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娇娃》 第一章 听见豪华的东方地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韦菲力从办公桌上抬起头,靠向枣红色的皮质旋转椅的椅背,望着迎面而来的副总裁。「怎么样?」他不耐烦地问。「他们公布最低标是谁了吗?」 氨总裁一拳捶在金光闪闪的桃花心木桌子上。「姓辛的投最低标,」他恨恨地说。「国家汽车公司正跟他签约,让辛尼克做他们的汽车音响供应商。只因为辛尼克那家伙投的标比我们低上3万元!」他猛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那混帐只低我们一个百分点,就赢走了五千万的合同。」 韦菲力一张贵族化的脸微微一僵,只有下巴坚硬的线条泄露出在他内心里沸腾的愤怒。「这已经是他今年第四次抢走我们的大生意了。真凑巧,不是吗?」 「凑巧个鬼!」副总裁哼了一声。「那一点也不凑巧,你心里也有数的,菲力。我们公司里头一定出了内奸,把我们的底价偷偷告诉辛尼克,他才能以些微之差击败我们。我手下只有六个人知道我们这次投标的底价,其中有一个一定是内奸。」 菲力把满头银丝靠在高背皮椅上。「你不是对那六个人都做过安全调查了吗?我们只知道其中三个曾经瞒着太太在外面偷腥。」 「那就是调查不彻底!」副总裁一双手扒过头发,然后他放下手臂。「菲力,我晓得姓辛的是你的继子,可是你一定要设法阻止他,否则他会全盘毁了你。」 韦菲力冷冷地说︰「我从来没有承认他是我的继子,我太太也不承认有这个儿子。好吧,你到底要我怎么阻止他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设法在他身边安置一个人,查出谁是这边的内应。老天,我管你要怎么做,赶快去做就是啦!」 韦菲力正要回答,桌上的对讲机却嗡嗡地响了起来。他按下按钮。「海伦,什么事?」 「很抱歉打扰您。」他的秘书说。「可是这儿有一位谭罗兰小姐,她说跟您约好了讨论工作的事。」 「没错。」他不耐烦地嘆口气。「我答应面试她,告诉她再5分钟就好。」 氨总裁虽然满腹心事,仍旧好奇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自主持面试的?」 「只是应付应付,」菲力又嘆口气。「她爸爸也不知道是我哪门子三六九等的亲戚,前些年我母亲正热中家谱的考证,每找到一家新的亲戚,就邀请他们来度周末。除了增进了解,也实地调查关系是否属实再决定要不要列入家谱中。谭先生是芝家哥大学的教授,没空来,所以让他那担任钢琴演奏家的妻子和女儿代表他来。前几年听说谭太太车祸丧生,以后我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事。没想到上个星期他居然凭空打个电话过来,拜托我替他女儿罗兰安插一份工作。他说他们住在密苏里州芬特镇,那个小地方,没有适合的工作。」 「这人太冒昧了吧!」 菲力一脸的无可奈何。「随便见见,再让她走路就是了,我们这儿可没有音乐系高才生能做的事。就算有,我也不会用谭罗兰。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叫人讨厌、蛮横无礼又没规矩的乡下丑丫头。那时她才九岁左右,胖滚滚的,一头乱七八糟的红发,戴一副蠢兮兮的眼镜。天,她居然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韦菲力的秘书注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深兰色套装,里面是打蝴蝶结的那种罩衫,一头蜜金色的头发向上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发丝落在耳旁,衬出一张娇好无暇的脸庞。她的颧骨略高,有一只圆而俏丽的鼻子,下巴形成美好的弧度。可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楮。两弯眉毛下,长长的睫毛掩不住眼里那片清澈、灿亮的蓝绿色。 「韦先生请你进去,谭小姐。」女秘书礼貌地说。 罗兰随着她走到雕花的桃花木门边,心里暗暗祈祷韦菲力不要记得十四年前那次不愉快的拜访。事实上,罗兰根本不贊成父亲的安排。她忘不了韦菲力那种富贵人家的骄气,好象所有人都在他们脚底下。可是父亲不知道,更何况,他们需要钱。 因为经济不景气,学校大裁员,罗兰的父亲也受到波及。三个月来,他四处求职却徒劳无功。有一晚,他从堪萨斯回来,一进门就对罗兰和她的继母说︰「这年头,一个退职教授连守卫的工作都找不到。」他看起来筋疲力尽,脸色白得可怕,还没来的及说第二句话,整个人就倒下去,严重的心脏病突发。 虽然他的身体慢慢转好,可是从他昏倒的那一刻起罗兰就知道,家计的重担会落在她肩上了。也罢,苦学了这些年的钢琴,甚至拿到硕士学位,她却发现自己对音乐并没有那种决绝的抱负,而她参加比赛的奖金连付学费都不够。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赚钱,赚大钱。密苏里的芬特镇没有好工作,父亲要她来底特律是对的。 女秘书替她打开门,罗兰定一定神,走了进去。多年来的表演经验已经教会她如何控制纷乱的心情,她泰然自若地走进韦菲力。后者正站起来,望着她的眼神掩不住讶异。 「韦先生,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她优雅地伸出手,「不过,我就是谭罗兰。」 韦菲力热切地握住她的手,话里带着一丝笑意。」「事实上,我一直记得你。你是个。……呃,是个很特殊的孩子。」 罗兰微微一笑,没想到他也有这么率直的幽默感。「你太客气了。你的意思应该是蛮横,而不是特殊吧。」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休战。韦菲力请她坐下来,罗兰递给他一份履历表。他先不忙着看,一双眼楮仍盯着她。「你长得很像令堂,」隔了一会儿他说︰「她是意大利人吧。」 「我的外祖父母生在意大利。」她更正。「不过我妈妈在这儿出生。」 菲力点点头。「你的发色比较淡,否则简直和她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的眼光开始落在她的履历表上,却又轻描淡写地加上一句︰「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罗兰微微靠在椅背上,对这一场面试的转变有点意外。她记忆中的韦菲力是冷淡疏远的。可是面前这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却客气有礼,甚至还有点幽默感。他记得她有一个美丽的母亲,现在也当面夸奖她的美貌。 罗兰趁他低头看履历表的机会,打量韦菲力控制整个商业王国的豪华办公室。然后研究的目光转回他身上。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他非常的吸引人。虽然头发已成银白,但他常受日晒的脸上并无皱纹,而且高大挺拔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坐在堂皇的公爵式办公桌后,身穿精工裁制的兰色西装的他有一种只有金钱及权力才堆积得出来的架势,而罗兰勉为其难的承认,这种架势教人一见难忘。 以她如今已经成熟的眼光去看,他给人的感觉不再是记忆里的冷酷与势利,反而每一英寸都那么杰出、高雅与世故。他对她的态度很有礼貌,而且谈吐风趣。罗兰有些觉得自己那些年对他的偏见是有些不公平。 但自己又为何突然改变对他的看法?罗兰不大舒服的质问自己。他没有理由不有礼的善待自己,毕竟她已不再是九岁的土丫头,而是脸蛋和身材都教男人情不自禁的转身注视很久的年轻小姐。 那些年的看法真的是有偏见,还是她让有钱有势、并事故圆滑的他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虽然你在学校的成绩很出色,不过我希望你能了解,你的音乐文凭在商界恐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韦菲力端详半天,抬起头对她说。 罗兰这才把思绪拉回现状。「我知道。我之所以主修音乐是因为我热爱它,可是我知道自己在音乐界没有未来。」她略略解释放弃音乐的原因,自然也提到父亲的健康及家庭状况。 菲力仔细听完她的话,又瞥了手上的履历表一眼,「我发现你在学校也修了一些商业课程。」 他故意停话不说,罗兰觉得他好象真的考虑要用她了。「事实上,我只差几门课就能拿到商学士了。」 「你在暑假打工时也当过秘书,」菲力说。「令尊在电话上没提到这点。你的速记和打字能力真的象履历表上写的那么好吗?」 「是的。」罗兰答得不甚热心。一提到秘书工作她就没什么兴趣了。 菲力想了几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给你一个秘书的工作,责任重,挑战性高。但除非你真的拿到商学学位,否则我大概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我不想当秘书。」罗兰嘆口气。 看见她这么沮丧,他几乎想笑出来。「你说你现在最关心的是钱,而如今商界里最需要的,恰巧是资历齐备、纯熟干练的高级经理秘书。因为他们的短缺,所以薪水非常的高。以我的秘书为例,她的薪水甚至可能高过中级的经营管理人员。」 「可是,即使如此。……」罗兰想要表示异议。 菲力举手止住她的话。「让我说完,你以前只在小鲍司做过事,在那种地方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在干什么。可是像我们这样的大公司,只有高级经理和他们的秘书才能掌握所有的状况。你听我举了例子好不好?」 罗兰点点头,他继续说︰「假设现在你在我们的音响部门当会计,上司要你准备一份成本分析表,你可能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来准备,却不知道用意何在。可能是这个部门成本过高,我们想结束它,也可能是想扩张或者计划以广告来促销。你的上司和上司的上司也可能都不知道,只有该部门的高级经理、副总裁了解那些机密。还有——」他顿一下,刻意强调道︰「就是他们的秘书。……如果你担任高级干部的执行秘书,就可以清楚全公司的动态。而对你自己未来的事业目标提供更多选择的资料。」 「除了当秘书外,有没有一样多钱的工作?」她仍不死心地问。 「没有,除非你再主修完商学位。别那么沮丧,当秘书很有趣。例如我自己的秘书,她知道的事就比大部分经理还多,这样的秘书最容易知道机密要事——」他突然住口,楞楞地望着罗兰。「机密要事,秘书。」他得意的喃喃低语。「他们绝不会怀疑一个秘书,甚至也不会对她做安全检查。」他温柔地说,唇边涌起一朵难以解释的微笑,棕眼如黄宝石般闪亮。「我打算向你做一个不寻常的提议,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别打岔。首先,你听说过商业间谍这回事吗?」 罗兰警觉地看着他,知道自己正处于一个危险的边缘。「那种人要坐牢的吧?韦先生。我不想跟这类事情有任何瓜葛。」 「当然不会,」菲力平静地说。「请你就叫我菲力吧!至少我们是亲戚。我不是叫你罗兰吗?」 罗兰不安地点点头。 「我不是要你去探测别人的商业机密,而是查出我自己的间谍。」他解释辛格公司的投标事件给她听。「我们公司一定有人和辛格互通声气,否则他们绝不可能仅以些微的差价再三抢走我们的生意。这种事今天就发生了,只有六个人知道这件事,其中之一必定是间谍。我不想随便裁减忠实的部属,可是再这么下去,只怕我们公司的一万两千名员工都得失业了,而他们的背后就是一万两千个家庭里蒙受重大的损失。罗兰,至少你有个帮助他们保住堡作和家庭的机会。我只要求你到辛格应征秘书工作。他们既然刚偷走我们一大宗生意,一定需要增加人员,以你的经验和技巧,他们甚至会考虑让你担任高级管理人员的秘书。」 罗兰迟疑半晌,终于问道︰「我应征被录取又如何呢?」 「我会给你一份这六个嫌犯的名单,你只要留心在辛格有没有人提到其中之一的名字就好。」 他倾身向前,双手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不过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听我说,罗兰,我本来打算在我们公司给你安插一个秘书的职务,薪水是——「他提出的数字着实打动了罗兰,比她父亲教书的待遇高得多。如果她能节衣缩食,就够照应一家人了。 「看来你很满意,」菲力微微一笑。「在底特律这样的大城市薪资自然比小地方来的高。现在,如果你去辛格应征被录取,我要你接受那份工作。如果他们给你的薪水比我说的低,我会补足这个差额。如果你能查出我们的内奸,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再付你一万元的奖金。万一半年之后毫无所获,欢迎你回我们公司工作。如果那时你已取得学位,只要你认为担当得起,任何职位都可以随你挑。」他注意到她困扰的脸色。「你有什么顾虑吗?」他静静地问。 「我不喜欢阴谋鬼祟的事,韦先生。」她坦白说。 「至少请你叫我菲力吧!」他疲乏地嘆口气,又靠向椅背。「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这么做。我知道十四年前,你们的来访并不太愉快。我的儿子凯特那时正值一个很难相处的年龄,我的母亲着迷于家谱的研究,而我和我的内人,我们很抱歉。……呃,我们很抱歉没有做到宾至如归的地步。」 在正常的情况下,罗兰一定回拒绝他。可是,她现在的经济负担太重,不能不考虑许多。「好吧!」她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好。」菲力简洁地说,立刻直拨辛格的人事处电话,然后把话筒交给罗兰。她私下希望他们会直接拒绝她,可是正如菲力所料,辛格刚获得一大笔定单,极需有经验的秘书。人事经理因为当天也要加班,要她立刻过去面试。 「谢谢你。」菲力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简单地说。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填应征资料时,联络电话就填我们家吧!」他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 「不!」罗兰赶快说。「我还是住旅馆好了。」 「我不能怪你想住旅馆。」他回答。罗兰顿时觉得自己太无礼了。「不过我衷心希望能补偿上一次的事。」 罗兰只好竖白旗。「你确定韦太太不会反对吗?」 「卡洛一定很欢迎你。」 罗兰刚带上门出去,韦菲力马上拿起电话拨了就在走廊对面他儿子办公室的私人专线。「凯特,」他说。「我想我有办法钻入辛尼克的铠甲,记得那个谭罗兰吗。……」 第二章 罗兰抵达辛格公司的人事室时已经超过五点了,而且她也已经有了结论,认为自己不可能为韦菲力侦察别家公司的任何事。光是想到它,就已使得她在一路开车过来时心脏猛跳且冷汗直流。她是想帮助韦菲力,但这其中牵涉到的阴谋与鬼祟令她不寒而栗。她实在不大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仍然有点怕他。 她一边填着人事室要求的那些无止无尽的表格,一边想到如今要挣脱困境的最好方法,应该是尊重韦菲力的要求前来应征——但不要让自己被录龋所以,她故意拼错字,速记时也故意打错字,更故意漏写了她的学位。不过她那落井下石的表演出现在应征申请表的最后一道问题的答案。问题是︰请依次列出她最想在辛格担任的三项职务。罗兰先写董事长,再写人事经理,再写秘书。 真正的人事经理费先生看到她的答案时,脸都黑了一半,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声。他冷冷地告诉罗兰,她不符合辛格的任何雇佣标准,罗兰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至少她不必陷入任何阴谋了。 罗兰从辛格大楼出来时,已经华灯初上了。迎面一阵夜风拂过,夹着几许寒意,她不觉微微一颤,更拢紧身上的兰色外套,心头却轻松不少。 一路想着,罗兰已经来到十字路口。等着红灯转绿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落。等她沖到对街。浑身已经淋成落汤鸡了。她开始打量面前还没完工的大楼。她的车停在四条街口远,可是如果穿过这幢大楼,起码可以省下四分之一的路程。一阵冷风从底特律河吹来,罗兰又打一个寒颤,决定不理那块「禁止通行」的告示,从大楼四周围着的绳子下钻了过去。 走在泥泞不平的路上,她借着街头的灯光看看面前的建筑物。它起码有八十层楼高的表面全部瓖嵌反光玻璃,映着一城的灯光闪烁不定。她突然想到自己是个单身弱女子,深夜里一个人走在这个恶名昭彰的大城中。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不怕还好,这一怕却让她听到背后仿佛有沉重的脚步声。她走得快,背后的脚步声也跟得快。她骇得跌跌撞撞往前沖,跑到入口处时,一扇巨大的玻璃门突然旋开,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 「救命!」她大叫。「有人——」她的脚绊在旁边一捆电线里,足踝紧紧缠住了。她觉得痛彻心扉,张嘴想叫,两手在空中乱挥想保持平衡,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刚好摔倒在那两人脚前的泥地中。 「你这笨蛋!」两个人蹲下去扶她时,其中一个焦急地数落她。「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呀?」 罗兰双手一撑,抬起脸来,懊恼的眼光从那人的鞋子移到他脸上。「马戏团排练,」她自嘲地说。「观众喊安可时,我通常是跳下河去。」 另一个人哈哈大笑,一边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让她站直。「请问贵姓?」他问。罗兰告诉他后,他又担心地问︰「你还能走吗?」 「保证健步如飞。」罗兰强笑着说。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疼,左脚脚踝更是抽痛得紧。 「那么你应该还能走进大楼,让我们看看你的伤势吧?」他笑着说,手扶在她腰上,要搀她进屋。 「尼克,」另一个人尖锐地说。「我想还是我进去打电话叫救护车,你留在这里陪谭小姐吧!」 「请别叫救护车。」罗兰哀求道。「我已经无地自容了。」她绝望地补上一句,还好那个叫尼克的人已开始扶着她往大厅走去。 可是罗兰却又不禁暗自嘀咕,跟两个漠不相识的男人走进一幢空屋可也不甚安全呢!一直到他们走进大厅,另一个人扭亮天花板的一些顶灯,她借着昏黄的光线瞥见他,才放下心来。他是个中年人,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十足是个成功的商人架势。至于她身边的这个尼克,她只看见他的侧面,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夹克,看来也绝不会是居心不良的人。 「迈可,」尼克转头叫他的伙伴。「你去那些物料室找看看有没有急救箱,带上楼来。」 「好,」迈可说着,朝一个闪着「楼梯」的红灯走去。 罗兰好奇地看看这个宽大得惊人的大堂。触目所见皆是雪白的大理石、墙壁、地板、高雅的廊柱以及挑高两层楼的天花板。十来棵高大的树和生长茂盛的绿色植物沿墙而站,显然正被等待着置放到适当的地方。 他们走到一大排电梯前,尼克探手去按钮,亮闪闪的黄铜电梯门应声而开,罗兰步入了灯光明亮的电梯内。 「我将带你到装潢好的一间办公室去坐下来休息,等你觉得好点再走。」他解释。 罗兰粲然一笑,感激地向他望去——整个人突然呆住了。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看得分明,站在她身旁的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电梯的门自动合上后,罗兰猛然把眼楮掉开。「谢谢。」她喃喃的低声说,不大自然的想离开他扶着她的手臂。「我可以自己站的。」 他按了八十楼,罗兰直觉的想理一理头发——不,那太明显了,何况也没用。她想着自己的唇膏不知是否落了色,脸上不知有没有污点。……算了,她决定自己的反应未免太愚蠢了。对方不过是一个好看一点的男人罢了! 他当真那么英俊吗?她想再看他一眼,不过这回不敢那么直接了。她先是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看上面的灯光,然后眼光谨慎地往旁边扫去。……尼克正注视着指示灯,脸微微侧着。 他甚至比她想象中更英挺,身高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肩宽体壮,肌肉结实。一头浓密的褐发类似咖啡色的棕,修剪得恰倒好处。从侧面看上去,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蓄满蓬勃的阳刚之气。眉毛又浓又挺,突出的下颚,一张嘴坚定地抿着,却又性感异常。 罗兰正在研究他那张不可捉模的嘴,却发现它突然微微咧开,仿佛有什么赏心乐事似的。她一抬头,果然那个人一双灰色的眼楮正盯着她。 偷看人却被逮个正着,罗兰窘得脱口而出。「我——我怕电梯,」她慌乱地努力解释。「我必须集中精神在别的东西上头,才能。……呃,才能忘了我的惧高癥。」 「很聪明。」他说,不过声音里挪揄的笑意分明是看穿了她的狡辩,却也有点欣赏她的急智,想得出这样的借口。 罗兰被他一笑,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钻进去,还好电梯的门及时打开,灯号正指八十楼。 尼克打开了灯,罗兰看见这层楼左边的一半是个大型的接待处,以及四间胡桃木隔间的办公室,不过尼克却扶着她的手肘,踏过翠绿色的地毯走向另一边。 这一半有个更大的接待处,中间摆着张圆形的接待桌。罗兰注意到右手边有扇门开着,里面是装潢得相当美观的办公室,嵌壁的档案柜,漂亮的木质秘书办公桌。她不觉想起自己以前打工时那张小铁桌,挤在三人共用的小房间里头,很难想象这里一个秘书就能享受如此豪华宽敞的空间。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尼克,他嘲弄地看看她。「经验老到的专业秘书就是这样,他们的薪水也是年年看涨。」 「我正巧也是个秘书。」罗兰告诉他,两人正穿过接待处,走到两扇八英尺高的紫檀木门前。「踫到你之前,我才到对街的辛格应征工作。」尼克将两扇门全部推开,站在她后面让她先走,研究她跛脚走路的情形。 罗兰在他锐利的注视下,双膝微微发颤,所以直到半路才看清眼前的布置时,不觉住了脚。「我的天!」她喘了一口气。「这又是什么了?」 「这个,」尼克看着她惊嘆的表情微微一笑。「是总经理办公室,全楼刚装潢完毕的少数几间。」 罗兰说不出话来,贊赏地环顾这一个巨大的办公室。在她面前是一整片玻璃墙,外面底特律的夜景一览无遗,光化璀璨的霓虹灯影绵延数英里,都尽在眼底。 房里其他三面都是光润的紫檀木墙,地上铺着厚厚的奶油地毯。在她面前右手处摆着一张豪华办公桌,六张苔绿色的椅子环在桌前;房间另一端则是一组沙发,也是一色苔绿,排成u字型,中间搁着一张玻璃平面的咖啡桌。「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她轻声说。 「我们先喝点东西,等迈可拿急救箱来吧!」尼克说。 罗兰转过身,只见他走到一面墙旁边,手指头轻轻一踫,一大片玻璃墙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座漂亮的吧台,玻璃架上排着一列列水晶玻璃瓶和杯子。 因为罗兰没有回答,尼克扭头看她。她把视线从隐藏式吧台移到他脸上,发现他一脸掩不住的笑意。很显然,他觉得她的震惊很好玩。罗兰这才想到,虽然自己深摄于他的男性魅力,他却似乎没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呢!都怪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想。 六年来她经常承受男性仰慕的注视,有的不怀好意,有的纯是欣赏,好不容易终于遇见一个她多么想让他留下好印象的男士,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完完全全的没有。带着点困惑和许多许多的失望,罗兰想以一个耸肩,不再理会。美丽是欣赏者决定的,而尼克看她的眼光显然毫无兴趣。他能不觉得她可笑,就很不错了。 「如果你想清洗一下,那边就有键盥洗室。」尼克的头朝吧台旁边的墙一点。 「哪里?」罗兰坦白地问,茫然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往前直走,等你的头踫到墙,推推就行了。」 他的嘴角又一扯,罗兰瞪他一眼,照他的话做。果然她的手指头一踫上平滑的紫檀木,又一片墙滑开,露出一间宽敞的盥洗室,她走了进去。 「急救箱来了。」那个叫迈可的人刚巧走近来,罗兰正要掩上门,却听见他压低声音在说︰「尼克,站在公司的律师的立场,我得建议你,赶快请个大夫看看她的伤势,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冒出个律师,说她因为摔这一交跛了脚,很可能会敲掉我们公司好几百万。」 「别大惊小敝的。」她听见尼克的回答。「她不过是个被那一交吓坏了的大眼楮娃娃,坐救护车去医院会吓死她的。」 「好吧!」迈可嘆口气。「我的约会迟了,我要先走一步。不过,拜托千万别给她喝酒,她的父母会告你诱拐未成年少女,而且——」罗兰掩上门,对自己被当成吓坏了的大眼楮娃娃觉得既困惑又侮辱。她皱着眉头抬眼看洗手台上的镜子,却给自己吓了一大跳。她的脸溅满污泥,发髻散了一半,卷发丝丝缕缕披挂下来,连身上的外套都象个醉鬼似的挂到了左肩上,看起来不折不扣像个卡通人物。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走出去时一定要面目一新。她脱下外套,擦去丝袜上的污点,整理头发,又略略补了一点妆,心里一边告诉自己,她也不敢冀求尼克会觉得她窈窕迷人。但因为他刚才的嘲弄,她想以实际的效果还以颜色,但她的动作要快,花太多时间,事情就不那么戏剧化了。 装点完毕后,她又退后一步,仔细检视镜中的自己。她的气色很好,眼楮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白色的衬衫似乎有点呆板,好在优雅的领结衬出她浑圆的颈项,又能强调她的胸部的曲线。她满意的笑一笑,拿起外套和皮包,转身走出浴室。 尼克背对着她站在以镜面为墙的吧台前说︰「我刚刚忙着打个电话,饮料马上就好。里面的东西还齐全吧?」 「是的,谢谢你。」罗兰说着,放下皮包和外套,站在长沙发旁,望着他迅速利落地调酒。他的夹克已经脱下来丢在一旁,身上薄薄蓝衬衫格外显出他宽阔有力的肩。背部逐渐往下削细,然后是窄臀、长腿,裹着牛仔裤伸展自如。听见他说话,罗兰赶忙把眼光调回他黑色的后脑。 「恐怕这儿没有柠檬汁之类的,所以我给你调了一杯加冰块的东尼水。」 罗兰听见他提柠檬汁时,双手扣在背后,忍住了笑声。他真以为她不成年?悬疑和期待,在他放下酒瓶,拿起两杯酒要转过身时达到顶点,他才走了两步,竟楞住了。 他皱起了眉,一双灰色的眼楮眯了起来,缓缓扫过她披在肩上甚至垂到背后的蜜金色的秀发,惊讶的眼光继续移到她脸上,注意到浓密微翘的睫毛下蓝绿色的双眼闪着淘气幽默的光芒,还有倔强的鼻梁,精雕细琢的双颊,以及柔和的嘴唇,然后他的眼光往下熘,落在她饱满的胸前,縴细的腰肢及修长的腿上。 罗兰原希望他注意到她是个女人,他的确是注意到了。现在她希望他能说点好听的话,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一语不发的转身走回吧台,将手中的一杯饮料倒回水槽。 「你在做什么?」罗兰小心翼翼的问。 他的声音充满自得其乐的嘲弄。「在你的东尼水中加些琴酒。」 罗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扭过头看她一眼,嘴角一扬。「我只是好奇,不过你究竟几岁?」 「二十三。」 「你说你今天跌倒前是去辛格应征秘书工作?」他再问她,并在她的东尼水中加入适量的琴酒。 「是的。」 他将酒杯给她,朝沙发点点头。「坐下吧——脚踝受了伤,不该站着。」 「它其实并不痛,真的。」她抗议着,但仍听话的坐了。 尼克仍站在她身前,好奇的打量她。「辛格录用你了吗?」 「没有。」 他把酒杯放在咖啡桌上。「让我看看你的脚踝。」他说。 「我真的没事。」她说。但他已蹲了下来,脱下她的高跟鞋。仅仅是手指头拂过她的脚踝,便象是触了电似的,罗兰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 幸好他似乎正专心由她的小腿检查到她的足踝,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你是个好秘书吗?」他问。 「我的前任老板说我还不错。」 他低着头说︰「好秘书永远不嫌多,辛格的人事处也许终究会打电话叫你去上班。」 「我很怀疑。」罗兰抑不住笑容。「我看他们的人事经理费先生不觉得我很出色。」她解释。 尼克抬起头来,以一种男性坦然的目光欣赏地望着她活泼生动的五官。「我觉得你出色的就像出水芙蓉,那个费经理一定瞎了眼。」 「那是一定的。」罗兰的笑容更深了。「否则他也不会穿着格子花纹的西装,又打一条棋盘斜纹领带。」 尼克也笑了起来。「他真那么穿呀?」 罗兰点点头,觉得两人之间泛起一股奇异的相知相契。如今,她微笑着面对的不只是个英俊得出奇的男子,她还看见他眼底一抹温和的玩世不恭,以及坚毅的脸上历经沧桑的痕迹。罗兰觉得这使他更吸引人,而且还有一种不容否认的性的磁力,从他粗犷且自信的每一英寸身体上发散出来,将她拉向他。 「好象没有红肿。」他又低头去看她的脚踝。「你觉得很疼吗?」 「不会。」罗兰摇摇头,看着他左手托起她的脚掌,正要套进他右手拿着的凉鞋。 「不是有则童话,说一个男人在找一个穿玻璃鞋合脚的女孩吗?」他懒洋洋地笑道。 罗兰点点头,觉得脉搏正加速跳动。「灰姑娘。」 「如果这双鞋合脚,我会怎样?」 「我会把你变成一只英俊的青蛙。」她立刻接口。 他哈哈大笑,一种浑厚的美妙的笑声,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剎那,罗兰看见他眼楮深处亮起一簇两性相互吸引的火焰,一闪又熄了。他替她扣好鞋子,站起来,拿起他的酒一口喝完再放到咖啡桌上。罗兰感觉这像一个不受欢迎的信号,表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结束了。 她看着他拿起桌上另一端的电话,按了几个键。「乔治,」他对着话筒说。「你追的那个摔倒的女孩没事了。你去把安全车开过来,送她到她要的车所停的地方好吗?五分钟后见。」 只剩五分钟。罗兰心一沉,他甚至不肯自己开车送她。看来他也不会问她以后联络的地址或电话了。失望之中,她也顾不得去想原来追在她后面的脚步声是警卫的。「你替盖这幢大楼的公司工作吗?」她问,希望多拖延一些时间,也发现关于他的事。 「是的。」他低头不耐地看看腕表。 「你喜欢建筑工作吗?」 「我喜欢建立各种东西,」他简单地答。「我是一个工程师。」 「房子盖好后,你会被派到别的地方?」 「以后几年内,我大半时间都会留在这儿。」他说。 罗兰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和皮包。为什么?也许是要负责大楼精密的电脑系统吧!它的确需要一个工程师来督导员工。无论如何,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今晚真谢谢你,希望总经理不会发现你偷开他的酒柜。」她说,随他往外走。 尼克瞥她一眼。「每个工友都偷开过了,酒柜得锁起来才行。」 搭电梯一路下来后,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而且行色开始匆忙。罗兰郁闷的想,他大概是有个约会,对方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至少是个模特,才配得起他自己那样出色的容貌。不过,他也可能结婚了,但他手上没戴戒指,他也不像个已婚人士。 一辆漆着「环球工业公司安全部门」字样的白车停在门口,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卫坐在驾驶座上。尼克送她到车边,为她拉开车门让她坐入警卫身边的乘客座。他的身体为她挡住夜间冷冽的寒风,前臂放在车顶,他由开得窄窄的车窗上沿对她说︰「我在辛格有熟人,我打个电话过去,也许他们能说服费先生改变主意。」 罗兰的心因为他居然肯为她费这片心,而飞扬了起来,不过一想到是她自己蓄意搞砸面试时,不禁沮丧地摇摇头。「不必麻烦了,他不会改变主意的,我给他的印象太坏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十分钟后,罗兰付清了停车费,将车开上已笼罩在倾盆大雨之下的马路。她努力推开尼克盘踞在她心中的影象,回忆着韦菲力的秘书给她的方向指示,打起精神来准备应付即将见面的韦家人。 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她就要再度走入韦家那幢大宅郏十四年前她在这幢豪华巨屋所度过的一个备受屈辱的周末,挡也挡不住的侵入她的脑海,令她害怕又尴尬的颤抖起来。第一天还不错,她大部分是自己过的。可怕的部分从第二天午饭后开始,韦菲力那个十来岁的儿子凯特出现在她的卧房门口对她说,他的母亲命他来带罗兰离开这间房子,因为他的母亲即将接待一些朋友,而她不希望他们看到罗兰。那个下午,凯特极尽一切能事的令她感觉自己是多么见不得人,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上不得台面的一个人。 除了因为她戴眼镜而叫她四眼田鸡外,他还一直称她那在芝家哥大学教书的父亲是个教书匠,说她那担任钢琴演奏家的母亲是个玩钢琴的。 他带罗兰去参观花园,「不小心的」绊倒她,害她跌入一大丛带刺的玫瑰花圃上。半小时后,罗兰换掉了被刮破的脏衣服,他又说要带她去看韦家养的狗。 他那很有诚意的态度和男孩般的热切,使罗兰相信了他的确以那些狗为傲,以及花园的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我在家里也有一只狗,」她骄傲的说着,随着他往大宅邸后面那精心修剪的草坪走去。「它叫菲菲,是白色的小狈。」他们来到一大排的灌木前,后面即是铁栏桿围住的狗园。罗兰笑看着那两只杜伯曼猎犬,发现凯特正在解开铁门上的锁。「我最好的朋友也有一只杜伯曼猎犬,它常跟我们玩,且会玩很多游戏。」 「这两只也有它们自己的把戏。」凯特开了门,站到一边让罗兰先进去。 罗兰并不害怕的走入狗园中。「嗨,狗狗。」她轻声地说,缓缓靠近那两只静悄悄的注视她的动物。她正要伸出手去拍它们时,凯特突然关上她身后的铁门,并严厉的命令两只狗︰「注意,注意!」 两只狗都突然僵住,露出了森森白牙,开始朝楞在当地动弹不得的罗兰缓缓逼近。「凯特!」她尖叫起来,开始后退,一直到背部踫到了铁栏桿。「它们为什么这样?」 「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动的。」凯特在栏桿的另一边嘲弄地说。「如果你敢乱动,它们马上会扑到你身上,咬断你的颈动脉。」他说完,竟然就吹着口哨施施然的走了。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罗兰叫到。「求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三十分钟后,园丁发现她时,她已经叫不出来了。她大睁着双眼直视那两只昂然站在她面前的猎犬,歇斯底里的低声哀泣。 「出来!」那个园丁大声呵斥着打开铁门。「你来惹这些狗做什么?」他吼叫着,把罗兰拽了出来。 当他关上铁门,那毫不惧怕的态度才使她那濒临瘫痪的声带恢复一点点作用。「它们不会咬断你的颈动脉吗?」她沙哑的小声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园丁看着她那深受恐惧侵蚀的蓝眼楮,声音总算和气了些。「它们不会伤害你的,它们受的训练只是吓吓入侵者,不会真的去咬任何人。」 那个下午剩余的时间里,罗兰都趴在床上设想各种报复凯特的方法,只可惜一一检讨下来都不大实际。 到她母亲来找她下楼吃晚饭,罗兰已认命自己大概只有吞下自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份了。也没必要告诉她母亲,因为以她母亲那意大利人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她只会认为血绝对浓于水,不管是多远的亲戚,永远都会照顾自家人,所以凯特一定只是开开男孩们调皮的玩笑。 「今天玩得好吗?」她母亲在走下楼时问她。 「还好。」罗兰小声说,思考着该如何控制住自己想踢那韦凯特好几脚的沖动。 走到楼梯底层时,女佣走过来说谭太太有电话,她母亲便要她先走进餐厅去。罗兰迟疑的走想门口,远远瞥见韦家人已围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凯特的母亲正在说话。 「我特别告诉谭家母女,晚餐是八点钟,现在都八点零二分了。如果她们不懂得守时,我们也不必等了。」她对一旁的管家点点头,后者马上开始将汤舀入精致的瓷器汤碗中。 「菲力,我已经尽量忍受了,」韦太太接着说︰「但我拒绝再让这些白吃白喝的乡巴佬干扰我的家居生活。」她转向在左边的老妇人说︰「韦妈妈,这件事一定得停止了,你该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资料了吧。」 「如果够了,我还需要他们来吗?我知道他们是一群惹人生厌的下等人,对我们都是一种考验,但是卡洛,我看你还得忍耐一阵子。」 罗兰楞在门口,叛逆的光芒出现在她正要掀起风暴的蓝眼中。她个人被凯特羞辱是一回事,但她可不容许这些可怕、恶毒的势利鬼矮化她高雅杰出的父亲和美丽而且颇具艺术才华的母亲。 她母亲来到她身边,挽住罗兰的手走进长廊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高贵的韦家人自顾自的喝着汤,没有一个人费神答理她们。 罗兰看看她那优雅地摊开餐巾的母亲,心中妙计突现。她低下头,紧握双手,故意用颤抖的童音说︰「亲爱的上帝,请求你赐福眼前的食物,并请求你原谅那些只不过有一些钱就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伪君子。感谢上主,阿门!」她故意避开母亲的眼光,若无其事的拿起她的汤匙。 那汤是冷的,管家舀完汤站到一旁,注意到她放下汤匙,从鼻子里哼出声音道︰「有什么不对吗,小姐?」 「我的汤是冷的。」她解释着,勇敢的迎向他的不屑的凝视。 「我的天,你可真蠢!」凯特在罗兰拿起她的一小杯牛奶时,冷冷的哼道︰「这是马铃薯奶油汤,本来就是要冰冷了吃的。」 牛奶从罗兰的手中「滑掉」了,将凯特的大腿和座椅淋得湿冷一片。「噢,真对不起,」罗兰在凯特和管家急急抢救时,忍着笑说道︰「那只是一个意外——凯特,你是最了解什么叫意外了,不是吗?要不要我告诉大家你今天踫到的‘意外’?」她不理会他那要杀人的眼光,转而向他的家人说︰「凯特今天出了不少‘意外’,他带我参观花园时,‘意外’让我跌了一跤,又在参观狗园时,‘意外’将我锁在铁门内,还有——」「我拒绝再听任何无礼和恶意的指控。」韦卡洛恶狠狠的对罗兰说,她美丽的脸冷硬如冰山。 罗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丝毫不为所惧的迎视她冰冷的灰眼。「对不起,夫人,」她假装温顺的说。「我不知道把我的一天说出来也算无礼。」在所有韦家人的注视下,她拿起她的汤匙。「当然啦,」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懂在客人背后说他们是惹人生厌的下等人,乡巴佬,是不是就算有礼了。」 第三章 罗兰疲惫且无精打采的将车子在韦家楼高三层的都铎式宅邸前停祝她打开后车厢,取出行李。这一天她开了十二小时的车,去赴韦菲力下午的约,接着经历了两场面试,然后一跤跌个满嘴是土,弄脏了衣服,却认识了她这一生所见最慑人心婚的英俊男士。由于故意弄糟了辛格的面试,她也毁了在他附近工作的机会。……明天就是星期五了,她将开始找个公寓,找到后她就可以回芬特镇去拿她的东西。菲力并没有提他希望她什么时候到他的公司工作,不过她应该可以在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一到公司报到。 前门由一位身穿笔挺制服的高瘦管家大开来,罗兰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十四年前目睹那场餐桌闹剧的同一个人。「晚安。」他刚刚开口,韦菲力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大老板走过巨大的大理石门厅,大声地说︰「罗兰,我正担心得要死呢!什么事耽搁了这么久?」 他的急切令罗兰为自己所替他制造的忧虑感到不安,也为自己没有努力争取到辛格的职位终将令他失望而更加愧疚。她简短的解释面试似乎「不大顺利」,又匆匆说明她在环球工业大楼前面的意外,然后请问他可有时间让她在晚餐前略微整理自己。 到了楼上管家所带她抵达的房间后,她沖了个澡,梳好头发,再换上一件量身订制的米色裙子与搭配的衬衫。 她抵达弧形天花板的侧厅时,菲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的动作还真迅速呢,罗兰。」他说着引导她走向他的妻子,罗兰对后者那冰山似的人格仍然记忆尤新。「卡洛,我知道你还记得罗兰。」 罗兰撇开个人的偏见,仍不得不承认窈窕高雅、金发梳成漂亮法国髻的韦卡洛仍然是个美的引人注目的妇人。 「当然,」卡洛虽然露出微笑,但那丝笑意甚至到达不了她灰色的眼眸。「你好吗,罗兰?」 「罗兰显然非常非常的好。」韦凯特礼貌的站起来,咧嘴笑着评论道。他懒洋洋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一切,从生意盎然的蓝眼楮、细致动人的五官,到优雅高贵的女性线条。 罗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中立,任由韦菲力再度将童年时曾经致力折磨她的人重新介绍一次。接过凯特为她倒的雪莉酒,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满怀戒心的看着他竟不回原来的座位,而是坐到了她的身边。「你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变。」他用贊嘆的口气说。 「你也一样。」罗兰小心翼翼的回答。 他状似不经意的将手臂放到她身后的椅背上。「据我记忆所及,我们以前处得并不好。」他打趣地说。 「的确。」罗兰不大自在的瞥向正留意着儿子向她调情的卡洛,她表情漠不关心得有些不大自然。 「我们为什么会处不好呢?」凯特追问道。 「我,呃,也不记得了。」 「我倒记得,」他微笑道。「是我那令人受不了的粗鲁虐待了你。」 罗兰讶异的注视他那坦率而遗憾的表情,她对他的偏见开始瓦解。「是的,你的确是那样。」 「而你——」他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在晚餐桌上的表现,则像一位愤怒至极的刺猬。 罗兰微笑着点头,双眼闪闪发亮。」的确也是。一种和平相处的意愿借由这样的对话巧妙的透露出来。凯特望向在门口徘徊的管家,站起身把手伸给罗兰。「晚餐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吧?」 他们正用到最后一道菜时,管家出现在餐厅门口。「请原谅我的打扰,但有一位辛格电子公司的费先生要找谭小姐。」 韦菲力笑着说︰「麻烦你把电话拿过来吧,席赫。」 电话的交谈十分短暂,而且罗兰多半是在听,当她挂断时,她扬起讶异和带笑的眼神望向菲力。 「你就直说吧。」菲力对她说,「凯特和卡洛都知道你正在协助我办一些事情。」 罗兰对另外两人竟然也知晓她那手段将不大光明的未来,感到有些不悦,不过她还是听从了韦菲力的建议。「看来今天晚上我跌交时救了我的人对辛格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个朋友刚才打电话给费先生,结果费先生马上就想起来有个秘书的职位非常适合我。他要我明天过去面试。」 「他有没有提起谁将主持这次面试?」 「他提的人好象是一位魏先生。」 「魏吉姆,」菲力轻声说,他的笑容马上扩大,「真有你的!」 晚餐后不久,凯特就返回他自己的住处,卡洛也上楼休息,但菲力将罗兰留在侧厅里。「魏吉姆可能回马上要你开始上班,」他在另外两人离去后说。「我们可不希望在你得到这份工作之前出现任何阻碍。依你看,你大概要多久才能理好行李开始工作?」 「我还没有找到住处是不可能回去整理行李的。」罗兰提醒他。 「这当然,」他同意着。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他又说︰「呃,几年前我为了我的一个姑妈在华田区买了一座小房子,我这个姑妈目前人在欧洲,而且打算要在那里再住一年,如果你愿意考虑先住一下,我会认为那是我的荣幸。」 「不,我真的不可以这样的,」她很快的说。「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提供住处。」 「你一定要的,」他好意的坚持着。「何况你这样做会是帮我一个忙,为了请管理员帮我看顾那个地方,我每个月还得付他一些钱。你若能去住,等于帮我照顾房子,还替我省了钱,你也能省一点房租,不是吗?」 罗兰心不在焉的扯着米色衬衫的衣袖。她父亲需要她所能省下的每一个分毫,而且现在就急需用钱。如果她可以不用付房租,这些钱会有很大的帮助。她有些难以决定,困惑的望向菲力,可是他已经从西装口袋中拿出纸笔在写东西了。「这是那个小房子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将那张纸交给她。「你明天去辛格公司填资料时就可以用了,如此一来,没有人会把你跟我连在一起。」 一种预警式的颤抖沿着罗兰的嵴椎而上,这个不吉祥的信号提醒了她如果去辛格公司工作便将扮演的双面角色。一个商业间谍,她的脑海里叮叮当当的响着这几个字。不,她不会真的那样做的,她所需做的只是设法打听出那个对菲力的公司有阴谋的菲力的手下。从这个观点去看,她的任务不仅于理有据,而且绝对是正当而光荣的。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还真高洁,然后她才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她之所以如此乐意甚且急切的要去辛格工作,其实是因为尼克就在对面的大楼,她将因此有机会接近他。 菲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如果辛格在明天的面试里提供你一个秘书的职位,请你答应下来,然后马上就回密苏里州。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知道你得到了工作,我也会命人将房子准备好,让你一个星期内搬进去。」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半左右,罗兰很幸运地在辛格公司对街找到一个停车位,刚好就在她昨晚摔倒的大楼前面。她走出车门,整整衣裙,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过街去见费先生。 费先生虽然面带笑容,还是一脸懊恼的神色。「说真的,谭小姐,」他说,领她走进办公室。「如果你早说你是辛先生的朋友,不是可以省掉你和我的许多麻烦吗?」 「辛先生打电话给你,说我是他的朋友吗?」罗兰好奇地问。 「不!」费先生回答,竭力按捺怒气。「辛先生打电话给我们总经理,总经理再打给副总,副总再打给我的上司,然后我的上司再打到我家,说我冒犯了谭小姐。而你其实非常出色,还是辛先生的私人朋友。然后他就挂了我的电话。」 罗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我真抱歉替你招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后悔地说。「这事不能全怪你,毕竟是我自己考砸了的。」 他用力点点头。「我告诉我的上司,说你连用笔的哪一端写字都弄不清楚。可是他说就算你用脚指头打字,他也不在乎。」然后他站起来说︰「现在请你随我到魏先生的办公室去,他是我们的副总经理。刚巧他的秘书即将搬到加州去,他要你去面试那个职位。」 「魏先生是否就是那个打电话给你上司的人?」罗兰不安地问。 「正是。」费先生用力回答。 罗兰跟在他身后,心中思绪翻腾。就算那个魏先生不满意,他也许仍会用她,因为上头有人授命。不过几分钟后,她就放弃了这种想法。魏吉姆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种不怒自威的神气,分明不是那种唯命是从的人。费先生带罗兰进办公室后,他从满桌的卷宗中抬起头,冷冷朝桌前一张皮椅点头,示意罗兰坐下,然后吩咐费先生︰「出去后把门带上。」 罗兰坐下来,魏吉姆则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斜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楮锐利地打量着她。「原来你就是谭罗兰?」他面无表情的问她。 「恐怕是的。」罗兰承认。 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略略沖淡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凝气氛。「那么你也晓得你昨晚引起的大乱了?」 「是的,」罗兰嘆口气,「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 「你的打字速度多快——我是说不在考试的时候?」 罗兰红了脸。「大概每分钟一百个字。」 「速记呢?」 「也会。」 他仍然盯着她看,双手在身后抓起纸笔递给她,然后说︰「请记下我说的话。」 罗兰吓了一跳,但立即恢复过来,随着他的话振笔疾书。「亲爱的谭小姐,身为我的行政助理,你必须执行一切秘书职务,密切配合公司政策,不管你跟辛尼克是否有交情。几天之内,我们就要搬到对街的环球大楼。如果你打算利用你跟辛尼克的交情恃宠而娇或荒怠职务,我会毫不客气当场开除你并送你出门。不过如果你的表现优异,我也会对你托付重任,若是这一切都符合你的意思,两星期后的星期一准时上班报到。有问题吗,罗兰?」 罗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你录用我了?」 「还得看你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份备忘录正确无误的打出来。」 棉队这种不动声色的面试方式,罗兰呆了一会儿,忙回过神来,匆匆出去外面的办公室找了一架打字机。几分钟后她重回他的办公室,递给他一张打字纸。 他低头扫过一眼,然后看着她。「效率很高。费先生怎么会认为你的脑袋全是泥巴?」 「那是我故意给他的印象。」罗兰平静的说。 「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呃,只是。……只不过是个误会而已。」 「好,我们不理这件事。现在,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对了,当然还有你的薪水——」他提的薪水比菲力提的低,不过菲力答应补足这个差距。「好,你想要这份工作吗?」 「也要,」罗兰浅浅笑着说,「也不要。我乐意为你工作,因为从中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是如果单单只为了那个。……那个辛尼克先生的意思,你才给我这份工作,那我不能接受。」 「尼克跟这件事没关系。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式,尼克有他自己的工作,我也有我的。我不会去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也休想随便左右我挑选秘书。」 「那你又为什么决定面试我?我考试不及格呀!」 他的褐色眼珠亮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我哪个表现优异的前任秘书也是一开始就跟费先生处不来。当我听说又有个年轻貌美的应征者被剔除时,我心想也许你就是另一个泰利。虽然你不是,可是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更愉快,罗兰。」 「谢谢你,魏先生。两个星期后见。」 「叫我吉姆吧。」 罗兰笑着握住他的手。「那么,你也可以叫我罗兰。」 「我想我是这么叫的。」 「的确。」 他的嘴一咧。「不错——别让我把你吓住了。」 罗兰从阴暗的大楼走出来,迎向八月灿烂的艷阳天。站在街边等红绿灯变换灯号时,她的眼楮不由自主地看向对街的环球企业大楼,尼克会在里面吗?她猜测着。真希望能看到他。 绿灯亮了,罗兰横过斑马线,去找她的车。但如果尼克想再见她,他应该会向她要电话号码。也许他是害羞。害羞?罗兰苦笑着摇摇头,他会害羞才怪。拥有那种眼神和慵懒的魅力,他八成是习惯让女孩子倒追他了。……大楼的玻璃门旋开了,罗兰发现竟是尼克大踏步走出来时,一颗心立刻提得高高的。她站住脚,以为尼克是看见站在车旁的她才出来的。可是他笔直向右转,往大楼最远的角落走过去。 「尼克!」她不顾一切地喊。「尼克!」 他回头张望,罗兰赶紧朝他挥挥手。眼看他大步朝她走来,罗兰竟喜不自胜。 「猜猜我刚才去了哪里?」她露齿一笑。 他眼里带着一丝温暖、挪愉的神采,掠过她一头亮丽的红色头发绾成优雅的髻,身上一件米色外套,丝质衬衫,足蹬巧克力色的凉鞋。「刚做完模特儿秀吧!」他笑着说。 罗兰有点飘飘然,不过仍力持镇静。「不是。我刚到对街的辛格电子公司去,他们给了我一份工作——谢谢你。」 他没理会她的道谢。「你接受了吗?」 「你说呢?薪水又高,上司又好,工作听起来既富挑战性又有趣。」 「那么你很满意了?」 罗兰点点头。……等着他会约她出去。可是他只是弯身替她打开车门。「尼克,」她趁着勇气还没有消失时赶紧说。「我很想庆祝一下。如果你知道哪里的三明治不错,我请你吃午餐好吗?」 他迟疑了好象有一世纪之久,总算一张晒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是我今天所听到最好的建议。」 他不替她指路,而是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开过几条街后,他把车停在一幢窄窄的,似乎重新整修过的三层楼砖屋后面。它的后面悬着一块黑木板招牌,烫金字体刻着「东尼老店」简单几个字。屋子里面光线微暗,是间迷人的餐厅,铺着橡木地板,漆得光可鉴人。墙上悬着艺术造型的铜瓶铜罐,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看来五彩缤纷。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更增添一室的温暖和魅力。 门边柜台上的侍者礼貌地招呼尼克。「日安。」然后领着他们走到整个餐厅唯一空着的桌旁。尼克替她拉开椅子时,罗兰趁机打量一下其他的顾客。她发现女客不多,男客倒是各形各色,大多穿西装打领带,只有三、两个人像尼克一样穿着敞领运动衫。 一个老一点的侍者走到桌边,亲切的拍派尼克的肩,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啦,朋友。」然后递给他们一份巨大的皮面菜单。 「东尼,我们要你的招牌餐。」尼克说。接着向罗兰解释︰「他的招牌餐是法式三明治,你还喜欢吧?」 罗兰以为他是为了点一客比较贵的食物在征求她的同意,赶紧说︰「请任意点菜,我们是在庆祝我的新工作。」 「你对将要住在底特律的感想如何?」等显然是店老板的东尼走开后,尼克问道︰「对一个从密苏里小镇来的女孩而言,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吧?」 小镇女孩?罗兰觉得有点困惑,通常她给人的印象可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一直到十二岁母亲去世后才搬离芝家哥,回到我爸爸的故乡芬特镇,他也回家乡的母校任教。所以我并不全然是个‘小镇女孩’。」 尼克的表情没变。「你是唯一的孩子吗?」 「是的。不过我十三岁时父亲再婚了。我不只多了一个继母,还多了一个大我两岁的姊姊和大一岁的哥哥。」 她提到继母和兄姊时,声音中一定泄露了点不满。因为他接着就问︰「一般小女孩都喜欢有个大哥哥,你不喜欢吗?」 罗兰明媚的脸上有一抹抑不住的笑容。「噢,我的确喜欢有个大哥哥。不幸的是,我不喜欢列尼,我们两个看对方都不顺眼。他最爱嘲笑我,还会扯我的辫子,偷我放在房里的零用钱。我为了报复,就向全镇宣扬他是个同性恋,结果没有人相信,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 尼克轻声笑了起来,罗兰注意到他笑时眼角有点鱼尾纹。虽然一张脸晒成温暖的金褐色,可是他的眼楮却闪着金属般的银色光辉。至于他坚定的双唇则充分流露出强烈的男性征服欲望。罗兰又感觉到昨晚那种甜蜜的刺激,赶紧把眼楮盯在他的颈间。 「你的姊姊呢?」尼克问道。「她长的怎么样?」 「漂亮极了。她只要在街上绕一圈,就有成打的男孩子跟在后头。」 「她会抢你的男朋友吗?」 罗兰隔着窄窄的桌子看着他,眼里漾着笑意。「我没那么多男朋友让她抢——至少十七岁以前没有。」 一道浓眉不可置信地扬了起来,望着她精雕细琢的五官,微翘的睫毛下一双眼楮象是发亮的蓝缎。阳光透过五彩玻璃,照在他们的桌子上,她的脸更沐浴在一片温柔的光辉之中。「那实在很难相信。」他终于说。 「我保证是真的。」罗兰声称。她清楚得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土里土气的丑丫头。但那段记忆并不特别痛苦,她至今仍觉得外表的美貌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东尼端来两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内各是一条法国面包切开来,夹着很丰盛的烤牛肉。盘子旁边还附有牛肉汁。「很好吃的——你尝尝看。」他催促她。 罗兰尝了一口,果然美味。「好吃极了。」她说。罗兰觉得及困惑又生气。 「好。」东尼那张蓄须的圆圆脸宠爱的看着她。「那你让尼克付帐,他的钱比你多。尼克的祖父借钱给我,我才能开这家餐厅。」他才说完,立刻赶到一边去骂一个动作笨拙的僕役。 他们静静吃着三明治,罗兰偶尔问两句他和东尼的渊源。尼克的回答都很短,不过她仍约略得知一个梗概。他和东尼一家已有三代交情。事实上,有阵字尼克的父亲还替东尼的父亲做过事。不过到了后来情况改变,换成尼克的祖父有钱借东尼开餐厅。 他们一吃完,东尼立刻来收拾桌子。这儿的服务未免太好了些,罗兰沮丧地想。他们只待了三十五分钟,她原指望至少可以跟他共享一个小时呢。 「现在,来客点心好吗?」东尼一双友善的黑眼楮看着罗兰。「来一客我拿手的意大利式冰激凌,那可是其他店里买不到的。」他骄傲地告诉她。「保证货真价实,它是不同口味和颜色的冰激凌加在一起,里面还添上——」「水果片和胡桃片。」罗兰笑吟吟地接下去。「我妈妈一向这么做。」 东尼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仔细地端详她的脸。良久之后他断定地点点头。「你是意大利人。」他叫了起来,笑呵呵的。 「只有一半意大利,」罗兰更正,「另一半是爱尔兰。」 十秒钟之内,东尼已经问遍她的全名,她妈妈的姓,并发现她在底特律举目无亲。罗兰对自己没提到韦菲力觉得有一点罪恶感。可是既然尼克认识辛格的人,她不敢冒险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她兴奋地听着东尼说话。住在芝家哥拜访意大利亲戚的时日已经过去许久了,能再听到熟悉的乡音真好。 「罗兰,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就来找我。」东尼告诉她,象对尼克那样亲切地拍拍她的肩。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住在大城里,需要一个可以照顾她的家庭。这儿随时都有一餐饭等着你,一餐意大利饭。」他澄清。「现在来一客我的意大利式冰激凌如何?」 罗兰看看尼克,再看看东尼那张殷切的脸。「好呀,我喜欢。」她宣布,想到能延长跟尼克在一起的时间,再也顾不得撑得饱饱的胃了。 东尼笑嘻嘻的,尼克向他卓狭地眨眨眼。「罗兰还在发育当中呢,东尼。」 听到他的话,罗兰觉得既困惑又生气。好半天,她的手指头就在桌布的红格花纹上画来画去。「尼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温柔的说。 「当然。」 她两手交叠在桌上,抬头正视他。「为什么你谈到我时,总好象我是个十几岁的天真小女孩似的?」 他的嘴角好笑的扯了扯。「我倒没留心。不过那可能是在提醒我你还年轻,又来自密苏里的小镇,所以你也许还很天真。」 罗兰对他的回答感到愕然。「我是个成熟的女人,而我住在小镇的事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她停了下来,因为东尼正送来冰激凌。可是等他一转身,她又生气地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很天真,其实我不是的。」 尼克慵懒地往后一靠,深思地看着她,眼里有丝挪揄的神色。「你不是吗?」 「不,我不是。」 「那么,」他闲闲道来。「这个周末你有什么计划?」 罗兰高兴的差点说不出话来,不过,她仍定定神,谨慎地问他︰「你有什么打算呢?」 「赴一个聚会。我有几个朋友住在哈柏温泉附近,他们周末要开舞会。我今天遇见你时正打算动身到那儿去。从这过去大约要开5个钟头的车,星期天回来。」 罗兰原打算当天下午开车回芬特镇去收拾行李。现在若是答应尼克的邀约,她的时间也还绰绰有余。反正来回芬特镇只要两天车程,而她还有两个星期的空挡呢。更重要的是,她很想和尼克在一起。「如果我和你一起去,你的朋友不会不方便吗?」 「一点也不会,他们原先就要我携伴参加的。」 「果真如此,」罗兰一笑。「我很乐意跟你去。事实上,我的衣箱还在车子的行李箱里呢。」 尼克转头去找东尼来结帐。东尼把帐单拿过来,放在尼克的桌旁。可是罗兰把手覆在帐单上,拉到自己这边来。「我请的客。」她声明,小心掩饰自己的惊异——比起他们吃的东西,这个价钱实在高的惊人。可是当她要掏钱时,尼克已经在桌上放了几张钞票,罗兰便眼睁睁地看着东尼迅速把钱收走。 东尼看见她一脸沮丧,便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好象她只是个八岁的小娃娃。「罗兰,有空常来嘛!只要你来,随时都有空位,还有一顿美食。」 「象这样的价格,」她挪揄他。「我真奇怪为什么你的桌子不会全是空的。」 东尼亲切地弯腰靠近她。「我的桌子从来不空。事实上,如果你的名字没有登记在我的名册上,还没法子事先订位呢!我叫雷可把你的名字登记下来。」他权威地招招手,三个年轻英俊的侍者立刻出现在罗兰桌前。「这三个是我儿子。」东尼神气地介绍他们。「雷可、多明和乔依。雷可,你去把罗兰的名字登记下来。」 「不必麻烦了。」罗兰赶快打岔。 东尼不理。「象你这么好的意大利女孩在底特律需要保护。你常来玩嘛,我们就住在楼上。雷可、多明,」他严厉地吩咐他们。「罗兰来时,你们要小心看着她。乔依,你就得小心看着雷可和多明!」 罗兰忍不住笑出声来,东尼向她解释︰「乔依结婚了。」 罗兰看着她的四个「护卫」,眼里闪着愉快的感激。「那我又要看着谁呢?」她含笑问道。 四张黝黑的意大利脸孔一致转向尼克。后者正靠在椅背上,一径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罗兰告诉我她能照顾自己。」他神色自若地说,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尼克说他要打通电话,罗兰便上盥洗室去。当她出来时,看见尼克背对她正在入口处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有两个字却飘进罗兰的耳朵,清晰一如钟响︰「爱佳。」 他怎会拣这么个时间打电话给另一个女人?对了,他说主人要他携伴参加宴会,他当然事先就约了别人,罗兰心想,他竟为了她而爽约。 他们进入她的庞地雅克跑车后,尼克开了引擎,却对仪表板上闪动着提醒车主引擎有问题的警示灯皱起眉头。罗兰连忙解释︰「我看引擎不会有问题,我来这里时就曾找工人看过,他没找到任何毛玻也许是警示灯坏了,这车出厂才六个月。」 「那我们开开看,路上再说。」 一路上,尼克问多而语少,罗兰却处处为之语塞。因为尼克认识辛格的人,而她在辛格填的履历表又刻意不提大学学历。她决定不告诉他她过去无年来是在学校修音乐的学士及硕士学位。唉,她原不善于撒谎,可是在年纪上头她已经骗过他了。事实上她还要过三个星期才满二十三岁,而她在他面前也告诉过东尼她在底特律无亲无故。现在,她又得努力「忘记」过去五年的生活。 在他问起她的家人和她时,她想了很久。 「这是个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吗?」尼克开玩笑地问。 他的微笑对她的心跳造成了疯狂的影响,令他想抬起手放到他坚毅的下巴,并拂弄那两片性感的嘴唇,他的衬衫开口在胸前,她多想用手去拂弄那由深深的v字领口探出来的卷曲的胸毛。就连他那味道特别的古龙水也在玩弄她的理智,邀请她更靠过去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我的继兄列尼24岁,最近刚结婚,姊姊丽莎也结婚了,我这辆车就是向她丈夫买的。」 「你父亲和继母呢?」 「我父亲是个教师,非常聪明和睿智,我继母是个很好的人,非常爱他。」 「你父亲既然是个老师,为什么没有敦促你上大学,而让你去当秘书?」 「他努力过的。」罗兰避重就轻的说。这时尼克因要转入州际公路而忙着寻找正确的路线,他们经过市中心,再转入郊区,然后是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接着又是郊区。 罗兰把握这个他忙于应付交通的时候改变话题。「你不必带其他的衣服吗?我好象没看见你带行李。」 「不用带了,我在哈柏温泉那边有一些衣服。」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玩弄着他浓密的咖啡色头发,那头发岁是剪得短而贴,但又长的恰倒好处的拂过他的衣领,也恰倒好处的吸引一个女人的手指进去感觉她的柔软。她将眼光硬生生的扯离他的侧面,放下头上的太阳眼镜,转而欣赏州际公路的风光,不大有感觉的发现郊区的景致已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所取代了。 尼克豪无疑问的正发散出一种大胆而性感的玩家味道,还有一种自信满满的男性魅力就连现在与他并肩坐在车内,她就不可避免,并且深受干扰的感觉到他肌肉结实的长腿离她只有几英寸之遥,还有他那有力的肩膀,似乎随时都在提醒都在警告她︰她宁静的心灵已受到危险的威胁。 危险的威胁?同意共度这个周末就完全不是她平日处理事情的方式,也违反她谨慎保守的个性,如今她还发现到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无时无刻的将她向他扯去。任由这种吸引力毫无控制的发展下去,也会是一件叫人不安的事,她向自己承认。可是这称的上危险吗?尼克会是一个企图谋害她,然后将她分尸埋在森林中的杀手吗?如果他那么做了,没有人会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东尼和他的儿子,但尼克只需要告诉他们她回密苏里去了。他们会相信他的,尼克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罗兰很快的再看看他那专注的侧面,她的表情很快的松弛下来而露出微笑。她看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确,她本能的知道她所面临的危险绝对不是身体上的。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在一种愉快的模糊状态中度过。车子一路飞驰,芳香的风吹在他们脸上,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他们闲闲地聊着,什么都说到了,也好象什么都没有谈到。 不过,罗兰注意到,话题只要一扯到尼克个人的身上,他就不大喜欢往下谈。弄了半天,她只知道,他的父亲在他四岁时亡故,而抚养他成人的祖父母也在数年前过世。 到格陵镇时,尼克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到哈柏温泉的目的,他在一家小杂货店前停住车子,他出来时,罗兰看见他买了两罐可乐和一包烟。他又开了几英里,来到一处野餐营地,他在一张木制餐桌旁停车,他们一起下了车。 「这真是一个好天气,不是吗?」罗兰仰头看看点缀在蔚蓝晴空上的点点白云。她看向尼克,发现他正纵容的笑看着她。 对他那种玩厌了的态度,她并不想深究,只说︰「在我的家乡,天空好象很少这么蓝,可能密苏里毕竟比这儿南方还校」尼克将两罐可乐都打开来,递一罐给她,他闲适的靠坐在野餐桌上,罗兰则试图重拾几分钟前被打断的话题。「你说你父亲在你四岁时亡故,由祖父母养大了你,但是你母亲怎么样啦?」 「没怎么样!」他似乎不愿多说,拿了一根烟含在嘴上,用手圈起来点火。 罗兰看着那低下来的一头浓发。很快的抬眼与他对视。「尼克,你对自己的事为什么这么难以沟通?」 他的一双眼楮在烟雾里面微微眯了起来。「我难以沟通?这一百英里我差点没把我的头都说掉了。」 「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你母亲怎么样了?」 他哈哈大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一双美得难以相信的眼楮?」 「有,而你是在逃避话题。」 「还有你也很会说话?」他没理会她的批评继续说。 「这并不值得惊讶,因为我父亲是英文老师。」罗兰嘆口起,对于他的故意打岔颇觉懊恼。 尼克看看天空,他的眼光浏览过树林和杳无人迹的公路,最后才又看向罗兰。「一直到但个小时前,我才发现我有多紧张,而开始放松下来。我真的需要远离那一切,而象这样跑开来。」 「你一直很辛苦的工作着?」 她的脸上充满同情,尼克对她一笑——那种通了电的,会令她心跳加快的亲切的笑。「你知道你是个一个很让人轻松愉快的伴吗?」他轻声说。 当她觉得他电力十足时,他却只认为她轻松愉快?这真不是叫人高兴的事。「谢谢——我只是努力着不让你在到达哈柏温泉之前睡着了。」 「你可以在我们到达之后,再让我睡。」他暗示着什么似地说。 罗兰的心脏撞击着她的肋骨。「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没有令你很无聊。」 「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无聊。」他的声音性感的低沉了下来。「事实上,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做,那是自从昨天晚上,我拿着你的东尼水转身看到你忍着不去嘲笑我的震惊时,我就一直想做的一件事。」 罗兰虽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她仍知道他想吻她。他从她无力的手中拿走她的可乐,放在木桌上,然后将她轻轻的拉入他的两腿之间。她的臀侧擦过他坚硬的大腿内侧,使她全身的神经系统发出惊人的警告讯号。他的手无比温柔的滑上她的肩,握住她。在无助的期待中,她看着他坚定性感的唇缓缓向她降下来。 他的唇覆住她的,以一种懒洋洋的诱哄,却又专注得惊人的坚持移动着、探索着,罗兰徒劳无功的想要抓回那已逃得无影无踪的理智,可是当他的舌头滑过她的唇,她已注定要打败仗了。 她不自觉的申吟一声,依向他,任由他分开她的唇。他的反应是即刻立现的,他的手臂收紧,将她囚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同时饥渴的张了开来,舌头侵入她的嘴内,着她的。罗兰体内的什么东西爆炸了,她的身体拱向他,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圈住他的颈项,手指伸入他颈背的头发中,急切的反应着他饥渴的嘴。 尼克终于抬起头来时,罗兰觉得自己象被这个吻给烙上了印记,永远的成了他的俘虏。内心翻腾的各种情绪使她颤抖,她将前额抵在他肩上,他温热的唇拂过她的面颊到达她的鬓边,再往下捉弄的啃舐着她的耳垂。而后他沙哑的笑声出现在她的耳边。「看来我该向你道歉了,罗兰。」 她向后靠在他的手臂中,抬头上望着他。带着烟雾的灰色眼眸注视着她,眼半垂着、充满激情,虽然仍在微笑,但那笑容带着警戒,和一些自我解嘲。 「你为什么该向我道歉?」 他的手在她的背部懒洋洋的上下着。「因为就算你曾保证你并不天真,但一直到几分钟前,我仍在担心这个周末你很可能会应付不了——也可能会比你理应承受的更多。」 罗兰仍因那个吻而有些晕眩,她轻声问︰「那几分钟后的‘现在’,你又是什么想法?」 「我在想,」他嘲弄的低喃道。「应付不了的可能会是我了。」他望入她闪闪发亮的蓝眼,自己的眼楮亦因反应强烈而暗下来。「我也在想,你如果再这样继续看着我,我们很可能会晚两个小时才到得了哈柏温泉。」 他的眼光瞥向路旁一家汽车旅馆的招牌,但罗兰甚至来不及惊慌,他已举起手放下她的太阳镜。「你这对眼楮让我毫无招架的能力。」他以幽默却又认真的口气说。 然后,他拉住她的手臂往汽车走去。 罗兰瘫在她的座位上,觉得自己好象刚由一场飓风中声还。汽车引擎吼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并理智的思考。摆在她面前的立刻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尼克现任已有意在这个周末将她带上他的床,在他的想法中,这根本已是不必思考的定论。当然,她大可以在时间到来的时候拒绝他。但第二个问题也在这里︰她好象并不想拒绝。她从不曾对任何一个男人这么着迷,也不曾只因一个吻就这么神魂颠倒,更不曾如此渴望一个男人对她。 她望着尼克握住方向盘的坚定而能干的手,再转向他粗犷英俊的侧面。他是那么迷人,那么的充满男性那种压抑不住的生命力,任何女人一见到他,大概都会迫不及待的想跟他上床,甚至不会要求他要有感情上的投入。她总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征服吧?会吗? 一朵惆怅的微笑出现在罗兰的唇边,他认命转头面向窗外。每个人都经常说,她是那么的聪明和理智,结果她却是坐在这里,竟已开始计划如何让尼克爱上她。……因为她知道,她已经爱上他了。 「罗兰,我这边的车厢变得好寂寞呀,你在想什么呢?」 仍沉静的思考着他们的命运终将如何的罗兰转过脸来,微微而笑的摇摇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吓死的。」 罗兰决定只谈论家人,然而尼克对自己却绝口不提。 等到她坎井密西根湖碧波粼粼,轻拂沙滩时,天大的心事也都放到一旁去了。「再五分钟就到了。」尼克说着将车从公路转向一条保养良好的乡间小径,两旁有松树夹道。几分钟后,他又左转进入一条私家车道。整整一英里路上,两旁植着修剪整齐的山梨,树上垂着累累的果实。 罗兰环视这一片精心整理过的园地,发现跟她原来设想的寻常农舍迥然不同。然而,当他们驶出树木的阴影,迎向落日余晖,停在一长列豪华轿车之中时,眼前的景象更令她意想不到。 不远处矗立着一幢巍峨摩登的三层楼房,碧绿如茵的草地上点缀着一张张彩伞遮盖的桌子,一路斜向沙滩去。穿着兰色制服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看来客人不下一百人之多。有的围坐在游泳池边,有的在草地上或沙滩上散步闲聊,不远的码头边还停着许多游艇。 尼克替她开了车门,手扶在她肘上。罗兰别无选择,只能随着他穿过一辆辆耀眼的名牌轿车,加入宾客之中。 站在草坪的边缘,她默默打量来往的人群。有些是着名的电影明星,有些则是杂志上的熟面孔,当真是冠盖云集,星光闪闪。 她抬眼去看尼克,后者也正在打量人群。他看起来对这群有钱或者有名的佳宾并不特别感兴趣。事实上,他反而有点被惹恼了的样子。当他开口时,声音里也透着同样的懊恼。「很抱歉,我不知道崔西所谓的小聚会竟是这个样子,否则也不会带你来了。这种聚会一向又吵,又挤,又疯狂。」 虽然处在一群名人中间很不自在,她仍设法装出一副不在意的神色,勇敢地向他笑一笑。「如果我们运气好,说不顶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已经到了。」 「那是妄想。」他苦笑着警告她。他们沿着草地走向临时搭置的露天吧台,一个妖娆绚丽的红发女郎看见他们,立即迎了上来。「尼克,亲爱的。」她亲密地叫他,一只手滑进他的手臂,踮着脚尖吻他。 尼克放下手里正在调的酒,殷勤地拥住她,也回她一个吻,然而当他送开手后,罗兰注意到红发女郎的手臂仍然挽在他手上,热情地笑着说︰「我们还以为你存心让大伙失望,不打算来了呢!」她眨眨眼。「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找你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你公司的人打来的。咦,这位是谁呢?」她明媚地问道,总算把手臂抽出来,退后一步好奇的端详罗兰。 「罗兰,这位是李贝拉。」尼克开始介绍。 「叫我贝贝八!每个人都这样叫我。」红发女郎说着又转向尼克,好象她根本不在现常「我还以为你会带爱佳来呢。」 「真的?」尼克嘲弄的说。「我也以为你跟亚力在罗马呢。」 「本来是的。」贝贝承认。「可是我们想见你,每个人都想见你。」 尼克趁贝贝走开时跟罗兰说︰「贝贝是——」「我知道贝贝是谁。」罗兰努力保持平静地说。「贝贝是时装杂志和报纸专栏的宠儿,她父亲是富有的石油商人,自己则嫁了富可敌国的希腊工业家。我常在报章杂志上看见她。」 贝贝说的没错,尼克好象磁石一样,吸引了无数人。除了主人崔西和她先生乔治之外,各形各色的宾客都纷纷过来搭讪,而且谈的多半是尼克避之惟恐不及的生意。罗兰一径倚在他身边,淡淡地笑着,一口又一口地啜饮香宾。看到尼克被缠烦了,她就甜蜜蜜地插进话,把他带开,帮他解围。饶是如此,几个钟头下来,她已经喝得醉意醺然了。 沙滩上的舞会已经上场,尼克把罗兰的空杯拿开,挽着她走向沙滩。他们站在沙滩上,听着音乐和歌声,望着一轮明月灿亮地洒满一湖的银光。「我们跳舞吧。」尼克说。罗兰柔顺地倚着他,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一天真是多姿多彩,从面试到午饭到现在的舞会,几乎令她应接不暇。 「罗兰,你醉了吗?」尼克轻柔地低语。 「我也不知道。」她醉眼模糊地说,她从没喝过这么多酒。 尼克望着月光下醉态可掬的她,痴痴地看了半天,才嘆口气说︰「来吧!你真的醉了。」他把手臂环在她肩上,领她往屋里走去。拦住一个僕人,问清楚罗兰的房间,便挽着她上楼。「今晚我住海湾那边,我在那儿有幢房子,明天我们单独过一天。」他替她开门,然后说︰「你车子的钥匙在领班那里。你只要往北开两英里路,踫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向左转,海湾就在路的尽头。那里只有一幢房子,你绝对不会弄错的,十一点钟见。」 他的口气十足独断,好象罗兰非常乐意上海湾去,任他为所欲为似的。她有点恼火地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否愿意单独跟你在那儿?」 他拧拧她的下巴。「你愿意的。」他笑着说,好象她只是个好玩的九岁小女孩。「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往南开,尽头就是密苏里。」他把她拉到身前,给了她一个长长的、热烈的吻。「十一点见。」 罗兰立刻还嘴︰「或许我会开回密苏里。」 他走后,罗兰一头栽进床里,兀自觉得唇角留有他的吻痕。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这般专断的自信,这般傲慢无礼,却又这么美妙?以前学业、音乐和工作填满了她的时间,让她无暇去交男朋友。可是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要尼克。他拥有一个男人应该有的一切优点,强壮、温柔、睿智,而且有幽默感。而且他又英俊又性感。……翻身坐起,罗兰兴奋地把枕头抱在怀里,把雪白的枕头当成他雪白的衬衫恣意的磨着。他正在玩的游戏,可是她要他也关心她——她要赢得他。如果她想要对他形成特别的意义,她就得和他其他的女朋友作风不同。 罗兰又躺下来,两眼直视天花板。他对她太肯定了,她想。举例来说,他十足有把握她会到海滨去。来点不确定可以打破他的信心,对他会有利些。所以她要迟到得正好让他以为她不来了。十一点半最好——那时他会以为她不来了,但也还来不及离开到别的地方去。 想着想着,罗兰沉沉睡着了,唇边带着一朵微笑。是一个女人知道自己找到了要相守一生的男人时的那种微笑。 第五章 第二天,罗兰赶到海湾上那幢孤零零的l型房子时,已经十二点了。她不是故意要迟到这么久的,只是当她按计划十一点二十分下楼时,却发现她的车子前塞了六辆车。等到领班弄清楚每辆车的车主,把车挪开后,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罗兰紧张的握紧方向盘朝尼克指示的方向尽速驰去。万一他不想等她了,怎么办? 现在她站在门前,按了两次门铃,足足等了五分钟,仍然没有人来应门。等她按第三次门铃时,心里已经有数,没有人会来应门,屋内根本没人。 她不该跟这么一个玩家玩把戏的,她想。她不能坐在门口等到三更半夜尼克回来睡觉,也不能回昨晚歇宿的大屋去,因为她在那儿是尼克的客人。现在她只好一个人开车回密苏里平白糟蹋这么美好的日子。 她嘆一口气,走到车子旁边,最后再看一眼周遭充满野趣的景色。突然间,她的眼光停在脚下岩壁上几个往下斜的梯级上,同时听到底下传来奇怪的金属声音,分明有人在下面。 她沿着陡峭的梯级往下沖,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走得急了,一颗心狂野地跳着。就在组后一阶上,她瞧见尼克熟悉的身形,一股如释重负的喜悦情绪便漫天漫地地涌了上来。 他只穿了一套短短的白色网球装,蹲在沙滩上一条小船旁修理马达。旁边地上铺了毯子,撑起一支巨大的遮阳伞,毯子上还有几个野餐柳条篮。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就这么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宽肩挺背,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么,他还是在乎她的。或者,这又是一种蓄意的诱惑。她决定说句俏皮话,尼克想必会耸耸肩,假装没注意到她的迟到。不幸的是,她能想到的最俏皮的话只是一声︰「嗨!」 尼克转过身子,仍旧蹲着,手上抓了一根螺旋钳,一双深不可测的灰色眸子冷冷地看着她。「你迟到了。」他说。 罗兰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她一边过去,勉强笑着,「你以为我不来了吗?」她故做天真的看着他。 他的眉毛冷冷地扬了一扬。「你不是要我这么想吗?」 这不是问话,而是冷酷的指控。罗兰的第一个直觉就是否认,然而她只点点头。「是的。」她温柔地承认,望着他寒冷的眼神逐渐转暖,变得兴味盎然。「你失望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尼克报复的话可不会客气。 「非常失望。」他安静地承认。 罗兰觉得一股热流暖暖流满全身,望着尼克会催眠的眼楮缓缓向她靠近。 「罗兰?」 她咽了一口口水。「什么事?」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先吃东西?」她哑然低语。「然后呢?」 「然后我们上船去钓鱼呀!」他困惑地看着她。 「噢,上船!」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谢谢。我的确想先吃点东西,我也喜欢船。」 天气非常好,亮丽的蓝天上浮着几朵白云,海风拂过,无声无息地推着船在水上漂流。他们出海已经两个小时了,罗兰仰头看着一只海鸥略过船头,然后望着掌舵的尼克微微一笑。再举头看向蓝天,全身沐浴在温暖的金色阳光中,也沉浸在尼克欣赏的眼光中。 「我们在这儿抛锚,晒晒太阳,顺便钓鱼,你觉得如何?」尼克说。 「好呀!」罗兰看着他翻身站起来,动手收帆。 「我们应该能钓到一些巴司鱼和蓝花当晚餐。」他准备好钓竿后说。「这一带有很大的鲑鱼,可是我们必须拖钓才行。」 罗兰曾陪父亲在小河边钓过鱼,但是对船钓却一窍不通。现在她很有兴趣学学这一方面的事。如果她爱的人喜欢驾船出去钓鱼,她也准备去喜欢它。 「我钓到一只了。」半个小时后,尼克看到他的钓竿剧烈晃动,开始大叫。 罗兰抛下她的钓竿,沖到他身边去,忍不住脱口指示︰「吊钩放稳,吊竿抬高,别让线松了。它跑掉了,松一点。」 「老天,你可真专制呀!」他笑道,她这才想到他可是钓鱼专家,只好伤心地嘆口气,站到一旁去。几分钟后,他的身子往后,高高举起一尾舻鱼,然后把它放进网子里,拿到罗兰面前,象个渴望贊美的骄傲小男孩。「怎么样?」 一眼看见那张饱经世故的脸上竟有如许稚气的神气,罗兰心底一点爱苗立刻蓬蓬勃勃地开满花朵。你真了不起,她想。「它真了不起。」她说。 就在不经意的那一刻,罗兰心里已经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尼克已赢得她的心,今晚他也将拥有她。 回航时,天色逐渐转暗,有点冷了。尼克仍坐在舵手位置上,凝视浴在夕阳余晖中的罗兰。她双手抱膝坐着,满心在想如何与他共度今宵,可是另一方面又有点烦恼,因为她对眼前挚爱的男人似乎一点也不了解。 「你在想什么?」尼克安静地问道。 「我在想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想知道什么?」 这正是罗兰最想听到的话头。「好吧。从头开始,先说你怎会认识崔西和贝贝那班人的?」 尼克先是不回答,从口袋了掏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然后点了一根火柴。「崔西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说,点上烟,「我们就住在东尼现在的餐厅附近。」 罗兰吓了一跳。东尼餐厅所在是翻修过的市区,可是十几二十年前,当尼克他们还小时,那一带不可能象现在这么繁荣。 尼克望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显然猜到了她的心思。「崔西之所以嫁给年纪大她两倍的乔治,主要便是为了要逃离她生长的地方。」 满满地,罗兰接近她最感兴趣而尼克却一再逃避的话题。「尼克,你说你四岁丧父,是祖父一手带大的。那你母亲怎么了?」 「没怎样。我父亲的葬礼结束后,她就搬回娘家了。」 就是他声音里那种完全的漠然令罗兰感到心惊。她锐利地研究那张英俊的脸不动声色,象张面无表情的面具一般。太无动于衷了,她心想。她无意刺探别人的隐私,可是她已经爱上这个谜样的男人,她急切地想了解他。她终于迟疑地问道︰「你妈妈为什么不带你走?」 尼克声调中的冷峭在警告。他不喜欢他们谈话的方向,不过他还是回答︰「我妈妈是葛罗区的富家千金,有一天我爸爸到他们家去修理电线,六个星期后,她就甩掉她那个无趣、可是有钱的未婚夫,嫁给我那一身傲骨却身无分文的父亲。结果她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父亲坚持她必须过他所能供给的日子,而她最痛恨这一点。即使后来他的生意略有起色,她仍是轻视他的生活,也轻视他。」 「她为什么不离去呢?」 「听我爷爷说,」尼克地回答。「在某些方面她实在无法抗拒我父亲的吸引力。」 「你象爸爸吗?」罗兰急切地问。 「据说简直一模一样。怎么了?」 「没事。」罗兰说,心里却觉得哀伤。她完全了解尼克的父亲对他妈妈而言是一种多么大的吸引力。「请继续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父亲的葬礼过后,她就宣布再也不要过这种凄惨的日子,便搬回娘家去。显然我也是她不想要的一部分,因为她把我留给我爷爷。三个月后,她嫁给原来那个未婚夫,一年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可是她偶尔总也会来看你吧?」 「没有。」 罗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母亲竟然可以遗弃自己的亲生子,搬到只离他几英里远的豪华住宅去。韦家也住在葛罗区,那儿离尼克生长的旧区并不远。「你是说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她了?」 「偶尔会看到,不过纯属意外。有一晚她的车开进我工作的加油站去。」 「她说什么呢?」罗兰屏息而问。 「她叫我检查油箱。」尼克若无其事地说。 尽避他外表完全无动于衷,罗兰不相信他小时侯也能这般刀枪不入。自己的母亲居然假装儿子不存在,这件事一定伤他至深。「她就只说这些话?」她紧紧追问。 尼克以为罗兰也会跟他一样,对这件事付之一笑。便说︰「不。我想她还叫我顺便检查一下轮胎是否有气。」 罗兰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然而她实在很难过。泪水涌进眼眶里,她赶紧抬头看着向蓝中带紫的天色,免得泪水掉下来。 「罗兰。」他的声音有点硬。 「呃?」她说,笔直瞧着初升的月亮。 他倾过身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却发现她眼里有一层薄雾。「你哭了!」他不敢相信地说。 罗兰挥挥手。「不相干,我看电影也会哭的。」 尼克笑出声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罗兰环着他,轻轻梳理他的褐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母性的怜爱。「我在想,」她抖着声音说。「当你成长时,你的弟弟拥有的一切你只能梦想的东西,象是新车,或者其他的东西。」 他抬起她的下巴,笑着望进她深沉的蓝绿色眼眸里。「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爷爷。我向你保证,我妈妈的事在我心里绝对没有留下任何创伤。」 「一定有,每个人都会有!她离开你,然后就在你眼前纵容她另一个儿子。……」「别说了。」他挪揄地说。「不然你也会把我弄哭的。」 罗兰一脸肃穆地说︰「我是为曾是小孩的你而哭,而不是为了目前这个成人的你。尽避发生过这些事,不!不是因为它,你变成一个坚强而独立的男子汉大丈夫,事实上,可怜的是你那个弟弟。」 尼克轻声一笑。「没错,他的确是头驴。」 罗兰不理他的笑话。「我是说你全靠自己努力成功,并不倚仗有钱的双亲。因为如此,使得你比那个异父的弟弟来的强壮。」 「我是因为如此才比较强壮吗?」他开玩笑。「我还以为是遗传的关系呢!你知道,我爸爸跟爷爷都是高个子——」「尼克,我是说真的!」 「抱歉。」 「当你年轻时,一定梦想过跟你的继父和他儿子一样富有和成功。」 「更富有,」尼克更正她。「更成功。」 「所以你才进大学修工程学位,」罗兰结论,「然后你怎么做?」 「我要开创自己的事业,可是钱不够。」 「真遗憾!」罗兰同情的说。 「我的故事也该告一段落了。」他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到家了。」 晚餐是在门前的阳台上吃的,最后一段谈话所营造出来的那种亲密感,仍然包围着他们,且因为阳台照明用的灯笼而增添罗曼蒂克的气氛。 罗兰起身要收拾餐具时,尼克说︰「不必麻烦了,管家明天早上会收拾。」他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然后靠回椅子上。他举起杯沿静静地审视她。 罗兰轻轻旋转手上的玻璃杯,试着想缓和一下彼此间那种期待的气氛。她已经退无可退了,酒足饭饱,似乎已到思婬欲的时候。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眼光炽烈有力,令她无可遁形。 一阵海风拂过,她不由得打个寒颤。「冷吗?」尼克温柔地问。 罗兰赶紧摇摇头,生怕他就要提议进屋里去。她也迫不及待想投入他的怀抱,然而她又觉得害怕。尼克显然是情场老手,她怕自己的生涩会让他感到讨厌。 罗兰站起身,倚着栏桿眺望湖水映着山中的灯火潋滟迷离。她听见身后的尼克来开椅子,笔直走到她后面,他手搁在她肩上,及几乎跳了起来。「你冷了。」他喃喃低语,把她拉进他的胸膛,双臂紧紧环着她。「好些了吗?」他问,嘴唇就贴在她发际。 他的腿紧紧压着她,罗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哆嗦发颤。 「你在发抖。」他的手改而环在她的腰上,温柔而坚持的把她往屋里带。「进屋吧!里头比较暖和。」 罗兰太紧张,甚至没发现尼克带她穿过的玻璃门并非通往起居室,等她进去后,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豪华的卧室中。房间的色调是深浅不同的褐色搭配白色,正中摆了一张大床。她听见尼克关上玻璃门的声音,全身都紧张起来。 尼克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僵硬的躯体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拂开她如缎的秀法,露出一截粉颈。然后他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项背上,罗兰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而他的饿吻则挑逗地渐渐移向她的耳朵,放在她身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往上游移。 「尼克,」罗兰软软地抗议。「我——我还不累呢!」 「好极了!」他低语,舌头轻轻舌忝着她的耳垂。「因为我要一个小时后才会让你睡。」 「我是说——」罗兰喘息着,因为他的舌头已经探进她的耳朵,一股暖流立刻蔓延她全身上下。她乏力地靠在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他高涨的热情压的她透不过气来。「我是说,」她的声音自己都听不真切。「我还没准备上床。」 他低沉的声音好象会迷魂似的。「我已经等了你一辈子,罗兰,别教我再等下去了。」 这些话扫去罗兰最后的疑虑,她相信他是真的在乎她,相信今晚自己做的事并没错。当他的手滑进她的衣服时,她并没有阻止他。可是当他要解开她的衣服,扳过她面对自己时,罗兰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看着我。」尼克温柔地诱哄着。 罗兰想抬起眼看他,可是她不能,她痉挛地咽着口水。 尼克两只手猾进她的头发两侧,抬起她的脸对着自己,一双会催眠的眸子深深看进她眼里。「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他安静地说,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衬衫上面。「解开我的衬衫。」他温柔地鼓励她。罗兰在欲火燃烧之中,发觉尼克并未识破她的缺乏经验。他以为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她的其他情人没有教给她的适当步骤,现在他正在引导她。 罗兰的睫毛垂了下来,在酡红的双颊投下两道阴影。她的手指头笨拙的在他身上模索,半是慌乱,半是喜悦。他已经熟练地解开她的蕾丝内衣,而她仍字缓缓地解开他的每颗扣子,却不知自己的迟缓更挑起他的兴奋。 她的手指头字有其动力般模索着,推开他的衬衫,露出他古铜色的胸膛。他是那么美,而他正等待她的,罗兰做梦似的想着,几乎没发现他已把她的内衣卸下来。 「抚摩我!」尼克哑哑地命令她。 她不再需要指示和催促了。凭着涨满的爱意和本能,她的手依恋地滑进他黑色的胸毛里,然后贴上去吻着他健硕的肌肤,第一个吻滑过肌肤时,尼克不由得全身起了一阵颤栗。他把空着的一只手插入她颈背柔细的发丝,撑起她的头,有那么一时间,他就只是凝视着她,眼里燃起一股抑不住的欲火,然后他便俯下头来。 起初他的唇温暖而柔和,只是探索着她的唇。慢慢地,他的嘴张开来,他的舌头伸进罗兰的嘴里,带着一阵狂列的饥渴,令她几乎因那股快感而死。 她拱身迎向他,双手滑过他的胸膛,他抬起头,灰眼里的欲火熊熊地烧进她眼里。他在那两汪澄蓝的水底望见自己的欲念,费力地吸口气。分明想按捺自己的热情,却是徒然。「天,我多么想要你!」他狂野地说着,两片渴求的唇猛然攫住她的,舌头伸进她嘴里,狂风暴雨般地吻她。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炸成千万片,碎不成形。 罗兰申吟着,将自己更熔向他坚硬的腿。而他的手则抚过她的胸部,滑向她的背嵴,然后往下落,将她贴紧在他胀满的男性悸动的热力上。 当他把她带到床上,用自己的身体覆住她的身体时,罗兰觉得世界都倾倒了。他的手覆在她的胸上,惹得她的紧得发痛。然后他的唇吻过双峰,又回到她唇上,渴切地张开她的嘴,一只经验老到的手在她身上探索、挑逗、折磨,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浴在狂热的激情之中,全身都为之悸动不止。 他在她身上抚揉时,罗兰心底升起一股狂野的渴望,准备随时欢迎他。可是当他的膝盖插进去分开她的腿时,罗兰全身却激起一阵僵硬、不愿的惊慌。「尼克!」她娇喘着,并紧双腿。「尼克,等我——」他只是嘎声说︰「不要,罗兰。」 他声音里的痛楚瓦解了她的抗拒。她紧紧抓住他宽阔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并抬起身来迎接他。 「我只等了你几天,感觉上却好象过了一个永远。」他嘎声说,用力抱紧她,两人一起跌入他将她带去的那个狂野而又甜蜜的化外仙境。……从漂浮的梦境缓缓降落后,罗兰逐渐知觉到紧靠着她的尼克的体温,以及横在她腹上他的手的重量。可是当她躺在那儿时,一种模糊的不安却慢慢爬过如梦如幻的心境。她想不去理它,不让它破坏这个恩赐的时刻,可是太迟了。她记得尼克紧紧抱住她时在低语︰「我只等了你几天,感觉上却好象过了一个永远。」 罗兰脆弱的满足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是残酷的现实。她误解尼克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他等待跟她」「已经等了好象永远那么久。这并不影响她对他原有的感觉,可是令她觉得不安。 他注意到她是个处女吗?他会怎么想?万一他向她问为何决定跟他时怎么办?她当然还不能告诉他事实——说她爱他,也希望他能爱她。 罗兰决定躲开所有类似的话题。她迟疑地张开眼楮。尼克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支起身子,紧紧盯着她。眼里有着困惑、怀疑以及明显的觉得整个情况颇值得玩味。……他注意到了。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想去讨论它。 罗兰翻身坐起来,背对着他,随手拿起他丢在床脚的衬衫,套在身上遮盖自己。「我想喝点咖啡。」她喃喃地说,想找个借口躲开他的问题。「我去煮。」她站起身看着他,一张脸蓦然红了起来——他正由她修长的双腿望向她的脸。 「你。……你不介意我穿你的衬衫吧?」她胡乱扣着扣子,从不曾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他衬衫下自己光熘熘的身子。 「我一点都不介意,罗兰。」他郑重回答,可是眼里却漾着一丝笑意。 他的笑意让人浑身发软,罗兰不觉开始打颤。她专心地卷起袖子,一边问他︰「你喜欢怎样的?」 「象我们那样最好。」 她瞥了他一眼,颊上酡红更深了一层。「不!」她更正,紧张地摇摇头。「我是说,你的咖啡喜欢怎样的?」 「不加糖。」 「要。……要不要来一点?」 「一点什么?」他邪邪地笑望着她。 「一点咖啡!」 「好,谢谢。」 「谢什么?」她回敬一句,在他来得及回答之前便赶紧沖出去。 尽避在卧室中故作镇定,当她走进厨房开灯时,却有种想哭的沖动。尼克竟然在嘲笑她,她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当真嫩得那么可笑吗? 在她身后传来尼克走进厨房的脚步声,她赶紧舀了些咖啡放进壶里。「为什么柜上没一个杯子?而且除了我们的晚餐之外,也没有一点食物?」 「因为这房子即将出售。」尼克回答,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腰,他的牛仔裤贴在他光着的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安静地问。 「告诉你什么?」罗兰明知故问。 「你心里有数。」 她望着洗手台上面的窗户。「我忘了,真的。」 「错。」尼克说。「再答一次。」 「因为我们一直没有谈到这回事。」她故作不在乎地耸肩。「也因为我想你大概不会注意到。」 「一向没谈到过这回事?」他嘲弄地说。「那是因为这年头二十三岁的处女象地狱一样稀少,而美得象你这样的二十三岁的处女更是绝无仅有。」 罗兰转身面对他,蓝绿眼珠搜索着他的眼神。「可是在。……在那一刻之前,你没发现我。……我从没有过吧?」 「在一切都已来不及改变时,我才发现。」他双手环住她,补充道︰「可是在我们上到那张床之前,你应该先告诉我才对。」 「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会改变主意吗?」罗兰问道。心想,多么喜欢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他的手环着她。 「不会,可是我会温柔许多。」他稍稍往后仰,望着她的眼神透着真正的困惑。「我为什么应该改变主意?」 「我不知道。」罗兰不安地低声说。「也许你会三思,对于。……呃,对于。……」「对于什么?」他微微冷笑道。「对于‘偷走’你未来丈夫的权利三思一下?别荒谬了。他不会指望你守身如玉,这年头的男人不会重视贞节这类东西了。我们并不希望也不期待一个女人一点经验都没有,我们的思想也解放了。你跟我一样也有,罗兰,你有权利跟你所选择的任何人满足这种。」 罗兰垂下眼楮,望着他颈上挂着的一条金链,低声问道︰「你这一生曾真心关怀过任何一个女人吗?」 「有,但是少数。」 「你也不在乎她们跟其他男人上床吗?」 「当然不在乎。」 「那似乎是一种相当。……冷酷。……的态度。」 他垂下眼,望着她惹人遐思的酥胸。「如果我让你觉得冷,看来我们是应该回床上去了。」 罗兰怀疑他之所以故意误解她的意思,是因为他不想谈这个话题,如果他当真关心过其他女人,他不是应该会有较强烈的占有欲吗?如果他真的在乎她,不是应该高兴自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吗?罗兰抬起困扰的眼楮。「尼可?」 他望着怀里这个年轻貌美德女孩,她的卷发衬托出轮廓娇好的一张脸,她的唇柔软丰润,她的酥胸饱满,挑逗地压在他赤果的胸前。他用劲抱紧她,然后低下头。「什么?」他模糊地问,可是他的唇已经覆住了她的,掩住她还未说完的话。 天刚破晓,罗兰翻个身醒过来,看见身边的尼克正睡得。她梦幻地微笑着,心满意足地又躺回枕上。这一觉睡德太沉,直到尼克端了一杯咖啡坐在她身边,她才醒过来。 「早安。」她才刚说,却发现他已沖过澡,刮过脸,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敞领衬衫和灰色长裤。「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挣扎着坐起来,抓住床单遮住胸前。看见他穿戴整齐,她觉得自己还果着身子很是狼狈。可是尼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安,也没注意到她的。 「罗兰,我们今天的行程恐怕得缩短了,今早有个。……呃,生意伙伴打电话过来,一小时之内他就要过来。我稍后再找人送我回城里去。」 罗兰失望到了极点,可是五十分钟后,当尼克送她上车时,她的失望已经变成一种仓皇。今天的尼克友善却疏远,对她的态度好象他们只是打了一晚有趣却毫无意义的桥牌,而不是缱绻春霄。或者这是男人惯有的态度。她也许太敏感了,罗兰心想。在车旁站住,转身面对他。 她希望他会拥主她,跟她。然而他却把手插在口袋里,淡淡看着她,说道︰「罗兰,昨晚你有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以免有什么后果?」 怀孕!罗兰摇摇头,一张脸却象着了火似的。 她感觉自己的回答惹恼了他,不过他的声音仍然冷静清平。「如果有任何后果,我要你让我知道,千万别自己面对它。你保证一定会让我知道?」 罗兰窘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点点头,他便替她打开车门,当她倒车时,他已掉头回屋里去了。 「如果有任何后果,我要你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一路上,罗兰的脑海里就只有这四个字。他是什么意思?昨晚谈天时,她曾故意不经意地提到,星期五她会回到底特律,那时她的电话已经接好了。尼克只要问接线生就可以查到她的新号码。为什么他说话的样子却好象他们不会再见面了,除非她怀孕必须去找他时? 罗兰感到自己好象是某种被用过然后丢掉的东西。他们曾共享欢笑,相知相契,她觉得自己跟他已经很亲近----当然他也会这么觉得吧。他不可能就如此走开而忘掉她。 她爱尼克,她知道他也喜欢她。说不定他已开始爱她了。……说不定就因如此,今早他才会变的如此冷淡!饼了三十四年独立自主的生活,又曾被自己的母亲抛弃过,尼克当然不会喜欢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感觉。他越在乎,他会越抗拒。一定是这样的,罗兰想着。 她觉得很疲倦,可是很乐观。星期五回底特律时,尼克会给她打电话,说不定他会拖到星期六或星期日,但绝不会再久了。 她在家住了三天,星期四早上挥别父亲和继母,开车回到底特律,按照韦菲力给她的地址,她发现那是一片位于郊区的高级住宅区,她不大相信自己真要住在这里。园区进口处的大门管理员一听见她的名字,便马上说︰「韦先生半个小时前才经过呢,」他指出了正确的路线,手指微触帽沿,尊敬地说︰「我知道你新搬来,如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避吩咐。」 菲力果然依约来带她看看地方。一七五号虽然不大,但外表建筑时新,门里设备豪华,罗兰在参观了屋内,提着行李步入卧室时,对挂满整座更衣室的华丽衣裳吓了一大跳,那些丝质、麻质的洋装、套装、礼服,不只大多数是设计家品牌,甚至有许多根本直接购自巴黎和米兰,大多没怎么穿过,有的吊牌都还在。「我的天,你的姑妈,可真会买衣服。我该怎么处理它们?」 「我已经联络了慈善机构,有人会跟你联络,而来把它们弄走。」韦菲力说。 罗兰伸手拂过一件美的不得了的酒红色天鹅绒礼服,再看看它的吊牌。这位女士对衣着的选择很年轻,尺寸竟然跟罗兰一模一样。「菲力,你能考虑让我买一些吗?」 他耸耸肩。「你要什么尽避拿去,那会省了我的麻烦。」 他已经朝楼下的客厅走去,罗兰关了灯跟他出来。「可是,那些衣服是非常昂贵的——」「我知道价钱,」他懊恼地打断她的话。「因为都是我付的,要什么尽避拿——它们全是你的了。」 等她把其余物品全搬进屋内后,他便准备离开了。「对了,」他一手握着门扭说。「我太太并不知道我买这个地方给我姑妈,卡洛觉得我这些亲戚都是在贪我的钱,所以我也从没有告诉她。如果你也能不提,我会非常感激。」 「我当然不会的。」罗兰向他保证。 他走后,她开始仔细的审视如今已是她家的豪华住处,它有大理石的壁炉,许多价值不菲的古董和美丽高雅的丝质沙发,整座房子的装潢好象是要供室内设计杂志照相的。她突然想起菲力的话︰「我太太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罗兰恍然大悟的笑起来,看着这美丽的房间大摇其头。什么姑妈——根本就是他的情妇!最近的不久之前,韦菲力一定养着一个情妇。罗兰耸耸肩摇摇头,管他的,这不关她的事。 她向电话走去,拿起来听了一下,电话是通的,明天就是周五,尼克可能会打电话来。 第二天一大早,她坐在厨房桌边,列着杂物采购单,除了一些必需物外,她得买瓶波本酒以备尼克来时招待他。她拿起皮包,再望了电话一眼。他可能永远不会打电话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不过她很快将之推开。在哈柏温泉时,尼克是那么渴望她,这一点他说得很清楚,即使不为别的,性的渴望会使他来到她的面前。 两个小时后,她采购回来,其余的时间则用来筛选及试穿那些衣服。一直到晚上睡觉了,尼克都没有打电话来。她安慰自己,明天是周六,他一定会跟她联络。 第二天,她用打开行李安放它们来打发时间,并且尽量不要离电话太远。星期天,她坐在桌前拟订预算,对自己该花多少钱、该寄多少钱回家做个计划。列尼和丽沙也在帮忙,不过他们必须养家和付房屋贷款,负担都比她重。 菲力悬赏的那一万元奖金实在吸引人。如果她找出那个内奸的名字或对韦菲力公司有实质助益的资料,那笔钱就能到手了。不过罗兰不幸进行后者,如果她给菲力资料,她就会真的变成她所不齿的商业间谍,也变成如今她自己努力要把他掀出来的内奸了,不是吗? 除了父母的债务,她仍需付电费、电话费、食品杂支,还有车子的分期付款和保险。 周一,她在一家商店里看到和尼克眼楮颜色一模一样的灰色毛线。她决定买些回来织一件毛衣。她告诉自己是要当列尼的圣诞礼物,其实她知道她是为尼克织的。……那个星期天晚上,她拿出星期一要穿去上班的衣服,她告诉自己,他明天就会打电话,向她祝贺新的工作顺利愉快。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她的新上司魏吉姆开玩笑地问她︰「怎么样,你要辞职了吗?还是准备留下去?」 罗兰坐在他桌子对面,速记本已经听写了厚厚一册。尼克没有达电话来祝贺她上班第一天快乐,可是她整天忙得没空去伤心。「我觉得,」她笑着说。「我象跟一阵旋风一块儿工作似的。」 他抱歉地笑一笑。「我们实在合作得太好了。在你工作一个小时后,我就忘记你才新来。」 罗兰含笑接受他的恭维。的确,他们是合作无间。 「你觉得同事如何?」他问道。在罗兰回答之前,又补充说︰「这里的人一致认为我拥有全公司最美丽的秘书。整天都有人向我打听你的事。」 「什么事呢?」 「最主要的是问你结婚了没有,或者有没有男朋友?」他好奇地抬抬眉说︰「你有吗?」 「有什么?」罗兰装佯。可是听他间接问到她和尼克的关系,令她觉得不太自在。站起身子,她很快地说︰「你要我今晚完成这份听写吗?」 「不必,明天早上弄好就够快了。」 罗兰一边收拾办公桌,心里暗暗在想,吉姆是随便问问呢,还是别有用心?他当然不会是要约她出去。根据她于今天午餐听来的马路新闻,过去曾有三个秘书迷上吉姆的偶像风采,他很快就把她们调到别的部门去了。 听说吉姆在社交界很活跃,家财万贯而本身条件又极好,可是他一向公私分明。他当然是个英俊的男人,罗兰不带感情的品评。高而挺,浓密的沙色头发,温暖的褐色眼楮。 她瞥了时钟一眼,迅速地锁上抽屉。如果尼克会打电话,一定就在今晚。今晚再不打来,就表示他分明无意打电话给她了。她对这个想法感到很难过。 尽避交通拥挤,她仍然尽快赶回家。当她沖到屋里时,已经六点十五分了。她替自己做了份三明治,扭开电视,然后坐在沙发上瞪着电话,等着铃响。 铃声始终没响。十点钟,罗兰爬上床,合上泪水迷蒙的双眼。他那张英俊迸铜色脸孔便浮在眼前,她可以听见他平稳、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罗兰,我多么想要你。」 显然他不再想要她了。罗兰把脸埋进枕头中,热泪沿着眼角滚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罗兰想集中精神工作,却力不从心。她打错字,接错电话。又归错档案。中午时候,她在环球大楼附近散步,希望会看见尼克。可是白走了一趟,尼克踪影杳然。而她只是把仅余的自尊又全盘砸掉。 这就是女性的性解放!她悲哀地想着把另一张纸放进打字机。她没办法对性这回事淡然处之。如果不跟尼克上床她会失望懊恼,然而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被用过再甩掉的东西。 「情绪低潮吗?」那天下午,当她交给吉姆打过两遍的报告时,他问道。 「是的,真抱歉。」罗兰说。「我难得这样。」她加上一句,勉强笑了一下。 「别挂心,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他说,在报告下面签名,然后看看表,站了起来。「我得把这份报告拿到新大楼的总管处去。」 这儿的每个人都把环球大楼叫做「新大楼」,所以罗兰不会弄错。 「你看过我们的办公室吗?」 罗兰觉得自己的笑容象用胶水贴出来的。「还没。我只知道下星期一我们都要到那边报到。」 「对。」他说,穿上他的外套。「辛格是环球企业最小且最不赚钱的分支机构,可是我们的办公室倒相当气派。在你走前,」他说着递给罗兰一张折起来的简报,「请你拿给公共关系组的苏珊问她时候看过这份简报,如果没有,她可以用这一份归档。」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等我回来你大概走了,晚安。」 几分钟后,罗兰无心无绪地往公共关系组走去。经过其他同事的办公桌时,她一路点头微笑,其实她心里看到的都是尼克的脸庞。她怎能忘记当他钓上那只苯鱼时,褐发迎风飞舞的神采?她把满心寂寞压下去,将简报交给苏珊,转告了吉姆的话。 苏珊摊开简报来看。「我没见到这一张,」她笑着在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夹,里面夹满杂志和简报。「我最喜欢的工作就是逐日收集他的资料。」她说,笑着掀开夹本。「你看,他是不是你所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罗兰的视线从苏珊的笑容滑向新生活杂志的封面上,那张冷峻的俊脸也看着她。这一瞥之下,她全身象凝固了一样动弹不得。然后她紧紧抓住那本杂志,苏珊全未留心她的异态,笑着说︰「你把整本档案都带回去慢慢欣赏吧。」 「谢谢。」她喑哑地回答,返身逃回吉姆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打开档案。她的手指头画过新生活杂志封面上,尼克那两道傲慢的眉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楮,那曾经吞噬过她的双唇,一颗心揪的紧紧的。「辛尼克。」照片下的标题写着。「环球企业创始人暨董事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她把杂志挪到一边去,慢慢翻开吉姆交给她的简报。那是两个星期前的报纸,正是尼克说他有个「生意伙伴」要来而把她送离哈柏温泉的后一天。报道的标题是︰百万富翁与倾城佳人在哈柏温泉共享盛宴。正张简报都是宴会图片和报道,正中间是尼克挽着一名金法美女站在海湾的屋子前面。那个女人罗兰在宴会中并没有见过,底下说明写道︰「底特律工业家辛尼克和老搭档莫爱佳,摄于莫小姐哈柏温泉附近的住家前。」 老搭档。……莫小姐的住家。…… 痛苦刺穿罗兰的心,狠狠的凌迟她。尼克竟带她去他女朋友的物资,带她上他女朋友的床。「哦,我的天!」她大声喊了出来,眼里盈满心痛的泪水。他跟她缠绵一晚,然后把她送走。因为他的女朋友决定要回来了。 仿佛她要折磨自己更深似的。罗兰仔细读过简报上的每个字,又把新生活杂志拿起来,看完全长八页的文章。当她看完后,杂志从她麻木的手指滑落,掉在地板上。 难怪李贝拉敌意那么深。根据杂志的报道,尼克和她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绯闻,直到后来他甩了她,另外追求一个法国女明星。……罗兰心底涌起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当她开车回密苏里时,她正和情妇缠绵床第。而当她坐在电话旁日夜守侯,替他织毛衣时,他却与爱佳双双出入慈善舞会。 羞辱的情绪涨满心怀,几乎淹没了她。她忍不住把脸埋在吉姆的桌上,痛苦失声。她是在哭自己的愚昧,哭梦想的幻灭。羞愧又带来更多的泪水,她竟然和一个只认识四天的男人上床,更糟的是,她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没弄清楚。要不是她运气好,很可能现在就怀孕了。 她还记得当他告诉她他被母亲遗弃的经过时,自己那一份愤怒的心痛是如此强烈。这一想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母亲早该淹死他的! 「罗兰?」吉姆的声音打断她的啜泣。 当他走到身边时,她正抬起一张泪痕狼籍的脸。 「怎么了?」他惊慌地问。 罗兰泪眼朦胧的看着那张关切的脸,努力想克制住自己的悲伤。「我以为——」她抽噎着。「我以为他只是个希望有一天能自己创业的普通工程师,他也一直让我这么想!」她哽住了喉头。 吉姆脸上写满的同情更是令她受不了,她站了起来。「我这样出去不会有人撞见吧?我是说,每个人都回家了吗?」 「是的,不过你这样子不能开车。我送你——」「不!」她迅速拒绝。「我很好。真的!我能开车。」 「你确定吗?」 她好不容易才能掌握自己哽咽的声音。「真的没事。我只是太震惊了,又有一点尴尬罢了。」 吉姆指着档案。「你都看完了?」 「还没。」她神思迷乱地说。 他拾起地上的杂志夹在档案夹中,然后把厚厚的一册交给她。罗兰自动接了过来,转身便奔出门去。走近车子时她以为又会哭出来,可是没有。随后三个钟头,她静静看完整本档案,眼泪都没有再掉一滴。她已经欲哭无泪了。 第二天早上,罗兰把车停进「辛格员工专用」的指示牌范围内。自从昨晚看过档案,她才知道辛格就是辛氏电子公司。根据华尔街杂志所言,这家公司是由辛马特和孙子尼克在十二年前创立的,最早的根基只是东尼餐厅后面的一间车库。 她停了车,拾起座旁尼克的档案。尼克一手建造了一座金融王国,而他生存的手段却是雇佣间谍刺探他的对手。这个人不仅私生活糜烂,在事业上也一样无耻,她愤怒地想。 走进办公室时,同事纷纷愉快的跟她打招呼。罗兰觉得有些愧疚,因为她正在参与毁灭他们公司的阴谋。不!不能说是毁灭。她把皮包放在办公桌上,心里在更正自己。如果辛格适合生存,那么它应该有公平竞争的能力。否则,在它毁了象韦菲力那种诚实的对手之前,就应该先自食恶果了。 她在吉姆的办公室门口停祝他知道辛格付钱安插间谍在别个公司吗?她总觉得他不会知情,他不象那种会贊成这种诡计的人。「谢谢你让我把档案带回家。」她温柔地说,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从手中的报告抬起头,凝视她那张苍白却自持的脸,「今天早上的感觉怎么样?」他平静地问道。 她不大自然地把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我觉得好丑。……又好蠢。」 「你能不能简单告诉我,尼克怎么会伤害你这么深?你哭的那么凶,一定不只是因为发现他既富有又成功吧?」 一想到自己是多么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罗拉便觉得心如刀割。可是她总得对自己昨天的失态有个解释,只好耸耸肩,想装的毫不在意。「因为我以为他只是个工程师,所以做了一些现在想起来十分脸红的事。」 「我明白了。」吉姆平静地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想完全投入工作,尽可能地学习一切事。」她辛酸的直言。 「我是说,再见到尼克时你要怎么做?」 「我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她立刻回嘴。 吉姆隐隐一笑,可是他的声音却很认真。「罗兰,下个星期六晚上,在环球大楼顶楼餐厅有个公司内的鸡尾酒会。各分支机构的经理人员都要到场,他们的秘书也要参加。酒会的目的是让以前在不同地方工作的各部属联谊一下,因为以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工作了。你会有机会遇见日后要合作的秘书同事和他的上司。尼克就是酒会的主人。」 「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参加。」她飞快说。 「我介意。」 罗兰觉得进退两难。她很清楚吉姆是个公私分明的上司,而如果她丢了差事,就查不出谁是韦菲力的内奸了。 「你迟早总会跟尼克踫头,」吉姆继续说服她。「还不如先做好心理准备,就在星期六见他。」眼看罗兰迟疑不定,他坚定地说︰「七点半去接你。」 周末晚上,罗兰打扮停当,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吉姆才会来。她站到穿衣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她身上是一件薄纱礼服,一片片米色薄纱往下瓢,颜色渐渐转成桃红,在裙上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胸前则是两片纱成十字交叉,肩带直接系在颈后,露出圆润的肩膀,手臂和上背。 她静静凝视镜中娇好玲珑的自己,想要觉得高兴,却做不到。特别是当她想到就要面对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俘虏她,然后要她万一怀孕才打电话给他的男人,那个拥有亿万家财,她却请他午餐,要他任意点菜的男人,她就提不起一点兴致了。 象这么玩世不恭的家伙,居然没真的让她付帐实在是怪事,罗兰心想,一边在珠宝盒里搜寻妈妈留给她的金耳环。 她心里模拟着今晚面对尼克的场面,手又停了下来。由于发生过那些事,尼克自然会以为她已伤心又愤怒。不过她不会让他看笑话的。她会让他相信,哈柏温泉的春宵一度对她而言只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就象自己的感觉一样。她绝不能对他太冷淡,那反而说明了她仍旧在乎他。不!就算杀了他,她也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友善神气。就象她对守卫或门房的客气一样。 那才能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罗兰心想。继续搜寻妈妈的耳环。 可是它们在哪里呢?不可能丢掉呀!她一向非常小心这对耳环,因为那是她妈妈唯一的遗物。她去哈柏温泉曾戴着那一对耳环,她记起来了。……第二天去海湾时也戴着。当晚在床上尼克一直亲吻她的耳朵,是他把耳环取下来的。……妈妈的耳环在尼克女朋友的床上! 楼下门铃陡然响起,把罗兰吓了一跳。她费力压抑住伤心、愤怒的情绪,走下楼去开门。 吉姆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十足迷人的经理派头。「请进,」罗兰说。他走进客厅,她问道︰「我拿一下皮包就可以走了,或者你想先喝点什么?」 吉姆没有立刻回答,罗兰便转过身子。「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眼光在她身上游移不定。「看不出来。」他露出一笑。满是欣赏贊嘆的语气。 「你要喝点东西吗?」罗兰有点受宠若惊。 「不必了,除非你要喝一杯才能有鼓起面对尼克的勇气。」 罗兰摇摇头。「我不需要勇气,他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吉姆瞥她一眼,扶着她往轿车走去。 「我猜你是打算让他相信,你对他已经没有兴趣了,对不对?」 眼看吉姆没有被她的假面具骗倒,罗兰觉得很不自在,「对。」她索性承认。 「既然如此——」吉姆发动引擎,开上公路。「我或许可以给你一点忠告。你何不先跟他聊几句,然后妩媚地笑一笑,道声歉,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去,比如说象我。我会尽量几在你左右。」 罗兰侧过头去,感激地朝他一笑。「谢谢。」她说,心里塌实多了。 可是当电梯门在八十一楼打开,罗兰看见优雅的餐厅中梭巡的人群时,一颗心却紧得透不过气来。尼克就在房里的某个角落。 在吧台旁,吉姆要了两份饮料,罗兰的目光随着一群人拥向一个方向。 尼克就在那儿。…… 他站在房间的另一端,正仰头而笑,一头褐法直往后扫。罗兰凝视他那张英俊的古铜色脸庞。他穿着礼服的那种优雅自如的神气,他漫不在意举着杯子的态度,一颗心便如擂鼓般跳个不休。她望着那熟悉得令人心痛的身影,然后注意到他正在跟一个金发美女聊天,后者正嫣然微笑,一只手熟捻地搭在他的袖子上。 那是莫爱佳,愤怒涌向罗兰胸口,报纸照片上跟尼克在一起的女人。 她把眼光扭开,正要跟吉姆说话,却发现他也注释着那个金发女郎,下颌紧紧绷着。在他脸上写着愤怒的孤决以及无助的热切,就象她刚才看见尼克时的心里的感情。罗兰立刻知道,吉姆也爱着爱佳。 「这是你的酒,」他终于说话了,把酒递给罗兰。「咱们的小游戏该上场了。」他阴沉地一笑,挽着她开始走向尼克和爱佳。 罗兰却把他拉回去。「我们不必赶着去和他们打招呼吧?既然尼克是主任,他有责任招呼在场的每个人。」 吉姆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我们等着他过来吧。」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他们周旋在宾客之中,罗兰越来越肯定她对吉姆和爱佳的判断是对的。她的上司正打算挑起尼克和爱佳的嫉妒。无论何时,只要爱佳的眼光飘过来,吉姆不是对罗兰微笑,就是和她开玩笑。罗兰尽量配合她,装出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她这么做是为了他,而不是为自己。在她碎不成形的心思中,她知道尼克根本不在乎她做什么,或跟谁在一起。 她正啜饮第二杯酒时,吉姆突然环住她的腰。她吓了一大跳,一时没有会过意来。「站在那边的一群人,」他警告地看她一眼。「就是董事会。最右边的那一个叫做周克福,身旁是他的家人和岳家,他们重视绑在一起。」 「怎么没人拿剪刀把他们剪开呢?」罗兰开着玩笑,装模做样地闪闪睫毛。 「因为,」一个熟悉得刺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周家夫妇不太好看,没有人希望他们松开来到处乱跑,吓着了小孩子。」 一听见尼克低沉的嗓音,罗兰的身体立刻僵直不动。她勉强转过身来,看见他正好整以暇等着她的反应,不由得激起一股好胜的自尊。虽然一颗心已经撕成了千万片拼不回来,她仍挤出一个笑容,把手伸给他。「你好,尼克。」 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你好,罗兰。」他微笑道。 她小心抽回手。吉姆把爱佳介绍给她,她立刻展开最灿烂的笑容。 「罗兰,我整晚都在欣赏你的礼服,」爱佳说。「实在很抢眼。」 「谢谢,你也是。」然后她转向吉姆。「噢,塞先生在那儿,他整晚都在找你聊天呢,吉姆。」拼尽仅余的气力,罗兰抬眼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尼克,礼貌地说︰「对不起,我们要过去了。」 不久之后,吉姆和一名经理谈得起劲,罗兰只好自己打点自己。很快地,她周遭就围了一圈仰慕的男士。整个晚上她都刻意不往尼克的方向看去,偶尔不小心接触到他锐利的眼神,她都不经意的看过,好象是在找别的人。可是三个小时下来,跟她共处一室的紧张愈来愈令人不堪忍受了。 她需要一点孤独,躲开他的身形笑貌,即使几分钟也好。她开始找寻吉姆,发现他在吧台前跟几个人谈的正起劲,她站了一会儿,等他注意到她,才朝阳台侧侧头。吉姆也点点头,眼色告诉她待会儿会过去。 然后她转身熘出门外,投入清冷的静夜之中。斜倚着高及胸部的矮墙,她静静凝视八十层楼下绵延数里的辉煌灯火。她成功了——她对尼克摆出一副冷漠的客气,没有责怪他为何没打电话,也没有一丁点激愤。他一定吃惊不小,罗兰想着,有一股疲乏的满足,她举杯轻轻啜饮。 在她身后响起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吉姆来了,她想。「截止目前为止,我表现的如何?」她问道,勉强装出轻快的语气。 「你表现的太好了。」尼克慢条斯理地嘲弄道。「我几乎相信自己是个隐形人。」 罗兰的手抖的杯里的冰块叮叮当当撞来撞去。她涣涣转过身,一再警告自己要装出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如果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对他无足轻重,那么对她也一样。「这是个美丽的酒会。」她品评着,勉强自己由白衬衫看到他的领带,再看入他充满幽默的眼里。 尼克走近矮墙,手肘倚在那上头,沉默地研究她。他望着夜风拂过她闪烁的秀发,掠过她的香肩,然后抬眼看着她的脸。「那么,」他微笑着说。「你是一点也不会想念过我了?」 「我很忙。」罗兰重复她的话。「何况,我为什么应该想念你呢?你又不是密西根州唯一的白马王子。」 他的黑眉兴味昂然地往上挑。「你是在告诉我,自从你跟我共度春宵后,你觉得滋味美妙,所以。……呃,所以要增加你的经验了?」 老天,他甚至不在乎她是否跟别的男人上床。 「现在有了别的男人做比较,你觉得我排名怎样?」他挪揄着说。 「那是小孩子的问题。」她嗤之以鼻。 「你说的对。我们走吧。」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过她的杯子也放下来,然后抓住她的手腕,手指穿过她的。他的手劲温暖有力,罗兰一下回不过神来,直到他们走向角落的一扇门。 当他要拉开门时,她才清醒过来,后退一步。「尼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坦白回答我。」看他点头,她开始说︰「我从哈柏温泉离开后,你曾经想过再来找我——我是说和我约会吗?」 他稳稳看着她。「没有。」 当尼克再次要打开门时,她仍未从那个回答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我们要上哪去?」 「到我的地方,还是你的,都无所谓。」 「为什么?」她固执地问。 他转头看着她。「对一个聪明的女孩来说,这个问题未免太笨了。」 罗兰的火气完全爆发开来。「你是全世界最傲慢、最自我为中心的。……」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紧绷地说︰「我不喜欢滥交,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那些滥交的人——象你这样的人!」 「四个星期前,你还很喜欢我。」他冷冷的提醒她。 她的脸涨的通红,眼楮在冒火。「四个星期前,我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她愤怒地嚷回去。「四个星期前,我不知道你是个家才万贯的花花公子,换床比换衣服还快。你的所做所为我都瞧不起——你没有原则、道德败坏,你又自私又残酷。如果我早知道你的真面目,一分钟都不会花在你身上!」 尼克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盛怒的美女,用一种危险的温柔声音挑战地说︰「现在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一分钟都不愿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对!」罗兰嘶声喊。「而且我会——」不容她把话说完,尼克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怀里,带着狂野的狠狠吻她。他抓住她的那一剎那,罗兰的每根縴维都涨满不可思议的喜悦。她的手臂环在他颈上,而她的身体拱向他。尼克申吟着,转成温柔的、缠绵的吻。「这真是疯了,」他喃喃低语,他的吻更热烈。「随便谁走过来都会看到我们。」 然后他的唇离开她,松开手。罗兰软软地靠在矮墙上。「你来不来?」 她摇摇头。「不!我告诉过你——」 「省省你的道德教训。」他冷冰冰地截断她的话。「去找个跟你一样天真的男人,两个人躺在黑暗中胡乱模索吧!」 在原来的伤口上再狠狠插上这么一刀,罗兰却麻木的不知痛苦了,剩下的单单是怒火。「等等。」她喊着,拦住拉开门的尼克。「你的情妇,或者女朋友,反正不管爱佳是谁,我的耳环掉在她的床上。我不要你,可是我要拿回我妈妈的耳环。」痛苦开始成型了。她觉得一颗心隐隐作痛,仿佛血一滴一滴掉下来。她恨他,她再也不愿意想到他,她只要妈妈的耳环。……床上的天花板是一个阴影幢幢的大洞,罗兰躺在卧室里回想与尼克分手的一幕。,他带爱佳去参加酒会,却想带着罗兰离开。至少今晚他对她的渴望是高过爱佳的,她没跟他去会不会太傻了? 她愤怒的翻身俯卧,天那!她的自尊自重到哪去了?她怎能考虑跟那个傲慢自大,毫无原则的花花公子维持那种作践自己的飘忽关系?她不能再想他了,她要将他逐出脑海,永远永远的! 第七章 痛下决心之后,星期一来上班的罗兰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之中。 吃罢午餐回来,才放下皮包,她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谭小姐,」是费先生。「请立刻到人事室。」 「我们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五分钟后,罗兰坐在他办公室里,费先生说。「首先我要结实,我们每跟员工的应征资料都自动送入环球企业的电脑系统。然后,如果有任何企划案需要特殊才能的人,人事处就会接到通知,开始查询电脑。今天早晨环球企业的人事经理收到特别指令,要求一名有经验饿日精通意大利文的秘书。你是电脑的选择。正确的说,你是电脑的第二个选择。第一个是白露西,她以前就承办这个个案,不过她已经因病离职了。」 「今后三个星期,每个下午你都要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等魏先生午餐回来。我会告诉他,同时安排另一个秘书接替你不在的工作。」 罗兰对这一项专断的命令张口结舌,简直不知所措。「可是我还在学习现在的工作,而且吉姆——魏先生——一定很不高兴——」「魏先生别无选择。」他冷冷地打断她。「我不知道那件个案的实际内容是什么,不过我知道它是最高机密,绝对优先。」他站了起来。「你要立刻到辛先生的办公室报到。」 「什么?」罗兰当真是瞠目以对了。「辛先生知道我是指派给他的人吗?」 费先生责怪地瞪她一眼。「辛先生正在开会,他的秘书不觉得应该拿这种琐事去打扰他。」 罗兰一上第八十层楼,就感觉到一片压抑的紧张气氛。她走过厚厚的翡翠地毯,直走到辛尼克的私人接待处。「我是谭罗兰。」她告诉那个美丽的接待小姐。「辛先生要找一位双语秘书,人事处派我来。」 接待小姐扭过头去,正看见尼克办公室的门打开来,六个人鱼贯走出。「我告诉辛先生你来了。」她礼貌地说。然后伸手出去拿电话,电话铃声却先响了起来,她便拿起话筒。隔了一会儿,她把手按住话筒,小声对罗兰说︰「你直接进去吧,辛先生正在等你。」 罗兰忐忑不安地想着,他等的是白露西。 尼克办公室的房们半掩,他正站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她在讲电话。罗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铺着米色地毯的办公室,悄悄掩上门。 「对。」隔了一会儿,尼克对着电话说。「打电话到分部,告诉我们的劳工关系组,要他们今晚到达拉斯的油田去。」 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桌上拾起一份文件开始念。他身上没有穿外套,当他缓缓翻页时,白色衬衫便扯直了肩背的皱褶。罗兰紧握的手心捏出汗来,记得他强劲有力的男性躯体一波又一波的力量,记起在她指端他那温暖的褐色肌肤的感觉。……罗兰移开目光,试着抑制心里翻搅的一股。在她在边远处是三张苔绿色沙发,形成一个u字型,围住中间一张大咖啡桌。她遇见尼克的那晚,他就跪在那儿检查她的足踝。……「通知奥克拉禾马的精炼厂,告诉他们也出了问题。」尼克冷静地对着电话说,然后他又停了半晌。「好。等你从达拉斯回来,再跟我报告。」他挂上电话,又翻过一页文件。 罗兰正要张嘴宣布自己的到来,却又停了下来。她不能自自然然地叫他尼克,又不甘心卑屈地称他「辛先生。」一边走进他的办公室,她改口说「你的接待小姐要我进来。」 尼克陡然转过身来。他把档案夹丢回办公桌,两手插进裤袋里,一双深不可测的灰色眸子闲闲看着她。直到罗兰站在他的桌子前面,他才沉静地开口︰「你选择道歉的时间真不巧,罗兰。五分钟前,我就得赶赴一个午宴。」 他居然如此武断地认为她该向他道歉!罗兰气的差点说不出话来,不过她只是朝他嫣然一笑。「我不想伤害你的自尊可是我不是来道歉的,而是人事处的费先生派我来的。」 尼克的下颌一紧。「为什么?」他问。 「据说以后三个星期,有一项特别计划需要一个额外的秘书帮忙。」 「那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毫不客气的说。「首先,你的经验还不够格担任这个阶层的工作。其次,我不要你在这儿。」 他的轻视对罗兰的怒气更是火上加油,而她忍不住要跟他针锋相对。 「好极了!」她明媚的笑道,后退了一步。「现在,好不好麻烦你打个电话告诉费先生?我已经跟他说过我不想上来的理由,可是他坚持要我来。」 尼克猛按他的对讲机。「接费经理。」他简短说了一句,眼光又回到罗兰身上。「你给他的又是什么理由?」 「我跟他说,」罗兰愤怒的撒谎道。「你是个最傲慢的浪荡公子,我宁可去死也不肯替你工作。」 「你真的对他这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罗兰仍然摆着张笑脸。「当然!」 「费先生怎么说?」 罗兰再也吃不住他凌利的目光,便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指甲。「哦,他说跟你上过床的女人大概都这么想,可是我应该以公司为重。」 「罗兰,」尼克柔声说。「你被开除了。」 罗兰心里又惊又怒又怕,可是表面上仍力持镇定。微微扬着头,她说︰「我早晓得你不会要我替你工作。」她开始往门口。「可是费先生觉得如果你知道我会两种语言,也许会改变主意。」 「两种语言?」尼克嗤之以鼻。 她一手按在门扭上,由转头面向他。「可是我的确会另一种语言,我可以用流利的意大利话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望着他紧绷的下巴有片肌肉陡然抽动,她冷冷的补上一句︰「可是用英语说要痛快多了,你是个混蛋!」 旋开门,罗兰大踏步走近豪华的。她正要按电梯的按钮,尼克的手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回我的办公室!」他的话从齿缝里崩出。 「拿开你的手!」她怒气沖沖的低声嚷道。 「现在有四个人在看我们。」他警告说。「你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我在他们面前把你拖回去?」 「你倒是试试看!」她毫不示弱。「我会告你侵犯。现场就有四个证人!」 出乎意料,她的威胁倒招来他一丝欣赏的微笑。「你有一双美的惊人的蓝绿眼楮,当你生气时,它们-----」「省省吧!」罗兰说,极力要挣脱他的掌握。 「我试过了。」他挪揄的说。 「不要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我一点都不要你!」 「小骗子,你要我的每一点。」 他那种嘲弄人的自信瓦解了罗兰的挣扎。他颓然靠在大理石墙上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无助的恳求。「尼克,求你让我走吧。」 「我不能。」他的额头蹙了起来,露出一点阴郁的为难神情。「好象只要看到你,我就不能让你走。」 「你刚才已经把握开除了。」 他露齿一笑。「我刚才又雇用你了。」 几分钟的混乱下来,罗兰已经乏力的招架不住他那足以迷死人的笑容。更何况,她实在极需要这份工作。于是她站直了身子,惺惺的随他走进跟他自己办公室只有一门之隔的秘书办公室。 「玛丽,」他说,一个灰发妇人抬起眼楮,敏锐的看着他。「这位是谭罗兰,她来帮忙罗斯计划案。待会儿我去午餐后,你让她坐在那张空桌上,要她翻译出今天早晨收到的信。」他转向罗兰,眼里有一丝亲密温暖的笑意。「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 斑玛丽看起来不会比罗兰更喜欢她待在这儿。「你相当年轻,谭小姐。」玛丽说,一对淡蓝眼楮扫过罗兰的脸庞。 「我老的很快。」罗兰回答。也不理会那个老妇人凌利的目光,径自坐到她对面的办公桌后面去。 一点半左右,玛丽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罗兰探身过去接电话。「玛丽?」一个优雅的女子声音怀疑的问道。 「不!我是谭罗兰。」罗兰摆出她最好的秘书风度。「高小姐不在,我能替你转告什么吗?」 「你好,罗兰。」那个声音有一点善意的惊奇。「我是莫爱佳。我不想打扰尼克,不过能不能请你转告他,我明天从纽约搭晚一班的飞机到。告诉他我直接从机场跋到休闲俱乐部去,大概七点在那儿跟他踫头。」 罗兰没想到爱佳还会记得她,可是她更恨自己得替尼克的女朋友。「他还在午餐,不过我会转告他的。」她简短答道。才放下电话,它却立刻又响了起来。这一回的女人有一副沙哑低沉的南方腔,她要找「尼奇。」 罗兰拿话筒的受紧握的发疼,可是她仍礼貌的说︰「很抱歉,他现在不在。你要留话吗?」 那副性感的声音嘆了一口气,「我是维琦,他没告诉我,星期六的晚宴会不会很正式,我不晓得应该怎么穿,晚上我再打倒他家去好了。」 你去打吧!罗兰狠狠的想。几乎是摔下电话。 可是等尼克午餐回来,她已经恢复镇定。她告诉自己,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她会一本初衷,对待尼克就象普通的同事一般,客客气气的。如果他逼人太甚,她只需付之一笑。这一来一定会惹恼他----那最好! 她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尼克低沉的嗓音传过来,带给她一阵甜蜜的战栗-----她竭力想抗拒的甜蜜。「罗兰,请你进来好吗?」 他显然开始要跟她好好「谈一谈」了。罗兰拿其他的留言,走进办公室。「什么事?」她说,询问地扬扬眉。 尼克半坐在办公桌上,双手环胸。「过来。」他静静的说。 罗兰小心打量他这副好整以暇的架式,望进他懒洋洋的眼楮。她走向前去,却谨慎的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他说︰「再近一点儿。」 「已经太近了。」 他眼里略掠过一丝笑意,话里的嘲讽更深了。「我们得好好纾解彼此间的一点问题才是。今晚一道晚餐吧?」他建议。 罗兰礼貌的拒绝他的,一半也是实情。「很抱歉,我今晚另有约会。」 「好吧,那明天如何?」他问道,一边伸手要去拉她,罗兰把留言递进他的手掌。 「你已经有一个约会了-----莫小姐明晚七点在休闲俱乐部等你。」 尼克不理她的留言条。「我星期三要去意大利----」「一路顺风。」罗兰轻快的打断他。 「星期六我会回来。」他有点不耐烦的往下说。「我们去----」「抱歉!」罗兰说着,刻意装出一个足以惹恼他的笑容。「星期六我很忙,你也是。维琦打电话来过,她要知道星期六的宴会是不是正式的。」眼见他明显气馁下来。她又补上一句,并给他一个炫目的微笑。「她叫你尼奇,我觉得很配嘛-----尼奇对维琦。」 「我可以取消约会。」尼克哑声说。 「可是我不能取消我的。现在,还有什么事呢」「该死!当然有。我伤害了你,我很抱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罗兰妩媚一笑。「毕竟,受到伤害的只是自尊而已。」 他眯其眼聚精会神的研究她。「罗兰,我正努力向你道歉。所以-----」「你已经道过歉了。」罗兰打岔。 「所以我们应该从那里开始。」他定定的把话说完。深思了好一会之后,他说︰「为了彼此,我们不能太明目张胆,免得公司的人说闲话。不过如果我们够小心,应该不会有问题。」 愤怒,而不是欢欣,直沖上罗兰的脑海里。可是她尽量装糊涂︰「不会有什么问题?」 「罗兰,」尼克用警告的口气说。「我要你,而且我知道你要我。我也知道你很生气,因为我占有你的初夜,却又------」「我没有生气!」罗兰故意甜蜜的抗议。「那一夜可是千金难换。」小心的往后退一步,她又继续︰「事实上,我已经决定等我女儿也到我这个年纪时,如果你还‘宝刀不老’,我会叫她去找你,让你-----」一步不够。尼克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进自己怀里,两腿紧紧夹着她。他的眼楮交织着欲火与怒火。「你这个漂亮又无礼的-----」他的嘴猝然凑上去,残暴狂列的吻她。 罗兰死命抵紧牙齿,抗拒他的热吻的说服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她总算把自己的脸移开。「该死的,你住手!」她闷声喊。把脸藏在他胸前。 他紧抓住她肩膀的手略松了松。一开口,却是粗糙而困惑的嗓音。「相信我,如果我住得了手,我一定会的。」他的手指爬上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捧起来面对自己。「自从你离开哈柏温泉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今天的午餐会上,我也只能想着你。我没办法!」 他的话瓦解了罗兰的抵抗力,比他的吻更令她心神震荡。 尼克望见她战抖的唇瓣温柔的驯服。他凝视着它们,眼里的火苗一簇簇往上窜。他又缓缓低下头。 「这就是叫罗兰上来的‘最高机密,绝对优先’的计划吗?」吉姆的挪揄打断了他们的吻。两颗头同时转向玛丽的办公室,他就倚在门槛上。 罗兰飞快挣脱出尼克的手臂,看着吉姆站直身子,踱进办公室,「这恐怕对罗兰不太好吧!」他的话完全只对尼克说。「首先,我怕玛丽会撞上这一幕。而且因为她对你的愚忠,她一定会责怪罗兰。」 罗兰心里一惊,生怕真的被玛丽撞上,然而吉姆下面的话却差点让她瞪的眼珠掉下来。「其次,」他大言不惭地说。「你想叫罗兰取消的周末约会,抱歉!罢好是和我约好的。既然咱们是多年老友,而且,既然一个星期有七天,我觉得你偏要破坏我的夜晚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尼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而吉姆却兀自往下说︰「既然我们都有意追求罗兰,我想咱们应该先订一点基本原则。现在,」他笑着说。「她是公司里供公平竞争的猎物对吧?我完全愿意依照规则——」罗兰终于恢复说话的气力。「我拒绝再听类似的话了。」她宣布着,径自往玛丽的办公室走去。 吉姆让路给她,却继续对尼克挑衅地笑着。「象我说的,尼克,我完全愿意——」「我希望,」尼克截断他的话,「你对平空来此有个正当的理由。」 吉姆报以一笑。「事实上,我哟。我不在时,柯先生来过电话,我想他是要谈一笔交易——」听见这个名字时,罗兰正要穿过门对玛丽的办公室去。柯,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柯是韦菲力给她的六个人的姓氏之一。 姓柯的要谈交易。 她跌坐在椅子上,努力想多听他们的对话。可是玛丽打字机已经答答敲了起来,盖住他们的声浪。 柯迈克是菲力给她的名字,可是吉姆只提到柯这个姓。罗兰从抽屉里找出环球企业的电话簿,上面列了两个姓柯的人——也许是其中之一。她不相信吉姆会是巨中穿针引线的人。不会是吉姆。 「如果你没有工作了,」玛丽的话冷的象冰。「我会很高兴的分一点给你。」 罗兰红了脸,她强迫自己回到工作上。 这天剩下来的时间中,尼克都在开会,到了五点,罗兰总算松了口气。回到楼下辛格部门,一屋子人声鼎沸,乒乒 彭地关上抽屉的声音,暗示又一个欢乐周末的开始。几个女同事邀罗兰去聚餐,她只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她正瞧见吉姆自角落走近她的办公桌。 「要不要谈一谈?」当罗兰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开玩笑地说。「来吧——我们应该熟的可以省去客套了。」 罗兰不安的拢拢她后面的头发。「你为什么要站在那儿。……听见一切?你为什么要编造我们——你和我的事?」 吉姆背靠在椅子上,唇边浮起一个狡猾的笑容。「我午餐回来,听到你分派给尼克,我就上楼去,看看不是否应付自如。玛丽告诉我你刚进尼克的办公室,所以我就打开门,看看你需不需要拯救。你就站在那儿,笑的象个天使似的,把其他女人的电话留言交给他,拒绝他所有的邀约。」 吉姆的头往后一靠,闭上眼楮,大笑起来。「哦,罗兰,你真了不起!我正要走,刚好听到你在刺激他,说你女儿长大时,你要打电话找他,让他,呃,让他启发她,我想你也受过他的‘启发’吧?」 他张开眼,望见罗兰酡红的双颊,便做个手势表示没什么。「无论如何,你似乎很能拒绝尼克的吸引力。我才打算要走,又看见尼克抱住你,说他一心一意只能想着你。你被这句话打动了,开始要投降,所以我就及时进去救你了。」 「为什么?」罗兰追问。 他迟疑了半天。「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见过你为他哭泣,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害。第一点,如果你受到伤害,你回辞职,而我正巧不喜欢你走掉。」他看着她,褐色眼楮闪着欣赏的光辉。「不只因为你长的美丽,小女孩。更因为你聪明,机智,而且能干。」 罗兰含笑答谢他的贊美,可是她不能这样就结束话题。他是解释了为什么打断他们的理由,却对他让尼克产生错觉的理由避而不谈。「而且,」罗兰深思到。「如果尼克以为你对我有意,我地他岂不是一个更大的挑战?果真如此,他岂不是会更费尽心计追求我?」没等吉姆回答,罗兰平稳地结束道「如果他忙着追求我,就没空去追莫爱佳了,对不对?」 吉姆眯起眼。「尼克,爱佳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多年了。」 「很要好的朋友?」罗兰盯着问。 他锐利地看她一眼,却又耸耸肩。「爱佳和我订过婚,可是那已经能够是陈年旧事了。」他邪邪一笑。「也许我应该把告诉尼克的话付诸行动,自己来追你。」 罗兰嫣然一笑。「我觉得你快要和他一样吊儿郎当,讨人厌了。」看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打趣地说︰「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很迷人的!」 「谢啦!」他自嘲地说。 「你跟尼克是兄弟会的伙伴吗?」她问,无助地渴望多知道一点关于尼克的事。 「不!尼克是靠奖学金上大学的。他还付不起费用参加我所属的兄弟会。别替他难过,你这个傻瓜。他虽然穷,可是聪明的紧,是一个很出色的工程师。他也很吸引女孩子,连几个我喜欢的都看上他了。」 「我并没有替他难过。」罗兰否认着站了起来。 「还有件事——」吉姆止住她。「——我跟玛丽谈过,让她搞清楚几个星期前是谁诱惑了谁。」 罗兰无奈地嘆口气。「我希望你没有——」「你该庆幸我这么做才对。玛丽曾替尼克的祖父工作,她是看着尼克长大的,对他非常非常忠心。她又是个古板的道德家,最讨厌那些主动追求尼克的女孩子。如果她没弄清楚你们的因果关系,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如果她是这么一个道德家,」罗兰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能想象她怎么会替尼克工作。」 吉姆眨眨眼。「她最宠尼克和我,她相信我们还不到不可救要的地步。」 罗兰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吉姆,」她困难地说。「你真的只为了我才上楼的吗?我是说,那个柯先生要谈交易的事是不是你捏造的借口?」 吉姆一边收拾公事包,一边笑了起来。「不!这是事实,可也是借口。但这事还急不到必须这样子打扰他的地步。」他好奇地看她一眼,「你问柯先生的事干什么?」 罗兰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体,已经被人一眼看穿。「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拎着公事包,「来吧!我送你罅漏。」 他们一起穿过大厅,吉姆拉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让她先行。她一走到太阳底下,第一眼就看到尼克正快步走近路边停放的一辆银色轿车。 尼克正要坐进后坐时,转身刚好看到他们一起走出大楼。他的眼光从吉姆滑到罗兰身上,灰眼楮笑着向她保证,同时也是警告︰明天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手的。 「上哪去,辛先生?」尼克才在后坐坐定,轿车司机便开口道。 「机常」他转头过去看罗兰和吉姆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以纯粹的审美观点看,她走路的姿势实在非常优雅,每走一步就流露出一种尊贵的气质。 轿车司机看前后没车,便慢慢上路。现在仔细想来,尼克才发觉罗兰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强。打从一开始认识她,她就让他又笑又恼,又禁不住勃勃。她是个奇怪的混合体,同时集笑声与性感,温柔与倔强于一身。 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尼克心里在考虑他打算和她建立的关系。和自己的员工牵扯是最不明智的事,他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定会把她弄到朋友的公司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太尺了。他想要她。 打从第一夜起,当他转过身来,递给她一杯酒,发现她不是个黄毛丫头,却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时,他就想要她了。尼克微笑着,想起她看见他的惊讶时,脸上那个表情。她希望看到他的惊奇,她也毫不掩饰这点。 那一晚他就决定跟她保持距离。对他来讲,她太年轻。……当她笑者警告他,如果她的鞋子合脚,她要把他变成一只英俊的青蛙时,他心里竟涌起一股奇怪的欲望,他不是喜欢那种感觉。他带她去东尼的餐厅时,如果不是那股欲望沖昏了理智,他也不会带她去哈柏温泉。可是他竟带她去了。 而她竟然还是处女。…… 尼克的良心微微不安,他忍不住懊恼地嘆口气。见鬼!就算不是他,别的男人也会这么做的,而且很快就会了。吉姆岂不是也要她?她必定还有成打的男朋友,他想。记起周末的晚宴时,他那些经理象苍蝇踫到蜜糖似的粘着她。 罗兰站在阳台上的那一幕又闪过尼克心头。「四个星期前,我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她怒吼的样子真象个愤怒的天使。「四个星期前,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没有原则,道德败坏!」她倒是很会骂人呀,他想。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警告自己,跟罗兰有牵扯一定会弄乱他的生活。然而她已经走进他的生活之中了。其实他应该坚持自己的决定,避免再跟她有任何接触。早在他送她离开哈柏温泉时就下了决心。他原会秉持决心的——如果他没有在星期六的宴会上见到她,见到她穿了那么一套性感迷人的礼服。……那晚她是想要他的,即使她拒绝了。今天在办公室她也要他。他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教会那个怒气沖沖的小每人,承认自己的并没有错。然后他便要在床上好好爱她,也会教她如何取悦他。他还记得她在哈柏温泉时,那种甜蜜、稚嫩的尝试。那个效果真是不可思议,他阴郁的想着,换了一个姿势。 万一她不会应付这场游戏怎么办?一旦结束时,她会不会伤心欲绝?他不想伤害她。 尼克到达目的地,打开公事包,取出一份合约,递给那个远道飞来和他洽商的人。已经没办法去考虑那许多后果了。他太想要她了,而且她也要他。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钟,罗兰上到八十层楼。玛丽告诉她,辛先生立刻要见她。勉强按下紧张的情绪,罗兰顺了顺耳后扎成一束的头发,然后走进他的办公室。「你要见我吗?」她礼貌的问。 尼克把手上的文件丢在桌上,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打量她。「你的发式跟我们去哈柏温泉那天一样。」他低沉的嗓子诱人的说。「我喜欢。」 「那么,」她轻快的说。「我要把它解下来。」 他露齿一笑。「所以我们又要开始玩游戏了?」 「玩什么?」 「我们昨天才开始的那场小游戏。」 「我不玩你的游戏,」她沉静坚定的说。「我也不要你的奖品。」可是她要得,她永远都想要他。而且她也痛恨自己这种愚蠢的软弱。 尼克看着她复杂的表情,满意的点点头,要她坐下。「坐下来吧!我刚调上来一份挡案。」 他总算要开始工作了。她松了口气,坐下来。可是当他拿起挡案,打开来时,她又倒抽了一口冷气。「机密——人事挡案」几个大字就印在封面上,底下是一行小字︰谭罗兰/员工编号98753。 一朵红云飞上罗兰柔嫩的双颊。她想起自己曾刻意考坏那场,又把董事长填做第一个理解职务。尼克一定都看到了,而且——「哦,」他说,「谭罗兰。罗兰是个好名字,跟你很配。」 罗兰实在无法忍受他逗她的那种甜蜜的折磨,她咬着牙说︰「我是按一个老处女姑妈的名字命名的,她有一只斜眼。」 尼克不理会,径自大声继续说︰「眼楮的颜色︰蓝。」他透过挡案顶端审视她,他的灰眸既亲密,又半带挪揄。「它们当然是蓝色的。男人会在你的眼楮中迷失自己——它们太美了。」 「我的右眼是乱视,一定得戴眼镜才行。」她冷冷的说。「还开国刀的。」 「一个鼻粱上架着眼镜的小女孩。」他缓缓一笑,「我敢打赌那时的你一定很俏皮。」 「我看起来象个老,而不是俏皮。」 尼克的嘴唇一咧,仿佛看穿了她的用心一般。他翻开履历表,罗兰看着他一路读下去,在最下面意愿部份停祝「这是什么。……」他惊讶的说,然后立刻爆出一串笑声。「看来费经理和我得留神一点儿了。我们两个之中你最想要哪个职位?」 「都不要。」罗兰简洁的说。「我之所以那么做,事因为我在来辛格应征的路上,又决定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所以你才刻意考砸你的测验吗?」 「没错。」 「罗兰。……」他又开始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罗兰立刻提高警觉。 「阅读你的挡案给我的乐趣更大。」她冷冷的打断他。「你的公共关系档案。」看见他一脸错愕,她又补充说明︰「我知道李贝拉和法国影星的事,我甚至看见你和莫爱佳的合照。是那天你说有个生意伙伴要来,把我送走之后照的。」 「所以,」他平静的作结论。「你觉得受了伤害。」 「我觉得恶心。」她立刻回嘴,否认她感觉到的每一丝怒气。然后她抑制住脾气,冷静的说︰「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好吗?」 饼了一阵,尼克又去开会。一整个下午,罗兰得以平静工作,只是玛丽时时投来若有所思的眼神,令她觉得有点不安。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吉姆皱着眉头来到她的位置上。「尼克刚打电话来,他要你立刻上楼,他说今天一整天都需要你。」他吸了口气,指着她还在准备的报告说︰「你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 罗兰到达时,玛丽不在办公室,可是尼克已经坐在他的桌上,外套和领带都除掉了,正低头专心写字。他的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露出褐色的前臂,他的衣领也是敞开的,罗兰的眼光移到他晒黑的颈子。想到不久之前,她曾爱恋的亲吻他的颈项。……她望着他修剪的整齐漂亮的褐发,他脸部英俊的轮廓。他是她见过最英竣最富沖击力的男人,她想要他想的心疼。可是当她开口时,却是冷然自持的声音。「吉姆说你要我立刻上来。有什么事情吗?」 尼克抬眼看着她,一抹微笑荡了开来。「这倒是个问题。」他笑着说。 她不理他调逗的语气。「我想你一定有什么紧急的工作要指派给我。」 「的确。」 「是什么?」 「我要你去咖啡店,帮我买份早餐。」 「这,」罗兰气的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急事?」 「非常急。」尼克泰然自若的说。「因为我正好饿的发慌。」 罗兰握紧拳头。「对你二言,我也许只是个逗趣性感的玩物,可是楼下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而且吉姆也需要我。」 「我需要你,蜜糖。我已经在这儿——」「不准叫我蜜糖!」她的话沖口而出,试图驱走他那种随意的亲昵所带来的喜悦。 「为什么不行?」他反问,笑意使得他的脸发亮。「你很甜!」 「你再叫一声,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罗兰的语气令他皱起眉头。罗兰心一凛,想到他终究还是她的。「好吧!」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你要吃什么?」 「生气又懊恼的秘书」他微微一笑。 罗兰掉头回到她的临时办公室,发现玛丽已经回来了。「你不必给钱,罗兰。」她说。「我们在咖啡店有个账户。」 罗兰立刻发现两件事︰首先,玛丽只叫她名字,不再冷冰冰的称她「谭小姐」。其次,玛丽在微笑。那个笑容好像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光辉,照亮了她的脸,柔化了她那张锐利的脸,让她看起来竟是异常可亲。 罗兰也对她展颜微笑。「他早餐都吃什么?」她嘆息着问。 等她回来,尼克仿佛为了补偿派她这样一个不急之务的委屈,一再称贊她买回来的甜甜圈,又坚持要替她到杯咖啡。 「我自己来,不过还是谢谢你。」罗兰坚定地回答。然而他却走到吧台边,随意靠着,看她加糖和奶精,瞧的她浑身不自在。 她才药端起咖啡,他把手放在她臂上。「罗兰,」他安静的说。「我很抱歉伤了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你不必一直挂在心上。」她回答,小心抽回她的手笔。「让我们忘记这些事情吧。」她端起咖啡,走向办公桌。 「还有件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今晚我要飞去意大利。从下星期一起,我要你一早就上来。」 「要多久呢?」罗兰惊心问道。 他一笑,「直到我赢得这场游戏为止。」 这句话一出口,就注定了罗兰的苦难,注定了她的在自己的意志和欲望之间苦苦挣扎折磨。 她才放下咖啡杯,桌上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尼克要她立刻进去,拟一封给罗斯那个意大利发明家的信。「把你的咖啡端进来。」他说。 尼克的口速滔滔不断,话到一半,他突然温柔地说︰「阳光照在你的头上,好像丝丝都是金线。」然后顿也不顿的又回到正体上,罗兰正写得入神,一字不漏地把他的闲话记下来后才发觉。她抬起头狠狠地看他一眼,惹得尼克哈哈一笑。 下午一点,他要她进去,替他主持的会议作记录。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抬眼一看,发现他正垂眼盯着她交叠的腿,她的身子觉得热烘烘地,赶快把叠着的脚放下来。尼可望进她眼里去,会心一笑。 会议结束后,罗兰起身正要离去,尼克却叫住了她。「我问罗斯的那些问题,你用意大利文译出来了吗?」然后他又充满歉意地一笑,补充道︰「我不想崔你,蜜糖。可是我得带着那份翻译赶去意大利。」 为什么他叫她蜜糖时,她那颗愚蠢的心就硬不起来了,她痛恨地想着。「我准备好了。」她回答。 「好,你完全了解罗斯计划的内容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有,太技术化了。我只知道罗斯是个化学家,他住在意大利,发明了一些你很有兴趣的东西,我也知道你打算帮助他的研究,将来大量发展他的产品。」 「我该先向你解释的,你的工作就不会这么吃力的了。」他说,突然语气以变,不再轻佻,而是纯粹的公式化。「罗斯发展出一种化学物质,好像可以让合成物质,包括尼龙在内,完全防水、防火和防土。又不必改变原来物质的表面结构。如果用这种合成物质做成衣物,那几乎是穿不破的。」 他对待她就象个事业伙伴,打从他们一起工作以来,这是罗兰首次觉得轻松。「如果那种化学品真的管用,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我知道就好了,」尼克皱着眉头承认。「不过我这趟就是去弄清事实。截至目前为止,我看到的都只有示范。我必须把样品带回来,找一家合格的实验室进行试验。问题是,罗斯是个秘密狂,他说他实在试验我。」 罗兰皱皱鼻子。「听起来他好像有点疯狂。」 「他古怪的不得了。」尼克嘆口气。「他住在意大利赛托的一个小雨村里,还养了狗保护他。而他的实验室却在半英里之外的一间仓库里,一点遮拦也没有。」 「至少你看见示范了。」 「如果没有经过彻底化验,示范也没有什么作用。举例来说,他可以制造出防水的物质,可是象牛奶或果汁呢?也防得了吗?」 「可是,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我们就全力开发,大量生产。」 「他也许是害怕,如果他给你样品带回来,被别的实验室分析出来,别人可能会偷走他的发明。」 「你说对了。」他笑着回答她。然后没有一点征兆,他突然一只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抬起她的下巴。「我会从意大利给你带份礼物来,你要什么?」 「我妈妈的耳环。」她平静的回答,用力把自己抽出他的怀抱,转身走回玛丽的办公室,背后传来尼克闷不住的笑声。 看着她走开去,尼克觉得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陌生的感情冒出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柔涌上来。另他难以抵挡。她的身影令他喜悦,她的微笑令他温暖,而踫触她的感觉令他不可遏制。她平静自持,而且有一种未经雕琢的世故。比其他生活中的其他女人,罗兰简直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可是她又有勇气公然反抗他,抵御他对她施加的压力。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正在追她,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他生平没追过女人。他正盯着她,把她逼到墙角,而他痛恨自己这么做,可是他又住不了手……他对她的感觉已经超过单纯的了,他真心喜欢她。他欣赏她的勇气、她的固执,甚至她的理想主义。 那种不知名的情绪有掠过心头,尼克刻意把它压下去。他要她只未了她是一个漂亮的谜团。他喜欢她、渴望她,如此而已。 四点五十五分,尼克安排了一通联合加州、澳克拉赫马和德州的电话会议。玛丽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绪,尼克要她让罗兰进来作记录。 「他她正在用扩音器谈话,」玛丽向她解释。「他只需要泥巴讨论的数据记下来就行。」 罗兰走进他的办公室时,电话会议已经开始了。尼克指指他的椅子,然后站起身,让罗兰坐在他的椅子上作记录。罗兰才一坐下来,他就从背后靠上来,双手绕过她撑在桌子上,嘴唇拂过她的头发。 罗兰的自制力崩溃了。「该死,住口!」她吼了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三个男性的声音同时响起。 尼克靠近扩音器说︰「我的秘书觉得你们说的太快乐,她要你们住口一下,她才能赶上。」 「她只要明讲就可以了嘛!」一个恼火的声音说。 「我希望你觉得满意了!」罗兰低吼一声。 「还没有。」尼克在她耳边轻笑。「不过很快就会了。」 罗兰决定让他自己去纪录,于是摔上笔记本,试着要推开椅子,却被尼克的身体顶在后面。她把头扭开去,要骂点难听的话,而他的唇迅速捉住她的,把她紧紧抵在椅背上,给了她一个深长热烈的吻,罗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无法思考。等他终于把嘴唇移开,她浑身抖得除了瞪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你觉得怎么样,尼克?」一个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我觉得一次比一次好。「他哑着嗓子回答。 等电话终于结束后,尼克按下桌上一个按钮,罗兰看见通往玛丽办公室的门自动关起来。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转向自己。他的嘴唇越来越靠近她的。罗兰只决梦魇一般,挣不开来。「不!」他求他。「请你不要这样子对我。」 他对手握紧她的手笔。「你为什么不坦白承认你也想要我,然后好好享受?」 「好,」她可怜希希地说。「你赢了。我想要你……我承认。」眼见他眼里闪着胜利的光辉,她的下巴又抬了起来。「当我八岁的时候,我也想要宠物店里的一只猴子。」 胜利不见了。「那又如何?」他懊恼地嘆口气,松开手。 「很不幸的,我的确拥有了它。」罗兰说。「戴丝咬了我,害我在医院里缝了七针。」 尼克看起来好像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大笑的样子。「我猜它是因为尼教它戴丝才药你的。」 罗兰不理会他的嘲笑。「十三岁时,我想要兄弟姐妹,所以我爸爸就再婚,让我多一个专偷我衣服和男朋友的姐姐,以及一个偷我零用钱的哥哥。」 「那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她举起手作了一个恳求的手势,却又颓然放下。「我只是想解释,我是想要你。可是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到我。」 「我不会伤害你。」 「噢,你会的。」她说,拼命想把眼泪咽回去。「你不会有意伤害我,可是你仍然会。而且你已经伤害我了。当我离开你往北去时,你正赶去赴另一场幽会。你知道你在幽会时我在干什么嘛?」 尼克把手插进口袋里,全神戒备。「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罗兰咽进泪水。歇斯底里地笑了一声。「就坐在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替你织一件配你眼楮颜色的灰色毛衣。」她看着他,希望他能够了解。「如果我们亲密来往,你不会放入感情,可是我会。我无法把感情和分开来,享受一段颠鸾倒凤的时间,然后把它忘的一干二净。我会要你在乎,因为我的确很在乎。如果我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会嫉妒得发狂。等到我知道你的确和别的女人有染,我老早受到无可治愈的伤害了。」 如果他再笑她一句,或是企图说服她。她一定会哭出来。然而他只是静静听着,她才勉强撑下去,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假设我们又过亲密交往的关系,一切结束之后,你会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吧?你说过的。」 「自然。」 「那么,既然我们已经没有亲密关系了,我们能做朋友嘛?」她抖着声音继续道︰「我——我真心希望你是我的朋友。」 尼克点点头,可是没有搭腔。他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她,延伸高深莫测。 下班后,罗兰朝她的车子走去。心里在祝贺自己处事的成熟。她诚实、坦白,她拒绝了诱惑、守住原则。她做对了事情,她是比较坚强的一个。 她把手叠在方向盘上,眼泪便朴簌簌地流了下来。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罗兰在办公室忙得昏头转向。在家里她不是想着尼克,就是担心父亲的经济状况。医院已经在催讨剩下的一半医疗费用。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卖掉妈妈的大钢琴。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割,因为那也是她的钢琴。她在这儿非常怀念那些弹琴的日子,能够把所有的挫折和忧伤都发泄在琴键上头。可是另一方面,父亲的身体还是很不好,万一他还得住院,她可不能得罪医院,一面他们拒绝他入院。 星期五快下班的时候,苏珊在公共关系组拦住她。「下个星期四是吉姆的生日,」她告诉罗兰。「这里的习惯是买个蛋糕送给上司。」然后她又嘻嘻一笑地加上一句︰「咖啡和蛋糕是个最美丽的借口,等于提早十五分钟结束一天的工作。」 「我会带一个蛋糕来。」罗兰迅速地说,瞄了一眼手表,跟苏珊到声晚安,便加快脚步,回自己的位置去。韦菲力大过电话给她,约她今天一起晚餐,她不想迟到。 回家换衣服的路上,罗兰暗暗考虑要不要把那个柯先生的事情告诉菲力。然而她还是觉得不安,在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和工作之前,她总得先弄清事实才行。她突然想起来,菲力曾说过,如果她另外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他可以给她一万元的红利。不知道罗斯计划算不算有价值的情报?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良心已经在怒斥自己。他决定先寄给医院三千元,说不定银行愿意贷点钱给她。 晚餐中,菲力问她是否喜欢辛格的工作。罗兰点点头,他说︰「你听到有人提起过我给你的六个名字之一吗?」 罗兰迟疑了一下。「没有。」 菲力失望地嘆口气。「我们有几宗最重要的生意再过几星期就要投标了。在那之前,我得知道谁是内奸。我需要这几笔生意。」 罗兰立刻感到内疚,她竟没把那个柯先生的或者罗斯的事情告诉菲力。可是她又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简直是左右为难。 「我告诉过你,罗兰无济于事的。」菲力的副总裁插进话来。 罗兰也不晓得自己怎会搅进这一塘浑水的。为了替自己辩护,她赶紧说︰「我很快就会知道了,真的。我被派到八十层楼去,帮忙一个特别的计划,所以我并没有整日在辛格工作。直到昨天尼克——辛先生,飞去意大利为止。」 尼克的名字好像魔咒一般,引得两双眼楮直直望着她。副总裁兴奋地说︰「罗兰,你真了不起!你怎么设法接近他的?老天,这一来你可以知道多少机密——」「我没有设法——」罗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刚好在履历表填上我会意大利文,他又正需要一个意大利文的临时秘书,从事一项特别计划。」 「怎样的计划?」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罗兰不安地看着他们。「非力,我答应去辛格应征工作时,你说过只要我帮你打听出谁是内奸就好。请不要勉强我做别的事情。如果我那么做,跟你要我打听的人也就没有两样了。」 「你说的对。」菲力立刻同意她的话。 可是等她走后,菲力转头对他的副总裁说︰「就他说尼克昨天飞去意大利,打电话找你的驾驶员朋友,看能不能查出他飞到哪儿去?」 「你真的觉得那很要紧吗?」 菲力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罗兰显然觉得很要紧。如果无关紧要,她就会说出来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找到他的行踪,请你派人跟踪他。我相信他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图谋。」 星期天下午,罗兰套上一件奶油色毛衣,懒洋洋地看着墙上的温度计。秋天的阳光温暖宜人,然而她却觉得寂寞凄凉。替吉姆买份生日礼物吧!也可以打发点时间。她正想着该买点什么礼物时,楼下门铃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门一打开,她错愕地看着那个身材高大,似乎塞满整座门框的男人。尼克穿一件敞领的米色衬衫了,铁銹色的皮夹克随意地披在肩上,一身英气逼人。罗兰差点脱口喝彩。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点好奇。︰「嗨!你来这儿干吗?」 他皱着眉头。「我知道就好了。」 罗兰禁不住展开笑容。「通常的借口是,你恰好到附近办事,便顺便来拜访。」 「我为什么没想到呢?」他自嘲地说。「现在,你邀请我进去坐吗?」 「我不知道。」她坦白说。「我应该请你进来吗?」 他的目光滑过她全身上下,才又回到她的严厉。「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 被他色迷迷的眼楮一看,罗兰差点透不过气来。然而她仍旧决定坚持到底,不跟他有任何私人接触。何况,从他打量她的眼神来看,他今天来的目的必定是非常私人的。她终于不情愿地下定决心。「那么,我就接受你的劝告。再见,尼克。」她说,开始掩上门。「多谢你顺道来看我。」 他只是微微点个头,算是接受她的决定,罗兰便完全合上门。她勉强自己走离门口,一边提醒自己,让他接近不仅疯狂,而且危险。然而走过半个客厅时,她放弃了内心的挣扎,脚跟一转,她直往门口飞过去,刷的一声拉开门,却笔直撞在尼克胸前。他正一只手撑在门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她,嘴角挂着一个会心、满足的笑容。 「嗨,罗兰,我恰好来附近办事,顺道过来看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尼克?」她嘆口气,晶莹的蓝绿眸子直盯着他。 「你。」 她下定决心又要关上门,可是他的手抵住门。「你真的要我走?」 「星期三我就告诉过你,我不要这种牵扯,重要的是什么对我最好——」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打断她的话。「我保证决不偷你的衣服,也不会偷你的零用钱或是男朋友。」罗兰听着忍不住开始微笑。他又继续道︰「还有,如果你发誓不叫我尼奇,我也不会咬你。」 她退开一步让他进门,帮他把上衣挂进衣橱。等她转过身来,尼克正靠在门上,双手抱在胸前。「考虑之后,」他露齿一笑。「我收回后面的话,我想咬你。」 「变态!」她笑骂一句,一颗心却如小鹿乱撞般,几乎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 「过来,我会让你知道我又多变态。」他稳稳地说。 罗兰谨慎地后退一步,「休想!你要喝咖啡还是可乐?」 「都好。」 「我给你沖杯咖啡好了。」 「先给我一个吻。」 罗兰横他一眼,径自走进厨房。当她调咖啡时,一径感觉到他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我付你的薪水够你住的起这个地方吗?」他随口问。 「不。因为怕有小偷进来,有人让我免费住在这儿,顺便帮忙看房子。」她听见他走进来,赶紧转到桌边去取出茶碟。等她直起身子,她知道他就站在后头,而她只能转过去面对他。 「你想我吗?」他问。 「你以为呢?她顺畅的闪了过去——还不够顺畅,因为他笑了起来。 「很好。多想?」 「你的自尊今天需要人安慰吗?」她轻快的回嘴。 「对。」 「真的?为什么?」 「因为我刚被一个二十三岁的美女拒绝在门外,却又忘不了她。」 「真遗憾。」罗兰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喜悦。 「可不是!」他自嘲地说。「她就想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有一对天使般的眼楮,维钠斯的身材,还有英文教授的字汇,刀锋般的口才。」 「多谢批评。」 他的手滑上她的手臂,然后拢上她的肩,微微一紧,把她拉近自己。「而且,」他又加上一句。「我喜欢她。」 他的嘴缓缓呼着气,罗兰只能痴立在那儿,等着他的唇印上自己的。然而他却先轻轻吻遍她光滑的颈子和肩膀,温暖地抚触她的敏感地带,然后才回到她的耳朵。罗兰前有桌子,后有尼克的身体,根本无从腾挪,只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战栗的快感涌上来。他的热吻一路烧上罗兰的太阳穴,又慢慢碾过脸颊,直停在嘴唇上面,低低重复先前的命令︰「吻我,罗兰。」 「不!」她颤着声音说。 他耸耸肩,嘴唇滑到她另一边颊上,又在耳朵上流连不去。他的舌头舌忝尽耳朵的每一条曲线和凹洞,轻轻咬住她的耳垂。罗兰忍不住申吟一声,更靠近他的身体,两人同时感到一股电流,都为之一震,心神俱醉。「天!」尼克申吟着,它的唇又开始滑下她的颈和肩。 「尼克,求求你!」罗兰软弱地低语。 「求什么?」他在她颈上呢喃低语。「求我让我们脱离这凄惨的处境?」 「不是!」 「不是?」他腻语如丝,抬起她的头。「难道你不想要我吻你,爱你吗?」他的唇靠得那么紧。罗兰迷迷蒙蒙地只想要他吻她,然而他只是低下头,双唇轻轻覆住她的春。「请你吻我,」他喑哑低语。「我渴望你象在哈柏温泉那样吻我,那样的甜蜜温暖……」 屈服地申吟了一声,罗兰双手滑上他宽阔的胸膛,开始吻他。她可以感觉到阵阵战栗传过他全身,他的呼吸沉浊凝重,他的手臂拢紧她,热烈地迎向她的吻。 当他的舌头滑进她的嘴,便如甘霖初降大地,罗兰只觉一大片一大片的热意蓬蓬勃勃不可抑制。「卧室在哪儿?」他嘶哑地问。 罗兰缩回手,抬眼看他。他的脸写满激情,灰眸立尽是狂热的要求。她记得上一次她也是看进他执着的双眼,屈服在他的如焚热情之下。回忆闪过心头,却浇下一盆冷水︰他在哈柏温泉跟她温存竟夜,要她不尽,然后又冷冷地送走她。想到他可以娴熟、温柔地和一个女人,却只纯粹为了感官的快乐,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她就觉得的屈辱和愤怒。 这一回,他比在哈柏温泉时更急切地想要她。罗兰知道也感觉得出来,她也有点相信他对她不只是而已,可是她在哈柏温泉时也曾愚蠢地相信这一点。这回她要先弄清楚,她的自尊不容他再度「利用」她。 「尼克,」她艰涩地说。「我想我们最好先了解彼此。」 「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他提醒她。「而且非常密切。」 「可是我是说……我希望我们能认识得深一点儿,在我们……呃,开始一些事情之前。」 「我们已经开始过了,罗兰。」他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耐。「我现在要完成,你也要。」 「不!我——」她喘着气说不下去。他的手正覆住她的胸部开始模索。 「我感觉得到你有多想要我,」他告诉她,一双手往下游移,江她抓近自己坚挺的欲望。「你也感觉得到我有多想要你,现在,我们还需要了解彼此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罗兰嘶声喊道,推开他的手。「你怎能这样问我?我告诉过你,我无法随随便便跟你上床。你打算对我怎么样?」 尼克绷紧下颌。「我打算把你弄上床,解除着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之间僵持的疼痛。我要跟你缠绵温存,直到我们再也消受不了。或者,你要我再说得更明白一点,我要——」「然后又怎样?」罗兰灼灼逼人。「我要知道规则,见鬼!今天我们上床温存,明天就下床分手,对不对?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可以跟另一个女人上床,而我不应该吃醋,对吗?明天我也可以和另一个男人上床,你也无所谓。我说得对吗?」 「对!」他干脆的说。 罗兰得到答案了,他现在也没有比以前更关心她,他只是更想要她而已。她疲惫地说︰「咖啡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他粗鲁地说。 「可惜,我没有!」罗兰大后。「我没兴趣当你的周日下午的伴。如果你觉得无聊,找那些可以随便陪你上床的女人玩去。」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冷冷诘问。 我要你爱我。她凄然地想。「我不要你怎样,」她说,「只要你走开,让我一个人活下去。」 尼克傲慢的眼光扫过她。「在我走之前,我要奉劝你一句。」他的话冷得象冰。「学着长大吧。」 罗兰觉得好象挨了他的一巴掌,痛得金星直冒,她不假思索地吼回去,只想伤害他。「你说得对,」她嚷了起来。「我的确应该长大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开始练习你教我的一切!我要跟每个我喜欢的男人上床,就是不跟你。你太老、太刻薄,不合我的胃口。现在请你出去!」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把它摔在桌上。「我欠你一对耳环。」他一说完,立刻大踏步走出厨房。 罗兰听见前门砰地一声关上,才伸出颤抖的手指打开盒子,看到的却不是她妈妈的的金耳环,而是一对晶莹的珍珠耳环,好像两颗脆弱的雨珠一般。罗兰重重关上盒盖,也不知是他哪个女朋友留在床上的?她痛恨地想着。或者,它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礼物」? 她三两步沖上楼,拿起皮包,又披上一件毛线外套。她决定按照原定计划,上街去替吉姆选焙生日礼物,把上一刻的事情全抛在脑后。辛尼克不会再在她的左右阴魂不散,她会永远忘了他。她猛然拉开底层抽屉,看着那件漂亮的银灰色毛衣,她替……替那个混蛋织的! 罗兰把它取出来,吉姆的身材和尼克差不多,说不定他会很喜欢这件毛衣。她洗了一口气。不管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她决定把毛衣送给吉姆。 第二天早晨,罗兰走进办公室,身上穿了一套帅气的枣红色衣服,嘴角挂着坚决的微笑。吉姆看着她,眼楮一亮。「罗兰,你的气色真好。可是你不是应该在楼上吗?」 「不必去了。」她回答,教给他一封信。既然他们的「游戏」已经结束,她以为尼克不会需要她早晨就上去。 她错了。五分钟后,他们正在讨论一个报告时,吉姆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尼克。」他说,把电话递给她。 尼克的声音就象鞭子一般,一记是一记。「上来!我说过,我要你一整天都在这儿。立刻上来。」 他挂断电话,罗兰兀自瞪着听筒,好像它刚咬了她一口似的。她没想到尼克会是那样的口气,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子说过话。「我想,我还是上楼去的好。」她说着,匆匆站了起来。 吉姆愣愣地看着她。「尼克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我想我知道。」她看见吉姆脸上泛开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可是她没有时间去研究那么多了。 几分钟之后,罗兰就站在尼克的办公室外面叩门,然后强作镇定的走进去。她等了足足两分钟让他招呼她,可是他除了叫她关上门之外,却继续埋头苦写,理都不理她。罗兰终于懊恼地耸耸肩,笔直走到他桌前站住,把那个小小的珠宝盒子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我妈妈的耳环,我不要。」她望着他严峻的侧面轮廓说。「我妈妈的耳环只是普通的金耳环,不是珍珠,那一对耳环不值什么钱,可是对我来说,那是无价之宝。它们对我意义重大,我要找回来,你能了解吗?」 「百分之百。」他的声音严峻如冰,然后他头也不抬地按铃叫玛丽进来。「可是你的耳环丢了,我只好给你一些对‘我’意义重大的东西。那是我奶奶的耳环!」 罗兰觉得胃一阵痉挛,然而当她开口时,声音里已没有恨意了。「我还是不能接受。」她静静地说。 「那就搁着吧。」他看着他的桌角点个头。 罗兰放下盒子,反身回她的临时办公室。一分钟后,玛里也跟了出来,关上通尼克办公室的门,走到罗兰身旁站祝她慈爱地对罗兰一笑,把尼克的指示递给她。「这几天他正在等罗斯先生的电话,他要你随时待命,等着替他翻译电话。此外,如果你能分担我一些工作,我会感激不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带点吉姆的工作上来做。」 随后的三天,罗兰见识了尼克的另一面。他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调笑自如的偏偏佳公子,现在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上司,对待她冷淡而疏远。他若不是在讲电话或开会,就是在口述命令,或者埋头工作。他比她早到,比她迟退。身为他的助理秘书,罗兰越来越怕触怒他。她总觉得他正在等她出错,以便冠冕堂皇地开除她。 星期三,罗兰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漏掉了一整段尼克要她听写的文字。当他按铃要她进去时,罗兰晓得自己的时间到了。她走进办公室,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可是储户她意料之外,尼克并没有当面痛骂她,只是指出文件上的错误,把它塞在她手上。「重新打过,」他简单地说。 「这回别错了。」 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你可没有为了这么大的错误开除她,他显然不会找其他借口开除她了。不管她工作效率有多差,他还是需要她翻译罗斯的电话。 「我是史维琦。」当天中午,一个女人嗲着声音站在罗兰面前。是一个绝色的黑发美女。 「我正巧上城里来,顺便想看看尼克——辛先生——是不是有空陪我午餐。」她告诉罗兰。「不必通报了,我自己进去。」 几分钟之后,维琦和尼克双双走出来,往电梯走去。尼克的手亲密地环在她身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报以微笑。 罗兰硬生生地坐回打字机前。她痛恨史维琦那股嗲劲,她痛恨那个女人看着尼克那种霸道的样子,她痛恨她喘不过气来的娇媚。反正,她痛恨那个女人的每个部分,而她知道原因何在。罗兰自己正不可救药地爱着尼克。 她喜欢他的一切。从他浑身散发的权威和力量,一直到他昂首阔步的自信,他沉思时的表情,她都爱。她喜欢他穿着华服的样子;或是听电话时,漫不经心转笔桿的样子。他是她见过最有沖劲、最刺激的男人,罗兰心疼地想着。而且他永远不会摆出高不可攀的样子。 「别太担心,孩子。」玛丽在她身后说,她正打算去吃午餐。「他有过很多个史维琦,她们待不久的。」 这种安慰只徒增罗兰的伤感。她猜玛丽不只知道她和尼克的过节,也洞悉了她此刻的心情。「我才不在乎他怎样呢!」她嘴硬不肯承认。 「真的吗?」玛丽报以一笑,出去午餐了。 尼克知道下午才回来。罗兰忍不住怒沖沖地揣测他们上得到底是谁的床,他的还是她的? 下班的时候,她心里已经装满嫉妒和憎恨。嫉妒史维琦,憎恨自己竟会爱上这个风流浪子。回到家里,她已头痛欲裂,却愣愣地环顾室内豪华的摆设。 每天接近尼克,只会让她越伤越重。她必须离开辛格,她受不了跟尼克近在咫尺,却又必须眼睁睁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她受不了他只当她是办公设备的一部分,站在那儿看着碍眼,却又不能丢掉。 罗兰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沖动,想要叫辛尼克和韦菲力都滚的远远的。她要收拾行李,回到她的父母和朋友身边去。可是她当然不能这么做,他们需要…… 对了!她为什么不能换个工作?底特律还有其他大公司,它们也会需要优秀的女秘书,付给一样优厚的待遇。她去买材料准备烘吉姆的生日蛋糕时,回顺便买份报纸,开始找工作。 另一方面,她也要打电话给一位教授,问他要不要买她妈妈的大钢琴。那个教授第一次看见她的钢琴时曾喜欢得不得了。 尽避想到要卖钢琴,她的心里隐隐作痛,但几个星期以来罗兰却第一次感觉到宁静。她回去找间小鲍寓,搬离这所房子。如果她不小心听到韦菲力名单中的名字,她也会立刻忘记。菲力得自己去干他骯脏的把戏,她不能也不愿背叛尼克。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罗兰横过大厅走向电梯间。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盒生日蛋糕,另一手则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着那件灰色毛衣。她觉得轻松而愉快,走路也奕奕有神。电梯里面一个穿褐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向后退了一步,让给她更大的空间,罗兰报以一笑。 电梯在十三楼停住,门自动打开来。罗兰看见大厅正对面一扇办公室的门上悬着一块名牌︰环球企业安全部。 「对不起,」穿褐色西装的男人说。「借过一下。」 罗兰侧身让他过去,看着他横过大厅,走向安全部。 安全部门的主要工作是保护环球企业的工厂设施,特别是全国各地工程实际进行的地方,或者是承包政府的工作,都需要安全部的卫护作业。然而,底特律的安全总部主要工作确实传递各地的文书。安全部长寇杰克觉得这份工作相当无聊,可是他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不得不从工地退到办公桌前。 他的助理鲁迪是个圆圆脸的年轻人,处世常操之过急,有点孟浪。寇杰克进门时,他正两条腿抬在桌上,悠哉游哉地晃荡。一看到杰克,他赶紧坐正了。「有事吗?」他问。 「大概没有。」杰克把公事包放在办公桌上,抽出一份档案,上面标着︰「安全调查报告/谭罗兰/员工编号98753。」杰克并不特别喜欢鲁迪,可是他在退休前必须好好训练他。他嘆口气,杰克勉强解释说︰「我刚收到一份调查报告,对象是这幢大楼的一个秘书。」 「一个秘书?」鲁迪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不调查秘书呢!」 「通常不调查,不过她被指派的工作十分机密,电脑会自动提出清查要求。」 「问题何在?」 「问题是,我们的探员问她在密苏里的前任老板,他说那女孩半工半读上大学,替他作了五年事。而辛格的费经理却认为她那时是全时工作。」 「那么她是在说谎了?」鲁迪觉得有点苗头了。 「她是在说谎,不过说的是另一种谎。她并没有说自己全时工作,问题在于她说自己没上过大学。我们的探员查过学校,她不紧毕了业,拿的还是硕士学位。」 「那么她为何说自己没上过大学?」 「我也觉得奇怪。如果她没上过大学,却说自己大学毕业,那还想象得到她是想拿学位唬人。」 「还有呢?」 杰克看着鲁迪一张大圆脸,贪婪的眼楮,索性耸耸肩。「没有了。」他说谎。「我只是想查出她的事,求个心安。这个周末我得住院检查,不过星期一我会开始工作。」 「你住院时,让我负责调查她好不好?」 「如果他们决定要我多做点检查,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今天是我的生日。」罗兰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吉姆大声宣布。「通常秘书会带一个蛋糕给她的上司,可是我想你的资格还不够老到会知道这个传统。」他的话听来有点落寞。 罗兰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现在,突然之间,一切压力都消失了。「我不只替你烤了一个蛋糕,我还要送你一件礼物。」她笑容可掬地说。「我亲手作的。」 吉姆拆开她递过来的包裹,一看是件毛衣,便象个孩子似的雀跃万分。「你不该——」他露齿一笑,又转了一圈。「——可是我真高兴你这么做了。」 「我只是想说生日快乐,更谢谢你帮了我许多……许多事情。「她说。 「谈到‘事情’,玛丽告诉我,尼克象颗定时炸弹似的,一触即发。她说你忍受压力的能耐真大,你已经赢得她全心全意的欣赏了。」他安静地说。 「我也喜欢她。」罗兰说,一提到尼克,她的眼里就蒙上一层阴影。 吉姆目送她上楼后,立刻拿起话筒,按了四个号码。「玛丽,上面空气如何?」 「充满火药味。」她轻笑道。 「尼克下午会在办公室吗?」 「会。干吗?」 「我要给他点一把火,看看会怎样。」 「吉姆,别乱来!」她低声警告他。 「五点左右再见,我的好玛丽。」他笑着说,完全不理会她的警告。 罗兰午餐回来后,发现她桌上摆着一束鲜艷夺目的红玫瑰。她抽出底下附带的卡片,满头的雾水。那上面只写着「谢谢你,甜心。」署名只有一个吉字。 罗兰一抬头,尼克就站在门边。他的肩膀随随便便靠在门框上,确实一脸的霜寒雪冷。「神秘的爱慕者送的吗?」他冷峻地问道。 这是四天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题外话。「不是什么神秘的爱慕者。」她含糊其辞。 「那么是谁?」 罗兰立刻紧张起来,他看起来那么生气,提到吉姆的名字只怕不妙。「我还不能完全肯定是谁。」 「你不确定是谁?」他一字一句地蹦出来。「你认识的男人里面,有几个人名字里面带个吉字?他们里头又有多少人觉得值得送你一百元的玫瑰,只为了说声谢谢?」 「一百元?」罗兰失声喊了起来。她是在被这个数目吓呆了,根本没注意到尼克曾擅自看过她的卡片。 「你的经验一定更加老到了。」尼克冷笑着说。 罗兰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可是她却抬高了下巴。「我现在有更高明的老师了!」 尼克从头到脚冷冰冰地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办公室,一阵个下午他都没再招惹她。 五点过五分,吉姆走进玛丽的办公室,穿着他的灰毛衣,捧着两只盘子,上面盛了四块他的生日蛋糕。他把蛋糕放在玛丽的空桌上,转头去张望尼克的办公室。「玛丽呢?」他问。 「她一小时前走了。」罗兰说。「她要我告诉你,最近的灭火器在电梯旁,天晓得她是什么意思。我得把这几封信拿进去给尼克,我马上就回来。」 她一边起身,绕过办公桌,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信。冷不防吉姆一把抱住她,吓得她动弹不得。「我好想念你,亲爱的。」他说。 饼了一会儿,他又猛然松开手,让她踉踉跄跄后退了一步。「尼克!」他说。「瞧我的毛衣,这是罗兰送我的生日礼物,她亲手织的。我也给你带来了一块生日蛋糕,也是罗兰烤的。」完全无视于尼克的满脸阴霾,他又笑着继续说︰「我得下楼去了,」他对罗兰说︰「待会儿见,爱人! 「然后他才走了出去。 震惊之余,罗兰瞪着他消失的背影,直到尼克转过她的身体,她才清醒过来。「你这个记恨的小婊子,你居然把‘我’的毛衣给他!你还给了他什么原来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罗兰重复他的话,声音高了半阶。「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紧紧抓住她。「我的甜心,我说的是你那美妙的身体。」 罗兰从惊讶转为忧虑,又转为怒气腾腾。「你居然还敢骂我,你这个伪君子!」她气得连害怕都忘了。「打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告诉我,女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有权力和她喜欢的任何男人上床。而现在——」她几乎为之气结。「——而现在,你以为我这么做了,由来骂我!哼,尤其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个床上奥运会的美国代表!」 他好像烫着了似的猛然松开手,用一种极力按捺的声音说︰「滚开,罗兰!」 当她走后,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斟了一杯烈酒。痛苦与愤怒却像毒蛇啃蚀他的心脏般,令他难以自持。 罗兰有个情人,她也许有好几个情人。 懊悔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又双星星般眼楮的小傻瓜,坚信相爱才能。她美丽的身体已经给别人糟踏过了。他心里立刻映出一副磨人的画面︰罗兰光着身子躺在吉姆怀中。 他一口吞下整杯酒,又斟上另一杯,像要驱除这种痛苦、这种幻想。拿着酒杯回到沙发上,他一坐了下来,两脚架在桌子上。 酒意慢慢涌上来,他逐渐感觉到怒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在那中间,除了锥心疼痛的空虚之外,一无所有。 「你到底是给什么沖昏了头?」此晨罗兰一见到吉姆,噼头就问。 他微微一笑。「就说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行动吧!」 「我说是疯狂!」她直说到他脸上去。「你没看到他气的那副样子,他还骂我!我——我觉得他疯了。」 「他是疯了。」吉姆忙不迭的同意。「他是为你疯狂了,玛丽也这么说。」 罗兰转着眼珠。「你们都疯了!我还得上楼去替他工作,我该怎么办?」 吉姆轻笑出声。「千万千万要小心。」他劝她。 一个钟头之内,罗兰就知道吉姆的意思了。而接下来的几天中,她就像在钢索上工作似的。尼克开始向风车一样,驱使每个人团团转。上至经理,下至小弟,没有一个人不在暴风圈内,没有一个人不求自保,就怕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尾巴。 如果他对某个人的表现觉得满意,就冷淡、客气的对待他。万一不满意,而他通常不会满意——他就极尽其讽骂之能事,听的罗兰毛骨悚然。为了表示大公无私,他的怒气所及,上至副经理,下至总机小姐,无一幸免。副总给他骂的手心冒汗,总机小姐则眼泪汪汪。高级经理一个个神采飞扬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几分钟后便想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给骂了出来。搞到最后,每个排队等候挨骂的人,都战战兢兢把报表档案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可以档一点他的炮火似的。 到了第二个星期,八十层楼的低气压开始一个部门传过一个部门,一楼传过一楼。等到星期三,整幢大楼已经一副草木皆兵的气氛,再也没有人敢在电梯口或影印机旁谈笑。在这一片紧张气氛中,只有玛丽依然不为所动。事实上,在罗兰看来,好像局面越火爆,玛丽越开心似的。不过玛丽一向可以躲过尼克的尖嘴利舌,罗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尼克对玛丽一向很礼貌,至于史维琦,她每天至少打电话来找他三次,他简直是魅力十足。不管他又多忙,或者正在做什么,他总有时间留给史维琦。不论何时,只要她打来电话,他就会拿起话筒,往椅背一靠。从罗兰的办公桌这边,可以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里头,那股懒洋洋的挑逗预期,而那种语气时对另一个女人说的。罗兰每听一次,心就绞痛一回。 星期三晚上,尼克预定要飞往芝加哥。罗兰正殷切地盼望他离开。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像他的箭靶一样,动不动就要受他的冷嘲热讽。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泪水在她眼里直转,然而她总是咬咬牙硬撑了下来。她真心希望他快走。 尼克预定搭当晚六点钟的飞机走。四点钟左右,他要罗兰进会议室,帮玛丽作记录。会议正在进行当中,罗兰立刻坐下来,摊开速记簿,埋头奋笔疾书。冷不防耳边响起尼克的怒斥声。「安先生,」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利。「如果你的眼楮不要盯着谭小姐的胸部,我们其余的人就可以结束会议了。」罗兰双颊绯红。可是那个可怜的老先生却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一副要气晕过去的神情。 散会之后,一等其余的部属步出会议室,罗兰也不管玛丽警告的眼神,立刻转向尼克开骂。「我希望你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气得咬牙切齿。「你不只侮辱我,你还差点害那个可怜的老人心脏病突发。你下回又要是出什么花招?」 「开除第一个张嘴的女人。」尼克绕过她,大踏步走出会议室。 气昏了头的罗兰正要跟出去,却被玛丽一把拦祝「别跟他吵。」她说,凝视尼克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喜滋滋的笑容。她看起来就像刚刚目睹了一场奇迹似的。「照他现在的心情,他回开除你,然后他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看罗兰迟疑了一下,她又慈爱的说︰「他去芝加哥,要道星期五才回来,我们可以充分休息两天。明天我们好好去吃顿午餐吧!吧脆就到东尼的餐厅去。」 第二天早上,少了尼克旋风,整层办公室好像空了似的。罗兰告诉自己,她梦寐以求的正是这种平静的时刻。然而在心底深处,她知道自己并不真的象要这份「平静」。 中午时候,她和玛丽开车到东尼的餐厅去。她还事先打电话去定座。一个穿黑西装的领班站在入口处向她们致意,可是东尼一看见她们就跑了过来。罗兰退后一步,看着他几乎把玛丽凌空抱起,不禁张口结舌。「我比较喜欢你在我们后撤房替尼克的爷爷和爸爸工作的那段时间。」他说。 「那个时候,至少我还可以常常看见你和尼克。」 他转向罗兰,笑嘻嘻地说︰「我的小罗兰,现在你认识尼克、马丽和我了。你快要变成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 他带她们到座位上,又朝罗兰露齿一笑。「雷克会招呼你,」他说。「雷克觉得你很漂亮,一提到你的名字,他就脸红。」 雷克替她们摆桌,然后斟上酒,脸红得像只果似的。玛丽朝罗兰眨眨眼,可是一等那小伙子转开,她就单刀直入地说︰「你想不想谈谈尼克?」 罗兰一口酒喝下去差点呛了出来。「拜托!别破坏了我们这顿美好的午餐。我已经知道太多他的事了。」 「举例来说?」玛丽温柔地坚持。 「我知道他傲慢、自私、火爆、独裁,而且——」「而且你爱他。」这不是问句,而是说明。 「对!」罗兰气愤地回答。 玛丽竭力安下她对罗兰语气的笑意。「我相信你的确爱她,我疑心他也爱你。」 罗兰别过脸去,望着她们桌旁的五彩玻璃,试着想掩饰心里萌生的一股痛苦的希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首先,他对待你的方式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我知道,他对待别的女人一向都很好。」罗兰难堪地说。 「完全正确。」玛丽同意。「他对女人的态度通常是种好玩的纵容,或者是容忍的冷漠。当他开始一段男女关系时,他会殷勤体贴,可是等到一个女人开始让他受不了,他就客气而坚决地请她走路。就我所知,他对女人的感觉仅只于和喜欢而已,我曾看过许多女孩费尽心机想要让他吃醋,可是他最多只觉得好玩。偶尔还会被惹恼的,那就是你了。」 被归类到尼克的伴一堆去,罗兰直觉得脸红。可是她知道否认也没用。 「你挑起他真正的怒气。」玛丽安静地继续说。「他气你,也气他自己。可是他并没有请你走路,甚至不让你下楼去。你不觉得他好像不愿你下楼去替吉姆工作,只为了区区一通罗斯的电话就把你留在上面有点奇怪吗?」 「我以为他把我留下来是为了报复。」罗兰阴郁地说。 「我想也是。也许是为了报复你把他变得像个傻瓜似的,或者是他想找出你的缺点,那时他就可以改变对你的感觉了。我不知道,尼克是个很复杂的人。吉姆、爱佳和我算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他对我们每一个人,仍多少都保留一点距离。好像他身上有一部分是不愿跟人分享的,甚至不肯跟我分享。你为什么脸色那么古怪?」她打断了自己的叙述问道。 罗兰嘆口气。「如果你想牵红线,,而且我看你的确大有此意,你就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爱佳才对。「「别傻了——」「你有没有看过几个星期以前,一片关于哈柏温泉宴会的报道?」罗兰尴尬的把眼光移开,继续说︰「我就跟尼克在哈柏温泉,而他为了爱佳要来,便赶着把我送走。他说她是‘生意上的伙伴’。」 「她是的!」玛丽说,伸过手去握住罗兰。「他们是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伙伴,就是如此而已。尼克是她爸爸公司的董事,而她父亲也是环球的董事之一。爱佳买了尼克在海湾的房子,她一直很喜欢那里,也许当时她就是赶去敲定买卖的。」 虽然他心里在警告自己,跟尼克还是没有一丝希望可言,可是他仍旧如释重负,雀跃万分。至少他不是带她上他女朋友的床。雷克送上菜来,她暂时住口不谈,等他一转身就又问道︰「你认识尼克多久了?」 「一辈子。」玛丽说。「二十四岁时,我开始替尼克的祖父和父亲记账,尼克那时才四岁。他爸爸半年后就死了。「「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对于那个占有她的心,却又不真的想要她的男人,罗兰渴望知道他扑朔迷离的一切背景。 玛丽微笑着陷入沉思之中。「那时我们叫他尼奇。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魔鬼,像他父亲一样的骄傲和固执。他健康、快活、又聪明,正是每个母亲都会引以为傲的那种小孩。只有他自己的母亲不作此想。」她加上一句,脸沉了下来。 「他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人?」罗兰追问下去。及其在哈柏温泉时,尼可一直不太愿意谈他母亲。「他不太谈起他的母亲。」 「他会谈才怪,他对她一向决口不提。」玛丽目光迷朦地望向远处。「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有钱、姣纵、虚荣、情绪化。她就像圣诞树上的装饰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然而不管她有多少缺点,尼奇还是崇拜她。」 「一等尼奇的爸爸去世后,她立刻搬出去,把尼克丢给他的祖父。自从她走后,他整天就守着窗户,等着她回来。他了解他爸爸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他拒绝相信他母亲也不会回来。他从来不问她的事,他就只是等待。我原先以为是尼克的祖父不让她回来,后来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然后一天,大概是圣诞节前一个月,尼奇不再守着窗口,他开始忙得团团转。那时他父亲过世近一年了,他母亲已经改嫁,新添了一个孩子,只是我们都还不知道。无论如何,尼奇开始打零工、攒零用钱。他把所有的钱都省了下来,大概在圣诞节前两个星期,他要我陪他去买一件‘超特别’的礼物。 「他拉着我进进出初不下数十家礼品店,就为了找一样‘最适合女士’的东西,一直到下午我才发现,原来他是要买一份圣诞礼物送给他母亲。 「在城里一家百货公司的廉价商品部,尼奇总算找到他的超特别礼物,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瓷器药盒,价钱标得很低。尼克开心得手舞足蹈,而他的开心好像会传染似的,五分钟之内,他就迷的那个店员替他包的漂漂亮亮的,又迷的我乖乖带他去找他母亲,好让他送出礼物。」 玛丽泪眼迷朦地望着罗兰,「他——他打算贿赂他母亲回到他身边,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她咽了一口口水,又继续说︰「尼奇和我搭巴士到葛罗区去,他紧张得简直坐立不安,一只要我看他的衣服和头发是不是够整洁。‘我看起来还好吗?玛丽。’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问我。 「我们很轻易就找到那幢房子,拿周围正为了庆祝圣诞,装点得美轮美环。我开始要按门铃,可是尼奇拉住我的手。我低头去看他。天!我从没看过一个小孩会有那种绝望的眼神。‘玛丽’他说,‘你确定我的确够乖而能来看他吗?’」玛丽转过脸去,望着饭店的窗户,声音微微发颤。「他看起来那么脆弱,而他又是那么漂亮的小男孩。我衷心希望他母亲看了她以后,会了解到他需要她,就算偶尔回去看看他也好。无论如何,一个僕人开门让我们进去,尼奇和我被带进一间豪华的客厅,中间摆了一棵很漂亮的圣诞树,好像用来装点百货公司的橱窗的那种。可是尼奇没有注意到,他只看见树旁有一辆红色的脚踏车,然后兴高采烈地扬起脸来。‘瞧,’他对我说。‘我晓得他没有忘记我,她只是在等我来看她而已。’他走过去抚模脚踏车。一个打扫女僕却差点打倒他头上,她说脚踏车时给婴儿的。尼克一定立刻把手抽回来,好像烫着了一般。 「等他母亲终于下楼来,她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尼克,你想要做什么?’尼奇把礼物交给她,告诉她那时他亲手挑的。他母亲随手就摆在树底下,他却坚持她打开来看。」 玛丽擦擦眼泪,才又继续说下去。「他母亲打开包裹,瞥了一眼小药盒,然后说︰‘我不吃药丸,尼克。你是知道的。’她把盒子递给在打扫的女僕说︰‘不过艾太太吃药丸,我相信这个盒子对她一定很有用。’尼奇看着他的礼物落进女僕的口袋中,然后他很有礼貌地说︰‘圣诞快乐,艾太太。’他看着他妈妈说︰‘玛丽和我得走了。’「他一语不发,跟我走到巴士站。一路上我拼命把泪水咽进肚里去。可是尼克的脸——他的脸一无表情。到了站牌吓,他转向我,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他用一种严肃的童音说︰‘我再也不需要她了,玛丽。我现在完全长大了,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玛丽的声音战栗不止。「那时他最后一次让我握他的手。」 棒了一段痛苦的沉默,玛丽才又开口。「从那天起,就我所知,尼克从没提女人买过礼物,除了我之外。据爱佳听尼克的女朋友们说,他用钱非常慷慨,可是不管是什么场合,他从来不送她们礼物。他指给她们钱,要她们去挑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不在乎是珠宝、皮衣还是什么,他就是不自己挑就是了。」 罗兰记起他给她的耳环,而他竟用鄙视的口气告诉他她不要,她觉得心如刀割。「为什么他母亲要忘了她,假装他不存在呢?」 「我也只能猜测而已。她出身葛罗区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又是公认的美女,社交之花。对那种人来说,血统就代表了一切,她们都是有钱人,所以她们的社会地位是由家庭关系的名望来决定的。当她嫁给尼克的父亲后,她就被自己的阶级驱逐出境了。这个年头一切都变了,有钱就有名望。尼克现在的社会地位已经高高在上,把他母亲和继父的光彩完全盖过去了。 「然而,早期的尼克对她而言,无疑是丧失尊贵的活生生的标记。她不要他在眼前,他的继父也不要。你应该看看那个女人,才能了解什么叫做自私和冷酷。除了她自己以外,她就只喜欢尼克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你可看见她一定很痛苦。」 「我不这么觉得。她把他的礼物给女僕的那一天起,尼克对她的爱就死了。他那时才五岁大,却亲手斩断他的依恋。他那时就有那份决心和力量了。」 罗兰突然有股沖动,想要掐死尼克的母亲,然后跑去找尼克,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他,不管他要还是不要。 就在这时,东尼出现在餐桌旁,交给玛丽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人名。「这个人打电话给你,他说他需要你锁在办公室的一些文件。」 玛丽看看纸条,「看来我得先赶回去了,罗兰,你慢慢吃吧!」 「你们为什么都没有动呢?」东尼忘了一眼桌上的脆饼,责怪地看着她们。「不好吃吗?」 「不是,东尼。」玛丽拿过皮包。「我正在告诉罗兰韦卡洛的事,所以两人都没有胃口了。」 这个名字一传进罗兰耳里,便如晴天霹雳一般,令她当场愣祝「罗兰?」东尼在一旁忧虑地唤她。 「谁?」她轻声问道。「玛丽说的是谁?」 「韦卡洛,就是尼克的母亲。」 罗兰抬起惊愕的蓝绿眼楮望进他眼里。「哦,天啊!不!」 「你好点了吗?」第二天早晨,吉姆问道。「玛丽说她告诉你韦卡洛的事,让你不舒服。」 昨天下午,罗兰没有回去上班,她回家想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今天早上,她仍然苍白,可是却已经够自持。她把刚才打好的一张纸递给吉姆。 吉姆看过短短的四行字。「你为了私人原因辞职,那是什么意思?什么私人原因?」 「韦菲力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知道昨天,我才知道韦卡洛是尼克的母亲。」 吉姆一惊,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他困惑、懊恼地看着她,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问我辞职的原因。」 他静静看着她,逐渐地脸色变缓了。「那么你跟他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是亲戚,」他终于说。「那又怎样?」 罗兰没想到还会有场辩论,她筋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吉木,你有没有想到,我既然是韦菲力的亲戚,就有可能是他派来的商业间谍?」 吉姆褐色的眼楮陡然变得凌厉逼人。「你是吗,罗兰?」 「不是。」 「韦菲力要求过你吗?」 「是的。」 「你答应他了吗?」他紧问。 罗兰不知道竟会如此悲哀。「我考虑过,可是在我来面试的路上,我决定我不能那么做。我不期望被录取,本来是不会的——」她简略告诉他那一晚遇见尼克的情形。「第二天一面试你就录用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楮。「我想要接近尼克,我知道他就在这幢大楼工作,所以我才答应留下来。可是我从没告诉过菲力一点情报。」 「我不能相信这些奇怪的事。」吉姆简短地说,揉着额头,一副头痛的神色。时间静静熘过去,罗兰只是坐在那儿,等着他宣判她的死刑。「没关系,」他终于说。「你不能辞职,我不准。」 罗兰愣愣看着他。「你在说些什么?难道你不在乎我把我知道的事告诉菲力?」 「你没有呀!」 「你又怎么能确定?」罗兰似乎在向他挑战。 「这是常识。如果你真想刺探我们,你不会来辞职,并说明你和韦菲力的关系。何况你爱尼克,而我想他也爱你。」 「我不认为他爱我。」罗兰平静地说。「而且就算他爱我,等他一知道我跟韦家的关系,也一定会马上避我如蛇蝎。他一定会追问我来辛格的原因,而且不会相信这一切其实是凑巧。我不想骗他……」 「罗兰,一个女人只要选对时间,她可以承担一切。等尼克回来,然后——」罗兰坚定地摇头拒绝后,他改用威胁的语气说︰「你这样突然离职,我不替你写推荐信。」 「我本来就不期望。」 吉姆望着她离开,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电话。 「辛先生。」秘书为避免吵及正同桌讨论这笔国际生意的七位美国工业家,低头小声的对尼克说︰「对不起,打扰您。可是有益位魏吉姆先生打电话找您。」 尼克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把座椅向后滑去,一定除了什么大乱子,玛丽才会允许吉姆打电话来这儿找他。秘书带着他来到一个隐秘的房间,尼克拿起电话。「吉姆,除了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需要一点指示。」 「指示?」尼克难以置信的生气了。「我正在开一项国际会议——」「我知道,所以我有话快说。我聘请的业务经理可以提前在十一月十五日来上班,我相请示你是否准他如此,或者按原先约定的一月——」「我实在无法相信!」尼克火冒三丈地打断他的话。「你明知我根本不在乎,十一月就十一月嘛,还有什么?」 「没了。」吉姆若无其事的回答。「芝加哥怎么样?」 「风很大!」尼克凶道。「老天,如果你打断我参加重要会议,只为了问我——」「好,好,我会让你回去开会的。哦,对了,罗兰今天早上辞职了。」 这话像在尼克脸上抽了一巴掌。「我星期一回去的时候再跟她谈。」 「恐怕谈不了——她的辞职是立即生效的,我想她明天就要回密苏里了。」 「你的魅力大概消失了。」尼克咬着牙嘲弄道。「通常是她们爱上你,你再把她们调到别的部门。罗兰替你省了这道麻烦。」 「她没有爱上我。」 「那时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才怪!你想跟她玩那套床边游戏,她不肯,你就用工作把她累的半死。她爱的是你,你却让她帮你替别的女人传达口信,使她——」「罗兰根本不在意我怎样!」尼克怒气腾腾的打断他的话。「我也没时间跟你谈她!」 他摔下电话大步走回会议室,与会人士关切又带些指责的看看她。早先大家已同意除非绝对紧要否则不接电话。尼克坐下说道︰「对不起。我的秘书高估了一件事的严重性而打电话来。」 尼克努力想专心开会,可是罗兰的影子一再浮现。再讨论市场权利的激辨中,他看见罗兰扬脸面向阳光而笑,长发随风飘扬,那是他们在密西根湖上——他记起他仰望着她惑人的脸庞。 「如果这只鞋合脚,我会怎样?」 「我会把你变成一只英俊的青蛙。」 结果她把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两个星期来,嫉妒快把他逼疯了。每次她的电话铃响,他便猜是哪个情人打来的。办公室里一有人看她,他就气得想把那个人的牙齿打下来。 明天她就走了,星期一他便见不到她了。或许这对他们俩最好,甚至对公司都是最好。他的重要干部最近一看到他都只想开熘。 会议在七点结束,吃过晚饭后,尼克随即告退想回房间。要前往电梯时,经过一间很漂亮的珠宝店,一个周围瓖钻的红宝石胸针使他停住脚步。他再看看搭配的耳环,如果他买下这个胸针送给罗兰……突然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是那个小男孩,站在玛丽身旁买一个小小的药盒。 他转身大步走过走廊,一边野蛮的提醒自己︰贿赂是最低级的乞求。他才不愿乞求罗兰回头,他在也不向任何人求任何事! 他花了一个半钟头在房间里利用电话处理了他不在期间的一些生意,等他放下电话已快十一点了。他走到窗前,望向灯光闪烁的芝加哥市。 罗兰要走了。吉姆说她累的半死,她生病了吗?她会不会是怀孕了?老天!她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他甚至无法确定孩子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曾经可以确定的。他曾经是她唯一的男人。如今她或许可以反过来「教」他了,他刻薄得想。 他想起星期天他带耳环去送她,并想带她上床时,她的盛怒。大多数女人对他的提议都相当满意,可是罗兰不然。她要他关心,希望他投入感情——希望他有所承诺。 尼克往床上躺下,她走了也好,他愤愤的想到。她应该回家乡去找一个老实的男人臣服在她的脚下,告诉她他爱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承诺。 会议在第二天早上准十试点继续,由于在场的皆是工业巨子,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主席看看六位人士,说︰「辛尼克今天无法到会。他请我向各位解释他今晨因一紧急要事赶回底特律了。」 「什么事呢?我们那个人没有紧急要事?」 「他说是劳工关系问题。我也告诉他,我们哪个人没有类似的问题,但他说不可能‘类似’。」 罗兰再搬一箱东西上车,然后停下来看看阴沉的十月天空,心里不悦的想︰它好像不是要下雨就是要下雪了。 她走回屋里时,踩到一滩水,她忙把布鞋脱下来。这是开车事要穿的,可得赶快弄干。他因此来到出访,把它放入烤箱内,转了温热后,并未关上炉门便上楼换了双鞋,并整理好最后一个箱子。 现在就等她给韦菲力留个字条就可以走了。眼泪烧灼着她的眼楮,她不耐的拭去,拎起箱子下楼。 走到客厅一半时,她突然听见身后的厨房有脚步声,才一转身,便因看见尼克出来而愣在当地。他向她走来时,眼中又出现了那抹教人不安的闪光。她赶紧自我警告︰小心!她知道韦菲力的事了。 她惊慌的扔下衣箱,开始后退,结果撞上了沙发扶手,整个人跌在沙发上。 他饶富兴味的看着仰躺在沙发上,似在邀请他的娇媚人儿。「我真是受宠若惊了,蜜糖,不过我想先吃点东西。你除了烤布鞋外,还供应什么?」 罗兰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口气虽然幽默,但下巴的线条却如铁般坚硬,身上每一块有力的肌肉也都绷得紧紧的。她小心的退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不要动!」他轻声说。 罗兰再度僵祝「你……你为什么不在国际会议的现场?」 他低沉道︰「我也一直这样自问。我抛下急需我这一票的七个人离开时就问了;等我上飞机来这里,邻居的一位女士一直向我搭讪时,我也还在自问。」 罗兰抑下神经质的笑声。他有些紧张,有些生气,但并未盛怒,可能他还不知道菲力的事。 他上前一步。「我出了机场,推开一个老人抢达计程车赶来这里时,也还在自问。」 罗兰拼命想猜测他的情绪,可是怎么也模不清。「现在你来了,」她轻声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 「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你说我配你太老,也太刻薄了是不是?」 她点头。 「罗兰,我现在只比我在哈柏温泉时老了两个月,虽然心情上已老了很多。但如果那时候你不嫌我太老,现在就不可能真的这样想了。来,让我帮你把东西卸下来,你把它归回原位。」 「我要回家了,尼克。」罗兰平静但坚定地说。 「不!你不能回家。」他一副不容反抗的样子。「你属于我。而且你知道如果你逼人太甚,我会不惜用武力带你上床,逼你承认。」 罗兰知道他做的出来,她悄悄再退一步。「那也只能证明你的体力强过我。我在那儿承认的一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一任何一种方式属于你。」 尼克严肃的一笑。「我却很愿意……以每一种方式属于你。」 罗兰的心撞击着她的肋骨。他是什么意思,属于我?她的本能马上知道,他不是在讲婚姻,但至少他已经愿意给出他自己。如果她现在说出韦菲力的事会怎么样? 想笑又想哭的激动夺走了罗兰的控制能力,她低下头借着如瀑布的长发掩饰急于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会答应他,她会落入那种公式——秘书爱上上司,跟他有秘密的亲密关系。她会冒着失去骄傲和自尊的危险,赌她或许可以令他爱上她;她更得冒着在最后她终须说出韦菲力之事时,他会恨她的危险。 「罗兰,」尼克沙哑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猛然抬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透过泪眼迷蒙的眼楮看着他。 尼克看见她的眼泪,一颗心因苦涩的挫败直往下沉。「你还敢哭!」他恨恨的警告她。「我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这句话,而我——」他的话被突然飞扑至他怀里的罗兰给打断了,她的肩仍在抽搐。他迟疑的托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脸。她长长的睫毛因泪水而亮润,一双蓝绿眼楮简直就汪在泪水中。她试着想说话,尼克紧张了起来,一路上怕被拒绝的恐惧涨满全身。 「你好美。」她语不成声的低喃。「我认为你是世界上最美——」一阵低沉的申吟自尼克胸口抽离,他以自己的嘴掩上她的,以那足足折磨了他好几个星期的饥渴将她吞噬,将她哀怨而渐渐融化的身体压向僵硬与渴望的自己。他凌厉的、愤怒的、温柔的吻她,可是仍然觉得不够。最后他终于将嘴扯开,压体上狂暴的需求,仅将她紧紧的抱住,贴在他狂跳的胸前。 见他好一会儿不动,罗兰仰起头看他。他看见她眼中的疑问,和一切只待他决定的柔情。她愿意现在就躺在他身边,或他选择的任何地方。 「不。」他轻柔的低语。「不是这样。我不要一进来就促你上床,我在哈柏温泉时就是那样才错了。」 他怀中那叫人目眩神秘的美女露出魅人的微笑。「你真的饿了吗?我可以找出网状丝袜来配那双鞋,或者你想要煎饼那种比较传统一点的食物?」 尼克轻笑着一唇拂过她滑腻的额头。「我会要我的管家趁我洗澡时替我准备,然后我可得稍微睡一会儿。昨晚我一点也没睡。」他若有所指的补充说明。 罗兰同情的看他一眼,又换来一个吻。 「我建议你也睡一下,因为等我们从今晚的宴会回来,我会让你醒到天亮。」 十五分钟内他就替她把所有的东西全搬下车。「我几点来接你?」他临走前说。「你又正式的衣服吗?」 罗兰颇不愿意穿菲力情妇的衣服,但今晚她别无选择。「我们要去哪里?」 「去伟定饭店参加儿童医院的慈善舞会。我是贊助人之一,所以每年有票。」 「那好像不是很隐秘的场所,」罗兰有些不安。「或许有人会看到我们在一起。」 「每个人都会看到我们在一起。那是社交界的盛会之一,所以我才特别要带你去。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那是社交盛会,环球企业的其它员工当然不可能出现。所以尼克不必害怕引起闲话。罗兰向自己解释尼克的动机。「没有,我很喜欢去,」她踮起脚尖与他吻别。「任何地方我都愿意跟你去。」 第十一章 当天晚上,罗兰一开门,便看见门口的尼克穿着深黑礼服,雪白衬衫,英挺得令人目眩。「你真好看。」她温柔地说。 他的眼光则贊赏地流连在她容光焕发的俏脸上,滑过她精巧、光滑的发髻,最后留在她的黑色天鹅绒紧身礼服上。低开的领口露出惹人遐思的一片奶油色酥胸。「你不喜欢吗?」她问,交给他一条黑色披肩,轻巧地转身。 「喜欢极了。」他说。等罗兰发现他指的是什么时,不禁绯红了脸。 慈善舞会在伟定饭店举行。他们的座车一抵达,新闻记者立刻蜂拥而上,镁光灯闪的罗兰张不开眼。当尼克扶着她步上饭店前铺着的红毯时,两旁的电视摄影机立刻把镜头对准他们。 进入拥挤的大厅后,罗兰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吉姆。他也看见他们了。他迎面走过来,一脸掩不住的得意。然而当他伸出手,她却发现尼克迟疑了一下才握祝「你从芝加哥回来的真早。」吉姆自说自话,对朋友的冷淡视若无睹。「为什么?」 「你心里有数。」尼克森冷地回答。 吉姆扬扬眉,径自转过去欣赏地凝视罗兰。「我想告诉你你有多美丽。不过这一会儿,尼克八成正恨不得揍我一拳。」 「为什么?」罗兰惊悸的问,眼光飞快扫过尼克愠怒的表情。 吉姆笑了起来,「这大概跟他看到的一个吻和一打玫瑰有关。他忘记了,从前我曾爱过一个女孩,却鼓不起勇气向她求婚,他等得不耐烦,便自己送给爱佳两打——」尼克的怒气爆成一串笑声。「你这混账——」他笑骂着,这一回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罗兰来说,这是神奇的一夜,到处是鲜花烛光,到处是人声笑语。她不是随着尼克翩然起舞,就是倚在他身边,任他替她介绍朋友——似乎全场都是他的朋友。尼克分明广结善缘,她以他为荣,知道他也以她为荣。因为他一径紧紧挽着她,生怕她被人抢走似的。 「罗兰?」将近午夜了,他们正在舞池中。 罗兰微笑地抬眼看他。「嗯?」 「我想走了。」他那双灰眼里的欲望已经告诉罗兰为什么。她点点头,柔顺地随他走出舞池。 她正想着这是她生命中最完美的夜晚,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犹如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尼克。」韦菲力说,声音略高,满脸的虚情假意。「很高兴遇见你。」 罗兰觉得浑身冰凉。哦,不要!不要现在,不要像这个样子!她死命的祈祷。 「我好像没见过这位小姐。」他加上一句,向罗兰做个询问的眼神,让她松了一大口气。 她把眼光投向韦卡洛,再转向尼克,望着这一对象两个客气的陌生人般面对的母子。尼克以一种冷淡的礼貌介绍他们是「韦菲力先生和夫人」。 几分钟后,做在轿车里的罗兰可以感觉到尼克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吗?」他终于问出口。 她吸了一口气。「韦卡洛是你妈妈,玛丽告诉过我。」 他的表情没变。「是的。」 「如果我是你妈妈,」罗兰哽着声音低语,掉开头去。「我会非常以你为傲。每次我看着你,就会想哪个俊雅有力的男人是我的——」「你的爱人。」尼克低语,把她佣进怀里,送上一个温柔有劲的吻。 罗兰的手指滑进他浓密的头发,用力回吻他。「我爱你。」她悄然低语。 尼克如释重负地嘆了口气。「我以为你不会再说这三个字了。」 罗兰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可是她的安详只维持了几分钟。渐渐的,没有被韦菲力当面指认的轻松却变成一种惊慌。她既然也假装不认识韦氏夫妇,就等于跟他们联手在欺骗尼克。罗兰决定今晚就告诉他真相,等他们缱绻之后,她不能越陷越深了。 回到她的公寓后,尼克替她拿下披肩,自己也解开西装外套。罗兰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她转身走到窗户边,想要稳定自己的心绪,然后她听到尼克走了过来。「要不要喝杯酒?」她微颤着声音问道。 「不。」他的手已经圈上她的腰,把她环在怀里,低头轻吻她的太阳穴。罗兰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安,感觉他的吻拂过她的耳朵,然后落在颈背上。他的手则懒洋洋地在她身上游走。他的非常轻柔,可是当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胸前时,罗兰却感觉到浑身散发的热力紧紧地向她袭来,不由得燻然欲醉。 当他扳过她的肩,如饥似渴地吻她时,罗兰心底涌起一股既爱他、又怕失去他的激情,驱使她拱身迎向他,狂烈地迎合他蓬勃的热爱。她的舌头舌忝着他濡湿的唇,一双手紧紧缠在他肩上,感觉他厚实的肌肉紧紧绷着,仿佛蓄势待发的山豹。 再激情的心底深处,尼克多少感到罗兰吻他的样子截然不同于以往。她性感地扭着身子挑逗他,刺激他的亢奋。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衬衫上,开始去解扣子。 尼克望着她优雅的双手,不由记起哈柏温泉那个羞涩的女孩。她似乎进步得太快了。她有过多少经验? 懊恼与失望兜头泼下,他的手覆在她手上,阻住她的动作。「给我一杯酒好吗?」他说,痛恨自己对她竟然会这样想。 罗兰被他声音里那份疲倦、挫败的恨意吓着了。可是当她一头雾水地替他倒酒时,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手里的杯子滑下去。「让我们说明白,省得我胡思乱想。他们到底有多少?」他说。 罗兰注视他。「什么多少?」 「你的情人!」他狠狠地迸出口。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说她的道德标准太幼稚,不是说男人喜欢有经验的女人吗?现在他却在计较了,因为他在乎。 罗兰不知该狠狠揍他一拳,还是哈哈大校然而她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少又有什么差别?」她举着酒杯,天真地看着他。「在哈柏温泉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男人喜欢有经验的女人?」 「没错。」他说。阴郁地看着杯中的冰块。 「你还说,」她继续说,对他嫣然一笑。「女人也有根男人一样的,我们一样有权利求得满足,不论跟谁都可以。」 「罗兰,」他低声警告她。「我只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不在乎答案是什么,我就是要一个答案,免得胡思乱想。告诉我有多少人?告诉我你是否喜欢他们,只要告诉我就好,我不会怪你。」 你不会才怪!罗兰快乐地想着。「你当然不可以怪我,」她轻快地说。「你自己说过可以的。」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他简短的说。「现在,到底有多少?」 她飞快的望他一眼,装出对他的口气感到困惑的神色。「只有一个。」 愤怒的悔恨在他眼底燃烧,他觉得自己仿佛迎面被人痛击了一拳。「你……你喜欢他吗?」 「我想那是我爱他。」罗兰轻快地说,喝了一口酒。 「好吧!让我们忘了他。」 「你忘得了吗?」 「我会……过一阵子就会。」 「你是什么意思呀,过一阵子?你说女人要满足身体的欲望并不是呀!」 「我记得我说过什么,该死!」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你没对我说谎吧?」 「我没说谎。」他说,恨恨地吞了一口酒。「我那时的确是相信这一套。」 「为什么?」她刺激他。 「因为那样想比较方便,」他脱口而出。「因为那时我还没爱上你。」 罗兰从未像这一刻这么爱他。 「你不想听听他的事?」 「不想。」他冷冷地说。 她的眼楮闪闪发亮,却小心往后退,躲开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你一定会觉得他不错。他又黑又高又壮,像你一样,温文尔雅,见过世面,他的名字是……」 「我不要听!」他转头一拳捶在吧台上。 「辛尼克。」她轻声道出。 一阵狂喜掠过心头,直令尼克不知所措。他转过头来,罗兰就站在客厅中央,一个身穿黑天鹅绒紧身衣的天使,每一道优雅的曲线都散发出不自觉的魅力。然而她另有一股高雅、安详的尊贵,让她免于沦为男人的玩物。 因为她爱他。 他可以当她是情妇,也可以当她是妻子。在心底他已知道她将是他的新娘,任何其它的形式只会污辱她的尊贵。她那玲珑美妙的胴体只给过他一人,对于这般厚爱,他不能随便以一种暧昧的关系回报她。虽然她那么年轻,她却聪明得不跟他玩游戏。她执着、意志坚决、勇气过人,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领教到了。他爱她。 他静静望着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罗兰,」他严肃地开始说。「我要四个女儿,每个都要有圆滚滚的蓝绿眼楮,小小的鼻头上架着老学究眼镜。还有,我偏爱你那头红色的头发,所以如果你能够设法——」他看见她眼里蓄满不信的喜悦的泪珠,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压在他的心口上,跟他分享一样激动的感觉。「亲爱的,别哭,请你不要哭。」他喑哑低语,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记起这才是罗兰第二次的经验,他决定不要太急躁,便打横把她抱了起来,走向楼上的卧室。 他把她放下时,嘴唇仍紧紧缠住她的。当她的推擦过他的,那种敏锐的刺激令他顿时呼吸急促。他开始脱下衣服,罗兰也在他如焚的凝视中宽衣解带。等到蕾丝内衣掉落在地板上,她抬起眼楮,澄然无暇地看着他。 一股锥心刺骨的温柔涌上尼克心头,他轻轻捧起她的脸,颤抖的手指拂过她光洁的肌肤。几个星期之后,顽强不驯的罗兰终于在此刻化作一汪温柔的水,任他掬饮。爱情闪烁在她眼底,是那么强烈的爱,同时让他自负而又谦虚的爱。「罗兰,」他低沉的声音里有种新鲜而生疏的感情。「我也爱你。」 她的回答是双手滑上他赤果的胸膛,手臂环住他的颈项,把全部的自己紧紧贴住他亢奋、坚硬的躯体,为他点上一簇不可收拾的欲火。为了缓和自己排山倒海的激情,尼克低下头亲吻她。她柔软的唇瓣张开来,他的舌头滑进去,甜蜜深情地品尝,然后退回来,……然后更热烈、更深切地伸进去。 在惊涛骇浪的中翻滚的罗兰隐隐知道,今晚的尼克和哈柏温泉的那一夜迥然不同。那晚他操纵她的身体就像音乐家操纵熟悉的乐器一样,技巧娴熟。可是今夜他的动作中有种令人心疼的温柔。哈柏温泉的他感情内敛,今夜的他有一股跟她一般不可收拾的爱。 他的唇舌滑过她胸前,在双峰周围徘徊不去。罗兰无力再想下去了,她的手指痉挛地插进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我是那么想要你。」 他嘎哑的声音教她疯狂,而他温存的低语直绞入罗兰的五脏六腑。他探索的手指,缠绵的舌与唇越来越令她迷离恍惚,把她带到遥远的仙界,那儿除了他的爱,别无所有。 第二天一大早,罗兰就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她的手横过尼克赤果的胸膛,拿起话筒。「是吉姆,找你的。」她说,把话筒递给他。 简短几句话后,他挂上电话,翻身起床。「我今天得赶到奥克拉河马去,处理一件紧急的商业纠纷。」他一边说着,已经穿上衣服,然后俯身长长地吻她。「明天办公室见,我保证一定赶回来。」 星期一早上,罗兰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十数双研究的眼楮盯着她。她狼狈地挂上外套,走向办公桌。那儿已经围了六、七个女人,包括苏珊在内。 「怎么啦?」她问,心情好的出奇。尼克从奥克拉河马打过两次电话给她,而且今天就可以看到他了。 「你说,」苏珊快活地问。「这个是不是你?」她把星期天的报纸摊在罗兰的办公桌上。 罗兰张大了眼楮。报纸一整版都在报道慈善舞会,中间有一张她的彩色照片。她正和尼克翩然起舞,她侧着脸抬头看他。照片下的说明是︰底特律工业巨子辛尼克携伴共舞。 「看来真像我嘛!」她故作惊讶状,望着包围她的一张张兴奋、好奇的脸。「真巧,不是吗?」时机尚未成熟,她不想公开和尼克的关系,更不愿同事对她另眼看待。 「你说那不是你?」一个女人失望地说。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办公室突然鸦雀无声,只有打字机的按键声此起彼落。 「早安,各位小姐。」尼克深沉的声音在罗兰身后响起。六个女人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尼克环过罗兰,弯身把手撑在她桌上。「嗨!」他说,嘴巴就靠在她的耳朵边。罗兰不敢转过头去,生怕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吻她。她注视摊在桌上的报纸。「你看起来美极了!可是跟你跳舞的那个丑家伙时谁呀?」没等她回答,他就站直了,亲密地拢拢她的头发,朝吉姆的办公室走进去,关上门。 罗兰窘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苏珊抬抬眉毛。「真巧,不是吗?」她挪揄着。 几分钟后,尼克走出吉姆的办公室,要罗兰跟他上楼。一等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立刻拥她入怀,印上一个长长的吻。「我想你。」他低语,然后嘆口气,老大不情愿地放开她,双手环到她背后去。「我要更想你了,因为一个小时之内,我就得赶到卡赛诺去。罗斯联络不到我,所以他打电话给纽约爱佳的爸爸。好像有些美国人在他的村里打转,打听他的事,我已经教人去调查了。可是罗斯躲了起来,又没有电话可以联络。」 「我要吉姆跟我去。爱佳的父亲紧张得不得了,先送爱佳到意大利去安抚罗斯。她会说点意大利话。星期三我就回来,最迟不会超过星期四。」 他皱起眉头。「罗兰,我没有跟你解释过爱佳——」「玛丽说过了。」她说,挤出一丝笑容,却已满怀离愁别绪。这几天除了相思之外,她还得忍受焦虑的煎熬,等着告诉尼克关于韦菲力的事。她不能在他临别之时公开真相,否则他还要气上好些天。她要等他回来,再慢慢坦言相告。「为什么要带吉姆去?」 「下个月辛格的总经理退休,吉姆要接他的位置。我要他跟我一起去,可以磋商一些公司的远近程目标。」他朝她露齿一笑。「此外,」他承认,「我很感激吉姆插手管了我们的事情,所以我决定也要管管他的。如果他去意大利,爱佳也在哪儿……你懂我的意思了。」他看见她展颜微笑。 他又用力楼她一下才放开手,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手提箱。「如果罗斯再打电话来,我已经吩咐玛丽,要她转给你。跟他说我已经上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有四个实验室正在研究他的方程式,两个星期之内就可以知道他是天才还是骗子。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假定他不是骗子,先把他安抚妥当。」 罗兰听着他连珠炮般的自说自话,抑不住唇边一朵欣赏的微笑。嫁给尼克会像卷进旋风中一般。 「还有一件事,」他的轻描淡写让罗兰立刻提高警觉。「今天早上有个杂志社的记者打电话来,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们就要结婚。消息披露后,恐怕新闻界就会缠着你不放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罗兰喘口气。 他给她一个耀眼的微笑。「我说的。」 每件事都发生的太快了,罗兰简直应接不暇。「你不会连结婚的时间、地点都公布了吧?」她大发姣嗔。 尼克合上公事包,把才坐下去的她拉起来。「你想要一个盛大的婚礼,贺客迎门;还是要找个小教堂,只有你的家人和少数几个朋友来观礼?等我们度蜜月回来,再大开盛宴?」 罗兰迅速考虑到盛大的婚礼恐怕对她父亲的健康不堪负荷,何况她也想尽快成为尼克的妻子。「只要你和一个小教堂就够了。」她说。 「好。」他露齿一笑。「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你娶回家,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临走又加上一句话︰「我已经交给玛丽一张支票,你拿去存入你的银行,放几天假办些嫁妆。那笔钱数目不少,衣服大概买不完,剩下的你可以买点订婚纪念品,像珠宝、皮衣都好。」 等他走后,罗兰靠着他的书桌愣了半晌。玛丽午餐时说的话一句句萦绕在耳边。「从那天起尼克就不曾送过任何一个女人礼物……他只给她们钱,要她们去买喜欢的东西……他不在乎是珠宝还是皮衣……」 她甩甩头,不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也许,有一天尼克会改变,而这个时候她是全世界最心满意足的女人。 寇杰克躺在病床上,睡眼迷梦地瞪着对面墙上的钟。待会儿就要检查,医护人员已经给他打过麻醉针,他正苦苦地跟自己的睡意挣扎。时钟指着十点半,现在是星期一,鲁迪应该打电话过来,报告对辛尼克那个会说两种语言的新秘书的调查结果了。 好像他对电话念过咒一般,病床旁的电话开始响了。他费力地伸过手去拿起话筒。是鲁迪。 「你查过谭小姐的资料了吗?」他问。 「查过了。」鲁迪回答。「我查出来了,跟你说的一样。她住在华田区一处豪华住宅区,有人替她付房租。我跟看门人谈过,他说那间屋子本是一个老家伙藏娇的金屋,有一天韦老头撞见她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就把她扫地出门了。「「看门人说谭小姐住的很安分——从他的大门可以看见她的窗口。」鲁迪暧昧地笑着说。「看门人还说韦老头花在她身上的钱真不值得,因为从她搬进去后,他只去过一次。我猜是因为姓韦的老了,所以……」 杰克的眼皮重得就要合下去,他尽力撑着。「谁?」 「姓韦的!」鲁迪说。「韦菲力,我猜他已经老的没有胃口!」 「住嘴,听我说!」杰克嘎声说。「他们要带我下楼检查了,所以先给我打过麻醉针。你赶快去找辛尼克,告诉他这些事,知道吗?告诉尼克——」杰克越来越昏沉,「——告诉他我觉得她就是罗斯事件的嫌犯。」 「她是什么?你没说错吧!那女人是——」鲁迪的口气由轻蔑转成自以为是。「杰克,我会处理这件事,你交给我——」「他妈的,你给我住嘴,听我说!」杰克截断他的话。「如果辛尼克不在,就去找公司的律师华迈可,把事情告诉他。千万别张扬出去。然后我要你牢牢盯住她的一举一动,找个人帮你……」 星期二早晨,电话铃响时,罗兰还梦游似的恍惚四顾。她太快了了,简直无法专心工作,同事又不断取笑她和尼克的事,更令她想念远方的他。然后她心不在焉地拿起话筒。「罗兰,」韦菲力平稳的声音自另一端响起,「我想我们今天该共进午餐吧!」 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罗兰真想狠狠地挂断电话,可是她不敢。万一把韦菲力热火了,他会抢在她前头把一切事告诉尼克,那就糟了。此外,她还住在菲力的房子里,又不能搬到旅馆去,否则尼克打电话回来会找不到她。「好吧。」她勉强同意。「可是我不能离开办公室太久。」 「我们不能在你的住处用餐,罗兰。」菲力讽刺地说。 想到要单独面对他,罗兰心理万般不安,更怕他不知要跟她说些什么。然后她想起东尼的餐厅,那儿正好。「中午我们在东尼的餐厅踫头,我会先定位。你知道地方吗?」 当她赶到餐厅时,等着入座的客人排成一大条长龙。东尼远远看见她,抛过来一个微笑。不过带她入座的却是雷可,他涨红了脸,讷讷地向她解释︰「真抱歉,罗兰。你的座位不太理想。下回你如果早一点打电话过来,就会有好一点的位置了。」 他带她去的座位是在餐厅背后连着酒吧的地方,两厅只用一篱爬藤植物隔开来。酒吧座无虚席,一阵阵笑语人声传过来,捧着咖啡盘的侍者来回经过他们桌旁。 罗兰到时,韦菲力已经入座,闲闲地晃着玻璃杯。他礼貌地站起来,等着多明替她拉开座椅,送上一杯酒。他看来从容、镇定……高兴,她想。「现在,」他说。「谈谈你跟我们共同的朋友进展的如何?」 「你说的事你的继子!」罗兰冷冷地更正,痛恨他居然还想骗她。 「是的,」他很快回答。「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别提他的名字吧。」 想起他和他太太对待尼克的方式,罗兰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是她立刻警告自己不可以意气用事,到底韦菲力待她不保「过一、两天报上就会刊出来,所以我还是现在先告诉你,我们要结婚了。」她尽量压住自己的怒火,淡淡地说。 「恭喜。」他高兴地说。「你又没有告诉他关于你和我的……关系?我们在慈善舞会踫面时,他看来还不知情嘛。」 「我就要告诉他了。」 「罗兰,我劝你还是在考虑考虑。他对我们夫妇一向没有好感——」「他有充分的理由那么做!」罗兰脱口而出。 「哈!你大约知道整个故事了。既然如此,想想看,他如果发现你住在我的金屋里会有什么反应。」 「别荒谬了!我又不是你的情妇!」 「你知我知,可是他会相信吗?」 「我会让他相信的。」罗兰一字一字的说。 菲力冷酷的笑容既狡猾又精明。「如果他也以为卡赛诺的罗斯事件是你告诉我的,恐怕你的说服工作就相当困难了。」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罗兰惊骇的不知如何是好。「我没告诉过你卡赛诺的事,我从没告诉过你任何机密资料。」 「他会相信是你告诉我的。」 她紧紧地攀住桌子,努力平静自己的颤抖。慢慢地,恐惧从她的胃部逐渐往上蔓延。「菲力,你是在……在威胁我。你要告诉他这些谎话?」 「不完全是威胁。」菲力轻松地说。「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只是要你了解,你必须完全接受我的条件。」 「什么交易?」罗兰说。可是上帝帮助她,她已经知道了。 「我一句话也不会说出去,只要你偶尔给我一点情报。」 「你以为我会给你?」她愤然反问,泪水已经盈满眉睫,梗住了她的话。「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伤害他。」 「你未免反应过度了。」他倾身向前。「我又不想置他于死地,我只想挽救自己的公司而已。由于辛格的凌厉打击,它已经摇摇欲坠了。」 「真不幸!」罗兰讽刺地说。 「韦氏公司对你也许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它是我儿子凯特的根基,这一点对我太太非常重要。好,我们不必争辩你要不要帮忙了,反正你别无选择。我要知道辛格对四个合约投标的底价,星期五之前你得弄到手。」他取出写着四个合约名称的纸条,硬塞进她手里,然后向父亲般拍拍她的手。「我得赶回公司了。」他说着拉开椅子。 罗兰抬头看他,眼里除了怒火之外,别无所有,连害怕都没有。「这些底价对你很重要吗?」她问。 「非常重要。」 「因为你太太想为她的儿子保留这个公司?她很重视这件事?」 「比你想象的还更要紧。」 「我懂了。」罗兰的表情反常地平静。为了让他相信他确实愿意合作,她又小心地加了一句︰「如果我帮你,你保证决不告诉尼克这些谎话?」 「一定。」他说。 罗兰走进办公室时,心里仍然燃着决断、冷酷的怒火。韦卡洛为了保留次子的「根基」,竟然不惜摧毁长子的心血。他们当真指望他会帮忙呢!这是勒索。而且在环球企业倒台之前,贪婪的韦家决不会罢手。 几分钟后,她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不想催你,亲爱的。」是韦菲力平稳的声音,「可是我今天就需要那个情报。你可以在工程部找到资料,我想。」 「我会尽力。」罗兰扳着声音说。 「好极了。你很有理性,四点钟我会在大楼门口等你。你只要走下楼,我就坐在车里,十分钟就够了。」 币断电话后,罗兰直往工程部走去。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行动是否可疑。一等吉姆回来,她就会和潘告诉他整件事,也许他还会帮她向尼克解释呢。 「魏先生要这四个个案的档案。」她告诉工程部的秘书。 不久之后,她就拿这四个卷宗回到办公桌。在每本档案的最上头都有一涨封页,写着个案的名称、所需设备的摘要,以及投标的价格。 罗兰抽出这些封页,走到影印机旁,复印了一份原本,然后回到桌上。她把原本放回档案夹,在抽屉取出一罐修正液,小心冷静地修改辛格投标的数目,每个数字都增加了几百万。副本上修正液的痕迹很清楚,可是她又复印饼一次,第二张副本上的痕迹就辨认不出来了。她正从影印机旁转身要走时,一个圆圆脸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对不起,小姐。」他说。「我是影印机公司的维护员,据说这架影印机有问题。你好不好在影印一次,让我看看毛病出在哪里?」 罗兰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这架影印机的确常常短路,所以也就照他的话做。他把印出来的副本取出,然后点点头。「看来是没问题了。」他说。 罗兰看着他把影印纸丢进字纸篓里,她便转身走了。 她没瞧见几分钟后,他又弯身拾起那几张纸。 当她穿过大厅,一辆卡迪拉克已停在人行道上。向她的这面窗户自动摇下来,罗兰弯身交给菲力一个信封。 「我希望你了解这些资料对我们多么重要。」他开始说,「而且——」愤怒在罗兰耳里隆隆做响,她掉头跑回大楼,差点撞上那个圆圆脸的年轻人,并没有发现他正忙不迭地把照相机藏在身后。 第十二章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星期三下午,当尼克和吉姆、爱佳快步走进办公室时,玛丽嚷了起来。「华迈可要立刻见你,他说是紧急事故。」 「叫他上来,」尼克说,一边脱掉外衣。「你也进来跟我们庆祝吧!我要带罗兰立刻飞到拉斯维加斯结婚,飞机在等我们了。」 「罗兰晓得吗?」玛丽蹙蹙眉。「她在吉姆的办公室忙得快疯了。」 「我会让她相信这是个好主意。」 「只要飞机一升空,她就不得不相信了。」爱佳在旁边插口,会心一笑。 「完全正确。」尼克兴高采烈地附和。他实在太想念她了,每天至少打给她三通电话,简直像个出尝情滋味的小男生。「你们随意坐吧。」他扭过头说一声,然后打开壁橱,找出一件新衬衫。 几分钟后,他从盥洗室走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华迈可已经进来了,就站在吉姆和爱佳坐着的沙发旁,旁边还跟着一个圆圆脸的年轻人。「怎么回事,迈可?」他一边问着,走到吧台上背向他们取出一瓶香槟。 「罗斯的企化案泄密了。」律师谨慎地开常「对,我告诉过你了。」 「在意大利找罗斯的是韦菲力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尼克找瓶赛的手指顿了一顿,泄漏他的紧张。「继续说!」他命令道。 「事实证明,」律师继续说。「我们公司里头,有个女人是韦菲力的内奸。我安排鲁迪去监听她的电话,还监视她的行动。」 尼克取出四个玻璃杯,他的心思已经飞到罗兰身上。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从此就只有他有权把她拥在怀里,体会她美妙的身体,亲她,吻她……「我在听,」他撒谎。「你说下去。」 「昨天她影印了四张辛格的投标单交给韦菲力,我们手上握有她交出去的全部影印本,可以在法庭上作证。」 「那个混账——」尼克抑住怒气,努力不让他对韦菲力的憎恨破坏心情,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他冷冷地吩咐吉姆︰「我要做五年前就该做的事了。我要对他赶尽杀绝!从现在起,我要辛格抢他每一个标,不惜血本,听清楚了没?我要那个混蛋没有立足的余地。」 吉姆含含糊糊答应他,迈克又说下去︰「我们可以提出申请,逮捕那个女孩。我跟法官研究过了,只要你点头,我们就展开行动。」 「她是谁?」吉姆诘问,尼克则又专心去倒香槟了。 「韦菲力的情妇!」鲁迪急切地抢着说,他的声音充满了矜夸的自以为是。「我调查过她的所有底细了,那妞儿就住在华田区,韦老头租给她的房子里头,每天穿的像个模特儿一样,而且……」 惊骇涨满尼克的胸膛,他整个人撑在吧台上,想要驱走脑里已经肯定的答案。他一双手死命的攀住桌子,仍然背对他们,喑声问︰「她是谁?」 「谭罗兰。」律师截断那个不识相的安全人员滔滔不绝的描绘。「尼克,我晓得她替你个人工作,而且她就是那晚在我们面前摔倒的女孩。公开逮捕她可以收杀鸡儆猴之效,不过我还是要先跟你谈过,我们要不要——」尼克的声音交缠着愤怒和痛苦。「回你的办公室去。」他命令。「等在那儿,我再打电话给你。」他仍然没转身,头却指向鲁迪的方向。「叫那个家伙滚出去,立刻开除他。」 「尼克——」吉姆在他背后开后。 「出去!」尼克的声音像鞭子一样狠狠地刷出去,然后又变成一种危险的自制。「玛丽,打电话叫罗兰十分钟内上来。然后你回家去,快五点了。」 他们离开后,室内猛然一片死寂,尼克从吧台上直起身体,抓起他准备回来庆祝婚礼的香槟朝地上一掼。一个有双笑眼的公主走进他的生命,又毁了他。罗兰竟是韦菲力的间谍,竟是他的情妇! 他的心拒绝相信,可是他的脑子知道那是真的。她所以才能住的那么豪华,穿的那么高贵! 他记起把她介绍给韦菲力那一晚,她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愤怒于痛苦宛如万箭穿心。他要狠狠抓住她,让她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要塞给她满满的爱,直到她的心和身体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要亲手掐死她,惩罚她的不忠。 他想死! 罗兰赶到尼克的办公室时,在他私人接待处门口看见三个守卫站在那儿,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很古怪。她经过他们身边时微笑致意,可是只有一个人有反应——他略略点个头,满脸戒备的神情。 她停在尼克办公室的门口,理理头发,心里半喜半忧,高兴再见到他,却又担心当她说完韦菲力的事后,他不知会做何反应。本来她打算今晚再告诉他,让他有时间先轻松一下。可是现在韦菲力在勒索她了,她必须立刻让他知道。「欢迎你回来。」她走进办公室。 尼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窗棂上,远望街景。玻璃墙的大部分已经拉上窗帘,房里又没有点灯,整个房间暗沉沉的,格外显出雨夜的寒瑟。 「关上门。」他说,温柔得出奇。可是她看不见他的脸。 「想我吗,罗兰?「他问道,仍然没有回过头来。 每次他离开她时,总是会问这句话。「想。」她微笑承认,从背后把双手环在他腰上,觉得他的身体微微一紧。当她的脸颊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时,他整个背部肌肉硬的像铁一样。 「你有多想我?」他的低语温柔如丝。 「转过身来,我会让你知道。」她逗他。 他的手从窗上放下来,转过身体,却不看她一眼,笔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过来这边。」他拍拍身边的椅垫。 罗兰听话地走过去,垂眼看他那英俊却布满阴影的脸,想要读出他奇怪的心情。他的表情冷漠生疏,可是她在他身边坐下时,他却攫住她的手腕,把她抱在膝上。 「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他催促她,可是声音里的古怪却挑起罗兰一种无名的惊慌。 等到他的唇坚持,独断地覆在她嘴上,罗兰立刻忘了心里的警觉。他熟练、彻底的吻把她化成绕指柔丝,罗兰朦胧想着。他思念她。他的手指已经在解开她身上丝质衬衫的纽扣,把她的内衣拉下来,一边将她按倒在沙发上,自己覆上她半果的身子。「你现在想要我吗?」 「要。」罗兰娇喘连连。 他空着的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紧紧按住头皮。「张开你的眼楮,蜜糖。」他柔声命令她。「我要确定你知道,在你上面的是我,而不是韦菲力。」 「尼克……」罗兰痛的叫不出声。因为尼克已经跳了起来,狠狠地扯住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拉起来。 「请你听我说!」罗兰哭喊着,着实被他眼里那股憎恨、恶毒的怒火吓坏了。「我可以解释一切,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尼克又扯紧她的头发,扭低她的头。 「解释那个。」他闷声命令她。 罗兰的目光落在咖啡桌上散置的纸张,顿时呆若木鸡。那是她给韦菲力的投标单副本,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的是她靠近他车子的镜头。另外也有那辆卡迪拉克的牌照号码,以及州政府的纪录,证明车主是韦菲力。「求求你,我爱你!我——」「罗兰,」他打断她的话,用一种恶意的温柔说。「等你和你的情夫坐五年牢出来,你还会爱我吗?」 「噢,尼克!求你听我说。」她心碎地恳求。「菲力不是我的情夫,只是一个亲戚。他要我来辛格应征工作,可是我发誓没有告诉他任何事。」尼克脸上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竟是无情的鄙视。罗兰害怕的几乎话不成句。「直到。……直到他在舞会上看见我们,他先放过我,事后却又来向我勒索。他威胁要告诉你一些谎言,除非——」「你的亲戚,」尼克的讽刺冰寒刺骨。「你的亲戚企图勒索你。」 「对。」罗兰疯狂地想要解释。「菲力认为你雇用间谍混入他的公司,所以他派我来查出是谁。而且——」「性韦的才是雇用间谍的人。」尼克恶毒的冷笑。「你就是他的间谍!」他松开手,想把她推开。她却绝望地攀住他。 「求你听我说!」她发疯似的乞求,「不要对我做这种事!」 尼克甩开她的手,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泣不成声,肩膀不停抽搐。「我那么爱你,」她哭的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为什么?我只求你听我说——」「站起来!」他大喝一声。「然后把你的衬衫扣好。」他已经往门口走去,罗兰仍然抽噎不止。她理好衣服,一只手撑在咖啡桌上,缓缓站了起来。 尼克扭开门,三个警卫一起站上前来。「把她带走!」他冷冰冰地吩咐他们。 罗兰茫然望着走近她的三个人,他们要抓她去坐牢了。她的眼光转向尼克,最好一次沉默的恳求他听她说,相信她。 尼克的手插在口袋中,冷然迎接她的目光。他的脸宛若石雕木刻,眼楮是两片灰色的冰块,只有他绷紧的下颌肌肉微微颤动,泄漏他的确有知觉。 三个警卫围近她,其中一个抓住她的手肘。罗兰挣出他的掌握,兰绿色的大眼楮像两潭痛苦的深渊。「不要踫我!」她头也不回地随着他们走出去,穿过沉静、荒凉的接待处。 必上门后,尼克又坐回沙发,两手搁在膝盖上,瞪着罗兰把投标单交给韦菲力的那张黑白照片。 她实在很上相。他想着。心里涌上一股五味杂陈的痛苦。那天风一定很大,她却连件外套都没穿。那张照片捕捉了她侧面美好的轮廓,以及迎风飞扬的秀发。 那是一张罗兰出卖他的照片。 尼克费力的咽下一口苦水。这张照片实在应该照成彩色的,他想。只有黑白还不能显出她晶莹的肌肤,灿烂的秀发,以及澄澈的兰绿色眸子。 他把脸埋入手中。 三名警卫无言地护送罗兰穿过大厅,那儿还挤满迟走的员工。混在人潮之中,罗兰逃过了好奇的旁观者的指指点点。其实她并不特别在乎有谁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外面天已全黑,还飘着雨点,可是站细雨寒风中,只穿了一件薄薄衬衫的罗兰却浑然不觉刺骨的寒冷。她茫然地望向路边,以为会看见一辆警车等在那儿,可是什么也没有出现。她左边和后面的警卫都往回走了。右边的警卫却迟疑了一下,终于同情地问他一句︰「小姐,你有外套吗?」 罗兰一双痛楚的眸子看着他,「有。」她空洞的回答。她当然有外套,跟她的皮包都还放在吉姆的办公室里。 那个警卫左顾右盼,好像希望有辆计程车开出来,送她一程。「我去替你拿来。」他终于开口,转身追上他的同伴走进大楼。 罗兰站在人行道上,冰冷的雨点像千万根细针般,刺在她发上和脸上。看来她是不会被扭进监狱了。她身上既没钱,也没钥匙,她根本不知何去何从。恍惚之中,她转过身子,开始沿着街道走下去。正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出来,匆匆向她走来。有一瞬间,她胸中又燃起一股痛苦的希望。「吉姆!」当他和爱佳没留心到她,整要走过去时,她赶紧喊住他。 吉姆陡然回过头来,瞟她一眼,眼里尽是谴责和怒意。罗兰的胃又开始痉挛。「我对你无话可说。」他只有一句话。 所有的希望又再度幻灭,留给罗兰的只是一片麻木。她掉过头,冰冻的双手插入软呢裙子口袋中,瑟缩的往前走。才走了几步远,吉姆却赶上来抓住她的手臂,转过她的身子,「穿我的外套去吧!」他的表情还是充满敌意。 罗兰小心地把手抽出来。「不要踫我!」她镇静地说。 吉姆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慌。「穿上我的外套。」他粗着嗓子重复,开始要脱下自己的大衣。「你会冻死的。」 冻死才好!罗兰不理会他递过来的衣服,抬眼望着他。「你也相信尼克相信的事吗?」 「每个字都信。」他冷然回答。 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罗兰庄严的说︰「那么,我不要你的外套。」 她开始要转身,却又停了下来。「不过当尼克发现真相之后,你可以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她哆嗦着说︰「告。……告诉他。……他别来找我,要。……要他离我远远的。」 罗兰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她只是自动走过八条街,去找一户肯免费收留她的人家——东尼的餐厅。 当她冰冻的指节敲在餐厅后门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门一开,她看见东尼穿这大礼服,一身打扮和厨房嘈杂混乱截然成对比。「罗兰?」他说。「小罗兰,我的天呀!多明、乔伊,」他杨声大喊。「赶快过来!」 罗兰是被东尼的大嗓门吵醒的。她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浑身的骨头又酸又疼,好像被人毒打过一样。而门外传来东尼连珠炮般的大嗓门,隔着几条街都可以听见。罗兰的心猛然一抽,他们在打电话给尼克。 「尼克,你最好赶快过来,」东尼说。「罗兰出事了。她昨天到这儿时冻个半死,身上又没穿大衣,也没带皮包,什么都没有,昏睡了一天。到底——什么?」他的声音顿住了。罗兰正打开门,看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怎么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尼克!我——」他顿了半晌,也不知尼克说了些什么,却见他拿开话筒,眼楮瞪的像铜铃般大,活像它长了牙似的。「尼克居然挂我的电话。」他告诉几个儿子,转身正看见罗兰虚弱地站在门口。 「尼克说你窃取他的情报,说你是他继父的情妇。」他告诉她。「他说再也不要听到你的名字。还有,如果我再多说一句,他要取消他的银行给我的贷款。尼克那样对我说话——他居然那样对我说话!」他不可思议地一再反复。 罗兰缓缓走上前,一脸的哀伤欲绝。「东尼,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了解。」 「我知道他对我说话的样子。」东尼气鼓鼓地说,然后他也不理她,径自又拿起电话。「玛里,」他对着话筒说。「你立刻叫尼克听。」他停了一下,显然玛丽问他一个问题。「是的。」他回答。「跟罗兰有关。什么?对,她在这儿。」 东尼把话筒交给罗兰,他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受到伤害的表情让她看了格外难过。「尼克不肯接我的电话,」东尼说。「可是玛丽要跟你说。」 罗兰接过电话,「喂?玛丽。」她说,声音里半是惊惧,却又隐隐带着希望。 玛丽的话俨如寒霜。「罗兰,你害的我们这些愚蠢的信任你的人已经够惨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拖东尼下水。你可以向不曾虚声恫吓,他会说到做到。你听清楚没有?」 罗兰把最后一次绝望咽进去。「一清二楚。」 「好。那么我建议你在那里再待一个钟头,公司的律师会把你的东西送过去,顺便说明你的法律立常我们正准备透过韦菲力通知你,既然你在东尼那儿更好。再见!」 罗兰跌坐在椅子上,难堪的抬不起头来,生怕又要面对吉姆和玛丽那种谴责的眼光。 东尼的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罗兰费力地吸进一口气。「律师把我的皮包拿到后,我立刻就走。」她缓缓抬起眼楮,看见的不是轻蔑,却是四张同情的面孔。 发生过这许多事后,她已经习惯别人的敌视和托起,如今这里的温情却让她几乎心为之碎。「别叫我解释。」她黯然低语。「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 「我们相信。」多明红着脸愤慨地说。「那天我就站在你们后面的酒吧入口,你跟那个。……那条猪讲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爸爸认出是他,就过来站在我旁边。因为他不知道你干吗要跟尼克讨厌的人吃饭。」 罗兰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可是她眨眨眼,把泪珠眨回去,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容。「你们两个都站到我旁边来,可见那天的服务一定很差。」她已经好几年没哭过了,直到她遇见尼克,她却经常流泪。不过经过昨晚,她也不会再哭了。一辈子都不会。她曾匍匐在他脚下啜泣,求他听她解释。想起这一幕,她就恼恨不已。 「那天你走后我曾打过电话给尼克,」东尼说。「打算告诉他姓韦的在要挟你,可是尼克到意大利去了。我告诉玛丽,叫他一回来就打电话给我,我不相信你真会偷情报给尼克的继父。」 罗兰听出东尼的责备,微微耸了个肩。「我并没有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只是尼克以为我给了。」 半个钟头后,东尼和多明陪她到楼下还没开始营业的餐厅,保护地站在她的椅子两旁。罗兰一眼就认出迈可是那晚看见她摔倒的另一个男人。他介绍随他一起来的是寇杰克,环球企业安全部主管。 「你的皮包。」迈可说,把皮包交给她。「你要不要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不必了。」罗兰小心翼翼地让自己面无表情。 「很好。」他扼要地说。「我就开门见山吧!谭小姐,环球企业有充分的证据可以指控你偷窃和其他几种罪名。这一次,我们并不坚持逮捕你。可是,如果你再出现在环球企业的任何分支机构中,我们随时可以申请逮捕你。就算你在其他州,我们也会坚持引渡。」 他打开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张纸。「这里有一封信,列清我刚说明的条款,你仔细看看吧!」 「我知道了。」罗兰点点头,仅仅抿上唇。 「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两个问题,」罗兰站起来,然后转过头去亲亲东尼和多明。她知道,如果道别的场面太激动,她一定会再度崩溃,还是趁这个时候跟她亲爱的朋友说再见吧!转回来后,她直视律师问道︰「我的车呢?」 律师把头指向门口。「寇先生把车开过来了,就停在外面。另一个问题呢?」罗兰把眼光望向寇杰克。「你就是找到我罪证的人?」 寇杰克虽然脸色苍白,一双眼楮却锐利深沉。「我住院时,我的一名手下负责调查的工作。谭小姐,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紧紧盯着她诘问。 罗兰拿起桌上的皮包。「因为这个人的工作绩效未免太差了。」 她的眼楮转向东尼和多明,设法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再见,」她柔声说。「谢谢你们。」 她笔直走出餐厅,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环球企业的两个人目送她离去。「抢眼的女孩,不是吗?」律师说。 「美极了。」寇杰克同意道,若有所思地蹙眉。 「可惜是个蛇蝎美人。」 杰克的眉皱的更紧了。「我怀疑。我一直在看她的眼楮,她只有愤怒、受伤的神色,不象有罪的样子。」 华迈克不耐烦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她有罪,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看看你的手下所做的档案。」 「我会的。」杰克说。 「你最好是去看看!」东尼愤怒地嚷起来。「然后你再回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事实真相。姓韦的陷害她的!」 第十三章 尼克往椅背一靠,望着杰克、玛丽、吉姆和东尼鱼贯走进他的办公室。他之所以同意开这个关于罗兰的讨论会,主要是因为杰克坚持这件事对公司关系重大,万一她决定控告他们的话。 控告他们什么?尼克讽刺地想。他真希望自己现在在别处,什么地方都好。他们就要谈起她的事,而他必须听他们说。她离开已经一个月了,他仍无法挥去她的身影。 他总是盼望抬起头就看见她走进他的办公室,夹着她的速记簿准备记下他的指示。 上个星期,有一天他正在埋头工作,忽然从接待处那边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听起来很像罗兰银铃般的笑声。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里在告诉自己,他要把她拉进办公室,最后一次警告他离开。可是等他走出去发现是另一个女人时,一颗心竟直往下沉。 他需要休息了,他告诉自己。需要一点轻松、适当的娱乐。过去一个月,他为了要忘掉她,夜以继日地疯狂工作,直到身心都已疲惫不堪。现在该有点改变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要飞往芝加哥,参加国际贸易委员会。自从罗兰走后,他就加紧进行这个会议,现在已经到了最后表决的阶段。三天之后,会议一结束,维琦会赶去跟他回合,他们要直飞瑞士度三个星期的假。整整三个星期滑雪的日子应该可以解决他的问题。在瑞士过圣诞节实在是个不错的主意,三年前他就试过一次了。 三年前他是跟谁在一起呢?他记不起来了。 「尼克,」寇杰克在说。「我可以开始了吗?」 「好。」他点点头,把头转向窗户。到底要花多久的时间,他才能忘记罗兰在他脚下啜泣的样子?「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她在哭求。「我那么爱你!」 他懒懒地转着笔桿,感觉到东尼正怒气沖沖地盯着他,随时准备跳起来替罗兰辩护。 辩护什么?他冷冷地想。因为罗兰是意大利裔,他自然会对她偏心。因为她是那样令人心碎的美丽,东尼才会看不出她的蛇蝎心肠。他不怪东尼,因为自己也曾跟他一样的盲目愚昧。罗兰俘虏、蛊惑过他。从一开始,他就被她迷住了,不可救药地。 「我了解,」寇杰克正在说。「对你们来说,谭罗兰是一个最不愉快的话题。可是我们今天在场的五个人都已相交多年,有话都可以摊开来说,对不对?」 没有一个人回答,杰克气馁的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想谈她的事。然而,调查她基本上是我的责任,我却必须说这份工作做得很不完全,这还是比较客气的说法。事实上,我住院时,替我负责调查的那个年轻人既毛躁又莽撞。要不是我一直耗在病床上,我应该会事先看出这些毛病才对。」 「现在我看到了。」他固执地往下说。「我得承认,我还是没有弄懂那个女人——至少没有完全懂。我跟你们每个人都分别谈过,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些困惑的地方,那现在我们可以把它们都聚集在一起。东尼,我的话只对尼克、吉姆和玛丽说,直到结束之前,请你一句话都别说。」 东尼的黑眼楮不耐烦地眯起来。不过他仍然紧紧闭上嘴,一言不发地坐回绿色沙发上。 「现在,」杰克把注意力转向尼克、吉姆和玛丽。「你们三个都告诉过我,你们相信谭罗兰是韦菲力的间谍。你们也都认为她很聪明,打字和速记的本事都很强,是个优秀的女秘书,对不对?」 玛丽和吉姆应是,尼克只是点点头。 「我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一个聪明、优秀的秘书却没通过任何一项测试,甚至掩饰她的大学和硕士学位?」没有人开口,他又继续说︰「还有,为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明女孩要来应征工作充当间谍,居然会在她的应征表格写说,她最有兴趣的职务是董事长和人事经理?」环视众人莫测高深的表情,杰克继续说︰「最明显的答案是,她不想要这份工作。事实上,她几乎是竭尽所能,要让自己得不到这份工作,不是吗?」还是没人回答,他又嘆口气。「据我所知,她遇到尼克时,正要去开车回家。结果当晚尼克帮了她一个忙,第二天吉姆面试她,然后谭小姐就改变初衷,接受吉姆的工作了,为什么?」 吉姆抬起靠在沙发背上的头。「我已经告诉过你和尼克,罗兰对我说过的所有话了。她说那晚她遇见尼克,她接受这份工作是为了相接近他。她说她以为尼克只是环球的一个工程师。」 「你就相信了?」杰克问道。 「为什么不相信?」吉姆厌憎地嘆口气。「我亲眼看见她发现尼克是谁时,哭得一塌糊涂。我这个白痴居然也相信韦菲力是她的亲戚,虽然他派她来当间谍,她却没有听令行事。」 「实际上,」杰克说道,嘴角扭出一个阴郁的微笑。「韦菲力的确是她的亲戚。我查过韦菲力的家谱,谭家是他们一支远方亲戚。」 尼克内心突然迸发的喜悦立刻又暗淡了。不管是不是亲戚,韦菲力仍是她的情夫。 「我知道,」杰克说,苦恼地揉揉太阳穴。「谭小姐并未要求担任你的秘书,尼克。事实上,我听费经理说,她根本不愿上楼替你工作。」 「的确。」尼克咬紧牙根说。他受不了了,听到她的事,只会令她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如果他真有意替韦菲力工作,」杰克固执地往下说。」她为何要反对替你工作?既然接近你可以获得更多机密情报?」 尼克拾起桌上一份文件开始看。「她不想替我工作是因为我们为一件私事争执不下。」她不愿跟我上床,他在心里加上一句。 「那太不合理。」杰克说。「如果你们吵架,她应该更想报复,更会争取上楼来刺探情报才对。」 「那女孩的事没一件是合理的。」玛丽迟疑地接口。「当我告诉她关于尼克母亲的事,她的脸惨白得——」「我没时间听这些!」尼克截断她的话。「我要赶去芝加哥。杰克,我用几句话就可以澄清整件事。谭罗兰是来辛格当奸细的,她是韦菲力的情妇,她是一个天才骗子、天才演员。」 东尼张嘴欲辩,尼客放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别替她辩护。见鬼!她居然让我把她介绍给我自己的母亲和继父!她站在那儿让我像个傻瓜似的,把她介绍给她的同谋,其中一个还是她的情夫!她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不止我一人而已。她把罗斯的事告诉姓韦的,让他的人全都涌向意大利。 她还把我们投标的底价告诉韦菲力,让我们损失惨重。她——」「她不是韦菲力的情妇。」杰克比东尼早一步拦过话头。「我知道我手下告诉过你什么。然而实情是,虽然韦菲力的确拥有那间房子,他只去看过她一次,就在她搬来的那天。而且只待了三十分钟。」 「我继父的年纪已经让他力不从心——」「不许你那样说罗兰!」东尼嚷了起来。「我——」「省省你的口舌吧,东尼!」尼克吼回去。 「我已经省太多口舌了,现在轮到我发言了!那天她和韦菲力在我餐厅说的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罗兰开口就告诉她你们要结婚了,她还说要告诉你关于她和韦菲力的关系。可是姓韦的开始要挟她,要她给他情报,否则他就要告诉你是他的情妇——」「她是给他情报了,」尼克冷冷地说。「仅仅一个小时之内就给了他!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要继续欺骗我们,直到把我们搞垮为止。」 「不!」东尼大叫。「她说她宁可死也不愿意伤害你。她——」尼克忽然站起来,一拳捶在桌子上。「她是个包藏祸心的婊子,而且是个大片子!我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现在你们全给我出去!」 「我是要走,」东尼吼着大踏步走过办公室。「可是你还得知道一件事。我从没见过别人像你伤害她那么重过!你把她赶出去,让她连件外套都没穿,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而她打电话给韦菲力了吗?没有!她就在风雨中走了八条街,昏倒在我怀里。所以现在我告诉你——「东尼顿了顿,啪的一声戴上帽子。「从今以后我不准你上我店里去,尼克。如果你要到我餐厅吃东西,最好是带着罗兰一道来。」 「辛先生。」芝加哥的秘书弯身靠近尼克。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避免吵到其他七个美国商业巨子。他们环坐在会议桌边,正讨论国际贸易协定的最后细节。「很抱歉打扰你,先生。可是有位魏吉姆先生打电话找你。」 尼克点点头,滑开他的椅子。七个人同时抬起头,谴责地看着他。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件,否则会议中没有人接电话。结果上一次和这一次会议,只有尼克接过电话。上一次的会议甚至中途流会,因为他就那样突然走掉。 尼克走过会议室,记起上次吉姆也是这样打断他,编了一个愚蠢的借口,接机告诉他罗兰要走的事。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不知这次又有什么花样了。「喂,什么事?」尼克说,气他自己还念着她,更气自己想到她时一样心痛。 「工程部的人准备大事庆祝一番。」吉姆开始说,声音透着迟疑和困惑。「尼克,虽然罗兰把我们的投标单给韦菲力,我们却刚赢得了那两份合同。另外两分最低标还没宣布。」他停了一下,好像要等尼克回答。「我不懂,你觉得怎样?」 「我想,」尼克嗤之以鼻,「那个愚蠢的混账连作弊都赢不了。」 「韦菲力狡猾得很,一点也不蠢。」吉姆说。「我想去找寇杰克调档,看看罗兰给他的底价数目是多少——」「我告诉过你应该怎么做,」尼克打断他,声音沉的危险。「不管谁赢得另外两份合同,我要辛格去抢韦菲力的每宗生意,就算不够成本也要抢。我要那混账今年就关门大吉。」 尼克甩下电话,折回会议室。主席责备地看着他。「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吧?」 尼克点点头。他仔细地表决了三个提案,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从早上到黄昏,他越来越无法不让自己想到罗兰。窗外已纷纷飘着雪花,会议还在进行,而东尼愤慨的声音却萦绕不去。……「你把她赶出,让她连件大衣都没穿,什么都没有。而她打电话给韦菲力了吗?没有!她就在风雨中走过八条街,昏倒在我怀里。」 八条街!为什么警卫不让她去取外套?他还记得她穿的单薄的丝衬衫,因为他曾亲手解开衣服的扣子,刻意要凌辱她。他清楚记得她雪白的胸脯,她那不可思议的光滑的肌肤,她温柔的唇瓣,她吻他的滋味。……「尼克,」主席尖锐地说。「我想你是贊成这个提案了?」 尼克把视线从窗口拉回来。他一点也不晓得他们刚刚讨论的是什么提案。「我想先多听一点再作决定。」他反拖一笔。 七张愕然的脸同时转向他。「那时你自己的提案,尼克,」主席沉着脸。「你自己写的。」 「那我自然同意。」他冷冷地回答。 会议结束后,委员会在芝加哥一间高雅的的餐厅聚餐。一用完餐,尼克立刻找个借口退出,回自己旅馆去。当他走在密西根大道上,雪花一片片飘在他襟上、眉睫。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望着橱窗里,五光十色庆祝圣诞节的布置。 他把手插进口袋,心里狠狠地诅咒吉姆打电话来谈罗兰的事,诅咒罗兰凭空走入他的生活。警卫把她赶出去时,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找韦菲力?她为什么要在冷风寒雨中走过八条街去找东尼? 在他那样羞辱她之后,为什么她还要匍匐在他脚下,像一个心碎的天使?尼克停下脚步,抽出一根香烟放进嘴里。罗兰的声音划过他心上,她哭的肝肠寸断。「我那么爱你,」她苦的岔不过气来。「求求你听我说,求你。……」痛苦和恼恨扫过心头,他不能把罗兰找回来。他强迫自己这么想,他永远也不会找她回来。 他愿意相信这是韦菲力在敲诈他,所以她才不得不给他投标单。他甚至愿意相信罗兰没有把罗斯企划案告诉他。因为如果她说——他们就不必满街去打听尼克的行动——他们应该直接问罗斯的事才对。显然他们连那个化学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反正就算他们发现真相也无所谓,实验已经证明罗斯的方程式根本行不通,那家伙不是妄想家,就是大骗子。 尼克在街角的路灯停下来,那儿有个人穿这鲜红的圣诞老人装,叮叮当当摇着铜铃。对尼克来说,圣诞节一向不是个特别开心的节日。每逢这个节日,他总会记起他还小时,去造访他的母亲的那一幕。事实上,他平常几乎不会想到她,只除了圣诞时候。……街车风驰电掣驶过他身旁,碾过新鲜的雪地。这本来应该是个不一样的圣诞节,他可以带罗兰到瑞士去。不——他要和她留在家里。他会在壁炉生火,他们可以开始自己的传统。他要在炉火前和她温存,看着熊熊火光映着她光洁的肌肤。 尼克恼火地撇开这些念头,大步横过街道,浑然无视擦过他身边抗议的喇叭声。没有跟罗兰共度的圣诞节了。他爱她,爱的足以原谅她任何过错,只除了她把他出卖给她母亲和继父这回事。 他望不掉,他也无法释怀。也许慢慢地,他可以原谅她对他的阴谋,可是他绝不能原谅她竟和韦家共谋。 尼克把钥匙插进套房的门。「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他才一脚踏进去,吉姆就从沙发上跳起来嚷着。「我是来告诉你关于罗兰给韦菲力的投标单。」 尼克脱下外套,对这个不速之客大感恼火。只要谈到罗兰,他就格外觉得自己的隐私受到侵犯。这一刻,他只想把吉姆丢出去。「我告诉过你,」他沉这声音警告他。「我要韦菲力垮台,我可以原谅你对罗兰的事知情不报,可是我不会——」「你不必搞得韦菲力垮台,」吉姆静静地望着走向他的尼克,打断他的话。「罗兰替你办到了。」他从身旁的沙发拿起投标单的原本和罗兰改过的副本。「她改过数目了。尼克。」他严肃地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国际贸易委员会准时召开会议。主席环顾在场的六个人。「今天辛尼克不能与会,」他告诉满脸错鄂的全体委员。「他要求我代为表达他的遗憾,并且解释他是去赶赴一件紧急大事。」 六张愤慨的脸不约而同转向那张空一字。「上回是劳工关系,这会又是什么鬼问题了?」一个委员冷冷地问。 「一个合伙人。」主席说。「他说要赶去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合伙人谈判。」 密苏里州芬特镇,白雪皑皑,全镇缀满了圣诞节的洋洋喜气。 几分钟前,尼克曾停车向路边一个老人问过路,所以他轻易就找到了罗兰居住的那条白色小街。他把车停在一幢白色小屋前,屋子环着一道回廊,前院有一棵参天的橡树。他熄了火,走出他从机场租来连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在雪地上颠簸缓慢的行车还不算一回事,最难得是要如何面对罗兰的部分。 来应门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一副桀骜不逊的架势。尼克心一沉。沿路过来他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罗兰可能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是辛尼克,」他说,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表情有好奇的微笑转为敌意。「我想见罗兰。」 「我是罗兰的哥哥,」年轻人顶回去。「她不想见你。」 她哥哥!尼克心才一松,却有涌起一股荒谬的沖动,想要上去狠狠甩他一巴掌,惩罚他小时候偷罗兰零用钱的事。「我已经来了,」他斩钉截铁的说。「如果我必须踩过你才能见到她,我也不会犹豫。」 「烈尼,我想他是说真的。」罗兰的父亲走出来,手上拿着刚才在看的书。 有好一会儿,谭罗夫就只是站在那儿,研究着面前这个高大顽强的男人。他那双锐利深沉的兰绿眼楮察觉到他的访客脸上紧张的线条,不觉浮起一个勉强的笑容。「烈尼,」他静静地说。「你为什么不给辛先生几分钟时间,看他能不能改变罗兰的心意。她在客厅。」他补上一句,朝向收音机传来圣诞颂歌的方向点个头。 「只能待五分钟。」列尼咕哝着紧跟在尼克后面。 尼克转向他。「我要单独见她。」他定定地说。 列尼才要还嘴,他的父亲已经插进话来。「让他去,列尼。」 尼克静静地关拢房门,走进那个喜气洋洋的小客厅。他才走前两步,却又停下来,一颗心跳的厉害。 罗兰就站在一架扶梯上,正在装点圣诞树。她穿着牛仔裤,绿色毛衣,一头如波似浪的红色头发披在肩上,看来是那样令人心碎的年轻和荏弱。 他心疼地想把她抱下扶梯,紧紧地搂住她,缠绵地、彻底地吻她,用他的身体和所有的爱去抚平她的创伤。 罗兰爬下梯子,跪在地上,从树下包装精美的礼物旁的盒子中取出更多亮片彩条。她从眼角瞥见一双褐色的男式便鞋。「烈尼,你倒真会挑时间,」她温柔地笑道。「我都差不多布置好了。你看上面的星星好不好,还是我上阁楼去把那个天使般下来?」 「星星就可以了,」一个深沉、温柔的令人心疼的声音在说。「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天使了。」 罗兰猛然抬起头来,她的视线踫到站在离她几英尺远那个高大严肃的男人。从他的浓眉到紧绷的下颌,每一根线条都深深刻着绝决不挠的意志。是这个熟悉的令人心碎的身影每晚入梦里来,让她醒来心伤神碎。罗兰的脸上猝然血色全无。 他的形影深深烙进她脑里,她分明清楚地记得他。她记得他们最后相见的那一幕︰她也是跪在地上——匍匐在他脚下啜泣。羞辱和恼怒立刻涌了上来,她笔直跳起来。「出去!」她怒吼,一心一意只想到自己受的折磨,竟没看出他眼里黯然的悔恨和哀伤。 他没有走,反而又向前踏进一步。 罗兰后退一步站住脚,却激动得浑身发颤。他抓住她,她甩开手,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我说出去!」她嘶喊。眼见他一动也不动,她又威胁地扬起了手。「该死,你给我出去!」 尼克的目光转向她扬起的手掌。「你打吧!」他柔声说。 罗兰陡然放下手抱在肚子上,往旁边躲开他,打算绕过树后逃出房间去。 「罗兰,等等——」他挡住她的去路,抓住她。 「别踫我!」罗兰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力推开他的手。她又往旁边挪了三步,企图绕过他跑出去。 尼克心甘情愿让她做任何事,对他怎样都可以,就只除了离开他。他不能让她走掉。「罗兰,求你让我——」「不要!」她歇斯底里喊着。「离我远远的!」 她又想跑,可是尼克捉住她的手臂。她像只小野猫一般,又捶又打,奋力要挣开他的手,一脸的泪痕狼籍。「你这个混蛋!」她声嘶力竭地嚷了起来,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胸前、肩上。「你这个混蛋,我还跪在地上求过你!」 尼克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抓得住她,直到她的怒气完全发泄出来,终于在他怀里崩溃,縴弱的身体哭的哆嗦不停。「你居然让我求你——」她已泣不成声。「让我那样子求你。」 她的眼泪撕碎了他的心,而她的话却像刀子一般划过他碎成千万片的心。他搂住她,茫然地注视前方,脑海里浮起那个明媚爱笑的女孩,她走进他的生命,搞得他翻天覆地。 「如果这只鞋合脚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把你变成一只英俊的青蛙。」 他的眼里蓄满无穷的悔恨,他缓缓合上眼。「我很抱歉,」他喑哑低语。「我非常非常抱歉。」 罗兰听见他话里那种断人心肠的疼痛,感觉到自己心里筑起的一道冰墙一点一滴地融化了。再回到他怀中,紧紧靠着他健壮的身躯仍旧令她销魂难已。不!她不能软化! 几个星期无眠的夜晚和凄寂的白日下来,她已经逐渐认清,尼克是一颗不可能点头的顽石。他自己的亲生母亲那样遗弃他,不管她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他。他永远能后把她推出他的生活,笔直走掉。因为他决不会真正地爱她。 他打五岁起就学会了一件事,绝对不要信任任何一个女人。他可以给罗兰他的身体,他的宠爱,可是再也没有别的了。他决不会再度完全撤除防线。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无助地想要安慰她。一股暖流透过他的手掌,缓缓渗入她的全身。罗兰鼓起仅余的定力,坚定地推开他。「我没事了,真的。」她的目光望向他深不可测的灰眼,静静地说︰「我希望你现在就走,尼克。」 听出她华里镇定的绝决,他不由得浑身一紧。然而他没有移动脚步,仿佛她说的是他不懂得语言一般。他仍执着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小盒子。「我给你带来一样礼物。」他说。 罗兰瞪着她。「什么?」 「这儿。」他说,执起他的手,把盒子放进她手里。「一样圣诞礼物,给你的。打开来看看。」 玛丽的话霎时在心里响起,罗兰全身又开始发抖。「他想要贿赂他母亲回到他身边,他送给她礼物。……坚持她立刻打开来看。」 「现在就打开,罗兰。」他说,小心地让自己面无表情。可是罗兰看见他眼底的绝望,看见他的肩膀因为紧张而僵硬。她知道他在等着她拒绝他的礼物——和他。 她拉开目光,抖着手拆开盒子的银色包装纸,露出一个天鹅绒盒子。盖上烫着芝加哥一架珠宝店名称的花体字。她掀开盒盖,白色天鹅绒布面上躺着一对红宝石耳饰,瓖着闪闪发光的钻石。这串光华璀璨的耳饰刚好是一个药盒大校这是一件贿赂品。 在他生命的第二次,尼克打算贿赂他心爱的女人回到他身边。温柔的泪涌上罗兰的眉睫,一阵甜蜜刺过她的心。 他的声音艰涩嘎哑,梗住了话头。「求你。……」他只是低语。「求你。……」他猛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他,把脸埋进她发中。「噢,求你!亲爱的。……」罗兰的防线完全崩溃了。「我爱你!」她失声脱口,双臂紧紧缠上他的颈子,手指梳过他浓密的褐发。 「我还买了耳环。」他嘎哑地、急促地哄她。「我会买给你一架钢琴——你的学校说你是个才华洋溢的钢琴家。你想要一架平台式的钢琴,还是——」「不要!」罗兰痛苦地轻呼一声。踮起脚尖,用她的唇堵住他的话。一阵战栗遍及他全身,他立刻环住她。他的嘴饥渴地张开她的唇,双手狂烈地在她胸前、背后搓肉,然后往下滑,紧紧搂住她的腰,仿佛想把她的身体完全揉进自己似的。 「我那么、那么想你。」他低语,试着让自己的吻温柔一些。他的嘴轻柔地移向她张开的唇瓣,双手慢慢地伸入她颈后的发浪中。可是随着一声申吟,他的自制力立刻又决裂了。他缩紧双手,更饥渴、更急切地印上狂风暴雨的亲吻。 罗兰用自己心上爆发的所有爱迎合他的吻,紧紧地迎向他,把他密密贴住自己。 仿佛天长地久之后,她才回到现实,双臂仍然绕着他,脸颊贴着他狂跳的心脏。「我爱你,」他悄然低语,不等她回答,又沙着嗓子般挪揄半恳求地说︰「你一定要嫁给我。国际贸易委员会已经把我淘汰出局——他们觉得我不够稳定。东尼也把我剔除他的名单了。玛丽说,如果我不带你回去,她就要辞职。爱佳找到你的耳环,她拿给吉姆,吉姆说如果你不会去,他就不还给你。……」偌大的客厅里,圣诞树的小灯泡和彩纸正闪闪发光。尼克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把他沉睡的妻子拉进怀里,望着她的秀发散在他赤果的胸膛上,映着火花一闪一烁。他们结婚三天了。 罗兰挪动了一体,更靠近他取暖。尼克小心拉过一条丝被盖住她,虔诚地轻抚她的面颊,感觉她优美的弧线。 罗兰给他的生命带来欢声,给他的家带来笑语。他觉得她好美,当他看着她时,他的感觉也好美。 不知从屋里哪个方位传来午夜钟声,罗兰的睫毛慢慢张开来。他望进她迷朦的兰绿色眸子。「是圣诞节了。」他轻声说。 他的妻子对他嫣然一笑,而她的回答让他喉咙发紧。「不!」她柔声说,手指抚过他的下巴。「圣诞节过去三天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