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女人?卷二之懒婆娘》 前言 接上回书 这是「骆家女人」系列的第二本,还记得第一本《空竹花开》里那个把管丝竹赏赐给骆家六小叔的女主斜日吗?这回要说的就是她。 先换个话题说! 我喜欢聪明的女人,所以我笔下的故事里很多女主角都是智慧干练型。典型代表如︰晚晴(出自《我不是灰姑娘》)、沐暖日(出自《缠恋丑丫头》)、幸之雾(出自《涩世纪传说》),还有我最最钟爱的望断云(出自《钱香惑儒生》)——她是很多读者的心头肉,也让大家流了几盏泪。 有人说,女人还是糊涂一点好;现实世界里太过聪明的女人往往很难得到幸福;言情小说里那些最终赢得花心男的女主角常被形容笑起来很单「蠢」。 可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主角,明明聪明地看透天下,看透人性最卑劣的一面,看透权势带来的阴谋,却「懒得」去理,只想窝在摇椅里,藏在日头下做个被人唾弃的懒婆娘? 这便是懒婆娘斜日了,一个跟望断云一般精于谋略、能力卓越的女子,可她却选择了跟望断云全然不同的路。 另外,《空竹花开》里留下的某些悬念在这本书里也有所揭示,来看文吧! ps︰有读者写信给我,想知道我和其他几个作者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在这里可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给各位,像我们这种写爱情故事的作者,笔下的女主角要不就影射着自己的个性,要不就跟作者本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你猜,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肯定,我不是男人。 楔子 江边谋杀 月色清冷,载着滔滔江水向前。 夜风乍起,赤袍女人不觉地打了一个寒战。水冷夜寒,禁不起多加蹉跎,睇了一眼脚旁昏迷不醒的女子,她决计还是将此事早早了结了为好。 「去!把她身上的衣服除去,留下白衣裹体即可。」 几个黑衣人领了命,将躺在地上的女子扶起,去了赤袍,单留下贴身的白衣。这便来请示下面的动作—— 「就将她这么放着吧!」反正她也饮了毒酒,见不着明早的太阳了,就留她个全尸吧!到底是做了十多年的一家人,曾几何时,她还是在她眼中慢慢长大的孩子,赤袍女人心生不忍。 蹲凑到那只穿白衣的女子身旁,赤袍女人抚去耷拉在她额上的乱发。还在她小时候,她常这样望着她的睡容,这孩子睡觉的时候总是一副舒服、恬静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没看过她睡觉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醒着的眼神充满威慑力?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变成了敌人? 大约在自己有了儿子之后吧! 「斜日,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兄长。他疼你疼得不给我们娘俩一点活路,我死不要紧,可我不能让我儿子就这么死去。所以,」赤袍女人冷下眼神,顺道让自己冷了那颗曾经欢喜她的心,「你不能活。」 挺起身子,赤袍女人抖起威严,后面的路还很长,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哀悼已然沾血的双手。 赤袍女人领着那帮黑衣人前脚刚走,水上就漂来了一只船,黑衣男子迎风而立,远远地便奔下船来。他用手指探了探那姑娘的气息,还好!一息尚存。 他的出现不算太晚。 黑衣男子不敢有片刻耽误,将那姑娘抱上船,他解开绳索正打算驾舟而去,身后突然火光一片,嘈杂的马蹄声惊扰了江边寂静的夜,伴随着的还有女子清脆的嗓音。 「你居然会找到这里来,看来我嫂子的谋杀计划执行得不算太成功。」 男子临危不乱,以身体挡着船,「成功与否不重要,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帮谁?」 女子下了马,踱着步子走到男子面前,凑到他的耳边,她笑得跟平常一样柔弱而娇艷,让人无法设防,「我谁也不帮,只帮我自己。」 没等黑衣男子反应过来,她手一挥,马上的人全数剑拔弩张。 「你也要她的命?」他几乎不敢相信,她们不是共同的生命体吗!为什么…… 「你一定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吧!」她依旧笑着,比这夜更显阴森,「答案很简单!你——就是我要她命的理由。」 她要他,十几年来她所要的只有一个他。可是她却得不到,因为有着另一个她。 女子恨恨地望着躺在船上——那个一无所知的白衣女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拉着他做游戏,可她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妹妹了。他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说吧!」 「待会儿我会让弓箭手放箭射死她,若是你能在箭射到她之前把她救了,我便放过她。」她话音刚落,便以手臂示意下属,「放箭!」 黑衣男子来不及多想,将船推进江水中,希望能助她躲过箭阵。 夜色让他未能看清江水的湍急,当他想要跳上船与她共患难时,船已被江水推到数丈之外。他心里暗叫不好︰中计了! 女子翻身上马,笑得好不得意,「遣风,你说如果她泉下有知,发现是你……她最信任的你亲手结果了她的性命,她会作何感想?她……还会留你在她身边吗?即使下了黄泉,她也不会再留心于你,哈哈哈哈——」 她笑得猖狂,然而笑声伴着寒风终究是凄冷寒悲的。 第一章 娶个懒婆娘(1) 他奶奶的!千算万算,还是算有遗漏。 离了江边,斜日便赫然睁开双眼,眸子分明,完全不似被人扒去外袍,孤独无助又中了毒的被害人形象。 早就料到嫂子会傻得出此下策,她聪明地给自己留了一手,事先服下九转解毒丹,百毒不侵,万毒不怕。她甚至在江边埋伏了手下,看到她发出的信号,便随时救自己于危难中。 可惜……可惜她没算到她那个扮柔弱的妹妹也搅和进这场权力斗争中。 补充一点,小妹扮柔弱她是早看出来了,就是没想过她的柔弱、她的强悍全是为了遣风。 斜日还未苏醒过来,就被手脚麻利的遣风推进了滔滔江水里。 没时间埋怨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谋划未精。 抬起身子看看周遭的情况,江水湍急,若由着船随处漂泊,过不了多久在下一个江口,她的小命就正式送到河伯手里了。 她从来就不是谁的祭品。 操起竹竿向水里捅了捅,丈把长的竿子愣是撑不到底,水流带着竿子往下方划去。四下里看了看,江边倒是还能见到几处星星点点的烛火,这便是她的救星了。 未作多想,她握着丈把长的竿子跳进了江水中,竿子浮在水上,她双手握紧竹竿,直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游去,把那小时候戏水的天分发挥到了极至。 体力一点点流逝,可那烛光似乎还遥遥不可亲近。实在没有气力再游过去了,她扶着竹竿想在水中休息片刻,湍急的江水却留她不得,难道她斜日真要命丧于此? 那不就见不到明日的斜阳了吗! 憋着一口气,斜日将生死抛于脑后,越过江水,直直地朝那烛光游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她的手终于得以甩开竿子抱住包结实的木头桩子。那烛光就漂移在她的头顶上,命算是保住了,她松了口气,也泄掉了最后的毅力。没力气再爬上筑在江边的水榭,她只有大呼救命的份。 「救命啊!谁听见我呼救却不救我,我咒他祖宗八代日劳夜劳,没时间晒太阳啊……」 好奇怪的诅咒! 骆品放下手头那卷书,竖着耳朵研究起风带来的诅咒声——「没时间晒太阳」也算一种诅咒的话,这世上有多少人活在悲哀中? 不理,看书。 「天杀的,全都耳聋了吗?这江边上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活人啊?探出个头来让我看看啊!」 江上渔民众多,这种事轮不到他插手,骆品拾起书坐于灯下。 不理,继续看书。 大概是在水中泡久了,她的脚开始失去知觉,全凭一双手抱着木桩不让自己沉入水中喂鱼。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越发得强烈,斜日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起来,「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美人,谁拣到就归谁哦!」 骆品手中的书卷抖了抖,烛花闪动,他的唇角也抖动起来。有点好奇,这凭空掉下来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多半夸自己美的女子都其貌不扬,这是他的经验——虽然他并不大留心女子的相貌。 可总有人对美人感兴趣吧!骆品相信江边人家总有救她之心。 他与她一样计算失误,渔民们大多家境贫寒,自己家那几口人都养不活,哪有闲钱养大美人?有那么几个爱吃醋的婆娘更是把丈夫看得死死的,不让他们走出家门一步。 斜日从未受过这等冷遇,一时反应不来,抱着木桩直反省,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市场,白送上门居然都没人要! 那女子怎生不叫了?怕是已被人救起了吧!骆品握着书卷的手反剪在身后,慢慢踱到水榭窗棂旁,探起身子向下望去,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且湿漉漉的大眼楮。 「救我。」她望着他说。 他犹豫了片刻,丢下一句,「你等会儿。」他将书反扣在桌上,这有助于他待会儿接着看下去。 步出屋子,他走到水榭外,蹲在木板上低头向下瞧了瞧,好在月色不错,他很快就发现那只向他招摇的小手。 「抓住我!」他的大掌握紧她求救的手,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从水中拉了上来,她带上来的水湿了他一身。 骆品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白衣揣测——革嫫王朝等级森严,每个等级的人都有属于自己阶层色彩的服饰,白衫一般都作为贴身内衣而穿,除非……除非她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你是从别的国家流浪到我革嫫来的白衣人?」 现在哪儿还有精神跟他解释这一切,斜日只想脱去这身湿答答的衣衫,让身子暖和起来。手指向离她最近的那间水榭,她噼头便问︰「那是你家吧?」 全然明白她的意图,骆品作了个揖直接拒绝了她,「夜深人静,我独自居于此,实在不方便请姑娘入我屋,还请见谅。」 他允不允与她何干?斜日径直不打弯地进了他的水榭。 从他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斜日已漫进他的世界。 「姑娘!泵娘,你别在我房里换衣裳啊!」 「笑话!我衣裳湿透了,不在你房里换难道要我站在栈桥上,对着江边的渔船宽衣解带?」 「姑娘!泵娘,你别穿我衣裳啊!」 「笑话!我脱光了衣裳,不穿你的衣服裹体,难道赤果果地在你面前窜来窜去?」 「姑娘!泵娘,你别躺在我的床上啊!」 「笑话!我要睡觉,你这里还有第二张床吗?」 「姑娘!泵娘,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在我革嫫王朝来说,着实不雅……不雅得紧啊!」 「笑话!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姑娘!泵娘……」 他还絮絮叨叨地在床边窜来走去,恼得斜日明明累得要死却不得安睡。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朝他叫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也不想扰她好梦,更不想有人坏了他的清净,「姑娘……」 「斜日。」 「什么?」姑娘和斜日有什么关系?这深更半夜天空爬起一轮斜日吗? 「我的名字——斜日。」他老是「姑娘」、「姑娘」地叫着,听得她好不心烦。 他随即报上自己的姓名,「在下——骆品。」 骆品?她将他的名字拿到嘴中慢慢咀嚼,有几分耳熟,一时之间却记不起来。甭管他叫什么了,现在重要的是,「你到底想干吗?」 「姑娘……哦!斜日姑娘,你跟我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实在容易惹人非议。你家居何方?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她懒得搭理他,随便丢出一句,「不知道。」看他如何是好。 她半夜陷身于江水之中,又身着白衫,现在更是连家居何方都不知道。骆品将这几者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结论。 「莫非,你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忘了自己姓什么。」她答非所问。 「这么说你真的是白衣人?」骆品大惊失色,「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先睡饱再说吧!斜日冷得用被子包裹住全身,蜷缩成一团,她累得眼楮自动自发地阖上了,「反正我没地方可去,就先窝你这儿了。」 她这不是耍赖皮吗!见着第一个人就赖上人家,她是雏鸟,他是母鸡啊?这叫什么事?还赖在他的床上,她到底是不是大姑娘? 骆品头都大了,撑着脑袋,他去拽她身上的被子,「你起来!起来啊!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床,我们……我们现在这样……这……这算什么事啊!」 斜日懒得跟他争辩,松开手让他拽去她身上的被子,她仅着单衣的身躯呈现在他面前。 「啊——」骆品像个被吓坏的大姑娘尖叫起来,「你你你你你……你穿着我的单衣……你你你你你……你躺在我的床上?」 「我身上就穿了那一件湿衣裳,不脱了怎么睡觉?而且我盖了被子,是你硬要把被子从我身上扒了,看我仅着单衣的模样。我还没说你意图不良,你尖叫个什么劲?」革嫫的男人都变种了吗?比女人还小气! 她慵懒的眼神微眯着瞅他,毫不在意自己仅着单衣躺在他面前,一副「敬请享用」的模样。 反倒是骆品怎么把被子拽起来的,再怎么小心翼翼地给她放回去。收拾好自己的唐突,他打算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将革嫫王朝的礼仪发扬光大。 「你虽说是流浪到我国来的白衣人,可我们革嫫王朝等级制度森严,男女之间讲究礼数。你这样不明不白地躺在我床上,要是给附近的渔民看见,那你这辈子可就毁了。我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你初来乍到,你不晓得其中的深浅,这绝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我跟你讲啊……」 「呼!呼呼呼呼——」 她的呼声像一记响雷打入他的耳中,敲得他心都痛了。 坐在床边,傻愣愣地看了她许久,她颈项边雪白的肌肤映着白衣单衫,娇弱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是!就是这个词——娇弱! 他眼中这个无比娇弱的女子在遇见他之前,从未有人用这两个字形容过她。 守望着他眼中那片娇弱温婉的斜阳,便是一夜,便是一生。 「我娶你。」 斜日甫睁开眼,就听到一个大男人正对着她说出这句话。她极没形象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依旧沉浸在梦中。 再不,就是毒药或江水的副作用? 事实证明这绝不是梦或什么幻觉作用,她做梦千千万,绝不会梦到有男人对她说出这句话。 那就是现实喽? 大眼瞪小眼,她躺在床上瞪着坐在床前矮凳上的他的那对黑眼圈。 昨夜太累,借着烛火未能细看他的容貌。一觉醒来,仔细端详,这才发觉他长得其实蛮好看的。属于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只是紧抿的唇角和细长的眼显得太严肃了些。 做人何必太认真呢?中原有句话——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好吗? 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当斜日确定自己只是因为尚未睡醒而听岔了的时候,骆品复又补上一句。 「我娶你!」 「我可以装作没听见吗?」她说,还是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 以为她没听明白,骆品仍很认真地一再重复,「我娶……」 「打住!打住!」斜日用手捂住他的嘴,不想再听到那一连串的字眼从他嘴里冒出来,「江水没把我脑子淹坏,我听得懂人话。我知道你要娶我,可你有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呢?」这个人好固执啊! 骆品扯着眉,露出很难懂的样子,「我们单独在一个房子里待了一夜,你睡了我的床,又穿了我的单衣,你除了嫁我,还能嫁给谁?」 他干吗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牺牲自我、甘愿负责的模样?她又没硬拉着他对她负责,「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就算有些什么闲言碎语也没关系。」更何况,从小到大,说她的闲话多了,她要是句句在意,早就自我了断八十回,还轮得到他来娶。 「你不介意?」果然是流浪到革嫫境内的白衣族,跟革嫫的观念大为不同,倒也给他省去了许多麻烦。他不放心地再补上一句,「你……真的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肚子饿,她会介意;没睡饱,她也会介意,就是不会介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向来我行我素,只做她自己,「只要你不介意让我赖在你家就好了。」 他心中刚刚竖立起的轻松感轰然倒塌,锁紧眉头,他困难地牵起嘴角,「你要赖在我家?」 「我以为昨晚你就知道了。」雏鸟把第一眼见到的东西当成娘亲,就算是母鸡也没关系;她赖定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就算脑子耿点也无所谓——很单纯的想法。 「那你还说不介意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你?」果然是异族!异族啊!苞他们的想法完全不同。骆品头都大了,还是找不到说服她离开这里的办法,「这样吧!我给你些钱,你可以前往最近的集镇,在革嫫安家落户。你也可以拿着这些钱去寻找你的家人,回你的国家,好吗?」 等等!先让她进水的脑子静下来好好想想。 第一章 娶个懒婆娘(2) 终于,斜日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宁愿娶我,也不愿我留在这里?」 准确说,他不愿她留在他的地盘,也不愿娶她。可他们已然孤男寡女共度一夜,若她真要他为她的名誉负责,他也只有娶她。 点点头,他承认她的判断没错。 「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斜日掀起被子,当着他的面,仅着单衣,光着脚就下了地。 她这是要走?看她单薄的身形,骆品又心生不忍起来,「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吃了早饭再离去吧!我也好去渔民家里为你买身御寒的衣物。秋风渐起,还是穿暖些好。」她一个人出门在外,生起病来旁边连个端茶递粥的人都没有。 「不用麻烦了,你拿件你的衣裳给我就好。」斜日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楮认真地对他说,「我不嫌你脏。」 喝!好大的口气。为显我革嫫王朝的好客之风,骆品决计不跟她计较,抄起自己不常穿的一件青衫递给她,「你好生披着,小心着凉。」 他的衣裳真大,穿在她身上都拖到地上了。斜日一手扯着衣角,一手拉着他,「我们拜堂吧!」 「什么?」他的下巴直接掉到了地上,「你不是说不介意吗!你不是说不给我添麻烦吗!」 「对啊!我不介意,可你介意呀!为了不给你的心情再添麻烦,所以我委屈点,嫁你好了。」 她居然还是一副很勉强的口气,好像他求着她嫁他似的。骆品的后脑勺开始抽痛,「你不用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不嫁给我。」只要你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便成了。 「可我想赖着你啊!要是你觉得我不嫁给你,你也肯让我赖,那咱们拜不拜堂无所谓。」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叫他的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到前脑沿。 他扶着桌沿坐下来,觉得自己的精力一下子被她懈怠完毕。再跟她对峙下去,他连投江的沖动都有了。「你……你到底想干吗?」 斜日咧着嘴笑得开怀,单纯而直白地把她的决定丢给他,「赖着你!」 至于成不成亲,他去决定好了!她做人很公平的,她决定一件事的同时,总会给别人一点选择权。 娶她或让她赖上他,随便他喽! 他的决定就是︰成亲。 谁让她赖定他了呢! 成亲仪式很简单,先拜天地,他们朝水面拜了拜,谁让他们倚水而生呢! 二拜高堂,他的高堂在北边,说是他爹娘都葬在北边。 夫妻交拜,他朝她拜了拜,她大大方方地沖他点了个头。 这不是敷衍他吗! 骆品忍不住拿起教训的口吻,「这是拜堂仪式,哪能这般偷懒?虽说你不是革嫫人,但所谓入乡随俗,你也得跟随了我们的习俗才是。」 这么麻烦?早知道就不跟他成亲了,赖着他,看他能怎样。斜日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解,「我可以拜你,不过……我怕你受不起。」 「胡说!」这拜堂仪式尚未结束,她就拿出妻权来压他,这日后还了得? 瞧他那副坚持状,做人何必太坚持呢? 斜日双膝及地,作势要朝他下拜,她下巴刚低了点,原本晴朗的天空剎那间便电闪雷鸣,却不见半点雨滴。 当真他受不起她一拜? 她笑笑地抬起眼斜眯着他,「还要我拜吗?」 真是出鬼了,才刚成亲,就被她的势头压住,这日后两个人的生活怎么过?算了!算了!就这么算了吧! 礼成! 这就算成亲了? 没有红烛,他的水榭只有油灯;没有红纱账,她说红色看上去很丑;没有时鲜瓜果,他没有闲钱去买;没有新衣新褂,她穿的还是那身白衣;没有亲朋好友,他急着娶她,以避渔民们的指指点点。 所谓的新房就设在水榭里,伴着水流,听着鱼跳。在斜日看来,跟无名无分也差不多。 只是,她拥有了他的怀抱。 从此以后,斜日跟着骆品在水榭里过起了隐世生活。 他身着青衫,一身书卷气。可他不想当官,也不想入世。他认为这才是青族读书人该有的生活,他以为只有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才能保持青族人清高自得的个性。手上没几个钱,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清贫——他只允许斜日用这两个字形容他们连点油水都不见的生活。 平日里,骆品拿着书卷坐在水榭旁钓鱼,得了几尾鱼,再去山里摘点菜,一日的生活便有了着落。 斜日倒也好养,有东西吃,她就吃,没东西吃的时候,她多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仿佛这样就能忘了饥饿。 没衣裳穿,她就将他宽大的白衣单衫套在身上,日子长了,周遭的渔民都知道六先生家里有个好吃懒做的白衣媳妇。 一帮渔民兄弟笑六先生识人不清,随随便便娶了个懒婆娘回家,不仅不会拾掇家事,还要男人跟在后面伺候她——六先生实在愚蠢。 也有多事的女人找上门来跟斜日闲扯,指点她如何驭夫,最好能将夫君推出家门,考取蚌功名,换上一身象征权势的银衣荣归故里,也好让她成为官家夫人。 斜日耳朵里听着,一转身就忘了个干净。即便饿得饥肠辘辘,开始祈祷哪条笨鱼自动跳进他们家的灶台,她也不会跟骆品说一句「去考功名,去做官」。 有时候骆品有点奇怪,这讨回家的媳妇怎么跟平常人家的女子不大一样? 别人家的媳妇希望丈夫有权有势,有钱有宅,她一无所图,只要霸着摇椅有日光可浴便已知足。思来想去,他只得到一个结论—— 异族女子,与我族人果然不同。 骆品本以为他和斜日的夫妻生活会一直在水榭里持续下去,直到她为他奋力生儿子的那天,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将他们的清贫自在彻底打乱。 「骆品,我跟你拼了!」 你以为他们夫妻下雨天没事干,躲在水榭里打架吗? 错!那是她一边努力生孩子一边喊着加油的号角。听—— 「我在这里痛到不行,你在上面忙什么呢?你忙到现在……哎哟!」 那股子疼痛又来了,她憋着唇喊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过了这阵,她积蓄了点力气不是用来生孩子,全用在跟他对话上头了。「那边!那边又漏雨了,床都快淹到了。再漏下去……再漏下去,水榭成水牢了!啊!痛啊——」 「你就好好生孩子吧!其他的,都交给我好了。」骆品心惊肉跳地撑着一把油纸伞。倒不是她生孩子的喊叫声让他害怕,实在是下雨天攀爬在屋顶之上,他必须小心为妙,以免孩子尚未落地,他这个爹就上阎王那儿报到去了。 交给他?交给他好半天了,结果只是屋里进的水越来越多,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碎竹子越聚越多。她一边生孩子还得一边担心屋顶塌下来,别踫巧砸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 要是她没被毒药毒死,没被乱箭射死,没被江水淹死,没生孩子疼死,却在自家的床上被自家掉下来的屋顶砸死——那不成了大笑话? 「喂,你到底……到底还要修多久?你要是没办法修好就……就下来,还不如撑把伞进屋来帮我遮着雨,比较……比较实惠……」她没精神跟他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花在肚子里那玩意上。 到底是谁规定必须得女人生孩子的?这不公平—— 「我不生了,我不要再生了。我去修屋顶,骆品,你来给我生孩子。啊!啊——」 「哇!哇!哇——」 一个男婴在她的威吓声中来到了这世上,刚上任的父亲大人——骆品依然认命地趴在上面修复水榭。 这不影响他跟儿子他娘交流感情,顺便提提儿子出生的头等大事,「给他取蚌什么名字好呢?」 「竹修……修竹……就叫他‘修竹’吧!」斜日三言两语定了儿子终身必用的大名。 骆品细细咀嚼了这二字,觉得尚需斟酌。「这名字少了点深意,再想!再想!骆……骆韵——这名字不错!」 「他就叫骆修竹。」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像她这么底气十足的还真不多,全赖过去那些年她每天补品傍身。仗着这口气,她执意使用自己给儿子起的名字,「修竹啊修竹,谁让你爹整天让你住竹子修成的破屋呢!你就只好叫这个名字喽!」 她这不是拐弯抹角骂他无能吗!骆品不笨,听得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没孩子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饿点穷点,不怕。儿子的到来却让他开始思考当初娶她的时候,刻意忽略的空白。 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跟着他们啃草根、吃江鱼吧!而且,他的儿子在江边出生,却不该有渔民的未来。 修竹身为青族之后,也该有青族人的学识和风范——不知不觉间,他已承认自己的儿子叫「修竹」。 也许是到了该回乡的时候了。 逃避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却是在这种状况下才提起回家的兴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更让他无法想象的是,他该怎么去向那个大家族介绍自己的白衣之妻? 她能忍受得了乡间的闲言碎语吗? 想到这些他不禁苦笑了起来,斜日好像从未在乎过别人如何评价她。一直以来替她担心的人都是他,一直以来苦苦为心所逼的人也是他。 是该……是该去面对了。 第二章 青庐六先生(1) 修竹断奶了以后,跟着骆品、斜日一路踏进青庐。青苔遍布,却挡不去风尘中的书香气。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很像他在水榭时的风格,处处堆积着书,随手即是卷。 「许久未回来了,乱得很。赶明儿找几个本家来收拾收拾,我们就可以住进来了。」骆品抬手拂去书案上的灰尘,那灰正好扑向他正在襁褓中的儿子。 斜日任儿子被他爹扑出来的灰呛到鼻子,谁让他摊上这么个爹呢!走了没两步,嫌怀里抱个婴儿太累赘,她索性将儿子塞给他爹,独自参观着整座青庐。 她走走停停也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逛回到骆品的身边,可以想象从前这座青庐是何其的辉煌。「为什么放着这么大的宅院不住,却偏跑去当渔民呢?」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他脑子不太正常。 「不是渔民,是隐居,是遁世。」他纠正她的措辞,他向来觉得那种不沾世俗的生活才是青族中出类拔萃的学者最该有的生活。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去隐居?」她不信,他好端端一个公子哥说跑去隐居就隐了。这不是跟纨裤子弟莫名其妙地跑进寺庙当和尚一样令人无法相信吗!总得有个原由吧! 她紧追着问,他不想骗她,又不想提及,两厢胶着,庐外传来叩门声。 「是六先生吗?」 「六先生在家吗?」 他前去应门,顺利逃脱她的追问攻势,她接过儿子杵在一边,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好奇,就像江边上的渔民看她那身白衣时的眼神。 「听闻六先生带着夫人、少爷回到青庐,我等特意赶来恭迎,备了一点薄礼还请六先生笑纳。」说话的是个金衣金靴的商家老爷。 「是啊是啊!」紧跟着凑上来的这位就略显普通了些,一身的粗布褂子,手里捧着一大盘银子,「这是我们家老爷谢六先生的礼,老爷特别吩咐,要我家少爷拜六先生为师,还望六先生多多指教。这是聘席的钱,实在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有几百两的银子送到他的面前,看得斜日目瞪口呆,他们相互厮守着在水榭里住了一整年,她也没发现自己丈夫有这等赚银子的功力啊! 莫不是她顺手拣来的丈夫竟是个财神爷吧?看来,她得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位就是尊夫人吧!」有那眼尖的把马屁拍到斜日身上来了,「夫人眉目清秀,想必是大家闺秀。尊夫人是银族还是青族中的千金啊?」见骆品不答,说话的胖子更瞪大了眼楮,「莫不是那赤衣贵族吧!」瞧那气质,还真不似普通人家出来的。 斜日不接话,骆品只得代她作答,「她……是白衣。」 此言一出,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像在打量一个稀世怪物似的,东看西瞅,似在寻找她隐藏在裙裾下的尾巴。 「看来,六先生和夫人之间定有一段非同寻常的缘分了,以后有机会,定要与我们说道说道。」那帮人倒是转得快,顺顺当当就把话题给转回来了。 在斜日看来,还真是有趣呢! 骆品应承了一些人的请求,总算是将大伙儿给送出去了。原本只装着书的青庐忽然多出这么些黄白之物,耀得斜日的眼都睁不开了。 「我从前可不知道你在乡里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她这算夸贊吗?听口气不像。骆品接过儿子,她抱孩子时间长了,总嚷着手臂酸痛。一看就知道在流落到革嫫之前,她是从不做家事的小姐,受不得一点苦——可惜她失去记忆,要不然倒是能揣摩出她的出身——想必不凡。 「并非我刻意隐瞒,只是你从前并没有问过我的过去。」她也算胆子大的,不问他的过去,不问他是否娶过妻,就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万一他是骗子或存心对她使坏,她连哭都来不及。 本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回乡间,也用不着跟她透露他的底细,事到如今,也该跟她交个底。「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比旁人多读了些书,乡里乡亲看得起我,常请我开课讲学,便有了‘六先生’这个称号。」 「青族人士骆品,家中排行老六,因学识广博,为人谦卑识礼,特授‘六先生’称号,并赐青庐一座助其教书育人。」 她一字一句背诵着,状似无意,却字字刺入他的心扉,叫他好生疑惑——这本是先王赐他封号时所下的旨意,她如何背诵得出? 莫非她出自赤族之中? 「斜日,你当真记不起你家在何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吗?」 她的沉默在他的心口划出一道无形的痕迹,他在等待的瞬间竟有些忐忑不安,是怕她想起什么,离开他吗?还是他在期待她回归原位,还他自由? 一切皆是迷惘。 向来独立的她竟然在这种时刻搂住了他的颈项,拿出久不使用的娇态迷惑他的神志,她凑到他的耳旁软语呢喃︰「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和修竹便是我的家人啊!我……怎么会不记得?」 一番话顿时叫他酥了骨头,她有他从未发觉的媚,她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他该知道的秘密? 据说是为了养家糊口,六先生骆品重新在青庐里开坛授课,许多青族、银族、金族人士将家中子弟送来请他赐教。 眼见着家里来来往往,全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斜日又开始过起她有的吃就吃,没的吃就浴日光的等死生活。 可以如此逍遥自在,还多亏她的肚子。 没错,她和骆品有了第二个宝贝,她叫她珠珠——本想叫她「猪猪」的,能像猪一样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可惜骆品嫌这名字用来称呼女孩,根本就是对他们女儿的侮辱,这才改叫了「珠珠」,反正同音,她也就懒得去介意了。 生完了女儿,这日子更添无聊。有了银子,便有了奶娘来照顾珠珠,小小年纪的修竹被逼着开始跟着他爹开蒙识字。还是有了银子的缘故,家中多了闲钱请佣人做家事,斜日唯一可做的好像就剩下躺在摇椅里享受日光沐浴了。 不过某些人似乎太不把她这个骆夫人放在眼里了,整日里在背后议论她这个白衣女人,说什么名士娶了不知底细的白衣,又有人说她不够资格当六先生的妻子,更有人劝骆品以此为由再娶贤妻。 如果光只是背后议论也就罢了,还有一堆一堆的妙龄女子三不五时以请教文章为名往这青庐里钻,压根当她不存在嗳! 也不想想,要是她真不存在,修竹和珠珠这两个小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随便念几卷书就跳出来了? 就她几年来的观察,夜里熄了灯,拉上床账,脱去衣衫,六先生也跟那些嘴里念着「食色性也」的风流爷们差不多。 因为知道他是寻常男子,所以就她判断他也会犯寻常男子犯的错误。重要的是防范于未然,偶尔她还是会敲敲边鼓的。 比如这日斜阳当空,他是一卷书一杯茶活得好不自在,她蜷缩在摇椅里晒着日光,舒服得像一只卷了毛的猫——好不忍心打乱这等良辰美景。 不过为了这样平静的生活能长长久久,还是先断了这一刻的舒适吧! 「近来庐里进进出出,好像多了些女子。亲亲夫君,你可觉得?」 「我开庐教书向来不分男女,进进出出有几个女子,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手不离卷,未将她的话认真。只当她少见多怪,才会把女子进学堂当成奇闻。「你来自异域,对我革嫫不太了解。我国女子不仅可以读书识字,还能入朝为官,王宫里多的是女官出入。先王驾去,还有意让其妹当王。」 先王膝下留有一子,可不知缘何,病重时竟有意将革嫫的王位传给长妹——这些都是骆品从宫里出来的女官那儿听来的,也不知真假。 斜日默默地嘆了口气,微不可闻,「就是让女子挑起男人的担子,才真是麻烦。」 「你说什么?」 「我说女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斜日微眯起眼遥望当空红日,神情肃然,「做个头脑简单的女子,逍遥自在地过着舒适的小日子不好吗?需知道,能者多劳。能力太强往往不是好事,有时候甚至会给自己惹下杀身之祸。懒懒地混着日子,平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如此简单的需求对某些女子来说……却是一种奢望。」 她忽来的感嘆令他无所适从,印象中他这个媳妇总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对吃穿都不太尽心,不像是能说出这些新鲜道理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她,「斜日,你还好吧?是不是最近我忙于授课,对你……」 「我是说那些老是往青庐跑的女子,」她打断他的话,接下原本的话题,「要读不会单独请了西席回家教授啊?干吗非来这鱼龙混杂的场所缠着你呢?」 说到底,她就是看不惯有人总是窥视她丈夫——她不喜欢有人盯着她的所有物,从小就不喜欢。 以为她是瞧不起女子识字,骆品还企图开导她,「你要想识字,我也能教你。」在他印象里,她好像从未看过书,她应该不识字吧!他猜测。 「敬谢不敏。」她从小就被师傅拉着学这个练那个,烦都烦死了,好不容易逃出来能够喘口气,何必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谁爱学谁学,反正她不学。 说来绕去,他还是不懂她的意思,索性跟他挑明了说吧,「我不喜欢她们老是在背后说我怎么怎么配不上你,也不喜欢她们老是像苍蝇一样粘着你,你去把她们赶出庐去。」她脾气来了,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 她又来无理取闹了。他们都有两个孩子了,偶尔她孩子气发作还是会对他的生活指手划脚,好像她是他的主人,好像……她是天下的主宰。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骆品总要耐着性子劝她,往往都是劝上半个时辰,她嫌烦了,才会放弃她的坚持。 所以,每次总是他赢——虽然劝说她的过程比教导最顽劣的学生更烦。 「斜日,一个民族的昌盛不是光靠男人就可以了,很大程度上女子比男人起到的作用更大。家有贤妻才能相夫教子,一个女子有才有德,是一个家的福祉,远比男人的……」 「不要跟我说教。」斜日捂上耳朵,不肯听他的废话,「我不知道一个女人对一个家庭,对一个国家有多大的意义,我只知道我很不喜欢看到家里不时的有几个女人围着我的丈夫,然后再聚集起来说我的坏话。」她不是害怕别人在背后议论她,只是嫌烦。 所以她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去把她们赶走,要是你狠不下心来,我去也没关系。」反正晒饱了太阳,她也该发发威,显显能耐了。 要不,还真让别人把她当成懒婆娘了。 他丢给她的决定也只有一个—— 「不要无理取闹!」 他果然把麻烦留给了她! 没关系,她难得不嫌烦,勤快起来。 斜日逛到前厅的时候,几个丫头片子正握着书卷闲聊天呢! 见六夫人端了茶盘进来,她们几个还拿乔,拉着一张脸不给她好脸色看,「哟!六夫人亲自端了茶进来,这我们哪儿敢喝啊?」 「不敢喝没关系。」给自己倒了杯六安瓜片,斜日细细品去,「我是倒给自己品的。」她向来不习惯伺候人,更不会去应付妖精了。 这明摆着是来者不善,几个丫头也不是好惹的,拿腔拿调先摆出架势再说。 「六夫人,我们是来跟六先生读书的,您来这里有何贵干啊?」简单一句,没事快滚,我们只想见六先生。 「要是,」斜日不急着跟她们打嘴仗,先解决了口福再说——这茶入口甘醇,要是用老山泉泡滋味就更好了,「要是我不让你们继续待在青庐里跟着我夫君读书呢?」 「你以为你是谁?」 「你凭什么替六先生做主?」 「我告诉你,聪明的,你最好少管六先生的事情。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他到现在还没把你休掉,那就是你的福气了。小心我们跟六先生告状,你连这间青庐都待不下去。」 几个丫头恶狠狠的一人一句,换作旁人,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了。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斜日,她哪是一般人能对付的角色呢! 「正如你们所说,我是什么人?一个连身份都是空白的白衣!我能安安稳稳住在这里就算祖上烧了高香,所以你们想啊!要不是你们的六先生暗地里给了我意思,我敢来这里对你们说这些话吗?」 撒谎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在她的观念里,只要能解决问题,最恶劣的手段也是最好的计谋。 在世间最艰险的地方,在一个嫂子、妹妹都会向自己捅刀子的地方生存了那么些年,若没点非常手段,她早就死八百回了。 被斜日摆了一道,几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开始琢磨起她话里的深意,越想越觉得要她们走的意思出自六先生本人。 「可为什么呢?」身着青衫的小泵娘就不明白了,「六先生不是跟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吗!为什么突然就要赶我们离开青庐呢!」 解释该问题的谎言,斜日随随便便可以编出一百种来,「一开始他以为你们只是单纯为了读书识礼找上他,日子久了,你们那点心思哪儿能逃出他的慧眼?自然就不能再容你们待下去了。」如果把「他」换成「她」,她所说的就不是谎言了——老天,请你开一眼闭一眼,原谅我的谎言吧! 泵娘们咀嚼了又琢磨,琢磨了又深思,渐渐信了斜日的话。再推断下去,她们肚子里又生出新的见解。 「怕不是……怕不是六先生对赵小姐仍是旧情难忘吧!」 斜日一挑眉头,心里起了疑惑,她七骗八骗,这怎么骗出个赵小姐来了?不愿在这帮对她夫君心存歪念的女人们面前显得无知,斜日专心品起茶来——味道好像过浓了些,再淡一点……再淡一点回味怕会更长久。 有那心眼多的,专找斜日的弱点开刀,「六夫人没听过先生提起赵小姐的事吗?」 她不开口,让几个丫头片子有了在她面前显摆的机会,「也难怪六先生没有对夫人您说过那段往事,谁会在自己夫人面前提及抛弃自己的未婚妻呢!」 「赵小姐可是德才品貌样样兼备的一等一的好女子,跟夫人您可是大不一样。」 嫌刺激不够,城中富豪家的四小姐又补上一句,「而且赵小姐是出身银族大户的小姐,家中世代为官,势力庞大,您这样的白衣当然不能相比。」 损她的话,斜日全都未听进,她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部分。放下茶盏,她露出鄙夷的神色,「也难怪人家会抛弃骆品,我要是有这么好的条件,我也不做六夫人啊!」 「才不是呢!我说是那个赵小姐有眼无珠,放着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六先生不要,尽去嫁给那些阴险狡诈的官家。」 青衫丫头一开口就得罪了父亲当城主的官家小姐,「你说什么呢?你说谁阴险狡诈?我说这也不能全怪人家赵小姐,是六先生空有一肚子才华,既不去考功名,又不肯做官,人家赵小姐这才作势离他而去。本想激励他的斗志,谁知道六先生依旧我行我素,开庐授课就是不肯接受赵大人的推荐,赵小姐这才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予朝中的陆大人。」 第二章 青庐六先生(2)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斜日都不禁要信了。要知道,骆品最后娶的不是未婚妻赵小姐,这绝对是事实,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六先生去江边隐居呢!我要是他,我也没脸面再留在乡间。」像他这样被万人景仰的学者竟然遭未婚妻抛弃,这可是奇耻大辱。 这话也对,根据斜日对骆品的了解,他的确蛮在乎颜面的,明明日子过得穷酸、寒酸,外加酸臭酸臭的,偏只准用「清贫」二字来形容,因为前任未婚妻的事就此躲去江边隐居也不是没可能。 懊了解的都了解了,也没有再留下她们的必要。 「你们该离开我青庐了吧!难不成真要骆品出面说几句难听话,才懂得写‘知难而退’这四个字?」 轻而易举赶走了几个小丫头片子,她却不知该如何赶走他心中德才品貌样样兼备的官家小姐。 她不擅处理此类事,因为她不被允许拥有普通人的情爱。 所以,她选了条直径,尽避此路遍布荆棘。 「你是因为被未婚妻抛弃遂才前往水榭隐居遁世的?」将两个孩子交给奶娘,斜日进房见了骆品便直截了当抛下疑问。听得骆品顿时面红耳赤,好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看他的反应,她说得没错?斜日紧跟着又接了一句,「你到现在还喜欢她?」 「你胡说什么呢?」他急着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底气欠缺的他连说出来的话都是那么难以让人信服。 她点点头,算是明白了,「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只是有一事她还想向他问个清楚,「你当初要我嫁给你,是因为怕落人口实,还是因为对你来说,娶谁都已不具备任何意义?」 她今夜与往昔有所不同,从前的她不会在意这些闲事,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她露出认真的表情,她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做什么事都马马虎虎,懒得操心是她的本性。 「斜日,你……你吃醋了?」他问得小心翼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的话一出口,他们之间的平衡便会就此被打破了。 「我吃醋?吃那个赵小姐的醋?」她的回应比他想象中来得大,掀起白裙,她交叉着双腿坐在床上,「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斜日,我怎么可能吃醋?而且还是那种女人的醋!我只是为自己感到遗憾,竟然要了一件别人不要的东西……」 骄傲惯了,话来得自然。可这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再瞥骆品的神情,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楮里都能喷出火来,吓得她一身冷汗,「骆品,我其实不是……」 解释的话语被他堵了回去,「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没用,没有大志向,只想窝在陋室里读遍天下书。也难怪她会离我而去,我遭弃那是活该,你嫌弃我也是正常。」 「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被针扎到手后的自然反应。 斜日,你不可以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尤其是不能被感情所掌控。你要明白,权力容不下情感。你爱上谁,谁便成了你的软肋,你……是不可以有软肋的。 所以,她可以嫁他,她可以为他生下一双儿女,但她不可以吃醋。 兄长的庭训尤在耳旁,她却因为他脸上受伤的表情而揪住了心。她开始牵挂他,于是他成了她急于丢弃的负累。 「行了,当我今晚什么也没说,你要继续看书吗?那我去陪修竹和珠珠好了。」 她的脚步停在门口,忽然想到了白日里那几个心心念念着他的丫头片子,「那几位总喜欢扒在你身边,要你教她们识字断文的小姐,我想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再来青庐了。」她难得向别人交代起自己做的事。 骆品不用多想就知道此事与她有关,「你不喜欢她们……扒着我?」他借用了她的措辞,顺带感受到她语气中的酸意,还说自己不吃醋?! 「你喜欢我整日里被一群男人围着吗?」她反问他,这种官场上的答辩她听得多了,随便用上几招,他决不是她的对手。 他倒也诚实,皱起眉头摇着头表白心意,「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这不就结了! 凭什么男女两重标准?还说她无理取闹!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周旋于一群男人中间,我不会阻拦你。」 他补上的这句话让她心口一热,周身暖和了起来。他总是如此,不懂浪漫,不会花言巧语,可偶尔说上几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她舍不得离开他给她的家。 只怕可以逗留的时日不多了,最近市井传闻以罢月女主为首的银族官僚跟素 王后、王上所领导的赤衣贵族相抗衡,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在他身边多待一刻,她便多一份牵挂,也给他多一份危险。还是,罢了吧! 斜日急着要离开他们共有的卧房,却有一只瘦弱却充满力道的手从后面抓住了她,他将她摁倒在床,火热的唇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在精神涣散的前一刻听见他说—— 「这就是我娶你的原因……」 没想到他看上去瘦瘦的,居然也有精力耗损不完的时候,缠绵了一夜,斜日一觉睡到午后。填饱了肚子,她躺在摇椅上,借着落日的余晖好好放松心情。 日头暖暖的,抚在人身上好不舒坦。她连连打着哈欠,还想继续睡下去了,偏有人来扰她好梦。 「请问这里是骆家青庐吗?」 来者约莫二三十岁,举手投足间皆透着贵气,少了骆品的清高,却多了几分精明。一身金衣披身,该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可斜日却偏在他身上嗅出了银族官僚最常有的腐朽的味道。 「你来找骆品?他去城里买书,尚未归来。」她已经准备好以下台词打算将他挡在门外︰家中尽是些老弱妇孺,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世事并不总在她意料之中。 「我不是来找六先生的,我来的目的是……您。」 不是吧!斜日在心里惊呼,有一帮小丫头片子整日瞄着她丈夫就已经够让她怄的了,这还半路杀出个跟她抢孩子他爹的男人? 天啊!你还有公理吗? 「莫要吃惊,我真是来找您的。」怕她不信,男人还很认真。下一刻,他用行动说明了他的来意。 单膝下跪,他匍匐在她的面前,「斜日女主,金族临一水特来邀您入宫共商安国大计。」 他足足在地上跪了一盏茶的工夫,等他实在跪不下去,抬头望向她的时候,窝在摇椅里的斜日舒服得都快睡着了。 「啊?什么?你在跟我说话吗?」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我的确叫斜日,可我不是什么女主。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懂得什么安国大计,你跪错码头了。」 「我临一水一生都在做码头生意,怎么可能拜错码头呢!」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女主算是找错人了,「我在斜阳殿里见过您,女主贵人多忘事,大概忘了我。」 她没见过他,她极肯定。她的记性,向来是过目不忘,连王兄给骆品下的旨意,她也是瞄了一眼便记到现在,又怎么可能忘记在斜阳殿里她接见过的大商人呢! 这样推断出的结论就是,他在撒谎。 可是她不能反驳他,那等于承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不能承认,她还没做好离开青庐,离开骆品的准备。 她以为不说话就能逃过临一水的追问吗?要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找到这里,「女主,所有关于您失踪这几年的消息,我查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您失踪这段日子都跟青庐里的六先生待在一起,我还知道您为他生了一双儿女……」 「够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他已经查到这分上,她再装下去就不像了。当务之急她要知道,「还有谁知道我现在的一切?」知道的人越多,骆品和孩子们的危险就越大,她可以抛开一切,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的日子算是到了头。 临一水也不是傻瓜,那边封锁了消息,这边就急着赶了过来,「女主,放心,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女主落住此地,应该不会给六先生和少主们带来危险。」 连她的担忧都看在眼里,到底是几年安逸的生活让她疏于掩饰自己的心境,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你独自一人来此找本主,有何目的?」既然已被他识穿了身份,她自然得端起架子,把谱摆上了。 「请女主回宫主持大局。」时间紧急,他言简意赅道明来意,「罢月女主夺位的目的已然明显,王上年幼,全凭素 王后从旁协助。只可惜素 王后到底不是王宫中燻陶出来的,政治手腕方面她只知皮毛不懂精髓,在夺位之战中王上已落于下风。如果再置之不理,不消半年,江山大权将尽遍罢月女主。」 他??嗦嗦,又是分析时政,又是权衡利弊。斜日只有一句回他,「与我何干?」 她做她的六夫人,舒服地倚在这青庐里晒日光,王宫里是腥风血雨,还是血脉相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关乎天下百姓啊!」 临一水一副为天下苍生谋幸福的博爱面孔,斜日着实看不下去,「别说那些没用的话,简单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斜日女主,直来直往,休想蒙骗她半分。「我助您登上王位,您让我掌握革嫫王国所有的码头。」 说出目的来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人当真为天下百姓谋幸福,不为自己谋私的。国内码头尽遍他所有,这可是天大的一笔财富。 不过他的算盘打错人了。 「我对当王做主的事没什么兴趣,你还是跟罢月去谈条件吧!她应该会跟你达成协议。」 斜日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临一水倒也不失望,「这世上能跟我达成这笔交易的人绝不止您一个,可我愿意跟他做交易的人却只有您一个。」话说到这分上,也不怕再聊得深些,「女主,既然我能找到您,相信其他人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您的行踪。如果您还是女主,自然有能力保护您想保护的人。如果您只是青族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夫人,那么一场血腥屠杀应该离得不太远了。」 有人知道她还没死,就必定会再找上门,进了这扇门,难逃死路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安逸的日子过了太久,她连居安思危这一条都抛诸脑后。一直以来全依赖骆品帮忙对外,她忘了有些事是她连带出来的,也该她一力解决。 这样的日子过到头了,那些争权夺位的事,她迟早得去面对;那些想杀她灭她的人,她必须抢先一步断了他们杀人的手。 第三章 女主复位(1) 今夜的她有些不同,骆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她比平常更添了几分妩媚。 他不知不觉放下书注视起她来,「你平常不是早早便歇息了吗!今夜……睡不着?」她极易入眠,常常是刚入更便睡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知足,如此好眠真叫人羡慕。 「今夜等你一道入眠。」有他在身边,她一直是睡到自然醒,那是常年卧在锦被绣榻上也换不来的安逸。 可惜,这样的日子到了头。 撑着头凝望着他的侧脸,她夫君长得还真是好看。他的容貌间融着几分隽永而深沉,越看越耐看,叫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他倒反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怎么一直盯着我?有什么话想说吗?」成亲几年,他确是冷落了她。对着书卷的时间远比跟她相守来得多,换作别的女子早骂他书呆了,她似乎从未抱怨过。 这是娶她的时候,他没想到的福利。 「想什么呢?」 见她沉默无语,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子,这是夫妻间的小动作,平时他鲜少为之,偶尔来一次,感觉还不错。 她收拾起心情,守住他的眸子,「你的衣裳都收在那边的箱子里,你要穿的时候自己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她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了。她这个六夫人,每日唯一为夫君做的事就是将佣人洗干净的衣裳收到柜子里装起来。 珠珠有奶娘照顾,修竹也常常跟着他爹,这个家里里外外没了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她的离开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带来太大影响吧! 「骆品,要是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会怎么样?」 她话一出口,骆品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从她突然出现在他的水榭里开始,他就设想过她离开之后,他的生活会怎样。 从开始的庆幸他又能恢复自由自在的隐居生活,到后来渐渐习惯她的存在,再到陆续有了修竹和珠珠,如今想来要是她突然就这么离开,他还能微笑着回复到从前的生活吗? 「你要走?」他拿起书卷,眼楮盯着字里行间,却看不出黑白之间渗透着怎样的含义,「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她的失忆一直是他心头的恐慌,总害怕有一天她会想起她的家乡,她的亲人,她爱的那个人,然后便到了与他了结现在的时候。 本不想说的,可是他脸上落寞的神情还是叫斜日忍不住说出了口,「有些事我得去解决。」 骆品没有追问她将去哪儿,也不想知道她去做什么事,他只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这不是斜日可以给出的交代,摇摇头,她能给出的肯定答案只有一个,「我不知道,」她更想知道,「你想要我回来吗?」 青庐也是她的家,修竹和珠珠也是她的孩子,他怎么会不要她回来? 「如果你身正心明……想去,就去吧!」 那夜过后,斜日便跟着一个男人走了,后来修竹才知道那个男人叫临一水,是金族有名的大商人,很多码头都是他的地盘,生意之大遍布整个革嫫。 比起他这个穷教书的,临一水可强太多了。 斜日走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依旧在青庐教书授课,依旧领着修竹习文练字,夜里带着珠珠睡觉,虽不至于又当爹又当娘,日子倒也忙得让他没工夫想念不知何时才舍得回家的那个人。 这一别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的日子过得平平顺顺,革嫫王朝却显得不大太平,坊间甚至流传出王上和素 王后被女主软禁的消息,还说得有模有样。 什么失踪多年的女主一回王宫就大开杀戒,剔了王上身边的军队,还挖了罢月女主的一个近身将军给自己做辅助,大有争权夺位之势。 远处的王宫发生什么事,骆品用不着担心,让他比较烦恼的是,该怎么跟孩子们解释,那个成天窝在庭院里晒太阳的娘亲忽然之间不见了。 尤其是月上中天,珠珠黏着他哭鼻子喊娘,修竹也跑出来捣乱,追着他讨要娘亲,本就空荡荡的心更是找不着方向。 也许该跟孩子们说真相,也许他们的娘不会再回来,都已经三个月了。她音信全无,怕不是回她自己的国家了吧! 在骆品正要绝望之际,眼前出现了幻象。他竟然看到斜日回来了,身上还披着象征着贵族血统的赤袍。 这怎么可能? 他揉了揉眼楮依旧没能将她揉去,他一定是太过思念,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这才几个月?你就把我忘了?」斜日的口中难掩失望。 见鬼了!连声音都像斜日,眼见这个女子到底是人是鬼?骆品拿出一身正气跟她抗衡到底,「你是谁?为什么装出我夫人的模样出现在我家中?」管她是不是贵族,敢装成斜日的样子,他就要跟她认真到底。 这人读书读傻了,居然说她是假冒的。斜日来不及解释,被骆品护在身后的修竹早扑了上去,依偎在娘的怀抱里不肯松手,连珠珠都蹒跚着爬向有她娘亲气味的地方。 她真是斜日? 骆品狐疑,「你怎么会……」 他走上前想要仔细端详斜日,没等他近身,黑暗中闪过一抹黑影挡在他们之间,「大胆!你是何许人,竟敢对女主无礼。」 女主?她就是斜阳殿里端坐着的那个……斜日女主? 斜日示意护她出宫的黑衣人退下,却拨不去骆品心中的云雾。 「你不是流浪到我革嫫来的白衣一族,你是女主?」剎那间,骆品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怎么会……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成亲数年,她对他都没有一句真话吗? 跌坐在床边,骆品忽然间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斜日一怔,她以为她的归来会带给他莫大的惊喜,没料到他竟是这副表情,「我来看看孩子们……」和你!没说出口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她赌气不给他好脸色看。也不想想,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悄悄偷跑出来的,他却给她这副脸色,她为自己叫屈。 她是为了孩子而来——骆品将珠珠送到她怀里,小心翼翼不踫触她的身体——他是什么人?青族中一个不知进取的教书先生罢了,哪攀得上高高在上的斜日女主? 见珠珠倚在她娘的怀里,骆品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毕恭毕敬地站着。 斜日以为是黑衣人的存在让他感到不自在,她下令紧随身边的护卫退下。为守的黑衣男子担心她的安危,僵持着要留守一旁,「女主安危身系天下,属下誓死保卫,还请女主容属下留下。」 斜日向来是说一不二,她下的命令别人只有遵守的份,「本主命令你在门外守侯,想抗命吗?」 「属下不敢。」黑衣男子退到门边,临走前仍不忘叮咛,「女主,天亮前我们必须进城准备回宫,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您半夜出宫来了这里,否则……」否则可能会给这青庐里的人带来灭顶之灾,也会告诉别人女主软肋所在。 种种顾虑斜日皆知,可她还是克制不住要来青庐的沖动。夜深人静,屋内灯火闪耀,床边的两个人却是断断睡不着的。 这样两两相望,却无半句言语,他们之间何时成了这样? 「要喝茶吗?我记得你最爱喝六安瓜片,尤其是雨水泡出来的那种。」她走后,每到下雨他就会拿个坛子去庭院里接雨水,怕她有一天回来后喝不上最爱的茶。 斜日呷了一口他倒上来的茶,「雨水就是雨水,终究不如老泉水泡出来的味道。」 他心头一紧,没留神话就出了口,「我这里地方小,拿不出老泉水,有口雨水将就着喝就不错了。」 他的话语怎么透着一股酸味?斜日有点后悔回来的决定,在斜阳殿一个人待着虽然万分思念他和孩子,可思念是美好的,过往的记忆让她期待他们再次见面。没想到好不容易见了面,他们之间却变了味。 「早知道,我就不来见你了。」 「你后悔了?」骆品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向来平和自得,有书可看,有屋遮雨便知足,哪里会有多余的情绪?今日他将近十年的脾气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想要收回已来不及。 「我是后悔了。」斜日也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一个人在宫里如履薄冰,说话行事皆要小心翼翼。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回青庐看你们,可我还是克制不住想见你一面。没想到我费尽千辛万苦跑出来见你的这一面竟换不来你半点喜色,我怎么能不后悔?」 瞧她把自己说得多伟大,好像她出宫见他是天大的恩惠似的。骆品挑眉反击,「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就待在宫里好了,我会照顾好修竹和珠珠的,你大可放心。」 嫁给他数年,斜日还是头一次发现骆品竟然会赌气,会说伤人心的话,而且还是对她。 「骆品!」 她气得大喝一声,骆品尤不知反省地抬着眼跟她对视到底,「别朝我吼,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是你骗我在先,你怕是早就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上次离开的时候居然不对我透露半句,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白,成亲这几年,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怎么做别人妻子的?错的是你!」 他这是在怪她?斜日孩子气地大叫起来,「什么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白?你从前有未婚妻的事,你向我坦白了吗?」自己都做不到还要求别人,他这算什么教书育人的先生? 她又旧事重提,明知道那是他最丢脸的过往,她为什么偏偏捉着不放?「斜日,你……」 「吼什么吼?我怕你啊?」斜日叉着腰像个泼妇似的跟他对吼起来。 她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如此泼辣,在王宫里,明知道素 王后暗算自己,明摆着罢月在她的前面挖了一个坑等着她自己掉下去,她也要「阴」笑有礼地把祸事推回去,像这样气拔山河地爽快叫骂还是头一次。 四只眼楮瞪了好半晌,骆品率先投降,「我身为青庐先生不跟你吵,既然你出趟宫这么难,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摆明了是赶她走,斜日也不甘示弱,「我不稀罕你的地盘,不过两个孩子我也有份,现在我要带一个回王宫——你没意见吧?」 斜日算准骆品舍不得跟孩子们分离,他还不乖乖向她服软。 如她所料,骆品深锁的眉头摆明割舍不下两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但她是孩子们的亲娘,有权利跟孩子们在一起,他的风度让他选择割爱。 「你想带走修竹和珠珠中的哪一个?」 他宁可割舍下一个孩子,也不肯向她说几句温情的话?既然他都狠得下心来,在宫廷斗争中一路匍匐前进的斜日没理由心软。 认真说来,珠珠年纪太小,平日里斜日忙于政务,把她放在复杂的王宫里,她不放心,「修竹吧!」斜日故意挑衅,「修竹身为男孩子,在宫廷争斗中还能帮到我。」 她一旦记起自己的身份,果然跟从前大不一样,做任何决定都考虑利弊得失,势利得不像他从前认识的白衣姑娘。 「如你所愿。」骆品走向门,他要去看看修竹,也许这是他们父子最后相聚的时光。 第三章 女主复位(2) 他开了门,却见随她前来的黑衣男子依然守在门外,她不再是流浪的白衣族人,她的身边也不再只有他一个,那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你是因为失忆才答应嫁给我为妻的吗?」临走前,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他到现在还以为她曾经失忆吗?斜日擦着他的肩膀走出门去,「没有人可以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斜日带走了修竹,青庐里只剩下骆品带着珠珠过活。 乡里人不知道青庐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那个白衣出身的六夫人走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儿子。 一时间乡里乡亲又开始风传起他们混沌的脑子里所能想得到的全部绯闻,有人说斜日不守妇道,背夫偷汉跟个男人跑了;也有人说,六夫人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带着修竹离开革嫫,回归故土;还有人说,六先生终于醒悟,认为白衣出身的夫人配不上自己,将她休弃,打算再娶。 种种传闻被骆品关在青庐外面,他带着珠珠倒也逍遥自在。有空的时候他会给修竹写封书信,跟他做些神交。 斜日,他的妻,已是渐渐离他远去的一个名字,一个身份。 近日来,修竹又来信了—— 案亲大人在上,请受孩儿跪拜。 近两月以来,斜日女主(在宫中,她不准我称呼她「娘」)频频召集青族学士和金族商人于斜阳殿,当中属临老九出入次数最多(共计一百九十九次,平均每日不少于三次)。斜日女主常照(应为召)临老九于内室,唱(应为畅)谈一个时辰左右。每日临老九必派人请斜日女主去正殿议事议政,常忙到三更,甚是古怪。孩儿日常思索,斜日女主会否与临老九日久剩(应为生)情,望父亲大人释或(应为惑)。 敖闻珠珠在父亲大人身边,每日勤于习字读文,已能书信表情,望回信中能见到珠珠亲笔,以解思妹之情。 儿︰修竹拜上 整封信看下来,骆品最大的感触是,修竹近期学业荒废得厉害,短短数言竟有这么多错字,他得回封信纠正儿子。至于儿子的疑惑,还是留给他自己慢慢解答吧! 总不能什么事都依靠他这个当爹的吧! 乘着那缕斜阳,骆品砚墨铺纸,悠闲地给儿子回起信来,却不知身在王宫的修竹正经历一场劫难—— 「罢月,你快放下修竹。」 已快逃出宫门的罢月没能喘口气,身前一道黑影飞过,黑衣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到头来,她还是败在他手上。 她早该知道,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尝到痛苦的人便是他了,也只有他。 紧闭的眼眸再度睁开,罢月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眉宇间一如过往的温柔,那是走到头的释怀吧! 「遣风,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数年,为什么你还是只忠于斜日?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罢月不服,她以为日夜的相守,总有一天他的心会靠向她。原来,时间只是帮她培养了一个叛徒,置她于死地的敌人。 遣风不做任何的辩解,在她们姐妹之间,他本来就只能忠于一人。他选择了斜日,他无话可说。「罢月女主,你知道斜日女主对我意味着什么。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背叛她,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即使她已经嫁给他人,即使她已为别的男人生下儿子,你的心依然还向着她吗?」罢月的情绪即将脱缰,她手臂勒紧,被她束在怀里的修竹快不能喘气了,他连连咳嗽,却挣不开她的囚禁。 遣风惊讶于她竟知道斜日女主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临一水?」 罢月冷笑,在他眼中,她的智慧当真比不上她姐姐的一丝半毫吗?「我和斜日同出一个娘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个性、为人,我再熟悉不过。以她精明的脑袋,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就去赴约。江水要不了她的命,我……早知道。」 那你还将她推到水中? 他的紧张她看在眼里,一口闷气堵在心头不上不下,好生难过,「我以为只要把她推离我们之间,你的眼里就只会剩下我一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找她的心不死,你对我还是克守着主僕之义。」 「斜日女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弃她于不顾。」 「我对你连心都舍下了,你又为我做了什么?」罢月不服,在这场爆廷斗争中,她没有输给自己的亲姐姐,她是输给了她今生今世唯一爱的男人,「在最后关头将我逮住送给我姐姐发落吗?还是亲口告诉她,当年是我将她推入江水,妄图取她的性命?你想用我的命证明你对她的真心吗?」 罢月狂笑不止,「你好傻,你竟然比我还傻。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可你呢?」她拎起怀里的修竹,在他面前甩了甩,「看见了吧?这是斜日的儿子,是她和那乡间的教书先生生下的儿子。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就算付出得再多,她又能还你多少?你说,你是不是最傻的那一个?」 遣风不擅表达感情,更何况此时救出修竹乃第一大事,「罢月女主,你还是先放了修竹再说。」 「他是我的护身符,有了他,我才能安全离开王宫。否则,斜日能放过我吗?」她这个姐姐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必定双倍奉还,亲情对于生长在王宫中的她们来说——大不过权力。 遣风想要强行救出修竹,又怕罢月一怒之下伤了孩子,两厢为难,他唯有静观其变。 修竹被勒得脖子都快断了,他扁着嘴念叨︰「小姨,你不要一错再错了。我知道你对王位根本没兴趣,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 罢月一惊,没想到落到这步田地,竟是这黄口小儿最知她心。她手一软,放过了修竹脆弱的脖子。「你怎么知道……」 「是我娘……不!是斜日女主说的。她还说,你错就错在太执着,对这个男人没必要花那么大的心思。有些东西,是你的终究还会是你的。」修竹一板一眼重复着娘亲无聊时跟他唠叨的闲话,这些不经意冒出来的见解竟叫罢月、遣风错愕不已。 罢月彻底放下了反击的欲望,仰天长嘆,「姐姐,你连这都看得透,我这辈子注定输给你了,要怨只能怨我们是整个革嫫最尊贵的姐妹。」 半蹲子,她抚去修竹脸上的尘土,不小心瞄到他颈项上的淤痕,她有点抱歉。争权夺位数年,因她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还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伤害感到抱歉。 细看这孩子,有双和斜日相似的狡黠的细长眼,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有着同样眉眼的自己。凝视着他的脸,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斜日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日子,那样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再叫我一声‘小姨’好不好?」她郑重请求,修竹成了她和斜日间最后的一点联系。都说王室无亲,她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斜日会嫁给乡间一个穷教书先生,起码她拥有了几年单纯快乐的生活。 不知道上天会不会给她同样的恩赐,若是如此,失了女主的身份对她来说是福不是祸。 起身,风吹去披在她肩头的那身赤袍,离开王宫,她仅着白衣。「我跟你走。」 她走向遣风,放下权力,放下王位,放下流着血忍着痛去争夺的一切。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自己的亲姐姐,因为眼前这个黑衣男人。 她甘愿下半辈子活在禁锢中,还是因为……他。 她在他一尺之外——这一次,他牵住了她的手。罢月想象了多年的情境竟在此时发生,他牵她的手,没有将她拉回那个充满欲望的王宫,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只为将她拉离王位争夺。 他却不知,这多年来,她的争斗之心全是因他而起。 罢了!罢了! 罢月忘记计较,修竹却没忘记爹的教诲,对长辈要有礼貌,送长辈离开要问好。 「路上小心,小姨!」 小姨就这样走了,现在修竹面对的问题是︰他怎么才能回到王宫?他是被小姨蒙着眼楮抓出城来的,不太清楚回斜阳殿的路嗳! 还是先回青庐吧! 回家的路,他比较熟。 第四章 两处相思(1) 才几日的工夫,罢月女主被逐出王宫的消息就传遍革嫫,连乡间野地也被小道消息占满了。 「听说了没有?听说了没有?罢月女主再也没办法回宫了。」 「是斜日女主亲自将她赶出去的。」 几个老头子纠集在路边说得有模有样,好像他们亲眼见证事件的发生。 「说是罢月女主勾结银族大臣企图颠覆王位,斜日女主领着一帮金族商人联合王族力量将内乱摆平,又大胆起用青族书生取代臣子位,将银族官员来了个大换血……」 「其实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白须老头活了一把年纪,这样的宫闱传闻听得多了,「如今赤衣王族、银族臣子、青族书生和金族商人尽遍她指挥,虽说大殿上坐的是王上,可实权全都落在斜日女主手中,可谓斜阳当空啊!」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斜日女主无比奸险,「这么说,斜日女主比罢月女主野心更大喽!」 「而且手段厉害。」 「再怎么说她们也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妹,斜日女主怎么忍心把亲妹妹送上死路?」 「这有什么不舍得的?」白须老头捻着须沉吟,「都说王家无亲,为了王位别说是亲姐妹,就是夫妻、父子都能兵戎相见。做的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交易,谁会放过谁?」 大家像听书一般听着宫闱中王位更迭的故事,说到底,「谁当了王跟我们这些灰衣蓝褂的平民也没多大关系。」 「怎么没关系?」白须老头一副瞧他不上的样子,「坐在位子上的那个人要是手段阴险毒辣,我们这些待在下面的人日子可不好过。你们想想看,一个对自己亲妹妹都能痛下杀手的人会体恤平民的辛劳,施以仁政吗?」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灰衣农人忙点头称是,「就是!就是!看来这个主子上台,我们的日子要难过喽!」 「说不定还会大开杀戒呢!」 白须老头接下话来,「想想还是王上把持朝政时好啊!虽然王上年幼了些,可是性情温和,做事也周到,他在位的这几年没苦了我们这些平民不是!」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更有几个拿着锄头的男人大声疾呼,「我们支持王上当政,斜日女主连亲妹妹都杀,根本就是暴君,暴君应该退下!应该退下!」 「我娘……嗯,不是!不是!斜日女主不是暴君。」熘回乡间的修竹恰巧撞上这一幕,他气不过为他娘叫起屈,「斜日女主根本没有杀害自己的亲妹妹,你们不要胡说。」 「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白须老头一巴掌把他挥到一旁,敢在这里跟他作对,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修竹无辜被打,气不过地沖上前去,「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知道,我是斜日女主的……」 他话未说完,一股力道将他拉了回去,修竹回头望去,见到来人不觉眼眶一热,「爹!」爹带着珠珠就站在他的身后,原本只是气急败坏的修竹忽然心头酸酸的,想哭。 骆品朝他努努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自己则走向前朝白须老头施了礼,「老爹,孩子年幼,不懂事,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有怪莫怪。」 人家一个青族先生对他这个灰衣布褂的老头子都这般谦卑有礼了,要是再计较就显得自己很没风度了。白须老头还是跟了一句,「自家孩子要好好管教,别有娘生没娘养,长大了也干出杀人灭亲的恶事来。」 老头子这话正好踩到修竹的痛脚,他跳起来叫道︰「我有娘,我娘是……」 骆品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半拖着将他带离,他一双手只顾着儿子,没留神巴掌大的小女儿居然沖到白须老头面前。 「小丫头,你瞪着我干吗?」这小丫头眼楮骨碌碌乱转,一副鬼灵精的样子。 「我要干一件事。」珠珠昂着头扁着嘴瞧着他,趁其不备用力蹿高,然后……重重降落在白须老头的脚背上。 「啊——」白须老头痛得哇哇大叫,一手捂着受伤的脚背,一手想要捉住那个捣蛋鬼,珠珠才不会笨得等他来抓呢! 一熘烟,早飞奔回爹的怀抱了。 耙欺负她哥哥,侮辱她娘亲,真是不知死活! 回到青庐,修竹一抽一泣地哭着,骆品拿着浸过井水的手巾帮他敷脸,还是安抚不了他的情绪。一个老人家下手可真重,儿子的脸上留着淡淡的青紫,「痛吗?」 修竹要面子地摇摇头,骆品笑他,「不痛?那你哭什么?」 「他们说娘是暴君!」修竹为娘鸣不平。 从前斜日总说他执着,如今骆品学会了不在乎,儿子倒较起真来,「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如果今天你娘听到这一切,绝对不会跟人家起沖突。」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你要问她,她会说︰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才懒得理呢! 「可是我不能允许别人那样侮辱我娘!」修竹像个小小男子汉,护卫起自己的家人来。 骆品眉头一皱,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将珠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他拉过儿子,有些事该让他们明白,「下次记住了,在外人面前千万不要说你们的娘是斜日女主,知道吗?」 「为什么?」珠珠不懂,她的娘就是斜日女主,是统治这个国家的主人,是好伟大好伟大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呢? 原因太过复杂,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危,也为了她能够在宫中安心理政,他和孩子们都不该跟当今的斜日女主有所牵扯。 「总之,按爹说的去做就好了,你们娘走的时候不是要你们听爹的话吗!」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用做爹的权威压人,这是骆品常用的手段。 珠珠扁着嘴以此表达她的不满意,她忽然想起那天奶娘说的话,「奶娘说娘走了,我说娘就在宫里,爹你现在说我们的娘不是斜日女主,就是说我们的娘不在宫里,那爹……你会像奶娘说的那样,娶个新娘给我们当娘,是不是?」 三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对着古书善本,骆品都没有觉得复杂,这会儿他听得脑子都大了,「好了!好了!奶娘说的话不能当真的,总之不管外面怎么说,只要你们心里觉得娘是很好很好的娘,就可以了。」 修竹到底在宫中待了段日子,对于娘掀起的政变有所目睹。看情形,也许娘真的会取代王上自己登上王位,「爹,你说娘真的会为了王位六亲不认吗?会不会有一天她连我们都不要了?」 听哥哥这么一说,好久没见到娘的珠珠心里也直犯嘀咕,「娘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娘怎么会不要你们呢!她只是……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而已。」骆品眺望窗外,窗户正对着庭院,她在家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庭院的摇椅里晒太阳。 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事,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评论她,在他心里,她依然是那个好吃懒做,有饭就吃,有觉就睡,别无他求的懒散人。为了王位,为了权力杀人灭亲,这样的选择决不是她乐意为之。 她懒嘛!才懒得操这些心呢! 对着空荡荡的庭院,随风摇摆的摇椅,他微嘆了口气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 摇椅还在,庭院依旧,她却离他很远很远。 遥远的革嫫大殿内传出恶毒的妇人语︰「我就是要大家知道,要革嫫所有子民都知道,斜日女主表面上公正严明,以稳定朝局为由将罢月赶出王宫,其实她是在一步步排除异己,打算亲自坐上王位。我要她背负着恶名,不得人心——一个无法得到子民拥戴的女主是当不了王的!」 骆品亲自将修竹送回王宫,顺带还捎上了珠珠。女儿想她娘,她娘也一定思念女儿吧! 他拿着修竹的通行令来到了斜阳殿外,想象中的王宫无比恢弘气派,真正目睹,更觉青庐在此殿面前不值一提。他拿着通行令递给殿前的女官,「我是青庐的教书先生骆品,特来求见斜日女主。」 女官翻看着他手中的通行令,这可是能自由出入王宫的令牌,斜日女主只给了临大人一人,怎么又多出一块来? 见她有所怀疑,修竹仗着脸熟跟她攀谈起来,「你应该见过我吧!前段时间我一直跟着斜日女主住在斜阳殿,我叫修竹,想起来没有?」 女官揣摩了片刻总算有了点印象,不敢怠慢,迎宾的女官领着骆品他们朝斜阳殿行去。踏入殿内,就是修竹的地盘了,他领着珠珠参观这里,浏览那里,兜了大半个时辰,还没见到他们的娘。 「娘怎么还不出来?我肚子好饿哦!」平日这个时候,珠珠都已经睡午觉了。 骆品也有些焦急,眼看着天色渐晚,再不离开斜阳殿,他今晚就出不了王宫了,只好拜托一旁的女官再去请斜日女主。 女官倒也肯帮忙,出去打听了一圈复又回来,「斜日女主正与临大人商议要事,还请各位再等等。」 「又和那个临老九待在一起?」修竹听到临一水的名字脸都皱到了一块,「怎么这样啊?娘……斜日女主天天跟临老九腻在一处,我失踪了这么多天,今天好不容易回到王宫,珠珠也来了,连爹都赶来了,她不来看我们,还跟那个临老九泡在一块儿,她也太不在乎我们了吧!」 珠珠又饿又困,扁着嘴哭叫起来,「我要见娘!我要见娘了啦……」 骆品低垂着眼沉沉地嘆了口气,「好了,你们俩别闹了,安静地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斜日女主忙完了,就会回来见你们的。」他相信她是放不下孩子们的,他信她。 可事实上斜日到底是不是忙得没时间来见孩子和她夫君呢?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闲得发呆也就算了,我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做,你能不能先放我回去啊?」临老九闲得脚丫子都快长毛了,平时最不喜待在政务房里的人就是她了,今天拉着他死赖在这里的人也是她。是不是生长在帝王家的人都有些不足为常人道的臭毛病? 斜日把腿架在书桌上,完全不符合整日高坐庙堂之上的端庄劲,反正她最隐私的家事临老九都知道,没必要再瞒他这些个小细节。 「我堂堂女主,让你一个臣子在这里作陪,你应该感到无比尊崇,叫什么叫?再叫小心我要了你项上人头。」女人不发威,你还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哎呀!行了,行了,别装了,我的女主殿下嗳!」临老九最看不上她这副伪装权势的模样,有的人明明就不爱顶大帽子,偏要装头大,声称世间没帽子可戴,「不就是青庐六先生带着一双儿女进了你的斜阳殿嘛!用得着一下午都躲在这里吗?你要真是害怕见到他,直接叫人把他轰出宫去不就好了,还拖我下水干什么?」 激将法对她没用,从小玩到大的把戏,现在再玩就腻了,「我是不是害怕见到骆品用不着你说,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人因为害怕某人,索性逃进王宫里来当大臣。」 「你说什么呢?」临老九心脏莫名地乱跳起来——莫非她已经知道了?不可能!他的心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斜日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知道? 斜日卑劣地戳破他的伪装,「我听说有个人被一个姑娘追了好多年,追到最后妄图买下革嫫的所有码头,他认为唯有这样他才能随时掌握那姑娘的行踪,好提前一步抬腿走人。」 连这个她都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属什么的?临老九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完全不似刚才的玩笑心境,「你找人调查我?」 斜日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原来男人也可以发出这样的尖叫声——好吵! 「临老九,你真当我斜日女主是当着玩的?你知道我所有的事,包括青庐,包括骆品和孩子们。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是要助我为王,条件是包揽全国的码头。我在你面前就像一张纸,你可以看到纸上的每个字,而你对我而言却是一个谜,你想我会跟一个我完全无法了解和掌握的人共谋大事吗?」不调查他才奇怪呢! 她在宫廷中长大,这点防范心理都没有的话,早就死八百回了。 不高兴自己的私密被人揭穿,临老九的怒气全从鼻子里喷了出来,「调查的结果如何?」 三个字——「同情你。」 不过一切全是他自找的,想到他数年来听到一个姑娘的名字就开始逃亡生涯的模样,斜日不禁大笑三声,「既然你艷福不浅,就将她娶进门算了,何必躲一个姑娘躲到王宫里呢?」 在临老九的眼中,没有一个地方是那姑娘不敢去的,没有一个地方是那姑娘去不了的,宫里也只是暂时安全而已。 事不关己,她当然可以说得轻松喽!临老九戳她痛脚,「你只要肯坐上王位,一切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你为什么不坐上去呢?」 「也是!」同样的心境,她怎会不懂?「所以啊,你不想我把你藏在宫中的消息透露给那位姑娘,就乖乖陪我在这里发毛吧!」 「到底要干坐到什么时候?」 让她算算!「从斜阳殿到宫门需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吧!」他都是坐马车的,没步行走过啊! 「宫门还有多久才会关上?」 看了看天色,临老九认命地回答,「大概还有两个半时辰。」 那就好了,她笑眯眯地为他揭晓答案,「再陪我坐两个时辰,你就可以滚了。」 第四章 两处相思(2) 不巧! 非常不巧! 实在是不巧得很! 斜日忙完后回到斜阳殿离宫门关闭只隔半个时辰,骆品不得不在斜阳殿留宿一夜。 斜日禀退了女官,独自领着他们几个去了她住的御日宫,这里清净,无人敢打扰,他们一家人好似又回到了在青庐的日子。珠珠更是抓住时机,黏着娘不放。 「娘,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人家等你等得好着急。」 「娘有公务要处理。」忙着和临老九大眼瞪小眼,瞪到时辰一到,临老九光着脚就沖出宫去了。 修竹偏要追着问︰「娘,你又和临老九在一起?」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说话如此粗鲁?要是有骆品一半的彬彬有礼,将来也不愁讨不到老婆,「临一水是国之栋梁,你可以称呼他‘临大人’或‘临叔叔’,怎么能用这么粗鲁的称呼叫他呢?」虽然她平时就临老九长临老九短地叫着,不过她不允许儿子如她一般。 说话间,她还故意瞥了一眼骆品,想看看他的反应——她可不能白白提及临老九。 而他的反应就是——毕恭毕敬地跟她道歉,「不好意思,今夜怕是要打扰了。」 骆品还颇为自责,怎么办?斜日也换上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殿内宅院虽多,不过日久疏于打扫,没几间能住人,恐怕要累你今夜在我的房内屈就一晚了。」 这么大的王宫,这么宏伟的斜阳殿,居然没几间屋子能住人?如此荒唐的谎话,她说出来居然还是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他倒不傻,紧跟着提起,「修竹在宫中的时候不是住在御日宫的后苑里吗!我去他的厢房睡好了,今夜就麻烦你多陪陪修竹和珠珠。」 他连这一层都预备好了,没关系,她再找借口。「修竹离开这段日子,我吩咐女官将厢房重新布置,还未能准备妥当呢!这附近只有内室里有一张床,今夜我们四个人怕是要挤挤了。」无话可说了吧!这是她的斜阳殿,她的话最具权威性。 骆品也未多问,四个人和和气气地用了晚饭,他便拉着修竹,哄着珠珠上床睡觉了。看他做起这些事情手到擒来的样子,斜日明白她不在青庐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习惯了又当爹又做娘的生活——没她,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个想法让她沮丧起来。 珠珠这个小东西却在一瞬间救起了她为人母的骄傲——扒着她的双腿,珠珠就是不肯闭上眼楮乖乖睡觉,「我不要睡觉!我不要!闭上眼楮,再睁开我就看不见娘了,我不要跟娘分开,我不要……」 明明有娘,却不能被娘疼,这种滋味骆品看着也有些不忍,可是斜日的身份非同一般,怎可能像寻常娘亲一样疼她照顾她呢? 他拉过珠珠的小办膊,想迫使她放开斜日,「珠珠,平时爹是怎么教你的,就因为娘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所以你才更要听爹的话,做个坚强的乖丫头啊!」 「我不要。」珠珠耍起脾气来,颇有斜日的作风,「爹你上次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娘就会回来和珠珠待在一起,我很听爹的话,可是娘还是会离开珠珠,珠珠不要听爹的话了。」她躲到斜日的身后,不让骆品抓住自己。 「这孩子……」 骆品硬要把她拖过来,还是斜日拦住了他,「我来跟她说吧!」她蹲下来跟女儿谈判,「珠珠,你听爹的话,现在乖乖地上床睡觉,娘保证你明天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娘,好不好?」 「你说话算话?」珠珠睁着大眼楮不信任地盯着她,大人总是喜欢骗人。 「你娘是女主,一言九鼎,哪能说话不算话?」 珠珠信了,乖乖地跟修竹一起躺到床上,盖着被子等着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瞬间。 现在,该是他们夫妻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你怎么能让修竹一个人跑出王宫呢?」虽说算不上埋怨,可骆品的语气还是好不到哪里去。 修竹离开的那段时间,斜日正忙着清除追随罢月的那些仍不肯死心的余党,如果修竹留在宫中反而更加危险。她已派出黑衣人一路护送修竹回到青庐,儿子跟着他,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斜日也不为自己辩解,反倒提起旁的事,「听说你那个三哥要为你张罗娶房新媳妇?」他三哥叫什么来着?名字挺有趣的,好像叫……落魄?不!是骆迫才对! 她这是在质问他吗?骆品也不甘示弱,「宫里宫外都传说你跟临大人绝非君臣关系这么简单,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听说这临一水原本只是个大商人,自从他找回失踪多年的斜日女主后,便一跃成为朝中大员,着金装在宫中走来行去,穿梭在那些赤袍银衣的贵族、大臣之间,气势凛然。近来,他更协助斜日女主破了罢月女主的夺位阴谋。据说连王上都不敢动他半分,俨然一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 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不用说了,于是绯闻就此产生。 骆品不理这些,斜日确是革嫫的女主,可在他眼里,她只是他的妻子而已。 他会问这话,她总算没白绑了临老九一整个下午。拧着脖子,她才不会不打自招呢!「现在我还没看出来我和他的关系除了君臣之外还会有所改变,不过这一男一女在一起时间待长了,也难说。」 她分明留下话引子叫他往下揣测,看他吃醋,她会心情愉悦? 对不起,要让她失望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样的人可以倚靠终身,心里对自己要有个交代。」他捧起茶盏,喝起老山泉泡出来的龙井,清而不淡,浓茶入口,回味甘甜,确实比雨水泡出来的茶味道好些。 就这样?这就是他的反应?用跟珠珠说话的口吻提醒她? 没有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们这对奸夫婬妇;没有拉着她的手,哀求她不要离开他这个正牌丈夫;甚至没有丢难看的脸色给她,他只是要她擦亮眼楮选男人? 这能算是丈夫对妻子即将爬墙开杏花应有的正常反应吗? 还是,他压根没把她当妻子看? 斜日气鼓鼓地撑着下巴,「彼此!彼此!你也擦亮眼楮娶房好媳妇回来,千万别娶个好吃懒做的女人进门,折腾你是小,若是饿坏了我的一对宝贝,本主要她的命。」其实很想明明白白地恐吓他︰你若敢娶个女人进青庐,我就让她不得好死,全家横尸街头。 不行,做人不能这么粗俗,谁让她丈夫是赫赫有名的学者呢! 看来谈话无法出成果,没关系,她还有备用招数。「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息吧!不过没有为你另外准备床榻,好在我的床够大,我、孩子们和你,我们四个人挤一挤,凑合着睡一夜吧!」想念他怀抱的温暖,这是她回宫以后最无法适应的改变。 一个人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年也没觉得冷,在他身边游荡了几年,再回来却觉得铺着锦缎华被的床冷得像冰窖,冻得她心都疼了。 就一夜,只要再让她贪恋一夜他的温度就好。 她大咧咧地拉着他往床那边走,丝毫不在意骆品快要掉到地上的眼珠子,抓住她的手,他想叫她松开,却又找不到理由。 他们是夫妻,拜过堂,成过亲,孩子都生了两个——可那是在她失忆前。 他娶的是白衣斜日,不是女主斜日,他可以跟那个流浪到革嫫把他当成唯一亲人的斜日成为夫妻,却无法为一个生活在自己身边数年的女主宽衣解带。 他有读书人骄傲的尊严……或者说是自卑。 偏过身子,骆品拒绝了她,「这里是王宫,别这样。」 「别哪样?」她明知顾问,从身后抱住他,她又问,「别这样?」偷袭他的唇,成功,「别这样?」她的小手探进他那身青衫,再向下探去,她笑得更为诡异,「还是……别这样?」 她这么快就忘了上次见面时他们之间的争吵吗?真是健忘! 他还记恨她没告之她的真实身份?好小气的男人! 他覆住她的手,甩不开,也舍不得甩掉。他们共同生活了数年,说彻底冷却,哪有那么容易? 骆品为自己的失败嘆了口气,拉过她的身体,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这才发现她比自己矮好多,几个月不见更是縴弱得可以完全勒在怀抱中。 「我陪你……和孩子一起睡。」 在她的嘴角拉出一道弧度之前,他不忘补上一句,「不过,只是睡觉而已。」 他还真是小气的男人——斜日嗔道。 第五章 如此家书(1) 娘骗她!娘骗她!珠珠睁开眼的时候,哪里还有娘的身影,除了哥哥和爹,就只有一圈穿着同样衣裙的宫人。 「我要娘!我要见娘!」她嚷着要跟娘亲,拽着骆品的手要他带她去找娘。 天刚亮,临一水就派了人来请斜日去商议要事,说是哪边发了洪水,急需救助灾民;又说哪里拖欠士兵粮饷,就快造成兵变…… 全都是一些骆品只听过,却无法解决的麻烦事。 他待在这里一点也帮不上她的忙,她也没闲心情顾虑他们,他还是走吧! 「修竹,」他吩咐儿子,「你待在这里,等斜日女主回来后告诉她一声,就说我带珠珠回青庐了。」其实不用说,等她忙完了再回到这里,怕他们早已出了城。 听说爹要带着妹妹走,修竹流露孩子的本性,拉着爹的衣角不肯松手,「爹,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他不喜欢待在宫里,见到娘不能叫娘,更不能跟娘撒娇,还要遵守宫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规矩,那个什么什么王后还动不动就叫他去问话。举目望去全是宫人、内侍,可是想说话的时候却没人敢跟他答腔。娘成天跟临老九泡在一起,他更像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爹,我跟你回青庐好了。」 儿子的委屈他看在眼里,可是不行,斜日的身边需要有个亲人,他们之间也需要一个孩子来做纽带。若是他把修竹也带回去,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修竹,爹不能留在你娘的身边,你是男人,你得代替爹照顾斜日女主,所以,为了爹,留下来陪斜日女主,好吗?」见儿子不吭声,他又道︰「就当爹拜托你,可以吗?」 即便万般不愿,修竹还是点头答应了。 比较麻烦的还是珠珠,年纪小,她不懂为什么她的爹娘只有一个能留在她的身边,「我不走,我要跟哥哥,跟娘住在一起。」她抱着殿内的柱子不撒手,以为这样爹就没办法带她走。 女儿这么黏她的娘,这可是件麻烦事。骆品拉下女儿的手,「珠珠听话,娘要去忙正经事了,你也得跟爹回青庐,咱们回家了。」 「不要!我不要跟娘分开。」珠珠张着嘴巴怒视着亲爹,大有你敢把我跟我娘分开,我就一口咬死你的气势。 她这样霸着斜日,就算留她在宫中,也是一件麻烦事,斜日没办法处理政事,他也被迫一直待在宫里,就算斜日不开口赶他走,也是不行。抱住珠珠的身体,他强行把她抱走,「咱们回家了。」 「不要!不要把我跟娘分开,爹爹坏!爹爹讨厌!爹爹是大坏蛋!」 小丫头又哭又叫,骆品全然不理,横着一条心就是要将她带出宫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必须得离开,知不知道?」他怒火攻心,扬起手就向珠珠甩去,修竹一蹿身,用自己的背挡住了爹的巴掌。 斜日回宫见到的恰是这一幕——他从未打过孩子,对珠珠这个小丫头更是疼得紧。这是怎么了?他像变了一个人。 「小孩子是用来教的,她又不是犯人。」斜日将珠珠护在身后,小丫头更不肯离开娘亲了。指着骆品,她委屈地大叫,「爹爹不疼我……爹爹不疼我……呜呜呜——」 天下间的学问拦不住骆品,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却把他的头都愁大了。无奈地将麻烦丢给斜日,他就不信她有办法解决,「她不肯跟我回青庐,非赖在宫里,你说怎么办?」 「那就让她待在这里呗!」斜日云淡风轻地下了决定。 说得简单!「你哪有时间照顾她。」恶人让他当,好人她来做,她还真是标准政客。 斜日蹲跟珠珠平视,「珠珠,你留在娘身边可以,但娘要跟你说几个要求,你能做到才能留在娘身边,行吗?第一个要求便是,在宫内不能喊我‘娘’,只能叫我‘斜日女主’,你也不是我的女儿,只是我流浪在外时封的贵族子弟。」 「好,斜日女主。」珠珠乖巧地立即改了口。 「第二个要求,在宫里,只有女官陪着你,你得自己学会照顾自己。」 斜日就是如此长大的,她不想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才将珠珠留给骆品照顾,将修竹带在身边。修竹好歹是个男孩子,该比女生坚强些吧!怕只怕命运难逃,被关在宫门外的人想进来,宫内的人却千方百计想出去。 「第三个要求,你得认真学文习字,每隔一天要给爹和哥哥写封信。」 「包在我身上,在青庐的时候我也给哥哥写信。」其实大多都以画符充字——小丫头还真是大言不惭。 既然是女儿自己选择的路,她就得自己走下去。斜日大力拍着儿子的肩膀,「修竹,看来你得跟你爹回青庐了。」 正合修竹的心意,「好!那……娘,我跟爹走了。」 临走前,珠珠不忘拽着哥哥的衣角咬耳朵,两个小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小秘密。一对做爹做娘的大人被晾在一旁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骆品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天凉了,到了夜晚,你的手脚总是冰冷,临睡前让宫人给你倒上热水,泡暖了脚,睡得也安稳些。」也许斜阳殿的凉秋是一派温暖,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叮咛个几句。 斜日难得乖巧地点了头,从前的夜晚有他,她总爱把冰冷的脚贴在他的腿上取暖,即使再冷,他也抿着唇不吭声。往往是她的脚暖了,他的腿也凉了,长此以往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落下毛病。 一对小人总算嘀咕好了,骆品又交代了一声,「有什么事我会让修竹给你写信的。」 「你不给我写吗?」斜日突兀地问道。如此细想起来,自从她回了王宫做回她的斜日女主,虽不时收到从青庐来的信,却没有一封是他写的。 他当真要跟她来个恩断义绝? 不写就不写!「随便。」斜日赌气地扁起嘴了,那样子跟珠珠任性的时候甭提有多相像了。 瞅着她,他忍不住浅笑起来。即使记起从前,即使做回斜日女主,即使她赶走自己的亲妹妹,即使她在朝堂之上决策天下,她还是会在他面前露出跟从前相似的笑容。 她还是他骆品的妻子吗? 亲亲吾哥︰ 妹以为要让爹娘重新在一起,第一步就是赶走(「临一水」的「临」字不会写)老九。经过妹白天到黑夜(此意等同于成语「夜以继日」)的打听,老九多年来一直在躲避一个人,那人好像叫骆方游(这种事情要打听清楚再说啊)。妹以为只要把那个骆方游弄进宫来,老九自然就要逃出宫去,具体抄(应为「操」)作办法哥——你想(推卸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妹︰珠珠 原本布满珠珠墨笔涂鸦的纸上多了几笔红字,信的背面更附了一行气势宏大的行书—— 敖注︰红笔为父亲大人——我所注!不是为了偷看你们兄妹书信传言,珠珠年纪太小,她写的信,为父怕儿子你看不懂。绝不是为了了解你娘在宫中的状况,切勿歪想!切勿! 又是这样! 他跟珠珠书信传情已经快一年了,每次信来,第一个看信人定是爹,他要是真想知道娘的近况,自己给她写信不就完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完信,修竹无奈地拿着妹妹的涂鸦去庭院找爹,这个时候父亲大人一定窝在摇椅里晒太阳——他越来越像离家前那个懒惰的娘了。 娘也是一样,这么久了,也没给爹写过一封信。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谁也不主动问及对方的消息——大人之间的事有时候真的好麻烦。 珠珠在信里提到的临老九的克星也姓骆,先问问爹认不认识,说不定是本家呢! 「爹,你听说过骆方游这个人吗?」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开始,骆品就一直在想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可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我隐居了很长一段时间,跟本家那边都不太走动。我三哥骆迫对骆家子弟比较熟,改日我去问问他好了。」 什么改日?他还真是不着急,「爹啊,再拖延下去,临老九就快当我们第二个爹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骆品只当没听到儿子的威胁,眼楮微眯,他赫然想起,「我三哥有三个孩子,老大不是就叫骆舫游吗!」可惜不是「骆方游」。 「嗳!有可能是珠珠听错了,说不定临老九的克星就是我那个叫骆舫游的堂哥。」这么一点希望让修竹眼楮放光,拉着爹就往外沖,「快!快!我们这就去三伯父家里找那位大堂哥。」 骆品缩回摇椅里,不肯动弹,「你这位堂哥早年就云游四海去了。」再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不住的,「修竹,你娘若是想跟临大人在一起,你找谁进宫也没用。一切随缘吧!」 「爹!」修竹怒气沖沖地正视着骆品,「不怪娘不肯回来了,你对娘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我要是娘,我也宁肯待在宫里和那个跟前跟后的临老九在一起啦!」 傻孩子!阅世太浅,孰不知越是在意的东西,失去后就越令人心疼。一切随缘,起码自己心里安慰些。 是自欺欺人,也是无奈下的自救。 他的妻子不是旁人,是革嫫的女主啊!只要她稍动心思就能取代年幼的佷子登上王位,她手指一挥,足以撼动整个革嫫。他这个青族丈夫,该以什么身份要她回来做他的妻? 还是窝在摇椅里晒太阳实际些。 「修竹,今日的文章背了吗?」 「不背!」修竹负气地哼哼,爹倒是有一肚子的学问,结果呢!连个老婆还要一双儿女帮他追回来。「我去城里三伯父家,不用等我吃饭了。」 见修竹沖出青庐,骆品却未出声叫住他。 承认吧!他放任随缘的心里也盼着儿子能帮他留住那缕斜阳。 修竹跑去城里三伯家才得知,真如他爹所言,骆舫游多年来漂泊无踪,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在路费花光的情况下,才会寄来书信索要盘缠。因为每次寄来的信都是这一个内容,这几年全是由三伯父的三儿媳——管丝竹处理。 得知这个消息,修竹二话不说就在三夫人面前跪了下来,「三嫂,修竹请求你一件事,请你下次给骆老大寄信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临老九……不!是临一水现在成了一等一的银衣大臣,每日在王宫里辅佐斜日女主——拜托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骆三夫人丝竹倒也爽快,一口便应承了下来,条件是—— 「你得过继给我当儿子。」 什么?听到这个要求,修竹差点没把舌头给吞进肚子里,按辈分算,骆三夫人是他的嫂子,现在又要认做娘,这不是吗! 「这……不行啊!我有娘了。」而且他的娘还是当今革嫫女主,「要是让我娘知道我认别人做娘,她一定不会同意的。」生起气来说不定还会派几个黑衣人连夜灭了整个骆家大宅,娘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可我听说你娘已经回到她的国家。」乡间传闻颇多,丝竹听得最多的版本是,六先生的白衣夫人恢复记忆以后抛夫弃子,回了自己的国度,「难得你和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竹’字,这也算一种缘分吧!现在你的娘不能在你身边,你来我这里,做我的儿子不好吗?也省得你爹一个人带着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丝竹温柔的手抚上修竹的脸庞,她嫁入骆家三年未有所出,听闻她夫君与骆家老六的容貌最接近,今日得见修竹才知道此言不假。瞧修竹的容貌果真与她夫君极为相似,守着他,就好像夫君一直在她身边。 三嫂子看他的眼神痴痴迷迷的,像着了魔似的,修竹觉得别扭,悄然将自己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顺便找了一个托词,「这等大事我要回去跟爹商量一下,你……你等我消息好了。」 修竹匆匆跑回青庐将事情始末全都报告给爹,这下子反而让骆品为难了。 他希望骆舫游能进宫找临一水,希望可以逼着临一水离开斜日的身旁,可让儿子喊另一个妇人为娘,不仅他心理上接受不了,也怕斜日一怒之下血流成河——王者之怒乃天怒也! 两厢为难之下,修竹想到一个笨办法,「不如你给你娘修书一封,就说堂嫂多年无所出,看你没有娘照顾,想过继你做儿子,问她意下如何。」 若她不同意,自然会多多赶回来探望儿子;若同意…… 依骆品对斜日的了解,以她高傲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丧失主权的决定。 她的东西,别人多窥探一眼都不成,更别说据为已有了。 骆品算盘打得满满的,他甚至招呼家里的佣人悉心打扫青庐,准备迎接某人的归来,即使她只能待在青庐一夜…… 第五章 如此家书(2) 这样大好的午后,她居然泡在政务里,每每看到为国辛苦为国忙的自己,斜日都不禁要怀念起身在青庐的日子——这种天气躺在庭院的摇椅里晒太阳是再好不过了。 「唉!」好想出去晒太阳。 「第一百二十七次嘆气!」临老九又在纸上画上一横,第二十六个「正」字还差三笔,他倒要看看一个下午她能嘆多少口气,「这么想回去,干吗不付诸于行动呢?」 说得简单,斜日正色道︰「那个老女人最近有什么动作?」 「动作很多,你想听哪一部分的?」又是拉拢先王旧臣,又大搞选后典礼,目的就是要积蓄力量跟斜日女主抗衡,「总之就是急着跟你来场最后的战役。」 斜日还真求之不得,「她要是能早点行动,我也好早点解脱。不用继续困在城墙里,连点太阳都见不着。」深宫冷,最冷的是人心。 「你少做梦了。」临老九一榔头打破她的无限遐想,「据我调查,支持你当王执政的呼声远高于那个还没断奶的小王上。」虽然王上今年已经十五,按革嫫的习俗已是成年男子,可什么事都听从他娘——素 王后,跟没断奶的小娃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是有头脑的人都会选择斜日来治理革嫫——如果不算上她的懒惰的话。 别人抢着坐的王位在斜日眼里却是一副想甩都甩不掉的烂摊子,「拜托,别让我背这么重的担子好不好?说什么我也是个女人,我很无能,很软弱的,需要男人的保护和照顾。而且,你也知道,我为人懒惰,好逸恶劳,有的吃就吃,有的睡就睡,平生无大志向的。」 偏偏有些事由不得她说要或不要,紧要关头,临老九帮她把利弊都分析了,「你不想当王,下面的人偏推崇你。素 王后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可不会相信你对王位没欲望。她会千方百计除掉你,绝不会给你留半条退路。所以,这种时刻千万不能暴露你的弱点,小心被对手抓在手中,成了你致命之处。」 说话间,女官给斜日送来了一封信,是青庐寄来的。 斜日展信看罢,良久未发一言。临老九慌了,「是不是青庐那边出了什么事?」莫不是素 王后对青庐下手了吧? 斜日沉默半晌,忽然凭空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的儿子要认别人做父,你会如何?」 「这怎么可以?」自己的儿子认别人为父,这对男人来说是天大的侮辱,基本等同于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除非我死。」 「我会答应。」 临一水一惊,以为她午饭吃撑住了。她不是向来霸道又小气吗!怎么舍得把自己孩子白白送给别人。 斜日提笔回信,偌大的白纸只有一句—— 多个娘疼你是福,惜! 这就是她的决定? 她居然答应了! 骆品接到信整个人都傻了,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到斜日会答应这种丧她权力侮她声誉的过继决定。 她当真不要这个家,不要他,连儿子也不要了? 纵然骆品再想替她找借口,无力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敲打在他的心头。 罢了!罢了!从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该明白他们今生夫妻之名已到头。既然让修竹多个娘疼爱是她的心愿,他便成全她。 修了书信托人送入骆府给三夫人,过继之事全权交给她负责。 数年前,被未婚妻退亲时,他已丢了一次尊严,从此以后骆品便时时自警︰ 我不能再次弄丢了我的尊严,特别是在斜日的面前。 尊严没丢,他却彻夜难眠,这一夜困顿地挣扎在床上的不止他一人。 珠珠一觉醒来发现娘还睁大着眼楮无神地眺望远方,她想过去拉娘上床睡觉,没等她伸出手,娘就一把抱住她,紧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娘,你怎么了?」 「不要离开我。」斜日忽然道出口的话更像是哀求。 今晚的娘好像很柔弱,珠珠忍不住伸出手来拍拍她,算是安慰,「我是娘的女儿,怎么会离开娘?」她还要撮合娘和爹重新在一起呢! 此时的斜日心中充满自责,「我哪里有当娘的样子,我在王宫中这么些年一直是被别人照顾,根本不懂得照顾他人,即使你和修竹是我亲生的,我也极少照顾你们,都是奶娘,还有……还有你们的爹把你们带大的。而且我这个娘极有可能会给你们带来灾难,珠珠,你还要认我做娘吗?」 「当然要!」这种时刻搬出最有才学的爹说的话肯定最有说服力,「爹曾经跟我说,不管娘在哪里,不管娘做什么事,娘都是我们最好最好的娘,永远的娘。」 斜日扯开嘴角,有些欣慰。知她莫若骆品,他应该了解她要修竹认骆三夫人为娘的深意了吧! 苞她脱离关系,会让修竹在民间活得更安全。 知她如他,该知道无论她到哪里,无论她是白衣还是女主,都是他的妻。 骆品,你可明白? 「啊——」 骆品难得睡到日上三竿,竟为噩梦所惊醒。梦里他听见斜日一再地质问他,他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修竹过继给骆三夫人为子已有段时日了,三夫人丝竹也遵守承诺写了信给四处游历的骆家老大骆舫游,告知了临一水的近况。 回来报信的人说修竹在骆家一切安好,叫他勿念。他倒是不记挂儿子,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青庐,白日里徒弟们进进出出,倒也好打发。入了夜,冷床单枕,他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她身着白衣的影子。 莫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骆品正暗自寻思斜日会发生什么事,不消半日,宫里便出了传闻。 临一水临大人当朝向斜日女主提亲,说愿终身与之为伴,为夫、为臣、为友、为伴。 据说,临老九的「四为」心愿让斜日女主欣喜得当场昏厥过去,随即民间还是流传起女主下嫁臣子的传奇故事。 骆品在那帮徒弟们议论此事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至此以后他的耳朵便什么声音也装不下了,满脑子乱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修竹沖了回来,然后又沖去了书房嚷嚷着要写信,信到底写了没有,又写了些什么,骆品没再像从前那样偷着去看,他甚至不记得那天下午他做了些什么。 猛然醒悟,斜阳已入屋三分。 往昔这个时辰,她总爱泡在桧木桶里洗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直到泡得全身松弛,身心舒坦才肯出来。 她是如此懂得享受,怎会在婚姻路上委屈自己? 磨墨摊纸,骆品要憋着一口气挥毫写下「弃书」,他要和那个即将下嫁臣子的传奇女主一刀两断。 「弃书……」 抬笔再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写不出第三个字。 弃什么?他凭什么弃她? 按照革嫫法规,夫妻之间相离弃必须有所因由。或是女背夫偷汉,男背妻另娶;或是夫妻其一婚前瞒报隐疾;或是夫妻不睦,长久失和;再不然就是成亲多年无所出。 细数下来,找不到一款适合他们相离弃。这叫他如何写「弃书」? 话再说回来,他身为青族中的教书先生,她却是革嫫女主,他凭什么写「弃书」给她?即便要弃,也该他是被弃的那一个。 若不写,他们之间依然是名正言顺的真夫妻,她又如何得以下嫁临一水? 他左右为她考虑,却又左右为难。 折腾了一夜,最终手边还是只有那张仅写了「弃书」二字的纸,犹豫再三,骆品做了今生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他将这张空白的「弃书」装进信封里,寄进王宫,交予到斜日手上。 一切全凭她定夺。 骆品以为这样便可以了,孰不知他的灾难就随着这封空白「弃书」而来。 第六章 奉旨陪寝(1) 「躲啊!你怎么不继续躲我啊?」 自从那天临老九在朝堂之上放下那通屁,就一直找着各种借口躲她躲到天涯海角,好不容易给斜日逮个正着,看她怎么收拾他。 「你疯了吗?」 斜日拿起任何她能拿到、她能拿动的东西,手臂一挥就朝临老九丢了过去,要不是他身手敏捷,此时怕是已血溅三尺。 临一水冒着生命危险近了她的身,一把夺下她手中高举起的凶器,频频赔笑脸,「有话好说!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商量,你千万别沖动啊!」 现在恳求她?晚了! 「你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我下嫁于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事先跟我商量?现在事情你办了,话你说了,反过来要我别沖动,你当我是什么?你家养的鹞哥吗?你说我应啊?」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面对临老九当堂求亲,她不能直接爆发,又找不到台阶下,只好装晕。 装晕嗳!堂堂女主连这种事她都干得出来,她还真佩服自己。 「你说你闲着干什么事不好?非来招惹我干什么?别人不知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是有家室、有丈夫、有儿女的人。」 这种话应该是一个对家庭负责任偏又在外面招惹了一堆烂桃花的男人说的吧! 临老九闲闲地剔着牙,丢出一个最大的白眼给她,继续吃香蕉——等你发完牢骚再说。 想吵架都没人陪,斜日拿起手边的折子狠击他的后脑勺,「你现在知道闭嘴啦?你现在知道闭嘴啦?」 「喂!你别太过分哦!」临老九捂着后脑满屋子逃跑,「怎么说我也是当朝大臣,你也是一国女主,你追着我打,这算什么事?」实在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拿出这些框框条条的东西,以为她就怕了?「你也说我是女主了,我想怎么打你都可以,谁让你坏我名节!」 「你哪有什么名节可让我毁的?」 临老九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跟她打嘴仗,「这世上有几个人知道你早已成亲生子的消息?我们君臣二人常常窝在一起,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早就以为我们那个什么了,大家还盼着我们早成亲呢!再说,上次那位教书先生来宫里找你,你还拉着我在书房里泡了一个下午,我以为你成心让人家知难而退,别再骚扰你。」 「你懂个屁啊!」情急之下,斜日完全不顾形象,连粗话都放出来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希望我的夫君在意我,紧张我。可骆品对我向来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我不过是想利用你激激他,希望能看到他吃醋的样子。」 不好!斜日捂着嘴,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可是当政者的大忌。 临老九可逮到她把柄了,「哈哈,你说实话了吧!平时装出一副不在乎那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其实你很在意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做人干吗这么不坦白呢?」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为了躲个男人,不仅弃商从政,还公然在大堂上向女主求亲,以表心志——我还以为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是个女人,没想到是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 狈咬狗的把戏又开始了。 这回斜日赢!她成功咬到临老九的尾巴,「斜日,我警告你,你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准提那个骆舫游。」 那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他连听到那人的名字都觉得头痛。 「倒是给你一个建议,把我向你求亲这件事当成一场测试吧!要是骆品当真在乎你,会不顾一切追进宫中,说不定还会把我打得稀巴烂。要是他完全没有反应,你不如嫁给我算了,反正我们这么熟了。」凑合凑合一起过得了,相互省事。 「你臭美吧你!」斜日一脚把他踹得老远,「我不喜欢别人觊觎我的东西,尤其不喜欢一个男人追在我丈夫后面。」所以她死都不会嫁给他。 不过他的建议倒是很值得一试。 不知道骆品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醋劲大发把她抱进青庐好好温存一番呢?她像是婬妇,奸奸地笑着…… 很快斜日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骆品的反应全都写在给珠珠的信里,一纸空白的「弃书」把他的态度展露无疑。 「他居然要弃了我?」斜日心痛得厉害,连带着气也不顺,「他凭什么弃我?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要弃我?」 「谁要你跟那个临老九不清不楚,你要是早点把那个对你不安好心的临老九赶出宫去,怎么会让爹误会?」这种时候连珠珠都不帮她,尽在一旁说风凉话。 斜日怒火中烧,却发不出脾气,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揪着疼,连站起来叫骂的气力都没有,「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她的心情又有谁顾虑过? 她拼死拼活为了保护青庐,保护他们的家,保护他,她宁愿让儿子认别人为娘。她独自苦守宫中,还得把亲人当敌人,谁又在意过她的感受? 他都舍得下她了,她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即便是离弃,也轮不到他,她先弃了他再说。 「珠珠,取笔墨纸砚来。」 娘神色不同往常,好像认了真。珠珠怕得把手背在后头,不肯听令,「斜日女主,你要干什么?你不会……不会也要写一封‘弃书’给爹吧!」 「他对我们的感情都无所留恋了,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如此一来,她大可以放手出击,取代王上自己当政,「我要你去啊!」 不好,爹这下子玩大了!珠珠害怕地躲在柱子后面,不肯去取纸笔,「娘,爹不是真心想离弃你,他只是生你的气而已。你想啊,要是爹真的不要你了,怎么会写一封空白的‘弃书’给你呢!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斜日自打出娘胎以来哪儿受过这等委屈,不管那封「弃书」是实之有文,还是空白一片,只要骆品动了离弃之心,对她来说已经是灭顶的伤害。 「你不肯去拿纸笔是吧?」她又不是没长腿,捂着胸口她往书房走去。心痛之下步伐紊乱,连眼前都有些恍惚,她只当是怒火攻心,气着了。步履蹒跚地走到案台前,她刚握住笔,眼前一黑,便栽倒在书案前。 尤听到耳旁珠珠的惊呼︰「来人啊!我娘……我斜日女主晕倒了!女主晕倒了!」 眩晕癥——在这之前斜日连听都没听过这三个字,如今她却因为这三个字每日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给骆品写「弃书」一事自然只能放在一旁。 临老九依旧是每日三次来她的榻前报到,将政务说给她听,请她逐一定夺。珠珠也陪在她的身旁,小小年纪已经懂得照顾人了。 素 王后更是借此机会掌控宫闱之内,说要多多招募女官进宫,为刚刚成年的王上充实后宫,以备新后人选。一时间各地上报女官的名册纷纷递了上来。 选后之事本进行顺畅,中途又钻出个小插曲——素 王后派了新进宫的女官把毒下在给斜日女主治疗眩晕癥的汤药里。 谁知斜日不喜汤药的味道,踫都没踫,毒杀不成,那名女官还给临老九逮个正着。 这下临老九可逮到素 王后的把柄了,向来不管宫闱内务的临大人借题发挥,领着支持斜日女主登基的银族、青族和赤族旁支联名上奏废了素 王后的后位。 一直倚赖娘亲的王上受此牵连,顿时失势,斜日女主虽未正式登基,却已身披紫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革嫫之王。 那些新选上来准备充实后宫的女官一时间全被送到了斜阳殿,伺候女主病榻左右。 这下可好,那些盼着能做后为妃才申请入宫为女官的姑娘们顿时哭得天昏地暗,更有几个一脚已经踏进宫中,又转身跑了的。 偏偏在此时节,有一道折子主动申请入宫伺候斜日女主左右。临老九怕有人趁斜日病重,想就近谋害,便将这道折子拿给斜日亲览,「巧得很,这个申请入宫为女官的妇人,夫家也姓骆,是城里的骆三夫人丝竹。」 「这么巧!」 「你知道她?」这位骆氏丝竹很出名吗? 「她是我儿子认的娘。」 哇!临老九差点掉了下巴,敢把女主的儿子抢到自己身边,凭女主那种霸道的个性,这个骆氏丝竹算是掉进虎口里了。没办法,只能从旁替她祈祷了。 「我说,女主殿下,你玩归玩,别玩得太过分,人家也是爹生娘养的。」临老九很好心地替骆氏丝竹求情。 「你以为我会把她弄进宫里,然后折磨死她吗?」斜日白了他一眼,听临老九的话,她好像是大暴君似的,「我在允许修竹认她为娘之前,调查过她,她的父亲生前是一代匠臣,竹雕手艺无人能及。」可也正是这身手艺害了她父亲。 青蛇若蛟踞坛中——这句诗闯进斜日的脑海中,正是这七个字断送了丝竹爹娘的性命,那还是王兄在世时发生的惨剧。 青蛇若蛟踞坛中——正是这七个字让丝竹失去依傍,成了孤儿;正是这七个字揭开革嫫宫廷流血的开始,斜日被迫执掌天下;还是这七个字,让她以白衣身份认识了骆品,并嫁予他为妻,生下一双儿女。 「允她入宫吧!她放着好好骆三夫人不做,偏挤进宫里来受罪,我没道理不答应。」斜日恶毒地想。 她万万没料到,骆氏丝竹此次入宫竟为她和骆品之间再添纠葛。 她病了! 骆品手中揣着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坊间传闻无数,有说斜日女主在宫中被人下毒;也有人说斜日女主遭人行刺,生命垂危;更有人说斜日女主已亡故,只是朝中为时局稳定着想,按着不发丧。 种种揣测之下,他心急如焚,却只收到珠珠寄来的三个字︰ 娘病了。 只此三字,再无其他。无论他寄去信函追问再三,也未得珠珠回复。连他怂恿修竹寄去的书信,也一并未果,这小丫头在跟他赌气吗? 斜日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要不要紧,大夫可能治愈? 如此许多疑问盘桓在他心头,却得不到一句交代,担忧上下浮沉,折腾得他寝食难安。 差不多就这个时候,宫里又传出临一水大人暂辞官离去的消息,弄得骆品措手不及。 斜日都病了,那个临老九不在宫里就近照顾她,辞了官做什么?亏他还下定决心写了空白的「弃书」予她,大有拱手让妻的意思。 临一水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身边就有个小丫头珠珠,也不知道行不行。听修竹说宫中环境复杂,王上的母亲素 王后为保儿子王位,三番五次想要除去斜日,现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在,万一有人要加害于她可如何是好? 左右思量,骆品几乎鼓起勇气想领着修竹亲自前去宫里照顾她,偏生这个时候修竹竟领着骆家三爷骆鸢飞来到他这青庐,求他书信一封递给斜日女主,请求女主开恩放他的夫人骆氏丝竹除去女官身份,还他夫妻团圆。 见那骆鸢飞因夫妻离别,日渐消瘦,已不成人形。再联想到自己日日担忧的痛苦,骆品终于破了戒,主动给斜日女主写了封信。 信中他将骆鸢飞夫妻的情况做了简单的描述,代骆三爷恳请斜日女主放还骆三夫人回家。只字不问她的病情,也未提「弃书」一事。 他只是在心中盼着她的亲笔回复,这样起码能让他知道她病并不严重,起码还能回信。 第六章 奉旨陪寝(2) 岂知,骆品寄进斜阳殿的这封信却掀起轩然大波—— 「爹寄信来了!爹寄信来了!」 珠珠一路小跑把信送到斜日手中,哥哥说得没错,有时候是要给爹一点刺激,要不然他丝毫不紧张娘,这辈子也没办法把他们的娘带回青庐了。 瞧!他们兄妹俩联合起来,好一段时日不让爹知道娘的近况,爹果然急得亲自写了信送给娘了吧! 她卖弄成果地将信举得高高的,故意吊娘的胃口。「女主,这可是青庐六先生特意寄给您的信,想不想看啊?」 「不想。」斜日四仰八叉地坐在高位上,眩晕癥有所好转,可她还是仗着病重坐没坐相,站没站样,一切随心所欲,连临老九都不敢跟她唠叨,否则她就晕给他看。 有时候想想,做女人,还是做柔弱的那种比较划算。随便一晕,再抹点眼泪,哪个男人不屈服? 除了他——死教书匠。 现在知道寄信来关心她?晚了!空白的「弃书」都寄来了,再写任何甜言蜜语,斜日决计都不再理会。 既然她不肯看,这信便是废纸一张,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打开喽!珠珠当着她的面拆了信,大声念道︰ 「斜日女主亲启……」 这算什么?斜日忿忿不平,信一开头就奉她为女主,把他们两人间的关系撇得如此干净,也就是说他不当自己是她丈夫喽!且听下面怎么说。 「近日主上纳进后宫的女官管丝竹本是骆家老三骆鸢飞的媳妇,只因……」 念到此处,珠珠不禁要怀疑自己最近读书不用功,连字都看不清了。爹亲笔给娘写的第一封信怎么会全围绕着另一个女子呢! 这……这不可能吧! 连斜日都觉得无法想象,手一伸,她讨了信来,「拿来我看。」 她飞快地扫过整篇信文,又细细读了一遍,手掌用力合拢,骆品的墨宝在她手中揉成一团。 珠珠没有认错字,更没有眼花念错字。平生,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彻头彻尾是为了那个叫管丝竹的女官——修竹认的娘。 他惦着那个女人是吧?好!她成全他。 「珠珠,去把管侍官叫来。」 「不要了吧,娘!」珠珠小小声地哀求,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不消几日,青庐内来了几位宫中内侍,顺道还带来了斜日女主的赏赐—— 「六先生骆品,大开青庐,为社稷培养人才,女主特恩赐女官管氏丝竹予先生,以示恩典。」 就这样,轻轻松松一道旨意将佷媳妇变成了他骆品的人,令饱读诗书,学识渊博的六先生也给弄懵了。 老婆给丈夫送来一个女人,这是鼓励他停妻再娶,还是激励他增产报国? 世间有这样的妻子吗? 他骆品只想读遍天下书,一生过着平淡如水的隐世生活,怎么上天偏不成就,先是送了个老婆给他,这老婆还是整个革嫫最强的女人。 娶个女主进家门已经让他无力承受了,这个老婆还是天下间禀性最古怪的女人。 别家的女人劝丈夫求功名,赚钱财,她有的吃就吃,没的吃喝喝西北风就饱了,视钱财如无物——当然了她生于王宫,再多的钱财也不放在眼里。 别家的女人理家教子,她比猪都懒,吃饱了饭就知道躺在摇椅里晒太阳,成亲数年,他愣是不知道她能习文断字。 别家的女人要是如同她一般出生王族,生来便披着赤袍,更有机会一登王位,失忆的时候嫁了他这么个无能的丈夫,那是无奈,恢复记忆,肯定一早断了跟他的关系,偏生她搁着不办。 别家的女人见不得丈夫跟其他女子多句话,她自动把女人给他送上门。 折腾了一圈,骆品实在不知该如何待她。 对着管氏丝竹,他的佷媳妇,他儿子认的娘,他头又痛了。 避丝竹也勤快,进了青庐领着佣人们一会儿收拾这里,一会儿打扫那里,忙得好不热闹。一边事未了,那边管丝竹进宫前的夫君——他的三佷子又追了过来。 也不知这对小夫妻闹了什么别扭,骆鸢飞要领老婆回家,管丝竹却不给他半分好脸色,甚至当着她夫君的面向骆品表明心志。 「先生这几年孤身一人,丝竹幸蒙女主恩典,将我赏赐给先生,那我便是先生的人了,今生今世我定跟随先生。」 她话未落音,骆鸢飞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想也是啊!哪个男人也忍受不了自己媳妇对另一个男人说︰今生我都跟着你了——还是当着丈夫的面。 他这一站把骆品吓得够呛,手里捧的雨水泡的六安瓜片洒了大半,「你们这是何苦呢?能在一起却不晓得珍惜,要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想在一起,却不得不分开。」若斜日也是普通女子,天涯海角,他定要把她追回来,可惜她是革嫫女主——天下第一的女子未必是天下第一的妻子。 「你们就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 尤其不能让修竹那小子知道佷媳妇要跟定他,否则那小子一封书信寄到珠珠跟前,珠珠再在她娘面前嚼嚼舌根,他就死定了。 这对活宝,生下来就是为了跟他这个爹作对的。亏他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拉扯到这么大。 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最后骆品一跺脚,一拍桌子下了死命令,「佷媳妇,既然你是女主恩赐给我的人,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这个……自然。」管丝竹揣测︰先生想干什么? 骆鸢飞难得见到六小叔义薄云天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大丈夫的味道,且听他怎么说。 「现在我命令你,跟我三佷子回去,你就把他当我一般伺候。」 此话一出,骆鸢飞顿时大贊,「六小叔英明!」 吵得骆品烦不胜烦的结果是——他以主人的身份把管丝竹送还给了骆鸢飞。 他才不理会什么旨意啊王权啊,斜日若要治他的罪就亲自来青庐找他算账吧!也让他亲眼看看她的病可痊愈了。 这一回倒是真如他所料,他将女主恩赐之人送给他人的消息果真惊动了上头,斜日女主竟然大大方方地摆驾青庐,兴师问罪来了。 再回到这里,已物是人非几重天。 下了銮驾,斜日身披紫袍立于青庐门口,左右两旁跪满了银族大臣、金族商人和青族书生,骆品夹杂在诸人中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牵着珠珠的手,修竹前方带路,斜日步入青庐。她不叫起身,一干人等全都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不敢仰视她的容颜。她倒也落得清净,漫步在青庐里,不禁忆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境。 那时骆品以为她是白衣,她也常常穿着白衫行走乡间,做个没有任何身份和包袱的浪人,让她倍感轻松。 不像现在披着这身紫袍,她的一言一行都倍受牵制,连她的夫君都得跪在地上,不敢正眼看她。 遣了女官、内侍在外面守着,这间青庐如从前一般,散了学,还是他们一家人的地盘。 「去,」她指挥珠珠,「把那些跪在青庐门口的人都给我遣散,叫你爹进来。」 珠珠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骆品毕恭毕敬地走进厅里,远远地跟她隔着段距离,连眉眼都看不太清。 「站那么远,怕我吃了你吗?」她语气不好。 骆品以自己的身份先向她行了青族书生礼,这才说道︰「禀女主,圣颜在前,骆品不敢近身,怕唐突了女主。」 「狗屁!」斜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敢近我的身,修竹和珠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她一番话说得骆品面红耳赤,两个孩子更是捂着嘴偷笑。 骆品忙给自己找借口,「当时不知女主身份,现在想来实在是……」 「不准说后悔。」斜日出口断了他的话,她不要听到他后悔娶她的话,她从不后悔嫁给他,一双儿女更是塞不回肚子里。 做六夫人的那几年,是她过的最快乐的日子,跟猪一般轻松自在没负担。有他替她顶着头上的那片天,吃糠咽菜她都满足。 不想再听到不愿听见的话,斜日起身往卧房走去,她若没记错,卧房就在这里…… 推开门,这哪是卧房,四周结着蜘蛛网,尘土铺了厚厚一层,人住不进去,老鼠倒是能养上一窝。 苞在她身后的骆品这才告之,「这间房久不住人了。」 斜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平时都住哪儿?」不要告诉我,你都住在别的女人的房里。 「书房。」她带着修竹离开青庐那夜,他便不再踏进此房。 卧房不大,少了一个人,却让他觉得空旷得有些寒冷。他以为她不会再回青庐住,所以这间房始终锁了门,早已空置多时。 「家中地方狭小,女主还是住进官府准备好的行辕吧!」 他说话时刻意流露的客套与冷漠,斜日字字听在心里,不过是几年光景,他们这对算不上恩爱,倒也和睦的夫妻怎么就变成如此这般。 郁闷中忽然想到临老九临走前留给她的锦囊妙方,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柔能克刚,亦能化柔。 骆品的个性算不上刚,也成不了柔。这种硬也不是,软也不行的家伙,怕只能用临老九的锦囊妙计来对付吧! 斜日赌气地下了决定,「今夜我就住这里,珠珠,叫内侍进来打扫。打扫完了,再让他们在外面给我待着,谁敢打扰我在这里的休憩,杀无赦!」 她恨恨地拿出女主的威严下了旨意,他不是要把她当女主看吗!她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王者风范。 「六先生,今夜本主留你陪寝。」 「什么?」骆品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女子要男人陪寝? 斜日笑得放肆,「我是革嫫之王,多的是男人跪着求我要了他们,我今晚点了你,是对你的恩典,更是你的荣幸——你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是男人的,就给我反抗!别把我当女主对待啊! 斜日心中的吶喊,他关上耳朵,听不见。 第七章 同床共枕(1) 他是男人,他有男人的尊严,同时他也是革嫫之王的子民,他遵守女主的命令。 所以那夜,空置许久的卧房被从前的男女主人占据了,还是分地而居。斜日躺在床上舒服地撑了个懒腰,骆品却拘束地坐在凳子上,不动不看不言。 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他?想得太简单了。 脱了紫袍,仅着白色单衣的斜日撑起上半身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坐得那么远,也叫陪本主吗?还不快上床。」 上床? 这两个字让骆品腿都软了,虽然是一同生活了好几年的夫妻,可是随着身份的改变,他们之间早不再一如从前。现在他眼里的斜日可不是他光明正大娶进门的媳妇,而是一尊踫不得的佛。 「斜日,今时不同往日,别闹了,你早点睡吧!我等你睡了再回书房,这总行了吧!」 看来,吓吓他还是挺管用的,起码不再称呼她「女主」,改叫名字了。 见到成效,斜日再接再厉,打算利用美色打败他。将一小截玉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她哀叫道︰「这被子盖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我的腿到现在还是冰的,冻死了。」 爆里女主用的软毛垫、锦丝被居然一点都不暖和,说出去谁信啊? 见她小腿肚冷得发紫,骆品果然中招,忙不迭地坐到床边,用自己的双手帮她暖腿,「你的身体就是这样,一入了秋就浑身冰冷,到了晚上膝盖以下更是失温得厉害。也不找个大夫开点补血补气的药方,身子暖了才不易生病啊!」 说到生病,他倒想起前段时间她病了的事,「前阵子从宫里传出你生病的消息,得的到底是什么病?痊愈了没有?有没有留下病谤啊?要不要趁着这段时间清闲,好好静下来休养一阵?」 他的关心毫无遮拦地倒了出来,斜日紧盯着他许久,直到眼皮累了,不由自主地眨巴眨巴,她竟发现睫毛湿了。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他一跳,骆品握着她小腿的手掌微紧,急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外面那些候着的内侍进来……算了,还是直接传大夫吧!」 他作势起身,斜日却一把抱住他,「别去,不要走。」 她有着寻常女人家向往的幸福,紧紧拥住他,她抱着她最想要的温暖,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她几乎将他勒在怀里,那么用力,生怕他熘掉一般。如此脆弱的她,即使是她恢复记忆以前,即使是在她做白衣的时候,骆品也从未见过。 「怎么了?我不走,去去就回。」她的软弱让骆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这一瞬间,他忘了她是革嫫之王,忘了要跟她划清界限的誓言,只记得怀里的女子需要他给的温暖。 骆品身为丈夫的责任感又回来了。 斜日抓紧时间赖在他怀里,誓死不肯放手,「骆品,不要离开我。你不知道,斜阳殿好大好空,晚上我抱着珠珠躺在床上,总是难以阖眼。起风的时候,觉得大殿上空流动的风快要把我吞噬了,那种寒冷是从心里发出的。」抓住他的手,风就不会把她带走了——她便安全了。 她是革嫫女主,王兄去世前把重担压在了她的肩头。她要保护整个革嫫,她要保护天下子民,她还要保护那些想和她争权夺位,想置她于死地的……亲人——这是「斜日女主」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可是,谁来保护她? 从被子里拽出她穿在身上睡觉的那件白衫,斜日拽着骆品细看,「还记得吗?这是你的衣衫,我被你救起后没有衣裳可穿,便拿你的内衣裹身。我离开青庐的时候就穿着这身衣裳,后来每夜我睡在斜阳殿,只要穿上你这身衣裳便能悄然入眠,所以我睡觉时一直穿着它。」即便她盖的是锦被,穿的是紫衫赤袍。 如今,那件白衣缝缝补补,破损不堪,她仍穿在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骆品不敢想。 梦想是什么?梦想是一种会让人发挥最大潜力全力追求的未来。 男性的尊严让他做不了女主后宫中的男宠;隐士的脾性让他不愿委屈自己在朝为官;教书先生的身份让他无法伴她左右。 他和斜日之间有未来可言吗? 他看不见。 「睡吧!」 他拍拍她的手背,帮她拉好被子,骆品和衣躺在她的身旁,并没有睡进被子里,也没有踫触她半分,他们只是……共一个枕头。 青庐外女官、内侍、侍卫林立,看不见的地方还隐藏着暗中保护女主的黑衣人,全面戒备的状态让青庐宛如斜阳殿搬到了乡间。 用性命维护女主的他们要是见到青庐内的斜日那副模样,恐怕连撞墙的沖动都有了。 「中午你想吃什么?要吃鱼,还是喝粥?」 「这件衣裳该换了,你脱下来,我拿出去洗好了。」 「我已经让修竹和珠珠去读书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检查他们的功课,好吗?」 「口渴吗?我去倒杯茶给你。」 从前在家时她都不会做的事情,一夕之间她全担了下来,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跟他说话的时候还动不动就带上请问、征询的语态,令骆品应接不暇。 她这是怎么了?是想证明什么吗? 由着她折腾了一个上午,骆品只是坐在庭院的摇椅里晒着太阳,握着卷书。他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过不惯这样的日子,怕是用不着多久就会变回不可一世的脾气。 他们……到底不是一路的人。 他还真估算失误,斜日这回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立誓要做个地地道道的六夫人,她不但放下了女主的身份,连从前那般懒散的个性也一同放下。 她放不下的是骆品对她冷漠的态度,不怎么搭理她,更不会对她的好施以回报。 临老九的锦囊妙计可没说坚持柔上几天或几月才能取得成就,连什么时候能拿下阶段性胜利都没说。 前方看不到出路,她又无第二条路可走,只能一直这么柔下去。不过,她还真不太习惯这副样子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钟爱的日光下的摇椅被骆品霸占,她气就不顺。 到了晚上,斜日的柔无法解决的问题才真的出现。 夜深了,骆品手不离书依旧坐在书房里,贤惠的夫人自然伺候左右。与别家夫人不同的是,别人家的女人是做着针线活守着丈夫,他家的女人身边摆放着山一般的折子、请示,她翻阅折子,下批文的速度可比他翻书的动作快多了。 她自己忙着,还要给他端茶倒水,时不时地还剪剪烛火,怕光亮不够燻坏了丈夫的眼楮。 可屋里就这么几支烛台,即便她变做萤火虫,也照不亮几块地方。这好办!她一声令下全解决了。 「这屋里太晚,我叫内侍多拿几盏灯进来。」 「不用。」他拒绝着她的好意,目光仍聚在手中的书上,「我习惯了。」 「可光线太暗对眼楮不好,你又喜欢长时间趴在书案前,还是让他们多拿几盏来吧!」斜日这就要出庐下令。 「我说不用。」 骆品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复又觉得不妥,换了口气,他还是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不用麻烦了,从前住在水榭的时候,到了晚上更加暗淡无光,我们不是也过来了吗!况且我只是个乡间教书的,没几个钱消耗在这上头,你走后青庐还是要回归原有的模样,又何必麻烦呢?」他不相信她能长久留在青庐里。 他是担心她很快会走?也就是说他不想她离开青庐,也可以当成他舍不得她走,就等于说他在表示对她的在意喽! 斜日自动自发地把骆品的话做了一番自我解读,归结成她要的结论。 「你放心,我会让青庐保持最好的样子。」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已招呼了内侍拿烛台进来,不一会儿,书房变得亮堂堂,宛如白昼。 骆品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由她改变他习惯的青庐。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斜日再次打破沉默,「你不睡吗?」 他以为她困了,「你要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我等你一起回房睡。」一句话,把她的意图表现得很明白了。 她又要以女主的身份强迫他陪她睡在一张床上吗?骆品固执地反抗,他不要自己的意愿被人强行扭曲。「我今夜就留在这里。」 她以为他想在这里看书直到天明,爽快地应道︰「好,我陪你。」 她还真是固执得不知变通,骆品怕再起争执,只得随她去。在他记忆里,她总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过着懒猪一般的生活,他就不信她能坚持得住,等她熟睡,他再将她抱回床上,也是一样。 骆品又失算了! 斜日的精神好到不行,眼见着天都快亮了,她还没有显现出丝毫的倦意,身边的公事都做完了,她居然有闲心拿了他书架上的兵书来看。 他们夫妻做了这些年,他还是头一回发现她也有看书的时候。 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骆品撑不住地问她,「你不困吗?趁着天亮前,快去睡会儿吧!」他也好打个盹,解解乏。 她正看到兴头上,这本从中原而来的兵书,宫中只有一部用于收藏的古本,她看不大懂。骆品架上摆放的是他自己翻译的易读本,认真看了几页,令她颇有受益。 「我还想再看会儿,你要困了就回房睡吧!我过会儿便来。」 他实在困得不行,回了房倒头便睡,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是想把她赶回来,我自己守住书房那块一亩三分地吗!怎么反倒把我自己给弄进卧房来了? 那夜骆品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斜日穿着一身白衣,躺在庭院里的摇椅上晒着日光。他们又回到了从前…… 骆品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又是斜日的睡容,这回更夸张,同一床被子下的他们俩仅着单衣,离肌肤相亲不远了。 这样的念头像一只蜈蚣摆在他眼前,吓得他连忙坐起身来,这才发觉天色大亮,他已误了时辰。 「糟糕,学生们还等着我呢!」他慌忙起身穿衣拿靴,他正忙得不可开交,身后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不用忙,你那些学生不会来的。」 骆品对自己的学生可自信得很,只要他开坛授课,无论刮风下雨,除非病在家里不能动弹,否则哪个学生舍得不来? 「昨日是旬休,休息了两天,他们必定赶着过来。为人师者,竟迟到,真是羞愧!羞愧得紧!」 他还不信?斜日也不多做辩解,待他出去看看便知道了。 骆品出了后院果不见前厅有学生,怕不是都被关在大门外了吧!他打开青庐大门,满眼皆是人,却不见一个熟悉的学生。 女官、内侍排排站,数不清的侍卫将青庐团团包围,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虫怕都难以挤进来。 他一直住在众人的包围中?一种怪异的感觉像蚂蚁爬上嵴背,叫他好不难受。正想开口要他们散去,却听见如此许多人用同一个声音,同一种腔调向他问安︰「六先生,午安。」 「安!安!你们也安!」他骨子里的温文儒雅回应着众人的问安,可心里却挤满了别扭——有他们在这里,他哪里还安得起来? 轰的一声关了门,骆品像匆匆跑出来一样,匆匆跑回卧房。拉了门,他沖进去,没等他开口,他又沖了出来。 斜日在更衣。 雪白的嵴背横在他的眼前,身下一热,他竟羞红了脸。说出去怕没人相信,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生了两个,如今见到她更衣他竟会刻意回避,还有一种撞见大姑娘洗澡的难堪。 毁了!他的生活彻底毁了,他……彻底被毁了。 第七章 同床共枕(2) 「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啊!」 骆品转过身,眼前的斜日褪去白衣,换上了她进门时威仪的紫衫,那是王者的象征。原本已近沖出口的质问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她不是能跟他吵架的媳妇,她是革嫫之王。 见他盯着自己的袍子发愣,斜日以为他不习惯她这副样子,便开了口,「今日要召见几位大臣,我必须得换上这身衣衫。等见完了他们,我就换下了。」 她是王,她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用不着跟他解释。 骆品沉声,「我是来问你能不能撤去布在青庐外的那些人,有他们守在那里,学生们没办法上课。」 原来是为了这事,看他一脸凝重,她还以为是天塌了呢!「我住在这里,那些女官、内侍和侍卫是不会离开的,不仅是为了我的安危,也为了保护你和孩子们。即便我不出问题,若是你们因为我而受到一点点伤害,他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即使我下令要他们退出一里之外保护我,也是不行。」 说了这么多,简单一句,青庐恢复不了从前的模样便是了。 那你搬出青庐,他们不就走了吗! 对着她那身紫衫,骆品说不出这样的狠话。她是革嫫之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革嫫都是她的,她想待在她的王土上,他凭什么说话? 骆品赌气地拿了书袋搭在肩头,「我去外面授课。」 爆中最近不太安静,斜日怕中途出现什么闪失,还是派几个人跟着他,她心定些,「等一会儿,我安排几个侍卫随侍左右。」 「我不是囚徒,不想过那种时时被监视的生活。」他就是要做回他自己,那个读书授课,再简单不过的青庐六先生。 真想骂他不知死活,可一想到临老九锦囊里写的那几个字,斜日愣是忍住了,「算了,随你。」 他前脚刚走,后脚斜日就叫了几个黑衣人进来,「跟着他,随时保护,但切不可让他发现你们。」 这便是黑衣人的使命,永远见不得光的杀手、护卫。他们可以要人的魂魄,也能救人的命,一切全凭主子喜好。 骆品本以为出了青庐,便有足够他透气的一片天,可走在街上,进了书摊,别人怪异的眼神仍是叫他自在不起来。 许是我多心了——他安慰着自己,刚买了两本书便急匆匆地去了骆家大宅。听闻他三佷子骆鸢飞搬回骆府本家宅院,原本他住的空竹轩便空了下来。骆品想借过来开坛授课,让学生们都到空竹轩来受教。 骆鸢飞倒是没二话说,爽快地把空竹轩借给了他,还拨了几个小厮前去帮忙。只是送骆品出去的时候,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六小叔,您何必屈就在我那空竹轩里呢?你想开坛授课,跟斜日女主说一声,她定能给你挑块风水宝地,一切做得周全。」 他做他的穷教书匠,跟斜日有何关系? 骆品装作没听懂他的话,离了骆府,前往他那些学生家里。是他爽约在先,他自当登门道歉,再挨家挨户地告之新的授课地点。 他敲开的第一家是城东头青族中的翟老爷,翟家就一个女儿,为了延续青族的书香气,翟老爷很早就将小姐送到了青庐。后来他隐居水榭,再回到青庐的翟小姐又来了。前后加起来,他们这份师生缘已有八个年头。翟家小姐是少数几个来青庐读书,只为求学,不为其他的女子。 他们师生俩颇为投缘。 翟家小厮开了门见是六先生,忙请进府中,翟家老爷、夫人慌慌忙全都迎了出来,「不知六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骆品从前也来过翟家,翟家上下从未像现在这样拘谨过。如今这般,倒让他受用不起,忙扶了起来说话,「是我失约,没有照规矩开坛授课,所以特意上门致歉。另外告之新的授课地点,在城郊的空竹轩,出了城向西,进了竹林便能见到。」 「不好意思啊,六先生。」翟老爷畏畏缩缩地凑上前来,「小女怕是不能再跟着先生习文了。」 「这是为何?可是翟家小姐有了婚配的对象?」 翟家老爷不敢欺瞒,报上实情,「六先生,如今斜日女主落住青庐。要是小女再跟着先生习文,知道的那是为了青族的脸面,不知道的怕有非议啊!这议论若是传到女主的耳中,怕是会为我翟家带来灭门之祸啊!」 翟家老爷说了这么多,骆品愣是没听懂,「什么意思?我教书授课,怎么会为贵府带来灭门之祸呢?」 「六先生说笑了。」翟家老爷笑得有些蹊跷,「现在谁不知道你六先生是斜日女主闺中客,说句不当说的话,这天下间最能吃醋的女子也比不上女主。咱这位女主若是吃起醋来,只要动动手指头那也是血流成河。」 所谓王家无小事,别人家媳妇吃吃醋,也就是跟丈夫拌两句嘴,顶多也就叉着腰找上门来,跟吃醋的对象大打出手。 若是革嫫之王吃起醋来,这天下的女子怕都要小心做人了。 翟家老爷还举例证明自己的担忧并非无中生有,「听闻从前跟着先生在青庐念书的几位姑娘就曾受过女主的气,当时还不知道尊夫人就是我革嫫之王,现在知道了,那几位姑娘躲在家中不敢出门,还听说当中有一位小姐竟吓出了毛病,落下病谤来。虽说我家小女与先生清清白白,可这世人的嘴巴不干净啊!还请先生见谅。」 翟家老爷把话已经说到这分上了,骆品哪还能再强求。他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便匆匆离开了翟家。 他不能收女子为生,总能教男子念书吧! 骆品又去了城北银族世家——程府,离程家尚隔着两条街。那头就喧闹起来,又是鞭炮,又铺红毯。他还以为程府娶亲呢!正打算调头离去,改日再来,程府的管家已经追了上来,又搀又扶将他迎进门。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不像教书先生,倒像是王族出巡。 将他送上厅堂正位,程府少爷已经跪到跟前,又是奉茶又是叩拜,任他怎么叫都不肯起来,抱着他的腿差点没喊出爹来,即便当初拜在他门下,也未行过此番大礼。 「快快起来,这是怎么说的?」 程老爷接过话来,「犬子多年来蒙先生指点,有如天恩。这点礼先生受得起!受得起啊!」 骆品神情一恍,记忆中程家贵为银族世家,家中世代为官为吏,虽少不得他的教书钱,倒也不曾认真拜会过他。今日突然施以大礼,其中必有诈,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我今日来是想告之,授课地点改在城郊竹林里那间空竹轩,明日正式开课。」说完他便起身要走。 程老爷连忙拉住他,「不急!先生不急着走,我还备了点礼,本想给先生送去府上的,可是我等位低身贱,哪儿进得了贵府。好在先生亲自前来,这点礼定是要送的,还望先生笑纳。」 骆品记得程府少爷不差他的教书钱,又送什么礼呢?正要推辞,礼已送上。 上好的紫云端砚、白玉笔和几本他万般搜罗不齐的古籍善本,别看没几件东西,却价值连城。 这番大礼他实在受之有愧,连忙推辞。 程家那边又有话说了—— 「我知道这点小礼入不了先生的眼,好歹是我们一番心意,还望先生收下,只当是件玩物。」程老爷坚持让骆品收下这份「小礼」。 这等稀罕物件还是玩物,那什么才算是珍品?骆品忙道︰「骆某一生清贫,一辈子的积蓄也未必买得起这些,这等珍品实在是受不起,怕糟践了。」 「这是哪里的话!」程老爷悄悄向骆品使了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眼色,「只要先生跟女主开个口,就算是王位上的东珠也能送到先生手中。我知道先生清高,这等物件对您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只求先生暂且收下,全当是与犬子师徒一场的缘分。日后我若再得了珍宝,必当尽心收罗起来供先生把玩。」 什么叫他跟女主开个口,东珠也到手? 骆品听着心里不舒服,他何时向斜日开口要过什么?他堂堂男子汉,教书养家,清贫度日,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怎么会要靠一个女人发家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骆品起身要走。程府少爷却爬上前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先生!先生看在学生跟随先生多年的分上,定要在女主面前美言几句。学生家中世代为官,学生明春便要参加入选银族的考试,若能考入定当为国效忠,为女主尽效。还望先生枕旁为学生说句话,请务必给学生报效女主的机会。」 绕来绕去,原来套子设在这里。 骆品心里一片清亮,脸却沉了下来。他读书只为明事理、做学问,从未想过做官当权。在骆品看来,人一旦做了官,便欲念丛生,静不下心来读书明理。他不反对学生入银族,但却不允许有人借他为登天梯。 「女主只是暂居青庐读书以做休养,与我并无瓜葛。」骆品急着把自己跟斜日的关系撇清,他再听不得什么「枕旁语」之类的闲话,说得他好像男宠似的。 他不屑的身份却是他人眼中的荣耀,程老爷凑到近身,几近耳语,「六先生的骨气我们早有耳闻,只是这天上掉下来的福分让人不得不羡慕。犬子是先生贫瘠时便跟在左右的,这点小忙还请先生定要帮帮,日后犬子在朝为官,绝忘不了先生的大恩大德。」说话间,程老爷还取了袖子里的一叠票子硬要塞到骆品手中。 骆品像是被火钳烫了似的,甩开手,夺门而去。 什么福分?什么荣耀?他从来就不想要她带来的这些附属品,他宁愿娶回家的是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白族浪人,也不要娶个女主在家中。 对他来说,身为女主的斜日将彻底剥夺他的人生,这比死还叫他痛苦。 他不要。 第八章 女主的软肋(1) 骆品再回到青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他才出去半天的工夫,怎么青庐的外墙被拆去了一半,满眼望去尽是内侍和工匠在忙碌,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吗? 他赶着进去向斜日问明白,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个正着,「你是什么人?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快走开。」 「我是这里的主人,我住在里面二十多年了。」他的家门口多了他不认识的守卫,守卫他家的人竟然不认识他这个青庐正牌主人,还不准他进去——这叫什么事? 没心情跟他们废话,骆品打算硬闯。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是女主近身侍卫的对手,眼见着就要被打,身后忽然冒出来几个黑衣人。 「他是女主的客人,不得无礼。」 这些黑衣人怎么认识他,又怎么会恰巧出现在这里?骆品不喜欢跟人玩阴的,可他也不傻。脑子一转,再加上对斜日的了解,他得到的第一个解释就是︰她派了这些黑衣人跟着他。 无端的揣测毫无意义,找她问个清楚不就行了。积了一大堆心事的骆品沖进前厅,直接质问斜日,「外面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他们拆了我的青庐?我的身边又怎么会多了几个随时出现的黑衣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披紫衫的斜日正在跟几位大臣议事,他这样闯进来又言语不逊,身为女主她当然要端起架子以示天威。 「大胆!本主正在与诸位大臣商讨政事,谁允许你闯进来的?」她拉长了脸迁怒近身女官,「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随随便便就让人闯进来,要是对本主不利的人沖进来,可如何是好?还不快给本主拉下去。」 几位倒霉的女官忙上前拉住骆品,连声劝道︰「六先生,您还是先出去吧!快点出去啊!」 骆品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没处发,她倒先责怪起他的失礼来了。推开身旁那些女官,他呵斥起她来,「这里是我家,是我教书的地方,你鸠占鹊巢,还要我出去?你要议事,你要树立你的威严,大可回你的斜阳殿。青庐狭小,屋宇寒酸,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厅里诸位大臣看看他,又瞅了瞅女主,聪明的全都低头不语,心里全在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等着女主接下来的反应。有那直言不讳,维护王威的大臣上前奏请,「女主,青庐六先生言行不端,实在有违君臣之礼,理当加以惩罚,以示君威。」 为示公正,斜日先行一步下了君令,「来人,将骆品押进房内,派人严加看管,不得让他跨出卧房半步。」 骆品瞪大眼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盯着斜日,他反问道︰「你要把我关起来?你要关我?」 「好好好,我们先回房!回房啊!」修竹和珠珠这两个小表头一边一个拉着骆品回房,他却脚下生根,怔怔地望着斜日,不肯离开。两个小家伙拽不动他,只得好言相劝,「爹啊,在这种场合要给娘留点面子嘛!你就先回房待着,过会儿等娘回了卧房,你们关起门来要吵要打都没关系。」 珠珠使眼色让几个内侍帮忙将爹拖了出去,折腾了一圈,斜日头都大了。莫名其妙惹出这么多事来,说到底都是她身下的这把椅子惹的祸。 待会儿进了房,还不知道要跟骆品说些什么,他才能理解她的处境呢! 做君王难,做女主更难,做个有丈夫有孩子有家的女主——难上加难。 也不知道朝廷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待斜日处理完政务回到卧房时,斜阳消沉,夜幕已升。她让门外看守骆品的四个侍卫散去,接过内侍端上来的饭菜,独自推开门走进熟悉的卧房。 他在灯下看书,面色如常,斜日顿时松了口气,「饿了吧!我们一起吃饭。」 他不应声,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下去。 知道他大男人的尊严被她严重挫伤,斜日只好耐着性子低声下气地哄他。没办法,是临老九的锦囊妙计里说的嘛! 柔柔柔,她要一柔到底。 「这里有你最喜欢吃的烤鱼,我让宫里的厨子拿竹筒烤的——好香啊!你闻闻看,是不是还是从前的味道。」 见他还是不动,斜日索性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他嘴边,「快点尝尝啊!」 他侧过身子,有意避开她。她也不嫌手酸,始终抬着手臂等着他张开口吃她送来的鱼,两个人僵持着,像是在比较谁更有耐性。 他还在生气? 最多哄哄他喽! 斜日和颜悦色地跟他答话,「今天在那么多大臣面前,我不是你夫人斜日,我是革嫫之王啊!你有什么脾气,回到房里来怎么说都行,可在那种场合,有那么多双眼楮盯着,你也是青族人,你该懂得君臣之礼吧!我不先下令把你押下去,一会儿那些多事的大臣闹起来,就更不好收场了。」 他还是闷不吭声,斜日只好继续自言自语,「最多我向你道歉好了,但你也要向我保证,下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不可以对我发脾气,更不能大呼小叫的,好不……」 他忽然挥开手,将那筷子鱼肉摔到一旁。连带着斜日向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她火了,「骆品,我已经放下我的身份,低声下气地跟你道歉,请你谅解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越想越生气,自打出了娘胎,身为贵族,斜日哪儿受过这等气。就算当年身为白衣,她还不是我行我素,没看过别人的眼色行事。 这倒好,身为王者,倒要受他的气。斜日一时没忍住,口没遮拦地吐了真相,「要不是临老九说什么‘柔能克刚,亦能化柔’,我才不做这些劳什子呢!」 临老九?原来她之前对他百般温柔全是因为那个临一水?骆品深呼吸,动了决心。 「你不需要做这些的。」骆品开了口,冷漠如霜,「你是革嫫之王,你有你的身份,你有你的尊严,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立场,你有你的权威。这些我都懂,我不懂的是……你既然这么委屈,为什么还要赖在我青庐。」 赖?他说她赖着他? 拧着眉,她也想要他一句话,「骆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离开斜阳殿,摆驾青庐,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 「是!」他郑重地告诉她,「我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喜静,不喜闹。我本想一辈子过着隐居的生活,可是因为娶了你,因为生了修竹,我才举家搬回青庐。我做着教书先生,收些教书钱,本想一家人平平淡淡过下去。可你恢复了记忆,做回了革嫫女主。我不拦你,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甚至你要带走修竹帮你稳固地位,我也由了你。如今你又回到青庐,还带了满街的内侍、女官、侍卫什么的,搞得我教不成书,女学生不敢进我的门,那些男学生就想借着我跟你的关系,一跃成为银族。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忍得好辛苦?」 忍?他说他一直都在忍? 斜日抿紧苍白的嘴唇,不发一言,静听着他的发泄。 「这还不算完!」骆品接着发脾气,「你派黑衣人跟着我,随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青庐是我的家,你却随便对其进行修改、扩张,闹得我进不了自己的家门。现在更可怕,你要对我施威,以振纲常。你在大臣们面前要竖立身为王者的威严,我也需要作为一个男人仅剩的尊严——斜日,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她当他是什么? 当他是她的丈夫,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倚靠的人。 所以她才会对他百般迁就,即使她回了宫,他唯一给她写的信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即使他总是对她淡漠寡情,连一抹微笑都吝啬于她;即使他只是为了心中的义礼才娶她为妻;即使她可以拥有天下…… 她要的也只是他而已。 她的心意,他何日方能得见? 说啊!说你当我是你丈夫啊! 在骆品期待的眼神中,斜日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的沉默让骆品死了心,他心中的卑微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填平。他的心境又回到了当年未婚妻决定跟他解除婚约的时候。 赵大人嫌弃他没有雄心壮志,他求上府门,只要赵小姐一句话,他就愿意舍弃隐士之心,考学进银族,在朝为官。 可是她没有,赵小姐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骆品当即断了所有的念头,接受被女方退婚的羞辱。 事过境迁,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妻子,可她却连一句证明都不肯给他。 他们……注定缘尽于此。 定了定神,骆品痛下决断,「你地位尊贵,‘弃书’由你来写吧!」 要她写「弃书」,却是他先开了口要舍弃他们的婚姻。斜日背过身苦笑,不肯让他看到她脸上爬满的受伤——她是要统治这个国家的女主,她不能为任何人和事所击败。 他却成功让她输得一败涂地。 「骆品,你看尽天下书,可曾知道爱情是什么?」 爱情?爱情是一种感觉,书中曾有所描述。骆品应对,「《情卷》意译︰爱情是一种会让人舍生忘死只为对方而活的境界。」 「你虽娶我为妻,我们共同生活多年,甚至育有一双儿女,可显然你对我并无多少爱意。别说是舍生忘死的境界,你甚至不愿为我稍稍改变你的生活。」 她牵起嘴角,露出习惯的冷笑,闭上眼沉吟片刻,而后便是她长长的一嘆,「我却为你宁愿舍弃这身紫衫赤袍。」 罢了!罢了!何必太认真,她向来做事随意,偏就执着于一爱,竟也伤了半条命。 她走了,走出了他们共用的卧房,骆品没有追上去。 我却为你宁愿舍弃这身紫衫赤袍……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将他紧紧束缚,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挣扎,停不下,也挣不开,总是让他闷闷的。 骆品不知那一夜出了房门的斜日哪儿也没去,瑟缩在庭院中的摇椅里,在寒风中漂浮了一夜。 那是长长的一夜啊…… 第八章 女主的软肋(2) 斜日女主下令恢复青庐的原貌;斜日女主下令准备班师回斜阳殿;斜日女主下令大开学路,鼓励天下教书先生。 这些都是骆品在坊间听说的,他已经留在空竹轩好几日,没敢回青庐了。怕踫见她,也怕孩子们跟他嚼舌根,只好在这里躲清净。 听闻斜日女主即日起程回宫,骆品正思索着要不要在她离开前再见她最后一面,空竹轩外来了几位陌生的访客,为首的是一位仪容华贵的夫人,身披黑斗篷看不出是何出身。 「请问你是青庐六先生吗?」 「在下骆品。」 夫人又问︰「你是珠珠的爹?」 她怎么会知道珠珠?骆品未曾多想又点了点头。 夫人再问︰「大约八年前,你从江水中救了一位白衣女子,并娶她做了你的夫人?」 她居然知道当年的事?他的心中隐隐扬起不安,迟疑不答,倒给了那位夫人留下口实,「看你如此犹豫,不用说你定是斜日的丈夫喽!」 不等他表态,一位黑衣人上前,直接将他打昏。 褪去黑斗篷,夫人露出赤袍加身,睇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骆品,她冷笑起来,「这样没用的货色,你也看得上眼?斜日,你挑男人的眼光真差。」她命人脱下骆品身上的青衫,「来人啊!把这件青衫交给斜日女主,她自会明白。」 明白什么?正打算回斜阳殿的斜日看到那件青衫,毫无反应,倒是一对小表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是爹的青衫,刚刚那个黑衣人送爹的青衫来干什么?」 修竹总算在宫里磨砺过一段日子,第一个闯进脑海的念头就是,「爹出事了!」 「会不会是被人绑架了,绑匪特意拿了爹的衣衫要我们去救他?」珠珠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亲眼所见她爹被坏人绑去的全过程。 「什么救他?我看分明是威胁,要我们别轻举妄动,爹就在他们手上。」现在让修竹比较困扰的是,「爹到底在谁的手上呢?」制伏敌人娘比较在行,修竹抓着娘问个不停,「娘啊!你快点派人去把爹救回来吧!」 斜日正在批文,完全不理会两个小家伙天马行空的猜测,「我正忙着,你们别烦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人家送来的就不是你们爹的外衣,而是他的手指头、耳朵什么的。」 哇!不是吧!娘居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前段时间娘对爹很体贴的,父母不和可是对小孩子最大的伤害。 珠珠使出哀兵政策,「娘,我们就这么一个爹,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就成了没爹的孩子了。」 「没关系,娘再给你们找个爹好了。反正凭你们娘——我的条件,找十个八个爹给你们,绝对没问题。不用担心哦!」 斜日说得轻巧,两个小表头的心可是彻底沦陷了。听娘的口气好像真的不会管爹死活了,没办法他们只好自己采取行动—— 爹不是一直住在三堂兄的空竹轩里吗! 我们去那里看爹在不在不就知道有没有出事了。 好啊!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到底是亲兄妹,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娘,你忙着,我们出去玩了。」 「给我站住。」斜日叫了侍卫进来,「给我看紧这两个小表,要是他们跑出这间青庐,你们就准备提头来见。」 女主发威,谁敢马虎。 二三十个侍卫眼楮不眨地紧盯着修竹和珠珠,这下子别说是去寻找爹的踪迹,连打只苍蝇都不行了。 天啊!你存心要亡我们的爹啊? 骆品再度醒来的时候,他仍身处空竹轩。那位夫人端坐在他面前,身旁围着许多蒙面黑衣人。 「你……你是谁?为什么敲昏我?」 「天下人皆知革嫫有位斜日女主,却不晓得有我素 王后。要知道按王宫中的尊卑排序,我在她之上,她见到我还要行礼呢!」 素 王后得意中多了几分不满,闲话莫说,她看了看时辰,心中隐隐起了不安,「斜日这丫头还真是冷血,我把你的衣衫送过去这么久了,青庐那边连点动静都没有。」 她要拿他去威胁斜日,骆品顿时起了警觉,「素 王后,你弄错了,我和斜日女主只是萍水之交,我的安危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用不着急着撇清。」素 王后志在必得,「我第一眼见到你是在宫中,那时我就觉得你很面熟,可我又确定自己从前没见过你。我想啊想,忽然发现你和跟在斜日身边的那个名叫‘修竹’的小男孩在容貌上颇为相似。那时候我就在猜测你和斜日之间的关系,直到这次,她在政局变幻莫测的这等紧要关头仍执意出宫前往你的青庐。我可以确定,那两个小孩是你和斜日所生,你们……是夫妻关系吧!」 她猜到了!她想拿他和两个孩子去威胁斜日吗?骆品急忙否认,「素 王后,您想偏了。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教书先生哪里配得上斜日女主?您真是太抬举小人了。」 「是不是抬举你,等着看斜日的反应就好了。」 素 王后随即吩咐黑衣人,「不用再掩着藏着,你们直接前往青庐,绕过侍卫告诉斜日女主,就说她孩子的爹在我们手里。若想救回她的六先生,就让她轻车简从,一个人来空竹轩。」 骆品猜得不错,他果然成了权力斗争中的砝码。他不想给斜日带来灾祸啊!「素 王后,您真的想错了……素 王后!」 素 王后坚信自己猜得没错,她更了解女人的心理,为了心爱的丈夫,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会前来救人。 她只是错估了一点——斜日不是寻常女子。 半个时辰之后,黑衣人回报︰「斜日女主说,不知道我们抓了什么人,反正与她无关,要杀要剐随我们的便,还说什么别扫了她出游的兴致。」 怎么会这样?素 王后全然不信自己的计谋有误,「不可能!我不可能猜错。以斜日的个性,除非是自己亲生的子女,否则她决计不会带个麻烦在身边。而且她看不上天下男人,更不可能让男人近她的身,睡在她的斜阳殿里。她可以允许你带着女儿进宫,又留下你的女儿相伴左右,若你们不是夫妻还会是什么?」 她一个人在哪里想破头也想不到答案,眼前这个男人倒是可以告诉她实情,就怕他不说。 「来人!傍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素 王后一声令下,几个身怀武功的黑衣人拿出手段对着骆品一阵拳打脚踢。他咬着牙除了痛叫,始终不吭声。 硬的不行,来软的。 素 王后拿出绣帕拭去他口边流出的污血,软语劝道︰「斜日知道你被我绑在这里,都装作不知道,不管你的死活了。你再苦苦撑着,还有什么意义?所谓她不仁你不义,只要你告诉我,你跟她真正的关系,你便务须再受皮肉之苦。」 骆品胸口抽痛,他连咳了好几声,才有气力开口说话,「我……我在青庐见过斜日女主一面,她是君王,我是子民。我这样的子民哪儿敢劳女主施以援手?实在是……实在是你们弄错了。」 「你完全是受她所累,才会遭此劫难,你当真一点都不嫉恨她吗?」素 王后不信,她跟先王做了十八年的夫妻,她对他仍有埋怨,更别说是骆品这样被斜日丢下不管的平民男子。 骆品无力地摇摇头,若斜日放下一切跑来救他,他才要骂她是傻瓜呢! 男人本该保护自己的妻子、孩子和家,若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还拖累家人,那才真是无能呢! 危难时刻仍然不离不弃,素 王后也忍不住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斜日会选中你做她的丈夫了。」 这样说来,这位王后还是不信他跟斜日没有关系。到底要怎样做才能避免斜日受他的牵连呢? 他尚未想出办法,素 王后已先下决定,「我就跟斜日赌一次,我赌我自己猜得全中,也赌斜日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薄情。我这就带着你前往青庐,要是我输了,便是你给本后陪葬;若是我赢了,你便能和斜日双宿双栖,不过……是在阴间。」 第九章 王变爱妻(1) 青庐外设置的防御措施比素 王后想象中简单得多,不消片刻,她的人便打通关节,成功控制青庐四周。 赌心强盛的素 王后未做多想,让人拎着骆品进了青庐,此时的斜日正坐在庭院的摇椅里赏月光。 她没有穿着象征王者身份的紫衫,仅着一件过大的白色单衣盘腿坐在那里。 见到素 王后,斜日毫不惊慌,淡淡丢出一句,「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见,王嫂。」 「我也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丈夫都能弃下不顾,真是薄情。」 面对王嫂的讥讽,斜日坦然处之,「好说!好说!所谓王者无亲,为了革嫫,别说是丈夫,就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当割舍时亦要狠下心肠。」 素 王后算是逮到她的把柄了,「这么说,你承认跟他的关系喽?」她特意拎出被打得混身是伤的骆品,就是要斜日看着心痛。 骆品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在她面前晕倒,「斜日女主,您不用为了救我,说出这些违心的话。」 「你还真是不怕死。」素 王后一个眼色,骆品又吃了一顿排头。 斜日眉头紧锁,努力不让自己失态,「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被你暗算,流落在外,之后便嫁给他为妻,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怎么能承认呢?这不是等于对敌人承认自己的弱点嘛!骆品气得大叫,「斜日,我娶的是白衣浪人,不是革嫫之王。你忘了前几日我对你说的话吗?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妻子,你只会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让他闭嘴。」素 王后可不想让一个笨男人坏了自己的大事,坏了儿子的大业。 两个黑衣人轮番上阵,拿骆品的肚子当沙袋揍,没多久就揍得他口吐鲜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斜日看在眼里,却无力相救。手指紧捏着袖中一道救命符,她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住手!」什么社稷江山,什么王族名誉,她决计先救下骆品再说,「王嫂,你要的不过是革嫫之王的位子。我从来没想过要霸占,该我做的都已做了,我原本就打算回宫之后将王位还给王上。」 骆品虚弱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角抽动,他喃喃地喊着,「不要……斜日,不要……」 素 王后得意于自己赌赢了,「看不出来,这个身份低微的教书先生还真让斜日你动了真情了,居然肯放弃王位换他性命。我倒想知道,他有什么好。」 有黑衣人挟持,斜日近不到骆品的身前,守望他久久,她近乎自言自语,「王嫂,你冷的时候,谁为你暖手暖脚?」 惊讶于斜日说出这样的话,素 王后尴尬地别过头去,「王后殿终年温暖如春,我怎么会觉得冷?」 「你的心不曾冷过吗?」 她一语问到素 心上,沉吟许久,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斜日心中却有答案—— 「有一个男人,他会在你冷的时候帮你暖手暖脚,他会在别人都说你不是好妻子的时候,对你依然如故。他不会要求你做个贤妻良母,不在意你是否身份卑微,也不会要求你识字理家。当你要离开的时候,他会支持你。当你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会迁就你。即便有其他女子送上门,他也只会拒之门外——王嫂,你也是女人,你觉得这样一个男人值得你放下权势,跟他过一辈子安逸日子吗?」 「所以,你为了他迟迟不回王宫,为他生下一双儿女,为他窝在陋室里度日,甚至为了他肯放下你要的天下,错过除掉我们母子的最好时机?」连素 王后都要为她的一片深情所嘆。 不值得!他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骆品耗尽体力也要说服她放下愚蠢的念头,「斜日,我不值得你……不值得你这么做。如你所说,我甚至不愿为你稍稍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不够爱你……我不够格让你放弃如此许多。所以,你……你别傻了。」 想起上次他们吵翻,他甚至要她写「弃书」,他哪里还值得她放弃王位,甚至是舍下生命来救他。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是我说了算。」斜日蹲,静静地笑望着他,「骆品,我们在一起也有好多年了。我发现,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不开心的事我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对我的好。一个人在斜阳殿的日子,我会把你的好一件件拿出来反复体会。只有这样我才能耐着性子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政事,因为只有赶紧处理完那些杂事,我才能早点回到青庐,回到你身边,才能让你重新对我好。」 是他弄错了吗?不知道是因为挨打的缘故还是斜日这番话,骆品竟飘飘然有点晕。 素 王后可没时间给他们俩在这里示爱表情,对她来说,为儿子重新登上王位才是根本,「斜日,别怪王嫂心狠。要怪就怪你王兄对我们母子太薄情,他竟然宁可把王位传给你这个妹妹都不传给他唯一的儿子。好在你即便是死,也可以跟爱的人死在一起,也算是幸福了。」 素 王后回想她这一生,虽贵为王后,又为先王生下唯一的儿子,却始终得不到先王的心。为了儿子,她竟然要亲手杀死自己带大的小泵,日后永远地活在悔恨中,她才是真正的悲苦。 「斜日,别怪我……」 眼见着素 王后的催命符就要贴上她和骆品的命脉,她死不要紧,她不要骆品受她连累。斜日无法再保持沉默,她拿出了袖中藏着的那道救命符…… 「王嫂,在你杀我之前,先看看这封信吧!」 「死到临头,你还想玩什么花招?」 素 不肯接过那封信,斜日无奈至极,「王嫂,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凭你对我的了解,我是那么轻敌的人吗?你仅带着二三十个黑衣就能闯入我的地盘,你不觉得太容易了些?」 听她这么一说,素 方才醒悟,「你埋了伏兵?」 她本不想弄到这一步的,「你是王上的母亲,日后还要辅佐王上理政。我不想让你冠上杀女主灭异己的罪名,所以事先撤除了青庐四周大部分的守卫,他们堵住了城门口,你即便杀了我也出不去的。」 斜日的谋略能力素 并非第一次领教,反正她和王儿已被软禁在宫中,趁着斜日此次出巡,她要为儿子放手一搏,原本仗着手中握有骆品这张底牌而高枕无忧,没想到斜日早有准备。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年幼的王上巩固政权,灭掉朝中大势力,为他留下仁君的美名。」斜日平静如昔。 「你撒谎!」素 一直认定斜日要抢她王儿的江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年幼的王上。 既然如此,斜日也不介意直取王上软肋,「你觉得王上或者你自己是罢月的对手吗?」 素 王后带着赤族和罢月握在手中的银族势力争夺了好几年,仍是分不出胜负。斜日回到王宫,利用金族、青族的势力很快就将罢月逐出宫去,也为银族换上了新血。 斜日又问,「我除掉自己的妹妹已经被革嫫子民看做冷血,如果王上除掉身为长辈的姑姑,百姓又会怎么说他?」 这只会给天下人民留下叛乱的口舌——素 王后正是利用这一点削弱朝向斜日的民心。 斜日再问,「即便王上登基,那些想要推他下台的赤衣贵族、银族臣子时刻准备拿先王传位给我的遗召逼他退位,你又有什么办法改变先王的决定?」 诚然,素 王后根本没有有力的武器堵住悠悠之口。 难道斜日做这些真的全都是为王儿巩固江山?素 仍不肯相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无所忌惮。」斜日放肆的本性又露出来了,「我不在乎别人说我冷血或是阴狠,我不在乎日后有人向我报复或是拿我做历史文章。因为,我根本不在乎那张椅子。」 她要的只是他而已——目光锁紧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骆品,她知道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将那封可以救命也可以将天下推进战火中的符咒丢在摇椅上,仅着白衣的斜日陪着他坐在地上。青石沾了夜气变得寒冷无比,她握着他的手却觉得温暖。 「王嫂,你还是看看王兄留下来的这封信吧!你会明白一切的。」 素 王后拿起信,见是先王的笔迹,顿时认真看了下去。这一看,竟看出个惊天变色。 「这……这不可能!」抖动的双手甩着那封信,素 几近崩溃,「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先王怎么可能是……」 「现在你知道王兄为什么宁可把王位传给我,也不留给他唯一的儿子了。」在王兄心中,只有她才是王位的唯一继承人。 机关算尽的素 王后仍不肯相信这瞬间降临的真相,她慌乱地摇着头,拒绝承认事实。若真如先王信中所说,她和王儿便都活不成了。 「王嫂,你不是很喜欢斜阳殿里那套竹子雕成的摆设吗!」 斜日提醒她当年之事,「那还是我小时候,为了哄我开心,王兄召集了宫外的工匠来了场比试,手艺好的匠人可以封臣,更能从蓝衣升为青衫。许多匠人都来参加比试,最后我独独对那套竹器情有独钟,我记得那位匠人姓‘管’。就在王兄即将对管匠人封赏之前,他看到了我捧在手中的一件竹器研磨坛,坛中刻有一首诗,最后一句我至今仍记得真切——青蛇若蛟踞坛中。」 青蛇装作龙的模样盘踞在神坛中,然青蛇终究是蛇不是龙,迟早有被神明,被天下人看穿的一天,它唯有在真相被揭露之前将所有可能知晓它真实身份的人咬死。 青蛇若蛟踞坛中——这一再普通不过的诗句,却让素 王后听了为之神色大变,还有更令她惊讶的。 「前段时间,机缘巧合,当年管匠人之女入宫做了女官,我从她口中得知她爹娘一夜之间全被黑衣人所杀——王嫂,你觉得管匠人夫妻为什么会死?」 素 王后跌跌撞撞摔倒在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她是捏着一把刀,一把足以杀了她和王儿的刀啊! 这么多年来,她设计想除掉斜日,跟罢月争斗多年,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她和王儿根本没有资格待在王宫中。 「哈哈哈哈!」素 狂笑不止,她指天大骂先王,「沧江啊沧江,你居然把这个秘密埋在心中这么多年,我是你的王后啊!你为什么到死都不告诉我?」 你宁愿告诉斜日,也不对我这个妻子说半句。宁可将这把可以要我和儿子性命的利刃放在斜日手中,也不肯给我们娘俩留条生路。 沧江啊沧江,你身为王上,只有我一位妻子。我虽身为王后,生下王儿,却从未得到过你的心。你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到底是谁? 素 嫉恨的目光化做刀锋插进斜日的身体里,她嫉恨她所拥有的一切。 「现在我和王儿落在你手里,你想怎样?要报我下毒害你之仇吗?你想怎样,大可以沖我一个人来。两次下毒都是我一人所为,王儿禀性敦厚、善良,看在他叫你一声‘大姑姑’的分上,看在……看在他是你王兄唯一仅剩的血脉分上,你……你放过他吧!」 再狠毒的人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斜日也是一样,天下人说她薄情,她的浓情只予她想给之人。 抽过素 王后手中的那封信,斜日从怀里掏出引火棒,一点火光将这个惊天秘密烧成灰烬。 在素 王后惊愕的眼神中,斜日还是那句话,「我对那张椅子不感兴趣。」 她懒得去掌管天下,懒得去照顾整个革嫫子民,懒得为了权力谋划算计。 她要的只是一个家,一个有他的家。 第九章 王变爱妻(2) 斜日费力地扶持着早已昏迷的骆品进了卧房,留给素 王后的还是那身落了补丁的白色单衣。 那是她从他身上抢下的温暖,她至死不肯松手。 「斜日……斜日……」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中,生疼,她也不挣扎。这些年,朝中大臣总说革嫫需要她,王族中人总说王室不能没有她。 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这个世上有个人没她不行。 骆品挣扎在昏迷中,他告诉自己要赶快醒来,他不要成为别人要挟斜日的诱饵。他能为她做的已经不多了,怎能再拖累她? 困顿的眼从疼痛中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她满面担忧。记忆中的她总是懒散惯了的,不为任何人操心,甚至不为她自己烦恼。那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叫人实在不敢恭维。 来不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外面推,「斜日,不要管我!你快走……」 「我走去哪里?」她瞅着他,嘴角藏着取笑的成分。 骆品困难地看看四周环境,他怎么回到青庐的卧房里了呢?「那个女人……」 「她可不是寻常女人,她是革嫫王上的亲娘——素 王后。」光听名字就知道无比尊贵呢! 「她怎么会放了我们?」他抓着她的手,不安地追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是不是?」 还要瞒着他吗? 这些年来,斜日一直抱着「你不对我吐真情,我也不对你讲知心话」的态度,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些年,如今孩子也大了,他们也老得再也折腾不起了。 轻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便是她的退让了。 她真的为了救他放弃了王位,舍弃了革嫫之主的尊贵? 骆品负疚地抱住她,喃喃念道︰「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跟你赌气,独自住在空竹轩里,他们就不会抓了我来威胁你……你可以不管我的。」 「谁让你是我孩子们的爹呢!修竹和珠珠说了,他们只要你这个爹,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撇撇嘴,她说得好无奈,「主要是,我不想让孩子们失望。」 也难怪,像他这样自私自利、固执己见,不肯听人劝的丈夫,怎值得妻子舍弃权势财富,舍弃尊贵的身份地位只为换得他的一命? 他沮丧自责的模样斜日尽收眼底,看多了他平日的意气风发,偶尔挫挫他的锐气,感觉真是不错。 她玩上了瘾,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骆品,从今以后我什么都不是,做不了女主,连贵族都没办法当下去。我又恢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惨状,成了白衣。以前还有你照顾我,现在你连写‘弃书’的念头都有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像我这种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女主,别说出去打零工赚小钱,我不要别人来伺候我就不错了。」 她哀嘆连连,骆品却将她抱得更紧。 「谁说我要离弃你?你还是我骆品的妻子,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以我骆品的人格发誓,决不会让你受一点点的委屈。」 斜日眼珠子忽悠一圈,开始得意起来——她又能回到从前那般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晒太阳的「懒婆娘」生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 不过,她还有点小事要去处理。 哀怨地嘆着气,斜日从未像现在这般柔弱,「可素 王后要我立刻回宫完成让位大典,好让王上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也许……也许我就此被困在斜阳殿里,永远也见不到天日。」 让位大典是急需完成,不过办完了这件大事,她也就自由了——斜日暂时还不打算让他知道,现在的她正满怀伤感地嘆道︰「我那美丽又温暖的阳光啊……」 她不过是把话说得严重了点,骆品还真就信了。 当下,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我陪你一起回宫,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跟到哪里,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从前他只是无奈地认同她的决定,从这一刻起,他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爱情是什么? 书中有云︰那是一种会让人舍生忘死只为对方而活的境界。 从她肯为他割舍王位的那一刻起,他只为她而活。 他的命都是她的,还有什么无法放下的呢? 「就算你一辈子被囚禁在斜阳殿里,我也陪你一辈子。」 不是吧?他的改变来得也太快了些,她连下面的戏文还没想好呢! 斜日忙不迭地给他找台阶,「不是啊!我们都进了宫,修竹和珠珠怎么办?他们小小年纪,总不能跟着我们在宫里困一辈子吧!」 「把他们交给我三哥照顾,我那三佷媳妇也能养他们一辈子。」所谓的三佷媳妇即管氏丝竹也! 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才不会拱手送给别人呢!斜日再想,「可这青庐……还有你那些学生……」 「他们可以重新找先生,我却是你唯一的丈夫。」 他深情得吓人,相比之下斜日还是喜欢那个总是淡淡然的丈夫。扯了扯眉,她是自己爬上屋顶,下不来了,「骆品,其实你不需要为我付出这么多,真的不需要。」 「是我欠你的。」做先生的应该知错就改,「知道你是革嫫女主之后,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抱着男人的尊严,不肯越过界限去找你,却固执地以为只有你放弃权势回到青庐,回到我和孩子身边才是正途——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斜日。」 若没有他这番固执的想法,素 王后不会找上他来要挟斜日,她也不会失去手中拥有的一切。 他总算明白他们之间问题所在了,那这场戏斜日唱得还算值得。死缠烂打,这种大多数为人妻者都会使的把戏,她不会,得过且过才是她的行事方针。 「夫妻间哪有那么多要计较的?要是事事计较对与错,付出的多与少,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还肯做我的妻?」他以为,她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 她是那种意志薄弱的人吗?再说,上哪儿去找个愿意像养头猪似的养着老婆的人? 「我从点头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想过会离开。」她是捡了便宜还卖乖。 这么说,她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愿意成为他的妻?骆品一时间糊涂了,「你不是因为失忆想赖上我,才肯嫁给我的吗?」 失忆?有人失忆之后忘了一切,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他满是学问的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书呆子一个! 「为什么人人都以为我落水后失忆了?」 斜日苦恼地搔了搔头,「我回到斜阳殿,素 王后以为我是失忆了,忘了她下毒害我的事,才没有向她展开报复;罢月以为我失忆了,才没有把遣风调回到身边,仍旧默许遣风跟着她;现在你又以为我是失忆了才肯嫁给你。是不是我平日显得太精明,只有失常些,才觉得像个人?」 其实她只是懒得对王嫂展开报复行动,懒得搅进遣风和罢月长达数十年的感情游戏,懒得向骆品解释︰她是第一眼与他看对了眼,才千方百计赖上他的。 斜日的那些弯弯绕,单纯如骆品,自然看不明白。只觉得她做女主的时候,总喜欢出奇招,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谁又知道? 就像他不懂,身为无比尊贵的革嫫女主,为什么嫁他这个穷教书先生为妻? 「为什么是我?」他有当她丈夫的自信,却找不到理由。 「你又为什么娶我这个白衣做妻?」她同样不理解,只是这些年,她固执地不肯先开口。 骆品的回答理所当然,「因为我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整夜,我虽然什么也没做,可还是坏了你的名节。像我这样高风亮节人士,怎能做出那无耻之事?自然要担起责任娶你为妻——你呢?你本是可以选择的。」尤其是在恢复女主身份以后,她有太多的选择可以跟他划清界限。 比如,那个临老九——骆品可记得清清楚楚的。 他哪里知道,不用处理政务,不用理会权贵争斗,不怕有人暗中向自己下毒,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想吃就吃,不想吃也不怕内侍在身旁提醒她「女主,保重身体啊!」闲来无事,还能抓那两个笨小孩出来逗弄一番。 还有什么比做六夫人更轻松自在的? 这么好玩的事,上哪儿捡? 「没办法,孩子都生了两个,只好跟你凑合着过下去喽!」她边说还边撇嘴,好像多委屈的样子。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们这对完全不相称的人会拴在一起,理由再清楚不过—— 因为他们太过相像,都怕麻烦,都对权势不在乎,都懒得只想过清闲日子。 所以,凑合凑合过一辈子吧! 免得荼毒了别人。 尾声 交流家书 我叫骆珠珠,芳龄六岁,离出嫁之年尚有余日。但爹爹说,我也算是骆家女人——小号的。 首先介绍我们骆家这个大家族,我有三个爷爷,我爹爹的爹爹是老大,所以我们算长族。到了我爹爹这一辈,家中有六个兄弟。 特别注明︰我爷爷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生出来嗳!乡亲们说我爷爷好有本事,可我觉得爷爷好没用,居然连个姑姑都没给我留下,害我没姑姑疼。 我爹爹排行老?,我堂哥堂姐都叫他「六小叔」,我堂哥堂姐的宝宝叫他「六小爷」,为什么要带个「小」字呢?爹爹说是尊重,我觉得爹爹是自己给自己面子。 爹爹的六个兄弟中,我最不喜欢三伯父了,因为他每次教训堂哥们的时候总说这样一句话—— 「你们要是再这样胡搞下去,就跟你们那个六小叔一样没出息了!」 我爹爹哪里没出息了?他可娶了一个天下间最尊贵的娘回来。 我娘有多尊贵就不用我在习文里明说了,整个革嫫人都知道我娘从前是做什么的。 所以现在每次三伯父用我爹爹警告堂哥们的时候,堂哥(尤其是我那名为骆兽行的堂哥)都会回敬三伯父一句,「您倒是有出息啊!怎么没见您娶个女主回来?哪怕娶个贵族回来,我们也跟着沾光啊!要说还是爷爷名字娶得好,六小叔名叫‘骆品’,娶老婆都娶得这么有品位。您单名一个‘迫’字,连了姓来念就是‘落魄’,难怪混得不行!」气得三伯父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像青蛙。 说完我们骆家这个大家族,现在来说我爹爹领导的这个小家庭。 我们家住在城外的青庐,我有一个爹爹,一个娘,一个哥哥,还有一窝小白。 我爹爹以教书谋生,养活我们一家四口和一窝小白。据说爹爹很有学问(爹爹教导我们,做人要谦虚,要低调,不可以太张扬),他在很早以前被封为「六先生」,每天有很多人到我们家来跟着他读书习文。 再此特别注明︰爹爹「六先生」的封号是在认识我娘之前封的,这个封号不含水分。什么叫「不含水分」,我不知道,有疑问可以问我哥哥,这篇文章是在他的帮助下写的。 爹爹很忙,每天教完了课,赚完了钱,还要领着佣人照顾家里,喂养小白。这只能怪他时运不济,娶了个懒婆娘进门。 娘每天在家除了睡觉就是吃饭,得了闲空就坐在庭院的摇椅里晒太阳。连太阳都嫌她烦躲起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长廊里发呆,有雨看雨,有风听风。 娘一不料理家事,二不训管下人,三不看顾我和哥哥,四不照顾爹爹,五不喂养小白,六不看书养花…… 总之,凡是别人家娘会做的事,我娘都不会做,哥哥说这才叫名副其实的懒婆娘。 所以我爹爹真的很辛苦嗳!我长大也要找个像我爹爹一样好的男人嫁掉——这样我就什么事都不用烦恼了。 我可不是懒哦!扮哥,你不准再叫我「小懒虫」(人懒还不让人说,懒得还不到位——兄长修竹补注)。 再再次特别注明︰因为这篇习文是给爹爹审阅的,所以娘,不要怪我说你坏话啊! 虽然爹爹赚的钱不多,我们生活得贫穷了些(错了,妹妹,你忘了爹说过,不能说贫穷,只能用「清贫」二字做解——兄长修竹补注);虽然娘很懒,我们好像是没有娘的孩子;虽然爹爹每天都逼迫我们读书习文,连我逗弄小白的时间都没有,但我们在青庐的生活安宁祥和(这是爹爹说的)、索然无味(这是娘说的),每天都很快乐(这是哥哥说的)。 只除了那个老女人来的时候! 那个老女人三不五时就会冒出来,拉着娘的手请求娘回宫,说要把王位还给娘。 我不希望娘回宫,这样我和哥哥,娘和爹爹又要分开了。我和哥哥又要像两只小信鸽一样,时不时地用信替爹爹和娘传情。 可有时候我又希望娘回去做女主,这样以后我就能继承娘的位子,做革嫫女主了。骆家女人能出两任革嫫之王,也是骆家的骄傲啊! 不知道上天会不会成全我的心愿。 到时辰了,我得去喂小白,今天的习文就写到这儿。 骆珠珠于三月初三写于青庐 敬请先生爹爹批复 先生批复︰ 文辞通顺,较能达意。然习文题为《家国天下》,先生只在文中见家,而未闻国之天下,此为一也。 所谓家丑不能外扬,即便要吹捧爹爹,也无须诋毁娘亲,虽你说的皆是实话,此为二也。 能不能成为女主要问你娘,不能问上天,此为三也。 最后,爹说了很多次,小白不能养在家中,让你娘知道,一窝小白就毁了。切记!切记! 娘批复︰ 珠珠,娘看到这篇《家国天下》了。你该知道,爹越是不让娘看的东西,娘越是要看,此乃爹娘间的情趣。女儿你年幼,不懂。 娘从不知道你想做女主,没问题。你成年后,娘送你进宫,你不喜欢的那个老女人的儿子恰恰很喜欢你。 最后,娘真的那么差劲吗?好,娘决心从今起不再懒惰,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只猫回来,好好照顾你那窝小白吧! 兄长批复︰ 妹,要你别乱写,要你别在家养老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 好在我已经把一窝小白藏起来了,但愿娘找不到。 娘批复又批复︰ 修竹,休要自作聪明,在你抱走小白之前,我已经喂它们吃过我亲自做的灭鼠大餐了。 以后记得,别说娘懒惰,娘勤劳起来也是很伟大的。 —全书完— 欲知骆鸢飞和管丝竹的故事——请看《空竹花开》! 后记 做个懒人 我有个朋友性子急,做事讲求效率,恨不能每一分钟都能看到劳动成果,每天晚上临睡前务必回想今天一天做了些什么,是否有浪费时间之嫌。 如此勤勉的结果是一个人挑了一大堆担子在身上,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事全都揽上身。身边的人也乐得轻松,遇到麻烦、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或是难以抉择的问题全推给了他。 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那朋友脑门上常常显现的那几道黑线恰巧应验了这句话,往往是忙了一大圈,身边的人没一个夸贊他,甚至不会有人体谅他付出的劳动,背地里还笑他多事又傻冒。 他苦恼地问我,有没有妙计可以化解他尴尬的处境。 妙计没有,只送他一个字︰懒。 懒得多动,懒得多说,懒到即使自己的付出不被理解也懒得去自寻烦恼,懒得苦闷、懒得烦躁,日子自然轻松起来。 听上去像是一句耍人的玩笑话,其实还是有几分益处的。 人的欲望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了容身之所,又想要住大屋;每日吃得饱饱,又想吃尽天下美食;可以买辆小车,终于不必再挤公交,又开始羡慕停在别墅后面的那辆百万名车;拥有了真爱,又开始比较自己的爱人哪点不如朋友的恋人。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切,你又开始为健康烦恼。 好吧!上天对你很好,幸运都站在你肩膀上,让你实现上述所有欲望。 你又开始反问自己,幸福到底是什么? 我喜欢这本书中的女主角,她能力太强,结果是被迫挑大梁,拥有了别人奢望的最高权力。于是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饱喝足躺在庭院里晒太阳,很简单的梦想却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算是达成。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懒婆娘,可活得比谁都自在。 等到什么时候你懒得做梦,也许梦想已在你手边——做个懒人,这便是我近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