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王国》 第一章 「我们举杯祝贺柯莱莫公爵和他的新娘!」 在正常情形下,这样的一句婚礼祝词,一定会使得聚集在梅家堡大厅里的华服宾客面露微笑,愉快地欢呼附和。在这位于苏格兰南部的城堡里,在这么盛大的婚礼之中,高举酒杯祝福的场面原是少不了的。 但今天不同,在这桩婚礼中可不是这样。 在今天这场婚礼中,没有欢呼声,也没有人举杯祝贺,大家都紧张地面面相觑。新娘的家人面色凝重,新郎的家人也是面色凝重,而观礼的宾客和在场的僕人也都面色凝重,就连挂在壁炉上第一任梅伯爵的绘像看起来也面色凝重。 「我们举杯祝贺柯莱莫公爵和他的新娘。」新郎的弟弟又宣布一遍。 在这挤满了人却又一片死寂的大厅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雷鸣一般。 「祝他们自头偕老,多子多孙。」 通常,这样的祝词一定会带来可预期的反应︰新郎骄傲地露出微笑,因为他深信自己已获得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新娘也会面露微笑,因为她能使新郎有这种自信。宾客会微笑,因为在贵族社会中,这项婚姻暗示着两个重要家旅与两大财富之结合——这本身就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但是今天不然,今天——一四九七年十月十四日。 把酒喝尽之后,新郎的弟弟举起酒杯,对新郎挤出笑容。新郎的朋友举起酒杯,愣愣地对着新娘的家人微笑,新娘的家人也举起酒杯,对着彼此露出僵硬的笑容。只有新郎似乎未曾受到大厅里这股故意的气氛感染,举起了酒杯,平静地对着新娘微笑。但那笑意却不曾显现在他的眼神之中。 至于新娘则根本无心对任何人微笑,她看起来愤愤不平。 事实上,珍妮的心里已经狂乱得几乎不知有旁观者在场了。在这当儿。她身体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这最后的一刻贯注于对神的绝望地祈祷,而她的神不知是由于疏忽还是不感兴趣,依然让她往这条不归路上走去。 「主啊!」她心里默喊着,咽下梗在喉头的恐惧。「如果你要阻止这桩婚姻就得赶快,不然五分钟后就来不及了!当然,我不该接受逼婚,嫁给这个夺走我的贞操的人!我不要嫁他,你是知道的!」 她发觉自己不应该用这种谴责的口气,于是赶忙换成苦苦的哀求︰「我不是一向都把你服侍得好好的吗?我不是一向都很服从你吗?」 「有吗,珍妮?」神的声音在她心中如雷鸣般响起。 「差不多了,」珍妮连忙修正自己的话。「我每天都参加弥撒,只有生病的时候除外,而那种例外也很少有。我每天早上和晚上都祷告——几乎每一个晚上。」她在良心自我指责之前又急着更正过来。「除了偶尔没祷告完就睡着了的情形例外。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要达到修道院中修女对我的期望。」她绝望地祷告着︰「如果你这次帮助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任性和沖动了。」 「我不相信,珍妮。」神的声音回响着。 「不,我发誓,」她焦急地答道。「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做。我会回修道院去,一辈子都献身祈祷和——」 「婚约已经签定,把牧师带进来。」巴福爵士命令道。珍妮的呼吸急促起来,刚才心里种种牺牲奉献的念头都不见了。 「神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不会让我踫上这种事,对不对?」 厅门打开,众人一片寂然。 「不错,珍妮,我正要让你如此。」神的声音在她心里漾开。 众人自动往两边让开,让牧师走过去。珍妮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要结束了。新郎站到她身旁就位,珍妮则避开他一英寸,强忍着他的接近,心中感到羞悔不堪,腹部也在紧抽。她早就应该知道一失足能造成千古恨,如果当初她不要那么沖动和鲁莽就好了! 珍妮闭上眼楮,不愿见到那些英格兰人丑恶的脸和自己苏格兰亲人的愤怒面孔。她痛心地面对事实︰沖动与鲁莽,这两个她最大的缺点使她面临如此下场,也是她种种愚行之因。这两个缺点,再加上她迫切地渴望父亲能像爱他的两个继子一般爱她,使她落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使她想报复狡猾可恶的异父异母兄弟,于是以她自己认为正当而名誉的方式——偷偷穿上甲胃,公开地与他对阵。结果她父亲当场狠狠用鞭子抽她一顿——而她只不过从异母兄弟被她挑下马的事实中勉强获得一点点快感。 前年,她又做出鲁莽而沖动的行为,使包艾得爵士打消对她的求婚之意,也使她父亲想让两家结合的美梦破灭。而由于这种种事情,使她被放逐到贝尔寇克的修道院去,然后,七个星期以前,她就毫无防御能力地成了「黑狼」劫掠的对象。 现在,又因为这些缘故她被迫嫁给自己的敌人︰一个残暴的英格兰人,一个率兵侵略她的国家、俘虏了她、夺走她贞操又毁掉她名誉的人。 但是现在祷告已经太迟了。早在七星期前的那一刻,当她被捆着双手,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抛在这个傲慢的野兽脚下时,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珍妮咽下心头的哽咽。不,是在那之前——是她拒绝留意「黑狼」大军已逼近的警告之时注定了她的命运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相信呢?「‘黑狼’来了。」五年来这句话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人说。只不过在七星期前的那一天,这句话成真了。 大厅里的群众不安地移动着,但珍妮却迷失在那天的记忆中……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天空蓝得让人振奋,空气温和怡人。太阳高高照在修道院哥德式的尖顶上,发出闪闪金光。贝尔寇克的小村庄也沐浴在懒洋洋的阳光之中。那时是星期日午后,村民都聚集在村中的石井旁。 敖近的山头上,一个牧人在看管着羊群,而珍妮则在离井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和院长交给她照管的孤儿们玩捉迷藏。 在那些儿童的欢笑声中,珍妮脸上蒙着布,伸手模索着。「纪汤姆,你在哪里?」 她的手往空中乱抓,假装不知道那咯咯笑声的位置。她听出这个九岁的小男孩在她右边一英尺处,于是作出猛兽扑人状,装出很凶恶的声音说︰「你逃不掉的,纪汤姆。」 「哈!」他喊道,「你抓不到我的!」 珍妮故意往左边抓过去,踫到一个咯咯笑的小孩手腕。 「我抓到你了!」她揭开蒙在脸上的布套,金红色的长发直泻下来。 「你抓到玛丽了!」小孩都高兴地笑着。「现在轮到玛丽抓我们了!」 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抱住珍妮的腿,低声哀求道︰「求求你,我——我不要戴那个布套。里头好黑,我怕黑。」 珍妮把她抱起来。「没关系,你不想戴就不戴。我们每个人都会害怕某些东西,像我,我就怕——青蛙。」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青蛙!我喜欢青蛙,一点也不怕它们。」 「你看,」珍妮把玛丽放到地上,「你其实很勇敢,比我还勇敢!」 「珍妮小姐怕青蛙。」玛丽跑去对其他小孩说。 「不,她才不——」汤姆起身要为漂亮的珍妮小姐辩护。她向来不会拘泥自己的身分与地位,什么事都做——包括撩起裙子下水塘,帮他抓一只大牛蛙,或者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上树,去救不敢下来的威尔。 见到珍妮恳求的眼光,汤姆不讲话了。「我来当鬼吧!」他自告奋勇地说,一面满怀崇拜地看着这位穿着见习修女长袍的十七岁女孩,她可真不像一位修女。上个星期天,牧师的讲道时间拖得太长,珍妮小姐的头朝前点呀点的,幸好坐在她后面的汤姆大声假咳一声及时把她唤醒,不然就要被眼楮锐利的院长发现了。 「好,现在轮到汤姆戴头套。」珍妮微笑地把布套交给汤姆,看着其他小孩四散躲避,她把见习修女戴的布巾和蒙脸布戴回自己头上,打算去井边听听村民和几个由康瓦耳对英格兰战役中回来的人在谈些什么。 「珍妮小姐!」一个村民突然叫道。「快来——有地主大人的消息。」 「什么消息?」珍妮把布巾拿在手中,忘记要戴上了,就急着跑过去。那些小孩也跟在她后面跑着。 「什么消息?」珍妮气喘吁吁地问着那几个作战回来的人。其中一人踏上前一步,有礼地摘下帽子。「你就是梅大人的女儿?」 听见有人提到这个姓氏,井边两个正在汲水的人突然停下动作,交换了一个惊讶而恶意的眼色,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藏身于暗影之中。 「是的,」珍妮焦急地说。「你们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是的,小姐。他带着许多人朝这边来了,就在我们后面没多远。」 「感谢老天!」珍妮吁一口气。「康瓦耳的战争情形怎么样?」她也很关切因支持詹姆士国王和爱德华五世登上英格兰王座而作战的苏格兰人。 那个人的脸色已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们离开时差不多结束了。我们本来会赢的,要不是那个魔鬼自己指挥了亨利的军队。」 「魔鬼?」珍妮茫然地问。 那人恨恨地啐一口口水。「不错,魔鬼——‘黑狼’本人。希望他下地狱!」 两个农妇听见「黑狼」的名字,连忙在胸前画十字。这是苏格兰人最恨又最怕的敌人。 接下来的话更让人震惊。「‘黑狼’回苏格兰了。亨利派他带兵来打我们,因为我们支持爱德华王。上次他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场大屠杀一样。这次也会如此,你们要记着我的话。我们要赶快回家准备应战。我想‘黑狼’一定会先攻梅家,因为你们家的人在康瓦耳杀死最多英格兰人。」 这一群人不久就离开了,继续穿过野地,沿着蜿蜒的路走上山去。但是有两个人在转弯时并没有跟下去。一旦摆脱了村民的视线,他们就往右转,加速骑到林子里去了。珍妮没注意到那两个人又穿过她身后的林子绕了回来,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所听到的事。 「‘狼’来了!」一个女人紧紧把小孩搂在胸前。「老天可怜可怜我们吧!」 「他要打的是梅家,」一个男人害怕地喊着。「但在路上他就会把贝尔寇克吃掉了。」 空气里似乎已闻到火烧和死亡的味道。那些小孩围在珍妮旁边,惊骇地倚偎着她。对苏格兰人而言,「黑狼」比魔鬼还可怕。大人常常拿来吓唬小孩的话就是︰「‘狼’会把你抓走。」 珍妮用手护住身边的小孩,大声说着安慰的话,想让其他村民也都听到她的声音。 「他更可能会回到那个异教徒国王那里舌忝伤口,一面说谎夸称他的战绩。要不然,他也会被梅家打得招架无力。」 她那轻蔑的语气招来了众人震惊的眼光,但珍妮并不是空口说大话︰她是梅家的人,而梅家从来不会承认怕任何人。她听她父亲对那两个异母兄弟说过几百次,早已牢记在心了。此外那些村民的话把小孩都吓坏了,她可不能坐视不管。 玛丽扯扯珍妮的裙子,用颤抖的微细声音问,「你不怕‘黑狼’吗,珍妮小姐?」 「当然不怕!」珍妮说着;露出一个明灿的笑容安慰她。 汤姆也畏惧地说,「他们说,‘黑狼’和树一样高。」 「跟树一样高!」珍妮笑了。「真那样的话,他想坐上马背一定很困难,需要四个僕人把他吊上去!」 想到那一幅荒谬的景象,小孩都笑了起来,而这正是珍妮所希望的结果。 小威尔又说,「我听说他赤手空拳就能把墙打倒,而且他还喝血!」 「啊!」珍妮眨眨眼楮。「那只是因为他消化不良才会这么粗暴。如果他来贝尔寇克,我们会让他喝苏格兰麦酒。」 珍妮哄着他们,一路朝修道院走回去,并且设法尽量把「黑狼」丑化逗小孩。但是在他们笑闹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暗下来了,浓密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强烈的寒风吹动着珍妮的斗篷。 一群家丁突然从修道院转角处出现,朝着她的方向骑来。其中为首的马上是个侧坐的美丽女孩,穿的是和珍妮一样的见习修女袍服,脸上露出怯怯的微笑。 珍妮高兴地轻呼出来,正要沖上前去,突然想到那样不是淑女风范,于是又停下来不动。她的目光盯着她父亲,然后移到其他人身上。那些家人一如往常地用不甚贊许的眼色看着她——自她的异母兄弟到处散播她的谣言之后,他们待她就是如此。 珍妮命令那些小孩自行先回修道院去,然后站在路中央等着。仿佛过了许久,那批人终于在她面前停下马来。 她的父亲显然已先到修道院里去过。他跳下马,然后再把和珍妮同住在修院里的异母妹妹莉娜抱下马来。珍妮为这一会儿的耽搁又心焦几分,但她父亲这种高贵的礼节又使她的嘴角露出笑意。 好不容易,她父亲转过身来,张开了双臂。珍妮沖到他的怀里,兴奋地搂住他。「父亲,我好想你!我有两年没看到你了!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不错,好像一直都没有改变!」 梅爵士缓缓掰开她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再把她推开一点,打量着她的乱发、粉颊和变绉的袍子。珍妮暗暗祈祷他会满意,也希望他先前在修道院里时,院长所作有关她的报告能让他高兴,两年前她不当的言行害她被送到修道院里来;一年前,因为战事关系,她父亲因安全顾虑也把莉娜送到这里。在院长的教导之下,珍妮已改掉了不少缺点。 但在此刻她父亲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之际,珍妮不禁怀疑他所看到的是否仍是两年前那个不听话的女孩。他的蓝色眸子终于又看回到她的脸上。「你变成一个女人了,珍妮。」 珍妮高兴得心都快飞出来了。她父亲一向很少说话,这种话已经算是很高的恭维了。「我在其他方面也变了,父亲。」她的眼楮发亮。「我变了很多。」 「没有那么多,孩子。」他扬起灰白的眉毛,瞪着她忘记戴上而捏在手里的头巾和遮面纱。 「哦!」珍妮笑了,急忙解释说︰「我是在……呃……和小孩子玩捉迷藏,头上如果戴这些就戴不下头套了。你有没有见到院长?安修女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眼里此刻闪现了笑意。「她说你常常坐在那边山上对着空中发呆、做白日梦,这和以前也差不多。她还告诉我,你常常在弥撒中途打瞌睡,这情形听起来也挺熟悉,姑娘。」 听见自己一向崇拜的安修女竟然这样出卖她,珍妮的心沉了下去。 安修女管理修道院的一切事务,莉娜很怕这个严厉的女人,但珍妮却很喜欢她,所以被她出卖使珍妮的心深深觉得受到伤害。 但她父亲接下来说的话使珍妮的失望一扫而空。「安修女也告诉我,你的头脑很适合当院长。她说你是一个道地的梅家人,有足够的勇气管理族人做一位族长。但是你不会做族长的。」他警告着,戳破了珍妮心底的梦想。 珍妮尽量使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拒绝去想权利被剥夺的伤害。她原来是有继承权的,一直到后来她父亲再娶了莉娜的寡母,也因而获得了三个继子。 那三兄弟中的长子亚力将接收她原可继承的位置。要是亚力人好心眼好的话,这件事或许还不会让她那么难以接受,但偏偏他是个善扯谎的邪恶之人。珍妮知道他的为人,但她父亲和其他家人都不知道。他来到梅家后,就开始到处散播有关她的谣言,而且绘声绘色地加油添醋,使大家都信以为真,于是不到一年内他就使得整个梅氏家族的人都反对她了。失去族人对她的喜爱,对她是个无法忍受的伤害。即使现在,当这些族人全然漠视她的存在时,她也不会再为自己不曾犯过的事向他们求情。 威廉是次子,和莉娜一样温柔胆怯。而最小的马康则和亚力一样狡猾阴险。 「院长还说,」她父亲又说。「你很仁慈,也很温柔,然而精力也很旺盛……」 「她这么说的?」珍妮把自己的思绪由三个异母兄弟身上拉回。「真的?」 「嗯。」这个回答原该使珍妮高兴起来,但是她看到她父亲的脸越来越阴沉,就连声音也绷紧了。「你能放弃以往那种异教徒作风,变成现在这样子是很好的,珍妮。」 他住口不言,仿佛不能或不愿意再说下去。珍妮柔声敦促道︰「你为什么这么说,父亲?」 「因为,」她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全族的未来都要依赖你对我下一个问题的回答。」 他的话使珍妮欣喜得昏了头︰全族人的未来都依赖你……她高兴得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好像她在山头所做的白日梦一样——想着她父亲来找她,说︰珍妮,我们族人的未来要依赖你,不是你的异母兄弟,是你。这正是她日夜盼望赢回族人感情的时候。在她的白日梦里,她常被赋予重大的任务,立下勇敢冒险的功勛——譬如夷平「黑狼」的城堡,只手就把他逮住之类的。无论多么艰险的任务,她都会毫不迟疑地接受。 她望着父亲的脸。「你要我做什么事?」她急切地问道。「告诉我,我会答应的!我会做任何——」 「你愿意嫁给费艾利吗?」 「什——什——什么?」梦中的女英雄珍妮吓得张口结舌。费艾利的年纪比她父亲还大,是个古怪又可怕的人。自从她由小女孩发育成少女时开始,他就常用那种眼光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珍妮的秀眉蹙在一起。「为什么?」这个向来毫不迟疑的女英雄问道。 她父亲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我们在康瓦耳打了一场败仗,姑娘,损失了一半的人。亚力战死了。他死得像个梅家人,」他骄傲地加上一句︰「奋战到底。」 「我很为你难过,父亲。」珍妮说道,然而心里一点也不为使她生活痛苦不堪的异母兄弟感到悲伤。现在,她希望自己也能有所表现,使父亲以她为荣。「我知道你爱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她父亲微微点头,然后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上。「我们家族中有许多人都反对为了詹姆士王到康瓦耳打仗,但他们还是跟我去了。英格兰人都知道我们族人参战是受我的影响,现在那个英格兰国王想要报复。他派了‘黑狼’来苏格兰攻打梅家堡。」他的语气中夹着痛苦的意味。「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防御他的攻击,除非费家人来支持我们应战。费家对其他十几个家族的人也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迫使他们来加入我们。」 珍妮的脑筋在转着︰亚力死了,而那匹「狼」要来攻击她的家…… 她父亲粗硬的声音把发呆的珍妮唤醒。「珍妮!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费艾利已经答应和我们一起应战,但条件是你要嫁给他。」 由于她母亲的关系,珍妮是一个女伯爵,也继承了足以与费家相抗衡的庞大产业。 「他要我的土地?」她几乎是满怀希望地问着,想起艾利一年前来修道院「礼貌性拜访」她时,那双贼眼在她身上游移的神情。 「不错。」 「我们不能就只把土地给他当回报吗?」她在绝望中提出这样的建议,情愿为了家人牺牲。 「他不答应!」她父亲生气他说。「他不能让自已的人去为其他家族的人打仗,然后又接受你给‘他’个人土地当酬报。」 「但是他如果真的想要我的土地,总有办法——」 「他要的是你,他派人到康瓦耳传话给我了。」他打量着珍妮的脸,当年平凡的小女孩如今已变得具有一种不凡的美。 「你现在长得和你母亲一样了,姑娘,足以刺激一个老人的胃口。」他提醒她︰「你常常求我指定你为继承人,说你为了家族愿意做任何事……」 想到自己要把身体、整个生活交给一个她直觉上就会退避三舍的人,珍妮的胃不禁打起结来。但是她扬起头,勇敢地迎向她父亲的目光。「好的,父亲。」她平静地说道。「要我现在就跟你去吗?」 他脸上既骄傲又宽心的神情,几乎使她认为她的牺牲似乎很值得。 他摇摇头,说︰「你最好和莉娜留在这里。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马,而且得先赶回去准备应战。我会传话给费艾利,然后再派人来接你到他那里。」 当他转身上马的时候,珍妮忍不住沖动,做出一直想做的事,走到原来都是她的朋友和玩伴的族人行列之前。她希望他们已经听到她愿意下嫁的事,说不定这样可以化解他们对她的轻蔑态度。她在一个健壮的红发青年的马前停下来。「你好,贾雷纳,」她说道,露出迟疑的微笑。 「你的妻子还好吗?」 他的脸绷着,眼光冷冷地掠过她。「还好吧!」他简短地答道。 他曾经教她钓鱼,当她掉到河里时又跟着她一起大笑,此刻却明显地排斥她。珍妮强咽下一口苦水。 她又转头看着在雷纳旁边的人。「你呢,柯迈可?你的腿还疼吗?」 他的眼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望向前方。 她又走到后面一个满脸憎恨之色的人前面,伸出手来,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卡加里,你的贝姬淹死已经四年了。我现在可以发誓,就像当初我对你说的一样,我没有把她推到河里。我们没有吵架,都是亚力在说谎——」 卡加里铁青着脸策马走开。然后,其他的人也都不看她地自她身边骑过去。 只有族里的老军械师约舒把座下的老马拉到一旁,让别人先骑过去。 他俯身向前,用满是老茧的手轻抚她的头顶。「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姑娘。」她望着他的眼楮,不禁泪水盈眶。「你的脾气是很大,那是无可否认的,但即使在小时候你也知道如何控制自己。卡加里和其他人也许会被亚力那天使般的面孔欺瞒,但我老约舒不会受骗。你不会看见我为他的死而难过的!有威廉当主人,我们族人会好一点。卡加里和其他人——」他安慰道。「他们会明白的,只要他们明白你是为了父亲和他们才嫁给姓费的。」 「我其他的异母兄弟呢?」她哑着声音问,试图转变话题以免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他们走另外一条路回家了。我们不能确定‘黑狼’会不会在路上突袭,所以离开康瓦耳后就兵分两路了。」他又拍拍她的头,然后策马前行。 珍妮站在路中央,茫然地看着族人骑马远去,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天要黑了,」莉娜在她身边,语气中满是同情。「我们该回修道院去了。」 回修道院。三个小时以前珍妮离开时,还是愉快而活泼的,而现在她只觉得——像死了一般。「你先走吧。我——我不能回去,现在还不能回去。我想我要到山上去坐一会儿。」 「如果天黑以前我们不回去,院长会生气的。」这两个女孩总是如此,珍妮常不守规矩,而莉娜却深怕违规。莉娜非常温驯,长得也很漂亮,有一头金发、棕色的眼楮和甜美的面容,是完美的女性组合。她胆小怯弱,而珍妮沖动勇敢。若没有珍妮在旁,她是哪也不敢去——也不会挨骂。若没有莉娜在一旁担忧和保护,珍妮就会经历许多探险——也会挨许多骂。因此之故,两个女孩就变得非常要好,总是彼此袒护。 莉娜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微颤的声音自告奋勇地说︰「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就会忘记时间,说不定会被——被熊攻击。」 在这个时候被熊杀死反而更具吸引力。但是尽避珍妮很想待在外面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她还是摇摇头,心知如果她们逗留在外,莉娜会怕院长责怪。「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莉娜不睬珍妮的话,拉起她的手就往左边的山坡走上去。这是第一次由莉娜带头,珍妮跟在后面。 在路后边的林子里,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走上山去。走到半山的时候,珍妮已经不再自怜了。她勇敢地振作起精神。「想想看,」她瞄一眼莉娜说。「其实这对我而言是个崇高而伟大的机会——为了我的族人而嫁给费艾利。」 「你就像圣女贞德一样,」莉娜忍着泪附和。「带领同胞打胜仗!」 「只不过我是要嫁给费艾利。」 莉娜鼓励道︰「而且忍受比贞德还不幸的命运!」 珍妮笑了。她们继续走上山顶来到一片密林之后,莉娜又问︰「父亲说你长得和你母亲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珍妮说着,突然觉得暮色中仿佛有人在看她们。她转身朝回走,淡淡地说︰「安修女说,我离开修道院以后要小心自己对男人的影响。」 「那是什么意思?」 珍妮耸耸肩。「不知道,」珍妮说道。「我现在看起来怎样?我这两年里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脸,只有偶尔从水里看到倒影。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哦,是的,」莉娜笑了。「就连亚力现在也不会说你是又瘦又丑,说你的头发像胡萝卜了。」 「莉娜!」珍妮打断她的话。「亚力的死会不会让你很难过?他是你的哥哥——」 「不要再说了,」莉娜哀求道。「父亲告诉我的时候我哭了。现在我不哭了,而我觉得愧疚,因为我应该爱他,可是却不然。从前不那么爱他,现在也不爱。我不能爱他,他是那么——坏心。说死人的坏话是不应该的,但是我想不出什么好话。」她的语声消失了。她把斗篷拉紧以挡住寒风,哀求地望着珍妮,希望珍妮能转变话题。 「告诉我我长得什么样子。」珍妮搂一搂莉娜。 她们停下脚步。莉娜打量着这位异母姊姊,脸上露出微笑,棕色的眼楮望着珍妮水晶蓝一般的眸子。「呃,你——你很漂亮!」 「好,可是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呢?」珍妮想到安修女的话。 「有什么会使男人行动古怪的呢?」 「没有,」莉娜说道。「什么也没有。」但是若换成一个男人,可能就不会这么回答了,因为珍妮虽然不是传统的古典美女,但她的相貌非常诱人,红唇似乎饱满得等着让人亲吻,眼楮像蓝宝石一般迷人,头发和身材都像是专为男人的抚模而生。 「你的眼楮是蓝色的。」莉娜想办法形容,珍妮笑了出来。 「我的眼楮两年前就是蓝色的。」珍妮说道。莉娜张口正要回答,但她的话变成一声模糊的尖叫。一只男人的手蒙住了她的嘴巴,同时开始把她往后拖到密林里。 珍妮察觉到有人自后面攻击,她本能地闪避开,但是已来不及了。 她一面踢一面尖叫着,被一个戴手套的男人抓抱起来拖向树丛间。 莉娜像一袋面粉似地被掳她的人抛上马背,软软下垂的四肢显示她已经昏了过去。 但是珍妮可不会这么容易屈服。当那看不见脸的对手把她抛上马背时,她又从旁边滚下马,跌落在积满叶子和尘土的地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他又抓住了她。珍妮在他手中扭动着身体,同时用指甲往他的脸上抓去。「利爪子!」他嘶着气想抓住她乱挥的手。 珍妮尖声叫喊出来,一面用脚上穿的见习修女靴猛踢他的胫骨。那个金发的男人痛呼一声,手一松,珍妮就急忙挣开,往前猛沖出去。她原可以跑开几码的,但是她的靴子绊到树根,使她脸朝下趴跌在地,头侧撞到一块石头,失去了知觉。 「把绳子给我。」「黑狼」的弟弟对同伴说道,脸上露出奸笑。他扶起软绵绵的珍妮,把她的斗篷拉起来罩住她的头,再围着她的身体绕一圈把她缠起来,使她的双手固定在身侧。然后他接过绳子,紧紧地把斗帘在她的腰间绑紧。绑好之后,他把他的人形包裹抱起来,粗鲁地丢上马背,使她的身体横挂在马上,臀部朝天,然后他跨上她身后的马鞍。 第二章 「洛伊一定不会相信我们的好运气,」泰凡对骑在旁边的同伴喊道。 他的同伴也和他一样,把掳来的女人绑了起来横放在马鞍上。「想想看,梅家的两个女孩竟然站在树下,就像熟透的只果般等着我们去摘。现在我们也不必再去探听梅家堡的防御情形了——他们自然会不战而降。」 被紧紧缠裹在厚毛斗篷里的珍妮逐渐恢复了意识。她的头发出阵阵剧痛,腹部不断随着马蹄的起落撞击着马背。听见「洛伊」这个名字,使珍妮的血液都凝固起来。蓝洛伊,柯莱莫伯爵,那匹狼。她以往所听说的那些可怕的故事此刻不再遥不可及。掳走莉娜和她的人似乎一点也不尊重宗教,珍妮惊恐地想着,什么样的禽兽会毫无顾忌地对修女下手呢?一般人是绝不会如此的,只有魔鬼和魔鬼的门徒才敢! 「我这个已经昏死过去了,」他的同伴托玛发出一声婬笑。「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先尝尝战利品。不过如果要让我挑,我宁愿要你包在斗篷里的那个,泰凡。」 「你的那个比较漂亮。」泰凡冷冷地答道︰「而且你谁也不能踫,要等洛伊决定如何处置再说。」 秉在斗篷里的珍妮吓得几乎要窒息了。她的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但是没有人听见她。她祈祷上帝把掳走她们的这两个家伙噼死,但上帝似乎没有听到,她身体下的马依旧不停地走着,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她希望能想出一些脱逃的方法,但满脑子却只能想到那些关于「黑狼」的可怕传言︰他只在有意折磨俘虏时,才留活口。当受害者痛苦地尖叫时,他则痛快地笑个不停;他还会喝他们的血…… 珍妮又开始祈祷。这次不是祈求能够脱逃,因为她知道已无路可逃,她只求自己能赶快死掉,以免辱及家风。她父亲从前在家里教训三个继子的话在她耳际响起︰「如果是上帝的旨意要你们死在敌人手中,你们就要勇敢地死。要像战士一样战死,要像一个梅家人!要奋战到底……」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回荡着,然而当马放慢步伐,她听见远处传来许多人声时,愤怒又凌驾于恐惧之上了。她想到自己不能这么年纪轻轻就死,这样太不公平了!而且现在温柔的莉娜也会死,这都是自己的错。 马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心跳变得又快又猛。她周遭都是金属交击的声音,还有囚犯高呼饶命的声音︰「饶命啊,黑狼——饶命——」当她被粗猛地扯下马背时,那些可怕的呼喊声到达了最高点。 「洛伊!」掳她的人喊道。「等一会儿,我们给你带回来一些东西!」 珍妮的头被斗篷罩住,什么也看不见,双手也被绑得牢牢的。她被掳她的人抛上肩膀扛着走,旁边传来莉娜尖唤她名字的声音。 「要勇敢一点,莉娜。」珍妮喊道。但是她的声音被斗篷蒙住,吓得半死的莉娜一定听不见。 珍妮突然被放到地上,并且被朝前推了一把。她的双腿发麻,踉跄了两步就重重跪在地上。死也要像梅家人!要勇敢地死!要奋战而死! 她又想到这些话,开始努力设法站起来,但是终归徒然。在她的上方,「黑狼」说话了,而珍妮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那么严厉慑人——仿佛发自地狱一般。「这是什么?我希望是吃的东西。」 「听说他吃人肉……」这句传言又在她耳际响起,跟莉娜的尖叫和囚犯求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她的怒火节节高升。绑住她手臂的绳子突然松开了,又怕又怒的珍妮摇晃地站了起来。猛力挥动双臂想把罩在身上的斗篷挣开。斗篷刚一掀起,珍妮就握紧拳头,拼全力向站在前面的巨人挥打过去,击中他的下巴。 莉娜又昏了过去。 「恶魔!」珍妮喊道。「野蛮人!」她又挥拳过去,但这次却被他的巨掌一把抓住,高举在她头上,用劲捏得她手腕发疼。「魔鬼!」她一面挣扎一面喊,同时又死命一脚踢在他胫骨上。「撒旦的爪牙!迫害——」 「搞什么——」蓝洛伊吼着,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腾空举起来,并且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但是此举显然是个错误。她的脚又用力踢出去,正中他的鼠蹊部,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你这婊子!」他又惊又痛,愤怒地把她放下来,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巾和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扯。「不准动!」他怒声吼道。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囚犯不再哀号求饶,金属交击声也没了,空地上一片死寂。珍妮的脉搏狂跳,头皮发麻。她紧闭眼楮,等着他一拳把她打死。 但是那一拳没有下来。 珍妮半怀恐惧、半怀好奇地缓缓睁开眼楮,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的脸。耸立在她眼前、魔鬼般的人物几乎使她吓得失声而叫︰他块头庞大,头发是黑色的,而他身后黑色的披风不停鼓动着,仿佛野风为它灌注了生命,像活的一般。舞动的火光在他锐利的轮廓上造成暗影,使他看起来更像撒旦。他那长着胡子的脸上有一对冒着怒火的眼楮。他的胸肩宽阔异常,臂膀上肌肉鼓胀。只要看他一眼,珍妮就知道传说中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要勇敢地死!迅速地死! 她转头就在他粗厚的手腕上狠咬一口。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怒眼猛睁,随即见他举手一巴掌打在她颊上,力道之猛使她头一偏跌趴在地。珍妮本能地蜷起身子自卫,一面紧闭眼楮等待那致命的一击。她颤抖的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恐惧。 那个人又说话了,而这次他是咬牙切齿地强抑住怒火,听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你在搞什么鬼?」洛伊生气地骂着他弟弟。「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吗?大家又饿又累,你居然还带两个女人来火上加油。」 洛伊不等他弟弟回答,就先厉声命令另外一个人离开,然后他瞪着倒在脚底下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已经像死人一样昏了过去,一个侧着身体蜷成一团在发抖。不知怎么,那个在发抖的女孩比她那个失去知觉的同伴更让他生气。「站起来!」他对珍妮怒斥,用靴尖踢她的身子。「一分钟以前你还挺勇敢的,现在站起来!」 珍妮缓缓坐直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洛伊又对他弟弟发火了。 「我在等你回答,泰凡!」 「如果你不对我吼,我就告诉你。这两个女人是——」 「修女!」洛伊咒了出来,突然注意到珍妮的装束。这个发现使他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老天!你把修女带回来当娼妓?」 「修女!」泰凡也呆住了。 「娼妓!」珍妮怒喊出来。他不可能那么渎神而真的拿她们供手下当娼妓吧! 「我可以因为你做的这件蠢事把你杀了,泰凡。帮帮忙——」 「如果我告诉你她们是谁,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泰凡把目光自珍妮胸前挂的十字架上移开。「亲爱的哥哥,站在你面前的,」他的声音里又升起愉悦之情。「是珍妮小姐,梅爵士心爱的大女儿。」 洛伊瞪着他弟弟,然后轻蔑地打量着珍妮脏兮兮的脸。「泰凡,要不是你被骗了,就是这里的人观点有问题。因为据说姓梅的女儿是个大美人。」 「不会的,我没有弄错。她真的是他的女儿,我听见他亲口讲的。」 洛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珍妮发颤的下巴,瞪着她那花容失色的脸,借火光打量她一会儿。他蹙起了双眉,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别人怎么会叫你是大美人?」他刻意讽刺地说道。「还说是苏格兰之珠?」 他的话使珍妮的脸上泛起怒容。她挣开他的手,而这更激怒了洛伊。 任何与姓梅的有关的东西都使他生气,激起他心底的报复之意。他抓住她苍白的脸,扭过来对着他。「回答我!」他怒声命令着。 苏醒过来的莉娜这时己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她知道珍妮在代她承受一切,于是抓住珍妮的袍子缓缓往上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紧紧贴靠着珍妮的半边身子,仿佛一对连体婴一般。 「他们不是指珍妮!」莉娜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怕珍妮如果继续保持沉默,会使这个可怕的巨人采取包暴力的手段。「他们——他们是指我。」 「你又是谁?」洛伊生气地问。 「她谁也不是!」珍妮突然抢先冒出这句话。她宁可触犯十诫里的第八诫而扯谎,只求或许能使他们相信莉娜是修女而放莉娜走。「她只是贝尔寇克修道院里的莉娜修女而已!」 「是真的吗?」洛伊问莉娜。 「真的!」珍妮喊道。 「不是。」莉娜怯怯地低声说。 洛伊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闭上眼楮。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他想着,一场难以置信的噩梦。几天的行军之后,他既缺乏食物和住宿之处,也缺乏耐心,而现在又踫上这种事情。他竟然无法从这两个吓坏了的女人身上问出一个老老实实的答案。他发觉自己真是累极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他转头瞪着莉娜,认定她比较容易吓唬,也比较不可能说谎。「如果你想多活一小时,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梅爵士的女儿?」 莉娜咽一口口水,想开口说话却是双唇发颤,吐不出一点声音。她丧气地点点头。 洛伊满意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对他弟弟下令说︰「把她们绑起来关在营帐里。让里克看住她们,不要让其他人踫她们。我要她们活到明天早上再好好审问。」 「我要她们活到明天早上再好好审问……」珍妮的脑子里不停地响起这句话。她和莉娜被绑在一起,手脚都系得牢牢地躺在营帐的地上,呆瞪着自篷顶破洞里露出的星光。那匹狼到底有什么样的问题要问呢? 珍妮担心地想着,但后来终于疲倦得无法再想了。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是,明天就是她们的死期。 「珍妮?」莉娜发着抖低声问道。「你想他明天不会把我们杀掉吧?」 「不会。」为了使她安心,珍妮只好再次说谎。 天际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消失,「黑狼」的营区开始活跃起来。珍妮一个晚上所睡的时间没超过一小时,她一直躲在单薄的毯子底下冻得发抖,一面瞪着天空祈求上帝原谅她的愚行并饶过莉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明知天快黑了还要上山造成的。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嘈杂了。「莉娜,」她轻声喊道。「你醒了没?」 「醒了。」 「‘黑狼’问话的时候,让我来回答。」 「好的。」莉娜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确定他想知道什么,但无论如何一定是我们不应该告诉他的事。也许我能猜到他为什么会问某个问题,就可以乘机用假话误导他。」 天还没有全亮,就有两个人走进帐篷来,解开她们身上的绳子,让她们在空地旁的树丛里方便一下,然后又把珍妮绑起来,只带莉娜去见「黑狼」。 「等一下,」珍妮说。「带我去吧,求求你们。我妹妹……呃……她不太舒服。」 身高超过七英尺的大汉里克只冷冷地瞥她一眼就走开了。另外一个人则继续带莉娜走出帐篷。由掀开一角的帐篷人口处,珍妮看见营区的男人都在用婬欲的眼光看着走过去的莉娜。 莉娜离开的这半个小时在珍妮而言仿佛是永恒一般。但幸好她回来以后看起来并不像受过什么折磨,令珍妮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珍妮等守卫一走开就焦急地问道。「他没有伤害你吧?」 莉娜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没有——」她歇斯底里地哭着。「但是他很生气,因为我——我一直哭个不停。我怕死了,珍妮,而他看起来那么巨大、那么凶。我一直哭,结果使他更愤怒。」 「不要哭了,」珍妮安慰着莉娜。「现在没事了。」这也是谎话,她悲哀地想着,她现在越来越容易说谎了。 泰凡掀开洛伊的帐篷走进去。「老天!她真是个美人,」他说起莉娜。「可惜她是个修女。」 「她不是,」洛伊怒沖沖地说道。「她刚才虽然一直在哭,还是向我解释说她是个见习修女。」 「什么是见习修女?」 蓝洛伊身经百战,却对宗教所知不多。他从小所接触的世界就是军事方面的,只好设法把莉娜刚才哭着解释的话用军事术语翻译出来︰「见习修女大概和志愿兵差不多,但是还没完成训练,也还没有对长官或领主宣誓效忠。」 「你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吗?」 洛伊扮了一个鬼脸,喝一大口麦酒。「她胆子太小不敢说谎,也怕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泰凡眯起眼楮。「也长得太漂亮了,让你不好对她太凶?」 洛伊白他一眼。「我只想知道梅家堡防御性如何——尽量打听一些,对我们总有帮助。要不然,你就再把昨天没走完的路走完,跑一趟梅家堡吧!」他毅然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把那个姊姊带来见我。」 里克进帐篷的时候,地面仿佛都在震动,吓得莉娜直往后退缩,她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再带我去他那里。」 他毫不理会莉娜,大步直向珍妮走去,巨掌一把抓住珍妮的手臂拉她起来。在她所听到的种种传说中,「黑狼」手下有个巨人大概就是他了。而传说一点也没有夸张,他的战斧确实很大,斧柄就跟粗树枝差不多。 「黑狼」在他的大帐篷里不耐地踱着步子。珍妮被推了进来,他立刻停步,用那炯炯的目光扫视昂然站在那里的珍妮。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无表情,但洛伊仍可从她那不驯的蓝眼楮中看出一丝轻蔑之意。 只有轻蔑——一滴泪光都没有。他突然想起他听说过的有关梅家大女儿的事情。据说人人称她为「苏格兰之珠」,这个女继承人冷漠而骄傲,嫁妆丰绰,出身高贵,无人可攀。还不只如此,据说她长得很丑,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求婚而她却不屑接受,于是被她父亲送到修道院去了。此刻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固然看不出她究竟有多「丑」,但绝不像她妹妹那么柔美。她妹妹哭得让人疼惜,而这个女孩却直瞪着他。「老天!你们真的是姊妹吗?」 她的头昂得更高了。「是的。」 「真令人难以置信,」他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们是亲姊妹吗?」他突然困惑地问道。珍妮默然不答,他随即厉声喝道︰「回答我的话!」 珍妮其实比外表看起来更怕,但此刻突然开始怀疑他会对她动刑或把她处死。「她是我的异母妹妹,」她终于开口承认,随即又兴起一股抗拒的念头。「我的手绑在后面使我无法集中心思说话。这样疼得很,而且也没有必要。」 「说得对,」他冷冷地道,想起她曾经踢到他的鼠蹊部。「应该绑起来的是你的脚。」 他的话使她感到一丝得意,又觉得有趣,嘴角不由得往上翘起来。 洛伊看见她的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多少战士在他面前吓得屁滚尿流,而这个女孩却昂首傲然地站在那里,觉得抗命于他是件好笑的事。他的好奇心和耐性突然消失了。「客套话说够了。」他厉声说着,一面慢慢向她走过去。 珍妮的笑意不见了,往后退一步,但随即又停下来,稳稳地站在原处。 「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父亲在梅家堡有多少兵力?」 「我不知道。」珍妮用平板的声调答道,然而还是小心地往后退避一步。 「你父亲知道我要去攻打他吗?」 「我不知道。」 「你想考验我的耐心吗?」他警告着。「你是不是希望我拿这些问题去问你那温柔的小妹妹呢?」 这个威胁奏了效,珍妮脸上的抗拒神情转变为绝望。「他为什么不会认为你要攻打他呢?这几年来一直有传言说你要来攻。现在,你有借口来攻打这里了,其实你也不需要借口!」珍妮喊着,见他又朝她逼近一步,恐惧把理智都赶跑了。「你是野兽!你就爱杀无辜的人!」见他不否认,珍妮的心直在畏缩。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亲有多少兵力呢?」他的语调轻柔得让她害怕。 珍妮心里迅速估计一下,大概只剩下五百人。「两百人。」她说道。 「你这大胆的傻瓜!」洛伊抓住她臂膀使劲摇撼。「我用手就可以把你噼成两半,而你竟然还敢对我说谎?」 「你要我怎么样?」珍妮喊着。她全身发抖,但仍旧顽固不屈。「要我向你出卖我自己的父亲?」 「在你离开这个帐篷以前,」他威吓道。「总得告诉我你所知的他的计划——不管你是自愿招供,还是要我用你不甚喜欢的方法逼你招。」 「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人,」珍妮无助地喊着。「真的。我有两年没见到我父亲了,一直到昨天才看到一次。而在两年之前,他也很少和我讲话!」 这个回答颇让洛伊惊讶。他瞪着她问道︰「为什么?」 「我——我不讨他欢心。」她坦白承认。 「我可以想见为什么。」他想到她真是他三生「不」幸所遇见最不驯的女人。然而他也突然注意到,她有着他所见最柔软、最诱人的嘴唇和最蓝的眸子。 「既然他不和你讲话,又从来不注意你,你还不惜生命去保护他?」 「不错。」 「为什么。」 她原本可以给他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但是痛苦与愤怒使她的脑筋麻木得无法思考。「因为,」她平静地说。「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所代表的一切。」 洛伊盯着她,愤怒与讶异中夹杂着一丝钦佩。一时之间除了把她杀掉之外,他还不知该如何处置她。然而用双手把她勒死真是很有吸引力的念头。但无论如何,有梅家的女儿在手,姓梅的或许会不战而降。「出去。」他命令着。 不需他再催,珍妮急忙转身朝出口走,但是走到门口又站住不动了。 「出去!」洛伊警告着她,但她转过身来看他。 「虽然怎么样都不好,但是我不能这样子走出去。」她的手绑在身后无法动弹。 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掀开帐篷,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对她揶揄地一鞠躬。「恭候差遣,夫人。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非常乐意效劳。」 「那就解开我的绳子。」珍妮也给他一个意外的命令。 「不行」洛伊说完就把篷布放下。珍妮一站直身子,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她差点惊呼出来,但随即发现那只是守卫而已。 第三章 那天晚上,「黑狼」的人仍旧驻扎在这片山谷中,处处可见一堆堆的营火。珍妮站在掀开来的帐篷入口,双手绑在背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周遭的活动情形。「如果我们逃走,莉娜——」她说着。 「逃走?」莉娜吃了一惊。「我们怎么逃呢?」 「我不确定,但是如果我们要逃就得赶快。我听外面的人在说,他们可能想利用我们逼父亲投降。」 「他会吗?」 珍妮咬着下唇。「我不知道。从前——亚力来梅家堡之前——我的亲人会放下武器,不愿见我受到伤害。但是现在,他们已不在乎我了。」 莉娜听出珍妮口气中隐忍的伤痛。她想安慰珍妮,但也知道这是事实,自从亚力离间梅家的人之后,他们已不再喜欢她。 珍妮又说︰「但是他们喜欢你,所以很难说他们会怎么决定。如果我们能尽快逃走,就能在他们作成决定以前逃回梅家堡。我们是一定得逃的。」 在逃亡的种种障碍之中,最让珍妮担心的是回梅家堡的那段路。据她估计,这段路程骑马大概需要两天,而她们两个女人走在路上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危险。盗贼四据的路上非常不安全,也没有旅舍。唯一安全的落脚处大概就是修道院了。 「问题是我们这样绑着手根本就没办法逃,」珍妮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只有劝服他们不要绑我们,要不然就是趁吃饭时间松绑的时候逃跑。但是如果在吃饭的时候跑,他们来收盘子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没办法跑得很远。不过,如果这两天里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也就只有这样了。」她愉快地说道。 「我们跑到树林以后又怎么办呢?」莉娜想到晚上要待在林子里就很害怕。 「我不确定——我想大概是躲起来吧,一直等到他们放弃寻找我们。要不然我们可以骗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是朝北而是往东走。如果我们能偷两匹马,逃走的可能就更大一点,不过那样也更不容易躲藏就是了。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办法又有马又能藏身。」 「那要怎么办呢?」莉娜蹙着眉问道。 「我不知道,但总得试一试。」珍妮想着,视而不见地望着两个士兵。其中一个留胡子的高个儿停止了讲话,朝她这边打量着。 晚餐吃过,守卫来把餐盘收走,然后又把她们的手腕绑起来。她们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我们不能这样待在这里任人宰割,」珍妮躺在莉娜的身旁说。「我们必须逃走。」 「珍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抓到我们会怎么样?」莉娜犹豫地问。 珍妮想了一下,安慰莉娜说︰「我想他不会杀我们。如果我们死了,他就不能拿我们当人质了。父亲如果要投降,一定会要求先看到我们。如果他不能把我们活着交出去,父亲会把他碎尸万段。」 「你说得对。」莉娜同意她的看法。没过多久,莉娜就睡着了。 但是珍妮却过了几个小时以后才睡着。她看起来虽然勇敢而有信心,实际上却从来不曾这么害怕过。她为莉娜、为自己、也为族人担心,而且她对要如何逃亡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尝试。 至于她们如果被抓回来,或许可能不会被杀,但那个男人说不定会用其他无法想象的方法折磨她们。她脑中浮现他那张黝黑的脸,那起码两个星期没刮的胡子,还有那一对让她颤栗的银灰色眼楮。今天有那么一刻,当他看着她嘴唇的时候,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有一些异样的变化,但那种神情似乎更可怕。她自我安慰地想着,是那胡子使他看起来比较可怕。如果没有胡子,他大概看起来和其他人差不多……三十五岁?四十岁?她从三、四岁的时候就听说种种有关他的传闻,所以他一定很老了。她一再安慰着自己,是因为他的胡子、伟岸的体格还有那奇异的银灰色眼楮的关系。 到了早晨,她还是无计可施。「如果我们能找到男人的衣服,」珍妮说道。「就可能比较好办一点,又能逃走,路上也不会踫到麻烦。」 「我们可以请守卫把衣服借我们,」莉娜绝望地说。「我希望我有针线,」她嘆一口气,「我简直无法安心坐下来。此外我在做针线的时候脑筋比较清楚,你想如果我好好求他,他会给我弄针线来吗?」 「不太可能。」珍妮心不在焉地答道,目光却望着外面穿着破旧衣服的士兵,需要针线的是那些男人。她的精神突然一振,露出喜悦的微笑,「莉娜,你说得对,可以问守卫要针线。他看起来人似乎还不错,而且我知道他觉得你很可爱。你为什么不叫他过来,请他给我们两根针呢?」 莉娜走到帐篷入口引守卫注意。珍妮等着,心里则在暗笑。待会儿她会告诉莉娜她的计划,但现在不行,因为莉娜不会掩饰。 见到守卫走近之后,莉娜失望地对珍妮轻声说︰「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这个。要不要我让他去把另外一个找来呢?」 「好啊!」珍妮笑着说。 尤斯爵士正在和洛伊兄弟研究地图,守卫跑来说那两个女人要见他。 「她还是这么自大!」洛伊想到珍妮。「她竟然派守卫替她跑腿,而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听她吩咐。」他突然发觉自己太激动了一点。「我猜一定是那个蓝眼楮、脸脏脏的女人派你来的吧?」 莱尼爵士笑着摇头。「我看到的是两张干净脸,洛伊。不过跟我说话的是那个棕色眼楮的。」 「哦,我明白了,」洛伊讽刺道。「不是自大使你离开岗位,而是美色。她要什么?」 「她不肯告诉我,只说她想见尤斯。」 「回到你的岗位去待着,告诉她等一会儿。」 「洛伊,她们只是两个弱女子而已,」尤斯提醒他说。「此外,你除了里克和我们之外又不信任别人看守她们。」这些守卫都是洛伊的贴身亲信和朋友。「你一直绑着她们,又派我们严密看守,仿佛她们是什么危险人物似的。」 「我不放心让别人和她们在一起,」洛伊说着,突然站起来。「我在帐篷里待烦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们要什么。」 「我也去。」泰凡说道。 珍妮看见「黑狼」大步朝这边走来,旁边跟着他弟弟和两个守卫。 「怎么样?」洛伊说着,和那三个人走进帐篷里。「这回又怎么啦?」他对珍妮问道。 莉娜惊慌地转向他,手抚着胸口。「我——是我要见他,」她对着守卫点点头。「尤斯爵士。」 洛伊不耐地嘆口气,把眼光移向珍妮傻乎乎的妹妹身上。「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好的。」 「很好,那么就告诉我吧!」 「我——我们——」她痛苦地瞄一眼珍妮。「我们……想要针线。」 洛伊又怀疑地看向那个比较可能用针刺他的女人,但是今天珍妮却平视着他,态度不再昂然。见她的勇敢那么快就退色了,他竟然觉得有点失望。「针线?」他皱起眉头看着她。 「是的。」珍妮小心地答着,不卑不亢又很有礼貌,似乎已经接纳了她的命运。「我们每天没什么事好做,时间很难打发。我妹妹莉娜提议做针线。」 「做针线?」洛伊突然觉得自己派人严密看守她们真是太过分了一点。莱尼说得对,珍妮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年轻、莽撞、顽固、有勇无谋的小女子。他过去高估了她,只因为其他俘虏都不曾像她一样踹他一脚。「你们以为这是哪里?皇后的内宫?我们没有那种——」他想不出那些宫廷女人每天花好几小时用的工具叫什么。 「绣花绷子?」珍妮问道。 他厌恶地瞥她一眼,「没有绣花绷子。」 「也许有一小块被面?」她睁着无辜的大眼楮,强忍住笑意。 「没有!」 「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缝缝的,」见他转身要走,珍妮赶忙又说道︰「如果整天没事可做,我们会发疯的。我们随便缝什么都没关系,我们一定有需要用针线缝的东西——」他猛然转回身子,表情又惊又喜又疑。「你们志愿帮我们补衣服?」 听见他的话,莉娜惊异万分,珍妮也在旁尽量模仿她的表情。「我没说要补衣服……」 「我们需要补的衣服够一百个女工忙上一整年,」洛伊断然说道。 他决定让她们付膳宿费,而帮他们补衣服正是好方法。他转身对守卫说︰「交代下去吧!」 莉娜呆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建议到头来竟演变成帮敌人的忙。珍妮尽量装出吃惊的样子,但是等那四个人一走出去,她就忍不住兴奋地抱住妹妹。「我们刚刚克服了逃亡的两个障碍,」她说道。「我们的手可以松绑,而且也可以改装了,莉娜。」 「改装?」莉娜先是不解,但随即恍然大悟,也笑着回抱她姊姊,「男人的衣服,」她轻声笑着。「而且是他自己给我们的。」 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她们的帐篷里已经堆了两座小山般的衣服,还有一堆破军毯。 一堆衣服是洛伊和泰凡的,另一堆是其他人的。珍妮见到其中也有尺寸较小的,不禁更为宽心。 珍妮和莉娜一直工作到很晚,眼楮在烛光下看太久都发酸了。她们已经挑出两套自己可以穿的衣服,补好以后藏了起来。现在则开始加紧缝补洛伊的衣服。「你想现在大概几点了?」珍妮问着,一面把他衬衫的袖口整个缝封起来。她旁边已经有好几件动过手脚的衣服,包括几双在膝盖部位缝紧了的长袜,让他穿了一半就不能再穿下去。 「大概十点吧!」莉娜说道。她微笑着举起洛伊的一件衬衫,背后绣上了一个黑色的骷髅头。「你说得对,他穿的时候一定不会注意到。」 珍妮笑了起来。 莉娜突然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想费艾利,」珍妮听她讲下去。 当莉娜不害怕的时候,其实是很聪明的。「我想你也不一定会嫁给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父亲一定会告诉詹姆士王——甚至教皇——说我们被他们从修道院掳走了,这一定会使詹姆士王生气而派军到梅家堡来。修道院是不可侵犯的地方,我们应该是受到保护的。因此如果詹姆士王来援助我们,我们就不需要费家人帮忙了,对不对?」 珍妮眼里闪过一丝光采,但很快就消逝了。「我想我们并非真的在修道院里被掳的。」 「父亲不知道,所以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在修道院里。我想其他人也不知道的。」 洛伊站在帐篷外困惑地蹙起眉头,望着营区边缘那两个女人质所住的小帐篷。尤斯刚刚才把莱尼换下,继续担任看守的工作。 由帐篷缝隙间透出的烛光看来,那两个女人还没有睡觉。此刻在这宁静的月色中,洛伊自己不得不承认,今天他和尤斯一起去她们的帐篷里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他一听说珍妮的脸是干净的,就忍不住想看个究竟。而现在,他又发觉自己很想知道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由她的眉毛判断,她的头发应该是赭色或棕色,而她妹妹应该是金发。但是梅莉娜并不使他感兴趣。 他的兴趣在珍妮。 她就像一幅拼图,他必须一次一块地慢慢拼出来,才能看清整个的她,而每拼出一块都会让他更惊讶。 她显然听说过有关他残暴的种种传言,却不像一般人那么怕他,这是她的第一块拼图板——她的勇气与无畏。 然后就是她的眼楮——大而迷人的眼楮,那湛蓝色的眸子令他想到蓝丝绒。令人惊异的眼楮,在长睫毛下坦率而表情丰富的眼楮。她的眼楮使他想看见她的脸,而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也全然无法相信谣传竟然会说她很丑。 她不能用「美」字来形容,「漂亮」也不适合。今天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反应是惊为天人。那轮廓美好的颧骨和小巧的鼻子、光滑嫩红的皮肤、倔强的下巴。还有,当她微笑的时候,他敢发誓他看到了两个小酒涡。 综合起来,那是一张诱惑而迷人的脸庞,绝对迷人。然后,他又想起她那柔软大方的嘴唇。 他好不容易把思绪由她的红唇拉回现实之中,抬头望着尤斯,露出询问的神色。尤斯转头看着帐篷,比划出一个缝针线的手势。 那两个女孩在缝衣服。洛伊实在很难理解这个情形,这么晚了还在缝。据他所知有钱人家的女人都只为家人缝制某些特殊场合或特别用途穿的衣服,至于缝补工作则留给僕人去做。他以为她们会在无聊的时候做做针线打发时间,但是绝不会做到这么晚。 梅家的女孩竟然这么勤劳,他不太相信。她竟然好心地愿意为俘虏她们的人缝补衣服,真大方。 简直不大可能。 尤其是那个梅珍妮,她早已领教过她的敌意,这更是不可能的。 洛伊穿过营区,朝她们的帐篷走过去,就在快走到时,他的脑际突然出现了问题的答案。他暗咒一声加快了脚步。她们一定是在破坏那些衣服,他生气地想到这一点。 当他猛然揭开篷布进来时,莉娜失声惊呼出来。但珍妮却瞪着他,然后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可疑的多礼神情。 「我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洛伊看着用手护住喉部的莉娜,又看着珍妮。「给我看看!」 「很好。」珍妮假装无辜地说。她拿起自己打算穿的一件衬衫,指给他看刚缝补好的地方。 洛伊困惑地看着那整齐的缝工,不得不承认尽避她傲慢顽固,缝纫技术可是一流。 「通过检查没有,爵爷?」她微微取笑地说。「我们可不可以保留这份工作呢?」 她若不是他的俘虏,若不是他敌人的女儿,他很可能会沖动地抱起她来好好地亲一下,因为她所帮的忙正是他们迫切需要的。「你们做得很好,」他公正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但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我的手下衣服都已经破旧不堪,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知道现在有衣服可以穿着过冬了。」 珍妮早就料到他可能会想到她们手中若有把剪刀将是很危险的事,因此可能会来检查她们的工作,但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地称贊她。如今见他竟然还有一丝人性,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和背叛的感觉。 他离开以后,两个女孩又跌坐在地毯上。「老天!」莉娜看着一旁被他们剪成碎布条的毯子。「我从没想到这里的男人也是——人。」 珍妮拒绝承认她也有同样想法。「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也是爸爸的敌人,詹姆士王的敌人。」话虽如此,但珍妮伸手要去拿剪刀时不禁缩了回来。 莉娜睡着以后,珍妮还是清醒得很,心里在盘算第二天早晨逃亡的事情。 第四章 残霜还留在草地上,在黎明的晨光中闪闪发亮。珍妮悄悄地爬起身,尽量不吵醒莉娜好让她多睡一会儿。把各种可能的状况检视一遍之后,珍妮已经研究出一套最好的计划,因而感到相当乐观。 「时间到了吗?」莉娜轻声说着。她转过身来,见珍妮已开始穿上男衬衫和长袜。 「到了。」珍妮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莉娜脸色一白,但她还是颤抖地站起身,开始穿衣服。「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这么怯懦。」莉娜说着,一面用手抚着胸口。 「你并不法懦,」珍妮低声安慰她。「你只是过分担心后果而已。」 珍妮一面帮她穿衣服一面说︰「其实你比我勇敢。因为我如果像你一样担心后果,就绝对不会有勇气做任何事情。」 莉娜紧张地笑笑,没有讲话。 她们把帽子藏在腰间,再穿上见习修女的袍服遮住身上的男装。太阳又升起来了一点,天色变成灰白。她们等着守卫来带她们到林间方便。 时间越来越近了,珍妮又低声把计划向莉娜叮嘱一遍,深怕她到时候一慌就什么都忘了。「记住,分秒都必须把握,但我们也不能太快行动以免引起别人注意。你把袍子脱掉以后,把它藏到树丛底下。我们成功的机会在于他们要找的是两名修女,而不是两个男孩。如果他们发现我们的袍子,我们就连这营区也逃不出去了。」 莉娜点点头,紧张地吞咽口水。珍妮又说︰「脱掉袍子以后,你就要看我怎么做,不要出声,穿过林子。不要听别的声音,也不要看别的地方。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之后会发出警告,但那没什么关系,不要被他们的吵声吓着了。」 「我不会的。」莉娜眼里已满是恐惧。 「我们就待在林子里,然后沿着营区南边外缘到马厩那里去。追我们的人不会想到我们又回到营区,只会朝相反的方向找。」 「到马厩以后,你就待在林子里,我去牵马。如果运气好,看马的人可能也在找我们而不注意马了。」 莉娜默默地点头。珍妮知道如果她们被发现,她必须设法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好让莉娜有机会逃走。但是要劝服莉娜一个人走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万一我们分开了——」「不会的!」莉娜叫了出来。「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不能分开。」 「听我说!」珍妮严肃地说。「如果我们分开了,你必须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那样我才能——随后赶上你。」莉娜勉强点点头。珍妮执起莉娜的手紧紧一握,想要灌输给她一点勇气。「北边是朝那座高山那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好。我牵了马之后,我们就上马朝北边骑,一直到山上。到了山顶以后,我们再由两边下山,可是我们一定得一直在林子里面骑。看到路以后,我们就沿着走,但还是要待在林子里。柯莱莫伯爵一定会派人守在路上。但是他们找的是两名修女,不是两个年轻人,如果我们运气好踫到其他路人,就可以混在里面,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了。」 「莉娜,还有一件事,如果他们认出我们并且开始追来,你要拼命朝我所说的方向骑,而我则朝另一个方向骑。那时你要尽量找树林掩护。修道院离这里顶多五、六个小时,如果我被抓你一定要继续走下去。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只能推测大概是过了边境在英格兰。你朝北西北骑,踫到村子就打听贝尔寇克的方向。」 「我不能丢下你。」莉娜轻声喊着。 「你一定要——那样你才能带父亲和族人来救我。」 明白她终究是要回来救珍妮之后,莉娜的脸色开朗了一点。珍妮对她开心地一笑,说︰「我相信星期六我们就可以到梅家堡了。」 「梅家堡?」莉娜又困惑了。「我们不是应该留在修道院那里,然后派别人去通知父亲吗?」 「你如果想留在修道院里也可以,但是我会要安修女找人陪我回家。父亲一定会以为我们还在敌人手中,所以我一定要尽快在他接受敌人的条件之前赶回去。此外他一定想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手,有什么样的武器之类的问题,而这些只有我们才能回答。」 莉娜点点头,可是珍妮所说的并不是她一定要赶回梅家堡的全部原因,这一点她们两个人都知道。珍妮最盼望的就是能够做一些使父亲和族人以她为傲的事,而这正是她的大好机会。如果她成功了,她希望能在场看到他们的反应。 守卫的脚步声近了。珍妮站起来,脸上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微笑。 莉娜也站起身,但是看起来却像一副要赴刑场的样子。 「早安,」珍妮对陪她们到林子的守卫高菲爵士说。「我觉得好像还没睡一样。」 年纪约三十岁的高菲爵士投给她怪异的一瞥,因为珍妮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什么好话。当他的眼光往下移至她身上时,珍妮紧张起来,因为她在袍服之下又穿上了男装,显得比较臃肿。 「你睡得很少。」他显然知道昨天晚上她们做针线到很晚的事。 珍妮假装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斜眼瞥了他一眼。「我们待会儿可不可以在溪边多待几分钟洗一洗,让自己清醒一下?」 他侧头看她,脸上一副怀疑不定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十五分钟,可是我起码要能看见你们一个人的头部。」 他站在林子边缘等着,脸半侧过去,眼楮则始终看着她们的头部,未曾往下移过。 珍妮知道到目前为止,这些守卫从来不曾用异色眼光看她们,这一点她今天特别感激。 「要保持镇静。」珍妮道,一面领着莉娜往溪边走。 「这水看起来很冷的样子,莉娜。」珍妮大声说着好让高菲听到,同时小心地把修女戴的帽巾取下,扑在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树枝上,然后低子走到莉娜身边,要莉娜也依样画葫芦。 两分钟以后,她们都已经脱下了袍服,把它们藏在一堆树丛里,然后她又将一条手帕弃在往她们反方向的一根树枝上,假装是她们往那边走时不小心遗落的。她再低着身子跑回来赶上莉娜。 「那样应该能让他们找错方向,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然后这两个女人彼此打量了一下,整理对方的帽子,把长头发塞到帽子底下。 珍妮对莉娜露出一个鼓励和贊许的笑容,然后牵着她的手迅速钻进树丛,沿着营区外围朝北走,心里暗祷高菲能多给她们一点时间。 几分钟以后,她们已经依照计划来到马厩附近,躲在树林里屏息观察动静。「待在这里不要动!」珍妮扫瞄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看守。她看到一个守卫躺在马厩的另一边地上睡觉。「守卫在睡觉,」她高兴地对莉娜说。「如果我在偷马的时候他醒了抓到我,你就还是照计划走着往我说的方向去,懂不懂?要留在林子里,朝后面那座高山上走。」 不等莉娜回答,珍妮开始朝前爬行,到了林边又停下来观望一下。 营区大部分的人仍在睡觉,而马匹就近在咫尺。 珍妮牵了两匹马,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那个守卫只微微动了一下,仍然在睡他的大头觉。两分钟后她已经把一匹马交给莉娜,两人牵着马匹往林子深处走去,地上潮湿的落叶吸收了马蹄和她们的脚步声。 她们踩着一棵倒下的树干当脚垫,爬上高高的马背。珍妮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之色。 当她们朝山嵴上骑去时,营区里响起了敲起床钟的声音。 听见钟声和随之而起的嘈杂人声,她们急忙策马加速前进。 她们的骑术都很精湛,但是跨骑在没有鞍的马背上,她们必须用双腿紧夹马侧以免滑落,这样也是一种要马快跑的讯号,所以骑速相当快。 树林太密,只有些许阳光透进来,使得珍妮只好放弃辨认方向,单凭直觉前进。 珍妮笑着拍拍坐下的马头。「莉娜,你想想看有关‘黑狼’的传说——他的马不是跑得飞快,名字叫做‘雷神’吗?」 「是呀!」莉娜答道。 「还有,他们不是说那匹马全身漆黑,只有前额上有个白色的星星记号?」珍妮又说。 「不错。」 「这匹马不正是这样子吗?」 莉娜看看她的马,点点头。 「莉娜,」珍妮轻声笑着。「我把‘黑狼’的‘雷神’偷来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匹马的耳朵动了一下,莉娜也忘记处境,开怀笑了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我发现它是跟别的马分开系的原因,」珍妮贊赏地打量这匹骏马。「而且它跑得比你那匹快许多,我得一直拉住它让它放慢一点。」她拍拍马头。「真是一匹漂亮的马。」她对这匹马并无敌意——只是对它的前任主人而已。 「洛伊——」高菲站在洛伊的帐篷前,神情又窘又悲。「那两个女人……呃……逃走了,大概在四十五分钟以前——里克、尤斯和莱尼都已经到林子里去找她们了。」 洛伊正要抓起衬衫来穿,听见这话煞住手,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瞪着他的手下。「她们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是又想笑又气恼。「你是跟我说,」他生气地从那两个女孩昨天缝补好的衣服堆里抓起一件衬衫。「你竟然被两个天真的女孩子骗过——」他把手伸到袖子里,却讶异地发现袖口竟然封死了。他咒骂一声又抓起一件,先检查看袖子有没有问题,才刚要把手套进去,整只袖子就像变魔术一样地脱落了。 「我发誓,」洛伊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抓到那个蓝眼楮的巫婆,我要——」他气得讲不出来了,把那件衬衫一丢,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件新的穿上。他佩上短剑,然后走近高菲的身旁。「告诉我你最后看见她们的地方在哪里。」 「在那边的林子里,」高菲说着。「洛伊——」他带着洛伊走到挂着她俩头巾的地方。「呃……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 洛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明白此事对高菲算是奇耻大辱,最好不要张扬。「不必发警报,」洛伊沿着溪岸走下去,仔细搜寻树丛里面。 「找她们是很容易的事。」 一个小时以后,他可不这么肯定了,而且不再觉得好笑,怒火越来越高涨。他需要这两个女人当人质,她们是往梅家堡之钥,而且说不定可以使他们不流血、不伤人就进入梅家堡大门。 他们五个人把林子都搜遍了——朝着珍妮故意留下手帕的东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洛伊的结论是那两个女孩之一——无疑是那个蓝眼楮的——故意留下这个线索误导他们。 斑菲站在一边,而里克则满脸轻蔑之意。洛伊生气地把那两件头巾从树上扯下。「发警报,组成搜索队,把这林子每一英寸地方都找过。她们一定躲在林子最密的地方。这林子太密,我们可能得用走的。」 二十个人开始沿着溪边往林间搜寻。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终于,已经到下午了。 洛伊站在溪边,望着北方山上的密林,脸上表情越来越冷峻。起风了,天色一片阴沉。 泰凡朝他走来。「我听说那两个女人今天早上跑了。」泰凡昨晚去狩猎,刚刚才回来。他顺着洛伊的目光往北边的高山那边看过去。「你想她们会朝山里走吗?」 「她们用走的不太可能,」洛伊的声音藏不住怒气。「可是她们也许走路绕过去。我派人到路上查问,但是踫到的路人都不曾见过这两个女人。只有一个住在小木屋里的人说,他看见两个男孩骑马朝山里去。」 「不管她们在哪里,如果她们走到山里的话一定会迷路——山里树林太密,看不见太阳,不能辨认方向。此外她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里,根本无从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 泰凡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山,猛然回头看洛伊。「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昨天晚上突然决定自己去打猎了。」 「为什么?」 泰凡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洛伊极为珍爱那匹马。事实上「雷神」的功绩和它的主人几乎齐名,也一样具有传奇性。宫廷里一个名女人曾对朋友抱怨过,如果洛伊对她有对「雷神」一半多的感情,她就觉得很幸运了。而洛伊的说法是,如果那个女人对他有「雷神」对他那般忠心,他就会娶她了。 「洛伊……」 洛伊听出他弟弟犹豫的口吻,转头看过去,目光却突然被泰凡脚边一堆异常高起的枝叶所吸引。直觉使他用靴尖踢了一踢,然后他看见了——修女的灰袍子。他伸手捡起来,泰凡则说道︰「‘雷神’不在马厩里,那女人一定把它偷走了。」 洛伊缓缓直起身子,紧绷着脸。「我们一直在找两名步行的修女,结果应该找的是两个骑着我的马的男人。」洛伊低声诅咒,转身朝马厩走去。经过那两个女孩住的帐篷时,他把她们的袍服朝里头气沖沖地一丢、然后开始跑起来。泰凡紧跟在他后面。 看马厩的守卫向洛伊行了一个礼,但是洛伊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腾空提起来。「今天早上是谁负责看守这里?」 「是——我,爵爷。」 「你有没有离开岗位?」 「没有!爵爷!没有!」他急忙喊道,因为依军法那样的处罚是死刑。 洛伊恼怒地把他甩到一边。几分钟后,洛伊和泰凡带了十个人加速往北骑去。骑到一半的时候,洛伊又重作调配,让四个人分头去找,自己则带着泰凡、里克和另外五个人下山,绕过山区来到北侧的路上。那条路到这里就分作两条,一条往西北,一条往东北。洛伊勒令大家停马,皱着眉头无法决定该走哪条路。她们也许会朝西北,但也可能会故意绕路。他抬头看看天色,大概再过两小时天就要黑了。往西北的那条路通往山区,在晚间更不容易行走。照理推测,这两个女人应该会选择比较安全的路。主意打定,他就派里克和其他人沿东北这条路搜二十英里看看。 另一方面,洛伊则领着泰凡往西北骑去,心里气沖沖地想到,那个蓝眼女巫说不定也不怕晚上冒险走山路。她敢做任何事情。他又想到昨天晚上自己是如何有礼貌地感谢她为他们补衣服,而她又是如何甜蜜地接受他的谢意,他更生气了。她是什么也不怕,起码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但是等他抓到她以后,她就会知道什么叫作怕。她会学到怎样怕他。 珍妮一面愉快地哼着歌,一面又往火堆里加了两根树枝。远处林间传来某种野兽的吼声,她的歌声更大了,藏住自己的惧意,对可怜的莉娜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白天本来似乎要下雨了,但此刻又已是明月高照,使珍妮庆幸不已。 又响起一阵野兽的嗥声,莉娜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一点,望着她的姊姊。「那是什么声音?」她的嘴唇泛白,说不出那个「狼」字。 珍妮知道那里不只有一匹狼,而是好几匹。「你是说刚才那猫头鹰叫?」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不是猫头鹰。」莉娜说着,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差一点喘不过气。莉娜从小就有肺病,现在在这湿冷的山区夜里又复发了。 珍妮安慰着莉娜说︰「就算不是猫头鹰;也不会有任何野兽敢靠近火的。我知道,从前有一次加里告诉过我野兽怕火。」 但是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生火所冒的危险就跟被狼吃掉差不多。 即使是在林子里,一点点火光也能从老远就看到。虽然她们离大路有好几百码远,但她仍然感觉得到被抓到的危险。 她屈起腿来,下巴顶住膝盖,为自己增加一点安全感。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朝着「雷神」的方向点点头说︰「你有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动物?今天早上我骑上去的时候,原以为它会把我抛下来,但它似乎知道我们的需要。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更稀奇的是,今天一整天它都很温驯,似乎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用我催它就知道怎么走。想想看,我们回去以后爸爸会有多高兴,我们不仅逃出了‘黑狼’的魔掌,还把他的马也偷跑了。」 「你还不能确定它是不是他的马。」莉娜说道。 「一定是的!」珍妮骄傲地说。「它正是传说和歌谣里所形容的样子。此外每次我说到它名字时,它就会看我。」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就轻声呼唤它的名字,那匹马果然转过头来,用那像人一般聪明的眼楮望着她。「就是它没错!」珍妮高兴地说着,但是莉娜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珍妮,」莉娜睁着悲伤的大眼楮,打量她姊姊勇敢的笑容。「你想为什么你那么勇敢,而我却这么胆小?」 珍妮笑了。「因为上帝是公平的。你拥有美貌,所以上帝就给我一些东西平衡一下。」 「哦,可是——」莉娜停下来,因为那匹黑马突然昂起头,发出高昂的嘶鸣划过夜空。 珍妮连忙跳起来沖到「雷神」旁边,用手捂住它的口鼻让它安静下来。「快——把火弄熄,莉娜!用毯子!」珍妮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侧头倾听有没有人声。「听我说,等我骑上‘雷神’之后,你就松开你的马,让它从那边跑下去,然后你再回来躲在那棵倒下的树底下。在那里不要出声也不要离开。一直到我回来。」 珍妮说着迅速攀上马背。「我要骑着‘雷神’到路上往那边的高地去。如果那个魔鬼伯爵在那里,他一定会追我。」她掉转马头,同时又对莉娜说︰「如果他抓到我,你就依照我们的计划,沿着路走回修道院,然后要父亲来救我。」 「可是——」莉娜发着抖,低声要说话。 「请你一定要听话!」珍妮说完,就骑着「雷神」穿出林子往大路上走,故意弄出声音以引开追兵注意到莉娜的藏身之处。 「在那里!」洛伊对泰凡喊道,一面指着远处一个往高地奔驰的黑影。 他们连忙加速策马追去,但是在靠近刚才她们休息之处的时候,他们闻到一股火堆刚熄灭后散发出的烟味,洛伊和泰凡停下马。「去找她们的营地,」洛伊喊道,同时自己策马继续追下去。「说不定会找到那个年轻的女孩。」 「他妈的,她还真会骑!」洛伊用近乎贊佩的眼光盯着前面骑在「雷神」上面的娇小身影,相距有三百码左右。他凭直觉就知道自己在追的是珍妮,而非她胆小的妹妹——一如他可以确定那匹马就是「雷神」。 「雷神」正尽全力奔跑着,但是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因为珍妮不肯让它直接跃过障碍物,一定要从旁边绕骑过去,因此耽误不少时间。珍妮没有用马鞍,所以不敢冒险让马跳太高,以免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洛伊追到和她距离只有五十码的时候,看见「雷神」突然改变方向,不肯跳过一棵倒在路上的树干——这是表示它感觉到前面有危险,因此想保护自己和主人。洛伊心中一阵恐慌,发出一声喊叫,因为他远望过去就知道前面有一道急降的陡坡。「珍妮,不要!」他喊着,可是她不理会他的警告。 珍妮已经怕得快到歇斯底里的状态,不顾一切地策马倒退几步,然后再用脚跟夹紧马的侧腹。「走啊!」她喊着。「雷神」犹豫了一下,终于聚拢四蹄,拼力往前跳出去。一声尖叫划过夜空,珍妮失去平衡,由跳跃的马背上滑落下来,先是抓住它的马鬃,然后又落到一棵倾倒的树的树枝间。接着传来一个让人心寒的声音——动物直落陡坡,跌滚而死的声音。 珍妮蹒跚地沿着纠结的树枝往外爬,这时洛伊跳下马,快步跑到崖边来。她撩开披散在眼前的头发,才发现离她几英尺外之下竟是一片黑暗。她又往洛伊看过去,只见他紧绷着脸往下瞪着那片陡坡。当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时,她已经六神无主地不知道喊痛或闪避,只是任由他拉着自己沿着陡坡往下熘。 起先珍妮想不透他要干什么——然后她开始明白了——「雷神」!他在找他的马!她仓皇地往底下崎岖的坡地望着,心中暗祷着希望那匹神驹能够无恙。她与洛伊几乎同时看见了它,黑色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几码外。 一块石头挡住了它的跌势,但也折断了它的颈子。 洛伊甩开珍妮的手臂。她呆立在那里,又惊又怕地瞪着那匹被自己害死的骏马。仿佛像做梦一样,她看着英格兰最勇猛的战士屈膝跪在死马之前,缓缓抚摩着黑色的马毛,低声说着话。 珍妮的眼眶湿润了,但是当洛伊猛然站起来转身面对她时,她的悲伤顿时又被惶恐盖过。她本能地转头想跑,但动作还是不够快。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了回来,他把她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手指紧紧抓住她发根。「你该死!」他凶狠地喊着,眼楮冒着怒火。「你刚才害死的那匹马比绝大多数人都勇敢而忠心!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被你害死。」珍妮苍白的脸上又悲又惧。但这并未使他软化,反而更用力抓紧她的头发,使她的头往后仰。「它知道下面什么都没有,也警告过你,而你还是让它去送死!」 他松开了她,但转眼又抓住她的手腕,粗暴地拉着她往上面走。珍妮这时才恍然,他刚才拉着她一起下坡来的原因,是怕她又把他另外一匹马也偷走了,但其实那时候她就算有机会也不曾想到要试试,可是现在她的理智逐渐恢复了,因此当他把她抛上马背时,她顿时发现这正是一个脱身机会。洛伊正要自己跨上马背,珍妮突然用力一扯缰绳,想把它从他手里夺下来。但是这个计划失败了,他毫不费力地就跳上疾驰的马背,伸手一把抱住珍妮的腰际,使她几乎无法呼吸。「你要是再耍花样,」他在她耳边狠狠地说。「你要是再激怒我一次,我就要让你一辈子都后悔莫及!」他环抱着她腰间的手臂猛一用劲。「听懂没有?」 「懂了!」珍妮喘着气说道,他才缓缓松开她身子。 莉娜缩在珍妮要她守候的树干下,看着蓝泰凡牵着她的马往这边骑过来。她可以看见马的腿和泰凡的腿,心想自己应该再往林子深处躲一点,可是那样她就可能会迷路。 此外珍妮曾要她等在这里,于是莉娜决定还是老实地遵照珍妮的指示。 泰凡的腿离她更近了。他在火堆前停下来,用靴尖踢一踢灰烬。莉娜可以感到他的目光正往她藏身的树丛间搜索。他突然又朝她这边走近,她的心快跳出来了。她用手捂着嘴,忍住不要咳出来,一面紧张地瞪着在她前面几英寸之外的靴子。 「好了,出来吧,小姐。你让我们玩了一场捉迷藏,可是现在游戏已经结束了。」 莉娜希望他只是在唬她,于是更往底下缩了一点。「好吧!」泰凡嘆一口气。「我想我只好自己动手抓你了。」他突然蹲下来,然后一只大手往下穿过枝叶间模索,最后在她胸部停住。 他的手放松了一下,然后又抓紧,仿佛想辨认自己抓到的是什么。 莉娜感到既羞又怕,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突然明白自己模到的是什么,猛地把手抽回,然后又往下一抓,握住莉娜的手臂把她拉了出来。 「好哇,好哇,」泰凡说着。「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林中仙子。」 莉娜没有珍妮那种胆量打他或咬他一口,只能对他怒目而视,听任他把她抛上马背,然后牵着她的马走出去。 他们穿过林子走到大路上。莉娜希望珍妮已经逃脱,抬眼往路那头望过去。 她的心往下一沉,只见珍妮坐在「黑狼」的鞍前朝这边骑过来。泰凡引着马骑到他哥哥旁边。 「‘雷神’在哪里?」泰凡问道。 洛伊慑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死了。」 洛伊紧抿着嘴,心里的怒火越升越高。除了「雷神」之死带给他的失落感之外,他是又饿又累,同时更恼这个红头发的女孩(他现在知道她的发色了)竟然能骗过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守卫,搞得他半个营区天翻地覆,又害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找她。但让他更怒的是她那不肯屈服的意志力、坚挺的背嵴和抗拒的态度。她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死也不肯认错。 他们骑回营区的时候,大家都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但是谁也不会傻得欢呼出来。让两个俘虏逃走已经够糟了,而更难以接受的是这两个俘虏竟然还只是两名弱女子,这真是天大的羞辱。 洛伊和泰凡骑到了马厩前。洛伊下了马,然后粗鲁地把珍妮拉下来。珍妮转身要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但是洛伊猛力把她拉回来,她极力忍住痛呼。「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把马偷走而不被守卫发现的。」 每个人都紧张地望着她。 「回答我的话!」 「我不必偷,」珍妮尽量表现出一副骄傲和蔑视他的态度。「你的守卫睡着了。」 洛伊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和不信的神色,但是脸上并无表情。他冷冷地对里克点点头,于是那个金发巨人手里拿着巨斧穿过人群,直朝那个守卫走过去。 珍妮看着那极力抗挣的可怜守卫,不知他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她知道他一定会受罚,但应该不会大严重。还是会很严重呢?她不知道答案,因为洛伊已经抓着她手臂把她拉走了。 洛伊抓着她穿过营区的时候,她可以感到旁边投过来的眼光里都带着愤怒的敌意。 她愚弄了他们,他们恨她,而伯爵也比以往更气她了。珍妮半跑地跟着洛伊的步子,以免手臂被他拉得脱臼。 当她发现洛伊是要把她带往他自己的帐篷时,她慌了。「我不要进去!」她喊道,一面挣扎着往后退。 伯爵低声咒着,伸手把她抱起来抛到他肩上,她的长发披散在他的小腿处。 旁观的人见她这样公然受辱,都笑着欢呼起来,令珍妮愤怒得差点噎着。 走进帐篷里,洛伊把她丢到铺在地上的毛皮上,站在那里看看她爬坐起来。 她站了起来,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一样瞪着他。「如果你敢污辱我。我会杀掉你,我发誓!」她喊着,心里却被他的冷峻表情吓得半死。 「污辱你!」他轻蔑地复述道。「你现在最不可能激起的就是我的。你要待在这个帐篷里是因为这里已有严密的防卫,我不必再浪费人力监视你。此外,你现在是在整个营区的中央,如果你要逃跑,我的手下会把你拦截住。明白了没有?」 她对他怒目而视,始终冷冷地不肯讲话,这种傲慢不屈的态度使洛伊更加恼怒,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发作出来。「如果你再惹出什么事,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像生活在地狱里。懂不懂?」 珍妮看着他那凶狠的怒容,明白他一定说到做到。 「回答我!」他恶狠狠地命令着。 明白他已经快失去理性,珍妮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他兀然住口不再讲下去,仿佛怕自己会失去控制。他转过身,掀起桌上的酒瓶正要灌一口,恰好他的侍童佳文进到帐篷里来,腋下挟着一堆毯子。男孩的脸上是一副又气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怎么了?」洛伊问道,酒瓶举在半空中。 佳文抬脸看着他的主人,「这些毯子,爵爷。」他转头对珍妮投以控诉的一瞥。「她不但没有把它们补好,反而把它们剪得破破烂烂的。我们本来就已经够冷了,现在……」 珍妮怕得心怦怦跳,只见洛伊非常缓慢地把酒瓶放回桌子上,用让她背嵴悚然的低声说道︰「到这里来。」 珍妮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样只会使自己更不好过,」他警告着。「我说,到这里来。」 珍妮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曾跳下崖去。帐篷入口是掀开的,但是她出不去,因为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等着看好戏,等着听她哭着求饶。 洛伊对侍童发令说︰「佳文,把针线拿来。」她的冷峻目光始终盯着珍妮。 「是,爵爷。」佳文走到角落把针线拿出来,放在洛伊身旁的桌上,然后退开站在一旁,讶异地看着洛伊把那一堆破布条拿起来递给那红头发的女巫。 「你要把每一条毯子都补好。」他用异常平静的语气对珍妮说道。 珍妮望着他,不觉松了一口气。她害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搜寻她,害死了他的骏马,又破坏了他的衣服,如今他唯一的惩罚只是要她把毯子补好。这样就叫做让她生活在活地狱之中? 「除非你把每一条毯子都补好了,否则不准睡觉,你懂不懂?」他的声音像钢一样平滑冷硬。「在我的手下有暖和的毯子盖之前,你也得一起受冻。」 「我——懂。」珍妮颤抖着说道。他的态度是那么收敛,使她觉得他其实并无意对她做更进一步报复。事实上当她走上前,伸出颤巍巍的手要拿那些破毯子的时候,还在想以往的传说都太夸大了他的残暴——但是这念头转眼间就粉碎了。 「哦!」她惊呼出来,因为他的巨掌猛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拉。 「你这被宠坏的小婊子,」他咬牙切齿地说。「在你小时候就应该有人把你痛打一顿,让你不那么骄傲。既然你那时没有挨打,现在就让我来吧——」他举起手来,珍妮本能地抬起手臂护着头,以为他要打她耳光。可是他的巨手没有打下来。「如果我打下去,会把你的颈子打断。我另有主意——」 珍妮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坐了下来,同时顺势一拉把她放倒在他的腿上趴着。「不要!」她惊呼出来,惶恐地扭动着身子,心知外面围观的人正在留意帐内的一举一动。「你敢!」她拼命往地上躲,但是他用腿夹住她的腿,然后举起手来,狠狠地往她打下去。「这一下是为了我的马。」珍妮强忍住泪,紧紧咬住嘴唇,不一会儿她的嘴唇就被咬得流血了。他的手不断举起、打下,举起、打下,每次都奇痛无比。「这一下是为了你所破坏的东西……为你笨得想逃跑……为那些毯子……」 洛伊有意打到她哭着求饶就停,可是他一直打得手都疼了,却只见她拼命扭动着身子闪躲,嘴巴里一声也不哼出来。事实上,要不是她的身子在被他打到时会猛地一紧,他还真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感觉了。 洛伊的手又扬起来,但他迟疑了一下。她的臀部和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正等着他这一掌打下来,但是她依旧没有出声。他突然觉得很厌恶自己,而由于她既不哭着求饶,也就无法带给他任何快感。他突然把她推开,自己站了起来,站在那里瞪着她,呼吸急促不定。 即使是现在,她的自尊也拒绝让自己瘫软地趴在他脚前。于是她用双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来,颤着双手整理衣衫。她低垂着头,在他的瞪视之下战栗了一下,然后又试着挺起那不住发抖的肩膀。她看起来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脆弱,使他突然觉得良心不安。「珍妮——」他开口道。 她抬起头,洛伊不禁又惊讶又佩服地望着眼前的她。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狂野而被激怒的吉普赛人,头发像金红色的火焰一样披散下来,蓝色的大眼楮里盈满泪光和恨意。她缓缓举起手……手里赫然是一把匕首,显然是刚才他打她时乘机从他靴子里偷拔出来的。 就在这最不可能的一刻,就在她高举起匕首要往下刺的时候,洛伊竟突然觉得她真是他所见过最迷人的生物,一个野性难驯、美丽的愤怒天使。她勇敢地面对着高大的敌人,胸膛因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洛伊至此豁然明白。他可以伤害她、羞辱她,但是永远不能屈服她那坚决的意志。而突然之间,洛伊自己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希望她屈服了。他伸出手,温和地说︰「把匕首给我,珍妮。」 她把匕首举得更高了,而且瞄准他的心脏。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他平静地说着。侍童佳文偷偷欺到她身后,满脸杀气地准备保护主人的性命。洛伊又说︰「同时,」他的语气仿佛是在对佳文下命令。「我那过度热心的侍童,此刻正站在你的背后,但是他不会乘你下手时把你的喉咙划破。」 珍妮大怒,她全然忘了还有一个侍童在帐篷里。而他刚才已把洛伊羞辱她的那一幕都看在眼里了!这个发现使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把匕首给我。」洛伊把手伸到她面前,深信她会交出来。她交了出来,匕首闪电般划过空中,直往他的心脏刺去。他本能反应地用手臂一挥,格开了她的攻势,然后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把匕首夺了下来,同时一把抱住她身子,把她紧箍在他身前。但是她已经划破他靠右耳附近的脸颊,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 「你这嗜血的小巫婆!」他由齿缝间愤愤地低吼着,先前对她的钦佩完全消失了。 他感到血从自己的脸颊流下。「如果你是男人,我一定会把你杀死!」 佳文愕然看着主人的伤,然后带着杀气瞪着珍妮,似乎比洛伊还要愤怒十倍,「我去把守卫找来。」他说着,又恶狠狠瞄她一眼。 「别傻了!」洛伊斥道。「你要让事情传出去,说我被一个修女刺伤了?敌人见到我就胆寒的原因是怕我,怕有关我的传说!」 「对不起,老爷。」佳文说道。「可是你放她走了之后,又怎么能让她不讲出来呢?」 「放我走?」珍妮突然由眼前这一幕流血景象中醒觉。「你要把我们放了?」 「迟早,如果我没先把你杀掉的话。」洛伊斥道,一面把她用力推倒在帐篷角落的一堆毯子上。他瞪着她,同时拿起酒瓶喝一大口酒,然后看看旁边桌上摆的针线,「找一根比较小的针来。」他对侍童命令道。 珍妮坐在毯子堆上,被他的言行搞得又气又困惑。她的理智渐渐恢复了,想起他刚才说的︰「敌人见到我就胆寒的原因是怕我;怕有关我的传说。」在她的心思深处,早已获得了一个结论︰「黑狼」并不像传说中所说的那么坏。他要真是那么坏,早就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了。但相反的,他显然还有意放她和莉娜走。 等佳文拿了一根较小的针回来的时候,珍妮对这个自己前几分钟前还想杀死的人几乎感到同情了。她不能,也不会忘掉他曾经打她,可是此刻她觉得他俩之间已经扯平,因为她也伤了他的脸和自尊。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喝酒,心里暗自决定目前最聪明的方法就是别再激怒他,以免他又改变主意,不放她们回修道院去了。 「我得先把你的胡子刮掉,爵爷。」佳文说道。「不然我看不见伤口,无法缝它。」 「那就刮掉吧!」洛伊咕哝着。「就算你看得见伤口,也不见得就能缝好。我身上的许多疤都可以证明你的技术。」 「可惜她割到的是你的脸,」佳文说︰「而你的脸上已经有不少疤了。」他说着,一面准备刀子和热水要替洛伊刮胡子。 佳文动手的时候站在「黑狼」前面,完全挡住了珍妮的视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珍妮的身子越来越往旁边倾去,忍不住好奇地想看看遮在那大胡子底下的会是怎样一副可怕的面孔。他的下巴会是尖瘦短小的吗?她一面猜着,一面更向左边靠了一点,结果身子歪得差点失去了平衡。 洛伊可没忘记她还在场,而且也不敢再信任她。他从眼角监视着她的举动,只见她越来越往旁边靠。他嘲弄似地对他的侍童说︰「往旁边站开一点,佳文,让她看看我的脸,省得她拼命想隔着你看过来而摔倒。」 珍妮这时已歪得太厉害而无法迅速站直假装她未曾偷看,红潮顿时涌上她的脸颊。 她连忙把目光自洛伊脸上移开,但仍讶异地发现「黑狼」实际上比她所预期的年轻很多。而且他的下巴既不瘦尖也不短小,而是方正、坚毅的,中央还略微凹陷下去,除此之外,她还来不及看仔细。 「来啊!来,不要害羞。」洛伊揶揄地怂恿着她,不过刚才喝下去的烈酒也有相当影响,使他的脾气渐消。此外,发现她竟那么快就由一个蓄意行刺的凶手变成一个满怀好奇的年轻女孩,使他觉得既困惑而又有趣。「仔细看看你刚才想把你的名字刻上去的这张脸吧!」他望着她的侧影说。 「我要开始缝你的伤了,爵爷。」佳文说着,皱起了眉头。「伤口很深,而且也有点肿,缝好以后可能会很丑。」 「尽量不要让我变得太可怕而把珍妮小姐吓着了。」洛伊讽刺地说。 「我是你的侍从,爵爷,又不是作针线活的。」佳文说道,针线举在洛伊那道由太阳穴延伸到下颔的伤口上。 他说到「作针线活的」突然使洛伊想到珍妮那精细的缝工。于是洛伊把佳文挥退到一边,眼光瞪在珍妮身上。「到这里来。」他用平静中带着权威的声音对珍妮说。 珍妮此刻已不想再冒险激怒他,以免他又改变主意不放她们,千是她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朝他走过去。 「再走近一点,」见她停在他手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他又吩咐道︰「似乎你应该把你所破坏的每一样东西都补好。帮我缝脸吧!」 在烛光照耀下,珍妮看见自己在他脸上造成的伤口。见到那划破的肉,又想到要用针穿过它,珍妮只觉得自己要昏倒了。她咽下涌上喉头的苦涩,颤动着双唇低声说︰「我——我不能。」 「你能的,而且也必须缝。」洛伊坚决地说道。一秒钟以前,他还在怀疑自己让她拿针靠近他是否明智,但此刻见到她这副害怕的表情,他觉得安心了。 事实上,他认为强迫她面对并且用手去模那伤口,对她才算是一种报应! 佳文很不甘愿地把针线交给珍妮。她拿着针线,手不住发抖。终于她举起针线,正要触踫那伤口时,洛伊却抓住她的手用冷冷的语气警告说︰「我希望你不会再想让我有不必要的疼痛吧?」 「不会,我不会的。」珍妮虚弱地说。 洛伊满意了,伸出酒瓶递给她。「来,先喝一点这个。它会镇定你的神经。」这一刻就算他拿给她毒药要她喝下去,她也会喝的,因为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她举起瓶子连喝三大口,呛了一下,然后举起来又喝了一些。她原打算再喝一点的,但洛伊一把拿开她紧抓着的酒瓶。「喝太多了会让你视线模糊,手也会不听指挥,」他说道。「我可不希望你把我的耳朵缝了起来。现在,开始缝吧!」他把头转过去冷静地让受伤的那边脸对着她,而佳文就站在她身边,小心监视着不让她再有任何伤害举动。 珍妮从来不曾用针刺过人肉。当她把针穿过洛伊那红肿的皮肤时,忍不住恶心得发出低吟。洛伊由眼角瞥向她,倒深怕她会昏倒。「你如果要做刺客,似乎胃还不够强壮。」他说着,一方面是想转移自己对疼痛的注意力,一方面是想转移她对这血腥工作的注意力。 珍妮咬着唇,把针再往下刺到他的肉里。见她脸上毫无血色,洛伊又设法讲话转移她的心神。「你怎么会想当修女的?」 「我——我不想当。」她喘着气说。 「那你在贝尔寇克的修道院里干什么?」 「是我父亲把我送到那里去的。」她说着,又强行咽下心头涌起的恶心感。 「因为他认为你适合当修女?」洛伊不太相信地问道。「他一定看到你另一种我没看出的天性。」 他见她开始有点笑意了,脸颊也恢复了一点红润。 「事实上,」她缓缓说着,而当她心情较放松时,声音竟是出奇地柔美。「我想你可以这么说,他送我去修道院是因为他见到与你所见的同一种天性。」 「真的?」洛伊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他呢?」 珍妮忍不住笑了。她从昨天起就没有吃任何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使酒精很快就在她血液里发挥作用,使她全身上下都变得暖和而松懈。 「怎么样呢?」洛伊追问着,一面打量着她嘴角露出的笑涡。 「我没有要杀我父亲。」她收起笑容说着,又缝下去一针。 「那么你做了什么事,而让他把你赶到修道院里去?」 「部分原因是我拒绝嫁给某人——我以某种方式拒绝了。」 「真的?」洛伊确实感到有点惊讶,因为他想起从前在亨利的宫廷里,他曾听说过一些有关梅家长女的传言。据说梅家的长女又丑又呆板,生性冷漠,注定要当一辈子老处女。他绞尽脑汁想着到底是谁这样形容她的——是包艾得,由詹姆士王宫廷中来的特使罗敦湖伯爵。除了包艾得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说过,但洛伊不大记得了。「你几岁了?」他突然问道。 这问题吓了她一跳,而且似乎也使她不太好意思。「十七岁,」她不甚情愿地答道。「十七岁又两个星期。」 「那么老了?」他开玩笑地说。其实十七岁并不算老,虽然大部分女孩子在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就结婚了。他认为她还算不上是老处女。「那么你是自愿当老处女喽?」 她的蓝眼楮闪过羞窘和抗拒的神色。他努力回想宫中还有什么有关她的传言,却只能想到别人说到她妹妹莉娜的事。他们说,莉娜的美使太阳和星星都要失色。洛伊不懂怎么会有男人喜欢那个柔弱苍白的金发女孩,而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女暴君。但是他随即又想起自己从前也是比较喜欢天使般的金发女孩。 「你是自愿当老处女的吗?」他小心地等她缝好一针以后才又问道,以免这句话刺激她而使针头偏了。 珍妮缝了一小针,然后又是一针,拼命想化解自己因突然发现他是一个英俊、强壮的男人而产生的不安。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英俊得很,胡子刮干净以后,他具有一种粗犷而惊人的男性美。他不仅脸型方正、轮廓深明,最让她吃惊的是,这个光是柯莱莫伯爵的名字就令人胆寒的人,竟然拥有她平生所见最浓密的睫毛!想到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家里人以后,大家的反应会如何,她的眼里不禁露出笑意。「你是自愿当老处女吗?」洛伊又不耐地重复一遍。 「我想是吧!因为我父亲警告过我,如果我把唯一的一次求婚推拒掉,他就要把我送到修道院去。」 「是谁向你求婚?」洛伊好奇地问。 「包艾得,罗敦湖伯爵——不要动!」当他惊讶得跳起来时,她厉声喊着。「如果你要这样跳,可不能怪我缝得不好看。」 听见她的谴责,洛伊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打算缝多少针?这只是一个小伤。」 显然他把她鼓起勇气、千辛万苦所从事的工作看得一文不值,珍妮生气地退后一步瞪着他。「这是一个很大而且很恶心的伤口!」 他正要张口争辩,却瞥见了她起伏的胸部。他奇怪自己先前怎么没注意到她的胸部有多丰满,腰有多縴细,臀部有多浑圆。再一想想,又一点都不奇怪了。她本来一直穿着修女的袍服,而后来他又气得不曾注意到她穿的是什么。 但现在他一旦注意到了,又希望自己不曾注意,因为他想起先前抱住她的感觉。 体内的欲火升起来了,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欠动着身子。「快把你的工作做完。」 他粗声说道。 珍妮注意到他突然又变得粗鲁起来,不过她把它归因于他喜怒无常的性情——也正是这种喜怒无常,使他一会儿像一个凶煞怪物,一会儿又称兄道弟的。 就她而言,她的身体也几乎和他的情绪一样捉模不定。几分钟前,尽避帐篷里取暖的火烧得正旺,她还是很冷,而此刻她又觉得全身发热!同时她发现自己十分渴望再恢复他们刚才那样友善的关系,倒不是因为她想和他做朋友,而是那样她就不会那么怕他。她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我提到罗敦湖伯爵的时候,你似乎很惊讶。」 「不错。」洛伊说着,一面尽量不露出任何表情。 「为什么?」 他不想告诉她全伦敦散布着一些有关她的不公正谣言都是由包艾得所为。 像包艾得那种自负的人,在求婚被拒之后散播谣言中伤女方是很可能的事。「因为他年纪已经很大了。」洛伊终于找出一个理由。 「他也很丑。」 「不错。」洛伊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真正爱女儿的父亲会把女儿嫁给那个老家伙。 因此之故,洛伊更不相信她父亲真的打算把她一辈子关在修道院里。无疑的,梅伯爵只是想让她在修道院里待几个星期,学学服从的道理而已。「你在贝尔寇克修道院多久了?」 「两年。」 他张大了嘴巴。然后又警觉地闭起来。他的脸痛得更厉害了。「显然你父亲和我一样,认为你不听管束、顽固而任性。」他恼怒地说着,同时渴望再喝一大口酒止痛。 「如果我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想?」珍妮贸然问道。 「倒了八辈子楣,」他脱口而出,假装没看到她那副受伤的神情。「在只不过两天的时间里,我就发觉你比我刚攻下的两个城堡还难缠。」 「我是说,」珍妮双手叉腰对他怒视。「如果我是你的女儿,而你的死敌绑架了我,你会希望我怎么表现?」 洛伊一时哑口无言,愣愣地瞪着她,仿佛在考虑她所说的话。她既不曾假意示好也未曾哀哀讨饶,反而千方百计想与他斗智,想逃跑,然后又想杀他。 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流,即使在挨他打时也不例外。甚至后来他以为她在哭的时候,她竟然还想拿匕首刺他。他怀疑她是否不会哭,但目前他只想到如果她是他女儿,被敌人由修道院绑走了,他的感觉该是如何。 「收起你的爪子吧,珍妮。」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胜利,优雅地点点头。 这是洛伊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在笑,而这笑容在她脸上所展现的效果更令他惊讶。 她的微笑是缓缓漾出的,先是她眸子隐含一丝笑意,然后整个眼楮明亮起来,然后笑意又移到她嘴唇,使她的嘴角逐渐软化,继而双唇轻启,露出一排洁白美好的贝齿,再衬以一对迷人的笑涡。 洛伊正要对她回笑,却忽然瞥见佳文脸上那一副不屑的神情,使他猛然想到自己是在对囚犯示好——而且对方还是敌人的女儿。此外这个女人还害他的手下在寒夜里受冻,没有一条完整的毯子取暖。他对着那堆毯子微微点一下头说︰「去睡觉吧。明天你可以开始缝补被你破坏的毯子。」 他突如其来的冷硬态度逐走了她脸上的笑容;也使她愕然地后退一步。 「我说到就会做到,」他又说道,心里其实气他自己的成分还多些。「在你把破毯子缝好之前,睡觉时都不准盖毯子。」 她的头又昂得高高的,傲然地向他拿来当床用的毯子走去。而洛伊发现她走路的姿态不像修女,反倒像高级妓女一般优雅诱人。 珍妮在毯子上躺下来,洛伊则把蜡烛吹熄。一会儿之后,他在她身旁躺下,用毛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突然间珍妮因喝酒而生的暖意尽消,疲倦已极的脑子里仍不断重复今天的每一幅惊险画面。从黎明时的计划逃亡,一直想到刚才再度被俘的情景。 她瞪着一片黑暗,想着今天最惊险的一幕——她一直无法忘怀的一幕。她看到「雷神」英勇地飞驰在林间,跃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物,然后又看到它动也不动地躺在谷底,黑色的毛皮在月光下发出闪闪光泽。 泪水涌聚她眼里,她抽噎着吸一口气强忍住泪,但依旧无法驱走心头的感伤。 洛伊一直不敢比她先睡着,此时忽然听见她那疑似哭泣的抽噎声。她一定是在假装哭泣以打动他,想让他后悔而准她盖毯子。他侧过身子,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他,只见她的眼楮里闪着盈盈泪光。「你是冷得想哭吗?」他有点不太相信,拼命想借着帐篷中央将熄的火光看清她的脸。 「不是。」她哑着声音说道。 「那是为什么?」他问道,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使她终于摆脱顽固的自尊而哭起来。 「因为我打你?」 「不是,」她望着他的眼楮低声说。「是为了你的马。」 她大可以随便编一个理由,结果说出来的却是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想听到的答案。不知怎么的,知道她也在为「雷神」之死抱憾,竟使他不那么难过了。 「它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动物,」她哽咽地说。「如果我知道今天早晨骑它走会害死它,就不会那么做了,也许会留下来,一直到我能——能找到其他的方法逃跑。」 洛伊眨眨眼楮,收回捧着她脸的手。「你摔下马来真是一个奇迹,不然你可能和它一样跌死了。」 珍妮侧趴着身子,把脸埋在毛毯里。「我没有摔下马,」她断断续续地轻声说。「是它把我抛下来的。我今天骑过比那还高的障碍物,知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就跳过那棵树干。可是当它跳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往后仰立起来;我就往后摔下来了,它是在跳之前先把我甩下地的。」 「雷神」有两个儿子,珍妮。「洛伊设法安慰她。」它们长得和它一模一样。 其中一匹在这里,另一匹在柯莱莫受训练。我并没有完全失去它。珍妮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阵寒风扫过月光照耀下的山谷,睡眠中的士兵冷得牙关打颤,早秋感觉起来竟像严冬一般。帐中的洛伊在温暖的毛毯下翻了个身,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贴着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楮,看见珍妮在毛毯上打着寒颤,全身缩成一团。其实他一直就知道她在旁边冻得发抖,也想到自己忠贞的士兵正在外面冻得发抖,而且他们甚至连帐篷都没有。因此洛伊接下来所做的举动其实是很不公平的事︰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伸手抓起珍妮身后的毯子拉盖在她身上。 他躺回自己的毯子上闭起眼楮,心中并无悔意。毕竟他的手下已经过惯苦日子,而珍妮却不曾。 她移动一子,往毛毯里头更钻进去一点,臀部就贴到了洛伊的膝盖。 虽然隔着毛毯,这一接触立即使他想起她身上伸手可及的女性部位。洛伊勉强把这个念头抛在一边。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同时是一个毫无经验的纯洁女孩,而又像个红发女神。她可以像小孩一样乱发脾气,然后又像女人一样轻声道歉。但无论是小孩还是女人,他都不敢踫她。他迟早必须让她走,要不然就得放弃他再有一个月即可实现的计划。不管她的父亲投不投降,这都不干洛伊的事。在这一、两个星期之内,如果她父亲接受亨利的条件,洛伊就得把她还给她父亲。如果她父亲拒绝,洛伊就得把她交给亨利。现在她是亨利的财产,不是洛伊的,而他也不希望踫上和她睡觉之后会惹来的一堆复杂问题。 梅伯爵在大厅里的火炉前踱着步子。他听着两个儿子和四个亲信所提供的建议,脸上愤怒地扭曲起来。 「目前什么事也不能做,」卡加里疲倦地说。「只有等詹姆士王接到你告诉他两个女孩被‘黑狼’抓走的消息之后,他派了援兵来才有办法。」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把那混帐消灭,」他的小儿子马康说。「现在他已经很靠近我们的边境——我们这次不必再长途跋涉到康瓦耳去,还没打就已先累个半死。」 「我觉得不管他离我们多近,或是我们有多少人手都没什么不同,」次子威廉说道。「除非他放了莉娜和珍妮,不然我们去攻击他是不智之举。」 「那我们应该怎么让他把她们放了呢?」马康反问道。「她们反正也跟死了差不多了,我们只有想法报仇才对!」 威廉的身材比弟弟和继父都小一号,但性情却比他们冷静得多。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环视周遭的人。「就算詹姆士王派来的援兵够多,我们也无法把她们救出来。她们在双方交战时就会被杀死——甚至在战争一开始时就被杀了。」 「除非你有更好的计划,否则不要批评别人的计划!」梅伯爵斥道。 「我想我有更好的计划,」威廉平静地说。大伙儿都转头看他。「我们无法用武力把她们救出来,但是可以偷偷救她们。让我带几个人去,打扮成商人或修士之类的。我们会跟着‘黑狼’的军队,并且找机会接近那两个女孩。」 第五章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珍妮逐渐模清楚「黑狼」营地的每日作息情形。他们每天黎明即起,总要作好几个小时的军事操练。即使在他们操练完毕准备吃午餐时,珍妮耳边仿佛仍听见他们的战鼓与刀枪相击之声在回响。 她坐在洛伊的帐篷里,双手忙碌地缝补着毯子。她听着帐外的操演声,心里忍不住要担心。她无法想象她父亲的手下在面对「黑狼」这支「战争机器」时将如何应付,也无法想象梅家堡将如何逃过这一劫。此外,她还为莉娜担心。 从那次脱逃未成之后,她就没有再看过她妹妹。显然莉娜是被留在伯爵弟弟泰凡的帐中受监管,但伯爵一直禁止这两个女孩踫面。珍妮曾一再向他问起莉娜的情形,他总是似乎很诚实地回答说,莉娜很安全,而且他弟弟待她像客人一样。 珍妮把针放下,走到敞开的帐篷门口,十分渴望去走动走动。九月初的天气非常好,虽然晚上很冷,但白天却挺暖和的。「黑狼」的十五名精兵——他的个人侍卫——在野地那一边的马背上操练。她想出去晒晒太阳,尽避这在洛伊禁止之列,而且他对她的态度似乎一天比一天凶。除了高菲爵士和尤斯仍像以往一样有礼之外,其他武士待她就跟敌人一样,似乎是被迫忍受她的存在。 莉娜和她曾经耍过他们,因此他们一直记恨在心。 那天晚上吃过饭后,珍妮又把心头牵挂的事提出来。「我要见我妹妹。」 她以同样冷冷的态度对柯莱莫伯爵说。 「那么就请求我,」他干脆地说。「不要用命令的。」 珍妮挺起背嵴衡量了一下状况,然后让步了。她点点头,甜甜地说︰「很好,那么,我可以见我妹妹吗?大人?」 「不可以。」 「去他的为什么不可以?」珍妮的脾气爆发了,转眼之间就忘了要保持谦顺。 他的眼楮露出笑意。「因为,」洛伊说着,一面欣赏她被激怒的样子。虽然他决定和她保持距离,但又忍不住要这样放纵一下。「我已经对你说过,你对你妹妹有坏影响,没有你在旁边,她一个人绝不会有胆量也没有那种逃亡计划的想象力。而且如果她不跟你在一起,你也就不会想逃跑。」 珍妮恨不得用最坏的字眼骂他,但那样只会使她距离目标越来越远。「我想就算我跟你保证说我不会逃跑,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愿意保证吗?」 「愿意。现在,我可以见我妹妹吗?」 「不可以,」他彬彬有礼地说。「恐怕不可以。」 「我发觉这真不可思议。」她缓缓站起身,以一种极度轻蔑的态度说道。 「你竟然不放心让一整支英格兰军队看守两个女人。要不然,你是因为本性残酷才拒绝我的要求的吗?」 他抿紧了嘴巴不发一言,饭后就立即出去了,一直到珍妮入睡前都不曾回来。 第二天早晨,珍妮很讶异地发现莉娜竟然被带到帐里来。她们当初埋藏起来的修女袍已经太脏了,所以莉娜和她一样,也穿着向侍从借来的上衣、袜子和软靴。 珍妮和妹妹热情地拥抱之后,把她拉在身旁坐下,她正要和莉娜讨论逃亡的事,却从帐底缝隙处瞥见一双男人的靴子,一只守卫穿的靴子。 「你的情形怎么样,姊姊?」莉娜担忧地问道。 「很好。」珍妮回答道,心里则在猜究竟是哪一个守卫奉命在外面偷听她们姊妹谈话。转念之间,珍妮打量着莉娜的脸,缓缓地说︰「事实上,如果早知道他们待我们会这么好,我就不会傻得想逃跑了。」 「什么?」莉娜大惑不解地问道。 珍妮示意要她安静,并把她的脸转过去,让她看看帐外那双靴子。然后她以非常轻的声音说︰「如果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想再逃了,我们就更有机会逃。莉娜,我们必须趁父亲投降以前离开这里,不然就太迟了。」 莉娜点头表示了解,于是珍妮又说︰「我知道这跟当初所想的不太一样,但老实说,我们逃跑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山区时简直怕死了,而且当我听见狼嗥的时候——」 「狼!」莉娜喊着。「你说那是猫头鹰。」 「不,我越想越不对劲,那是一只恶狼!总之,关键在于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他们不会杀我们或虐待我们,所以我们没有理由再冒险自己找路回家。无论如何,父亲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自由的。」 「哦,不错!」莉娜也依珍妮的手势暗示而大声说。「我贊同你的看法!」 正如珍妮所预期,站在帐外的是蓝泰凡。他把听来的话向洛伊报告,洛伊有一点惊讶,但珍妮的理论似乎也挺合理。 虽然直觉上不太以为然,洛伊还是下令把看守他营帐的侍卫由四人减为一人,而看守的目的也仅是为了保护人质的安全而已。这个命令下达之后,洛伊就经常不自觉地在经过时瞄一眼帐篷,期待看到一个披散着金红色长发的人从帐篷里钻出来。过了两天之后,珍妮一直很乖地待在帐篷里,于是他又将命令稍作更动,告诉珍妮她每天可以和妹妹会面一小时。当然,事后他又开始怀疑这项决定是否明智了。 珍妮自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改变,于是更加决心要找机会巩固柯莱莫伯爵对她的信任,以诱使他进一步放宽警戒。 第二天晚上,命运就赐给她一个绝佳的机会,珍妮即顺势加以利用一番︰她刚和莉娜一起步出帐篷,打算告诉里克她们想在帐篷四周走一走——这是她们目前允许活动的范围——恰巧踫到两种状况︰第一个状况是里克与「黑狼」的其他守卫在二十五码之外,仿佛正在处理手下的某件纷争;第二个状况是,在她们左方的远处,柯莱莫伯爵正转身朝她们这个方向看过来,密切注意着她们的行动。 如果珍妮不知道他在看,她很可能会尝试带莉娜躲到林子里。但随即想到他大概不消几分钟就会把她们抓回来,于是她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假装她不知道他在监看,珍妮自自然然地挽着莉娜的手,朝里克那边指点一番,然后故意远远地避开林子,谨守规矩地只在帐旁走动。这样做等于是巧妙地告诉洛伊,即使无人看守,她也依然可以信任,不会逃走。 这个计谋果然生效。那天晚上,洛伊、泰凡、里克以及其他几个亲信侍卫聚在帐篷里商讨,计划第二天要拔营,走到东北方三十里处的哈定堡,在那里一面休息,下面等候由伦敦运来的补给。在讨论的过程中以及随后的晚餐时,洛伊对待珍妮的态度简直近乎殷勤!后来等其他人都离去之后,洛伊又对她平静地说︰「以后你可以随时去看你妹妹,不再有什么限制了。」 珍妮那时正要往毯子堆上坐下来,听见他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口气使她坐了一半即停在空中,愕然地瞪着他,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流遍她全身。仿佛他已不再把她当敌人,而且要她也采取同样作法,结果她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望着他那深邃的银灰色睁子,直觉感到他这种休战提议的危险性比以往更甚,然而她又拒绝这么想,因为这一切看来似乎很合理。当然他们之间这种表面上的友谊对她只会有好处,而且老实说她也挺喜欢像上次帮他缝脸上伤口时的那种轻松气氛。 她张口想谢谢他,却又突然住口不言。对一个绑架她的人道谢似乎是一种背叛行为,仿佛是要假装一切都已获宽恕,他们成了朋友。此外,虽然她很庆幸自己已取得他的信任,但又为自己所使用的狡诈和欺骗手段感到可耻。珍妮从小就一直坦白直爽,也因而常常惹父亲不快。甚至当她和她那无耻的异母哥哥起沖突时,也不曾想到要以诈制诈,而是硬踫硬地要和他决斗。也正是由于直爽和诚实,使她被放逐到修道院去。然而在这里,她却被迫使用诈术。虽然其情可悯,但是她仍然深觉可耻。在她内心,自尊、诚实与绝望在交战着,而她的良心也饱受折磨。 她曾设想安修女若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但基本上她根本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敢侵犯那位可敬的院长,更不用说是把院长像粮袋一样抛上马背,或是种种珍妮自己所遭遇到的暴行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安修女对每一个人都必定是公正的。 柯莱莫伯爵对珍妮付出的是信任——一种友谊,他那热忱的眼楮她看得出来,由他那温柔的口气中也可听得出来。她不能不睬他的信任。 她族人的命运要靠她能否逃出去——或者是被救出去,因为他们在投降之前至少会试一试。不论是要自己逃跑或是使自己容易获救,她都需要尽量争取在营区里自由活动的机会。此外,她若是拒绝他的友谊表示,也有可能又损及他对她的信任。不过,起码她应该可以某种程度的诚挚态度来回报他的友谊。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珍妮终于作了决定,望着伯爵,昂起头冷淡地对他点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求和。 她这种架势使洛伊觉得很有趣。他双臂交抱胸前,臀部往后靠着桌子站立,扬起一道眉打量着她。「告诉我,珍妮,」他看着她在毛毯上坐下。「你在修道院的时候,不是应该受到告诫要勿犯‘七恶’吗?」 「当然。」 「骄傲也包括在内?」他喃喃地说着,心思被烛光下她那披肩的长发所吸引了。 「我并不是真的骄傲。」她说着,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心里明白他指的是她刚才隔了许久才接受他的谈和。「我想我是很任性,也很顽固、死脑筋,但不是骄傲。」 「但是由我所听到的传言和亲身体验却并非如此。」 他挖苦的口气使珍妮笑了出来,洛伊则被她那笑声中的欢乐和美丽迷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美丽而悦耳的笑声。此刻的她坐在毛毯上,眼里带着明艷的光采含笑望着他,这幅情景使他永难忘怀。他明白如果自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一定会无法抗拒那种吸引力。他迟疑地望着她,告诉自己他应该留在原地不动——然而他小心翼翼地不表露自己的动机,做了相反的举动。 他伸手抓了两个杯子和酒瓶,走到那堆毯子前,把杯子斟满酒,递给她一杯。「你的外号是‘骄傲的珍妮’,你知道吗?」他带笑低头望着她那迷人的脸庞。 珍妮的眼里散放着欣悦的光采,不自觉地陷入一个危险的未知领域中。「那只是谣传而已,大概是由于我和包爵士会面的结果吧!你的外号是‘苏格兰的天谴’,传说你把婴儿杀死然后喝他们的血。」 「真的?」洛伊夸大地耸耸肩,在她身边坐下来。然后他半开玩笑似地补充一句︰「难怪我在英格兰上层社会中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 「真的吗?」她疑惑地问道,突然兴起一股莫名的同情。他也许是苏格兰人的敌人,但他是为英格兰而战,如果还受到自己人的排斥,那似乎是极不公平的事。 珍妮举起酒杯啜了几口以稳定不安的情绪,然后放下沉重的杯子打量着洛伊。佳文坐在帐篷的另一端,似乎在专心地用沙和醋擦亮他主人的甲冑。 她想︰英格兰的贵族一定很古怪,因为如果是在苏格兰,她身旁这个人一定会被当成一个英俊的大英雄,而且会受到犹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堡主欢迎。不错,他是有一点傲慢和冷峻的威严,但凑在一起看,那绝对是一张英俊而充满男性气概的面孔。她很难猜测他的年龄,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风吹日晒的岁月痕迹。她想他实际年龄一定比外表看起来老,因为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何时起即听说有关他的事迹了。她突然想到他这样一辈子征战,从来不考虑结婚生子继承家产,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你为什么不结婚?」她贸然问道,话出口之后又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问这种问题。 洛伊吃了一惊,然后明白她一定以为才二十九岁的他早已过了适婚年龄。 他收起惊讶之色,假装逗笑地问道︰「你以为是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合适的女士要和你结婚?」她侧脸对他一笑,洛伊觉得那神情简直迷死人。 尽避实际上有不少人向他提亲,他只笑着问︰「我想你一定认为我年纪太大了吧?」 她点点头,面带微笑。「似乎我们都是注定单身。」 「嗯,但你是自愿的,这就不同了。」洛伊的兴致越来越高,乐得他往后一靠,用一只手肘支着身子,看着她那被酒染红的粉颈。「你想我是哪里不对呢?」 「我当然不得而知,不过依我推测,」她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在战场上是不太有机会认识很多合适的女士。」 「不错,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为和平而战。」 「但是你一直在攻城略地,那样根本不能带来和平。」她肃然地说。「英格兰人和任何人都无法相处。」 「是吗?」他一样喜欢她此刻的神情。 「当然。你们的军队刚刚才在康瓦耳和我们打了一仗——」 「我们在康瓦耳作战,那是英格兰的土地。」洛伊温和地提醒她。「而且是因为你们那位可敬的詹姆士王——那个下巴短小的国王——侵略我们想让他表妹夫登上王位。」 「哼,」珍妮反驳道,「詹姆士王知道柏金?华贝克是合法的英格兰王!柏金?华贝克是爱德华四世失散许久的儿子。」 洛伊直言道︰「柏金?华贝克是一个法兰德斯船夫的儿子。」 「那只是你的看法。」 他似乎不想争辩这个问题,于是珍妮偷眼看看他那轮廓分明的脸。「詹姆士王真的下巴短小吗?」她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错。」洛伊对她咧嘴笑了。 「好吧!反正我们并不是要谈论他的长相。」她说着,心里却在想她那位据说俊若天神般的国王。「我们说的是你那永无休止的征战。在我们之前你也和爱尔兰打过,还和——」 洛伊打断她的话,露出揶揄的笑容。「我们和爱尔兰打是因为他们立兰伯特?辛奈尔为王,然后又侵略我们,想夺取亨利的王位。」 依他说来,似乎苏格兰和爱尔兰都错了。珍妮自觉所知不多,无法辩论这类问题。 她嘆一口气说︰「我想你们在这离我们的边界那么近是有原因的。你在等增援的人手,然后亨利就要派你们到苏格兰打我们,营里头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洛伊决意把他们之间的对话转回原来轻松的话题上,于是说︰「我记得我们本来是在谈论我在战场上找不到合适的老婆,不是在谈我的战争。」 珍妮也很高兴转换话题,于是注意力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一分钟以后她说道︰「你一定去过亨利的宫廷,在那里见到许多女士?」 「是的。」 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啜了一口酒。身旁的男人怡然地靠在那里,他身上每一部分都有战士的气概,即使像现在这样安逸地躺着,他浑身依旧散发出一股力量,宽阔的胸膛与肩膀,结实的肌肉,但珍妮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宫廷中会有什么好的。 她虽然没去过宫廷,却也听过许多故事。突然之间,她发觉这样一个勇猛的战士是多么不适合宫廷那种豪华而复杂的环境。「你——你在宫廷中对那些人感到很不自在?」她迟疑地问道。 「并不怎么自在。」洛伊说着,又被她那表情丰富的眼楮迷住了。 听见他的话,她的心软化了,甚至感到有点心疼,因为珍妮知道那种不见容于某种环境的痛苦与羞辱。这个人为英格兰卖命却不受自己人接纳,这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 「我相信错不在你。」她好心地说。 「那你认为错在哪里呢?」他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我为什么在宫中觉得不自在呢?」 「我们是要讨论你对男士还是女士的感觉?」她决意想帮助他,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是由于酒精的作用,同时也是受到他那对她凝望的银灰色眸子影响。「如果是指对女士,我也许能帮助你。」她自告奋勇地说。「你——你想听我的劝告吗?」 「绝对诚心诚意的。」洛伊忍住笑,假装出一本正经的钦羡态度。「告诉我怎么样对待女士,下次我到宫廷去时,说不定就可以找到一个人愿意嫁我了。」 「嗯,我可不能保证她们会愿意嫁给你。」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洛伊正在喝酒,听她一言呛了出来。他擦去嘴角的酒。「如果你是想帮助我建立自信。」他依旧强忍住笑意说道。「你可是在帮倒忙,小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珍妮难受地说。「真的,我——」 「也许我们应该换一种方式,」他又高兴地说。「你告诉我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士希望别人怎么对她,而我则告诉你使一个男人失去信心会有什么危险。来,再喝一点酒。」他为她添了一些酒,并且回头对佳文瞥了一眼。一会儿之后,佳文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出了帐篷。 「请告诉我你有什么劝告,我迫不及待想听。」洛伊说道,见她又喝了一口酒。「假设我在宫廷里,走进王后的会客室,周围有几位漂亮女士,我想娶一个当老婆——」 她惊讶地瞪大眼楮。「你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是不是?」 洛伊仰头大笑出来。这样罕有的笑声引得三名守卫跑进帐篷查看是怎么一回事。洛伊挥手要他们走开,然后看着她那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明白自己在她的评价上又降到了谷底。他努力克制住笑意,说︰「我不是说那些女士都很漂亮吗?」 她立刻释然,点头微笑。「不错,你是说过。我忘了,男人是最看重美色的。」 「一开始那是最重要的。」洛伊更正说。「好吧!现在我要怎么办?如果我,呃——看中了某一位呢?」 「你通常会怎样?」 「你想我会怎样?」 她打量着他,秀眉蹙了起来,嘴角带着笑意。「据我所知,我只能断定你会把她放在腿上打一顿让她答应。」 「你是说,」洛伊一本正经地说。「不应该这样子处理吗?」 珍妮看出他眼里的笑意,于是也笑了出来。洛伊只觉得仿佛整个帐中都荡漾着她悦耳的笑声。「女士……高尚的女士。」她隔了好久才止住笑继续说着,表情显然是指控他以往的经验必定是以另一种女人为对象。「对男人的态度有截然不同的期待。」 「究竟一位高尚女士希望男人怎样待她呢?」 「呃,当然要有骑士风范,但不只这个。」她的蓝眸闪着慧黠的笑容。「一个女士会希望当她的骑士进入有许多人在场的大厅时,他眼中只有她一人。他只看见她的美,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真那样的话,他就会被自己的剑绊倒了。」洛伊说完才悟到其实她是在说她自己的梦想。 她白他一眼。「而且,她希望他本性很罗曼蒂克——而你显然一点也不会!」 「如果所谓罗曼蒂克是指要我像瞎子一样走到房间里,我确实不会。」他开玩笑地说。「不过你再说下去吧!女士还喜欢什么?」 「专一的热情,还有言语——尤其重要的是言语。」 「什么样的言语?」 「关于爱的温柔言语,」珍妮梦幻一般地说着。「一位女士希望听见她的骑士说他最爱她,说在他眼中她是最美的一个。她希望他告诉她,她的眼楮使他想起蓝色的海或天,她的嘴唇使他想到玫瑰花瓣……」 洛伊惊讶地打量着她。「你真的希望一个男人对你说这种话?」 她的脸色突然变白,仿佛他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但随后她又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即使再丑的女孩也会有幻想,大人。」她面带微笑说道。 「珍妮,」他既后悔又惊讶地说道。「你不丑,你——」他此刻更为她所吸引,打量着她,想着她的迷人之处,但似乎吸引他的并不只是她的面孔或身体,珍妮具有一种亮丽的温柔,使他感到温暖,她有一种能挑动他的精神——一种越来越强、吸引他的力量。「你不丑。」 她笑了,摇摇头说︰「你不必尝试用言词谄媚女士,大人,因为你一点成功的希望也没有!」 「如果我不能打一位女士让她屈服,又不能对她花言巧语,」洛伊说着,眼中所见尽是她的红唇。「我想我只有靠我的另外一种技巧了……」 珍妮忍不住好奇。「什么技巧?」 他的眼光一亮,不怀好意地笑着。「我应该谦虚一点,不要说出来。」 「不要耍诈了,」珍妮益发想知道答案,丝毫没注意他的手已经移到她肩上。「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一位女士因此而答应嫁给你?」 「相信我很擅长——」他的手握住她的肩头。「接吻。」 「接——吻!」她大笑,身子朝后一仰,使他的手抓了空。「很难相信你会对我吹这样的牛!」 「那不是吹牛!」洛伊看起来颇受刺激。「我有理由相信我擅长接吻。」 珍妮想克制自己,但是办不到。一想到有「苏格兰天谴」之称的他所自豪的不是他使剑的技术而是接吻,她就忍不住想笑。 「我想你认为这个说法很好笑?」洛伊不带感情地打量着她。 她猛力摇着头,长发披散到肩头。她的眼楮里仍然闪着笑意。「我——我只是,我只是无法想象你的那种形象。」 他毫无预警地伸手抓住她臂膀,把她的身子拉近。「你为什么不亲自判断一下?」 他轻声说道。 珍妮想退后一点却不成。「别傻了!我不能——」突然她发觉自己的视线无法自他的唇间移开。「我情愿相信你的话,我相信!」 「不行,我觉得我必须证明。」 「不需要了,」她绝望地喊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吻过,又怎么能评断你的技巧呢?」 这种自白只使洛伊更渴望亲吻她,因为他一向接触的都是和他一样经验丰富的女人。他嘴角上弯,露出笑容,一只手把她拉得更近,另一只手则上移到她肩头。 「不行!」珍妮无力地想挣脱。 「我坚持要。」 珍妮紧张地等待着某种不可知的人身攻击,喉间梗着一声畏惧的申吟,但她随即发觉没什么好怕的。他的唇吻在她的唇上,感觉起来凉凉的,而且光滑无比,轻轻地抚过她紧闭的嘴唇。她震骇地双手抓住他的肩想把他推开。她的身体僵硬地撑着,脉搏开始加快,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品味一下真正被吻的感觉。 洛伊稍微松开她一点,使她的唇恰巧位于他的唇上方一点。「也许我的技术并不如我所以为的那么好,」他小心地掩饰自己的笑意。「我可以发誓,你的心里一定也一直在想这事。」 珍妮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太过抗拒以免破坏他们之间脆弱的友谊。「你——你是什么意思?」她可以感觉到他位于她下方的强壮身子。他躺在毯子上,有力的双手把她往下拉着。 「我的意思是,我们刚才的亲吻是不是就是高尚女士所梦想的那种呢?」 「请放开我。」 「我以为你要教我如何讨像你这样高尚女士的欢心。」 「你亲吻得很好!正是女士所梦寐以求的!」珍妮绝望地喊着,但他拒绝放她走。 「我还是觉得不太有自信。」他开玩笑地说道,望着她眼里逐渐升起的怒意。 「那就找别人练习吧!」 「很不幸,里克并不吸引我。」洛伊说道。她正要抗议,他的话锋又一转。 「不过,我发现到一点,身体上的责罚或威胁对你都没有用,但有一种方法很有效。」 她狐疑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后如果我想使你屈服,只消亲吻你就行了,因为你对亲吻怕得要死。」 她一想到自己被他亲吻——而且无疑地是当着他手下的面——她的心里就紧张了。 她尽量保持冷静地说。「我不是怕,只是不感兴趣。」 洛伊当然知道她此话的真假,但他忍不住开她玩笑,同时也很钦佩她的自制力。 「真的?」他轻柔地吐着气,目光凝聚在她的双唇上。他一面说,一只手托着她的头,把她的脸一英寸一英寸地往他脸压近。然后他用那看穿她的银灰色眸子攫住她惶恐的湛蓝色眸子,同时双唇压上了她的唇。珍妮身子一阵战栗,闭上眼楮,而他的嘴唇开始在她唇上移动,彻底而占有地探索着那温柔的曲线和轻颤的唇形。 洛伊感到她的双唇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发抖的双手也放松了,她压在他的胸上,同时他也感到了她的心在狂跳。他捧住她头部的那只手渐渐松开,双唇却逐渐施力。他翻过身子,把她压在下面吻得更深。一只手在她身侧和臀部游移着。珍妮紧张地崩紧身子,随即突然放松了,一种爆发式的欢愉袭遍她全身。她被他有意撩起的这种陌生激情迷惑,忘了他是俘虏她的人。他现在是情人——热情、温柔、饥渴、诱人。她无力地屈服了,双手搂住他颈间,双唇开始回应他的动作。 洛伊有点讶于她的甜蜜回应,松开她的唇。抬起头凝望着她那沉醉的脸,手则仍继续她,一面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放她走。他命令自己放开她,立刻停止他在做的事情。明天,他一定会后悔自己竟然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然而他又决定如果要后悔,也得有些实际的行动让自己后悔。他决意再纵容一点,低头再吻上她。一面把她的上衣敞开,他的眼光下移,享受着眼前的餐宴,酥胸则有如新雪一般晶莹剔透。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至她双唇,再移到她那迷人的眼楮,一手同时解开自己的上衣,让自己体会她那柔嫩的感觉。 珍妮已经被他的热吻蛊惑到沉醉的地步,她望着他那坚毅、性感的唇缓缓贴近自己,闭起眼楮。当他的双唇饥渴地吻上她时,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当她觉得自己会兴奋而死时,他的手掌突然离开她,冷空气接触到她灼热的皮肤夹杂着一种突然的失落感,使她的神智顿时回复一部分。她缓缓睁开眼楮,见他仍在她上方流连,他的眼楮仍在她。这时,一名守卫在帐外喊道︰「对不起,爵爷,他们回来了。」 洛伊一语不发地站起来,迅速整理着自己衣服,一面朝帐篷门口走去。珍妮既迷失又困惑地呆视着他离去,理智渐渐恢复,羞愧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用颤栗的双手缓缓把它扣好,并抚顺自己的乱发。 如果他是用强迫的就已经够糟了,而他不是强迫的。她仿佛是被魔咒迷惑一般,心甘情愿地被他诱惑。她所做的事——或差一点要做的事——使她身体震惊得发抖。她想责怪他,但良心又拒绝如此。 她狂乱地想着待会儿等他回来之后,她应该说什么或做什么。尽避她毫无经验,却也凭直觉知道他必定会再继续下去。她的心怕得狂跳——不是怕他,而是怕她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眼楮渐渐闭上,然后又突然张开,见他已回来站在她身前。这时大概已经有几小时过去了。 她警觉地看着他那平静的脸孔,似乎已不再迫切渴望继续他的诱惑。 「那是一个错误。」他平静地说。「对我们两人都是错误,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这是她最不希望听到的话。他转身迅速走出帐篷外,她认为这大概就是他道歉的一种方式。她讶异地张开双唇,突然听见佳文走进帐篷来在入口处他的草铺上躺下,她赶忙闭上了眼楮。 第六章 天亮时他们开始拔营,五千名骑士、外籍佣兵和侍从携着沉重装备走出山谷。 珍妮和莉娜并排骑着,两旁有全副武装的骑士亦步亦趋地看守。对珍妮而言,她周遭是一片纷乱的噪音和灰尘,而她则充满了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要朝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乱了,每个人都变了。现在是莉娜对她露出安慰的笑容,而原应聪明、理智的珍妮却茫然地期待着蓝洛伊看她一眼。 她曾有几次看到他骑过去,他看起来仿佛一个陌生人。全身披挂着黑色盔甲和战袍,看来是如此孔武有力——这是一个要摧毁她心爱家园的可怕陌生人。 那天晚上她睡在莉娜身旁,只能无助地希望莉娜的预测是正确的,希望詹姆士王会派援兵帮助她的族人。然而她又拒绝相信会真的有战事发生,也许是因为她不相信那个曾如此热情地亲吻她的人会真的翻脸无情,杀死她的家人与族人。她不能相信前一天晚上还在和她谈笑的人会这么做。 但是她又不尽相信昨晚的事是真的。昨天晚上他是一个温柔、热情的爱人,而今夫他又是一个全然忘记她存在的陌生人。 洛伊并没有忘记她的存在——即使在上路后的第二天也没有。拥她在怀的那种甜美、陶醉的记忆使他一连两个晚上无法成眠。昨天一整天里,当他骑经行伍之间时,总是不自觉渴望地看她一眼。 即使此刻他骑在大军的最前面,一面目测着太阳推断时间之际,也仿佛又听见她那悦耳的笑声。他摇摇头想让脑筋清醒一点,却又仿佛看见她对他侧脸轻笑…… 你认为我为什么不结婚?他说道。 因为没有合适的女士?她开玩笑反问道。 他又依稀听见她忍住笑地说︰你不必尝试用言词谄媚女士,大人,因为你一点成功的希望也没有…… 据我所知,我只能断定你会把她放在腿上打一顿让她答应…… 洛伊想告诉自己,他之所以这么为她着迷,只是由于前天晚上被她撩起的。但是他知道其实不然。她是被他的温柔唤醒了,不像别的女人是被他征服。她知道许多关于他的可怕谣传,却仍献出她纯真的甜蜜来回报。也许她以为他尽避有恶名,实际上却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吧!想到她可能是出于一种少女天真的幻想才有如此甜蜜的激情,他突然觉得很不是味道,于是毅然决定不再想她。 中午的时候,珍妮刚在莉娜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来,准备和她一起吃那又硬又臭的面包,却见里克朝她们这边走来。他在距珍妮一码外停住,说︰「来。」 珍妮早已习惯这个不肯多话的金发巨人。她站起来,莉娜也正要站起身,里克却伸手止住莉娜说︰「不是你。」 他握住珍妮的上臂,带着她走过其他士兵面前,然后朝路旁的林间走去。 洛伊的侍卫在树下驻守着。 斑菲和尤斯往旁边站开,他们平日愉快的面孔此刻竟是板着的。里克把她轻轻一推,她就踉跄地站到了林后的一小块空地上。 洛伊坐在地上,宽阔的肩靠着一棵树干。因为中午天气热,他已卸下盔甲,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骇人。珍妮知道他并没有忘记她,心里竟高兴起来,然而自尊使她不便表示自己的高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于是静立在原地回视他。他那沉默的注视使她越来越不安,最后她尽量保持礼貌地说︰「我想你要见我?」 他的眼里现出嘲意。「不错。」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有一个问题。」 「我们——有话要讲吗?」珍妮小心地问着,却见他仰头大笑出来。 她的脸真是一种可爱与困惑的综合体。洛伊想着。她那楚楚动人的纯真使他笑出来,同时又比前天晚上更想要她。他朝旁边地上铺的白布挥手示意她坐下来,上面摆着一些面包、只果和乳酪。他平静地说︰「我喜欢有你作伴,同时我想你一定不喜欢在那么多士兵中间吃东西,对不对?」 要不是他说他喜欢她作伴,她原想否认的。但她心里也在说,其实他是想念她。她小心地在距他稍远之处坐下来,经过几分钟闲聊之后,她终于放松心情,开始轻松地谈笑。她没想到他是有意使她觉得安全,使她忘记他前晚突然中止的序曲,也使她不会再抗拒他下一次的尝试。 洛伊知道自已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是他告诉自己,也许他能奇迹似地不再踫她,把她完整地交还给她父亲或他的国王。 他们的话题扯到武士,洛伊发觉自己突然很嫉妒上一个向她求婚的人。「说到武士,」他突兀地问道︰「你的那位武士怎么样了?」 她疑惑地看着他。「我的什么?」 「你的武士,」洛伊说。「包艾得。如果你父亲同意这桩婚事,你又是怎么使老包打消念头的呢?」 她拢膝靠在胸前,下巴枕在膝头上,抬眼笑看着他。洛伊觉得她此刻宛如林中仙子一般迷人。林中仙子?下一刻她会使他写诗颂扬她的美了——这包准会使她父亲高兴,也会在双方宫廷中掀起话题!「这问题很难回答吗?」他有点恼自己。「要不要我换一个容易的?」 「你真没有耐性!」她对他的口气有点恼。 洛伊笑了。「你说得对,」他对这个像孩子般的女人说。「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包艾得会退缩。」 「好,可是你不能取笑我。这是私人的事情,而且实在很窘。」 「谁很窘?」洛伊问,「是你还是老包?」 「我很窘,包爵士则很愤怒。」她笑着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他,直到他来梅家堡签署婚约那天晚上。那真是一次难堪的经验。」她的表情既有趣又畏惧。 「怎么了?」他追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要记住我那时就跟所有十四岁的小女孩一样——满脑子都是对武士的浪漫幻想。」她带着微笑回想着。「我一直把他想成年轻英俊、强壮威武,而我父亲也没有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 洛伊想到老包艾得的样子,皱起眉头。 「我在进到大厅之前,还在房间里练习了好几个小时如何走路。」 「你练习走路?」洛伊的口气又好笑又难以置信。 「当然,」珍妮愉快地说,「我心里有一幅美好的画面,希望自己走出去时一切中规中矩。我还要两个异母兄弟亚力和马康给我意见,而我比较喜欢的威廉那时候和我继母一起出去了。」 「他们一定会告诉你包艾得是长什么样子的。」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并非如此。她摇头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心疼不已。 「正好相反,他们还说我穿的不够好,要我换一件绿衣服,戴一堆珠宝。他们当然是在开我玩笑,但是我满脑子都是幻想,根本没注意。」 洛伊想到她兄弟的恶意,突然觉得自已恨不得一拳打在她两个兄弟的脸上——开玩笑。 「我花了好久的准备工夫才走出去,」她笑着说。「你应该看我继母当时的表情,我的脖子上、手上、腰上都是珠子宝石。她当时没有说话,后来才说我看起来就像一个长了腿的珠宝箱一样。」她瞄一眼洛伊,赶紧又说︰「她并无恶意,其实她很同情我的。」 洛伊见她又沉默下来,追问道︰「你妹妹莉娜呢?她怎么说?」 珍妮的眼里充满爱意。「莉娜永远会想一些好话对我说。尽避我的外表和言行糟糕透顶,她却只说我像‘太阳、月亮和星星一样灿烂耀眼’,那确实不假。」 洛伊的口气充满感情。「有的女人不需要珠宝就能灿烂耀眼,你就是其中之一。」 珍妮惊异地望着他。「真会恭维!」 洛伊耸耸肩。「我是个军人,不是诗人。我说的是事实而已。再说下去吧!」 困惑的珍妮迟疑了一下。「不过包爵士可不像你这么对珠宝不感兴趣,他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事实上他只见到我的珠宝,根本没注意到我的脸,就转头对我父亲说︰‘我要她。’」 「然后你们就那样订婚了?」洛伊皱着眉问。 「没有,我差点昏死过去——我一见到他的相貌,震惊得昏过去了。威廉扶住我,把我抱到椅子上。等我恢复知觉以后,就一直瞪着包爵士。他比我爸爸还老,跟竹竿一样瘦,而且还戴着假发。」洛伊和珍妮的笑声融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他一直在吃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哥哥马康见我一直盯着那东西,就告诉我他每餐都要吃那种朝鲜蓟,而且还告诉我理由。然后我就开始笑……」她笑得肩膀都在发颤。「我本来想忍住笑,但后来实在掩不住了。我大笑出来,连莉娜也被感染了,结果父亲只好把狂笑的我们请出去。」 她抬起带笑的眼楮望着洛伊。「朝鲜蓟!你有没有听过那么荒谬的事?」 洛伊假装不解地说︰「是说朝鲜蓟能壮阳?」 「我——呃——」珍妮发觉这个话题实在不便讲,但已经来不及了,此外她也很好奇。「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洛伊板着脸说。「每个人都知道韭菜和胡桃才有用。」 「韭菜和——」珍妮困惑地说着,然后才注意到他强忍住笑的样子,她笑着摇头。 「总之,包爵士决定那些珠宝还不够让我做他的妻子。几个月以后,我又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蠢事,」她比较正经地看着洛伊。「然后我父亲就决定我应该去接受更严格一点的管教。」 「你又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蠢事?」 她说︰「我公开向亚力挑战,要他收回他所说有关我的坏话,要不然就在梅家堡附近每年一度的比赛中作名誉决斗。」 「他拒绝了。」洛伊温柔地说。 「当然,这两个条件在他都是不名誉的事,除了因为我是女孩之外,也因为我才十四岁,而他已经二十岁。我不管他怎么想,因为他——人不很好。」 她好不容易才出这样一个评语。 「你为自己的名誉复仇没有?」洛伊问道,心里又是一股莫名的刺痛。 她点点头,唇间露出笑意。「父亲不准我接近比赛场,但我说服管理人借了我一套马康的甲冑。然后在比赛那天我穿上甲冑骑出场面对亚力,场中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洛伊想到她被长矛击落地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算你运气好没被杀死,只是被挑下马而已。」 她咯咯笑了。「落马的是亚力。」 洛伊不解地瞪着她。「你把他挑下马了?」 「以某种方式,」她笑着说。「他正要举起长矛向我刺过来的时候,我把面盔揭开吐舌头。」 在接下来短促的沉默之中,她补了一句︰「他滑下马背了。」紧接着洛伊就爆笑出来。 洛伊的笑声直传到林子外面,那些骑士、侍从和佣兵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面面相觑。 洛伊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定下神来,带着钦佩而温暖的微笑看她。「你这战略真高明,我会当场封你为武士。」 「我父亲可不那么想,」她说道。「亚力的武艺一向是我们家最引以为傲的——而我却没考虑到这点。我父亲不仅没封我为武士,反而当场打了我一顿,然后他就把我送到修道院去了。」 「然后他就让你在那里待了两年。」洛伊帮她把故事结束,语气充满温柔。 珍妮望着他,心里突然缓缓明白,这个人人称他冷血残酷的人,其实全然不是那样。他能同情一个年轻的傻女孩,他脸上每一处变柔和的线条都说明了这一点。她着迷似地看着他站起来朝她走近,那银灰色的眼楮直盯着她的眼楮。 珍妮不自觉地也站了起来。「我想,」她望着他的脸说。「许多关于你的谣传都不对,他们说你做的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她轻声说着,美丽的眼楮似乎看穿了他的灵魂。 「是真的。」洛伊想到自己所打过的无数战争,那些血淋淋的尸体。 珍妮不知道他的记忆是怎样的。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曾悲痛地望着他死去的爱马,也曾为她的故事流露同情之色。「我不相信。」她喃喃地说。 「你要相信!」洛伊希望她不要把他当成征服者,但也不希望她自欺地把他想成一个高尚仁慈的武士。「大部分是真的。」他平静地说。 恍惚之间,珍妮感到他伸手搂住了她,把她的身子拉近。她看见他的唇缓缓向她凑近,她出神地望着他的眼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警告自己已陷入太深。 珍妮惊惶地想别开脸,呼吸急促起来。洛伊吻着她的额侧,然后他温暖的双唇沿着她的脸颊滑下,直到她的颈间。珍妮觉得体内都融化了。「不要。」她颤栗地喘着把脸别开,双手却抓紧他的上衣,以稳住自己已开始天旋地转的感觉,他紧紧搂住她的身子,舌头探索着她的耳际,一只手则在她背部上下游移。「请你不要这样。」她痛苦地说着。 他无法停止,也不愿停止。他另一支手移到她颈后抚摩着,促她抬起头让他吻。珍妮终于禁不住,缓缓抬起头迎向他的唇。 他的手插入她浓密的发间,深深的长吻攫住她的双唇,使她陷入一片灼热的黑暗世界中。珍妮启开双唇,感到他的舌深入她嘴里。她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在她全身上下,激动之时猛然把她搂紧。她感到他的腿部肌肉绷紧,中间部分坚挺起来顶着她。 珍妮迷失在这种奇异的激情之中。她双手搂住他的颈子把自己献给他,迫使他胸脯间发出渴欲的申吟。 他好不容易才与她的唇分开,又把她紧紧搂在胸前。她闭起眼楮,倾听他那急促的心跳和呼吸,飘浮在一种祥和与喜悦的感觉之中。两次了,他使她感到这种神奇、刺激又骇人的感觉,但今天他还使她感到另外一件事︰她使她觉得被需要,觉得他想要她、想珍爱她,而这是她一直渴望的事情。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迷朦的银灰色眸子。他平静地说︰「我要你。」 这回她绝对明了他的意思。她不加考虑地轻声说︰「你想要我的程度强到愿意保证不攻打梅家堡吗?」 「不。」 他这个字是那么无情、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就像拒绝吃一顿饭一样容易。 这一个简单的字对她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挺直身子,他的手滑落开来。 她又羞又惊地紧咬住发颤的下唇,转开脸木然地整理着她的头发和衣襟。 她忍住泪,恨不得立刻跑出这片林子——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她明白自己要求他的实在是愚蠢之至。最令她伤心的是他竟那么轻易地就把她甘愿献出的一切弃之不顾——她的名誉、她的自尊、她的身体,牺牲她所看重的一切信仰。 她转身走出林子,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珍妮,」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静而威严,此刻更让她觉得嫌恶。「你这一路上都骑在我旁边。」 「最好不要,」她头也不回地说。她宁愿淹死也不愿让他看见她被伤害得有多深,「是因为你的手下——我一直睡在你的帐篷里,但有佳文在旁边。如果我再和你一起吃饭,和你并骑,他们会……误会。」 「他们怎么想无关紧要。」但洛伊知道并不尽然。如果他公开把珍妮当「客人」对待,他很快就会在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前失去颜面。他的士兵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忠心耿耿的,尤其那些雇佣兵之中有盗贼也有杀人犯,他是靠威信使他们听命。但无论是忠贞的骑士或一般佣兵,他们都相信洛伊应该把她当敌人一般骑在胯下凌辱。 「当然无关紧要,」珍妮越想越觉得自己屈顺在他的怀抱中真是奇耻大辱。 「受损的不是你的名誉,而是我的。」 他平静地说︰「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你回去以后,让侍卫带着你和你的马到前面来。」 珍妮一语不发,嫌恶地瞄他一眼,昂起头优雅地走出林子。 她只不过瞄他那么一眼,就已留意到他眼中那抹怪异的光采和嘴角的笑意。 她不知道其中含义何在,只知道他的笑更使她恼怒。 也许是外面的侍卫曾经由林间瞥见她和洛伊的拥抱,也许因为听见了他们的笑声,当珍妮走回去时,她感到大家都在斜眼瞄她,那种眼光令她难以忍受。 洛伊从容地走出林子对里克说︰「她将和我们一起骑。」然后他走到自己的马前,纵身上马。其他的骑士也都跟着上马,整支队伍开动了。 珍妮决意不服从他的命令,依然留在后面。洛伊对她这种叛逆的勇气感到有趣又钦佩,他忍住笑对里克说︰「去把她带来。」 洛伊的主意已经打定了。他先前的神情就是表示他已经决心面对挑战,决心要拥有他所想要的。如今他一旦决定要她,就不再抗拒自己内心的欲望,精神因而格外振奋起来。他想到拥有她、她的情景,就益发神往。到了哈定堡之后,他们会有豪华舒适的软床,也有充分的隐私权。他今天晚上就可以享受到她在身旁的喜悦。 他没想到那个温柔、天真的女暴君也许并不是那么容易安抚。在战场上他所向无敌,因此被一个女孩子击败在他是无稽的想法。他要她,而且想要的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之外。他决定要她了。他不会接受她的条件,但情愿让步——合理的让步。以目前看来,那也许意味着珠宝皮裘以及做他情妇所受的尊敬。 珍妮看见巨人里克朝后面骑过来。她想起刚才洛伊脸上的笑意,不禁怒火高升。 里克骑到她旁边勒转马头,扬起眉毛冷冷地望着她。珍妮假装不懂他的意思,转头对莉娜说︰「你有没有看见——」她的话声突然中断,因为里克伸手抓住她的缰绳。 「放开我的马!」珍妮斥着,一面拼命拉扯着缰绳,她的马困惑地踏着踉跄的步子。珍妮把怒气都发泄到里克身上,怒视着他喊道︰「松开你的手!」 里克漠然地看着她,终于勉强说出一句话︰「走!」 珍妮盯着他犹豫起来,她知道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于是说︰「那就请你让开!」 走到前面的这一段路对珍妮真是难堪无比。大家都转头看她,对她评头论足,眼光直在她身上打转。 到了行伍前面,洛伊望着这个生气的美人,忍不住笑容满面,她看起来就像那天晚上要拿匕首刺他之时差不多。「似乎我又不受欢迎了。」 她轻蔑地说︰「你,根本不配和我讲话!」 他笑了。「那么糟吗?」 第七章 等第二天稍晚他们快到哈定堡时,洛伊已经不再觉得那么有趣了。不论他对她开玩笑或是说正经的,她都只是冷冷地给他一瞥,使他觉得自己像宫廷中的小丑一般。今天她又改变战术,不再以沉默对待他,而是对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回应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譬如他计划何时攻打梅家堡、他打算带多少人马,以及他打算把她扣留多久之类的。 如果她想表现出她是他暴力之下的受害者,她达到目的了;如果她想激怒他,她也做到了。 珍妮却不曾因自己达到目的而高兴。她望向崎岖的山头搜寻着城堡的影子,突然觉得很疲倦。她不能了解身旁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也不了解自己对他的反应。伯爵告诉她他想要她,而且心甘情愿忍受她这两天的无礼态度,却又不想放过她的家人。 安修女曾提醒她要小心她对男人所产生的「影响」,显然那是指她会使男人变得既可恨又温柔,在转眼之间疯狂得难以预测。珍妮嘆一口气。决定不再在这件事上伤脑筋。她只想回家,或是回修道院去,去那里起码她知道别人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她。她偷偷回望,只见莉娜愉快地在和泰凡谈笑。莉娜似乎很安全也很满足,这大概是唯一可以让珍妮安慰的事。 将近黄昏时,哈定堡在望了。它高高耸立在那里,比梅家堡还要大五倍。 他们经过城桥来到外庭,伯爵把珍妮抱下马,然后伴着她走进大厅。他对驼背的老管家说︰「找人帮我和我的——客人准备梳洗的东西。」在他语气停顿之时,那个老管家似乎已轻蔑地断定她的角色︰娼妓。 被人当作军妓是珍妮最难以忍受的侮辱。她不睬那老管家的眼光,假装打量堡内的陈设,据洛伊表示,哈定堡是亨利国王最近赐给他的,他还没有来过。 她只扫视一遍,就已注意到这个堡虽大,管理却很差劲。地板腐朽,蛛网处处,僕役也很懒散。 「你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洛伊问她。 珍妮有意证明给那个老管家看她并非他所以为的那种女人,于是她冷冷地回答︰「不要。我想先看看房间,最好是比这个大厅干净一点的房间。然后我要洗个澡,换一套干净衣服——如果在这堆石头之间有干净东西的话。」 要不是洛伊先前也注意到老管家的态度,他可能会有不同反应。但此时他也只是极力控制住脾气,对老管家说︰「请带女伯爵到我隔壁的房间去。」然后他又冷淡地对珍妮说︰「两小时以后到下面来吃晚餐。」 即使她原先对他尊称她的头饺心存感激,此刻也因他竟安排她住在他隔壁而抹杀了。「我要把门锁起来在我自己房间里吃饭,要不然就不吃。」 这种公然抗拒再加上两天来的无礼,终于使洛伊无法容忍了。「珍妮,」他平静地说。「除非你改进你的态度,否则就不准再见你妹妹。」 珍妮的脸色变白了。莉娜此时正好也由泰凡陪同进入大厅,听见这话先是哀求地对珍妮望一眼,然后又看着泰凡。出于珍妮意料之外的,泰凡挺身说话了︰「洛伊,你这样对莉娜小姐也是一种惩罚,而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见到他哥哥冷冷的不悦眼神,泰凡住口不语了。 梳洗完毕,洛伊和弟弟以及几个骑士坐在大桌前。桌上的晚餐逐渐变冷,但洛伊的心思并不在食物上,只是在考虑要不要上楼去把那两个女人拖出来。 莉娜似乎也突然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勇气,加入她姊姊的抗命行动,不理会僕人宣布晚餐已准备好了。 「她们不吃也可以。」洛伊终于决定了,拿起他手边的刀叉。 饭后许久,洛伊坐在大厅里凝望着壁炉中的火,脚跷在凳子上。他先前打算和珍妮一起睡觉的想法此刻已经被许多其他问题所取代。他原来想上楼到她的房间里去,但是以他现在的心情,他很可能无心温柔劝诱她,而以暴力令她屈服。他已经尝过她柔顺地靠在怀中的经验,实在不想换另一种方式。 斑菲和尤斯走进大厅。他们显然已经和堡中的姑娘调笑过,看起来神清气爽,面带微笑。洛伊见到他们,立刻想到公事,遂对高菲说︰「要守门的卫兵留意有谁想熘进堡来。有什么动静就要通知我。」 斑菲点点头,但仍一脸困感。「如果你是提防姓梅的,他在六个月内都无法凑足人马到这里来的。」 「我不是怕人攻击,而是提防有诈。如果他攻击哈定堡,就会冒险使他的女儿丧生。既然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他也许会想法把她们救出去,因此必须先派人混进来。我已经命令管家不要雇用不认识的人了。」 洛伊见那两名骑士点头,便起身朝大厅另一端的楼梯走去,却又转过身皱着眉问︰「泰凡有没有说过什么,或是给你们什么印象,譬如他对……那个年轻女孩有意思之类的?」 那两名骑士相视一下,然后又看着洛伊,摇摇头。尤斯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洛伊说︰「今天下午他竟然帮她说话了。」他耸耸肩,走回自己房间去。 第二天早晨,珍妮穿着轻软的睡袍站在窗前,俯望着墙外的山区,然后又望向下面的庭院,仔细搜寻着四周的厚墙,希望能找出一条逃生之路……一道隐密的暗门。一定有的,梅家堡就有一道那样的暗门隐在树丛之后。就她所知,所有的城堡都有这种门以备万一。尽避她确信会有这种暗门,但目前却一点也看不出来,那道十英尺厚的墙上连一道缝隙都没有。她抬起目光,见守卫在墙上来回巡逻着。这城堡的僕役也许懒散,但伯爵却不容防卫有丝毫马虎。 伯爵对她说过,他们已经通知她父亲说她们在他手中。她父亲一定会知道「黑狼」率了五千大军进驻哈定堡,如果他想救她们,大概骑马两天就可以到——或是行军五天。但是她父亲要如何突破这重重防御,在她是无法想象的。 因此问题又回到她始终在面临的一种状况之下︰她必须自己谋求出路。 她的肚子在咕噜叫,使她想到自己从昨天上午就没有吃东西。她离开窗前打算换衣服下楼去。挨饿不是办法,她嘆一口气走到衣箱前,挑出件前任堡主夫人的衣服。 她刚梳好头,就有一个僕人敲门唤道︰「小姐,爵爷要我告诉你,如果你在五分钟内不下来吃早餐,他就要亲自来把你带下去!」 珍妮不愿意让伯爵认为她是因为害怕威胁才屈服,说道︰「请你告诉爵爷,我正打算下楼去,几分钟以后就好了。」 珍妮一直等了好几分钟之后才走出房间,楼梯非常窄以便防御,但旁边却结着蜘蛛网,珍妮不禁加快步伐走下去。 洛伊靠坐在椅子上,冷眼望着楼梯,心里在一分一秒地估算她出来的时间。 大厅里只有几个骑士还在喝麦酒,僕人在收拾吃剩的早餐。 她的时间到了,他生气地站起来正要走上楼,却突然停了下来。只见珍妮穿着一件黄色的高腰长裙翩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他习见的林中仙子,而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伯爵。 洛伊觉得她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然而当她走近以后,他发现她的蓝眼楮依旧是那么明亮,脸庞依旧是那么迷人。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而他决心要她的念头此刻更是不可动摇了。他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真是一条变色龙!」 她不悦地反问︰「蜥蜴?」 洛伊忍住笑,同时强迫自己不要紧盯着她胸前白嫩的肌肤。「我是说你实在很多变。」 珍妮感到他在打量她,而她一时也不安地发现,经过休息与梳洗之后,他看起来更是英俊。她感到他在看她的头发,才猛然想到她的头上没有戴东西,于是伸手到颈后,把衣服附着的黄色宽兜帽拉起来遮住头发,衬托出她的脸庞。 「这衣服很可爱,」洛伊望着她说,「可是我宁愿看见你头发露出来的样子。」 今天他又开始对她献殷勤了,她的心情沉了下来,因为她发现与他公开沖突还比较容易应付。她决心一次只面对一个问题,于是遵从他的建议把兜帽又拉下,让头发露出来。他为她拉出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她冷淡而有礼地说︰「你应该知道除了小女孩和新娘之外,一般女人都不该露出头发,应该藏起她的——」 「魁力?」洛伊说着,一面欣赏她的头发、脸孔和胸部。 「不错。」 「因为当初是夏娃引诱亚当的?」 珍妮伸手取粥;「不错。」 他揶揄地说︰「据我所知引诱他的是一个只果,所以使他堕落的不是而是贪婪。」 珍妮知道他这种轻松闲谈之后的陷阱,于是她拒绝表示兴趣,也不敢贸然回答,只是谨慎地又转换一个话题。「你愿不愿意考虑改变你让我们姊妹分开的决定?」 他扬起眉看她。「你的态度是不是有改进了呢?」 他那种泰然、傲慢的态度使她气结,许久之后她才挤出一句话来︰「是的。」 洛伊满意地抬头对身旁的僕人说︰「告诉莉娜小姐说她姊姊在这里等她。」 然后他又转回头望着珍妮美丽的侧影。「吃吧!」 「我等你开始吃。」 「我不饿。」一小时以前他是饿得很,但此刻他只对她有胃口了。 珍妮拿起调羹开始喝粥,但是他的注视使她越来越不安。她白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他尚未回答,一个僕人已匆忙跑过来对珍妮说︰「是——你的妹妹,小姐,她要见你。她咳嗽得很厉害!」 珍妮脸上血色尽失,「老天,不要!」她轻喊一声站起身来。「不要现在——不要在这里!」 「你是什么意思?」洛伊保持一贯的镇定问道,一面伸手拉住她手腕。 「莉娜肺部有病——」珍妮绝望地解释着。「病发时总是先咳嗽,然后就无法呼吸。」 她想挣脱他的手,但洛伊也站起来。「一定有办法治的。」 「在这里没办法!」珍妮结结巴巴地说。「我姑姑爱琳有一种药可治,修道院那里有一些。」 「药的成分是什么?也许——」 「我不知道!」珍妮喊着,一面急着往楼上跑。「我只知道把一种液体加热,然后让莉娜呼吸那种蒸气,她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洛伊推开莉娜的房门。珍妮沖到她床前,慌张地看着妹妹灰白的脸。 「珍妮?」莉娜轻声唤着,握住珍妮的手,然后又猛烈咳着,身体都咳得拱了起来。「我——我又病了。」她虚弱地喘着说。 「别担心,」珍妮安慰着,一面伸手理顺莉娜的头发。「别担心——」 莉娜望着站在门口的伯爵。「我们得回去,」她说道。「我需要——」又是一阵猛咳,「那种药。」 珍妮的恐惧越来越严重,心狂跳不已。她回头对洛伊说道︰「让她回家吧,求求你!」 「不行,我想——」 珍妮放开莉娜的手,走出房间到走廊上,把洛伊也唤出来之后,又把房门关上,以免她的话让莉娜听到。她无助地对洛伊说︰「如果没有我姑姑的药,莉娜可能会死掉。上次她的心跳都停止了!」 洛伊并不尽相信莉娜会死,但显然珍妮相信,而且莉娜也不是在假装咳嗽。 珍妮见到洛伊迟疑的表情,深怕他会拒绝,于是她不惜降格以求。「你说我太骄傲,而我——我确实是太骄傲了。」她说着,不自觉地把手扶搭在他胸前。「如果你让莉娜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低贱的事。我会擦地板、我会服侍你——我会帮你煮饭。我发誓我会用各种方法报答你。」 洛伊望着扶在他胸前的小手,体内一股热流升起——而这只是她的一双手踫到他而已。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但他明白他要她——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躺在他怀里。而今为了这一点,他愿意做出最不理智的一件事︰让他最有价值的一个人质回去——因为尽避珍妮认为她父亲很好,但由她所说的事情来看,她父亲对这个爱惹麻烦的女儿大概不会有很深的感情,但对莉娜则不然。 珍妮睁着忧惧的大眼楮。「求求你!」她以为他的沉默是表示拒绝。「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愿意对你下跪。求求你,你只要告诉我你要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怪异得很。「任何事?」 她点点头。「任何事——我能把这城堡整理得好好的,我会为你祈祷——」 「我要的不是祈祷。」他打断她的话。 她深怕他改变主意。「那就告诉我你要什么。」 他平静地说︰「你。」 珍妮的手放了下来。他依旧不带感情地说︰「我不要你对我下跪,我要你睡在我的床上——自愿的。」 她的心乱了。他放莉娜走并没有损失,因为珍妮仍在他手中,然而他要珍妮牺牲的却是她的一切。她若是把自己献给他,就失去名节变成一个妓女,这对她自己和家人都是一忡羞耻。不错,她曾经同意献出自己,但那时她要求的回报是上百人、上千人的性命。 此外,上次她愿意献身的时候,是被他的热吻和迷惑之所为,但现在她头脑却清醒得很,深深明白这桩交易的后果是什么。 在她身后,莉娜的咳嗽更剧烈了,突然高亢的咳嗽声使珍妮身子一阵战栗。 「我们成交了吗?」他冷静地问。 珍妮昂起下巴,那神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女王刚被所信任之人刺了一刀般。 「我对你判断错误了,大人。」她挖苦地说。「我原来是尊重你的,因为两天前你拒绝了我的条件,而你原可以假装接受,然后再攻打梅家堡。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傲慢而已。一个野蛮人是没有人格的。」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她依旧是迷人的。洛伊按捺住钦佩的笑意,望着她的蓝色眸子。「我所提的交易条件那么可憎吗?」他平静地问着,一面伸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事实上,我原来根本不必和你谈条件,珍妮,你是知道的。这些天来,我随时可以用暴力占有你的。」 珍妮知道他说得不错,同时她还必须极力抗拒他声音的魅力。他又说︰「我想要你,如果这样就使我在你眼中成为野蛮人,我也认了。但其实不必如此的。如果你容许,我可以使我们之间非常愉快。你在我的床上不会有什么可耻或是疼痛——除了第一次必定会疼痛之外。在那以后就只会感到快乐了。」 这样的话由英格兰最可怕的战士嘴里说出来,而其对象又是一个未经世面,在修道院长大的苏格兰女孩,效果是惊人的。珍妮只觉得血液都涌到脸上,双脚虚软得打颤,她突然想起他的热吻和。 「我们成交了吗?」洛伊问着,手指不自觉地沿着她手臂上下抚摩起来。 他发觉自己刚才所说的是他这辈子对女人说过最温柔的话。 珍妮犹豫了许久许久。她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于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会照你该做的去做?」 珍妮明白他是指她必须甘愿去做,这回她犹豫得更久了。她希望自己恨他,但她心里一个理智的小声音在提醒她,如果她是落人其他人手中,命运将更不堪设想。 她仰头望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到一丝悔意,却突然发觉自己在他面前是那么渺小。 面对着他的体型、力量和意志,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这个发现也使她稍稍觉得好过一点,毕竟她失败是因为弱不胜强。 即使是在表示投降,她也还是昂然地迎向他的目光,傲然地说︰「我会的。」 「我要你保证。」他坚持着,此时房间里又传出莉娜的咳嗽声。 珍妮讶异地看着他。上次她愿意献身时,他仿佛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那是不足为奇的,男人向来不看重女人的话。但如今蓝伯爵却改变了,这使她惊讶,也使她挽回一点自尊。她低声说︰「我对你保证。」 他点头,终于满意了。「这样子,我和你一起去,你可以告诉你妹妹她会被送回修道院去,然后你就不能再单独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珍妮惊异地问。 「因为我知道你妹妹不曾注意到哈定堡的防御情形,无法透露情报给你父亲。但是,」他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你在我们骑过城桥的时候就在计算这里的墙有多厚、有多少卫兵站岗。」 「不行!我不能没有你!」莉娜知道她将被送回修道院之后,伤心地喊着。 「珍妮必须跟我一起走,」她哀求地望着蓝伯爵。 一小时以后,一百名骑士在泰凡的率领下准备离开了。「你要保重。」珍妮俯身对躺在拖车上的莉娜说。 「我以为他会让你和我一起走。」莉娜一面咳着,一面责怪地瞄了伯爵一眼。 「别再讲话消耗体力。」珍妮伸手拍拍莉娜头下的枕头。 洛伊一声令下,沉重的吊桥放了下来让车队通过。珍妮目送莉娜远去,直到吊桥又收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蓝伯爵托着珍妮的手肘,领她回到大厅里。 「如果你担心我会立刻要你履行条件,」洛伊打量着她。「你可以放心。我在晚餐之前都有事情要做。」 珍妮根本无心去想她的交易,于是立刻说︰「我——我只是在想,刚才的骑士和车队为什么悬挂的是你的‘黑狼’旗帜,而不是你们英格兰的金狮和三叶纹旗。」 「因为他们是我的骑士,不是亨利的。」洛伊答道。「他们是对我宣誓效忠的。」 珍妮的眼光望向庭院,据说亨利七世曾宣布贵族拥有自己的军队是不合法的。「可是我以为英格兰贵族不准有私人军队。」 「亨利准我例外。」 「为什么?」 他扬起眉毛,银灰色的眼楮里现出嘲讽之意。「也许是因为他信任我吧!」 洛伊应付地说着,觉得没必要让她知道更多的事情。 第八章 晚餐后,洛伊坐在珍妮的旁边,他的手伸过去搭在她的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故意对仍然在座的四位骑士施展魅力。他并不奇怪尤斯、高菲和莱尼在饭后还逗留在饭桌前,原因之一是珍妮穿了一件蓝丝绒的衣裳,看起来格外迷人;原因之二是,在用餐途中珍妮突然变得愉快而又亲切,展现出洛伊不曾见过的一种面貌。她讲到她在修道院中的一些趣事,同时故意使她的魅力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洛伊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着酒杯。她的举动使他觉得又好笑又生气。 她使一顿淡而无味的晚餐变得生动有趣。哈定堡的伙食尽避丰盛,却不比战场上吃的好多少。要不是有珍妮在座,他的骑士早就填饱肚子走人了,如今他们依旧流连不去,正是珍妮的目的。她想尽量拖延和他上楼的时间。 珍妮又说了一些话,高菲、莱尼和尤斯都笑了出来。洛伊不经意地往左手边的里克瞧一眼,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里克是桌上唯一不会被珍妮迷倒的人。里克往后靠坐,双手交抱胸前,眯着眼楮,不甚贊许地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珍妮卖弄风情。 洛伊已纵容了她一小时。慢慢品味那种期待的感觉。现在,他不愿意再等了。 「洛伊——」高菲笑着说。「刚才珍妮小姐说的不是很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洛伊说着,一面巧妙地用眼光给高菲暗示︰晚餐已经结束了。 珍妮没留意到洛伊的眼色,心里一面设法构思下一个话题,一面转头对洛伊嫣然一笑。但是她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椅子推动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骑士都站了起来,匆匆道过晚安,就走到壁炉旁边去坐了。 「他们这样突然离席不是很奇怪吗?」 「我倒觉得如果他们留下来才是怪事。」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告诉他们要他们走了。」说着他也站了起来,珍妮终日担心的一刻来了。他对她伸出手,眼里暗示她也应该站起身。 她站了起来,双腿开始发抖。她正要伸出手,却又突然缩了回去。「我——我没有听见你要他们离开。」 「我很小心地说的,珍妮。」 到了楼上,他把他房间的门打开让珍妮先进去。这个房间豪华宽敞,除了一张大型四柱床之外,还有四张舒适的椅子,几个大箱子。壁炉前铺着厚毯子,墙上也挂着壁毡。月光由床对面的窗子射进来。窗旁边有一道门,看来是通往外面的一个小阳台。 珍妮听见身后的门关上,她的心像小鹿乱撞。她有意尽量拖延时间,于是走到离床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她脸上挂着一个明媚、询问式的笑容,设法说道︰「听说你在战场上从来不曾落马?」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假装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洛伊可不像他的骑士一样夸说自己的功勛,他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往后靠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从他们离开餐桌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他知道她在盼望能有奇迹出现使她不必完成交易,而他对她这种态度很不满意。她睁大眼楮,决定再努力尝试让他谈话。「那是真的吗?」她满怀兴致地问。 「什么是真的?」他冷漠地反问。 「你在战场上从来不曾落马?」 「不对。」 「不是真的?」她喊着。「那么……呃……你踫到过几次呢?」 「两次。」 「两次!」就算是二十次也已经很了不起了,她突然为即将面对他的族人而担心。 「真不可思议,想想看,你这些年来打了那么多场仗。你一共打过多少次仗?」 「我没有数过,珍妮。」他淡淡地说道,然后话锋突然一转。「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突然变得很关心我的战绩,这是不是和我们的约定有关系——你现在希望避免履约?」 洛伊原以为她会说谎,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无助地低声说︰「我很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的恼意消失了。看着她正襟危坐地坐在椅子上,他突然明白自己对这个天真纯洁的女孩期待太多,无形中把她当成了以往他所接触过的世故女人。 他把声音放柔和,站起身子对她伸出手。「到这里来,珍妮。」 珍妮的膝盖在发抖。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尽量安慰自己这种行为并不是罪恶或背叛。为了救妹妹而牺牲自己,她实际上是在做一件高尚的事。从某方面而言,她就像圣女贞德一样。 她迟疑地把自己冰冷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掌中,看着他的手把她的握紧,感到他这一握之中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安慰。 当他把她搂贴在他坚实的胸前,并且吻上她的唇时,她的意识突然静止了下来。这个吻与从前的都不同,因为她知道这个吻将引到什么样的方向。她轻轻地申吟出来,无助地屈服了,张开臂环住他的颈部,倚偎在他的胸前。 恍惚之间,她感到自己的衣裳滑落,他的热吻突然增强起来。他的双臂像铁圈一样箍住她,把她抱起来搂在怀中,然后她被抱到床前,温柔地放在冰凉的床单上。突然之间,他那温暖而安全的手臂和身体松开她。 珍妮缓缓由迷蒙中恢复,感到冷空气接触到她的身体。她睁开眼楮,见他站在床边脱衣服,一股惊异的感觉使她身子颤栗一下。在壁炉的火光照映下,他的皮肤呈古铜色,浑身都是结实贲起的肌肉。她发觉他真是完美极了。见他正要把最后一件衣服褪去,她连忙转开头,拉起被单遮掩住自己。 他在她身边坐下,床往下陷了一点。她紧闭起眼楮等着,希望他赶快抱住她,以免她恢复清明。 洛伊却是从容不迫。他侧躺下来,轻轻吻掠过她的耳边,然后温柔地把被单拉开。 见到她光洁无瑕的肌肤和匀称丰润的身材,他贊嘆地屏住呼吸,忍不住低声说道︰「你知道你有多美吗?」他的目光上移到她迷人的脸庞和披散在枕上的秀发,又接着说下去︰「或者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吗?」 珍妮依旧脸朝向别处,眼楮紧闭。他的手指轻轻托起她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用充满渴望的低沉声音微笑地说︰「睁开你的眼楮,小东西。」 珍妮勉强睁开眼,立即被他那诱惑性的银灰色眸子牢牢锁住。他的手由她脸颊下移到她喉间、胸前︰「别害怕,」他温柔地说着,「你一向不怕我,现在也不必怕。」 他握住她双肩,开始低头吻她的唇。那轻触的一瞬即绽放出愉悦的火花,传遍她整个身体使她放松下来。他开始饥渴地深吻。「吻我,珍妮。」他像催眠一般地说着。 珍妮照他说的做了。她张臂环抱住他颈后,献上轻启的双唇,照着他的唇移动着。 他发出愉快的申吟,把她的身体贴拥在怀里。珍妮已全然失去理性,双手在他肌肉虬结的胸膛和肩头抚模。 终于,洛伊喘着急促的呼吸松开她的嘴,深深地凝望着她。她伸手轻触他的脸,一种甜蜜的感情逐渐浮现,迸发为狂野的激情。她抚着自己在他颊旁造成的伤痕,愧疚地低声说︰「对不起。」 洛伊望着她那双醉人的蓝眸,欲望不断积升,但是他等待着,待她用指尖抚过他身上每一处伤疤,抬起盈盈泪眼,美丽的脸变得苍白。她低声说道︰「老夭!他们是怎样地伤过你——」她低下头,柔软的唇轻轻吻过每一道疤,仿佛想使它们愈合。洛伊失去了控制。 他把手指深入她发际,转身压在她身上。「珍妮。」他沙哑地说着,一面亲吻她的眼楮、脸颊、前额和双唇。「珍妮……」他一再地唤着她的名字,吻上她的胸前。珍妮惊喘着拱起背部,把他的头紧紧搂在胸间。他的手往下移,滑到她的腰际。 珍妮把脸埋在他颈间,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着火。珍妮觉得自已宛如飘浮在一片无意识的欢愉之洋中。她缓缓恢复意识睁开眼楮。壁炉里的一根柴火发出 啪之声,她领悟到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过去,不禁感到一阵孤独和恐惧感。她刚才所做的不是烈士的牺牲,而是天堂般的愉悦。她倾听着他的心跳,咽下梗在心头的痛苦情绪。她发现了某种东西,某种危险而又不容于她、某种不应该存在的感觉。 虽然心里充满恐惧和罪恶感;在那一刻她最盼望的还是再听到他用同样感性的声音轻唤她名字,或者是说︰「我爱你。」 他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既不是用她所渴盼的那种声音,也不是她所渴盼的话。他只是平静地、不带感情地问道︰「我有没有使你疼得很厉害?」 她摇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低语︰「没有。」 「如果我弄痛了你,我很抱歉。」 「你没有。」 「不管是谁占有你,第一次都会疼的。」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使她喉头哽咽。她转过身想挣脱他的怀抱,但他仍紧紧搂住她,使她的背部和腿贴在他胸前与腿上。不管是谁占有你,珍妮心痛地想着,这句话和「我爱你」实在相差太远了。 洛伊知道的,但他现在不能说,还不能说……永远也不能说,因为他想到自己应该娶的那个女人。和珍妮并不会使他感到愧疚,因为他还没有订下婚约——除非亨利等得不耐烦了,决定自己代他安排与韩玛丽的婚事。 洛伊又想到就算他已经订婚,他也许依旧不会感到愧疚。他眼前浮现玛丽漂亮的面孔,衬着明亮的金发。玛丽在床上是热情奔放的,而且她曾微笑地对他说︰「我的大人,你是力量和暴力的结合——对大部分女人而言,这就是最有效的药。」 洛伊望着火光,心里在猜测亨利会不会不等他回去就替他安排婚事。亨利靠武力夺得王位,因而培养出一种令洛伊不满的解决政治问题的方式,就是使敌对的双方和亲——这情形始于亨利自己和前任国王的女儿伊莉沙白的婚姻。亨利还不只一次说过,如果他的女儿年纪够大,他会把她嫁给苏格兰的詹姆士王以解决两国纷争。洛伊并不喜欢这种安排,因为他想要一个温驯的妻子为他暖床。他的生活中已有太多纷争要解决,可不希望再有一个这么不友善的关系。 珍妮在他怀里移动着,试图挣开身子。「我可以回我自己的房间去了吗?」她的话声似乎仍留在嘴里没有出来。 「不行,」他说道。「我们的交易根本还没有完成。」然后他又把她的身子翻转过来,开始热切地吻她,直到她又陷入无意识状态,热情地回吻他。 月光洒进窗子,熟睡中的洛伊翻个身,伸手往旁边模去,却只踫到冰凉的床单,一向警觉的他立刻惊醒,扫视一遍整个房间,只见到家具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鬼影幢幢。 他迅速翻身下床穿好衣服,一面暗咒自己竟忘了在楼梯底下安置一个守卫。他朝门口走去,习惯性地模模匕首,心里直恼自已竟以为珍妮不可能躺在他怀中还同时谋划逃跑的方法。但梅珍妮是有可能那样的。他再想想,不禁庆幸她竟然不会拿匕首在他喉间划一刀! 他打开门,差点踏到睡在廊上的侍从。「什么不见了,爵爷?」佳文焦急地问着,坐了起来。 外面阳台上有某种轻微的动作闪过洛伊的眼角,他转头看过去。 「什么事,爵爷?」 房门当着佳文谅讶的脸砰然关了起来。 洛伊悄悄打开通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珍妮站在那里,长发在夜风中轻飘,她的双臂交抱胸前,眼楮凝望着远处。洛伊眯起眼楮打量她的表情,不禁松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并不是在打算逃走,也不是在为失去童贞而哭泣。她似乎只是迷失在思潮中。 珍妮沉浸在回忆之中,丝毫没注意身旁有人。银色的月光安抚了她的心神,但她仍然觉得仿佛这整个世界在今晚都颠倒了过来,而莉娜是造成这局面的部分原因︰莉娜以及一个羽毛枕头就是珍妮「高贵地」牺牲贞操的原因。她是在正要迷蒙入睡的时候,才突然想到这个惊人的事实。 那时她正睡意朦胧地在暗祷莉娜一路平安,突然注意到有一根羽毛由她枕头里穿刺出来。她随即联想到她在告别时,曾为躺在拖车上的莉娜整理枕头,莉娜只要一接近羽毛就会咳嗽,因此她一向最小心避免踫羽毛。珍妮想︰显然莉娜在开始咳嗽之时,不曾把羽毛枕头移开,反而突然产生一个主意︰她以为伯爵会把她们两个都释放了,所以故意继续睡在那个羽毛枕头上,假装她已咳嗽得快要死掉了。 真是天才,珍妮想着——这比她所想的任何计划都聪明,但是也同样不幸。 她又想到未来,自己一度憧憬的未来,而今却已然失去了。 「珍妮——」洛伊在她身后唤道。 珍妮旋过身来,极力掩饰他的声音给她带来的急遽心跳的反应。她绝望地想,为什么自己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抚模她的肌肤?为什么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令她想起他温柔的吻?「我——你为什么穿好衣服了呢?」她问道,庆幸自己听起来还算镇静。 「我正要去找你。」他答道。 她瞥一眼他手中的匕首,问︰「你找到我以后打算怎样呢?」 「我忘了这里有一个阳台,」他把匕首放回腰间。「我以为你想逃离这房间。」 「你的侍从不是就睡在门口吗?」 「说得不错。」洛伊讽刺地说。 「他通常都会挡在门口睡。」 「你又说对了。」他说着,奇怪自己为什么先前没多想就往门口沖。 珍妮希望他赶快走开,因为她渴望自己冷静地想一想。她转开身子背对着他,暗示请他离开。 洛伊犹豫着。他知道她希望独处,然而又不愿意离开她。他自我解释着他只是关心她的情绪,而不是因为喜欢和她在一起。他可以感到此刻她一定不希望他踫她,于是他在她伸手可及之处停下来靠墙站着。她凝望着月光照耀下的景致,陷于冥思之中。 洛伊微蹙起眉头,开始怀疑她会不会傻得想要结束生命。「刚才你在想什么?」 珍妮的身子挺了一下。她当然不能把莉娜的计谋说出来。「没什么重要的。」她回避着他的问题。 「告诉我吧!」他坚持着。 她侧头瞄他一眼,见到月光下他那英俊的轮廓,她的心又不听话地乱跳起来,她情愿和他说话以使自己不再留意他的魅力,于是她嘆一口气,望着远山。「我是在想,从前我常站在梅家堡的阳台上凝望那一片荒野,梦想着一个王国。」 「一个王国?」洛伊很诧异她想的竟然是这种非关暴力的事情,他忍住想捧住她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的沖动。 「什么王国?」 「我自己的王国。」她嘆一口气,觉得自己很傻。「我曾经构想过一个自己的王国。」 「可怜的詹姆士,」他开玩笑地说,意指那位苏格兰王。「你想掠夺他的哪个王国?」 她哀怨地一笑。「那并不是一个有土地、有城堡的王国;它是一个梦想王国——那里的事物都是我所希望的样子。」 她的话也唤起洛伊久远以前的记忆。他平静地说︰「从前,很久以前,我也曾构想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王国。你的王国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好说的。在我的王国里,只有繁荣与和平。当然偶尔会有一个佃农生病,或是我们的安全受到威胁。」 「你的梦想王国里也会有疾病和纠纷?」洛伊惊讶地问。 「当然!」珍妮又侧脸对他一笑。「这两者是一定会有的,那样我才能赶去营救。那是我构想自己王国的原因。」 「你希望做你人民心目中的女英雄。」洛伊微笑地说,心里已明了了她的动机。 她摇摇头,她语气中的渴望使他敛起了笑容。「不是。我只想被我所爱的人爱,被认识我的人仰赖和需要。」 「那就是你所希望的一切?」 她点点头。「所以我创造了一个梦想王国,在里头完成伟大而勇敢的事迹。」 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一个人影突然在月光下闪现。若是换成其他时候,洛伊一定会注意到并即刻派人去查看,但是此刻的他仍沉浸在与她的喜悦之中,所以对那一闪而过的人视而不见。在这个温柔的夜里,他很难想到会有什么样的危险隐藏着。 洛伊想着珍妮谜一样的话。他知道她父亲仍是梅氏家族的主人,他们不会仰赖或需要珍妮,但她无疑地应该是被她所爱的人爱着,所以她应该没有必要梦想一个自己的王国。「你是一个勇敢而美丽的女人,」他说。「也是一个有女伯爵身份的人。你的族人一定会对你有同样感情——甚至比你所希望的更深厚。」 她移开目光,尽量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实际上,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弃婴。」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他不解地问。 包出乎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挺身为他们辩护。「在我异母哥哥说我做了许多坏事之后,他们还能怎么想呢?」 「他说你做了什么坏事?」 她战粟了一下,双臂抱胸,又陷于冥想之中,「不可说的事。」她低声说道。 洛伊默默地看她,期待她解释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说了出来︰「有许多事情,其中之一是贝姬淹死。贝姬和我是表亲,也是很要好的朋友。那时我们都是十三岁,」她悲哀地微微一笑。「她父亲卡加里是一个鳏夫,只有这么一个小孩。他很溺爱她,而我们几乎都是如此,因为她是那么甜美漂亮——比莉娜还漂亮——每个人都爱她。她父亲因为太爱她了,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做,怕她会受到伤害,他不准她靠近河边。因为怕她会淹死。而贝姬决定要学游泳——证明给她父亲看她不会出事。于是每天一大早我们就熘到河边去,由我教她游泳。」 「她淹死的前一天,我们一起去逛市集,结果吵了起来,因为我告诉她有一个变戏法的用不正经的眼光看她。我的异母兄弟亚力和马康听见我们吵——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听到了。亚力就说我是嫉妒,因为我喜欢那个变戏法的人,那实在是荒谬透顶的事情,贝姬很生气,也很不好意思,于是在和我分手的时候,说第二夭早晨我不必到河边去,她不需要我帮忙了。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而且她的泳技还不怎么好,所以我自然还是去了。」 珍妮的声音突然变成低语。「我到的时候她还在生气,对我喊着说她要一个人去河边。我走开了,快到山顶的时候突然听见落水的声音,又听见她喊我去救她。我赶快跑回去,可是看不见她,跑到半途中,她还设法把头浮出水面,因为我看到她的头发在水面上,也听见她唤我救她……」珍妮的身子在发抖。「可是水流已经把她带走了。我潜下水去找她,一次又一次地潜下去,可是——我找不到她。第二天贝姬在几英里外被发现,尸体沖到了岸上。」 洛伊举起手然后又放下。他感到她在极力自控,不希望他安慰。「那只是意外而已。」他温柔地说。 她长吸一口气。「但亚力不是这么说。他当时大概在附近,因为他告诉每一个人说,他听见贝姬在喊我的名字,那倒是真话。可是他又说我们在吵架,然后我把她推到水里。」 「他怎么解释你自己的衣服也湿了?」 珍妮轻嘆。「他说︰我推她下水之后,一定是等了一会儿以后才设法救她。」她又说︰「亚力早就知道他将继承我父亲的位置,可是他还嫌不够——他要我受羞辱,离得远远的,自此之后,他要达到目的就更容易了。」 「怎么容易法?」 她微微耸一下肩。「再扯几个谎,扭曲事实︰一天晚上一个佃农的房子突然失火,而在那之前,我因为怀疑他所缴的粮袋重量而和他争执过,像这样的事情。」 她缓缓抬起泪眼,洛伊发现她竟然仍设法微笑。「你看见我的头发吗?」听她一问,洛伊自然地瞥向她那动人的金红色秀发。他点点头。 珍妮哽咽地说︰「我的头发从前颜色很丑。现在它的颜色就和贝姬的头发一样了,贝姬知道……我是多么……羡慕她的头发,」她断续地低声说着。「而我……我总是把它想成是她给我的,以表示她知道——我曾设法救她。」 洛伊的胸口一阵抽痛。他伸出手想抚她脸颊,但是她退缩开了。虽然她眼里噙着泪,却没有哭出来。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可爱的女孩自从被掳后一直不曾哭过,即使他打她时她也没有哭。珍妮把所有的眼泪都藏在心里,她的勇气与自尊不容她流泪。与她过去所承受的委屈相比,他用手打她的实在不算什么。 洛伊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转身走进房里,倒了一杯酒端出来给她。「把这个喝了。」他说道。 见她已经克制住自己而露出微笑,他松了口气。她说︰「似乎你总是往我手里塞酒。」 「通常是为了我自己邪恶的目的。」 她笑了起来,啜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在一边,目光又望向远方。洛伊默默望着她,心头仍想着她刚才的自白。他觉得需要说一些鼓励的话。「我怀疑你会喜欢承担你族人的责任。」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我喜欢。有许多事情我认为可以有不同的做法——女人可以注意到,而男人却不会注意的事。我从安修女那里也学到不少。有新型的织布机——你们的就比我们的好许多——栽种谷物的新方法——有许多事情可以再改善。」 洛伊无法辩论织布机或栽种方法的好坏,只好换一种方式说︰「你不能一辈子都想向族人证明你自己。」 「我能的,」她说道。「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让他们再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们是我的人民——我们的血液是交流的。」 「你最好忘了吧,」洛伊说。「似乎你是在追求一项不可能成功的事。」 「有时候并非不可能。有一天威廉会成为伯爵,而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呃,男人,他已经二十岁了。他不像亚力或马康那么强壮,但他很聪明,也很忠实。他知道我和族人的问题,等他成为族长之后,就会设法为我解决,但是今天晚上,这已经变成不可能的了。」 「今天晚上和这有什么关系?」 珍妮抬眼看他,那眼神就仿佛是一只受伤的鹿。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今天晚上我成为我族人仇敌的情妇。过去他们是为我不曾做的事瞧不起我,现在,他们有理由为我真的做过的事恨我了,而我也有理由恨我自己。这次,我做了最不可宽恕的事情。即使上帝也不会原谅我……」 这个无可杏认的事实震撼了洛伊的心,但是他并不太愧疚,因为她为此所失去的生活并不怎么美好。他伸手握住她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竟又感觉到下部肌肉绷紧了。 「珍妮,」他毅然地说。「我不知道你和你族人之间的事是怎样的,但我已经和你睡过,这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你能改变,你会愿意改变吗?」 他望着这个已经使他欲火中烧的女人,老实地说︰「不会。」 「那么就不必表现出一副后悔的样子。」 他的嘴角上翘,手指由她脸颊滑到颈后。「我看起来后悔吗?我不后悔。我后悔使你受到羞辱,但是不后悔刚才占有了你,也不会后悔待会儿再度占有你。」她为他傲慢的话而怒目看他,但他仍继续说︰「我不相信你的上帝,也不相信任何上帝,但我听说你们的上帝应该是公平的。如果真是如此,他就应该不会责怪你,毕竟你答应我的交易是为了救你妹妹的生命。那不是你的意愿,而是我的意愿。我们在床上所做的事是违背你意愿的,对不对?」 问题一说出口,洛伊就后悔了——他发觉自己在想安慰她的同时,又不希望她会真的否定掉一切。他突然想测试她的诚实和自己的直觉,于是又追问道︰「对不对?他不会怪你,因为你在床上所做的事是违背你意愿的?」 「不对!」她喊了出来,语气既羞耻又无助,还杂有许多洛伊不能辨认的感觉。 「不对?」他松了一口气,几乎为之目眩,「我哪里说错了?」他低声要求着。「告诉我,我哪里说错了?」 她回答了,不是因为他的命令口气,而是她突然想起他与她的方式,他的温柔与自制,他夺去她童贞时的痛苦悔意,他对她轻声的贊美,以及他强抑住激情时的使劲呼吸声。在这一切记忆之中,还要加上她自己的迫切渴望,想回报他给她带来的感觉。 她张嘴想伤他,但是良心又使她说不出伤人的话。她不能说谎。「我上你的床不是出于我的意愿,」她望着他银灰色眸子,又别开脸。「但离开你的床也不是我的意愿。」 珍妮没有看见他缓缓展颜而笑的温柔,但是由他的搂抱中她感觉到了。他的手环抱住她,抚在她背嵴上使她贴靠在他身前,然后他的唇吻上她的嘴,使她无法再说话,也无法再呼吸。 第九章 洛伊站在囚房的小窗前往外望着伦敦的屋顶。他在两个星期前来到这里,所谓的囚房其实是伦敦塔,亨利皇宫里头的一个小房间。 等了两个星期仍未蒙国王召见,洛伊不禁开始怀疑亨利是否和桂佛利站在同一阵线。 他认识亨利已经十二年了。他和亨利在波斯华滋战场上并肩作战,然后眼见亨利就任国王。为了表彰洛伊的战勛,亨利也在加冕当天封他为武士。那时洛伊只有十六岁,而这项策封也是亨利即位以后第一个正式任命。往后的日子里,亨利对其他贵族越来越不信任,唯有对洛伊却是信任有加。 洛伊每次为亨利打胜仗,就使亨利更容易除去自己的敌人。因此这十二年来,洛伊已获赐十四处房产和大量财富,使他成为英格兰最富有的男人之一。 除此之外,亨利还特准洛伊可以自由说话,不受桂佛利和法庭的管束。也因为如此,洛伊现在才开始怀疑亨利一直拒绝见他,不让他接受听证为自己辩护的原因。 有钥匙在门上转动,守卫拿了食物进来,也带来一个消息︰「听说你弟弟昨天晚上被国王召见。」 「我弟弟在伦敦?」 守卫点点头。「昨天来的,他威胁说要见你,不然就自己攻进来。」 一般可怕的感觉涌上洛伊全身。「他现在在哪里?」 守卫头一偏。「在你楼上西边的一个房间里,有人看守着。」 洛伊吐一口气,泰凡这时候来是极危险的事。 门突然开了,桂佛利站在门口邪恶地笑着。「王上命我来带你去见他。」 经过走廊上的时候,洛伊感到每个人都转过脸来看他,仿佛他已失宠是人人皆知的事。 艾灵顿爵士夫妇对他行礼致意,但他们的眼中含有一股怪异的笑意。 别佛利主动为他解释着︰「珍妮小姐从恶名昭彰的‘黑狼’手里逃出去,已经成为大家的话题。」 洛伊绷着脸快步走着,桂佛利又说︰「故事也已传开,我们的大英雄竟然迷上一个苏格兰的丑女孩。她不愿意嫁给他,却戴着他给她的珍珠项链逃跑了。」 洛伊恨不得往佛利狞笑的脸上一拳挥过去,但是他自己和泰凡的命运未卜,只好尽量克制沖动。 亨利坐在宝座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椅臂。「离开这里!」他对桂佛利命令道,然后转过来,冷冷地盯着洛伊。 空气似乎僵结许久之后,洛伊冷静地说︰「我明白你想见我,陛下。」 「闭嘴!」亨利愤怒地说。「等我准你讲话的时候你才能讲!」但是沉默已经破解了,亨利再也按捺不住,一串怒言迸了出来︰「桂佛利说你的手下用武器对着我的禁卫军,还说你抗命,阻止他释放梅家的女人。你对这叛国的罪名有什么话说,蓝洛伊?」 不等洛伊回话,他又说︰「你容许手下绑架她们——这严重危害我国境内的和平,然后你又让那两个苏格兰女孩熘走,成为全英格兰的笑柄!你有什么话说?」 「你要我先辩护哪一项罪名?叛国还是愚蠢?」 盛怒的亨利眼中强忍住笑意。「你这傲慢的家伙!我应该痛鞭你一顿!」 「好吧!」洛伊平静地说。「先说第一项。我们抓到那两个女孩时,并没想到你会突然要和谈——尤其那之前我们刚在康瓦耳打了胜仗。而且我离开之前,你也曾在这里对我说过——」 「好,好,好,」亨利生气地打断他的话。「告诉我在哈定堡的事吧!别佛利说你的人想攻击我的禁卫军。」 洛伊理论着︰「我的手下比他们多两倍,如果我要抗命的话,是不可能被抓到这里来的——然而他们却都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亨利的情绪显然放松了不少,他微微点点头,命侍从斟了两杯酒,很快地把话题转到轻松的一面。「无论如何,你当时确实不打算让珍妮小姐跟桂佛利走,对不对?」 被提及自己的愚行,洛伊恼了,冷冷地放下杯子。「我那时候以为她会拒绝和他走。」 亨利望着他,手里玩弄着杯子。「所以这一点桂佛利说对了。那两个女人都骗了你。」 「两个?」 「不错,我的孩子,」亨利又怒又好笑地说。「门外就站着两个詹姆士王那边派来的使臣。根据詹姆士与梅伯爵联系的结果,似乎是那个年轻的女孩——你以为快要病死的那一个——其实是因为睡在羽毛枕头上才咳嗽成那样,让你以为她有肺病。那个珍妮小姐呢?则显然是配合她的计谋多待一天,然后偷偷和她的异母兄弟逃跑了。」 亨利的声音硬起来。「我的常胜军竟然被两个女孩子骗过已经成为苏格兰的笑柄。下次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当着你的面笑你。」 洛伊从来没有这么气过。那个连自己的影子都怕的莉娜竟然也骗过他,真使他气得咬牙。而珍妮为妹妹的性命苦苦哀求,还有她的眼泪竟然是假的! 亨利猛然站起来踱着步子。「我也已问过你弟弟,似乎你们把她们绑走的地点是在修道院的土地上,因而罗马教廷方面也要我们解释!此外还有一位费艾利声言要率领苏格兰大军来攻我们,因为你污辱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的什么?」洛伊叫了出来。 亨利瞄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个你睡过、给她珠宝的女孩已经和苏格兰最有势力的族长订婚了?」 洛伊气得眼楮冒火。那一瞬间,他真的认为珍妮是世界上头号的大骗子。她利用他的同情心,玩弄他于股掌间。 「你要把杯子捏破了,」亨利见到洛伊手中的银杯已快被他捏扁了。「顺便一问,既然你没否认,所以我想你是已经睡过那个姓梅的女人了?」 洛伊绷着脸,僵硬地轻点一下头。 「话已经说够了,」亨利忽然毅然地说着,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我和詹姆士都同意了,这件事只有一个解决之道。」 亨利用不容抗辩的声音说︰「我们决定,你要立刻到苏格兰去,当着双方使臣的面,和梅珍妮小姐结婚。」 说完,亨利望着身旁的洛伊,只见他气得脸发白,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是在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 「我不是要求,而是命令。此外,因为你的抗命行为,我要没收你在大橡园产业一年的收入。」 想到自己要被迫娶那个红发的女巫,洛伊气得几乎没有注意亨利在说什么。 「然而,」亨利的声调又缓和了一点。「为了让你不致损失太多,我要把大橡园送给你的新娘当礼物。怎么样?」他扬起眉。「你是要上断头台,还是立即结婚?」 「立即结婚。」洛伊咬牙切齿地说。 「好极了!」亨利手一拍腿部。「老实说,我刚才还以为你会选择死呢!」 「我相信我以后会后悔不已。」洛伊说道。 亨利咯咯笑了起来。「朋友,你知道我一向认为和亲是最好的解决之道。我不是说过如果能够带来和平,我愿意把我妹妹嫁给詹姆士吗?」 「你没有妹妹。」洛伊指出这一点。 「不错,可是我有你。」亨利平静地说。这话算是一种无上的恩宠与恭维,洛伊嘆了一口气。 「休战与比赛——这才是和平之道。」亨利满意地说。「我已经邀请詹姆士派人来参加今年秋天在柯莱莫所举行的锦标赛,让我们的族人为名誉而赛吧——这是绝对无害的。当然啦,你不需要参加。」 亨利沉默下来之后,洛伊终于说道︰「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陛下。我可以告退吗?」 「当然可以,」亨利好意地说。「不要对你弟弟太凶——他自愿娶那位妹妹以代你赎过。看起来他并不是很勉强,但不幸那样子没什么用。还有,你不必担心要怎样去告诉韩玛丽解除婚约,我已经告诉她了。可怜的女孩,我已经让她到乡下去休养了。」 洛伊走了几步,又被亨利叫住。「你的准新娘是一位女伯爵,那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这爵位比你的大多了。你知道吧?」 「就算她是苏格兰女王,我也不想要她,所以她的头饺对我没有吸引力。」 「我同意,事实上那也会成为婚姻的障碍。」亨利微笑着说。「既然那位年轻的女伯爵已骗过你,我想最好不要让她在阶级上也胜过你,所以,蓝洛伊,我现在封你为公爵……」 洛伊走出去时,前厅已挤满了好奇的贵族王公夫人。 戴荷利夫妇走上前来,对他致意。「似乎我们应该向你道喜。」 「那位幸运的小姐是谁?」魏里爵士好意地问。「显然不是韩小姐。」 洛伊挺起身子缓缓转过身,但听得亨利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是梅珍妮小姐。」 在短暂而惊讶的沉默之后,是一阵爆笑和惊呼。 「梅珍妮?」伊莉夫人望着洛伊。「不是那个漂亮的?而是那个比较丑的?她很老了,是不是?」 「还没有老得跑不动,」桂佛利插话进来。「你一定得好好打她一顿,让她疼一下,才会和你上床吧?」 洛伊紧握拳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又有人笑着说︰「这是英格兰对苏格兰之战,只不过战场在卧室里。我赌你赢,柯莱莫。」 「我赌那女人赢。」桂佛利说。 「柯莱莫要娶梅家的泼妇。」这句话很快就在宫廷和全国各地传开了。 第十章 听见父亲的召唤,珍妮把思绪自那个令她日夜魂牵梦萦的英俊银灰眼男人身上收回。她放下手中的刺绣,投给莉娜困惑的一瞥,然后把墨绿色的披肩拉紧一点,离开这间小绑楼。底下传来男性争执的声音,她在走道上停下来朝客厅望过去。那里大概有二十几个人——邻近的亲友——围聚壁炉旁边,脸色凝重。班奈迪修士也在那里;见到他那寒冰似的面孔,珍妮心里兴起一股警觉与羞耻感。 即使是现在,她仍清楚记得当她把自己与蓝洛伊所犯的罪向班修士告解时,他用激烈的言词斥责她︰「你羞辱了你的父亲、你的国家和你的上帝,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欲望。你应该为荣誉舍身的,结果却犯下这种婬欲之罪!」以往珍妮在告解之后都会觉得罪孽已经洗净,但这回她却觉得自己更污秽,几乎已是罪不可赦。 如今回想起来,她又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他在斥责她的时候,竟然会把上帝摆在第三位。此外尽避她对自己其实挺喜欢和洛伊所做的事感到有一些罪过,她却拒绝相信上帝会责怪他作这笔交易。就这问题而言,洛伊要的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性命。虽然她喜欢和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睡觉是不对的,但若追究其目的,她毕竟是为了要救莉娜的性命——起码她以为是如此。 班修士口中所说的那个严厉的上帝,不是她的上帝。她的上帝是讲理的,甚至说不定会谅解她为什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个甜蜜的晚上。他那热情的吻和贊美的低语,不断由她记忆中浮现,她挡也挡不住。有时候,她也不想挡……还有几次她甚至梦到他,梦到他带着那懒洋洋的笑容看她…… 珍妮把这种思绪甩在一边,步入客厅里,每踏一步她就愈觉得不愿意面对壁炉前的那伙人。在此之前,她在梅家堡一直都是深居简出,把自己锁在这熟悉的环境之中,她需要这种保护感。然而尽避她未曾与外界接触,却相信这群人都已经知道了她所干的好事,她父亲曾经要她把她们被掳之事源源本本讲出来,但是她讲到一半就被她父亲打断了,贸然地要知道「黑狼」有没有强迫她和他睡觉。珍妮不用讲话,她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她尽力想平息父亲的怒气,想把这笔交易解释清楚。想说明蓝洛伊并不凶暴,但是她父亲仍然怒不可遏。他的咒骂声大老远都可以听得见,所以她有理由相信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然而这些人对她的看法如何,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父亲站在壁炉旁边,背对着客人。 「你要见我吗,父亲?」 他头也不回一下,一开口就让她感到背嵴寒栗。「坐下,女儿。」他说道,她的表哥安格立刻起身让座给她,动作之迅速、礼貌之殷切令她颇为惊讶。 「你觉得怎么样了,珍妮?」卡加里问道,珍妮愕然望着他,只觉喉头哽咽。自贝姬死后,这是贝姬的父亲第一次开口对珍妮讲话。 「我——我很好,」她低声说道。「我——谢谢你的问候,卡加里。」 「你是一个勇敢的姑娘。」另一个亲戚说道,珍妮觉得有点飘飘然了。 「不错,」又有一个人接口说。「你是一个真正的梅家人。」 斑兴之余,她不禁觉得自己生命中的好日子就要从此开始了。 暗贺利接着用粗嘎的声音代表大家为过去对她的无礼态度道歉。「威廉把你在那蛮子的魔掌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你把那家伙的马骑跑了,用他自己的刀把他刺伤,又把他们的毯子都弄破了。你逃亡成功使他成为大家的笑柄。像你这样有勇气的女孩,是不可能做出亚力所指控的那些坏事的。威廉让我们都明白亚力冤枉你了。」 珍妮向异母兄弟威廉那边望过去,她的眼光里尽是亲爱和感激。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威廉说道。他的微笑非常温柔,然而当他回望她时,那目光又十分哀伤,仿佛另有一件沉重的负担压在他心头。 「你是一个梅家人,」傅贺利骄傲地下了结论。「道道地地的梅家人。我们谁也不曾让那只狼尝到刀锋的厉害,你却做到了,而你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小泵娘而已。」 「谢谢你,贺利。」珍妮柔声答道。 只有珍妮的异母弟弟马康态度不改以往,脸上露出冷冷的敌意。 珍妮的父亲突然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把她得意的心情赶走几分。「有什么……坏消息吗?」她迟疑地问。 「嗯,」他含怨地说道。「我们的命运不能自己做主,必须听命于主。」他把双手放到背后,开始慢慢踱着步子。「你和你妹妹被掳走之后,我向詹姆士王请派两干人支援,好去英格兰追杀那个蛮子。可是詹姆士王命令我不要采取行动,他会要求亨利释放你们。他说,他才刚和英格兰人达成了休战协定。」 他继续说道︰「我不应该告诉詹姆士的,那是我犯的一个错误,我们不需要他的帮助,你们被他们从修道院的土地上掳走,我们的圣地被侵犯了。苏格兰所有的天主教徒都会愤而响应我们的!」他生气地说着。「但是詹姆士希望和平。为了和平而牺牲梅家的名誉——为了和平不惜任何代价!他向我保证说他会为我们报复,他会要那个蛮子付出代价。好吧!」梅爵士愤愤地啐了一口口水。「他是要他付了代价没错!他要英格兰人赔偿。」 珍妮原以为是蓝洛伊被囚禁起来之类的,但由她父亲的怒容看来,那样应该使他高兴才对。「詹姆士接受了什么样的赔偿?」她追问着,但他似乎无法启齿。 威廉避开了珍妮的目光,其他人也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联姻。」她父亲终于挤出话来。 「谁呢?」 「你。」 珍妮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我——我跟谁结婚?」 「那个魔鬼之子,那个杀了我兄弟和儿子的‘黑狼’!」 珍妮紧紧握住椅臂,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什……什么!」 她父亲点点头,走到她面前站住,脸上又隐约含有一抹怪异的兴奋之情。「你是获得和平的工具,女儿。」他说道。「可是,稍后你就会成为梅家和全苏格兰获得胜利的工具!」 珍妮极缓慢地摇着头,以困惑而震惊的眼神瞪着她父亲。当他继续开口说下去时,她脸上的血色退尽了。「詹姆士没想到他这样正是给了我一个好机会毁掉那个野蛮人,虽然不是如我所愿地在战场上杀掉他,而是在我自己的城堡里把他解决掉。」他露出一个狡猾而骄傲的微笑。「其实,你已经开始在把他毁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珍妮哑着嗓子轻声问。 「因为你的缘故,全英格兰的人都在笑他。你的两次逃脱,你用他自己的匕首伤了他,这一切都已由苏格兰传到英格兰去了。他的残暴早已在他自己的国家里树立不少敌人,而今那些敌人正忙着把这些故事广为宣传。你使亨利的手下大将成为众人的笑柄,亲爱的。你已经毁掉了他的名誉,但是他的财富和头饺还在——而这些财富和头饺都是因为他蹂躏我们苏格兰而得。现在你可以使他无法享用这些财富和头饺——因为你可以不给他生继承人,可以不和他同房——」 珍妮又惊又惧,猛然站了起来。「这简直是最疯狂的事!版诉詹姆士王我不想要什么‘补偿’!」 「我们怎么想是没有用的!罗马教廷那边想要补偿,苏格兰想要补偿。现在就在我们讲话的时候,柯莱莫已经动身往这里来了。婚约一签定,婚礼就马上举行。詹姆士不给我们选择余地。」 珍妮默默地摇着头,无限畏惧地低声说︰「不行,父亲,你不明白。我——他信任我,认为我不会逃跑,可是我却逃了。而且如果我真的使他成为笑柄,他绝不会原谅我的……」 她父亲的脸气得胀红了。「你不需要他原谅。我们要想尽办法打败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打败他!每一个梅家人,每一个苏格兰人都要仰赖你。你是有勇气的,珍妮,在被他掳去时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珍妮听不到她父亲接下来又讲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使蓝洛伊蒙受羞辱,而今他要到这里来了。想到他会怎样痛恨她,想到他会怎么个愤怒法,她就不禁战栗起来。她想起过去几次他生气时的可怖情形;想起自己初见他时,被丢到他脚前的情景;想起他的马因她而死时,他脸上的那种神色;想起她割伤他的脸时,他那慑人的怒容。可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辜负他的信任,把他当傻子般愚弄的结果严重。 「他夺去我的继承人,所以他也绝对不能有继承人!」她父亲的声音打断她的思潮。「天无绝人之路,上帝又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还有其他后嗣,但是他一个也不会有。你的婚姻就能替我复仇。」 珍妮焦急地喊道︰「父亲,求求你不要逼我。我愿意做其他任何事情,我愿意回到修道院去,或者到爱琳姑妈那里去,随便你说哪里我都肯去。」 「不行!那样他就会娶别的女人生小孩。」 「我不要那么做,」珍妮亟力想着理由。「我不能那么做!那是不对的,不可能的!如果——如果‘黑狼’要我——要生小孩,我又怎么能阻止他?他的力气比我大。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我不认为他还会要我和他待在同一个城堡里,更不用说和他在——同一张床上了。」她好不容易讲完,脸羞红得不敢看别人。 「我希望你是对的,孩子,可是你错了。你和你母亲一样,男人只要看一眼就会产生欲望。不管‘黑狼’喜不喜欢你,他会想要你的。」他突然停下来,脸上露出微笑,然后又接着说︰「无论如何他可能也不会有多大能耐,因为你的爱琳姑妈会跟你一起去。」 「爱琳姑妈,」珍妮茫然地重复一遍。「父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知道这整件事都是不对的!」她无助地抓着裙子,绝望地用哀求的眼光环顾四周,同时心中浮现蓝洛伊的两种面貌︰一种是对她温柔而热情,一种是强暴她之后把她丢给手下的人。 「求求你们,」她看着周遭的人,然后又看向她父亲。「请你们谅解我,我绝对不是不忠于国家,而是理智使我这么说︰我知道在对抗‘黑狼’时我们有很多人死在战场上,可是战争就是这样子的。你们不能因为亚力之死而怪他或——」 「你竟敢视他无罪?」 她父亲吼着,那眼神仿佛视她如蛇蝎。「你是对他忠心,还是对我们忠心?」 珍妮觉得他仿佛打了她一巴掌般,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发觉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对洛伊的感情。「我只是想求和平——希望大家和平——」 她父亲冷冷地说︰「显然你不会很高兴听到你那未婚夫对这桩‘和婚’以及对你的看法。在亨利的宫廷里,他当着大家的面说就算你是苏格兰女王他也不要你。他一直坚拒娶你;亨利威胁要剥夺他所有的财产,他还是拒绝。后来他的国王以死刑要胁,他才答应。后来他又说你是梅家的‘泼妇’,夸称要把你打到听话为止。他的朋友开始拿他当赌注,因为他打算像征服苏格兰一样征服你。这就是他对你和这项婚事的看法。而他们所有的人都以他给你取的名字称呼你︰姓梅的泼妇!」 她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珍妮心上,使她痛苦、羞辱不堪。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她父亲讲完,整个人麻木了。好不容易,她抬起眼来环顾四周,坚决地说︰「我希望他们把所有的家产都拿来下了注!」 珍妮站在阳台上,望向苍茫的野地,任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婚礼将在两小时后举行,她原希望她的「新郎」不会露面,但是几分钟以前,堡中的守卫宣布已经看见有骑队过来了。一百五十名骑士来到吊桥前,「黑狼」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着。 这五天来,珍妮一直保持着一种漠然的神色,此刻亦然。她冷冷地看着那队人马接近城门。她看见队伍之中也有女性;她听说有一些英格兰贵族也要来参加婚礼,但是没料到会有女的。她的眼光移到骑在队伍最前面,洛伊身上毫未披挂,连盾或剑都没有。 他的坐骑是一匹气宇轩昂的骏马,一看即知是「雷神」的孩子。骑在洛伊旁边的是里克,他也一样没有武装。珍妮推侧这大概是他们认为梅家不会有人敢对他们下手吧! 距离仍然很远,珍妮看不见洛伊的脸,但是当他在那里等待吊桥放下来时,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不耐。 他仿佛感到有人在看他,突然抬起头向城堡高处望过来。珍妮下意识地往后退靠在墙边,躲开他的视线。她很不情愿地发现,这五天来初次涌上她心头的感觉竟是恐惧。 她挺起背,转身走进堡内。 两个小时以后,珍妮望着镜中的自己。先前在阳台上那种麻木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此刻她心绪一片纷乱。但镜中的她脸上仍有如戴了一副苍白、无感情的面具。 「事情不会如你所想象的那么糟,珍妮。」莉娜说着,试图让珍妮振作起来,同时和两个女僕帮忙整理新娘礼服后面的长纱。「不到一小时就会结束了。」 「如果我们的婚姻也能和婚礼一样短促就好了。」珍妮绝望地说道。 「泰凡爵士在底下大厅里,我看见他了。他不会让公爵做出任何侮辱你的事,他是一位可敬而坚强的骑士。」 珍妮蓦然转过头来,手抓着梳子举在半空中忘了继续梳下去。她淡淡地露出一个困惑的微笑,打量着妹妹的脸。「莉娜,我们所讲的是同一个把我们掳走的‘可敬的’骑士吗?」 「呃,」莉娜辩解道,「起码他不像他的坏哥哥,不试图要我做那种不道德的交易。」 「话是不错,」珍妮说。「但是今天晚上我可不敢信赖他。我相信他如果看见你,一定会恨不得扭断你的脖子,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你骗了他了。」 「噢,可是他并没有这么想!」莉娜脱口而出。「他对我说我的表现很冒险也很勇敢。」 接着她又加了一句︰「然后,他才说他应该扭断我的脖子。此外,我骗的不是他,是他的坏哥哥!」 「你已经和蓝泰凡讲过话了?」珍妮愕然问道。过去三年来莉娜对追求者一个也看不上眼,然而现在却偷偷和她父亲绝对不会允婚的男人会面。 「我有事情到大厅里找威廉,于是设法和泰凡讲了几句话。」莉娜的脸变得绯红,同时全神贯注地整理自己红丝绒的礼服袖子。「珍妮,」她低着头轻声说。「现在既然我们两个国家已经讲和了,我想应该可以常常和你通信了。如果我在里头附一封信给泰凡,你可不可以帮我转给他?」 珍妮觉得这个世界仿佛上下颠倒了过来。「如果你确定自已希望这么做,我当然愿意。」 她为妹妹这桩无望的恋情感到悲哀。「还有,我是不是也要把泰凡给你的信夹在我给你的之中呢?」 莉娜抬起笑眼看着珍妮。「泰凡正是这么说的。」 「我——」珍妮的话被打断了。房间的门打开,一个娇小的年长女人沖进来,直走到珍妮面前。爱琳姑妈穿着一件过时的灰色缎袍,困惑地打量这两个女孩。「我知道你是小莉娜,」爱琳姑妈说道,对莉娜露出笑容,然后又看着珍妮。「可是这个大美人会是我那丑小鸭珍妮吗?」 她以惊羡的眼光欣赏着新娘子,只见那奶油色的丝绒新娘服配上缎纱,再瓖上一圈珍珠、钻石,衬出珍妮披肩的秀发。 「奶油色的丝绒——」爱琳姑妈微笑地张开双臂。「非常实用,我的爱,也非常漂亮,简直和你的——」 珍妮奔入她的怀抱里。「哦,爱琳姑妈,我真高兴见到你。我还怕你不来了呢。」 又有人敲门。莉娜去应门之后,回来告诉珍妮说︰「珍妮,父亲要你现在就下楼。结婚证书要准备签字了。」 她的话立刻把珍妮刚才见到姑妈的兴奋驱走。珍妮觉得一阵恐惧袭遍全身使她胃部打结,脸上血色尽失。爱琳姑妈挽起珍妮的手臂,缓缓地引着珍妮朝门口走去。她不停对珍妮描述底下的状况,想使珍妮不再担心。 「你看到底下大厅里挤满那么多人,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楮。」爱琳姑妈以为人多就会减轻珍妮对未来丈夫的畏惧了。「你父亲派了一百个人守在大厅旁边,而他——」她轻蔑地哼了一声,显示她话中所指的「他」即是「黑狼」。「——他也有同样多的人站在你们的人正对面。」 珍妮僵硬地走在廊上。「听起来仿佛像是两军对阵,不是在行婚礼。」 「呃,也不尽然。底下的贵族比武士多。詹姆士王一定把半个宫廷的人都派来观礼了,很多附近家族的族长也都来了。」 珍妮又跨出僵硬的一步。「我今天早晨看见他们来了。」 「不错。亨利王一定希望这是一个盛大的庆祝场合,因为也有很多英格兰的贵族来了,有的还带着妻子一起来。这场面真是壮观,那么多盛装华服的英格兰和苏格兰人聚在一起……」 珍妮开始步下盘旋而下的楼梯。「下面好安静——」她颤巍巍地说,耳边只听到一、两声勉强挤出来的干笑,还有一个女人紧张的笑声……此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们都在做什么?」 「呃,他们都在冷眼观看对方,」爱琳姑妈愉快地答道。「要不然就是假装这大厅的另外半边是空的。」 珍妮走到楼梯最后一个弯处。她暂停步子,咬了咬嘴唇,然后毅然把头一昂,继续走下去。 珍妮一出现,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墙上插着照明的火炬,全副武装的武士挺立在火炬之下,男男女女的贵族并肩站着——英格兰人站在大厅一边,苏格兰人站在对面那边——正如爱琳姑妈所描述的一般。 但使珍妮双膝发抖的不是这些宾客,而是兀立在中央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怒气,使他自己那一边的人都要退避得远远的。 珍妮的父亲走上前挽住她的手。他有两侧各有一名侍卫,但「黑狼」却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在公然表示一种轻敌的态度。 她父亲挽着她的手走过去,人群向两边让开。站在她右边的是苏格兰人,他们傲慢的脸上露出愤怒与同情的神色;在她左边的是英格兰人,正用冷冷的敌意眼神看着她。 在她正前方挡住她路的,就是她那未来的丈夫。他的斗篷披在肩后,双腿微开地挺立在那里,双臂交抱胸前,冷峻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在地上爬行的生物一般。 珍妮承受不了他的注视只好回避,把目光望向他的身后,不知他是否也会往旁边站开让他通过。她的心狂跳不已,紧紧抓住她父亲的手臂。他不肯让开硬是逼着珍妮和她父亲从他身边绕过,珍妮明白这只是他对她公然表示羞辱的第一步而已。 幸好她没有时间多想这个,因为在她眼前有另一桩可怕的事等着——签订婚约。结婚证书摊开来摆在桌上,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詹姆士王的特使,一个是亨利王的特使,都是奉命来此证婚的。 走到桌子前面,珍妮的父亲松开她的手。他用大家都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那个野蛮人已经签了字。」 他的话立刻使大厅内的敌意高张,有如箭在弦上。珍妮不服地望着那一纸卖身契,它将使她成为她所厌恨的男人之所有物。在那证书上,柯莱莫公爵已经大笔签下他的名字。 桌子另一边摆了一根羽毛笔和墨水瓶。珍妮想要拿笔,但是她的手颤抖得拒绝听命。詹姆士王的特使走上前,珍妮无助而悲愤地抬眼望他。「小姐,」他以满怀同情的礼貌对她说着,有意让大家知道珍妮是尊奉詹姆士王的命令的。「我们可敬的国王詹姆士命令我向你致意,并且说,我们全苏格兰人都要感谢你为我们心爱的国家所作的牺牲。你是梅氏家族和苏格兰的荣誉。」 珍妮还在猜测他是否曾经特别强调「牺牲」那两个字,他已经拿起笔递给了她。 珍妮仿佛已置身场外一般,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把笔接过来,缓缓签了字,然后挺起身子盯着自己的签名,那是安修女要她下苦功练就的一手花体字。想到安修女,想到修道院,她突然无法相信上帝竟然容许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求求你,老天……」她不断暗祷着。「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蓝泰凡的声音划破寂静,在四壁之间回响着。「让我们举杯祝福柯莱莫公爵和他的新娘。」 他的新娘……这几个字在珍妮的脑子里激荡着,与她这几个星期来的记忆混合在一起。她惶恐地回顾众人,然后又开始祈祷︰「求求你,上帝,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她在心里作最后一次求生,但来不及了。橡木门打开,众人在等候的神父要来了。 「班奈迪修士。」她父亲站在门边大声说道。 珍妮屏住了呼吸。 「他传话说他身体不适。」 她的心开始狂跳。 「婚礼要到明天才能举行。」 「谢谢你,上帝!」 珍妮想要退后离开桌子,但整个房间突然开始旋转起来,她无法动弹。她恐慌地发现她要昏倒了,而离她最近的人是蓝洛伊。 突然,爱琳姑妈看到了珍妮的神色惊呼出来,赶忙沖上前,猛力用手肘把旁边的族人推开。霎时间珍妮已倒在爱琳姑妈的怀里。「孩子,深呼吸,你马上就会觉得好过一些了。」她哄着珍妮说。「爱琳姑妈在这里,我来带你上楼去。」 整个世界疯狂地倾斜着,然后突然又恢复了原状。珍妮整个人松懈下来,只听见她父亲大声对众人宣布道︰「只耽搁一天而已,」他背对着英格兰人说。「班修士只是微恙。他保证明天一早就来主持婚礼,不管到时候病得有多重都会来。」 珍妮转身和姑妈离开大厅,忍不住眯眼瞄一下她的「丈夫」,想看看他对婚礼耽搁的反应。但「黑狼」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在那里,只是眯着眼楮冷冷地望向她父亲,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在屋外,威胁了一整天的风雨突然开始疯狂发作,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然后又是一阵霹雳般的雷声。 「无论如何,」她父亲转身对全场说道,但似乎仍是对他右手边的英格兰人视若无睹。 「我们的酒宴今天晚上还是照常举行。我听亨利国王的特使说,你们大部分人都希望明天就回英格兰。但恐怕现在你们得多待一天了,因为在这种风雨的天气里,我们的道路很不适合英格兰人走。」 大厅两边都响起了嗡嗡的话声。珍妮在爱琳姑妈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走回楼上她的房间里。 当她房间厚重的橡木门关上之后,珍妮投入爱琳姑妈的怀中,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的小猫,」待她如慈母般的爱琳姑妈拍着她的背。「我想如果我昨天或前天能来,你就不会担心了。你以为我不会来陪你了,是不是?」 珍妮收起眼泪倚偎在姑妈的胸前,怯怯地点了点头。自从她父亲提议由爱琳姑妈陪她到英格兰之后,珍妮就一直在企盼这唯一可差堪安慰之事。 爱琳姑妈捧起珍妮满面泪痕的脸,以坚毅的口吻说︰「可是现在我来了,而且今天早上我已经和你父亲谈过了。从今后我都会和你在一起,那不是很好吗?我们在一起会很愉快的。虽然你必须嫁给那个英格兰野兽,我们还是可以不管他,自己过自己的,就像你父亲把我放逐到格兰卡林那里一样。我不是怪他,只是我实在太久没有机会和自己所爱的人讲话了。」 珍妮抬眼看着姑妈,然后微笑地紧紧搂住她。 珍妮坐在大厅里的长桌前,眼楮直盯着另一头。全然无视周遭饮宴的三百名宾客。 坐在她旁边几乎和她手肘相触的,正是已经和她签署了婚约的那个男人。在被迫和他同坐的这两个小时里,她感到他那冷冷的目光只对她望过来三次,仿佛他不愿意看见她,一心只等着用他那魔掌折磨她的时候。 在未来的日子里,痛打与怒骂正等着她。即使在苏格兰,如果丈夫觉得妻子需要教,打妻子也是很普遍的事。珍妮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脾气,因而确定自己这辈子都将痛苦不堪。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好拼命去想一些可期待的好事。她提醒自己爱琳姑妈会和她在一起。 而且有那么一天——根据她丈夫的本性来看——她很快就会有孩子可爱、可照顾。孩子。 她闭起眼楮深吸一口气,觉得舒服了一点。有一个孩子抱在怀里呵护将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她决定让自己一直朝这方向去想。 洛伊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珍妮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在看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特技表演者。 那个女人把裙子在膝盖部分系起来,以免倒立时裙子反掀下来盖住头,因而她的膝盖以下的小腿都露了出来。这些余兴表演和盛宴都是珍妮的父亲有意在英格兰人面前骄示自己的财富。珍妮不满洛伊公然欣赏那个特技表演女人的美腿,于是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假装喝着酒。 珍妮把眼光收回,转到坐在她左边的父亲身上。她打量着他那尊严、高贵的轮廓,心里觉得骄傲无比。事实上每次她见到她父亲端坐在大厅里为族人排解纷争时,总会觉得上帝的样子一定跟他很像。 然而今天晚上她父亲的情绪似乎很古怪。这一整个晚上,他在与其他家族的族长饮宴谈话之余,仿佛总是若有所思,很浮躁,同时又有一点……愉快,仿佛有一件事情使他很得意。梅爵士感到珍妮在看他,转过头来,蓝眼楮扫视过她苍白的面孔。他凑近她耳边说︰「不要担心了,我的孩子。放开心一点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句话听起来荒谬得很,珍妮简直啼笑皆非。她父亲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慰之意。珍妮勉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相信我,」他说道。「明天就会没事了。」 珍妮的心沉了下去。过了明天就太迟了,过了明天,她就得嫁给身边这个阔肩的男人。她偷眼瞄一下丈夫,想确定他不曾听到她父亲刚才对她讲的话。但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别处。他没有在看特技表演,而是直视前方。 珍妮好奇地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见到了刚从外面进来的里克。里克对洛伊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珍妮看见洛伊也几乎难以觉察地微微回点一下头,又平静地把注意力放到特技表演者之上。里克等了一会儿,然后不经意地朝正在欣赏吹笛表演的泰凡走过去。 珍妮直觉感到他们在传递某种讯息,这使她很不安,脑际也不断回响着她父亲刚才说的话。她知道有事情在进行,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有某项严肃的比赛在进行,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否就取决于比赛的结果。 珍妮再也无法忍受噪音和悬疑的气氛了,决定回到房间去寻求一点安静和理智。她转头对父亲说︰「父亲,请你容许我现在退席。我要回房间安静一下。」 「当然可以,亲爱的。」他立刻答道。「你这辈子实在很少休息,不过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不是吗?」 珍妮犹豫了一下,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却不明其意。她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刚站起来,洛伊就马上转过头来看她,虽然她可以发誓他这一整个晚上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坐在那里。「要离开了吗?」他问道,傲慢的眼光移到了她的胸部,然后才与她目光相触。「要我陪你回房间去吗?」 珍妮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直身子,享受片刻由上往下俯视他的快感。「当然不要!」 她迸出这句话来。「我姑妈会陪我去。」 「多可怕的一个晚上啊!」她们一进房间,爱琳姑妈就喊了出来。「那些英格兰人看你的样子真让我恨不得把他们赶出去。我差一点就真的那么做了。那个从亨利宫廷来的海斯定爵士一整个晚上都在和他右边的人讲悄悄话,根本不理我,简直无礼极了——虽然我也不想和他讲话。噢,亲爱的,虽然我不想加重你的负担,但我要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丈夫。」 珍妮知道她姑妈一开口就像连珠炮一样,于是露出微笑,然而心里却在牵挂别的事情。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的情绪似乎很奇怪。」 「我觉得他一向如此。」 「一向什么?」 「情绪古怪。」 珍妮忍住笑,不想再追究今天晚上的事。她转过身去请姑妈帮她解开背后的扣子。 「你父亲要把我送回格兰卡林去。」爱琳姑妈说。 珍妮猛然回头望着姑妈。「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这么说的。」 困惑不已的珍妮回身握住她姑妈的双肩。「爱琳姑妈,父亲到底是怎么说的?」 「今天晚上我到得比较晚,」她丧气地说。「我以为他会生气,但那也怪不得我,雨下得那么大。你知道在这种季节——」 「爱琳姑妈——」珍妮打断她的话,「父亲到底说什么?」 「你父亲说我不必陪你,但如果我想看你的婚礼还是可以留下来。」她瘫在珍妮的床上。 「我实在不想回格兰卡林,那里太寂寞了。」 珍妮抚着她姑妈的白发,坚决地说︰「明天我会请他改变主意。他若知道我多么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会答应的。」 第十一章 由大厅到厨房之间,几乎每一英寸地板上都睡满了横七竖八的宾客和僕人。此起彼落的鼾声传遍城堡各个角落,交织成无休止的噪音。珍妮不习惯这种无月的黑夜里传来的这种噪音,不安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又睁开眼楮,倾听着房间内某种人或物在移动的声音。 她的心惊恐地狂跳起来。她眨眨眼楮,拼命想看清黑暗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珍妮的窄床旁边,爱琳姑妈在一张硬卧榻上翻转着身子。珍妮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因为一股传过来的冷空气而打了一个寒颤……她正要挤出一声尖叫,一只大手箝住了她的嘴。珍妮惊惧地睁大眼楮望着眼前那张黝黑的脸。蓝洛伊低声说道︰「如果你喊出来,我就把你打昏。」他停了一下,等珍妮恢复理智。「明白吗?」 珍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这样就好了。」他微微松开手。就在这同时,珍妮张口狠命在他手掌上咬一口,然后往旁边窜出去,想沖到窗前呼唤警卫。但是她的脚还没离开床就被他抓了回来。他把她按回床上,用伤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使她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流血,」他眼里冒着怒火,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这也会是最后一次。」 他要让我窒息死掉!珍妮狂乱地想着。她猛摇着头,眼楮瞪得大大的,胸腔因为缺乏空气而紧绷着。 「这样才对,」他说。「你若聪明的话就得学着怕我。现在好好听我说,女伯爵,」他继续说着,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不管怎么样,我要把你从那窗口放下去。如果你再给我惹麻烦,我就会把你敲昏再放下去。不过那样的话你活命的机会就少了一点,因为你将无法抓住绳子。」 他稍稍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珍妮总算吸到一点空气,但她依旧颤抖不已。「那个窗子!」她在他的巨掌下模糊不清地说着。「你疯了吗?它离地起码有八十尺高。」 他不睬她说的话,使出撒手 。「里克已经抓住你妹妹了,要等到我的讯号之后才会放了她。如果你乱来,阻止我发讯号给他,我可不知道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珍妮一点反抗的意志都没了。这就好像噩梦重演,逃也无用。明天她就得嫁给这个魔鬼,所以早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同。 「把你的手拿开,」她疲倦地说。「我不会喊。你可以信任——」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失言了,只见他怒得绷起脸。「站起来!」他把她拉下床,伸手抓起搭在床脚箱子上的那件丝绒结婚礼服塞到她怀里。 珍妮把衣服搂在胸前,颤颤地说︰「你要转过身去。」 「要不要我再拿一把匕首给你用?」他冷冷地说道,然后不等她回话就命令说︰「把衣服穿上!」 她穿好衣服和鞋子,又披上一件斗篷。他突然出其不意地用一块黑布绑住她的嘴,然后把她推到窗前。 珍妮往下瞪着那陡峭的墙,恐惧油然而生。她狂乱地摇着头,但是洛伊把她推上前,抓起放在窗沿的绳子一端,绑在她的腰间。 「用手抓住绳子,」他无情地命令着。「同时用脚撑着墙壁。」他毫不犹豫地把她抱起来放到窗台上。 见到她眼中的恐惧神色,洛伊又说道︰「不要往下看。绳子很牢固。」 他抓住她腰间把她往外推。珍妮的喉间发出一阵申吟声。「抓紧绳子。」他说道。 珍妮依言抓住绳子时,他就把她抱举起来,使她身子离开窗台,悬空挂在外面,吊在黑黝黝的护城河水面之上。 「用脚顶住墙。」他厉声命令着。珍妮无助地挂在窗外,身子在风中像树叶般扭动着,好不容易才用脚抵住墙,稳住了身子。她的头正巧与窗台齐高,正好使她可以喘着气紧张地瞪着他的脸。 就在这时候,珍妮初次有幸看见「黑狼」的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因为穿着白袍的爱琳姑妈突然出现在旁边,凛然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洛伊愕然地瞪着她。此刻他双手正握着绳子,既无法伸手拔出匕首,也无法捂住她嘴不让她叫出来。 若换成其他时候,珍妮倒是很乐意见到洛伊这么仓皇失措的样子,但现在她的生命正系于他的掌握之中时,她可不希望如此。然而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瞪着爱琳姑妈的表情一眼,绳子就开始松动,她的身体也跟着颠颠簸簸地往下坠落,在空中不停摆荡着。她不禁祷告上帝,同时奇怪为什么爱琳姑妈要选在这个时候出现。 洛伊也奇怪同样的事情,不知道这个老女人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刻刚巧露面。他瞥一眼手中的绳子,试试它的韧度,然后才回答道︰「我在绑架你的佷女。」 「正如我所料。」 洛伊仔细打量她一眼,不知道珍妮的这位姑妈是脑筋太简单了还是另有坏主意。「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可以打开门求救,」她说。「但既然你们有莉娜当人质,我也许不应该这么做。」 「不错,」洛伊迟疑地说道。「也许你不该。」 他们互视着,彼此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她又说︰「当然,你可能是在说谎,而我无从判定。」 「可能。」洛伊谨慎地说。 「然而你也可能没说谎。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你想我是怎么做的?」洛伊反问,一面望着绳子拖延时间。 「也许是你某个手下乘吃饭时熘上来,假装要用厕所,然后偷偷熘到这里,把绳子绑在窗前的柜子上,另一端垂到窗外去。」洛伊略带嘲意地微微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测相当正确。她的下一句话使他又是一惊。「我再想了一想,觉得莉娜根本不在你们手中。」 洛伊此刻迫切需要找个理由使这个老女人保持安静。「何以见得?」他尽量争取时间,一面继续松放绳子。「因为我弟弟今天晚上在楼梯上都驻有守卫,你如果要带走莉娜,必须先爬上来一次,而那样子实在太麻烦,你若只是为了要让珍妮和你走而花那么大功夫爬上来带走莉娜,未免太费周章了。」 这个推断十分正确,使洛伊对这个女人的评价节节升高。「从另一方面而言,」他一面说,一面估计着珍妮与底下护城河的距离。「你不能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很小心的人。」 「不错。」她同意他的说法。 洛伊心里暗自松一口气,但随即又警觉起来,因为她接着又说︰「可是我不相信你们抓住了莉娜,所以我要和你打一个商量。」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什么样的商量?」 「你如果不希望我把守卫叫来,就得也把我从那窗子放下去,带着我一起走。」 就算她邀请他同床睡觉,洛伊也不会比此刻更惊愕。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自然的神色,打量了一下她那单薄娇弱的身体,同时评估自己带着她没绳子爬下去的危险性。「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她转身要去开门。「你就让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年轻人——」 洛伊暗自咒骂了一句,同时继续往下放绳子。「你为什么想和我们一起走?」 她的自信似乎稍微有点动摇,肩膀也下垂了一点。「因为我弟弟打算明天就把我送回隐居的地方,而我再也不能忍受那里了。然而,」她狡猾地说。「你带我走对你也有好处。」 「为什么?」 爱琳姑妈说︰「因为,你也知道我佷女可能是个很麻烦的女人,但是她会绝对听从我的话。」 洛伊的兴趣增加了。想到未来要跋涉的一段长路,如果珍妮「合作」一点,他的计划就比较容易成功。然而他再想想珍妮的顽固与不驯,又很难相信她姑妈能制伏这个「红发魔女」。他到现在仍然可以感到被她咬伤的手在隐隐作痛。「老实说,我很难相信她会听你的话。」 爱琳姑妈昂然看着他说︰「我自有办法。这也是为什么她父亲把我找来,还要我明天陪她和你一起走的原因。」 洛伊衡量了一下得失,仍然想表示反对,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使他改变了主意。「如果你把我留下来,我弟弟一定会把我宰掉,因为我竟然让你把她带走了。他对你的恨意强过对我的亲情——甚至也强过他对可怜的珍妮的感情。他绝对不会相信你能使我和珍妮两个人都无法出声警告,一定会以为是我帮你安排的。」 洛伊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认为所有苏格兰女人都应该下地狱去。他再犹豫了一下,终于勉强点了一点头。「把衣服穿好。」 腰间的绳子勒得珍妮肋骨发疼,她的手臂和腿部皮肤也因摩擦到墙壁而如火烧一般灼痛。她低头往底下黑色的水面望过去,仿佛看到两个人站在水面上。她再眯起眼楮看仔细,原来他们是站在一艘木筏上。一会儿之后一双大手伸过来,是里克抓抱住她腰间,解开她身上的绳子,然后把她放到筏上。 珍妮伸手到头后面要把绑住她嘴巴的黑布解开,但是里克抓住她的双手,粗鲁地绑在她身后,然后又粗鲁地把她推向另一个人。珍妮浑身依然因刚才惊险的经历而发抖不已。她抬头一看,见到蓝泰凡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他冷冷地转过身去不睬她,抬头瞪着上面的窗口。 珍妮蹒跚地低坐在筏上,庆幸自己终于在这疯狂的世界上找到一小块勉强安全的坐处。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蓝泰凡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打破寂静。「搞什么鬼——」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刚才珍妮攀沿而下的墙壁。 珍妮抬头望过去,同时希望蓝洛伊会失手掉到水里去。然而她看见的是他肩膀上还背了一个人,同时腰部与他的身体绑在一起。 珍妮认出他肩上扛的是可怜的爱琳姑妈,紧张得要站起来。这突然的动作使木筏晃动起来,里克立刻投给珍妮警告的一瞥,要她不可乱动。珍妮屏住气,紧张地看着那沿绳缓缓而下的身影。直到里克与泰凡接住他们身体之后,珍妮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 洛伊还在忙着解开绑在身上的「俘虏」,木筏即已悄悄往岸边划过去。珍妮发现到两件事情︰第一,爱琳姑妈的嘴巴并没有像她一样被绑起来;第二,护城河对岸的林子里有人在用绳子把木筏拉引过去。 连续两道闪电划过天际。珍妮回顾身后,祈祷城堡上的守卫能看见木筏。但转念一想,她也不必祈祷什么,他们其实也不必绑住她嘴巴。因为她无论如何总是得和蓝洛伊离开梅家堡。她的恐惧感逐渐消失,因为她宁愿这样子离开,也不愿以他「妻子」的身份离开。 暴风雨强劲地袭击这一行人。他们狼狈地冒雨而行,同时尽量找树林当遮蔽。 洛伊的身子前倾,让雨打在他背部,心里暗恼这样正好遮住了珍妮。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然而这个女人如今却已疲倦地靠在他胸前睡着了。 要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他们早该在几个小时以前就抵达了先前挑好的落脚处。洛伊拍拍「宙斯」的颈子,很庆幸这匹马能胜任两个人的重荷,跟它的爸爸「雷神」一样健壮威武。他的动作似乎扰醒了熟睡中的珍妮,她不自觉地往他温暖的胸膛更贴近一点。在以前——不久的以前,她这种动作一定会使他渴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但今天不然,而且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他如果需要她的身体就会利用它,但是绝对不再温柔,不再关切。他会纵容自己占有这个诡计多端的小泼妇,但仅止于此,再也不会有别的,再也不会了。她的青春、她的蓝色大眼楮、她的抚模曾经欺骗过他一次,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珍妮似乎突然惊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楮四望,仿佛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在哪里?」她的声音充满磁性与睡意,而这是她自从离开城堡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洛伊想起他们在哈定堡的那个充满激情的夜里,他把她唤醒要再度和她时,她所发出的性感而慵懒的声音。 他狠下心把这个记忆驱走低头看她,发现她神色张惶,从前的那种傲气全无。 见他一句话也不说,她疲倦地嘆一口气,又问︰「我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是朝西南方走。」他漠然地答道。 「要告诉我目的地是不是会非常不便呢?」 「不错,」他由齿缝间挤出话来。「是会很不便。」 珍妮的睡意全消,想起前晚他对她所做的事,猛然挺起身子。她避开洛伊的身体,任凭风雨打在她脸上,望着旁边同行的人。泰凡骑在他们左边,里克在右边。爱琳姑妈十分清醒地挺坐在自己的马鞍上,她投给珍妮一个安慰的笑容,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在说,她宁愿到任何地方,也不愿回到她那寡居的家。昨天晚上在木筏上的时候,她曾经悄悄对珍妮耳语说,她是设法骗洛伊带她一起来的,此外的事珍妮就一点也不知道了。事实上,珍妮的绑嘴布也是在睡着以后才被取掉的。 「莉娜在哪里?」珍妮突然想起来。「你有没有把她放掉?」 珍妮没料到这个问题竟然获得了答案。洛伊嘲讽地说道︰「我们根本没有抓她。」 「你这恶徒!」珍妮愤愤地骂道,却突然感到胸前一紧,不禁惊呼出来。 洛伊的手臂像蛇般紧勒住她身子,厉声说道︰「以后绝不准再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洛伊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瞥见前面山边一座石材建筑。他转头对泰凡大声喊着,使声音压过滂沱的大雨,「那地方看起来就是了。」说完他一踢马腹,策马疾行而去,其他一行五十人紧跟在后面。一会儿之后,他们都变成快跑了,爱琳姑妈开始抱怨起来,说这种快骑使她颠簸得受不了。 洛伊在这小修道院前面勒马停下来,自己下了马,任珍妮坐在马上生气地瞪着他的背影,一面担心自己前途未卜,一面侧身倾听他对泰凡所说的话︰「里克会和我们一起留下来,把多的马留给我们。」 「爱琳姑妈呢?如果她受不了这样骑马呢?」 「如果她受不了,你就必须找一处房子把她留在那里。」 「洛伊,」泰凡蹙起眉头担忧地说。「不要再做傻事了。姓梅的手下可能就紧追在你后面。」 「他今天得先设法让海斯定和杜格尔相信他并没有使计谋,此外他也不知道我们的方向,这会耽搁他不少时间。再不然,我们的人也知道应该怎么办。你骑回柯莱莫去,要确实作好防御准备。」 泰凡勉强点点头,掉转马头骑走了。 「使计谋?」珍妮望着洛伊追问。「什么计谋?」 「你真是一个狡猾的小骗子,」洛伊说着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下马来。「你知道是什么计谋,你自己也参与了。」他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小修道院的门口走去。「然而,我很难想象像你这种性子的女人会宁愿一辈子待在修道院里也不愿意嫁人——嫁给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珍妮喊着,心里狂乱地猜测一辈子锁在修道院里会是怎样可怕的一件事——尤其是锁在一个偏僻的修道院里。 「我说的是昨天晚上由一小队人马护送来的伦杜甘修道院的院长,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一面说,一面举拳重重敲打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她因为下雨而耽搁了,所以你那可敬的班修士才被迫装病以使婚礼延期。」 毫不留情的羞辱使珍妮愤怒得胸部剧烈起伏着,眼冒怒火。「首先,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伦杜甘修道院。其次,那个修道院的院长来了又有什么关系?」她大声说着。「现在,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从城墙上吊下来,又在暴风雨里横越苏格兰来到这里,就只因你不想再多等一天娶我?」 他用轻蔑的眼光上下扫过她浸湿的胸前,那神情使珍妮心头抽紧。「你太抬举自己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只不过因为受到死刑和剥夺产业的威胁,我才同意娶你。」 他又不耐烦地猛敲着门。门开了,露出一张惊讶的修士的脸。洛伊不睬修士,仍继续怒视着珍妮︰「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两位国王要我们赶快结婚,我的甜心,而我们现在就是要做这件事情。你不值得发动一场战争。我们来这里也是因为上断头台有违我的理性,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我觉得破坏你父亲对我所施的计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疯了!」她愤怒地喊着。「你是个魔鬼!」 「而你,我亲爱的,」洛伊答道。「是一个婊子。」说完他转头对吓呆了的修士宣布︰「这位女士和我希望结婚。」 穿白袍、披黑色晨袍的道明会修士脸上带着既好笑又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有礼地往后退一步,请他们进到修道院里。「我——我一定听错了。」 「不,你没有听错。」洛伊拉着珍妮长驱直入。他停下来,打量一下修道院色彩美丽的玻璃窗,然后低头蹙眉看着修士。「怎么样?」 这个年纪大约二十五岁的修士如今已由惊愕中恢复正常,转头对珍妮平静地说︰「我是葛修士,孩子。你愿意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珍妮在这种环境中声调自然地平和下来。「葛修士,请你一定要帮助我。这个人把我从家里绑来了。我是梅珍妮,我父亲是——」 「一个邪恶、诡计多端的坏蛋。」洛伊插口道,同时紧紧捏住珍妮的臂膀,警告她若再多言可能臂膀就会断掉。 「我——我明白了。」葛修士极力镇定地说着,扬起眉毛望望洛伊。「现在我知道这位女士的身份以及她父亲是谁了,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呢?我想我可以猜到——」 洛伊一时觉得这个修士挺有趣的,俯身向前说︰「我是——」 但珍妮生气地打断他︰「他是‘黑狼’!野兽和疯子!」 梆修士瞪大了眼楮,但外表看来仍十分平静。他点点头补充说道︰「柯莱莫公爵。」 「既然已经介绍过了,」洛伊对修士说。「就赶快把该说的话说了,让事情了结吧!」 梆修士极力保持一副庄重的态度。「通常必须有正式的仪式,不过据我所知,教会和詹姆士国王已经批准这项婚姻,所以就没什么问题了。」珍妮的心沉了下来。他又对珍妮说︰「然而依我看来,嫁给这个人似乎不是你的意愿,对不对?」 「不错!」珍妮答道。 年轻的修士迟疑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对高大的洛伊说︰「蓝爵士,我不能主持这项婚事,因为没有她的同意——」他的话突然停了,洛伊的瞪视似乎使他想起了什么事情。 修士转身又对珍妮说︰「珍妮小姐,我无意冒犯你,可是据我所知,大家都知道你……呃……和这个人有好几个星期在一起,而且他——和你——」 「那不是我的意愿。」珍妮轻喊出来,同时感到羞辱万分。 「我知道,」葛修士温和地安慰道。「可是在我拒绝主持这项婚事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是否确定自己在……做他人质的时候没有……呃……怀孕?如果你不确定,就最好让我完成婚礼,万一有小孩的话,这是必需的。」 这话使珍妮的脸红了,而她对洛伊的憎恨也到达了最高点。 「没有,不可能。」 「这样子的话,」葛修士又鼓起勇气对洛伊说。「你必须明白,我不能——」 「我非常明白,」洛伊故作有礼地说着,握住珍妮臂膀的手捏得更紧了。「请你原谅我们失陪一下。我们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再回来,那时候你就可以主持婚礼了。」 珍妮恐惧至极,站在那里不肯动,瞪着洛伊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到我刚才看到的后面一座小房子里。」他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她的声调因恐惧而提高,同时也拼命想挣脱他的手。 「使我们的婚礼成为‘必需’之事。」 珍妮不用多猜就知道洛伊会把她拖到那小房子里强暴她,然后再把她拖回来,让修士不得不为他们证婚,她的希望消逝了,垂头丧气地说︰「我恨你。」她的声音如死一般平静。 「这是这项完美婚姻的完美基础。」洛伊讽刺地说。然后他转身对修士说︰「快点开始吧!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 几分钟以后,在神圣的婚姻维系与仇恨的基础下,珍妮又被拉出小修道院抛上洛伊的马背。洛伊转身对里克迅速说了几句话,只见这个巨人回身又朝修道院走去。 「他去那里做什么?」珍妮喊道,因为她想起葛修士说今天修道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你不可能造成威胁,而且他说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闭嘴!」他斥道,然后上马坐在她身后。 他们无言地骑在泥泞的路上。到了一个叉路口时,洛伊停了下来,策马转入旁边的林子里等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珍妮往路上望去,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然后她看到了︰里克骑马朝这边直奔过来,手上还牵着另外一匹马,而在那匹马上又颠又晃的竟是葛修士,他看起来仿佛这辈子从来没骑过马一样。 珍妮望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回身对洛伊喊道︰「你——你这疯子!你这回竟然绑架了一个修士!你从圣地上绑架了一个修士!」 洛伊收回视线冷冷地看着她,他这种漠然的态度使她更生气。「他们会为这把你吊死的!教皇会把你的头砍掉,把你的头挂在——」洛伊故意夸大地说︰「请你不要再说了,你会让我做噩梦的。」 他竟然对自己的罪行毫不在乎,珍妮受不了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什么样的事情都敢做,根本没有限度?」 「没有。」他答道。然后他一拉缰绳骑到路上与里克会合,珍妮抓紧「宙斯」的鬃毛,同情地看着可怜的葛修士。 他们一直以这种让人有跌断脖子危险的速度直奔到日暮。中间只稍作停留让马休息喝水。洛伊终于示意里克停下来,在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扎营。珍妮疲倦得瘫软下来。 雨已经停了,珍妮的衣服仍潮湿不堪。她狠狠地瞪着在生火的洛伊说︰「如果你过的生活就是这样子,实在是一无可取。」她明白为什么爱琳姑妈在独居了二十年之后会那么爱讲话了。在忍受了洛伊一天一夜的沉默之后,珍妮迫切渴望把心中的怨气一吐为快。 珍妮疲惫地在火边坐下来,双臂抱着膝盖。她继续唱着她的独角戏。「也许你以为这样在荒山野地骑马逃命很有意思,而且你随时还可以打一场血腥的仗,绑架一、两个无助的百姓。对于你这种人而言,这种生活确实很理想!」 洛伊回头看看在他背后嘀咕的她,见她把下巴靠在膝头,扬起眉毛,那份挑衅的勇气令他有点难以置信。经过他这二十四小时以来这么折磨她之后,梅珍妮——不对,蓝珍妮——竟然还能够坐在一堆湿叶子上嘲讽他。 珍妮还打算再说下去,但这时葛修士由林子里出来看见了她,于是也蹒跚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在树叶堆上不安地移动臀部测试着,眨着眼楮忍住疼痛。「我——」他又眨了一眨眼楮。「——不太常骑马。」 珍妮可以想见他一定浑身酸疼,于是对他同情地微笑一下。「我想他不会要杀掉你或折磨你吧?」修士斜眼望着她。 「我已被这马折磨够了,」他怨艾地说。「不过,我不认为自己会被杀掉。那是一件傻事。你的丈夫不是傻瓜,虽然也许有些莽撞,但并不傻。」 「你不担心你的性命有危险?」珍妮敬佩地望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黑狼」的情景。 梆修士摇摇头,「从那个金发巨人对我说的话看来,我想我被带来只是为了当见证,证明你是真的结婚了。」他说。「你要知道,正如我所说,我只是那个修道院的访客;院长和其他人都到邻村去了。我原来打算今天早上就离开的,如果真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能证明你们结婚了。」 珍妮的怒意又起。她瞥一眼在生火的洛伊道︰「如果他要证人,只消等到今天让班修士帮我们证婚就可以了。」 「不错,我知道,他不愿意这么做是很奇怪的。全英格兰和苏格兰都知道,他并不愿意,不,他强烈反对和你结婚。」 这句话又使珍妮觉得羞辱不堪。葛修士又温和地说︰「我说得很坦白,因为我可以感到你不是软弱的人,而且也很想知道事实。」 珍妮忍下这股羞辱之气。现在这两个国家的每个人显然都知道她是个没人想要的新娘,而且还不是一个处女。她的羞辱简直难以言喻。她气愤地说︰「我认为他这两天内所做的事应该受到惩罚。他把我从床上抓起来,用绳子把我从高高的窗口吊下来,现在他又把你也抓来。我想所有家族的人都会对他宣战!」 「噢,我怀疑会这样。据说亨利曾命令他尽快娶你。呃,蓝爵士显然是听从了他的命令,虽然詹姆士可能会对他的方式表示一点抗议。无论如何,起码就理论上而言,公爵只是一字不漏地服从了亨利的命令而已,所以说不定亨利还会觉得很有趣呢!」 珍妮又羞又怒地望着他。「有趣!」 「很可能,」葛修士说。「因为对亨利而言,他也实践了他对詹姆士所作的承诺,他的属臣迫不及待地和你结婚了。而且他还是突破了重重守卫,从你家里把你娶来的。我可以想见英格兰人一定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珍妮只觉喉头苦涩。她知道葛修士是对的。英格兰人在她家都曾当场打赌,认为她丈夫很快就会驯服她。而她的亲人却仰赖她,希望她不要屈服而使家人受辱。 梆修士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我也想不透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惹这种麻烦。」 「他说有什么阴谋。」珍妮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们间的事。」 「贵族家庭的事总是传得很快,由一个城堡传到另一个城堡,然后又传到一般人家——尤其是那种传奇人物——譬如‘黑狼’——消息传得特别快。」 「所以我的羞辱大家都知道了。」珍妮的话梗在喉间。 「那已不是秘密,」他承认道。「可是也不是你的羞辱。你不能怪自己——」葛修士同情地望着她。「我的孩子,请你原谅我。我应该让你宽心,却总是让你觉得羞辱、难过。」 「你不必抱歉,」珍妮的声音发颤。「毕竟你也是被那个——那个怪物——从修道院中强迫出来的,就跟我一样——」 「好了,好了,」他安慰着她。「我不能说我是被抓来的,不能算那样。我只是被一个前所未见的巨人邀请来,而他踫巧腰间有一把大斧头而已。所以当他有礼地大声喊道︰‘来,不会害你。’我就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我也恨他!」珍妮低声喊道,望着手中握着两只死兔子的里克。 「真的吗?」葛修士说。「要恨一个几乎不讲话的人可不太容易。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不舍得讲话?」 「是的!」珍妮恨恨地说。「而且他根本也不需要讲话——」她强忍住泪,变得有一点歇斯底里。「——他只消冷眼看你一眼,你就——就知道他要你做什么,而你——你就——就照做了,因为他也是一个怪——怪物。」她的声音哽咽,葛修士安慰地搂住她肩。 珍妮向来很少受到别人的同情对待,此时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我恨他!」她继续地喊着,没注意葛修士在捏着她的手臂警告。「我恨他!我恨他!」她抬起头,见到洛伊由上而下俯视着她。「我恨你!」她直视着他说道。 洛伊毫不动容地默默打量她一会儿,然后对修士带着嘲弄的口气说︰「在照顾你的羊群吗?修士。你是不是在对她宣扬爱与宽恕的道理呢?」 令珍妮惊讶的是,葛修士对洛伊的嘲讽毫不以为意,反而不好意思地说︰「恐怕我在这方面也和我的骑术一样不甚灵光。」他蹒跚地站了起来。「要知道,珍妮夫人还是我的第一只‘羊’,我才加入为上帝服务的行列不久。」 「你的工作没有做好,」洛伊毫不讳言地说。「你的目的应该是安抚而不是点火。如果你希望变成那种荷包满满的肥修士,最好劝劝我的老婆听我的话,而不是鼓励她恨我。」 珍妮倒希望此时是班修士在这里,他一定会怒斥洛伊的侮辱。但葛修士只是说︰「我想你对我们穿这种袍服的人很瞧不起是不是?」 「不错。」 梆修士似乎很好奇。「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洛伊轻蔑地说︰「我瞧不起披着圣袍的伪君子,荷包鼓鼓的肥修士对着快饿死的穷苦农民演讲贪婪的危险和穷困的好处。」说完,他转身朝里克走去。 「噢,老天!」珍妮喊道︰「他一定是个异教徒!」 梆修士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如果是的话,也是一个可敬的异教徒。」他望着「黑狼」的背影,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想,是一个非常可敬的异教徒。」 第十二章 第二天,珍妮一直忍受着她丈夫冷冰冰的态度。她满脑子都是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疑问,然而他却一语不发。到了近午的时候,绝望的她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开口问道︰「假如柯莱莫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还得像这样走多久才到?」 「大概三天,看路上有多泥泞决定。」 就这几个字而已,这两天来他就只说这几个字。难怪他和里克那么搭调,珍妮恨恨地想着,发誓再也不主动开口了。 两天之后珍妮又耐不住了。她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很接近柯莱莫了,内心的紧张与恐惧节节升高。他们并骑在一条乡间的小路上,里克居中,而且稍稍超前一点。她想和葛修士说话,可是他的头低倾,表示他大概在祷告,这段路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 珍妮渴望讲话以排解心头的压力,终于回头瞄一眼坐在她身后的人。「你原来的那些手下到哪里去了?」 她等着他回答,但他依旧冷冷地保持沉默。珍妮不服气地瞥他一眼。「是不是这个问题太难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大人?」 她尖刻的语气突破了洛伊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冷墙。这三天来,他一直竭力抑制自己不要受到把她紧紧搂在怀中的欲望影响。他瞄一眼她那浓密睫毛下的眼楮,决心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珍妮见自己甚至无法激怒他开口,突然想到这是一个消遣他的好机会。她收藏起对他的憎恨,决意自己开始一段不要他参与的对话。「不错,我可以看出来,我问到你手下的问题难倒你了,大人。」她说道。「很好,让我换一个比较容易了解的方式问。」 洛伊知道她有意嘲弄他,起先有点生气,但后来她那带挑衅意味而又迷人的独白却使他不得不感到好笑起来。只听得她说︰「显然你那么茫然地瞪着我不是因为你的智力不够,而是你的记忆力衰退了!真不幸!」她嘆一口气,假装用充满怜悯的眼光看着他。「恐怕你的年纪大了,对你的脑筋已经有点影响。但是你不必怕,我会尽量让我的问题简单一点,同时试着帮你恢复记忆,想想看你把那一批失踪的手下派到哪里去了?」 她回头望着他,说道︰「现在,当我们到那个小修道院的时候——你应该记得那个小修道院吧?」她瞪着他。「那个小修道院?你知道——我们踫到葛修士的那栋石头建筑?」 洛伊没有说话。他瞄一眼里克,见里克直视着前方,对周遭的事充耳不闻。他再瞄一眼葛修士,见到修士的肩膀在微微抽动,似乎是在暗笑。 珍妮又悲哀地说︰「你这可怜的家伙——你连葛修士是谁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她举起手臂指向修士,同时望着洛伊。「那个人,就是那里的那个人,他就是葛修士!你看见没有?你当然应该看见了!」她故意把他当成三岁小孩子一样。「现在你要专心听着,因为下一个问题比较难︰你记不记得跟我们一起到葛修士的小修道院去的那些人是谁?」她又加上一句︰「他们大概有四十个人,四十个。」她很有礼貌地说着,同时还真的举起小手,在他眼前伸出手指头,解释道︰「四十个就是这么多——」 洛伊忍住不去看她的手,同时还得极力克制自己不笑出来。 「再加上这么多,」她继续比着手指头。「再加上这么多,」她双手总共举起四次,十根指头张得开开的。「现在!」她愉快地说。「你记起来你把他们丢到哪里去了吗?」 一阵沉默。 「还是你把他们派到哪里去了?」 还是一片沉默。 「噢,老天!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她嘆一口气。「你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不是?噢,好吧!」她对他的沉默似乎失去了兴趣,怒气突然涌上来。「你不必太担心!我相信你一定还可以找到其他人来助纣为虐,帮你打家劫舍,杀害妇孺——」 洛伊搂着她的手臂突然勒紧了。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珍妮,你考验我的耐性也许可以,但是若要考验我的脾气可就错了。」他的膝间一紧,使得坐下的马突然放慢了步伐,落在里克与修士之后。 但珍妮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老天,大人,我可不希望考验你的脾气!」她故作惶恐地说道。「我如果那么做,一定会遭到你可怕的折磨。让我想想看——你能够对我怎样?我知道了!你可以破坏我的名誉。不对。」 她考虑了一下。 「你不可能那么做,因为你已经在哈定堡对我做过一次了。」她喊了出来︰「我知道了!你可以强迫我和你上床,然后让两国的人都知道我和你一起睡过觉!但不对,你也已经做过这些事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刺在洛伊的良心上,使他觉得自己真如她所说的是一个野蛮人。 她继续说道︰「我终于想到了!你已经对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只剩一件事可以做。」 洛伊无法自制地问道︰「什么事?」 「你可以娶我!」她假装高兴地说。但是这话原意是要激怒他的,却反而使她自己感到这是一个痛苦的玩笑。「你可以娶我,把我从家人身边带走,使我一辈子受到公开羞辱和你双手的折磨。不错,正是如此!那正是我应得的惩罚,大人,只因为我犯下了滔天大罪,走到修道院附近的小山上,挡住了你出来劫掠的兄弟的路!」她假意轻蔑地说︰「怎么——想想看我所犯的十恶不赦的大罪——把我关起来还算是太仁慈了!那样会太早结束对我的惩罚——」 她的话突然变成一声惊喘,因为洛伊的手出其不意地由她腰间往上移,轻轻罩住她的胸部起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又把脸颊贴在她额旁,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再说了,珍妮,够了。」他的另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腰,把她的身子紧紧搂近他胸前。珍妮被紧搂在他那坚实的杯抱里,又有他的手在抚摩,只能无助地向这种舒适感屈服了。 她放松了身子靠倒在他胸前,而他则把她搂得更紧,他那几天未刮胡子的下巴贴擦着她的脸,然后他开始轻轻吻她的脸颊,在她腰间的手突然用力把她紧紧贴夹在他的大腿之间。 虽然有可怕的未来等在前面,珍妮仍然屈服了,闭上眼楮抛开恐惧,享受这甜蜜的一刻,领略被搂在他保护性的怀抱中的那种感受。 洛伊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小孩,同时撩开她颈后的长发开始吻她,由颈后吻到耳边再吻到她腮前。珍妮的身体贴着他动了一下,摩擦的压力点燃了他已竭力克制了三天的欲火……现在这积压了三天的欲望爆发了,像野火一样沿着他的血管上升,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性。 洛伊痛苦地运用意志力抽开自己的手,让双唇离开她的脸颊。但是这同时他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举到了他脸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望着她那世界上最最湛蓝的一双眼楮——一双充满迷惘与困惑、孩子般的眼楮。她的话又在他脑海中响起,刺痛着他的良知︰我走到修道院附近的山上,挡住你那出来劫掠的兄弟的路……为了我所犯的这个罪,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你破坏了我的名誉,你强迫我和你上床,然后当着两个国家人的面公开羞辱我。但是我罪有应得——为什么?因为我挡住了你那出来劫掠的兄弟……都是因为那个缘故……就只因为那个缘故。 洛伊不自觉地轻轻用手指抚摩着她的脸颊。他知道自己要吻她了,同时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权再苛责她。「都只因为我自己挡住了你那出来劫掠的兄弟……」 一只鹌鹑自林间扑翅飞出,自洛伊马前擦掠过去。路边的林子里一个男孩探头出来,想看看他在柯莱莫领土上非法狩猎的对象飞到哪里去了。他的眼光蓦然停在左边的黑色战马以及那骑在马上的腿。陶汤姆的心狂跳不已,抬眼缓缓望过去,见到一双冰冷的眼楮,继而看到马侧挂的盾徽,一只露齿咆哮的黑狼。汤姆差点尖声叫出来。 汤姆转身要逃,跑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转回身子。他听说「黑狼」的武士要回柯莱莫,而「黑狼」本人也要住在那座大城堡里。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这个骑在马上的人会是……可能真的是…… 汤姆兴奋起来,他是第一个亲眼看到「黑狼」本人的人!他再从林间偷望过去,想把这个名人看仔细一点,却看到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使他嘴巴差点合不拢了︰「黑狼」——这个全英格兰、全世界最勇猛的战士——高高地坐在战马上,怀里竟然搂着一个女孩——像抱婴儿一样地温柔! 洛伊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注意到路旁的林子里有什么动静,也没注意到有个影子飞快地朝村子的方向奔过去。他只是凝望着眼前这个顽固不驯的女人,这个孩子般的女人,而今是他的妻子。她也许诡计多端,但在他满心只想亲吻她的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些了。她的眼楮半闭,他望着她那粉颊上浓密的睫毛和柔嫩的红唇,那仿佛在向他召唤的红唇。 珍妮慵懒地靠在他的怀里,没有注意到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捏紧了。 「珍妮——」听见他那感性的声音,她睁开眼楮,见到那如着火一般的银灰眸子。 她猛然惊觉自己如果不阻止他的话会演变到什么地步。她摇着头,用手肘顶着他肋间想把他推开,但是他把她搂得更紧。「不要!」她喊了出来。 他那催眠似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目光,他的唇间挤出一个字︰「要!」 她发出一声申吟,却被他接下来的强烈拥吻掩住。她越抗拒,他吻得越猛烈。他的双唇张开,盖在她的嘴上,怂恿着她的双唇分开,然后他的舌整个探入她口中。他吻得深而持久,似是要让她想起在哈定堡的情景。珍妮投降了,也开始回吻他,同时告诉自己这样一个吻没什么关系。然而一吻终了,她却全身颤抖不已。 洛伊抬起头凝望着她那沉醉的眸子,珍妮看见他眼中充满满足与困惑。「为什么每次你屈服的时候,却反而是我觉得像被征服了呢?」 珍妮挣开他转身背对他,肩头挺得直直的。「那只不过是一场小战役而已,大人。还有战争要打呢!」 往柯莱莫的路呈弧状绕过一处密林,若只是他一个人,洛伊一定会走捷径穿过林子,因为他已等不及想看自己的家园。他突然希望珍妮也能分享他这份迫切的心意,同时也想化解他们之间的摩擦,于是他开始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也就是有关他手下的下落之事。他带着笑意说︰「如果你还很好奇的话,让我告诉你,先前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十’个人,是五个人一组离开了那小修道院,每一组走的路线都不一样,那样梅家堡追来的人也就必须分散寻找。」他开玩笑地问︰「你想知道他们还做了什么吗?」 珍妮头一撇。「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选择了一个好的伏击地点,然后在树丛里像蛇一样等着从背后攻击我父亲的人。」 他笑了出来。「可惜我没想到这一点。」 珍妮的肩膀不再那么僵挺。洛伊可以感觉到其实她很好奇,于是继续解释下去。「一直到几个小时以前,我的手下都跟在我们后面,距离我们大概有十里左右,而他们彼此各相距五里。而这几个小时以来,他们就开始集中,很快就会聚在一起直跟在我们后面走。事实上,他们是在等着你父亲的人由背后伏击。」 「而如果我当初没有被你们从修道院绑走的话,就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不要再说!」他对她敌意不减的态度感到有点生气。「你并没有被虐待,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到。」 「没有被虐待!」她不信地说。「那么你认为对一个女孩施暴力,毁掉她的名誉和婚姻自主的权利,这些都是仁慈的行为吗?」 洛伊想要回答,但是又闭起了嘴巴,因为他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以珍妮的眼光来看,他确实是很不名誉地挟持了她。从他的眼光来看,他对待自己人质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有骑士风范。 一会儿之后,他们来到最后一段弯路上。洛伊先前所有不愉快的想法都消散了。他猛然勒住马,差点使珍妮滑落马鞍。 珍妮好不容易才恢复平衡之后,回头白了洛伊一眼。但是洛伊直视着远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他朝着自己注视的方向一偏头,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轻轻说︰「看!」 珍妮困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楮不禁睁得大大的,因为在她眼前呈现的是一片绝美的景色。灿烂的秋色布满一片整齐的山谷中,茅舍与田地零星地点缀其间。在那一片起伏的丘陵上是一座如画的小村庄,而再往高处的一座台地上看,耸立着一座宏伟壮观的城堡,在阳光下如宝石般闪烁。 「宙斯」以轻快步伐一路走下去。珍妮暂时忘掉了自己的不快,欣赏着眼前这片美景和那有着十二座圆塔和高墙的城堡。 就在珍妮看的时候,城堡上的守卫吹起了号角,吊桥放了下来,一队披甲的骑士走了出来,在路的前方,农民蜂拥而出,聚在路两旁。珍妮心里想,这里的主人大概在等他们到来,准备好了这盛大的欢迎场面。 「怎么样,」洛伊问道。「你认为如何?」 她回头愉快地看着他。「这地方真美,」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什么地方能与之相比。」 「这和你的梦想王国比起来如何?」他笑问着,而珍妮可以感到他也很高兴地欣赏这个地方。 他的笑容简直让她难以抗拒。珍妮连忙转开目光,以免自己软化下来。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雷鸣的声音,知道那一定是原来跟在后面的洛伊的人马。珍妮突然为自己的外观操起心来。她仍然穿着结婚礼服,但已经又破又绉,再加上日晒雨淋,早已退色而破旧不堪。 此刻他们显然是要到这座显赫的城堡去,虽然她不管英格兰人怎么想,但是也不愿自己这么有失体面,这也等于是使她家人失面子。她庆幸自己今天早晨还曾在冰冷的溪水中洗了一把脸,但知道自己唯一可骄人的头发此刻一定是纠结而蓬乱。 她转头瞥一眼洛伊问道︰「这是谁的地方?」 他的目光由城堡移到山上,似乎他也和珍妮一样被这景致迷住了。然后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说︰「是我的。」 「你的!」她喊了出来。「可是你说过我们要花三天,不是两天到柯莱莫。」 「道路比我预期的要干一点。」 珍妮不愿让洛伊的家臣看到她这副样子,于是用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洛伊看在眼里,于是让马停下来,看着她用手指梳理长发,觉得她会注意自己的外貌是相当有趣的一件事,因为她这样蓬松着头发配上奶油色的肌肤、灵活的大眼楮,看起来最迷人不过。事实上,他打算自己所要行使的第一个做丈夫的权利,就是不准她把那头漂亮的长发像一般女人一样用纱或头套遮起来。他喜欢看到她的头发自然披下,散在他的枕头上…… 「你应该警告我一下!」珍妮埋怨地说着,一面在马鞍上扭动着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面偷眼向前面等在路边的人望过去。远方那队骑士原来是要来迎接他们的主人回城堡去的。「我没想到这会是你的地方,」她紧张地说。「你看起来仿佛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它一样。」 「可说是第一次见到它,起码是第一次见到它这种样子。八年以前我派建筑师来这里,替我设计了解甲之后要住的家。我一直想来看看,但是亨利总有急事需要我到别处去。事实上这样最好,我已经积下了一笔足够的财产,这样以后我的儿子不必再像我一样卖命去赚钱。」 珍妮不解地瞪着他。「你是说你不再打仗了?」 他略带嘲意地望着她的脸。「如果我和梅家人打仗,那将是我的最后一仗。事实上我已经在把你带出来的时候,攻入了我的最后一个城堡。」 珍妮不敢相信他会是因为她的缘故而作了这个决定。她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四个月以前,」他说道。「如果我再拿起武器,那一定是因为有人想夺走我的东西。」说完他沉默下来直视着前方。然后他的全身肌肉放松了,脸上表情也缓和下来。 一会儿之后他收回目光,带着狡猾的笑容望着她说︰「你知道在我开始过这新生活的时候,除了一张舒服的床以外,最期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珍妮打量着他的轮廓,发觉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你最期待的是什么?」 「食物,」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好吃的食物。不——不只是好吃的,要上好的,每天三顿。鲜美的法国菜、西班牙菜和英格兰菜。用盘子装着端上来,煮得恰到好处。然后我要有甜点——烤的派、蛋糕,各式各样的。」他带笑瞥她一眼,继续说道︰「在战争前夕大部分男人都会最想念家人,你知道我常常想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珍妮强忍住笑。 「食物。」 珍妮再也摆不出架子笑了出来。这个被苏格兰人称为「苏格兰的天谴」的家伙竟然会有这样的说法,令她难以置信。 洛伊的眼光在眼前的景色中游移着,仿佛在细细品尝一般。「上次我来的时候是八年前。我和那建筑师一起设计。而那时这城堡曾被围攻六个月,外墙只剩下断垣残壁,堡身已有部分损坏,山头也都是一片焦土。」 「是谁攻的?」珍妮怀疑地问。 「是我。」 珍妮想讽刺一番,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因为她不想破坏现在愉快的心情。于是她轻松地说︰「难怪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总是敌对,因为我们的思想方式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真的吗?」他笑着问。「为什么?」 「你们英格兰的风俗真奇怪,一面攻自己的城堡,一面又攻苏格兰人的城堡。」 「真有意思的说法。不过如果我对苏格兰的历史没记错的话,似乎你们的家族几百年来也一直在彼此攻伐,同时又常常越界来打扰我们。」 珍妮认为还是不谈这个话题比较好。她望着在阳光下闪耀的城堡说︰「你是因为想要这个城堡才攻它吗?」 「我攻它是因为这里的男爵和其他几个人阴谋杀害亨利——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那时候这个地方叫卫斯理,后来亨利把它赐给我,要我为它改一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当初是亨利赐卫斯理为男爵,又封给他这块地方。卫斯理原是他最宠信的人。我把它改称为柯莱莫,以纪念我的父母。」说完洛伊策马继续骑下去。 由城堡里出来的骑士从他们前方接近,而后面那五十个人也赶了上来。珍妮问︰「你向来都把时间估计得这么好吗?」 他觉得很有意思地看她一眼。「不错。」 「为什么?」 「因为时间估计好,才能骑着马离开战场,而不会躺在自己的盾牌上被抬走。」 「可是你已经不再打仗了,何必把时间估算得这么精确。」 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稚气笑容。「不错,不过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不容易打破。跟在我们后面的人已经和我一起征战多年,不用我说他们就知道我的想法。」 城堡中的卫队迎了上来,由里克为首。他们整齐划一地停下来,然后掉转方向,里克变成殿后,骑在洛伊的正前方。后面的五十名骑士也在此时排成整齐的队伍。 珍妮不由自主地振奋起来,也开始感到紧张,不管她对丈夫的感情如何,这些以后也是她的人,她要和他们共同生活,而她非常希望他们会喜欢她。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外貌,她的恐惧就油然而生。 她在心中祷告,希望他们会喜欢她,然后又慌忙考虑自己的态度应该如何。她应该对村民笑吗?不行,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不太好。可是她也不太希望自己显得高傲,使他们误以为她很冷淡、摆架子。她是苏格兰人,而很多人都认为苏格兰人很冷傲。她虽然以身为苏格兰人为傲,却也不希望被人——她的人民——认为不可亲近。 距离那为数大约四百的村民几码远的时候,珍妮决定自己还是略略露出一点微笑比较好。她唇边带着一点笑意,最后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挺起身子坐好。 经过村民面前时,珍妮的兴奋心情消散了。在苏格兰民众都会微笑欢呼来迎接主人,但这里的村民却是沉默而不安地静静看着。少数人露出一副好战的神情,大部分人则是又敬又畏地看着新主人。珍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怕自己的英雄,又不安地猜测他们是不是怕她。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一个男声打破沉默喊了出来︰「梅家的泼妇!」群众似乎想支持公爵对这桩婚姻的看法,一致鼓噪着︰「泼妇!梅家的泼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珍妮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感觉。就在他们旁边,一个大概九岁大的男孩抓起一块泥丢过来,正好打在珍妮的右颊上。 珍妮的惊呼立即被洛伊掩住。他感到有东西丢过来,连忙俯身挡住她的身体。里克只瞥见一只手扬起来要丢东西过来,也许是一把匕首,于是他发出一声怒吼,跳下马沖到那男孩面前,拔出腰间的战斧。里克误以为洛伊是那男孩的目标,一把攫起男孩的头发,把他抓离地面。男孩疯狂地挣扎尖叫,里克举起战斧正待挥下…… 珍妮不假思索地作了反应。惊惧之余她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力量,疯狂地摆脱掩在她身上的洛伊,大声喊道︰「不要——不要!」她疯狂般地喊着。「不要!」 里克的巨斧举到最高点停住,回头望过来,不是看珍妮,而是看着洛伊请求裁决。 珍妮也望着洛伊,见到他的怒容便知道他会对里克说什么。「不要!」她歇斯底里地喊出,紧抓住洛伊的手臂。洛伊的脸色可怕极了,珍妮见到他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于是惊惧地喊︰「你要杀一个模仿你自己讲话的小孩吗?他只是要表示他支持你的看法——你对我的看法!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一个傻小孩——」 洛伊冷冷地转头看里克,发出了命令︰「明天把他带来见我。」然后他踢踢马腹继续前行。后面的骑士默默地超前,挡在洛伊与珍妮的两边形成保护墙。 群众再也不喊了,呆呆地看着队伍走过去。即使如此,珍妮也直等到完全看不见村民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浑身乏力地靠在洛伊僵挺的胸前,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那一幕。 她回望洛伊,犹豫地说道︰「大人,我要——谢谢你放过——」 他的目光蓦地移到她脸上,珍妮被那银灰色眸子里的怒意吓住了。他凶狠地警告说︰「如果你再公然抗拒我,或是用那种口气对我讲话,后果怎样我可就不负责了。」 她脸上的表情由感激转变为震惊,再变为愤怒,然后她冷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洛伊望着她的头后面,气她竟真的相信他会让一个小孩被砍头,也气她这种表现使得其他人都以为他会如此残忍。但他最气的是自己竟然未曾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出现,未能采取预防措施。 他每次要攻城或上战场时,总是会把一切状况都设想好。但是今天在柯莱莫他却傻傻地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切都见机行动,没作安排。 洛伊嘆一口气,从另一方面而言,在战场上他的大小命令向来无人敢违抗。在战场上,他不需要应付珍妮——她每一件事情都要和他争。 洛伊再也无视于眼前的美景,只是冷峻地想着,不明白自己何以向来能让最顽强的士兵或仕绅听命,却无法让这个桀骜的苏格兰女孩懂规矩。她太难以捉模了,使他根本无法预知她的反应。她既沖动又顽固,全然不懂为妻之道。 他们骑经吊桥时,他又瞥一眼她僵硬的双肩,才悟到刚才那一幕对她是多大的羞辱。他对她又怜又佩,承认她太年轻,受惊吓太多,但却勇敢而富同情心。换成其他有身分的女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为那小孩求饶。 城堡内的大庭院里站满了僕役和卫侍,高层主管的僕役都排成列站在通往大厅的台阶上。这时洛伊已留意到每一个人对珍妮怀有的敌意,他决意不再容许任何事情发生。 洛伊转过身来面对大家,也让每个人把他和珍妮都看清楚。等所有的骑士都进堡里来,走到马厩之后,洛伊才下马,然后转身托着珍妮的腰扶她下马。他发现她的脸绷得紧紧的,而且始终不曾接触任何人的目光,也没有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他的心感到一阵悲悯,因为她显然已决定不理会自己的外观。 人群间响起一些不满的低语。洛伊挽起珍妮的手臂领她走上台阶,然而正要走上去时,他又拉住她转过身来。 珍妮投给他绝望的一瞥,但是洛伊没有看见。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庭院中不安的人群。珍妮在悲怆之余,突然感到他似乎正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力量。接着群众仿佛被施了咒语一般安静下来,望着洛伊。这时洛伊才开始讲话,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看看你们的新女主人,我的妻子,」他宣布着。「要明白她的命令也就是我的命令。你们对她怎样服务,也就是对我的服务。你们怎么尊敬她,也就是尊敬我!」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经过令人屏息的一刻之后,他转过身挽住珍妮的手。 珍妮缓缓扶着他的手臂,抬起蓝眼楮望着洛伊,眼中充满泪光、敬畏与感激。 在他们身后,军械匠缓缓鼓起掌来——鼓了两次,铁匠加入了,然后更多人也响应了。等洛伊领着她走到大厅门口,见到守候在那里的泰凡和葛修士时,整个庭院里都响起不停息的掌声。 他们进入大厅之后,泰凡是第一个开口对他们讲话的。他热忱地抓住洛伊的肩膀,开玩笑地说︰「真希望我也能在大家面前那么做,亲爱的哥哥。」然后他又加上一句︰「你能抽一会儿空吗?我们有些事情需要讨论一下。」 洛伊转身对珍妮告退,然后她看着他们两人走向壁炉边,高菲、尤斯和莱尼都站在那里,显然他们都和泰凡一起先回到柯莱莫了。 她心里仍讶于洛伊刚才竟那么难以置信地体贴,发表那么一席声明。她把目光自他宽阔的双肩收回,开始以敬畏的眼光欣赏这宏伟的大厅。虽然墙上的照明火炬不算多,但感觉上却不像梅家堡那么阴暗,这是由于烟囱旁边的那面墙上,有一面巨大的圆形彩色玻璃窗高高地开在那里,令珍妮备感欣羡。 珍妮正在欣赏那面大玻璃窗,突然思绪被一阵近似尖叫的声音打断。 「珍妮!」爱琳姑妈站在楼上的回廊边,踮着脚尖往下对她喊︰「珍妮!我可怜的孩子!」她消失在回廊及肩高的墙后面,但是声音仍然清晰可闻︰「珍妮!真高兴见到你,可怜的孩子!」 珍妮顺着爱琳姑妈的声音望过去。「我真替你担心,孩子,简直不能吃也不能睡。我的身体也吃不消了,因为我不幸骑上一匹最不舒服的马一路颠簸到英格兰来!」 珍妮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天气也实在可恶极了!」爱琳姑妈继续说着。 「我正要以为自己会被雨淹死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活活要把我烤死!我的头又疼,骨头也疼,差一点就死掉,还好泰凡先生终于让我停下来一会儿采了一些草药。」 爱琳姑妈终于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出现在珍妮眼前。「而且那好处还不只这些。我让泰凡先生吃了一点我的秘方,他本来很讨厌吃的,但是吃了以后他就不再鼻塞了。」 她瞄一眼正要举起酒杯的泰凡。「你再也不会鼻塞了吧,孩子?」 泰凡放下酒杯很听话地说︰「是的,夫人。」然后他微微一鞠躬再举起酒杯,同时小心避开洛伊嘲笑的眼光。 里克走进大厅朝炉边走去。爱琳姑妈不满地瞥他一眼,又一边说话一边向着珍妮走来。「整个说起来,这趟旅程还不算坏。起码我不曾被迫和那个家伙里克共骑,就像我们刚离开梅家堡时一样……」 壁炉边的骑士都转过身来看,珍妮顾不得许多,快步向爱琳姑妈奔过去。爱琳姑妈绽开笑容,张开双臂迎接珍妮,一面还在说话︰「里克比你早二十分钟回来,而他就是不肯回答我问关于你的情形。」她的话加快了。「虽然我不认为他那张臭脸是因为心胸狭窄的关系,但是我认为他的毛病一定是在——」 珍妮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爱琳姑妈。 而爱琳在她的紧紧拥抱之下,还是硬把最后一句话讲完才罢休︰「肠子!」 一阵岑寂之后,高菲爵士爆出大笑,但他看到里克冰冷的眼光,立即止住笑声。而珍妮也被感染了,再加上这一天的压力使然,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把脸埋在姑妈的颈间以藏住笑声。 「好了,好了,甜蜜的小半子,」爱琳姑妈安慰着珍妮,但是她的注意力却在那个嘲笑她诊断的骑士身上,她从珍妮笑得发颤的肩上望过去。厉声说︰「坏肠子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然后她又看着满面怒容的里克说︰「看看你那张苦瓜脸,可怜的人——你需要通便是绝对没错的。我会给你配一剂,你很快就会高兴起来了!」 珍妮抓住泵妈的手,看着她带笑的丈夫问道︰「爵爷,我姑妈和我有许多话要说,我也想休息一下。请你容我先去——」她发觉自己不便现在讨论睡觉的事。「——呃,去我姑妈的房间。」 洛伊自从听到爱琳姑妈讲到里克的名字之时,手中的杯子就一直举在同样的地方。他好不容易正色回答道︰「当然,珍妮。」 「这主意真好,孩子。」爱琳姑妈喊道。「你一定快累死了。」 「不过,」洛伊又说道。「你还是找一个女僕带你去你的房间,我相信你在那里会更舒服。今天晚上会有庆祝会,你睡醒之后如果需要什么可以问她要。」 「呃……谢谢你。」珍妮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当她领着爱琳姑妈要上楼时,可以感到炉边的几个人还是保持异常沉默,仿佛在等爱琳姑妈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而爱琳姑妈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她们穿过大厅时,爱琳姑妈不断指给珍妮看她这新家里的摆设。「你看看!彩色玻璃,不是很美吗?烛台都是金的,每一个杯子上都瓖有宝石!事实上,我发觉,」她用法文说出下面两个字︰「‘劫掠’真是有利可图的事情。」她转头对洛伊说︰「你认为呢?」 珍妮看见她丈夫的酒杯举到唇边又停住了。他缓缓放下杯子,珍妮以为他要发作,却没料到他只是有礼貌地点点头板着脸说︰「的确是有利可图,夫人。我认为它是项很好的职业。」 「你真好,」爱琳姑妈喊道。「居然还会讲法文!」 珍妮紧紧抓住泵妈的手臂朝楼梯口走,而爱琳姑妈还在说︰「我们一定要请艾伯特先生帮你找一些体面的衣服穿,这里有一些衣服是前任主人的。艾伯特是这里的管家,身体不太好。我相信他有虫子。昨天我给他配了一些药喝了,今天他难过得要死,不过明天他就会好了,你会知道的。你应该马上睡一会儿,你看起来苍白又疲倦……」 四个骑士一直转头看洛伊,脸上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泰凡笑着说︰「老天!她看起来不像来的路上那么糟。那时候她紧抓着马,几乎没讲什么话。她一定是把这几天的话统统积起来了。」 洛伊朝着爱琳姑妈消失的方向一鞠躬。「她像老狐狸一样精明。」他突然想见管家以了解柯莱莫的近况。「艾伯特呢?」 「他病了,」泰凡在椅子上坐下来。「爱琳姑妈说的。可是我想他是心脏问题,昨天我和他谈过一会儿话。他已经安排好今天晚上庆祝的事情,可是要请假到明天。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地方?」 洛伊放下酒杯揉揉颈背。「待会儿吧!现在我需要睡一下。」 「我也一样,」高菲说道,一面打着呵欠伸伸懒腰。「我要先好好睡一觉,然后痛快吃一顿。再找一个温暖热情的女孩过一夜。」他笑着点点头,其他骑士也都点头表示同意。 其他人走后,泰凡坐在椅子里,关切地看着洛伊,只见他蹙着眉头盯着杯子里面。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闷闷不乐?如果是因为刚才在山谷那边的混乱场面,现在不要再去想它了。不要破坏今天晚上的兴致。」 洛伊望着他。「我是在想会不会半途有不速之客来。」 泰凡明白洛伊是指梅家的人。「詹姆士和亨利的两位特使当然也会来。他们会要婚姻证明,而葛修士在这里。不过我怀疑她的家人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因为他们来了也无计可施。」 「他们会来的,」洛伊平静地说。「而且会人数众多以证明他们的实力。」 「如果来了又怎样呢?」泰凡贸然笑着。「他们只能对着我们的城墙喊喊而已。你已经把这里整修得固若金汤了。」 洛伊正色说︰「我不再打仗了!我对你和亨利都说过了。我已经厌烦了,不想再沾血腥。」僕役为他添酒时,他仍继续说︰「我对战争再也没有胃口了。」 「那梅家的人来时你打算怎么办呢?」 洛伊扬起一道眉,眼里露出嘲意。「我要邀请他们一起参加庆宴。」 泰凡见他是当真的,就缓缓站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希望他见到自己寡不敌众就知难而退。」 「如果他不退呢?」泰凡又追问。「或者他坚持要和你单挑呢?」 「你要我怎么办——」洛伊气恼地反问。「杀死我自己的岳父?我是不是要请他的女儿观战呢?还是要她待在楼上,等我们把将来小孩会在上面爬着玩的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呢?」 现在轮到泰凡气恼了。「那你要怎么办?」 「睡觉。」洛伊答道,有意规避泰凡的问题。「我先去看看管家,然后再去睡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洛伊把事情对僕役交代好,就满怀期待地走到卧房来。他看着那张豪华的四柱床,眼光移向另一边的墙壁。他知道珍妮正睡在那边的房间里。 想起珍妮熟睡的样子,他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他闭起眼楮想象她的秀发披散在枕间,雪白的肌肤如丝缎一般衬着床单,他决定,最好还是等到庆宴之后再和他这位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娘睡觉比较明智。他要说服她履行婚姻义务恐怕还得花一会儿功夫,而洛伊此刻没有那份心思。 今天晚上,等她喝了一点酒,听醉了音乐之后,他会把她带到他的床上来。但是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和她睡觉,而且以后任何一个晚上,只要他高兴他都要这样。就算她不愿意,但终究也会来,因为是他要如此。他坚决地想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当他逐渐沉入梦乡之际,眼前最后浮现的却是他那美得出奇、无礼的年轻新娘,伸出十根手指到他面前,用一种傲慢而优越的口气在教训他︰「四十就是这么多——」 第十三章 珍妮爬出木制澡盆,用女僕递给她的柔软浴袍把自己包起来。这件蓝色浴袍显然曾属于一个比较高的主人,因为它的袖子比她的手指尖还长六、七英寸,而袍身在她脚后面拖了有一码长。但是它很干净温暖,在珍妮看来已经像是天堂里的东西了。她的房间里生起了火以驱逐寒意,于是珍妮坐在床边开始把头发擦干。 一个女僕来到她身后,手里拿了把梳子,开始无言地帮珍妮梳头发。同时又有一个女僕过来,手里捧了一堆有淡金色光泽的布,珍妮推测那应该是准备晚上穿的礼服。这两个女僕都没有表现任何敌意,珍妮倒不觉得奇怪,可以料到是先前公爵在庭院中那段警告声明的结果。 庭院中那一幕不断自珍妮的记忆中浮现,就像一个难解的谜一样使她困惑。虽然他们之间闹得那么不愉快,洛伊却刻意公开把他自己的权力赋予她,使她升至与他平等的地位,这在一般男人已是不太可能的事,而在洛伊更是不可理解的。 就这一件事而言,似乎是为了对她表示仁慈才这么做,但是她实在想不出有任何事情——包括释放莉娜在内——他不是因为另有所求而做的。 谁要把仁慈这种美德冠在他身上一定是傻瓜,她自己就已亲眼看见他可能做出多么惨无人道的事︰要杀死一个丢泥巴的小孩不仅是残酷,简直就是野蛮。但是从另一方面而言,或许他根本无意让那个小孩死,或许他只是反应比珍妮慢了一点。 珍妮嘆一口气,决意目前暂时不去为她丈夫这个谜伤脑筋,转身对旁边这个名叫葛丝的女僕讲起话来。在梅家堡,女僕和女主人之间常常会彼此谈笑,交换心底的秘密。 如今她虽然不敢想象这里的僕人会跟她谈笑,但起码应该会跟她讲话。「葛丝,」她尽量以一种谦和有礼的口气说。「那是我今天晚上要穿的衣服吗?」 「是的,夫人。」 「我想,它原来是别人的吧?」 「是的,夫人。」 这两个小时以来,这两个女僕第一次对珍妮开口。珍妮觉得既悲哀又气馁。她还是很有礼貌地说︰「是谁的呢?」 「是从前主人的女儿,夫人。」门开了,她们都立即转头去看,只见三个僕丁搬了几个大箱子进来。 「那里头是什么?」珍妮困惑地问道。两个女僕都不知道答案,于是珍妮自己下床去看。箱子里面尽是美得令她屏息的各式各样的料子︰锦缎、丝绒、瓖绣的丝、软毛料以及薄得近乎透明的亚麻。「真是漂亮极了!」珍妮喘着气贊嘆道,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模一块翠绿色的缎子。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三个女人受惊地旋过身来。「我想你还满意吧?」 洛伊问道。他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满意?」珍妮重复了一遍,发现他的目光在她的头发和颈间游移。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随即紧紧抓住领口。 洛伊的唇间微微露出一丝嘲笑。他瞥一眼那两个女僕,淡淡地说了一句︰「出去。」她们立刻仓皇而出,经过他身边时更是加快了脚步。 当葛丝经过他身边之后,珍妮看见她匆忙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表示暗祷与驱邪。 洛伊把门在身后关上,站在那里望着珍妮。她不禁紧张得毛骨悚然,于是设法说一些话以缓和紧张,把第一件闪到她念头里的事说出来︰「你不应该用那么严厉的口气对她们讲话,我想你把她们吓坏了。」 「我不是来讨论女僕的事,」他平静地说着,一面朝她走过来。珍妮想到自己的浴袍之下什么也没穿,本能地往后退,却踩到浴袍过长的下摆,使她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箱子前,伸手往里面胡弄一下那些衣料。「你满意吗?」 他又问了一遍。 「满意什么?」她问着,手依旧紧紧抓住浴袍的领口,紧得自己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满意这些料子,」他指着衣箱说。「这是给你的,你可以用来做礼服或任何你需要的衣服。」 珍妮点点头,警戒地看着他离开箱子旁边继续朝她走过来。 「你——你要什么?」她真气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颤,掩饰不住其中的畏惧之意。 他在距她一臂之处停了下来,但并没有伸手踫她,只是平静地说︰「我要你松开你的手,以免把你自己勒死。我看过吊死的人脖子上的绳子也比你这样松得多。」 珍妮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僵直的手指头松了一点。她等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她。终于她捺不住了。 「怎么样?现在你要什么?」 「现在,」他依旧平静地说︰「我要和你谈一谈,所以请你坐下来。」 「你来这里是要——要谈话?」见他点点头,珍妮松了一口气,毫无异议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用手指撩开额前的头发,然后又摇一摇头,把披在肩膀上的头发甩到后面。 洛伊静静地观察她整理头发,心里想着只有她这个女人,能够紧紧裹在衣服里面却仍看起来那么诱人。 珍妮梳理好头发,专注地盯着他。「你要谈什么?」 「谈我们,谈关于今天晚上的事。」他说着,同时朝她走过去。 她猛然从床上站起来,仿佛烫着了一般。她往后退避,直到肩膀顶到墙壁才停住。 「珍妮——」 「什么?」她紧张地问。 「你后面有火在烧。」 「我很冷,」她颤巍巍地说。 「再过一分钟你就要着火了。」 她怀疑地瞥他一眼,再低头望一望袍子的下摆,随即惊呼一声,把衣摆从火炉里抽出来。她一面慌乱地拍去衣摆上的灰,一面说︰「对不起。这件袍子很漂亮,可是也许会有一点——」 「我指的是今天晚上的庆祝会,」他打断她的话。「不是指那之后的事。不过既然我们的话题已经转到这上面来了,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和我睡觉这回事会突然让你这么害怕。」 「我不是害怕,」她绝望地否认着,认为表现软弱是一件错误的事。「但是已经做过一次以后——我就不想再做了。我对石榴也是这样,吃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想吃了。有时候我是这样的。」 他直走到她面前。「如果你的问题是缺乏意愿,我想我可以帮助你。」 「不要踫我!」她警告着。「不然我要——」 「别威胁我,珍妮。」他静静打断她的话。「你会后悔的,我高兴什么时候踫你就会踫你。」 「现在你已经破坏了我今天晚上的兴致。」珍妮冷冷地说。「我可以自己私下穿衣服吗?」 他的声音似乎变温和了一点。「我的意思并不是来告诉你什么可怕的事情,不过让你知道事情应该怎样也好,省得你在心里乱猜。我们之间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不过那可以以后再说。现在让我回答你原先的问题,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 珍妮没有注意到他手臂的轻微动作,只是戒慎地看着他的脸,以为他想要亲吻她。 他猜到了她的想法,唇间露出笑意,但仍是静静望着她的脸。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温柔地说︰「把你的手伸给我,珍妮。」 珍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勉强地缓缓松开紧抓着衣领的指头,朝前伸出来一、两英寸。他用左手握住她的手,那温暖的一握使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颤栗。这时她才看到他的右手拿着一个瓖珠的小盒子。在盒子中间是一枚金戒指,上面瓖着一颗她所见最美丽的翡翠,在烛光下闪着光辉。洛伊拿着戒指缓缓套在珍妮的手指上。 也许是因为戒指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他那温柔而专注的凝视,珍妮的心跳加速了。 他用充满感性的声音说︰「我们做什么事情仿佛都不是按照正常顺序来。我们在结婚以前先圆房,而我又在交换誓词之后才帮你套上戒指。」 珍妮像被催眠般定定地望着他深邃的银灰色眸子,任他的话声抚过她全身。他继续说道︰「虽然到目前为止我的婚姻没有一点正常之处,可是我还是想请你答应我——」珍妮简直认不出自己的声音。「答——应——什么?」 「只有今天晚上,」他说着,一面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们能不能抛开歧见,表现得像在正常婚宴上的正常新婚夫妇一样?」 珍妮原以为今天晚上的庆宴是为了欢迎他回来,同时为了他打败苏格兰得到胜利而庆功,没料到是他们的结婚喜筵。 见到她在犹豫,他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似乎一个简单的要求并不能软化你的心,让我给你一个交换条件吧!」 她强烈感受到他指尖的抚摩所带来的震撼与吸引力,只能用发抖的声音轻轻说︰「什么样的条件?」 「你答应我今天这一个晚上,我也就回报你一个晚上,随便你要哪一天都可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会和你一起做你想做的事。」见她还在犹豫,他夸张地摇摇头。「幸好我在战场上从来没有踫到过像你这么顽固的对手,不然我早就败得惨惨的。」 他的话与其中的钦佩口气使珍妮的抗拒消灭不少,而他接下来再说的更是突破了她的防线。「我不只是在请你帮我忙,也是在帮你。你难道不认为在经历了这么多折腾之后,应该有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让我们的婚礼将来有值得回味之处吗?」 一股无名的情绪涌上珍妮的喉头,她虽没忘记他给她带来的这许多痛苦,但他刚才在庭院中的那一席公开声明却也依然记忆鲜明。而且想到只不过假装和他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几个小时——就这么一次而已——对她似乎不仅无害,反而具有一种甜蜜的吸引力,她终于点点头轻声说︰「就如你所说吧!」 洛伊望着她的眸子深处,喃喃地说︰「为什么每次你情愿让步的时候,都使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打胜仗的国王。而若是我强迫你屈服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打败的乞丐呢?」 珍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转身要离去。「等一下,」珍妮说着,把装戒指的盒子交给他。「你把这个忘了。」 「那是给你的,里头还有两件东西也是你的。打开看看吧!」 她打开那个瓖了各式珠宝的金盒子,里头是另一枚戒指,非常女性化的,上面瓖一颗红宝石。另外在它旁边是——珍妮惊异地抬头看他。「丝带?」她瞄一眼那条简单的粉红色丝带,整整齐齐地放在那么一个豪华的珠宝盒里。 「这两枚戒指和丝带是我母亲的东西。我和泰凡出生的地方后来遭洗劫,结果就只剩下这一点东西。」他走出去之前,告诉她他会在楼下等她。 洛伊把门关上之后,有一分钟的时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自己也很惊讶刚才会对她说出那些话——而且用那种方式说出来,而他仍没有忘记她对他所做的事,包括在哈定堡欺骗他两次,以及她和她父亲合谋要使他既赔了夫人又将没有子嗣。但是有一样不容他争辩的事实,就是珍妮所说的那一段话—— 「这都是因为我自己走上山,挡住了你那出来劫掠的兄弟的路……」 洛伊带着期待的笑意走下楼去。他已经决意宽恕她以往的各种行为;然而他也决定要让她明白,以后他绝对不会容忍她有任何欺骗行为。 洛伊离开后,珍妮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好几分钟。她低头看着他塞到她手中的盒子,突然有种想吶喊出来的沖动。她转身走向床边拿起放在上面的礼服,与自己的良心争辩着当然这不是背叛自己的家人和国家。她当然有权享受一下这小小的愉快。她的婚姻生活没什么好指望的,只有这几个小时里她或许可以抛开一切,让自己感觉像是一个新娘。 她把礼服拿到身前比着,发觉它的长度正合适,而那料子模起来又凉又滑。 梆丝手里捧着另外两件丝绒外袍进来,讶异地发现恶名昭彰的梅家女孩竟然光着脚站在房间中央,抱着礼服在胸前比着,眼里绽放出喜悦的光采。珍妮抬眼兴奋地对葛丝说︰「真漂亮,不是吗?」 「这——」葛丝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从前任堡主的女儿所有物中找出来的。」 梆丝原以为她会不屑地把人家穿过的旧衣服丢开,但这位女伯爵却只是高兴地笑着说︰「可是你看——它是那么合身!」 「它——」葛丝又结巴了,心里努力想把眼前这个天真的女孩与种种有关的传说凑在一起比较。根据某个农奴的说法,主人自己都说她是一个泼妇。「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们把它拿去裁短了,夫人。」她好不容易把话说出来,同时把手中的外袍放在床上。 「真的?」珍妮讶异地望着那整齐精细的缝线。「是你缝的吗?」 「是的。」 「只不过几个小时就缝好了?」 「是的。」葛丝说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原应该憎恶这个女人的,此刻却开始怀疑了。 「缝得真好,」珍妮轻声说。「我就没办法缝得这么好。」 「你要我帮你把头发梳起来吗?」葛丝冷冷地说,有意不理会珍妮的称贊,但是心里又觉得不安。她拿起梳子走到珍妮身后。 「噢,我想不用了,」她的女主人回头对愕然的葛丝说。「今天晚上我要做几个小时的新娘,而新娘是可以把头发放下来的。」 楼下的嘈杂人声原来在她房间里就可以听见,此刻当她要走入大厅时,更是吵得震耳欲聋。她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犹豫着。 不用看她也知道,大厅里一定充满了知道她种种背景的人。有的人曾看过她像被绑起来的鹅一样被带到洛伊营里,有的人也许参与了把她从梅家堡绑架出来的行动,而有的人也看到了她今天在村民面前受辱的情景。 半个小时以前,当她丈夫用具说服力的声音跟她提到什么值得记忆之事时,她所预期的婚宴是挺诱人的,然而此刻现实却使她方才的那一点兴奋消失无遗。她想转回自己的房间去,但是又知道洛伊一定会找她。而且她迟早得面对这些人,而梅家人绝对不会这么怯懦的。 珍妮深吸一口气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绕过转角见到大厅中的情景,不禁为那盛大的场面吓一跳。厅内大概有三百多位宾客,包括一些女士在内,还有许多表演节目在进行,演奏音乐、唱歌、小丑玩球、特技表演散布在各个角落。 珍妮很容易就看到了洛伊的所在,因为除了里克之外,全场中就数他最高了。他距离她并不远,正举着酒杯在和一群男女谈笑。珍妮发觉她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子过——轻松谈笑,全然是自己城堡的主人。今天晚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侵略者,反而像是一个有威严的贵族,并且是一个英俊得危险的贵族。珍妮打量着他那壮硕的身形,心头闪过一丝骄傲。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使洛伊知道珍妮露面了。他把酒杯放下,向正在谈话的客人说声失陪便转过身来,瞬间凝立在那里。他的唇边缓缓露出一丝贊赏的笑意,看着穿了一身蓝绿色丝绒礼服、衬金底的裙子和瓖金边丝绒外套的珍妮朝他缓步高雅地走来。她那秀丽的金红发自中央分开,披散在肩旁成波浪状,与蓝绿色的丝绒形成强烈的对比。 洛伊迟迟才悟到自己不该让新娘来趋就他,于是赶忙走向前迎接。他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把她拉近,毫不隐瞒地露出贊美的笑容。「你真是美极了,」他轻柔地说道。「先不要动,让大家好好看看你。」 「据我所知,你反对娶我的许多理由之一——即使我是苏格兰女王也一样——是因为我很丑。」珍妮说道,看见他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相信我在那次与亨利踫面时说了很多气话和反对的理由,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这一点。」他又平静地加上一句︰「我也许在很多方面没看出来,珍妮,但我绝对不是瞎子。」 「这样子的话,」她开玩笑地说。「我就接受你今天晚上对我的判断。」 他语中有深意地说︰「那么其他方面你也都愿意接受我吗?」 她昂然地说︰「好的——只要我们一直待在楼下这里。」 「顽固的女孩,」他假意责怪地说,然后又亲密地再看她一眼。「新郎与新娘该去见见宾客了。」他挽起珍妮的手臂转过身来。珍妮发现刚才他们两人讲话的时候,他的骑士已经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显然是预先安排好的——以正式引见给他们的新女主人。为首的是蓝泰凡,他在珍妮的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对她露出笑容。 珍妮这时才讶异地发现他和洛伊长得非常像,尤其是笑的时候。泰凡的发色比较浅,五官也没那么粗犷,眼楮是蓝色而非灰色,但是和他哥哥一样也有一种魅力。「对于我给你带来的麻烦,光道歉是不够的,但现在已经事过境迁了,夫人。我现在诚心诚意地向你赔罪,希望有一天你会真心原谅我。」 这个赔罪是如此真诚而且合宜,而且在今天晚上这样的气氛之下,珍妮只有接受了。她表示原谅之后,她的小叔露出笑容,凑向前又说︰「当然我不必对我哥哥道歉,因为我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珍妮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感到身旁的洛伊在看她,于是抬头一看,见到他的银灰色眸子中流露出无尽的温暖与骄傲的贊许。 接下来是里克。当他走上前时,整个地板好像都在动,而他的一步就有一般人的两倍大。正如珍妮所预料的,他并没有道歉,也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行礼,只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望着她的眼楮,微微地点了一点头,就转身大步走开了。 洛伊见到珍妮又惊讶又狼狈的样子,他低头在她耳边笑着说︰「不要觉得受到侮辱——里克就连对我也没有真正发誓效忠过。」 珍妮望着他那带笑的银灰色眸子,突然之间,展现在她眼前的似乎是一个洋溢着兴奋与甜蜜保证的晚上,宛如温暖的初春之夜一般。 接下来轮到洛伊的私人侍卫队。高大英俊、年近三十的高菲很快就赢得了珍妮的好感,因为他在亲吻她致意之后,立即采取行动化解了过去的恩怨︰他转身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宣布说,她是他所见唯一拥有能够骗过整支军队的机智与勇气的女人。然后他又回身对她笑着说︰「夫人,我想,万一你打算逃离柯莱莫的话,能不能给我们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好追踪,让我们恢复一点信心?」 珍妮假装正色说︰「如果下次我想从这里逃跑的话,一定会尽量想办法用笨一点的方式。」她的话使高菲大笑出来,并且再度亲吻她的面颊。 金发而英俊的尤斯有一双愉悦的棕色眼楮。他宣称,如果她当初逃跑的时候头发是披散下来的,那么不论她躲在何处,他们都一定会很轻易就看见那火焰般的红发而找到她。洛伊投给他一瞥要他收敛一点,尤斯却反而更凑身向前,开玩笑地对珍妮说︰「他在嫉妒,你可以看得出来——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讲话比他豪爽。」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珍妮的面前。这些身经百战、当初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就会把她杀死的勇猛武士,如今却将不顾性命保护她了。年纪较大一点的骑士都分别以礼待她,然而几个比较年轻一点的就会为自己以往的态度而感到不好意思。年轻的莱尼对她说︰「我希望我没有害你太难过,当我——当我——呃,抓住你的手臂——」 珍妮笑着扬起眉毛接口道︰「然后护送我到我营帐的时候?」 「不错,护送。」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最后一个被正式引见的是年轻侍从佳文。他显然年纪太轻,不像其他人那么世故。 他对珍妮行礼致意,亲吻她的手,然后就不怀好意地说︰「夫人,我想当你弄破我们的毯子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有意要让我们冻死吧?」 他的话招来尤斯狠狠的一掌。尤斯嫌恶地对他说︰「如果你对妇女是这样献殷勤的话,难怪年轻的安娜小姐看中罗迪克而不是你。」 一提到安娜和罗迪克,年轻的佳文愤愤地朝另外一个方向望过去,然后匆匆向珍妮道了一个歉,就朝一个漂亮的女孩走过去。那个黑发女孩正在和一个珍妮不认识的男人讲话,而后者看起来一副好战的样子。 洛伊看着佳文离开,对珍妮投以既抱歉又好笑的一瞥。 「佳文为了那个漂亮女孩昏了头,显然已经没什么理智了。」洛伊对她伸出手臂,说道︰「来吧!让我们去看看其他的客人。」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珍妮原先担心不被接纳的感觉几乎完全消失了。洛伊早先在庭院台阶上讲的话显然已经传遍远近——连那些邻近地区来的客人都包括在内——在被引介时,珍妮虽然偶尔还是会踫到不甚友善的目光,但是对方也都会尽量用礼貌的微笑掩饰过去。 所有宾客介绍完毕之后,洛伊坚持要珍妮一起用餐。餐桌上气氛相当愉快,大家聊了许多话,只有在新菜上桌时才间或被打断。 爱琳姑妈兴奋极了,有三百多个人可以当作她讲话的对象。不过最常变成她谈话的靶子竟然是里克!珍妮看到好讲话的爱琳姑妈竟然和几乎一言不发的里克在一起,觉得这真是最有趣的一件事。 「今天的食物还合你的口味吗?」珍妮转头问洛伊,只见他正拿起第二回合的烤孔雀和填鹅。 「还不错,」他微微蹙着眉说。「可是我原期待艾伯特能让厨房做得再好一点。」 这时正好总管家艾伯特出现在洛伊身后,珍妮有幸初次见到他,只见他用冷冷的正式口气说︰「我对食物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我相信如果由夫人掌管厨房,一定会做出许多您喜欢的菜式。」 珍妮对菜式毫无所知,对艾伯特的话并未听进去,只是没由来地对他无法产生好感。这个瘦削的男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看人的时候目光冰冷,他对洛伊的敬重显然比对珍妮的态度好一点。艾伯特又对洛伊说︰「我相信今天晚上除了食物以外,其他方面您还满意吧?」 「都不错,」洛伊说着一面把椅子往后推打算站起来,大厅的另一端已开始要跳舞了。「如果明天你身体好些的话,我想看一看帐,然后后天我要巡看一下产业。」 「当然可以,老爷。可是后天是二十三号,通常是审判日。你要不要把审判日往后延期呢?」 「不了,」洛伊毫不犹豫地说道,同时托着珍妮的手肘示意她起身。「我想看看审判日是怎么进行的。」 艾伯特对洛伊鞠一个躬,又对珍妮微微一点头,退了下去,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回自己房间。 当珍妮知道洛伊是要带她去跳舞时,不禁退缩了。「我很少跳舞,」她解释着,一面看着那些精力充沛的宾客翩翩起舞,想搞清楚他们究竟在跳什么舞步。「也许我们不该跳,现在有那么多人——」 洛伊笑了,坚定地搂住她说︰「你只要抓紧我就好了。」他说着,开始熟练地带着她转起来。珍妮立即发现他是个舞林高手,而且也是很好的老师——到第三支舞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和大家一样顺畅地跳起来了。于是舞一支支地接下去,泰凡首先邀她共舞,然后是高菲和莱尼,接着所有的骑士都排着队等着和她共舞了。 当高菲试图再邀她共舞时,珍妮一边喘气一边笑着摇头拒绝。洛伊和几位女宾客共舞之后,就一直站在场边和一群宾客聊夭。此刻他仿佛感觉到珍妮已经累了,适时出现在她身旁。「珍妮需要休息,高菲。」他朝着佳文的方向点点头,只见佳文正在和罗迪克当着安娜的面激辩着。洛伊说︰「我建议你改邀安娜小姐共舞——以免佳文做出什么傻事,譬如要求和罗迪克决斗而被杀之类的。」 斑菲很体贴地跑去邀请那位安娜小姐共舞,洛伊则把珍妮带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他递给她一杯酒,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时用一只手撑在她头旁边的墙上。 「谢谢你,」珍妮说道。她看起来相当高兴,双颊发红,胸部剧烈起伏着。「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洛伊的目光移到她的胸前,珍妮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你的舞跳得很好,」她说着,使他的眼光不得不上移至她的脸上。「你在宫里一定常常跳舞。」 「在战场上也一样。」他笑着说。 「在战场上?」她困惑地问。 他点点头,笑得更开了。「你如果看到战士闪避飞箭和刀剑的样子,会发觉那也需要高超的脚上功夫。」 他的自嘲使珍妮原己因酒力和舞跳得太多而发热的心更加热了起来。她觉察到自己的状况,于是有意朝旁边望过去,看见里克就站在几码外。别人都在吃喝玩乐,只有里克双臂交抱胸前,稳稳地站在那里,脸上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在他旁边的爱琳姑妈正在对他喋喋不休,仿佛她这辈子就是要仰仗他开口讲话。 洛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玩笑地说︰「你的姑妈似乎很喜欢玩火。」 酒意使珍妮有胆放开怀对他微笑。「里克有没有真正讲过话——我是说用完整的句子?或者笑过?」 「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笑过。而他也总是尽可能只在需要的时候讲话。」 珍妮望着他那令人着迷的眸子,很奇怪地竟有一种安全感,然而又很不安地发觉她丈夫实在是一个谜。她猜想他在现在这种心情下也许会愿意回答问题,于是就轻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们从来不曾正式彼此介绍过,」他开玩笑地说。珍妮依旧看着他,期待他能够说得清楚一点。于是他又说︰「我第一次看见里克是在八年前,那时我们在战场上正杀得难解难分,而他是一人遭到六个人围攻。我过去帮他,两个人把敌人打败了。我受了伤,可是里克连谢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然后就骑开继续投入战场中。」 「就那样吗?」珍妮见洛伊不说话了,就追问着。 「并不尽然。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我又受伤了,而且被打落马背,我弯下腰去捡盾牌,瞥见有一个人骑马对我沖来,枪矛正对着我的心脏。但转眼之间他的头就不见了,原来里克站在那里,拾起那把血淋淋的战斧,又一言不发地骑开了。」 「我因受了伤不太能应战,而那天晚上里克出现了两次——仿佛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在我寡不敌众的时候帮我击退敌人。第二天,我们沿着敌人的路线追下去。我发现里克就骑在我旁边,而且从此以后一直就是那样子了。」 「原来你是因为帮他打败六个敌人才获得他的誓死效忠?」珍妮问道。 洛伊摇摇头。「我想应该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有一条蛇要熘到里克的毯子底下,而我把蛇杀了。」 珍妮笑了起来。「你是说,那个大巨人怕蛇?」 洛伊假装受到冒犯地瞥她一眼。「女人才怕蛇,男人只是讨厌蛇。」然后他又稚气地一笑。「不过这都是同一回事。」 洛伊凝望着她的笑眼,非常渴望亲吻她。而珍妮在被他这和善可亲的一面吸引之余,突然又冒出一个积压在心的问题︰「你今天真的会让他把那个小男孩杀死吗?」 他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我想我们该上楼了。」 珍妮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作这个决定,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要回房间去谈,于是迟疑着。「为什么?」 「因为你想谈话,」他平平地说。「而我想带你上床。无论如何,这两件事在我房间做都比这大厅里适合。」 珍妮不愿引人注意,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有跟他一起离开大厅。她刚要跟他走,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他们不会要跟着我们吧——」她哀求地问。「我是说,不会有闹洞房之类的事吧?」 「就算有也没什么关系,」他很有耐心地说。「那是古老的传统习俗。我们可以事后再谈。」他满含深意地说道。 「求求你!」珍妮说。「那会是一场闹剧,因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已经做过那件事了,闹洞房只会使话题又被惹起来。」 他没有答话,但当他们经过里克和爱琳姑妈的时候,他停下来和里克说了几句话。 新郎和新娘要离开立刻引起大家的注意,开始对洛伊鼓噪着喊出一些「鼓励」的话和「忠告」,使珍妮听了不禁羞红脸。他们开始上楼时,珍妮心慌地偷眼回头看,不禁松了一口气。原来里克已正经八百地守在楼梯口,双臂交抱胸前——显然是出于洛伊的命令——阻止那些想闹洞房的人跟上来。 等洛伊打开进入他卧房的门时,珍妮已是惊惧而绝望。她默默地僵在那里,看着他把门关上,惶恐地瞪大眼楮望向那张豪华的大四柱床。这房间内除了那张悬挂有帏幔的床之外,还有两张椅子摆在壁炉前,墙边摆着三个雕花箱子。珍妮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箱子里一定都是金银财宝。壁炉边有两个烛台,床头也有两个。最引人注意的是这房间有一扇向外凸出的大窗子,可以俯瞰庭院。 左边有一扇半掩的门通往化妆室,右边那扇门则显然是通到珍妮的房间。珍妮的目光故意避开那张大床,望向那两扇门。洛伊一移动身子,她便不假思索地把第一个跳到脑子里的问题说出来︰「那——那两扇门通到哪里?」 「一扇通到化妆室,另外一扇通壁橱。」他知道她有意回避那张床,于是平静而威严地说︰「你可以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我们已经结了婚之后,你反而比婚前还怕和我睡觉呢?」 「我那时候没有选择。」她紧张地辩护着。 「你现在也没有选择。」他指出这一点。 珍妮只觉得唇干舌燥。她双手抱在腰间,仿佛突然很怕冷,而眼中则充满困惑。「我不了解你,」她解释着。「我一直不知道会踫到什么样的状况。有时候你似乎很好、很有理性,而就在我要认为你其实人很好——我是说很正常——的时候,你又做出疯狂的事情,对我作无理的指控。我和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在一起觉得很不安,你就像一个可怕而捉模不定的陌生人!」 他朝她走近一步,然后又走近一步,珍妮也跟着一步步退后,直到腿顶到床边。她进退两难,只好默然地站在那里。 「你不要踫我,我讨厌你踫我!」她声音发颤地警告他。 洛伊皱起眉头直视着她眼楮,一面伸出手指到她领口,然后往下移到她的之间,上下移动着抚摩她的双乳内侧。珍妮体内开始燃起火苗,使她呼吸变得急促异常。他的手又往她内衣里头探索,罩住她整个。「现在再告诉我说你讨厌我踫你。」他轻声地说道,双眸牢牢盯住她。 珍妮觉得自己的肿胀起来,她把头别过去,死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同时生气自已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 他突然把手收回。「我开始认为你一定是喜欢引诱我,因为你比我所知的任何人都更擅于挑逗我。」他恨恨地用手扒扒自己的头发,然后走到炉边倒一杯酒。他转过身来默默地打量她,一分钟以后,他以一种近乎道歉的口气开始说话,使珍妮惊讶地望着他。「刚才是我的错,和你引诱我无关。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借口做自从看见你穿上这件衣服之后一直想做的事。」 珍妮依旧保持沉默,警戒而怀疑地看着他,他生气地嘆一口气说︰「珍妮,这桩婚姻虽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但是既然已经结了婚,我们就要设法和谐相处。我们都曾经误解对方,那是无法改变的事。我希望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但是你似乎很想谈谈,说不定那样也好。」他仿佛在作结论地说︰「好吧,你把你的委屈说出来吧!你想知道什么?」 「先有两件事。」珍妮用锋利的口吻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被误解的?同时看在老天的份上,凭什么说我误解你了?」 「我不想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平静地说。「今天晚上到你房间之前,我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把你所做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决定不予追究。」 「你真大方,」珍妮说。「但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事情需要你宽恕或是需要对你解释的。不过,如果你愿意对我解释清楚,我也很乐意依你希望的试着解释清楚。你同意吗?」 洛伊望着眼前生气的美人,她似乎已经气得忘记害怕了。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他发现,她怕他是一件非常令他痛苦的事。他点点头。「完全同意。你说吧!」 她打量着他的脸,想看看他有没有欺骗之意,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今天会不会让里克杀那个小男孩呢?」 「不会,」他平静地说。「我不会的。」 珍妮的敌意与恐惧开始消失了。「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不需要说。里克只有在接到我命令时才会行动。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你尖叫,而是在等我作决定。」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她打量着他的脸问道。 「你认为呢?」 珍妮咬紧嘴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我道歉,当时不必那么鲁莽。」 他点点头接受她的歉意,然后又有礼地说︰「再说吧!你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珍妮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明白自己已经接近危险地段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羞辱我父亲和家人,证明你可以突破梅家堡的防御,把我从自己的床上绑来?」 她不理会他眼中突现的怒火继续说︰「好了,你已经证明自己有那种能力了。可是你既然希望我们和谐相处,又为什么要做这种小心眼的事呢——」 「珍妮,」他打断她的话。「你愚弄了我两次,也害我做了一次傻瓜。这个纪录已经很不寻常了。」他讽刺地说。「现在请你鞠躬下台,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珍妮凭着天生顽固的本性再加上几分酒意,打量着他的脸。她发觉似乎他所说的「阴谋」不仅会使他生气,而且使他变得尖苛起来。她不顾危险继续说︰「我很乐意下台,但是先要确知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做。」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我不很——确定。」 「你真让人惊讶。你可以一面说谎,又一面直视着我的眼楮。好吧!让我们玩这场游戏吧!首先,你那个妹妹——我敢发誓她连自己穿衣服的胆量都没有——借着你和那羽毛枕头的帮助……」 「你知道这件事?」她忍不住想笑。 「我可不鼓励你笑出来。」他警告着。 「为什么不能笑?」珍妮狡猾地说。「那对我也是一个玩笑。」 「我想你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情?」他望着她脸上的红霞,不知那是因为她喝了酒还是说谎的关系。 「如果我知情的话,」她正色说道。「你认为我会为了羽毛而急着卖身?」 「我不知道。你会吗?」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不确定。为了要让她逃脱,我想我会——可是必须等我已经计穷了才行,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我不可能骗你。还有什么事呢?」 他把杯子摆到桌上,开始朝她走近。 「我想你是指我和威廉逃走的事吧?」她不安地退后一步。 「我也不能为这个认错。他就躲在林子里。我是一直等到你要和里克一起走开时才看见他。」 「很好,」他冷冷地说。「虽然你知道我说过即使你是苏格兰女王我也不娶你,但是你不知道就在你逃走的时候,我还像傻瓜一样地告诉桂佛利说我打算娶你。而且你也不知道我们在梅家堡举行婚礼之后,你就要住到修道院去了吧?那样会很技巧地使我一辈子都和你有婚姻名分,却又不能有子嗣!如果你再对我说一次谎——」他把她抓到跟前瞪着她。 「你那时打算做什么?」她低声问着。 「傻话说够了。」他不耐地说着,然后低头用力地吻住她的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并没有反抗,事实上她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在对她做什么。他抬起头来发现她正瞪着他,蓝眼楮里是一种他从未看过的神情。 「你那时打算做什么?」她又轻声问道。 「你听见我说的了。」 一阵暖流袭遍她全身。她凝望着他那催眠般的眼楮轻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他你打算娶我?」 「我那时候昏了头了。」他冷冷地说。 「因为我?」她恍惚地问着。 「为了你的身体。」他无情地说道。但是珍妮的心底已开始逐渐接受一件事实…… 而这解释了一切。 「我不知道,」她直率地说。「我没想到你会想和我结婚。」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会把你兄弟赶走和我继续留在哈定堡?」他嘲讽地反问。 这是珍妮这辈子所做最大的冒险,因为她对他老实地说︰「如果我——知道离开你以后的感觉,我也许就会留下了。」她见他抿起嘴唇,不假思索地伸手用指尖触模他的脸颊。「请你不要这样看我,」她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眸子低语道︰「我没有骗你。」 洛伊极力想忽视她的温柔触模,于是平静地说︰「那么我想,你对你父亲的阴谋也全然不知情了?」 「我没有要去什么修道院,我第二天就要和你一起走,」她坦然地说。「我绝不会做那么……卑鄙的事。」 洛伊不忍再听她的谎言,把她猛然搂到怀里亲吻,可是她并没有抗拒他的强吻,反而踮起脚尖迎接他,双手同时环抱住他的颈子。她张开双唇贴住他的唇轻轻移动着,令洛伊惊讶的是她竟然在安抚他。这时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双手移到她背部不住上下,然后移到她颈后把她的头托向前,使她的唇更贴近他饥渴的双唇。 在激情迅速升高的同时,洛伊的愧疚感也开始滋生。他怀疑自己每件事都错了。他好不容易才与她的双唇分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等自己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然后把她朝后推开一点,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楮,「看着我,珍妮。」他温柔地说。 她抬起眼楮,眸子里流露的是真情与信任。结果他的问题变成了叙述,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你不知道你父亲的阴谋。是不是?」 「没有阴谋。」她干脆地说。 洛伊头往后仰,闭上眼楮,却仍掩不住昭彰的事实︰他强迫她遭受自己家人的疏离,又把她半夜从床上拉起来,逼迫她嫁给他,再把她连拖带拉地带到英格兰来,然后又自认宽大地要「宽恕」她,「既往不咎」。 他现在面临了两个选择,一个是粉碎她对她父亲的幻象,一个是让她继续以为他是一个野蛮的疯子。洛伊选择了前者。 他现在没有心思顾虑到什么侠义精神——不能为了这个而牺牲他的婚姻。 他抚着她的秀发,低头望向她那双满怀信任的眼眸,心中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她总是无法保持理性。「珍妮,」他静静地说。「我并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么一个怪物,而且确实是有一个阴谋。请你至少听听解释!」 她点点头,但是却露出一副认为他纯粹想象力太丰富的微笑。 「当我动身往梅家堡的时候,一心以为你父亲或是你们某一个家族会企图违反和平协定,要趁我在苏格兰的时候不顾保证而把我杀掉。于是我先派了一些人安置在往梅家堡的路上,对任何人都盘问之后才放行。」 「结果没有人违约。」珍妮满怀自信地说。 「没有,」洛伊承认道。「但是我们发现有一个车队急着要赶到梅家堡,里头包括一个修道院院长和十二名护卫。我的手下并不如你所想地专门攻击圣职人员,他们只是假装要护送他们到梅家堡借机询问内情。结果那位院长很乐意地告诉我的人说她是要去接你的。」 珍妮的秀眉蹙在一块,一脸不解的样子。洛伊几乎要后悔自己必须说出实情了。「继续说下去。」珍妮说道。 「院长那一行人因为北方下雨而耽搁了行程——所以你父亲才会编造出一个荒谬的借口,说班修士临时生病不能主持婚礼。根据那个院长的说法,有一位珍妮小姐因为被迫结婚,所以想遁入空门,但是那个丈夫想从中阻挠,因此她来这里是为了帮助珍妮的父亲把珍妮弄到修道院去——偷偷脱离那无神论丈夫的掌握。」 「你父亲此举是一项非常完美的报复︰因为我们已经行过房了,所以我无法使婚姻宣布无效或离婚。而我既没有办法再婚,也没有办法有子嗣——柯莱莫和我的所有产业在我死后就得归还国王。」 「我——我不相信你,」珍妮说完,又补充道︰「我相信你相信这件事,可是事实上我父亲不可能不给我选择机会就让我一辈子待在修道院里。」 「但他正是如此打算。」 她猛摇着头,洛伊突然发觉她是无法忍受这事实。「我父亲……爱我,他不会那么做的,即使为了报复你也不会那样。」 洛伊觉得自己像个野蛮人,竟然试图破坏她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你说得对,我——那是误会。」 她点点头。「一个误会。」她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这个微笑与以往都不同,里面充满信任、贊许,以及一些他所不知的意味。 珍妮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星光照耀下的夜色。城墙牒口上点着火炬,衬托出巡城守卫的身影。然而她的心思并不在星星或守卫身上,也不在她父亲身上,而是在站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黑发男人身上。他原来想娶她,这件事实使她心底产生一种强烈的感情。与这种感情相形之下,什么爱国主义和复仇心理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顺着他的轮廓画着,想起了她在梅家堡无数个夜里,因为思念他、渴望他而觉得空虚无法成眠。 她听见他在身后朝她走近,知道他们之间将发生什么事情,就如她知道自己爱他一般地肯定。上帝原谅她,她爱上了她家的敌人。她在哈定堡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但那时候她比较坚强——也比较害怕。害怕自己会爱上一个只想玩弄她的男人。但她肯定自己爱他,也知道他爱她。这解释清楚了所有的事情——他的愤怒、他的笑、他的耐心……他在庭院中讲的那一席话。 他由她身后缓缓伸臂环抱住她,把她拉到他的怀里贴着他身体。他们的目光在窗玻璃上交会,珍妮望着他的眸子,提出一个要求请他允诺。这个允诺将会使她对他的爱及献身成为无罪。她激动地轻声问道︰「你愿不愿意发誓绝对不对我的家人动手?」 他低语着︰「愿意。」 一阵温柔的感觉涌遍她全身,她闭起眼楮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他低头用嘴唇轻抚她的额旁,沿着她的脸颊吻到她耳后,他的手同时缓缓滑到她胸前。 珍妮此时已被欲望所淹没,温驯地任他把她身子转过来,吻上她的唇;当他把她的衣服褪下时,她丝毫不觉得羞耻或愧疚。 当她的唇离开他时,他失望申吟出来,以为自己脱缰的激情把她吓着了——但是等他睁开眼楮,见到她脸上竟是迷醉无比的神情。他只觉得一股甜蜜涌上心头,静静地看着珍妮捧住他的脸,用指尖抚摩他的眼楮和颧骨。然后她凑上前,热情地亲吻他。接着她把他推到枕间,亲吻着他的眼楮、鼻子、耳朵。当她吻到他胸部时,洛伊再也按捺不住了。「珍妮,」他低唤着,再度吻上她的唇,把她压在身下。「珍妮。」他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而她也在激情中喊了出来︰「我爱你!」 他仰躺着,而他的妻子紧紧贴在他身侧。他静静等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平稳下来。 在他多年的纵欲生涯里,从没有一次像今晚一样带来无尽的狂喜。 珍妮抬起头望着他,他在她眼中看到与自己同样的惊喜与困惑。「你在想什么?」 他微笑着问。 她也回笑,一面用指尖抚摩着他的胸膛。 她想到的是两个问题。虽然她渴望听到他说他爱她,但她只把第二个念头说出来。 「我在想,」她轻语道︰「如果上次……在哈定堡……像今天这样,我想我不会跟威廉离开。」 「如果上次和今天一样,」洛伊笑着说。「我就会去把你追回来了。」 珍妮的指尖移到他的腹部。「你为什么没有追?」 「那时候我被逮捕了,」他抓住她的手。「因为我拒绝把你交给桂佛利。」他们又紧紧拥吻在一起。 第十四章 「我们要去哪里呢?」珍妮问道。在吃过晚饭后,洛伊提议出来散步,而她自然立刻同意。 「上去那里看风景。」洛伊说道,指着通往城墙上的楼梯。 他们登上有士兵巡逻的城墙,珍妮远眺月光下的河谷,感觉轻风吹拂她的发丝。「这里真美,」她转向洛伊柔声说道。 「我无法想象你如何能设法攻占这座城堡,这些城墙是如此高耸,石壁又是如此坚固。你怎么能攻破这些防御呢?」 「我没有攻破它们。我从下面挖地道,然后在地道中放火。」 珍妮震惊地张大嘴巴,然后想起一件事。「我听说你在格尼凯利堡时就是这么做,这听起来似乎极端危险。」 「确实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洛伊拂开她颊边的一绺发丝。「因为我不能飞,」他轻声回答。「那是唯一的方式。」 「那其他人不是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进来这里吗?」她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们可以试试看,」他含笑说道。「但我已经重建过这座城堡,现在连我自己都不可能攻破这里了。」他伸臂环住她的縴腰,把她拉近他身边,然后低头亲吻她。 在他终于放开她时,她喘息地偎在他的怀里。「你是一个非常精明的男人。」她揶揄地说道。 「只要是我的,我都打算保有到底。」他含笑回答。 他的话提醒她忆起那些她无法保有的事物——那些原本应属于他们的孩子的事物。 「怎么回事?」洛伊立刻注意到她转为严肃的神情。 珍妮耸耸肩,轻声说道︰「我只是想到你当然想要孩子,而且——」 洛伊托起她的脸庞面对他。「我要你的孩子。」 她等待着,祈祷他会说「我爱你」。而在他终究没有说时,她设法告诉自己他刚才所说的话几乎和「我爱你」一样好了。 「我本来有许多东西——珠宝和其他东西,」她说道。「都是我母亲给我,应该传给我们的孩子的。但现在我怀疑我父亲会把它们交给我。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并不是这么穷的。」 她转身凝视河谷。「我一无所有,甚至比佃农的女儿还穷,连一只羊都没有。」 「你确实没有羊,」他淡淡地同意。「你只拥有一座全英格兰最美的小庄园,那座庄园叫大橡园,因为它的大门有一排屏障的巨大橡树。」他看到她惊讶的神情时,忍不住微微一笑。「那是亨利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噢……他……他真好。」珍妮说道,发现她很难坦然地说出英格兰国王的名字。 洛伊嘲讽地瞥她一眼。「他从我手中夺走,再送给你的。」 「噢,为什么?」珍妮困惑地问道。但洛伊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突然凝视着河谷,全身绷紧。 「有什么不对吗?」珍妮问道,担心地瞥视他的方向,但无法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事物。 「我认为,」他冷冷地回答。「这个愉快的夜晚即将结束,因为我们马上会有客人。」六点小小的光芒在远方出现,然后加倍,再加倍。「至少有一百个骑士,可能还不止。」 「他们是敌人吗?」珍妮慌乱地问道。 斑菲和莱尼沖上阶梯,手中握着长剑,珍妮的全身开始发抖。兵戎相见,又要流血了! 洛伊转身命令那些士兵,然后再转回来面对珍妮,她怔怔地凝视着那些摇曳的光芒,并用拳头按住嘴巴。「珍妮。」他柔声唤道,她惊恐的视线告诉他,他必须让她尽快远离这种残酷的战争画面。 上百根火炬点燃城堡中的庭院,洛伊挽着珍妮的手臂,领她下楼进入他的卧室,关上房门后转身面对她。「你不是应该出去外面——和你的手下在一起吗?」她苦恼地问道。 「我的手下都身经百战,知道该怎么做。」他伸手按住她僵硬的双肩。「珍妮,听我说。我很快就会知道对方的人数,但我相信他们并非为了作战而来,除非你父亲比我想象中还愚蠢。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来自梅家堡的团体,因为我把你偷走,你父亲必然处于一种尴尬的局面,所以需要来柯莱莫为他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如果他们不是前来打仗,」她狂乱地叫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打算邀请他们进来。」他平静地说道。 她的手指戳进他的上臂。「请你——不要伤害他们——」 「珍妮——」他僵硬地说道,但她伸出臂抱住他,把她的身子压向他。 「不要伤害他们——」她歇斯底里地叫道。「你答应过我!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只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洛伊愤怒地推开她。「珍妮,今晚唯一会受到伤害的将是我的自尊,我必须允许你的父亲登堂入室。」 「你以前根本没考虑过他的自尊,」珍妮辩道。「在你带我离开梅家堡时,有没有想过他会有什么感觉呢?」 「好吧!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待在这里,直到我派人来找你。」他说道,很快给她一个吻,并转身走向门口。 咆哮的声音自大厅传来,珍妮在卧室中踱来踱去、等待并祈祷。那是她父亲的声音,还有她哥哥的,加上海斯定和杜格尔。洛伊的声音充满权威地响起,然后是一片沉默…… 敝异而不祥的沉默。 她知道她无法再待在这里,但又知道她也不能去大厅,洛伊已经答应过她不会伤害她的家人,并要求她待在这里,而她似乎不应该违抗他的命令。她犹豫许久,终于决定不离开卧室,只将房门打开一小缝,以便听清楚他们之间的谈话…… 「葛修士已经为他们举行过婚礼,」海斯定说道。「你不能把令千金从她丈夫身边带走。」 「你这只英国猪猡!」她父亲的怒吼传来。「我女儿选择修道院,她请求我送她去那里。她有权利决定她是否选择终生服侍上帝,即使国王也不能剥夺她的权利。带她来这里,」他大叫。「她会告诉你们那是她自己的抉择!」 他的话像利刃般刺进珍妮的心,他显然真的打算把她终生关在修道院中,为了报复他的敌人,他甚至愿意牺牲她一生的幸福。 「带她下来这里!她会告诉你们我说的是事实!」她的父亲声如巨雷。「我要求带她下来这里!这个野蛮人反对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厌恶他,而且她将证实我所说的一切。」 洛伊低沉的声音充满镇定和信心。「珍妮已经告诉我真相,她从来不想参与你的阴谋。如果你对她有丝毫情感,就不会强迫她下来这里揭穿你的谎言。」 「你说谎!」梅爵士怒吼。「珍妮会为我证实!」 「我不喜欢让尊夫人为难,」海斯定说道。「但我和杜爵士都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由尊夫人出面说明她的意愿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珍妮关上房门,沉重地靠向它,感觉她好像即将被撕为碎片。 在她走进大厅时,里面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父亲站在壁炉旁,她的哥哥则与洛伊对峙,她走进去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她。 「夫人——」海斯定开始,但她的父亲不耐烦地插进来。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道。「告诉这些白痴那是你自己的抉择,你宁可躲在修谊院中,也不愿意和这个……这个杂种共度一生。告诉他们你如何请求我送你去修道院,告诉他们你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珍妮叫道,无法忍受他脸上伪装的爱和诚实。「什么都不知道!」 珍妮看到洛伊开始走上前,看到他银灰眸中平静的保证,但她的父亲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她。 「你是什么意思,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天晚上我告诉你你必须嫁给这个禽兽时,你请求我让你返回贝尔寇克修道院。」 珍妮的脸色刷白。 「我——我确实说过那些话。」她结巴地说道,飞快地望向洛伊,注视他的脸庞上一层冰冷的愤怒。 「这就对了!这可以证实我的话。」 珍妮感觉海爵士挽住她的手臂,但她挣脱他。「不,请听我说。」她叫道,慌乱地凝视着洛伊闪闪发亮的眼眸。「我确实对我父亲说过那些话,但他根本不肯照我的话做。」她对洛伊说道,然后转向她父亲。「我从来不曾同意你的计划,我从来不曾同意先嫁给他,再逃进修道院中。告诉他,」她叫道。「告诉他我从来不曾同意。」 「珍妮,」她父亲说道,眼中带着苦涩和鄙夷。「在你请求我让你回贝尔寇克时,你已经同意。我只是为你挑选一家更安全也更遥远的修道院。」 珍妮望着洛伊花岗岩般的脸庞,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老天爷!她怎么会让自己处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呢?她转过身子缓缓走向门口,感觉好像在做一场噩梦。 「混帐!你杀了他!我要宰掉——」她父亲的咆哮传来,令她的血液冻结,她转过身子,看到他们都拔出长剑,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地板上。 威廉躺在血泊中,他的胸膛插着一把匕首。「威廉!」她尖叫地跑向他。「威廉,噢,求求你——」她扑在他身边,哭泣地叫道。「威廉,求求你,不要死,威廉——」她目光集中在那把匕首上,上面镂刻着一匹狼。 「抓住那个混帐!」她的父亲在她身后大叫。 「令郎的匕首在地板上,他必然也动手了。」海爵士大叫。「你没有权利逮捕柯莱莫,立刻放开他。」 洛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珍妮——」他僵硬地开始,但她倏地转向他,并疯狂地抓起威廉的匕首。 「你杀死他!」她的眼中盈满痛苦和愤怒。 她扑向他,但他轻松地抓住她的手腕,夺走她手中的匕首,她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你杀死我哥哥!你这个恶魔!」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这个恶魔!」 「听我说!」洛伊厉声命令。「是他先攻击我。」 「你说谎!」她怒吼。「你杀死他,因为你相信我参与我父亲的阴谋,所以要报复我们!我看到你脸上的神情!你要报仇,所以杀死第一个挡住你路的人!」 「是他先拔出匕首。」他咬牙说道,但反而更激怒珍妮。 「我也用匕首攻击你啊!」她愤怒地叫道。「但你轻松地夺走它,好像那只是小孩子的玩具!威廉没有你一半的魁梧,但你不曾夺走他的匕首,反而杀死他!」 「珍妮——」 「你是禽兽!」她的话像利刃般刺中他,他放开她,任她跑向她的卧室并摔上房门。 洛伊颓丧地走到壁炉旁,凝视着火焰。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他只记得从眼角看到寒芒一闪,然后就本能地采取行动。如果他有时间思考,如果威廉不是距离他如此之近,他就不会杀死威廉,但惨剧终究是发生了。 他闭上眼楮,用拇指和食指揉揉鼻梁,但残酷的事实仍然浮现在他眼前︰威廉根本无法和他抗衡,他拔出匕首可能只是为了预防他攻击他。这项怀疑带来无法忍受的罪恶感。十三年来他一直凭借本能判断身边的男人和他们可能带来的危险,今晚他有可能判断错误吗?他原来认定威廉是无害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珍妮对他筑起一道他有生以来第一道怎么也无法攻破的冰冷的墙。前天晚上他曾经去找她,试着想借着温柔的唤起她的感情。但她只是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脸望着别处。洛伊心痛地望着她,觉得自己真像她所称的野兽一般。 他想和她谈感情的事,可是她根本不愿意和他谈,只是傲然地走回她自己的房间,砰然把门关上。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与众人共进晚餐。他望望她,发觉自己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讲的,而他也不需要讲什么,因为他的骑士也都已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冷战。 饭后他们坐在壁炉前,几位骑士试图缓和气氛,以佳文和安娜的事来当笑谈。 一会儿之后,珍妮站起身。「我想我要去休息了。」 洛伊决定现在就宣布一个消息。「珍妮,」他也有礼貌地说。「一年一度的大会要在这里举行了,而且今年会很盛大。亨利和詹姆士已决定,要邀请苏格兰人来参加。」 珍妮淡然地看着他。洛伊继续说︰「今天亨利派使者来说,今年的比赛有点改变,要我也参加。」这时珍妮才明白他的语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走开。 洛伊望着她的背影,一股受挫感升起。他起身跟上去,在她打开房门的时候赶上了她。他为她打开门,跟着她进去再把房门带上。当着他骑士的面,她只是保侍沉默,但现在私底下里,她却以一种挖苦的口吻说︰「我想,苏格兰南部的骑士也会来参加这项小竞技表演吧?」 「不错。」他冷冷地说。 「所以,你才要参加?」 「我是奉命参加的!」 她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苍白。她耸耸肩。「我还有一个弟弟——我并不像爱威廉那么爱他,不过想想他起码可以在被你杀死之前先让你运动一下,他的体型和你比较接近。」她的眼中现出泪光。「此外还有我的父亲——他的年纪比较大,但是动作和任何骑士一样敏捷,他若死了应该会使你觉得有趣一点。」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希望你不会杀死我妹妹,我只剩下她了。」 洛伊明知她不希望他踫她,但仍然忍不住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子僵直,但是并没有挣扎。他捧着她的头,把她的脸紧紧压在胸前,她的头发在他的手中有如丝缎。 「珍妮,请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忍着。看在老天的份上,请你哭出来吧!对我尖叫吧!可是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凶手一样。」 然后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是在林间的一处空地上,天使一般的她用发亮的蓝眼楮望着他,轻轻告诉他说︰他们所说的关于你的事情,说你做的那些事——那都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现在她却相信了,而且有很好的理由。而这个事实对洛伊所造成的伤口比任何伤口都严重。 「如果你哭出来,」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语道。「就会觉得好过一点。」但是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她已经历太多的事,泪水忍了那么久,他怀疑她是否还能够哭出来。她提到她朋友贝姬死时没有哭,甚至威廉死的时候也没有哭。一个十四岁时就有勇气向哥哥挑战的女孩是不会为她所恨的丈夫而哭的。「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我会守信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家人,也不会伤害你的任何一个族人,我发誓。」 「请放开我。」她哽咽地说。 他没有办法,只好搂得更紧了。「珍妮。」他低语着。 珍妮希望自己死掉,因为即使是现在,她也爱听他唤她的名字。 「不要再那样叫我。」她哑着声音说。 洛伊痛苦地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爱你会不会有帮助呢?」 她挣开他的怀抱,但是脸上没有怒容。「你是想帮助谁呢?」 洛伊的手垂了下来。「你说得对。」他同意她的说法。 第十五章 「你想外面那边大概有多少人啊,夫人?」站在珍妮旁边的葛丝问道。她忙了一个星期,所以珍妮要她出来透透气。 她们站在城墙上望着那副壮观的场面。这全是因为亨利国王命令「黑狼」参加所谓的「地方竞技赛」的结果。 来自英格兰、苏格兰,法国和威尔斯的贵族骑士成千上百地来到这里,整个山谷中到处可见色彩鲜艷的帐篷竖立着,仿佛万国旗一般。 珍妮疲倦地答道︰「大概有六、七千吧!说不定还会更多。」 珍妮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希望与传奇性的「黑狼」较技。 「看,那边又有一队来了。」珍妮朝东边点着头,只见一支有骑马的也有用走的队伍朝山这边行了过来。这一个星期以来不断有队伍涌入,珍妮对他们的光临程序已经非常熟稔了。首先是一小支先遣部队,其中包括一个号手。这支先遣部队先到柯莱莫宣告他们的主人已经到了附近——但是现在宣告与否已经没什么不同了,因为柯莱莫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房间都已经挤满了人,连僕役都被赶到堡外去住了。 吹号手和先遣部队抵达之后,大队人马就会接着到来,其中包括主人和夫人,骑在披着华丽饰毯的马上。跟在最后的是僕役和装载帐篷用品的车队。 这种景象珍妮最近几天已经看多了。这些贵族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就是看看当代最盛大的一场比赛。 「我们从来没看过这种场面——没有人看过。」葛丝说道。 「村民有没有照我所说的做?」 「有的,夫人,而且我们会永远感谢你。我们在这个星期里赚的钱比一辈子赚的都多,同时再也没有人像从前一样欺骗我们。」 珍妮微笑着撩起颈后的头发,让十月末的微风轻拂颈间。 当头几支队伍抵达的时候,他们挂起帐篷,把民家养的牲畜拿来私用,只丢几个硬币给可怜的村民就算了事。 珍妮发现这种情形以后,就让村民在每一户民家和他们养的牲畜上佩挂着一个狼头的标志——这些标志都是珍妮向各骑士,守卫和其他各种管道借用过来的。有这标志的东西就表示是「黑狼」所有或是受到他的保护。她在把标志发给佃农和村民的时候说︰「我丈夫绝对不容他的人民被任何人欺负。」她微笑地说道。「你们可以随意卖东西,不过要是换成我的话,若有那么多人想买我的东西,我一定要特别小心,绝对要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不是卖给第一个要买却一毛钱也不肯出的人。」 珍妮对葛丝说︰「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会看看哪里可以弄到我对村民所提过的新织布机。如果他们把这个星期所赚的钱投资在那种新织布机上,就可以靠它赚更多的钱。」珍妮又说︰「再想想看,既然这种比赛是一年一度的事情,你们都应该有计划地增加牲畜和其他东西,准备明年再卖。你们从中可以获得不少利益,我会和公爵及土地管理员商讨这件事,然后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拟订计划。」 梆丝含着泪光看着珍妮。「你是大人亲自送给我们的礼物,夫人。我们都是这么想,而且也很后悔当初你来的时候那样对待你。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你的贴身僕人,所以他们每天都问我,想确定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对你有多么感激。」 「谢谢你。」珍妮说。然后她狡猾地笑笑,又说︰「我应该告诉你,我这些利用比赛和织布机之类的念头都是苏格兰式的——你知道,我们苏格兰人都是非常节省的。」 「你现在是英格兰人了,请你原谅我这么说。你嫁给了我们老爷,因而也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我是苏格兰人,」珍妮平静地说。「什么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而且我也不想改变。」 「不错,可是明夭在比赛的时候,」葛丝急切地说。「我们——所有在柯莱莫的人和村民——都希望你会坐在我们这一边。」 珍妮曾经答应让堡里所有的佃农和僕役在明天最重要的这一天去看比赛,要不然后天也可以。堡内所有的人都为之兴奋不已。 这时侍卫来到,准备护送她离开,珍妮因而避开了葛丝这个问题,她曾经告诉洛伊说,她想去看看梅家人设在山谷两边的帐篷区,他同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珍妮知道,但条件是必须由他的手下护送过去。她来到庭院中,见到了洛伊所指派的护送队伍︰他的十五位贴身侍卫,包括里克、泰凡、高菲、尤斯和莱尼在内,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地骑在马上。 那些帐篷近看起来比远看颜色更鲜明。只要有一小块空地,就会看到有人在练习,同时每一个帐篷前面都有一位武士站着。到处五颜六色的旗帜和徽志,有些帐篷几乎都被旗帜与徽志盖满了,令珍妮忍不住暗笑他们这种炫耀的作风。 有一些比较大的帐篷里,珍妮可以由掀起篷帘间看到挂着的豪华壁毯、铺着雪白的亚麻布的大桌子,骑士和家人围坐在桌前,用华丽的器皿进餐,有些人坐在丝质软垫上,有的椅子甚至就跟柯莱莫大厅里的椅子一样豪华。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洛伊的骑士打招呼。虽然他们并没有停下来,但是也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西坡。即使在这种时候,苏格兰人也不愿跟英格兰人混在一起,远远地占据了北边的小山头,而法兰西人则据在西边的高地上。珍妮的家人是最后到的,所以帐篷在北坡的最后面,地势比其他人都高。 珍妮心想说不定这是她父亲故意挑的,因为这样就使他与高高耸立的柯莱莫堡居于同等高度。 她看着这许多「敌对的营区」,目前暂时处于和平共存的状态。几百年累积下来的深仇大恨被搁置一边,大家谨守着古老的传统,在比赛时骑士都获保证可以安全地通行与居住在这里。泰凡仿佛看出了她的思想,在一旁说道︰「大概是我们这三个国家的人第一次同时出现而相安无事。」 「我也是这么想。」珍妮承认道,心里对他的话深感讶异。 虽然泰凡对她一直都很有礼貌,但珍妮可以感觉到,自从她与他哥哥疏远之后,他对她似乎越来越不满,她想︰他一定认为她不可理喻。也许——如果他不是长得那么像洛伊,使她每次一看到他就痛苦地想起洛伊——她说不定也会努力和他建立如她与高菲、尤斯、莱尼一般亲密的友谊关系。他们三个人小心地介于洛伊与她的鸿沟之间,但由他们的行止可以看出,起码他们能够谅解她在这次沖突中的立场。同时他们似乎也认为,洛伊与她之间的事是一件悲剧,但是并非不可弥补。珍妮没有想到泰凡与洛伊是亲兄弟,洛伊对她疏离的感受以及对自己举动之悔意有多深,泰凡一定会感同身受。 泰凡今天对她突然如此热忱的原因并非不可理解︰她父亲昨天派人传话给她说他们到了,而莉娜也顺便捎了一个讯给她——珍妮把它交给了泰凡。 珍妮曾派人回话给她父亲,说她今天会来看他,她想对他解释,并且为她对他要把她送到修道院去的激烈反应表示歉意。最重要的是,她希望他能原谅她在威廉之死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她要洛伊请威廉留下来的,而且是因为她抖出关于修道院的事,才使威廉心烦并且激怒了洛伊。 她并不期待她父亲或其他家人会原谅她,但她需要尽量解释。事实上,她原以为他们会待她像一个被放逐的人一样,但是当她来到梅家的帐篷前时,立刻发现情形并不如此。泰凡还来不及扶她下马,梅爵士就已经出现在门口,并且过来扶她下马,其他的家人也跟着出来。突然之间,珍妮置身于众人的拥抱之中,卡加里和傅贺利也拍着她的手,就连马康也用手臂搂着她的肩。 莉娜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来。「珍妮,我好想你。」她热情地与珍妮抱住一起。 「我也很想你。」珍妮说着,因为受到这么善意的接待而声音哽咽。 「到里面去吧,亲爱的。」她父亲说道。而且更令珍妮惊讶的是,她父亲竟然向她道歉,说他当初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宁愿去修道院也不愿意和丈夫住在一起。这种情形原应该使她觉得好过一点,但相反的,她却更加感到愧疚。 「这是威廉的,」她父亲说着,交给她一柄威廉的匕首。 「我知道他最爱你,珍妮。他一定希望你带着它,而且他也希望你明天在比赛时也能够带着它以纪念他。」 「好的——」珍妮说道,泪水使她的视线模糊了。「我会的。」 然后他告诉她,他们是如何必须把他葬在未受祝福的普通墓地上,并且告诉她他们是如何为未达盛年即被杀死的梅家未来主人祈祷。等他说完之后,珍妮觉得威廉好像又在她跟前死了一遍——那幕情景在她脑海中历历如绘。 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她父亲指着摆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大箱子说︰「那里头是你妈妈的东西,亲爱的。」他们看着贝姬的父亲与马康把箱子抬出去,「我知道你一定希望保有它们,尤其是你必须和那个杀死你兄弟的凶手住在一起,它们对你会是一种安慰,而且提醒你你永远是洛克伯恩的女伯爵。我自作主张把你的洛克伯恩旗帜在明天比赛时挂在我们的帐篷旁边。我想你会希望它飘扬在你的上方,一面看我们对抗杀死你心爱的威廉的凶手。」 珍妮既痛苦又愧疚,愣愣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当他们走出帐篷时,发现其他刚才没见到的人也都出来见她了,仿佛梅家堡周围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我们都很想你,姑娘。」老军械匠对她说道。 「我们明天会使你引以为傲,」一个向来不喜欢她的远房表亲也说。「就像你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而使我们骄傲一样。」 她父亲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宣布︰「詹姆士国王吩咐我向你致意,并且提醒你绝对不要忘记你家乡的原野和山脉。」 「忘记?」珍妮哽咽地低声说。「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的父亲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许久,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态度,使得珍妮几乎忍不住想留下来不回柯莱莫了。他送她走到马前的时候又说︰「我相信你的爱琳姑妈一定把你们每个人照顾得好好的吧?」 「照顾我们?」珍妮茫然地问。 「呃……」他连忙暧昧地更正道。「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还常常调制她那些药草配方,照顾你的身体健康?」 珍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模模糊糊地想起爱琳姑妈常常跑到林间去摘一些药草。她正要上马的时候,瞥到莉娜哀求的眼神,于是想到昨天晚上莉娜托人传给她的话。她转身对父亲说︰「父亲,可不可以——让莉娜和我一起回去,陪我在柯莱莫过一个晚上?明天我们会一起去看比赛。」 她父亲的脸绷紧了一会儿,然后唇间露出一丝微笑,点点头说道︰「你能保证她的安全?」 珍妮点点头。 莉娜和珍妮离开好几分钟以后,梅伯爵和马康还待在帐篷外望着她们。 「你认为有用吗?」马康不屑地望着珍妮的背影,冷冷地说。 梅爵士点点头,平淡地说︰「我们已提醒了她她的责任,而那会超越过她对那个屠夫的欲念。她会坐在我们的帐篷里,当着她丈夫和他的人民面前为我们加油。」 马康丝毫不掩饰他对这个异母姊姊的厌恶感。「可是当我们把他杀死的时候,她还会为我们加油吗?我很怀疑这一点。那天晚上我们去柯莱莫的时候,她就要求他原谅她曾经请你把她送到修道院去。」 梅爵士倏地转过身来,目如寒冰。「她体内流的是我的血。她爱我,会屈顺于我的意志之下——她已经如此了,只是她还不自觉而已。」 庭院中闪烁着火炬,站满高兴的家僕和宾客。他们在观看洛伊把高菲的侍从封为骑士。为了要让六百名宾客和三百名家丁臂礼,他们决定将原该在教堂里举行的这项仪式改在庭院举行。 珍妮静静地站在前面观看,这场面使她暂时忘记了悲伤,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高菲的侍从名叫巴弟,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他跪在洛伊的前面,披着象征性的白色长罩袍、红色的斗篷和黑外套。他已经禁食二十四小时,在教堂里沉思默祷了一个晚上。日出的时候,他还必须对葛修士告解并参加弥撒。 应邀参加这项「装甲」仪式的几位骑士与贵妇依序走上前,每人手里拿着他新甲冑的一部分放在他身侧。等最后一部分甲冑放好之后,洛伊朝珍妮望过去。她的手里拿着两根金马刺,那是骑士身份的象征。除了骑士之外,其他人若使用它都是非法的。 珍妮撩起她的绿丝绒长裙走上前,把金马刺放在巴弟身侧的草地上。她这么做的时候,瞥见旁边洛伊靴子上的金马刺,突然想到不知洛伊在波斯华滋受封为骑士的时候,场面是不是也这么盛大。 面露微笑的高菲走上前,手里捧着最后一样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一把剑。剑被放在巴弟旁边之后,洛伊俯身向前,低声问他三个问题。因为声音太低,珍妮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不过巴弟的回答显然很令洛伊满意。洛伊点点头,举起手挥划出一个弧状,一掌打在巴弟的肩上。 梆修士随即宣布教堂对这位新骑士的祝词,四周响起大家的欢贺之声。巴弟站起身,他的马被牵了上来。然后他依据传统不用马镫,跑着跳上马背,骑着它绕场一周,同时抛钱币给在场的佃农。 麦凯琳夫人朝珍妮走过来。她是一个漂亮的黑发女子,年纪比珍妮稍稍大一点。她一面看着新骑士绕场,一面露出微笑。这一个星期以来,珍妮很惊异地发现自己对几个英格兰人颇有好感——而更惊异的是他们竟然也接纳她。 与在梅家堡的婚礼比起来,他们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使珍妮一直心存怀疑。但只有凯琳是个例外,因为她非常坦诚而友善,珍妮从第一天就开始喜欢她,而且很信任她。那时候她曾经笑着对珍妮说︰「佃农谣传说你是介于天使与圣人之间的人。我们听说你在两天前曾经处罚自己的管家,因为他责打一个佃农,而且又仁慈地宽恕一个是绝佳投手的坏小孩。」 她们的友谊自此开始。凯琳常常伴在珍妮身侧,帮助她处理事情,指点僕人。 此刻,她又开玩笑地对珍妮说︰「你知不知道你丈夫现在看你的表情,就连我那不解风情的丈夫都会形容为‘温柔’。」 珍妮朝她所说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洛伊正被一群宾客包围着,麦爵士也是其中之一,但洛伊似乎非常专心地和他们在谈话。 「刚才你转头的时候他才改看别的地方的,」凯琳咯咯笑着。「不过刚才布劳顿爵士拜倒你的石榴裙下时,他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看起来嫉妒得要死。」她愉快地说︰「谁能想得到,我们这位凶猛的‘黑狼’在婚后不到两个月之间,就变得像小猫一样乖了。」 「他才不是小猫。」珍妮脱口而出,立刻感到凯琳的脸沉了下来。 「我——请原谅我,珍妮。你的心情一定很糟,我们都明白,真的。」 珍妮惊觉到自己对洛伊的私人感情竟然也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尽避已经失和,但一个星期以前他们曾达成协议,当着客人面前绝不会表现出来。「大家都明白?明白什么?」珍妮小心地问道。 「呃,明白明天你将多么为难——坐在你丈夫的这一边帮他加油,而你自己的亲人在场内另一边观看。」 「我不会那么做的。」珍妮平静地说。 凯琳可没那么平静。「珍妮,你不会要坐在另一边——和苏格兰人坐在一起吧?」 「我是苏格兰人。」珍妮说着,但是却觉得胃部有如紧紧打了一个结。 「你现在是蓝家的人——即使上帝也认为一个女人应该追随丈夫!」她热切地抓住珍妮的肩头说道︰「你不知道如果你公然站在他对手的那一边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珍妮,这里是英格兰,而你丈夫是——一个传奇人物!你会使他成为笑柄!而原来喜欢你的人都将瞧不起你,同时也会怪你的丈夫无能管束自己的妻子。求求你,我请求你——不要这么做!」 「我——我必须去提醒我丈夫注意时间了。」珍妮找着借口说。「我们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有这么多客人,而且还有一些属臣要等着宣誓效忠。」 站在珍妮身后的两个佃农仿佛被人打了耳光一样,沖到和十几个家丁在一起的铁匠面前。一个人难以置信地说道︰「夫人明天要和苏格兰人坐在一起。她要对抗我们!」 「你骗人,」一个年轻的男僕说道。昨天他的手被烫伤,珍妮曾经替他细心裹伤。 「她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她是我们的人。」 「爵爷,」珍泥走到洛伊旁边,洛伊立刻中断和麦爵士的话,转过身来看她。「你说过……」珍妮说着,无法忘记刚才凯琳所说的话。似乎,他的眼神的确含有某种意味…… 「我说过什么?」他静静地问。 「你说通常在比赛前,每个人都要早睡。」珍妮说着,脸上又恢复自威廉死后那种有礼而漠然的态度。「如果是那样,你最好趁早举行宣誓效忠的仪式。」 「你不舒服吗?」他眯起眼楮打量着她的脸。 「没有,」珍妮扯着谎。「只是累了。」 宣誓效忠的仪式在大厅里举行,洛伊所有的家臣都聚集在一起。在那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珍妮与凯琳、莉娜和泰凡等人站在一起观礼。依照古式传统,宣誓的人要跪在洛伊面前,把双手放在洛伊的手上低头宣誓。珍妮从前在梅家堡也看过这种仪式,而她一向认为这样对属臣而言太过自贬。 凯琳也认为如此,她说道︰「这样对他们而言实在太屈辱了。」 「那是刻意如此,」麦爵士说着,显然与他妻子的观点不同。「我从前也曾在亨利国王面前如此,这并不尽如你们所认为的那么卑屈。」他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也许当一个贵族在国王面前屈膝时,感觉起来会不太一样。」 等最后一个人宣誓完毕,珍妮立即悄悄告退,走回楼上。 梆丝刚帮她穿好睡袍,洛伊就敲门走了进来。葛丝对珍妮说︰「我下去看看爱琳夫人是不是需要我。」然后她便匆忙对洛伊行礼告退。 珍妮发觉自己身上的这件白色亚麻睡衣几近透明,连忙抓起一件衣服披上。以往洛伊一定会对她这种举动嘲弄一番,但珍妮发现此刻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要和你谈几件事情,」洛伊静静地说着。「首先,关于你给村民的那些徽志——」 「如果你为这件事生气,我不怪你。」珍妮老实地说道。「我应该先和你或艾伯特商量,尤其因为我又是用你的名义给出去的。你那时没空,而我——我又不喜欢艾伯特。」 「我一点也不生气,珍妮。」他很有礼貌地说。「等比赛结束之后,我就会把艾伯特换掉。事实上,我来这里是要谢谢你注意到这个问题,而且很聪明地把问题解决了。更重要的是,我要谢谢你不曾把你对我的仇恨在佃农面前表现出来。」 听到他说出「仇恨」这两个字,珍妮心如刀割。他又说︰「事实上,你做了正相反的事情。」他瞄一眼葛丝刚才关上的那个房门,嘲讽地说︰「他们现在经过我身边时再也不画十字了,就连你的女僕也一样。」 珍妮不知道他竟然也注意到这件事。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唇边露出一丝嘲意。「你父亲、弟弟还有另外三个梅家人明天都向我下了战书。」 自从凯琳说到他的眼神之后,珍妮就无法不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接受了。」他说道。 「自然。」她挖苦地说。 「我没有选择,」他说。「我奉了国王的特别命令,不能拒绝你家人的挑战。」 「你会有很忙碌的一天。」她冷冷地看他一眼,大家都知道苏格兰和法兰西方面都挑选了最强悍的两名骑士,要在明天和洛伊对阵。「你总共接受了多少场比赛?」 「十一场。」他平静地说。 「十一场。」珍妮重复着他的话。「通常是三场即可。我想你需要比一般人多三倍的场数才能使自己觉得够勇敢、够强壮?」 他的脸变白了。「我只是接受了我无法拒绝的比赛,我已经拒绝了两百多场其他人的挑战。」 珍妮还想说一些讽刺的话,但是她已无心说了。她望着他,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部分在逐渐死去。洛伊转身离去,但是他突然瞥见摆在柜子上威廉的那把匕首。当他握住门把正要开门时,她说道︰「我想了又想,认为威廉伸手拿他的匕首并不是因为他打算用它,而是因为他觉得和一个人待在大厅里要特别留意安全,要不然就是他在担心我的安全,显然那时候你对我很生气。但是他绝对不会要从背后攻击你——绝对不会从背后的。」 她看见洛伊挺起背嵴,仿佛极为痛苦。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天晚上我也有同样的结论。」洛伊觉得能够把这个话题讲开使他如释重负。「我从眼角瞥见背后一把匕首掏出来,于是就凭直觉反应了。那是一种反射动作,我很抱歉,珍妮。」 他所娶的这个女人不肯接受他的解释与爱,却很奇怪地接受了他的道歉。「谢谢你,」珍妮痛苦地说。「因为你并没有试图使我相信他是一个刺客。这样会使你我更容易——」她想了想,说道︰「更容易以礼相待。」 洛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望着她。「那就是你对我要求的一切?」他激动地问道。「以礼相待?」 珍妮点点头,因为她说不出话来,也因为她几乎相信他的眼神所代表的是痛苦——比她的痛苦还要深刻。「那就是我想要的。」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他喉间的肌肉蠕动着,可是说不出话来。他微微点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珍妮就抓住床柱,泪如泉涌。她的肩膀猛烈抽搐着,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她只觉心如刀割,双手紧紧抱着床柱,双腿发软得无法支持自己身子。 第十六章 竞技场周围摆满了椅子与遮篷。当珍妮与莉娜、爱琳姑妈、里克抵达的时候,场边已经挤满了人。珍妮抬眼搜寻,很轻易地就看到了自己的旗帜,发现她的族人正坐在英格兰人的对面。 「在那里,亲爱的——你的旗在那里。」爱琳姑妈说道,一面伸手指着。「就在你父亲的旁边。」 里克突然说话了。三个女人都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话声吓了一跳。「你坐在这里——」他命令道,指着柯莱莫旗帜下的位置。 珍妮知道这只是他的命令,并不是洛伊的——而且就算是洛伊的,她也不打算听命。她摇摇头。「我要坐在我自己的旗下,里克。和你们打仗的结果已经使我们少了许多人,而柯莱莫的这一边已经满席了。」 但并非如此。在中间这边空了一张大椅子,她知道那是为她而设的。她走过那个位子,似乎六百位宾客与每一个家僕、村民都在看她,表情由震惊转变为失望,然后再转变为轻蔑。 梅家的看台介于费家与杜家之间。更让珍妮心痛的是,他们一看见珍妮朝他们那一边走过来,就开始大声欢呼。珍妮茫然地瞪着前方,一心只想着威廉。 她在第一排坐下来,旁边是爱琳姑妈与莉娜。当她一就座,她的家人——包括贝姬的父亲在内——都拍着她的肩头,骄傲地与她打招呼。许多她不认识的族人也都上前等着向她致意。从前她只渴望被族人接纳,而今却被一千多个苏格兰人像英雄一样崇拜。 而她只需公然羞辱并背叛丈夫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珍妮腹中绞痛,双手出汗。她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很不舒服,再也坐不住了。 等她面前的人散开之后,她发觉场子对面的英格兰人都在看着她指指点点的。 「你看看,」爱琳姑妈高兴地说着,同时对那些怒目而视的英格兰人点头示意。「我们的人帽子有多漂亮,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 珍妮勉强抬起头来看,隐约听见爱琳姑妈在说︰「你看的时候,亲爱的,头要抬高一点,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虽然我认为你错了——而你现在必须继续做下去。」 珍妮转头看她。「你说什么,爱琳姑妈?」 「如果你先前问我,我也会同样这么说︰你的位置应该是和你丈夫在一起。不过我却是应该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也来了。还有亲爱的莉娜也在你这边,而我非常怀疑她是打算留下来和你丈夫的弟弟在一起。」 莉娜转头瞪着爱琳姑妈,但是珍妮一心只念着自己的愧疚感,没有注意到莉娜的反应。「你不了解威廉,爱琳姑妈。我爱他。」 「他也爱你。」莉娜同情地说,但是又加上一句。「可是他不像父亲,他爱你的程度胜过他对我们‘敌人’的恨意。」 珍妮闭上眼楮。「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子对我。我——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号角声突然响起,全场安静下来,听着大会宣布比赛规则。 珍妮屏息听着︰首先有三场枪术比赛。第一场是一个法兰西人与苏格兰人对抗;第二场是洛伊对抗一个叫杜蒙的法兰西人;第三场是洛伊对抗费义安——珍妮前任的「未婚夫」之子。 臂众疯狂了,他们原以为可能要等一整天才能看到一场「黑狼」的比赛,没想到头一个小时就有两场。 大会接着又宣布︰枪术比赛将采用日耳曼式规则,也就是说将采用重量级矛枪,而且枪头上没有保护性的钝套。这个宣布使群众兴奋不已,却使珍妮心悸。 比赛开始,乐声大作,所有与赛骑士先绕场一周。 这时就连珍妮也不得不为眼前壮观的场面嘆为观止,各式各样的徽志与五颜六色的华丽旗帜充满了场内,四百多名骑士的甲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父亲与异母弟弟马康也在其中,但是她的丈夫没有出现。全场的观众激动地喊着︰「黑狼!黑狼!」 第一对竞技者上场了。参赛的两名骑士分别骑到妻子或心上人的面前,举起矛枪,等着她用头巾或丝带系在上面表示鼓励。然后他们各骑到场子两端相对,准备就绪之后,等号角声响起,就拼全力沖向对方。 法兰西人的矛枪击到对方盾牌上,苏格兰人在鞍上摇晃了两下,又恢复了骑姿。又连续沖刺了五个回合之后,法兰西人终于把对手挑下马,全场响起如雷的欢呼声。 珍妮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场比赛的结果,只是瞪着自己放在膝上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屏息等着号角声再响起。 等号角声终于响起的时候,观众几乎要疯狂了。珍妮虽然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看,她还是抬起了头。出场的法兰西人身材特别高大,护肘部分的甲冑往外凸出,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蝙蝠。他策马走到一处看台前请求一位女士祝福,这时候观众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阵恐惧袭来,珍妮连忙想转移目光,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是洛伊出场了——因为群众突然变得平静出奇。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停止了︰他穿着一身黑,马身上披的毡子也是黑色。 即使以此刻已经熟识他的珍妮看来,他的模样依旧骇人。 她看见他朝自己的看台骑过去,感到他一时误以为坐在那原来是她的位子上的女人是她。但是他并没有骑到那个位子前。也无视于场内起码一千多名的女士正疯狂地对他挥舞面纱与丝带。洛伊只是掉转「宙斯」的方向,朝对面走来。 珍妮的心一沉,因为她发现他是在朝着她骑过来。群众也发觉了,开始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梅家的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咒骂他,洛伊依然直行到珍妮前方停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举起矛枪请她赐福鼓励,因为他知道她不会那么做。他做出更令她震惊的事,他坐在马背上,「宙斯」不安地移动着身子,而他抬头看着她,缓缓转动矛枪,使一端触地。 那是在致敬!她的心在狂叫。他在向她敬礼,而在那一刻珍妮感到一阵痛苦与惶恐,那种感觉甚至强过威廉之死所给她的沖击。她从位子上半站起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然后机会过去了。洛伊掉转马头走到场子的另一端,与那个法兰西人相对而立。 号角声响起,洛伊低俯身子,一踢马腹,朝对手直沖过去。他的矛枪重重击到那个法兰西人的盾牌上。对方翻身落马,右腿显然已经断掉。这一场比赛结束了,洛伊骑回场子另一端,面对着入口静静等着。 洛伊在比赛之前曾经看过费义安,觉得他看起来精神抖擞极了。他出场时看起来和洛伊一样危险,披着费家代表性的墨绿色和金色,马蹄稳重地踢在地上。 珍妮发现洛伊在审慎评估费家这位未来族长的实力,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望着洛伊的脸,可以感到他那凌厉的目光直逼着义安。 她看得太专注,因而没有注意到义安已经骑到她面前,对她伸出矛枪尖…… 「珍妮!」贝姬的父亲抓住她肩膀,使她注意到义安。珍妮抬眼一看,发出一声惊呼,难以置信地呆住了。 但是爱琳姑妈却故意高兴地喊出来︰「费义安!」爱琳姑妈抓起自己的面纱。「你一向是最勇敢的男人。」她俯身向前,把黄色的面纱系在蹙着眉头的义安的矛枪尖上。 当义安就位时,珍妮发现洛伊有了微妙的不同,他还是和先前一样静立不动,但是却有一点前倾,流露出怒意,仿佛急切地想沖向这个竟敢求他妻子祝福的对手。号角响起,洛伊正要攻击,义安已举枪刺向前。一阵枪击盾牌的声音,转眼之间,义安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掀起一阵飞尘。 臂众席间响起一阵狂喊。但洛伊并不理会,只是冷眼看着对手被人扶起,然后他又掉转马头,走出场外。接下来是珍妮最怕的一项竞赛。两队人马相攻,可以用指定的尖锐武器,当对手拿下面盔休息时不能攻击他,而最后哪一方留在马上的人最多就得胜。 但是规则限制仅此而已,而且对手可以使用宽剑。 双方各有一百名骑士——一边以洛伊为首,另一边是杜蒙。 珍妮看到杜蒙所率的人马,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父亲、马康和费家等族人也在其中。在场内这种阵容就好像实际生活一样,英格兰人在一边,而法兰西人与苏格兰人在另一边,宛如作战一般。珍妮忍不住想尖叫出来。 号角响起,珍妮开始为每一个认识的人祈祷。两百个人马杀在一起,大地仿佛都在震动。接着二十个珍妮的族人由她父亲与兄弟率领——直朝洛伊沖去,手里挥着宽剑猛砍。 珍妮的尖叫声被英格兰人的怒吼淹没了,她看到的是最撼人的一幕——剑术与力量表现。洛伊像着魔一般,反应敏捷,力气勇猛。他迅速把六个人击下马之后,终于自己也被打下马来,但是这场噩梦仍在变本加厉,珍妮不自觉地和大家一样站了起来。她看见洛伊像一个复仇的魔鬼,双手抓起宽剑用力挥下去——对准了她的父亲。 珍妮并没有看见洛伊的手腕一转,改攻向另一个苏格兰人,因为她已经双手掩面尖叫起来,她也没有看见洛伊的盔甲之下流出血来,因为她兄弟拿出偷藏的匕首刺到他的颈下。 她更没看见他们已把洛伊重重包围住,对着他的全身上下猛攻。 当她放下手时,只看见她父亲依旧站着,而洛伊像个狂人一样在与费家的三个人对抗……他每发出一击,就有人倒下去。 珍妮猛然离开位子,几乎撞到也已闭起眼楮的莉娜。「珍妮!」爱琳姑妈喊道。「我认为你不该——」但是珍妮不予理会,泪眼迷蒙地跑到自己的马前,由惊呆的僕从手中接过缰绳…… 「看,夫人!」僕从喊着。「你有没有看过有人像他这么善战的?」珍妮抬眼,看见洛伊的宽剑正击在一个苏格兰人的肩上。她也看见她父亲、弟弟、贝姬的父亲和另外十几个苏格兰人正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已经挂彩。 她看见的是迫近的死亡。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靠在窗前,眼前仍不住啊现刚才那血腥的混战情景。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悲伤地想着,等洛伊赛完十一场比赛,不知要打败多少个傻得向他挑战的苏格兰人。 她擦去一滴眼泪,并不曾想到洛伊会出什么事,因为他是所向无敌的。她看到他勇猛的丰采,而……上帝原谅她……她竟然以他为傲。 她的心恍如被撕扯一般。她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场地,却仍然可以听见号角声,心里暗数着比赛场次。 门突然打开,猛撞到墙上,使她吓了一跳。「穿上你的外套,」泰凡气势汹汹地说。「跟我回去,不然我用拖的办法也要把你拖回场中去!」 「我不要回去,」珍妮喊道。「我不愿意看见我的丈夫把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泰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身子转过来。「我来告诉你情形是怎样的!我哥哥在场子上快死了!他曾经发誓不对你的亲人下手,而你的亲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就开始想屠杀他!」 他咬牙切齿地摇撼着她。「他们要把他撕成碎片,他已经受了重伤,我想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他们,但是不行,而又有十四个苏格兰人已经对他提出挑战了。」 珍妮瞪着他,脉博狂跳不已,站在地板上仿佛生了根一般。 「珍妮!」泰凡喊道。「洛伊在让他们杀死他!」他紧紧捏住她臂膀。「他要在场上为你而死。他杀死了你的哥哥,而他现在要赎罪——」他的话声断了,因为珍妮已经挣脱他的掌握,开始朝外面跑出去…… 卡加里朝洛伊走近时,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但是洛伊根本没注意到这种小侮辱。 洛伊蹒跚地跪着,摇摇晃晃地举手摘下面盔,想换用左手拿着,但是他的左手无力地挂在身侧,盔甲掉在地上。佳文在朝他跑过来——不,不是佳文——是一个穿蓝色斗篷的人。他眯起眼楮看着,不知那是不是他的下一个对手。 血汗和痛楚使他视线模糊,洛伊一时间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女人在朝他跑过来——她的长发披散开来,在太阳底下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泽。珍妮!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而场中群众声如雷鸣。 洛伊申吟着,想用没断的右臂把自己撑立起来。珍妮回来了——来看他打败仗,或是他的死亡。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让她看见他这样死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地站了起来,用手背擦眼楮,看得较清楚了一点,发觉那并不是他的想象。珍妮在朝他跑来,全场突然变成一片静默。 珍妮见到他的左臂挂在身侧,不禁发出惊呼。她在他面前停住,而她父亲在场边吼着要她捡起洛伊脚边的矛枪。「用它!用那把矛枪,珍妮。」 洛伊明白她为什么来了。她是要来完成她亲人没做完的事,为她哥哥报仇。他动也不动地望着她,看见她弯去时脸上尽是泪水。但她没有捡起矛枪,而是捧起他的手,用双唇吻了上去。他痛苦而困惑地看着她,终于明白她是在向他下跪。他由胸腔中发出申吟︰「亲爱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手臂用力想使她站起来。「不要这样子……」 但是他的妻子不听他的话。珍妮当着七千位观众面前,卑微地跪在丈夫身前,把脸埋在他手中,双肩因哭泣而猛烈抽动着。然后她站了起来,抬起泪眼看着他,挺直了肩膀。 洛伊只觉得一阵骄傲,因为她昂然站在那里,仿佛她已被国王封为骑士一般。 佳文沖了过来。洛伊搭着他的肩膀,蹒跚地走出场外。 他出场的时候,观众的欢呼比他击败杜蒙和费义安时更热烈。 洛伊在帐篷里缓缓睁开眼楮,却发觉自己丝毫不觉痛楚。 由外面的声音判断,比赛仍在进行。他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转过头去看,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珍妮正俯视着他,背衬着刺眼的阳光。她在对他甜蜜地微笑,美丽的眼楮让人心醉。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欢迎你回来,我的爱。」 他突然明白了,大声说道︰「我死了。」 但是她摇摇头,小心地坐在他的床边。她俯身向前,撩开他头前的发丝微笑着,长睫毛上闪着泪珠。「如果你死了,就轮到我上场对抗我那异父母的弟弟。」 她的手指冰凉,而她贴着他的臀部又绝对具有真人的感觉。也许她不是天使,也许他没死。「你要怎么对抗呢?」 「呃,」她低头轻轻吻他的唇。「上次我是这样做的……我把脸上的盔甲揭开……然后我就这样子——」她吐出舌头,甜蜜地伸到他的嘴里。他没有死,天使绝对不会这样子亲吻的。 他用右手搂住她的肩正要吻她,又突然想到地说︰「如果我没死,那为什么我不觉得疼?」 她轻声说︰「爱琳姑妈配了一种药水让你喝了。」 他幸福地轻嘆一声,把她拉下来吻着,精神开始振奋起来。 一分钟以后,洛伊平静地问︰「我伤得有多重?」 珍妮咬着嘴唇,眼里闪过痛苦的神色。 「那么糟吗?」他开玩笑地说。 「是的,」她低语道。「你的左臂断了,还有三个指头也断了。你脖子上和胸骨上的伤——泰凡和佳文说是马康的杰作——伤口很深,但是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你腿上伤得很厉害,不过血也已经止住了。你的头上受到重击——显然是在你拿掉头盔时被我的族人打的。此外,你全身都是瘀伤。」 他扬起眉毛。「听起来还不算坏。」 珍妮露出微笑,但是他又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 她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衡量一下他再战一场的可能。一会儿之后她说︰「那要看你来决定。不过在外面那‘光荣战场’上,有一个叫梅马康的人在一小时以前对你下了战书。」 洛伊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地问︰「你是认为我即使把盾牌固定在断臂上也能打败他?」 她低头向︰「你能吗?」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懒洋洋的笑容。「当然。」 在帐篷外,珍妮站在里克身边,看着洛伊由佳文手中接过矛枪。他回头对她投以含有深意的一瞥,然后骑着马走出去。珍妮明白了,喊住她的丈夫,用剪刀剪下一角衣服,系在他的矛枪尖上。 她与里克并肩看着洛伊骑出去,场内的观众欢声雷动。珍妮只觉得喉头哽咽,望着他矛枪尖上的那块蓝色丝布,明白那象征着她已经切断了与自己国家的关系。 里克的大手突然搭在她的头上,令她吓了一跳。他的手在她头上停了片到,然后移到她脸颊上,把她的脸贴在他身侧。他在拥抱她。 「你不必担心他会被我们吵醒,亲爱的。」爱琳姑妈满怀自信地对珍妮说。「他还会睡上好几个小时呢!」 他的银灰色眼楮睁开了,懒懒地欣赏着站在门口的珍妮和她姑妈讲话。 珍妮说︰「他醒来时一定会很疼,我真希望你能再给他喝一点那种药。」 「噢,那是会很好,但是却很不智。此外从他身上那么多疤看来,他已经习惯忍受疼痛了。而我已经告诉过你,那种药吃多了不好,会有不好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珍妮问道。 爱琳姑妈说︰「譬如,那会使他一个星期没办法做床上活动。」 「爱琳姑妈,」珍妮宁愿牺牲的乐趣。「如果这就是你所担心的,不要再管它,赶快再配一点给他吧。」 爱琳姑妈犹豫了一下,勉强点点头,拿起一瓶白粉。珍妮看着她说︰「真可惜你没办法再加一点东西——让他在听到我告诉他莉娜要留下来和泰凡结婚时能够镇定一点,他实在需要平静的生活,」她笑着说。「我想自从遇见我之后,他经历的折腾实在够多了。」 「我想你是对的,」爱琳姑妈说。「可是高菲曾经告诉我,他在认识你以前从来没有笑那么多。我们只能希望他的笑能给他多磨难的生活带来一点补偿。」 「起码,」珍妮瞄一眼桌上她父亲派人送来的羊皮纸文件,脸色黯然。「他再也不用担心我父亲会来攻击,要把我和莉娜抓回去了。他已经和我们两个都断绝了关系。」 爱琳姑妈同情地看着她。「他本来就是只会恨不会爱的人,只是你从来没看见而已。如果你问我,我要说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要不然他也不会千方百计要把你嫁掉。除了为他自私的目标以外,他对你根本没有兴趣。莉娜就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所以不会被爱遮瞎了眼。」 「他也不肯承认我未来的孩子,」珍妮的声音发颤。「想想看他一定很恨我,连自己的孙子也不想要。」 「关于这一点,和你今天所做所为没有关系,他根本不想要公爵生的小孩。」 「我不相信。」珍妮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爱琳姑妈看着手中的白粉说︰「这种药粉如果连续吃几个星期,就能使一个男人性无能。那也是为什么你父亲要我陪你来柯莱莫的原因。他要确定你丈夫不能使你怀孕,而那表示你也不会有小孩,但他根本不在乎。」 珍妮的呼吸停住了。「你——你没有把那药粉放在我丈夫的食物里吧?」 爱琳姑妈从容不迫地配着药。「当然不会。但是我一直在想,你父亲突然又决定不让我来的时候,他一定是有了更好的计划。」她拿着药朝洛伊走来。「现在,快去睡吧!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使珍妮的痛苦又加深一层,因为珍妮现在明白父亲确实曾打算把她一辈子关在修道院里。 爱琳姑妈等珍妮回到她房间后,走到洛伊床前,却发现他逐视着她手里的瓶子。 「我宁愿忍痛,夫人。把那药粉拿走。」他命令着。 爱琳姑妈由惊愕中恢复过来,微笑地贊许说︰「我也料到你会这么说,孩子。」她正要离开,又回身说道︰「今天晚上你在证明我的药对你没有伤害的时候,可要小心我帮你缝好的伤口。」 洛伊花了好几分钟才披好衣服,悄悄打开珍妮的房门。他在门口停步,发现她静静站在窗前,凝望着点着火炬的山谷。 洛伊望着她的背影,不禁佩服她的勇气与精神。在今天一天里,她背叛了家庭与国家,当着七千人的面跪在他面前,使她自己失去了继承权,也粉碎了她的梦想。然而她还能面露笑意地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世界。 洛伊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她,光说一声「谢谢你」是绝对不够的。他想说「我爱你」,但是又觉得这样冒出话来太唐突。 他走向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想。」 「那你在做什么?」他的好奇心升起了。 她微笑着瞥他一眼。「我在……和上帝讲话,谢谢他把你给我。」 洛伊带笑望着她。「真的?上帝说了什么?」 珍妮抬起眼楮。「我想,他在说︰别客气。」 洛伊申吟一声,把她搂在怀里。「珍妮,」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我爱你,珍妮。」 她融化在他的怀里,迎向他的热吻,然后捧起他的脸,深情地凝望着他的眼楮。「我想,我更爱你。」 黑暗中,洛伊满足地躺着,珍妮贴在他的身侧,头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懒懒地在她腰间游移,凝望着炉火,回想今天她在竞技场上朝他奔过来的样子。 多奇怪,洛伊想着,自己身经百战,然而最光荣的胜利却是当他被打下马,一个人站在竞技场上的时候。 今天早晨,他的生命有如死亡一般灰暗,但今天晚上他却把欢乐拥在怀里。命运之神今天早上看到了他的痛苦,把珍妮又还给了他。 洛伊闭上眼楮,轻吻她的前额。谢谢你,他想着。 而在心底,他依稀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客气。」 终曲 一四九九年一月一日 「这大厅突然这么空,感觉真奇怪。」泰凡开玩笑地望着同桌用餐的二十五个人说道。 尽避已大腹便便,珍妮仍主张依照传统习俗,从耶诞节起,开放柯莱莫城堡欢迎任何访客。此刻佳文正代替洛伊坐在上位,模仿他主人的举动,引得大家开心地笑起来。 然而心满意足的洛伊却丝毫不以为忤。 一直小心地掩饰着阵痛的珍妮瞄一眼爱琳姑妈,微微点点头。然后她凑近洛伊轻声说︰「我要休息一会儿。不必起身。」 他捏捏她的手,点头表示同意。 爱琳姑妈也跟着起身,但是在经过里克位子的时候停了下来。「你还没有打开你的礼物,孩子。」今天每个人都已交换了礼物,但是里克一直到吃晚饭时才出现。 里克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打开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链子,上面系了一个圆形的东西。里克不安地轻点一下头,算是表示谢意。但是爱琳姑妈不肯放过他,对他微笑地说道︰「那里面有干葡萄花。」 里克的眉头蹙起来。「为什么?」 爱琳姑妈凑到他身边,轻声说︰「因为蛇不喜欢葡萄花。」 她转身陪珍妮离开,所以没有看见里克脸上发生的怪事。 但桌上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个个瞠目结舌。里克的脸原来绷得很紧,然后开始绽开笑痕,嘴角缓缓咧了开来…… 「老天!」高菲高兴地用手肘推推莱尼和莉娜。「他在笑了!泰凡快看!我们的里克在——」高菲的话声断了。因为洛伊望着珍妮的背影,突然站了起来跟着走到楼梯口。「珍妮,你要到哪里去?」他原以为她是想在火前坐坐。 一会儿之后,爱琳姑妈朝楼下高兴地喊道︰「她要生你的孩子了,老爷。」 大厅里的僕役彼此交换着微笑,然后一个人沖了出去,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爱琳姑妈警告着︰「不要上来。我对这种事不是没有经验,你上来只会碍我的事。」她又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担心,珍妮的母亲难产而死的事是不会重演的。」 洛伊手里的杯子掉到了地上。 两天以后,家僕和骑士都跪在庭院中祈祷,脸上不复见期待柯莱莫继承人的出世的兴奋微笑。就连从来不上教堂的洛伊也六神无主而恐惧地跑到教堂里去了。 门打开了,爱琳姑妈匆忙跑出来沖进教堂里,一会儿之后,洛伊飞快跑回屋里。 「珍妮。」洛伊低声凑向她。 她睁开眼楮,困倦地微笑说︰「你有了一个儿子。」 洛伊吞咽了一下,抚着她腮边的头发。「谢谢你,亲爱的。」 他似乎仍未从这两天漫长的焦虑等待中恢复过来。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你有没有看到他?」 洛伊起身走到摇篮前,打量自己的儿子,然后他皱起眉头瞥向珍妮。「他看起来——有点太小吧。」 珍妮笑着思及当她告诉他她怀了身孕的那一天,洛伊便命人打造的那把剑柄瓖有硕大的红宝石的沉重的宽剑。「当然,」她故意逗他。「要挥他的那把宽剑是嫌有点儿太小啦。」 他的眼中闪着愉悦。「说不定他永远‘举’不起来里克正在为他打造的那一把呢。」 她转向窗口,微笑变成了困惑的蹙眉。天色已晚,中庭却不寻常地点燃着几百支火炬。 「发生什么事了?」珍妮问道。 「他们还在为你祈祷。我想他们不知道你已经生了。」 珍妮微笑地对他举起双臂,洛伊明白了。「我不希望你着凉。」他说着,但还是把她包裹好,抱了起来走到阳台上。底下的民众在铁匠的大喊声中纷纷抬起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蓝梅珍妮对着她的人民挥手示意,洛伊把她抱得更高、更贴近他自己。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柯莱莫伯爵夫人深受她爱的每一个人爱戴。 珍妮含泪望着他们,同时露出微笑。毕竟,并不是每天都有一个女人能够拥有自己梦想的王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