蓉丫头,啸天的魂魄肯定在人间!」 一片沉沉的夜色之间,两道人影凌空而降,落在一处池边。 「恩人!」芙蓉花乍见白芙蓉的出现,又高兴又着急。 「我是来取回他的血……」白芙蓉的话被打断。 「恩公在池边的树丛里,就要被四分五裂了啊!」芙蓉花的花办朝着右方猛烈摇动着。 白芙蓉飞步沖到树丛内,果真见到一道浅紫光影正被一团团的混浊之气、一个个魑魅魍魉所包围着。 她速作拈花姿态,左手散出一道芙蓉花印包围住黑啸天的魂魄,右手还来不及出手除魔,黑玄之就已经出口念咒,把那些不洁之物全都驱离到九霄云外。 「没事了,没事了。」白芙蓉将芙蓉花印紧紧地抱在颊边,不舍放手。 「他的血脉呢?」黑玄之快口问道,快手将白杨木亦移形至小池之旁。 「恩公的血脉在这!」芙蓉花清清朗朗地叫道。 一颗光润澄莹的红玉珠,陡地现身在粉嫩花办上。 「亏得啸天把红玉珠藏在人间,若在巫咸国藏了这么一颗血珠,他的仇敌伯不早就施法咒死他了。」黑玄之眉飞色舞地叨念着,弯身拿起红玉珠时,却是一愣这是…… 这是…… 「玄师父,你快施法哪!」白芙蓉忍不住跺了下脚催促着,怀里的淡紫魂魄像是随时要飘散一样。 「这是什么?」黑玄之出声问道,瞪着那下同颜色的鲜血。 「他和我的血啊!」她下解地望着玄师父。 「一人复生怎能用着二人之血呢!」 黑玄之哇哇大叫出声,白芙蓉的脸色陡地转为雪白。 「那……该怎么办?」她颤抖着身子,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芙蓉,你学过回血咒吗?你有法子只将你的血液引出红玉珠吗?」他将红玉珠放回花瓣上。 「若我的法发长及腰身时,是可以的。」她面有愧色地说,恨不得甩不肖的自己一个大巴掌。 黑玄之将黑啸天的魂魄收入衣襟中,命令道︰ 「转身。」 白芙蓉依言而行,才回过身,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热气早已从她肩上的两道大穴灼热地灌入。她的身子猛然一振,及肩的发竟开始快速地生长,由肩而背、自背至腰! 「成了。」黑玄之闭目养神,快速在体内调养着流失的法力。 「玄师父!」白芙蓉抬头,险些掉出感激之泪。 玄师父的雪亮长发,而今竟与她是一般的长度啊! 「能换回啸天的命,什么都是值得的。快施法吧!」黑玄之坐到白杨木旁边,静坐观看着。 白芙蓉抑下胸口的哽咽,坚强地挺直身躯面对花办上的红玉珠。 用一颗最虔诚的心,她闭眸诵念出回血咒的咒语,每一次轻声细语持咒的呼吸都是期求,每一道依咒语而生、轻扬飞舞的手势,都是最真心的期待。 心中唯有一愿--让他重返人间吧! 白芙蓉睁开了眼,那美丽的眸闪着花彩的光芒,手指如莲手心朝上,她轻启唇说道︰ 「吾之血速入吾之体!」 红玉珠突射出一道花彩的红光到白芙蓉的手掌间,她掌心一收,将属于她的血脉温融至体内。 黑玄之一见二人的血脉已分离,他赶紧将红玉珠施法转入白杨木的身上,在红玉珠的亮光映照上白杨木之际,那包裹着黑啸天魂魄的花印也被解开,一道淡紫魂魄摄入白杨木…… 黑玄之轻拭着额上的冷汗,放心地吐了口长气。 白芙蓉则傻傻地看着那株白杨木,总觉得啸天哥哥随时都将出现在她的眼前。 「现在等着七天七夜后,他的再生了。」黑玄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白杨木曾被焚烧,啸天即使回来,也不会是原来俊美无俦的男子了。」 「只要他能回来!什么容貌都不太重要的。」白芙蓉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仍盯在白杨木身上。 「你若能早点想开,又何苦折腾这一遭呢?」黑玄之轻摇着头,转身走回绿竹屋。 白芙蓉闻言,如遭雷击! 若不介意自己的美丑,不愿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被毁,她诚然可以和啸天哥哥走过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或者,她也会早些发觉师父怪异的情绪。 境随心转吗?正因为她的事事顾虑过度,所以才得到处处迂回曲折的情路吗? 她只是害怕,她只是不想失去啊! 朝阳刺痛了她的眼,她眯着眼迎向那光芒万丈的金亮,在心中暗自许愿-- 有夫如此,她今生的心只系在他身上,不再多心了。 在她低头沉吟之际,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你干么板着一张脸,是不是那个老头子教训人?让我去教训他一顿!」 沙红罗泼辣地说着,被范青青阻止了行动。 白芙蓉回头,看见当初被黑啸天的术法牵引至人间的四名女子-- 范青青、沙红罗、秋枫儿、楚冰。 「你还好吗?脸色很不好呢。」范青青挺着大肚子,关心地蹲在她身边。 「我感应到你回来了。」秋枫儿淡然地说道。 「需要帮忙吗?」楚冰朝她轻点了头。 白芙蓉红了眼眶,在范青青的小手握住她时,她仰起头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谢谢你们。」 如果她的固执当真换来了什么,这些朋友就是她的收获啊! 七天的日夜晨昏,就靠着大家的照应而熬了过来。 煎熬等待的每一天,都漫长地像一生一世啊! 好心的范青青为她列了一排的线香,线香每燃掉一炷,她便知道等待的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白芙蓉倾身轻吹着这最后的一炷香,私心希望它能再燃烧快一些。子时已过,燃烧的线香已剩下最后一点余烬…… 白杨木旁只有她一人独坐着,所有人皆善意地等在屋内,不愿打扰她和黑啸天重生后的第一次见面。 夜色深沉,夜凉如水,夜空之间缀着几颗星子,夜的雾气飘上她的衣裳,夜的寒意沁入她光果的脚尖。 白芙蓉在手掌间呼着热气,呆呆地看着白杨木-- 七天七夜来,它始终没有变化。 玄师父说这是正常的,只要树木未曾枯萎,那便没事。 可她的心还是会胡思乱想啊! 白芙蓉将脸庞埋入为他新制的衣服里,轻嘆了一口气。 嘶……一个细微的声音,让白芙蓉惊抬起头。 白杨木冒出了淡淡的紫烟,树身的纹路开始淡去,染上一层肌肤的光泽。树枝开始幻化出四肢的手脚指,树身开始起伏成了他的长腿、腰身、胸膛、颈子…… 他清魅的轮廓在紫色烟雾间成形,那光洁的下颚、挺直的高鼻、宽俊的前额,及那双精光不变的「黑色」眼瞳! 白芙蓉拼命揉着双眼,怕碍事的泪水挡了视线。 「芙蓉。」他低嗄的嗓音初次开口。 「啸天哥哥!」 白芙蓉抛下怀里的衣裳,飞奔至他的怀里,用力地环住他的身子。脸颊、双手接触到的皆是真实的肌理啊! 「你回来了!」她踮起脚尖捧起他的脸孔,仔细地看着他的每一处面容。 「毁了泰半的面容身子,可还是回来了。」黑啸天握起她的手,抚上他染着火灼疤痕的右脸及右侧身子。 「少些女人看你,我开心都还来不及。」 白芙蓉急切地拉下他的颈子,双唇温柔地亲吻着他脸上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哪! 他侧过头,轻啄了下她的樱唇,却尝到她的泪水。 「对不起……一切的一切。」她揪着心,指尖扫过他的眉梢,凝睇着他与一般人无异的黑色眸子。 「我心甘情愿。」他轻咳了两声,说话声音仍是极为缓慢。 黑啸天搂着她柔软的身子,凝视着她因自责而拧起的眉宇,他唇边浮上个宠爱的笑容︰ 「魂魄飘散间,我亦有恐惧;恐惧的是,来不及与你相守,来不及报答师父的教养恩情。至于那些恩恩仇仇的过往,竟都只是过眼云烟、毫无分量可言了。掌权握势,命仍是一条,往昔那些雄霸天下的野心,而今自是淡漠了许多。若人生将同幻梦泡影一样的不留痕迹,我但求有你陪伴之暮暮朝朝。失去了术法,人间有你相守,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哪。」白芙蓉动容地紧紧回拥着他,口中兀自喃喃低语。 「我们可以出来了吗?啸天徒儿。」黑玄之自屋内拍着门板,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可以。」黑啸天回头应声说。 「不行!」 白芙蓉慌乱地摀着他的嘴,整张小脸突地胀红一片。 「为何不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不斜视」的水眸。 「你得先穿上衣裳哪!」 白芙蓉娇嗔了一声,碎步跑向前方,七手八脚地拾起为他准备的衣裳。 黑啸天跨步向前,拥住那永远属于他的幸福背影。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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