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女人?卷三之骆家舫游》 精彩片段 你说船归船、水归水,可——船跟水怎么可能分得开? 这世上两种情缘最是折磨人,一种名曰缘短情长,一种名曰情短缘长。 有情却无法在一起的人嘆缘分太短,纠缠在一起却无情无爱的人嫌缘分太长。 他家九爷和骆家大小姐两种都不是,一个有情一个无爱,这叫啥? 孽缘! 还不如那两种情缘呢! 失去并不可怕,至少还曾经拥有;未曾拥有也不可怕,因为你不知获得后的喜悦,也就无所谓无法拥有时的痛彻心扉。明明了解获得后的幸福,却只是因为一时的意气错过两个人的一辈子,我怕啊!我怕自己抱憾终身,我怕你这一生都会活在遗憾中,我最怕错过,可今生……我们注定错过。 她用手指沾着杯子里的竹酒在石桌上写下这四个字——青梅竹马,薄薄的寒气让这四个字凝结在临一水的心上。骆舫游知道,待日出时,水干寒气消散,那四个字便再也不见。 喝酒的人不过是为了换得几分醉——水又如何?酒又怎样?醉了便是,不醒便好。 她管不了自己的脚,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她得找个人嫁了,嫁了便死心了,彻底死心了——用嫁人逼着自己彻底松开无望的爱,他究竟将她逼到了怎样的绝境啊?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她对他彻底死心——显然,已经实现了。 从来不觉得执着是件坏事情,可在她身上执着却成了一口井,淹没了她获得幸福的全部机会。想要重获快乐的唯一办法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她一步一爬,何其艰难。他时不时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却又将她从井口处推了下去。 认识他,算她倒霉。 第一章 谁是骆舫游(1) 在这座城里,你若问谁是骆舫游…… 街上的人会这样答你—— 骆舫游?谁是骆舫游?骆家倒是咱这城里有名有望的金族人士,骆老爷子家养了几个小子——二爷兽行、三爷鸢飞,我们都常常见得。这骆舫游是谁?跟骆家是啥关系? 与骆家熟识的亲戚朋友会这样答你—— 骆舫游?那是骆老爷子膝下的老大,成年起便四处漂泊,寻访名山大川,终年不见踪影。生了这样的儿子等于没生,可怜老爷子算是白养了这长子。 骆老爷子会这样答你——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起好啊!起什么不好?偏偏给他起了「舫游」这么个名字。你想啊,这游于水中的舫何时才能归来啊? 可到底骆舫游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人清楚。 只因那个被传浪迹天涯、寻踪访境的骆舫游已经多年不曾回过家了…… 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画舫,如一片偌大的宅院建于水面之上。不同的是,宅院无法行走转移,而这艘内部与外表一样美仑美奂的画舫几乎将革嫫的大江南北转了个遍。 画舫中的陈设一应俱全,以最方便整和的设计将平常所用之物含概其中,但凡见识过它的人无不贊其设计精巧。 而它的主人恰巧名为——骆舫游。 「都说青梅煮酒,青梅煮酒……我试了又试,那味道始终酸酸涩涩,大爷我颇不喜欢。」 一身金衣短靴的骆舫游将壶内的酒从窗口泼了出去,酒水洒在江面上激起星星点点的水花,很快便融入滔滔江水之中。 他将空了的壶递给伺候于旁的青梅,「换了壶,重来。」 「是。」青梅接了壶去重洗重温。 就为了「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大爷对青梅煮酒有着别样的情怀。可说也奇了,善于煮酒的大爷偏生就是煮不出绝佳的青梅酒。不是太酸就是太涩,气得大爷发誓再不喝青梅酒了。 青梅将温好的壶递上,轻声问道︰「大爷,您这回煮什么酒?」 「总说煮酒、煮酒,听过竹酒吗?」 骆舫游从他的那几口宝贝箱子里翻箱倒柜地找着,终于寻模出了一截青竹来。取了他自酿的酒斟了,他合起竹截的同时,青梅那边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他将青竹放到冒着蟹眼的水上蒸去。 等待蒸腾的过程中,他与青梅随意聊着︰「这竹子是老宅偏隅竹林里的一截青竹——青梅,咱们许久不回老宅,你还记得那片竹林吗?」 「怎么不记得?」青梅笑说,「每次春雨一过,那竹子就飞速地长了起来,不过一夜的工夫就从板凳那么矮蹿到比人还高。大爷,你不就是从那片竹林里拣回了竹哥嘛!」 牵起嘴角,他不由得笑她,「就这事,你记得最清楚。」 「大爷,您又拿我打趣呢!」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刚被提及的竹哥匆匆地走了进来,「大爷——」 「货——都出清了?」 竹哥掏出账册来逐一报说︰「苏城的绢丝锦缎,徽城的纸墨,湖城的笔,隋城的玩石在此皆卖了大价钱。只是西城的皮革在此地似乎不大受欢迎……」 「此地居住的以青族读书人和退出朝野的银族居多,这些人喜以文人雅士自居,皮革之物看着便粗犷且充满野性,不为这些人所喜是自然。无妨,反正皮革之物耐放耐藏,过些时日待我们去了北边,那些赤族贵人和金族的商户或许会钟情此物也未可知——商道之事偶有定数,偶有变数,难说。」 骆舫游倒不甚在意手中货物积压,这些年来他南来北往,以一艘画舫驮着他于各地采购的货物再贩卖到他方。如此往复虽不至于富可敌国,倒也堵上了老爷子及诸位亲朋的嘴,这才得以长年在外享受他的逍遥自在。 而他的自在更多地来源于一个人…… 「竹哥,我要你查的那个人可有下落?」 「依上回我们在隋城的商铺管事所说,九爷是往这里来了,今日我四处寻访之下方知九爷已往下面一个商埠码头去了。」 这样的事总是时常发生。 追到此地,方知九爷已顺江而下去了下一个码头,待追到那里九爷又已启程。如此来回,春到夏,夏至秋,转眼又是一年已过。大爷好像就是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转眼已在外漂泊数载。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你是说菊城?」骆舫游挑了挑眉头,今年春夏两季皆未见到老九,眼见着已入了秋,若再找不到他,今年又白忙活了。 竹酒已煮好,他取了竹盏,斟了四杯。 一杯递予青梅,「尝尝大爷我的手艺。」青梅双手捧着,小口啜着,这些年跟着大爷,她的酒量倒是见长。 第二杯送到竹哥手上,「你跑了那么久,喝杯竹酒歇歇脚,算是大爷谢你了。」 竹哥忙道不敢,接下酒一饮而尽。 三杯他自斟自饮。 四杯他洒入江中,每回煮酒他都备下一杯等着老九来品。不见老九,这杯酒便便宜了滔滔江水。 不见老九,不见老九啊…… 「去菊城。」骆舫游让青梅去吩咐船夫起航。 竹哥上前一步,急喊了一声︰「大爷,您别……」 「竹哥!」青梅拉住竹哥,拼命沖他使眼色,「你快去吩咐船夫吧!」 「青梅,我这也是为了大爷,我实在是……」竹哥还想说些什么,瞧大爷阴晴不定的神色,终究还是住了口,遵照青梅的话乖乖地去了船头。 青梅转过身去,看见大爷正捧着竹盏立于窗前。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洒上他的侧脸,点缀起淡淡的忧愁。 岁月催人老啊! 「九爷!九爷!」 临守身一路小跑,连滚带爬上了彩娱院的二楼,尚未进门便嚷了起来︰「九爷,到了!到了——」 正独自喝酒吃菜的临一水停下碗筷,满面慌张地盯着小厮,「到了?真到了?你快给我说清楚点。」 「那座画舫停在码头上呢!听说来了有两三天了。」抹了把汗,临守身端起桌上九爷喝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是渴得紧。 夺下他的茶盏,临一水还心存妄想,「你……确定没看错?」 临守身高叫一声︰「我的爷嗳!您三天两头要我去码头寻那座画舫,我闭着眼楮都能想象出那座画舫的模样。加上那么一座绝世画舫,就算我看错了,码头上那么多双眼楮也记着它的样子呢!」 临一水一坐下去,绝望地盯着满桌的菜,自言自语地喊起屈来︰「我这才安生了几天啊?他怎么又来了?怎么就又追上来了呢?而且我居然不知道他来了,我居然不知道?画舫停靠在菊城码头上,怎么没人告诉我?」 「九爷,这菊城码头,还有上一个青城码头都不是咱们邻家的,也难怪没人通知咱。前面隋城码头,咱早早地便收到消息,方才走得及时,没撞上那家大爷。」 临守身看着上一刻还笑容满面,此时却已是面如死灰的主子,心里不觉哀嘆︰虽说富甲一方,僕役成群,可做爷的也有做爷的苦恼啊! 就说他家九爷吧! 老夫人一连生了八位姐们,老爷年过不惑方才得了这么一位爷,小心仔细地养到十五岁。就为了躲骆家那位大爷,九爷便开始了亡命天涯。 他说得丝毫不夸张。 骆家大爷一路追,他们九爷一路逃。 临家是开码头的,九爷便以巡视家业为名,顺江而下。骆家大爷也不含糊,一座巨大的画舫带着采于南北的货顺江而下,做起了异地买卖。这买卖恰好是顺着临家位于各地的码头,踏着九爷的足迹一路而来。 可谓是他们九爷一路逃,骆家大爷一路追。 这一逃一追就是好些年。 累啊!在临守身看来,骆家大爷追着累,他们爷逃得也不轻松。 有几回骆家大爷追上他们家主子,临守身曾细细打量过那位爷——人家骆家大爷看上去斯文有礼,不像是会咬人的模样,九爷怎么就容不下人家呢? 有好几回他追问九爷,怎么就不能见上一见骆家大爷,非得逃成这副蠢样? 九爷不住地摇头嘆气,就是不说话。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好陪着主子一路逃亡。这逃啊跑的,眼看着他都二十有五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可不把终身大事蹉跎了嘛! 看来菊城这回,九爷又是在劫难逃了。 「九爷,咱们是赶往下一个码头,还是……」按照惯例,每回那座巨大的画舫停于码头之时,便是九爷逃命之日。这一日该又是如此吧!「九爷,咱们这就启程吗?」 临一水一改从前听到那座画舫后的惊恐万状,泰然坐于桌边。拿起碗筷,他继续吃吃喝喝起来,「不走了。」 「不走?」随着自家主子逃命逃成习惯的临守身有点不习惯地看着他家九爷,「咱们不走,等着骆家大爷找上咱们?」 「不会的。」临一水为自己的前期准备倍感得意。 「不会?」临守身茫然无措地望着自家九爷——怎么不会?这么些年了,不管九爷去了什么地方,骆家大爷哪有找不到的理? 临一水挂着怔怔的笑极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一定不会找到这里的,一定不会。」 换了酒菜,再叫上几个歌妓舞姬,临一水左拥右抱,他的天地一片歌舞升平。 好一派歌舞升平啊…… 第一章 谁是骆舫游(2) 临守身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他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他们家的九爷怎么还能笑呵呵地欣赏歌舞? 这都第几天了? 几近金秋的菊城菊花遍野,好一派烂漫时节。多少文人雅士相邀游园踏秋,享受这菊城美景。可他们九爷呢?就像一不怕死的色鬼整日泡在彩娱院里,对着一帮漂亮女人眼都不眨。 不知第几回地凑上前去,临守身又是劝又是说︰「九爷,不如我们先回别院歇息歇息再来玩乐吧!」 菊城码头上的头头早已将别院收拾妥当,只等着九爷驾临。可他们这位九爷倒好,在菊城的地面上待了几日,就在这彩娱院里消磨了几日。 九爷不累,他这个小苞班可受不了了。 「九爷,回不?」 「不回。」临一水斩钉截铁。 算了,九爷不要命,他还留着性命娶妻生子,然后再看着儿子娶妻生子,再看着儿子的儿子娶妻生子…… 先回别院睡觉是正事。 眼见着临守身抬腿欲走,临一水赶紧拉住他的手臂,紧紧的不放。 「守身,你这是要走?」 「我一个小厮,命薄埃浅,这么些个美人,我无福消瘦,还是回去睡大头觉得好。」拨开九爷的手,他抽身要走。 临一水反而抱得更紧了,像个被抛弃的小孩紧搂着大人的脖子不放,「你不喜歌舞,留下来陪我也是好的。」 「我……」 临守身刚想说什么,门外忽传来人声—— 「你要人陪,我陪你就是了。」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声音,落在临老九的耳中却如鬼似魅。他瑟缩了一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怯怯地回首望去。 他最不愿见到的那个人,最不应该出现在彩娱院的那个人,让他被迫逃命数年的那个人正轻巧地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啊? 如顽皮的猫捉到了逃命逃到半死的老鼠,胜利的喜悦还在其后,重要的是玩乐的过程让眼前这位骆家大爷相当享受。 「你怎么会在这里?」临老九的眼楮珠子瞪得像桌上放的葡萄。 骆家大爷折扇一拍,回他一句︰「因为你在这里啊!」 「可这里是彩娱院。」他的声音高得他自个儿都觉得有些炸耳。 「你来得,我有何来不得?」骆舫游歪着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可这是彩娱院!」 临老九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个字,说得骆舫游都不耐烦了。他径自坐在桌前,借着临老九的碗筷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口酒。 「这酒到底不如我自酿的——青梅!」他一声招呼,守在门外的青梅随即上前。 在经过临守身面前的时候,两个终年随侍主子身旁的下人略点了点头,好似久别重逢的老友不期然间又见了。 可不是又见了嘛! 上回见面是飞雪连天的隆冬时节,在银装素裹的滨城,这一隔已是两季七八个月了。 「大爷,煮什么酒?」 「到了菊城,又处在这金秋时节,自然要煮菊酒。」 接过青梅递上的那些煮酒的器具,取了刚进门时从路边采的几抹冷菊,骆舫游先将菊花搁在水里煮得烂熟,熄了火,再将一壶清酒置于沸水之中。很快,他的菊酒便成了。 将桌上诸多的酒杯摆成一条线,骆舫游手中的酒壶顺着线一气倒过来。壶空了,酒杯却已满满当当。 他笑呵呵地招呼着在场的诸多歌妓舞姬︰「来尝尝我煮的酒,不是我自夸。虽说这彩娱院是个卖酒卖笑的地方,笑——我是比不上你们笑得好看,酒——我酿的可比这里的酒强得多。改明儿,若我在你们对面开家酒楼,说不定这卖酒的生意全都被我抢了去,你们就只能卖笑喽!」 漂亮的女人们陆续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个个贊不绝口。桌上只余下两杯,骆舫游递了一杯给那个自始至终处于呆滞状态的临老九,「尝上一尝吧!」 他接过酒,囫囵入腹。喝得太快,尚未来得及细品便没了,然口舌残留的菊香酒醇仍挥之不去,沁人心脾——跟从前一样好滋味,跟他从前煮过的每种酒一样勾起临老九肚子里的酒虫。 虽说不想见到骆舫游这个人,但他倒是颇想念他煮的酒,别人永远煮不出的绝佳滋味。 苞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总是模不透。 但这依然不能取代临老九不想见到骆舫游这个人的恶劣心情。 「你怎么又跟了来?」 「还要吗?」骆舫游也不答他,径自煮了壶酒,细心地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接了酒,临老九可不会就此作罢,「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要再跟着来了,咱们船归船,水归水,你跑你的营生,我做我的码头,各不相干。」 骆舫游也不答话,只是不断地往他空了的杯中斟着酒,笑嘻嘻地瞅着他,满脸客套,「再来一杯吧!」 临老九说得嘴有点渴了,一连饮了数杯,方才接着说下去︰「你这样追着我有什么意思,我不会遵照我老爹老娘的意思,更不会随你回老家,咱俩这样干耗着,纯粹是浪费时日。你我年纪都大了,禁不起这样的蹉跎——你说,是这个理吧?」 「是是是。」丝毫不与他争辩,骆舫游一路应着,再无他话,只是手不停地斟着酒,很快壶里的酒便去了大半。 说得正起劲的临老九没留意手中的杯不曾空过,只顾一路说来一路喝,「这几年你生意做得不错,我码头管得也挺好。我们俩这样各干各的,活得都挺滋润。你为何就是不肯放下你的坚持呢?我说你……」 他迎头质问他,撞上的却是一张堆砌着笑容的脸庞,「同是用鲜花煮的酒,这菊酒比之上回的百花酒如何?」 「比之百花酒滋味更显清淡,品起来倒有几分儒雅之气。」他怎么同他谈起酒来了?临老九一锁眉头继续绕回正题上去,「我到底要怎么跟你说,你才肯放下你的宏愿,不再追着我满天下地跑?你说说!你倒是说说!只要你开出条件,我临一水定会义无返顾地去做。你说啊——」 骆舫游晃荡晃荡手中的酒壶,转过脸来对他说︰「还剩最后一杯酒,不喝了吗?」 他握着杯的手不自觉地伸上前去,不喝?干吗不喝?每回见着他就这么点得益,不喝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是酒照喝,话照说。 「这样吧!你我见也见过了,你若问我那个问题,答案还是同从前一样,我断不会改变我的初衷。明日若你不离开菊城,不要紧,我走好了,咱们后会无期、他日不见,总之是老死不相往来,今生不再相见,进了地府即便奈何桥上踫见了都别跟我打招呼。反正我是铁了心跟你无所纠缠,你可听明……」 他话未说完,却一头栽在了桌面上,惊得一班歌妓舞姬乱作一团,临守身却见怪不怪地双臂抱怀杵在一旁俯视着可怜巴巴的自家主子——又中招了吧! 每回九爷初见骆家大爷都是这番下场,贪杯误事、贪杯误事——九爷怎么就学不乖呢? 敝只怪骆家大爷的煮酒功夫甚是了得,烦透了这个人的九爷对他煮的酒却毫无抵抗力,结果每次都是以被放倒的局面收场。 几锭金子驱散了满屋子的女人,骆舫游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扶临老九上床歇息。眼见着他眉眼下的深黑浓紫,猜想他定是好几日不曾安睡过了。 他以为躲到这彩娱院,他便不会找来了? 他也太小看他的脸皮了。 望着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临一水,骆舫游自言自语道︰「你说船归船、水归水,可——船跟水怎么可能分得开?」 第二章 宁死不从(1) 「骗局!骗局!这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睡到日上三竿,临老九醒来后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回了临家位于菊城别院的厢房里。欲裂的头痛提醒着他,昨夜他又喝醉了,准确说是被骆舫游煮的酒给放倒了。 卑鄙!这个卑鄙的家伙又使这招。 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谁要自己嘴馋那口酒呢!每回初见面都逃不过被骆舫游撂倒的悲惨结局——可惜现在他半点空闲没有,所有的工夫都得用来做一件事。 「守身,收拾收拾,咱们准备启程。」 哪里还用得着他吩咐,临守身早已将行李架上了马车。多年来的规矩,他早就模透了九爷的规律,见着骆家大爷的第二日必是要加紧逃亡的步伐。 「九爷,咱是这就走,还是过了晌午吃了饭再出发?九爷……」 临老九示意他噤声,他蹙眉竖着耳朵不知在做什么,「你听见没有?」 「什么?」每回见到骆家大爷之后的好一段时日,他家九爷总是神经兮兮的,「有什么声音吗?我没听见啊!」 「脚步声!有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了,你听。」 临老九拽着他细听,可临守身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任何声响来,「九爷,您太过紧张了。」 临老九抵死不承认,「是有脚步声,是骆舫游的脚步声,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临守身望着门口进人的方向等了好久,也不见骆家大爷的身影,他确定九爷是紧张过了头,产生错觉了。 「九爷,您宿醉刚醒,我倒杯茶给您醒醒酒吧!」头痛也有可能产生错觉。 他这样说,临老九顿时急了,「你不相信我的耳朵?我肯定骆舫游那家伙进了大门,很快就会进来了。」 可哪里有人呢?临守身倒了茶水递给自家爷,「九爷,喝口热茶兴许舒服点。」 「他真的来……」 话未落音,门外清晰的脚步声已宣告临老九的耳朵没听错,骆舫游来了。 「怎么样?头还痛不?我这儿有块醒酒石,你含上片刻宿醉便消,头痛很快就能得以缓解。」他自怀中掏出块醒酒石递向他,常煮酒自然常品酒,品酒不会醉,可偶尔心情欠佳却少不了这块醒酒石。 临老九赌气不接,他宁可头痛而亡,也不要跟他再扯上半点关系,「我以为昨夜已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今天又来找我做什么?」 「你知道的,你不应了我的要求,我是不可能放弃的。」他们都纠缠了这么些年了,他还不懂他的坚持有多深吗?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临老九拍着大腿吶喊。他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肯放过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对你就只有那么一个要求,你应了便成,再无其他。」骆舫游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看在临老九的眼中气就不打一处来。 就这一个要求,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绝不能答应! 知道他不会轻易应了,骆舫游也不着急,回头吩咐身后的青梅、竹哥︰「挑几间上好的房把咱们的行李安放妥当,在船上住久了,我也该在这地面上脚踏实地地踩个几天,吸是几口地气才好。」 临老九一听,头一个不答应︰「你要住这儿?」 他不同意没关系,有人同意就成了,骆舫游摆出临老九不得不点头的人物来,「你若忘了临老爹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提醒你一下。」 临家一切皆供骆家舫游随意差使——老爹这该死的一句话可坑苦了他这个儿子了,害他想赶人都赶不了。 「你住着,你好生住着。」临老九提着衣袍往外去,「我走,我去客栈成了吧!」 「主人去了,我一个客人怎么好赖在主人家里?」骆舫游自然而然跟了他去。 想甩掉他,谈何容易? 临老九赌气一坐回床上,被子一掀,他闷声喊道︰「我要睡觉。」你还不走? 骆舫游不介意地走出去,顺道替他关上房门,还好心地提醒他︰「好好睡上一觉吧!你也累了好几日了,如今我来了,你也不用再泡在彩娱院里日日不睡地挺着了,怪累人的。」 他这是故意拿话气他吗? 临老九喷着一鼻子气,闷在被子里的眼却气得阖不上了。 这该死的骆舫游!懊死的—— 月黑风高逃亡夜。 临守身望着像壁虎一般趴在墙上努力向上爬的自家九爷,实在很不明白,「咱们一定得这样吗?」 有大门不走,非得爬墙,这让外人见到叫怎么回事啊? 临老九也不想这样,他这是被逼上房爬墙啊!「上回咱们不就是这样甩开骆舫游逃走的吗?」这回如法炮制,应该也错不了吧! 瞧他们家爷这点出息,临守身站在墙根底下为九爷放风,忍不住抛出埋藏许久的疑问︰「九爷,骆家大爷到底要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为什么您宁可四下逃命这么些年,也不肯答应他呢?」在他看来,与其逃得这么辛苦还不如应了算了。反正钱财权势,临家皆有。 「你懂什么?」近了,近了,眼见着就快翻上墙头了,他的心越发跳得快,「那件事是我宁可去死都不能答应他的。」 「是吗?死都不答应?我的提议真那么差劲?」 墙的那头忽然冒出一颗脑袋来,歪着的脑袋上那抹得意的笑正居高临下地对着墙这头的临老九,显然人家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到他那朵讨厌的笑,临老九眼前一个踉跄差点没一头栽下去,幸好骆舫游眼明手快扶住他。临老九没半点谢意,噼头盖脸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深更半夜,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是明知故问。」 临老九赫然一声大叫,骆舫游赶紧抹了抹脸上的口水,不但不计较,还好心安慰他︰「别激动!别激动!」他一激动就容易喷口水,如此月黑之夜,趴在墙头上又叫又跳实在危险,「咱们不妨换个地方聊聊吧!」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他本该逃出菊城的,怎么会正好被骆舫游堵在墙头上,是谁?是谁出卖了他?临老九斜眼睨着临守身,那小子赶紧摇手表忠心。 「甭看了,你也甭冤枉好人。」骆舫游丝毫不介意为他解惑,「同一个办法已经让你跑掉了一次,我就绝不会让你再跑掉第二次。」 他又不是笨蛋,放跑他一次,已经够骆舫游好好吸取教训的了。 临老九不服输地趴在墙头乱吠︰「这回我又没让你为我去煮酒,你怎知道今夜我要走?」 「你还记得你上回使用的龌龊之计?」提及上回临老九的金蝉脱壳之计,骆舫游眼神中闪着寒光阵阵,看上去危险极了。 几个月之前的那次见面,临老九一反常态地没有逃他躲他,二人安安稳稳地相处了好一段时日。就在骆舫游以为大功即将告成的时候,临老九忽然提出想喝他煮的百花酒。 那是一种非常难煮的酒,平素骆舫游是很难得煮的。可既然他想喝,骆舫游自然心甘情愿为他煮。费了一天一日的心血终于煮成了百花酒,那个品酒的人却趁着夜色翻墙跑了,骆舫游足足捶胸顿足气恨了三五七日,那壶百花酒也让他宿醉良久。 这一回,他显然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枕着手臂,骆舫游望着临老九的眼,他的鼻息窜过他的脸,他们是如此靠近,「现在,我们可以走下墙头回房坐着聊了吧!」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愿意夜半三更趴在墙头睡觉,你管我?」逃跑不成,起码得给自己争回点面子来——他不介意跟他赌气到底。 他都不介意了,骆舫游还怕什么?身子忽向前一倾,他的唇擦过他的…… 临老九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身子迅速向后仰去,以逃开他的唇。这一倾身顿失平衡,正好掉下墙头——他遂了骆舫游的愿,却可怜了他的尊臀。 就在临老九抱着搂着腰喊痛的时刻,骆舫游凉凉的声音从墙外传了过来—— 「你就是听我的话下来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摔着了不是!」 我呸—— 擦脸、漱口、漱口、擦脸…… 反反复复折腾了十来遍,临老九仍觉得嘴巴上黏着什么东西擦不掉似的。他一把拽过临守身,凶神恶煞地吼道︰「你看看!你快看看,我嘴上是不是有什么?」 「有两根香肠挂在上面呢!」 被他这么又擦又洗,九爷的唇已肿得与香肠无异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被某个大男人给吻了,我一定不会这么折腾自己。」 临守身在九爷奇异的目光下亮出一把匕首在那里比划来比划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直接把嘴唇切了了事。」 「你想让我索性自尽吗?」临老九提眉看着他,他这是什么馊主意?「而且,谁说骆舫游是男人?」 「不是?」骆家大爷不是男人?「那骆家大爷是什么人?」 「他根本不是什么骆家大爷。」临老九满脸愤愤不平地吐露惊天大秘密——「她是骆家大小姐。」 「啊?」 「那骆家大爷……我是说骆家大小姐成日追在九爷您的身后……」不是更不可思议吗? 如此说来……临守身赫然想道︰「骆家大小姐一直要您答应的那个条件,难道是……」不会刚刚好是他猜想的那件事吧? 还真就没错! 「娶她——她追在我身后就是为了让我……娶她。」 他逃跑的原因是这个;她追在他身后的原因是这个;他这么些年不敢回家,只敢顺着邻家的码头四处巡视的原因还是这个。 回想这些年来因为骆舫游,他所受的种种悲惨境遇,临老九已到了提到「骆舫游」这三个字心就痛的地步。 临守身就不懂了,「娶亲这等人生大事自然得你情我愿,她情九爷你不愿,她也拿你没办法啊?怎闹得你常年四处逃跑,连家都不敢回?」 这其中还有内幕呢!借着这难得的一吐为快的大好时机,临老九好好发泄一番。 「你知道吗?还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这辈子赖上我。为了达成她卑鄙的目的,仗着她爷爷跟我老爹是世交,她频繁出入于我临家,先是哄我那善良可亲的老娘,继而又获得我老爹的欢心,最后甚至博得我上头八个姐姐的一致好评,陷我于孤立无援之中。全家上下都认定她是做我媳妇当一不二的人选,以至于我刚成年,他们便要我早早娶骆舫游过门,好省了她每天两家跑的麻烦,早日承欢于我老爹老娘的膝下——我……我我我……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能屈服于她的婬威?」 一直低着头听故事的临守身闷闷地冒出一句︰「这样成天逃亡,就算是有男子汉的尊严了?」 「你光会说好听话,有本事你给九爷我出个主意。」全家人一致倒戈,矛头全都指向他,他能怎么办?总不能与家人全部断绝关系吧! 「若九爷真想彻底摆脱骆家大爷……呃……骆家大小姐,当真想不出办法来?您想啊,若她彻底死心不就再不会缠着您了嘛!想让她彻底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 「娶个媳妇进门?」这招他不是没想过,可一直也没遇上他想娶之人啊! 在这个问题上临守身就要说说自家九爷了,「我说我的九爷嗳,算起来您也老大不小了,这过了年都二十有五的人了。别人在你这年纪别说是妻妾成群,儿女也都好几个围绕身边了。」 他们家九爷倒好,别说是妻妾了,连彩娱院的那些身着彩衣的小姐姑娘们都只是让陪陪酒、唱唱曲、跳跳舞,再无进一步的举动,抑或是想法了。 还有更甚者! 「这些年来九爷您大江南北地跑,每到一个地方,管理咱们临家码头的头头们哪个不是妹妹、女儿像过年时的供品一般,一个劲地往您跟前送,我从旁瞧着那些小姐们个个都是个人物——您娶谁不成啊?当真一个都看不上眼?还是……」 他欲言又止,临老九不耐烦地催促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咱们风里雨里都走过来了,有什么话不能说?说!你照直了说。」 「我那也是猜测,」临守身凑到临一水耳边,小声说着,「我啊暗自揣测着,九爷您是不是心底里其实对骆家大小姐也藏着情,只是被她缠烦了,一味地抵制,所以才……」 「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临老九把个头甩得像波浪鼓,断然否定临守身的揣测,「若说小时候我们还有点小朋小友的兄妹之情,为了她,我跟家人闹翻,搞得我有家归不得;为了她,我常年过着逃命的生活,整日疲于奔命;为了她,我整个人生都变得乱七八糟——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情?」 第二章 宁死不从(2) 临守身想想也是啊,若九爷对骆家大小姐有个一丝半缕的情意,也不会宁可过着逃亡的生涯,也不肯停下脚步来回眸看看那个追了他一路的人儿啊! 「是我猜错了,猜错了……」 「当然是你猜错了!」临老九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应着。 「我家和他家是世交,我爷爷跟他爹虽不是亲兄弟却是比亲骨肉还亲的好兄弟。我在骆家是老大,他在临家是老九。儿时他常跟着临家老爹到家里来串门,我也常跟着祖父去他家做客。一来二去,年纪相仿的我们便玩到一块儿去了。 「祖父和临家老爹很希望两家能结成儿女亲家,真正地成为一家人,于是就常常拿我们两个小孩子开玩笑,大人们的心里有着盘算——若我和老九长大后真能依照他们的玩笑成了亲做了夫妻,那是再好不过的美事一桩。若不能,也不强求。 「那会子,我跟老九的感情是真好啊!只要见着了,我俩必定形影不离——青梅,你是知道的,我的肌肤很奇怪,一旦被蚊子叮了,便会肿成红红的一片,又疼又痒许久无法痊愈。每到天热的时候,临家老爹总爱念叨‘蜻蜓可以吃掉蚊子,捉了蜻蜓放在卧房里,便再不会有蚊子叮咬舫游了’ 「——就因为临家老爹的一句话,每年刚入夏老九就四处去捉蜻蜓。他发现下雨前草地上会聚集成群的蜻蜓,于是每到下暴雨的日子必定跑去山上捉蜻蜓。每每他抱着一荷包的蜻蜓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总是湿得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为此他可没少生病——那时的日子如今想起来都甜啊! 「后来,祖父病重,临家老爹老娘觉得既然我和老九感情这么好,不若在祖父在世时把亲事定下来,也算是了了祖父的一桩心事。亲事定了,祖父走了,我和老九之间却渐渐起了变化。他开始鲜少来我家,也不愿我跟在他身边,甚至怕别人提及我们的婚事。大人们都说他这是小孩子害羞,我觉得他是不喜欢自己的事被别人掌控乃至做下一生的决定。 「待到我们成年后,临家老爹老娘有意早早将我娶过门。他们年过不惑才添了这么一个儿子,而且临家就他这么一个传宗接代的,临家老爹老娘年事渐高,总希望早日抱上孙子,算是了结人生大事。可他们越是催,老九对我们的婚事就越是反感。 「到后来他被催烦了催怕了,索性逃出家门,以四处巡视临家码头上的生意为名常年不回家。他在外头一待就是大半年不归啊!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见着我们的年纪越来越大,临家老爹老娘看着就着急。没奈何我自动请缨出门寻找我那跑掉的夫婿,可每找到他一回,他就逃一回;每提到成亲之事,他就跑一回。这样一天天、一年年折腾下来,我和他都该年华老去了。 「唉——」 那轻声的一嘆,嘆去了骆舫游男装扮相里的坚忍、果敢,却嘆来了女儿家似秋的悲凉。 听着大小姐的回忆,青梅实在很难想象那个成天追着临九爷的大小姐和成天躲着大小姐的临九爷竟然有着那么一段青梅竹马的美好时光。 她还以为自打他们踫面起就是一个逃一个追,一个追一个跑呢! 「大小姐,青梅可以说上两句吗?」 「你想说的可是——既然老九不肯完成这桩婚事,我这样追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放弃便宜了大家,是吗?」 骆舫游何尝不知,她又何尝没有这层顾虑?岁月流逝在他们的追逐之间,他们错过的又岂止是光阴而已。 「可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因我知道临一水不停地逃,不断地跑不是因为对我全无感觉,他只是讨厌被人决定的人生,他只是磨不开这层脸面。我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因为这点心结,错过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我不能。」 人可以从来不曾拥有,但绝不可错过——她秉承的正是这份坚持。 「而且,我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吗?」骆舫游说着说着忽然自个儿笑开来,「拿追他回去成亲做幌子,我大江南北跑了个遍。换作平常女儿家,到了我这个岁数,早就被爹娘找个看着合适,其实全然陌生的男人给嫁了,关在家里相夫教子去了。哪还能如此逍遥自在?」 「是啊,是啊,老爷子这些年从您这儿得了那么些收益也得谢谢这位临九爷,要是他不再逃跑,大小姐也就做不成这南来北往的赚钱买卖。」 两个女儿家不分主僕尊卑窝在一处一路笑开去,没有人问一句话—— 若是临一水这辈子都解不开这个结呢? 骆舫游要追他等他一辈子吗?直蹉跎到年华老去,岁月终了? 谁都没有提这个坎,可谁的心里都清楚着呢! 他大步朝前,她小步跟上;他七拐八绕,她紧随其后;他坐着歇脚,不走不挪,她那头丫鬟小厮早已备齐茶水果子点心供她享用,她过得可比他滋润多了。 这样绕了一天菊城,他没逃掉也没甩掉她,倒是把自己累得半死。 日落时分,他终于颓丧地停下脚步,停在骆舫游的面前,他大声质问她︰「你一定要这样跟着我吗?」 「你不跑,我自然不跟。你同我回去完婚,我自然不再追着你满天下地跑。」她的回答始终如一。 「我不想成亲,不想娶你,你知道的,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呢?」说句难听的,「你一个女儿家脸皮可真厚!」 「可咱们是定了亲的呀!」骆舫游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指指那一身男装,她回答得倒是轻巧,「在外头我一直做男装打扮,你可以不把我当个女儿家。」相比之下,看她多大方。 临老九可不领她的情,「少来跟我耍嘴皮子,我嘴巴没你利落,也不想娶个能说会道的鹦鹉在家里添乱。你就是问我一千次一万次,追在我身后一年一百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跟你永结秦晋之好。我不想!」 随侍一旁的竹哥早已听不下去了,大步上前沖到临老九面前,一张冷脸贴上去,「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家大小姐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竟然说出这么伤大小姐的话,实在不知好歹。」 又是他!临老九认得他。 临老九在家的那会子,骆家,准确说骆舫游的身边还没这个小厮,约莫她出来寻他的时候,这叫竹哥的男人便跟上了骆舫游,而且一跟就是好几年。 身为爷的,竟然被个下人教训了,临老九不怒才怪。 「这里面有你什么事?一边去。要不然你娶她!」 竹哥气得指名道姓地骂他︰「临老九,你——」 「竹哥!」 骆舫游轻飘飘一声竹哥顿时让他气焰全无,退至一旁静静地候命,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临老九算是见识到骆家大小姐训人练人的本领了,难怪她这几年生意做得那么好,难怪他老爹老娘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可是抱歉得很!要娶亲的人是他,要同她过一辈子的人也是他,他不想要这样一个女人同自己过一辈子,就是不想要。 谁说硬塞给他的女人,他就得接收? 当年为了一圆骆家老太爷的心愿,他同她定亲已是错了一次,现如今他断不会再错第二遭。 沖到骆舫游面前,他大声宣布︰「你不是要我跟你回老家吗!好,我回,我跟你回去,这总成了吧!」 他调转头回别院,这就准备启程。 骆舫游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看到斜阳下她的影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他朝她喊去︰「都说随你回老家了,你还跟在我后面做什么?我说话算数,绝不会中途跑掉,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她万般委屈地撇着嘴,「不是我想跟着你,实在是我的行李也在你家别院放着呢!」要回老家了,她也得收拾不是? 前面两个主子吵吵闹闹,青梅和临守身跟在后头倒是和平共处,闲谈自若。 「临先生,在你看来,你家九爷当真对我家大小姐毫无情意?」 临守身低着头实话实说︰「我家九爷的心思非常人所能猜测,我实在不敢妄加揣测。」这是两家主子一辈子的大事,哪里是能随便说说的。 青梅想想也是,随口说道︰「我家大小姐倒是觉得你家九爷对她藏着情呢!至今大小姐仍记得你家九爷为她捉蜻蜓时的深情厚义……」 「你说捉蜻蜓?」临守身的脑子里冒出许多跟蜻蜓有关的话语,皆出自九爷口中,可怎么听都与「深情厚义」这四个字无关。 他觉得这事倒真可以跟青梅姑娘分享一下,「我们家九爷不准我们这些下人提到‘捉蜻蜓’这三个字,他说他一听到蜻蜓两个字,头都炸……」 九爷的原话是这样的—— 「就为了给她捉蜻蜓,我常常是趴在山里的草丛中一连好几个时辰。骆舫游有了蜻蜓关在卧房里吃蚊虫,她倒是没再被蚊虫叮得满身肿包,可怜我身上大包小包又疼又痒。」 青梅听了立即反驳︰「大小姐说你家九爷生怕她被蚊虫叮坏了,所以主动跑去山里……」难道不是?莫非不是?怎么可能不是…… 临守身撇撇嘴,连着摇头,「似乎不是!」 他模模鼻子,这件事中间的原委有点难以启齿,但为了不让骆家大小姐再继续误会下去,再难开口的话他也得替九爷说个清楚。 还是复述九爷的原话不会出错—— 「少时我贪玩,最喜欢进山里去沟壑中捉那一塘鱼烤来吃。可老爹老娘担心我会失足落水出个意外什么的,坚决不让我去。我就谎称去山里捉蜻蜓给骆舫游,免得她被蚊虫叮咬。没想到这副挡箭牌还真好使,只要我摆出这个理由,就算快到下雨天老爹老娘也不拦我,我便可以自由地进山水捉鱼。 「唯一不好的就是,回府前定要捉些蜻蜓在兜里,以证明自己所言不假。有好几次我淌水弄得一身湿淋淋的,只得等到雷雨到来再回府,老爹老娘还以为我是替她捉蜻蜓捉久了,赶上雷雨呢! 「可后来我不爱往山里去了,烤鱼也吃腻了,骆舫游仍是追着我要蜻蜓。既然谎已经撒出去了,收也难收,我只好一如既往地进山里趴在草丛中捉蜻蜓那玩意——她以为我这样是爱慕她的表现呢?」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青梅听在耳里,痛在心上。如此看来临家九爷对大小姐根本毫无意思,「可我们家大小姐还……」 她忙掩住口,生怕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成了真。 她惊觉,这趟临家九爷答应同大小姐返回老家,怕不但不会如了大小姐的心意,还会落下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痛。 第三章 重归故里(1) 临一水人尚未入家门,他老爹的拐杖就丢出来了—— 「不肖子、没良心、死在外头算了」此类骂声不绝于耳,这倒也算了,相比之下老娘的欢迎方式更让他受不了。不消半盏茶的工夫,他的衣襟上便沾满了老娘的眼泪、鼻涕,湿答答地贴在胸上,那个难受啊! 早已嫁出门的八个姐姐全都回来了,连同那八位姐夫齐齐上阵,可谓全家出动,举国声讨。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在家的地位如此之重。 骆舫游这时候倒是很识趣,知道今天是他们一家团圆的大日子,居然没有跟上来,静悄悄地独自回家去了。 这也算把她甩开了吧! 看来,这趟家倒是没回错。 一直以来他都是被骆舫游追着满天下地跑,现在他得学会反击,而反击的第一步就是将这些支持她的家人拉到自己的阵营上来。 酒足饭饱之后,他借着那股子酒劲拉着老娘的手又是哭又是嚷︰「老娘啊,儿也不愿离开您啊!您可知道儿在外有多想念老爹老娘八位姐姐和这座我看着它长大……不是,它看着我长大的宅院啊!儿想回来,儿午夜梦回梦见的都是这里啊!可儿不敢回来,儿怕回来之后您又让儿娶骆舫游。」 停下来他吸吸鼻子,顺道使个眼神给临守身,让他把那微微咧起的笑吞回肚子里,泄了天机他可不会放过他。 「说实话骆舫游没什么不好,她会经商,能赚钱,有胆识,重气魄,可她不是儿心仪的人选。你们要是硬逼着儿娶她,儿别无他法,只能永远活在远方,默默地为二老祈福了。儿不想,儿不愿,儿心中苦啊——」 瞧他说得多委屈,表现得多孝顺。为儿子的归来哭红了双眼的临家老娘不明白,一辈子经商开闢码头的临家老爹还能看不出来吗? 这分明就是威胁。 说白了一句话︰你让我娶骆家舫游,我就永远不回来。 他一个老头子可以硬下心肠不接收儿子的威胁,可这份威胁的背后却让他隐隐地明白了一件事。 儿子是真的对骆家舫游没意思。 若硬把他们扯到一起,怕只怕委屈了舫游那孩子啊!或许,他可以找个机会跟骆迫谈谈儿女们的婚姻大事,毕竟儿女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他们为人父母的想做主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哄着老娘的临老九耳朵可没闲着,竖起来等着老爹的反应。如他所愿,老爹末了那一声嘆息恰巧落在他的心坎上。 他知道,老爹这头是彻底放弃了要他娶骆舫游为妻的愿望。 现在就等骆家老爹那边了…… 他可以想象,作为女方家的长辈,骆家老爹断不会让他等太久。 骆老爷子推开闺房的门,乍一看吓了一大跳——这是哪个臭小子在他闺女房里呢?想死啊! 他随身抄起一件花瓶欲砸过去,恰巧那人回头望过来—— 「阿爹,你……你想干什么?」 「是你啊!」在他女儿闺房里的人还能有谁,穿着男装的本尊呗! 「你没事干,在家着男装做什么?我还以为谁进了你的闺房呢!」他这要是一花瓶砸过去还不要了她的小命。 她扯扯身上金色的男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常年在外着惯了男装,穿女装不太习惯,再说相比之下还是男装更方便些。」那又是裙又是褂的女装她总害怕将自己的脑袋绊开了花。 「可你这样走过来走过去,全城的人都以为我骆家生了三个儿子。」他也想有个细心、体贴的女儿伺候在身边。瞧人家临老头,一顺熘八个闺女贴在身边,活得多滋润。 阿爹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可惜她没心情成全他,「多少年前大家就以为骆家三位小爷,不是都说……骆家大爷骆舫游常年漂泊在外吗?!」 她也没空招呼阿爹,随手收起花瓶,从画舫中带回来的工具箱里模出斧子、榔头什么的——许久不曾回家的缘故,她的闺房里很多家具都要修整修整了。 骆老爷子冷眼瞧着那举手投足皆是男儿气的舫游,怕是她穿回女装别人还以为她是男扮女装,还是……算了吧! 可即便她再像男儿,归根到底她总是女儿家,总得嫁人吧! 「我说舫游啊,你二弟、三弟都成家了,你也该把婚事订一订了吧!你年纪可是真的不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再蹉跎下去,怕再无男人肯要她。 自打阿爹进门,瞧着他脸上的神色,骆舫游就猜到他必定要提她的婚事问题。这些年,她每回来一次,阿爹就提一次。她但凡在家一日,他就说上一日。他不嫌烦,她听着都腻味了。 拿起榔头,她忙活着手里的活是正经。 骆老爷子不由得沉声一嘆,相比那两个成天给他惹是生非的儿子,他这个大闺女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大事上太执拗了些。 「我知道你和临家老九早早地便定了亲,可当时那样做不是为了让你祖父走得安心吗?如今人家有人家的想法,你这追来跑去都这么些年了,再继续下去有何意思呢?」 说到这一步,他只得把话再往重了说︰「就因为你,临家老九多少年都不曾回来过,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别再逼着他背井离乡……」 「临家老爹来过?」不等阿爹说完,舫游忽然冒出的这句话打断了阿爹早已准备好的规劝语录。 骆老爷子先是摇摇头,紧接着在女儿注视下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的回答早已在舫游的意料之中,看来临家那边全都放弃他们这桩婚事了,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做无谓的坚持。 拿着榔头的手顿了顿,她到底还是将心思转到了手中的活上。 这下骆老爷子可就模不清女儿到底想怎样了,「我说大闺女,你到底听明白阿爹的话没有?临家老九的事你到底怎么想,你也跟阿爹我透个底,给句实话……」 舫游蓦然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瞅着骆老爷子,「阿爹,你也说我年纪大了,是不是?」 「啊?呃……」老爷子眼神闪烁,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她可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像我这般年纪怕是很难找到好人家嫁了去,对不对?」 「这个……」 「阿爹你也知道女儿的脾气,是断然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所以为防那些人以女儿年纪大了为名欺负女儿,女儿只能找位上门女婿是不是?」 在闺女的紧迫盯人之下,骆老爷子的下巴不由自主地上下点了点,「好像……好像也是……」 「阿爹,你也知道,一般有才有能有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做人家家里的上门女婿,更何况还是给一位老姑娘倒插门。所以若我要嫁出去,怕只有无才无能无德的男人才肯要我。」 她眨巴眨巴眼楮,骆老爷子就昏了头地直嘆气,「怎么说呢?这事倒也难办哦!你看这……」 她看这件事只会有一个结果,「像这种男人大多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皆来,咱们这么大的家业,他还不加紧速度地败,有多少败多少。」 「说得是啊!是这个理啊!」听闺女说着说着,骆老爷子就觉得此事已在眼前。他那辛苦挣来的家业啊—— 舫游紧接着得出她想要的结论—— 「所以女儿宁可不嫁,也不能嫁个这样的人是不?」 「是!当然是!」骆老爷子跟着舫游后面斩钉截铁地点头,「我爹,你们的祖父没替你爹我把名字取好,叫什么不好,叫‘骆迫’?!我岂能真的让咱们骆家就此落魄?不能嫁,一定不能嫁。」 舫游摊开双手摆出接下来的问题︰「既然我和临老九男未娶,女未嫁,那就依旧有可能,是吧,阿爹?」 「……」 骆老爷子瞠目结舌地瞪着舫游,这会子他才有点开窍——他似乎被闺女给绕到什么里面去了,到现在还没转出来呢! 自家老爹老娘都被临老九搞定了,骆老爷子那头也表明立场,只可惜长辈的威信度太低,骆舫游坚决不从父命。 这样的结局已在临老九的预期之内,她若是那么容易被说服,也不会追在他后面那么多年都不嫁人了。 无所谓,他早已有其他准备。命临守身守着路口,他独自朝记忆里的方向行去。 望着头上写着「青庐」二字的匾额,临老九停住了脚步。 是这里,就是这里。 叩了叩门,没人应声,院子大门是虚掩着的,他随即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摇椅上坐着一位状似正在晒太阳的女人,他恭敬地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是骆家青庐吗?」 那女人眼都不睁地答道︰「你来找骆品?他去城里买书,尚未归来。」言下之意︰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然,世事并不总在她意料之中。 细细打量了她好半晌,临老九躬身道︰「我不是来找六先生的,我来的目的是……您。」 不是吧!她在心里惊呼,有一帮小丫头片子整日瞄着她丈夫就已经够让她怄的了,这还半路杀出个跟她抢孩子他爹的男人? 「莫要吃惊,我真是来找您的。」 下一刻,临老九赫然单膝下跪,他虔诚地匍匐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斜日女主,金族临一水特来邀您入宫共商安国大计。」 他足足在地上跪了一盏茶的工夫,等他实在跪不下去,抬头望向她的时候,窝在摇椅里的女人舒服得都快睡着了。 「啊?什么?你在跟我说话吗?」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我的确叫斜日,可我不是什么女主。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懂得什么安国大计,你跪错码头了。」 「我临一水一生都在做码头生意,怎么可能拜错码头呢!」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女主算是找错人了,「我在斜阳殿里见过您,女主贵人多忘事,大概不记得我了。」 她没见过他,她极肯定。她的记性,向来是过目不忘——这样推断出的结论就是,他在撒谎。 可是她不能反驳他,那等于承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她可不会中了他的奸计! 这小子看着实诚,没想到骨子里奸诈着呢! 她以为不说话就能逃过临一水的追问吗?要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找到这里。 「女主,所有关于您失踪这几年的消息,我查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您失踪这段日子都跟青庐里的六先生待在一起,我还知道您为他生了一双儿女……」说起来这六先生还是骆舫游的六小叔呢!这世间真小,绕来绕去都绕到一处去了。 可惜,这回他得好好利用骆舫游的这位六小叔成全一下他的自由。 「够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他已经查到这分上,斜日深觉再装下去就不像了。当务之急她要知道,「还有谁知道我现在的一切?」知道的人越多,骆品和孩子们的危险就越大,她可以抛开一切,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的日子算是到了头。 临一水也不是傻瓜,那边封锁了消息,这边就急着赶了过来,「女主放心,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女主落住此地,应该不会给六先生和少主们带来危险。」 连她的担忧都看在眼里,到底是几年安逸的生活让她疏于掩饰自己的心境,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你独自一人来此找本主,有何目的?」既然已被他识穿了身份,她自然得端起架子,把谱摆上了。 「请女主回宫主持大局。」 他??嗦嗦,又是分析时政,又是权衡利弊,讲了一大通。 斜日只有一句回他︰「与我何干?」 她做她的六夫人,舒服地倚在这青庐里晒日光,王宫里是腥风血雨,还是血脉相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关乎天下百姓啊!」 临一水一副为天下苍生谋幸福的博爱面孔,斜日着实看不下去,「别说那些没用的话,简单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斜日女主,直来直往,休想蒙骗她半分,「我助您登上王位,您让我掌握革嫫王国所有的码头。」 说出目的来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人当真为天下百姓谋幸福,不为自己谋私的。国内码头尽遍他所有,这可是天大的一笔财富。 不过他的算盘打错人了。 「我对当王做主的事没什么兴趣,你还是跟罢月去谈条件吧!她应该会跟你达成协议。」 斜日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临一水倒也不失望,「这世上能跟我达成这笔交易的人绝不止您一个,可我愿意跟他做交易的人却只有您一个。」 话说到这分上,也不怕再聊得深些,「女主,既然我能找到您,相信其他人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您的行踪。如果您还是女主,自然有能力保护您想保护的人。如果您只是青族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夫人,那么一场血腥屠杀应该离得不太远了。」 第三章 重归故里(2) 有人知道她还没死,就必定会再找上门,进了这扇门,难逃死路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有些事情,她迟早得去面对;就像有些人,他逃脱不掉一样。 因为无法逃脱,所以他决定试着去解决。 控制全国的码头营生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临老九失踪了,骆舫游派出竹哥遍寻不见他的踪迹,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是……青庐。 青庐是她六小叔的地盘,他怎么会去?没等骆舫游弄清这里面的原委,而后,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不见他的踪影。 就是这三个月,革嫫王朝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坊间流传出王上和素 王后被斜日女主软禁的消息,一个个还说得有模有样。 什么失踪多年的女主一回王宫就大开杀戒,剔了王上身边的军队,还挖了罢月女主的一个近身将军给自己做辅助,大有争权夺位之势。 寻访之下,骆舫游方才得知助女主重返王宫的,正是她遍寻不见的……临一水。 如今他已从金族商人摇身一变成了女主座下无比倚重的重之重臣,象征官宦身份的银衣加身,他却离她更远了。 她知道他人在宫里,可宫中岂又是她轻易可去的地方? 对临一水来说,这段时光忙虽忙点,累虽累些,可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轻松自在过。 他不用成天寻找藏身之所,也不用怀着恐惧之心度日。无须躲着谁,也不用规划逃跑路线,这……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一个地方是骆舫游不敢去的,没有一个地方是骆舫游去不了的,宫里也只是暂时安全而已。 所以,他必须控制整个革嫫王朝的码头,这样方能确切地知道她的每一步动向。先她动之前而动,先她到之前逃走。 有时回想起来,他还真得感谢骆舫游那女人。 若不是她,他不会年纪轻轻便游走于天下,早早便接管了临家的码头生意;若不是她,他不会想到同斜日女主合作,一统革嫫江山,由金族上位银族大臣;若不是她,他不会有包揽全国码头的雄心壮举。 他坚持不跟她有任何牵绊,可他这前半辈子,还有他余下的后半辈子,似乎都在为她而活。 真像个笑话! 她又何尝不是? 骆舫游的画舫已经顺江游荡了整整三个月,望着江面粼粼的水波,她神思缥缈。 说得干脆点,他们纠缠至今无半点关系,可他们的前半世注定息息相关,他们的后半生她坚持要捆绑在一块儿完成。 竹哥已归来,她等着他的答复︰「怎么说?」 「临家九爷如今已成了临大人,他不仅入了宫,还……住在了宫中。」这是革嫫王朝绝无仅有的优待,宫里上下都传闻临大人与斜日女主是…… 这种没根据的话他并不打算对大小姐说明,可私下里想想,的确是临家九爷将斜日女主迎回宫中,扶助她重新上位。斜日女主登位后,破格提拔金族商人临一水为朝中重臣——若说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似乎说不过去。 不论他在哪里,只要知道了他所在的地方,骆舫游自然有办法追到他。 「青梅。」她吩咐下去,「虽说咱们骆家的生意早已做到了宫里,可眼下看来咱们跟宫中的生意买卖做得还不够大不够重。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是,青梅这就去做。」 青梅应声正欲出去准备,竹哥先一步拦住了她,「还有一件事,属下觉得大小姐应当知晓。」 「说。」 「斜日女主下令将全国的码头都交给临家经营,由临大人亲自负责。」 骆舫游点点头,遥望远方,她有点明白临一水助斜日女主登位的真正目的了。 「他是永不想见我啊!」 沉沉地嘆了口气,骆舫游微阖着眼走到窗边。滔滔江水让画舫轻轻摇曳,人在船上,被这船摇得头有点晕。 她或许已晕得太久,久得她舍不得清醒过来。 睁开双眼,她回过身望向竹哥和青梅的时候,已是满脸堆笑,「像我这样又漂亮又贤惠又会讨公婆欢心,还极能赚钱的女子,临老九没道理不爱,是吧?」 瞧大小姐那自信十足的样子,竹哥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以大小姐的才能,若将寻找临家九爷的心思用在扩大商业版图上,骆家何止是今日这番局面? 别人都说女人经商最大的障碍是身为女人的诸多不便,可这点不便在大小姐身上全都不见——身着男装横走四方,一艘画舫游于南北,大小姐分明是天生经商的奇才。 只是,临家九爷却是她的死穴,大小姐一旦被点到这个死穴便当场毙命,绝无生还可能。 若有一日大小姐能褪去这个死穴,将会前景无限。 退出大小姐的舱房,竹哥忍不住本噜了一句,「大小姐对临家九爷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你怎么知道大小姐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想让自己死心?」 站在舱房外的青梅望着骆舫游立于窗前的背影,那份落寞——浓得甩不开。 处理完一天的政事,临一水像一条累死的老狗,喘着粗气拖着死了大半的身子往他位于宫内的临时住所歇上一歇。 说是临时住所还真只能当成临时住所暂住上一住,地方小不说,里面的陈设也极其简陋,与一般宫人的住处无异。 苞家里是没得比的,就连他这些年漂泊在外的住处也比这儿强多了。 那他干吗还窝在这地儿,不过是图骆舫游找不到这里罢了。 骆舫游…… 提起这个名字,他到当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他都快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好像眼楮弯弯的,笑起来眉眼往上挑起,小而挺的鼻子偶尔说话的时候会根据语调皱起来,与站在他房门外的那名宫人倒有几分相似。 说到相似,仔细望去那宫人与骆舫游还真是挺像的呢! 沖着那份相似劲,临老九朝那宫人笑上一笑,这就要进门。却听一声—— 「临老九!」 不是吧!那宫人与骆舫游不仅是容貌相似,连叫他名字的声音、语气、语调都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这斜阳殿里的宫人不会用「临老九」这三个字喊他。 猛地回首,他正对上她那双笑起来眉眼往上挑起的神采——是她!她竟找到宫里来了? 临老九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完全是一种处于直觉的条件反射行为。他打起竹帘就往房里钻去,骆舫游修长的手臂缠绕在他的腰上,微使巧劲,他整个人被拖了出来。 「临老九……」 「你认错人了。」逃啊! 「那我说临大人……」这回总不会认错了吧!骆舫游揪着他的衣带,逼他正视自己,「你该不会说你是伺候斜日女主的宫人吧?」若是无根之人,那就脱下裤子证明一下好了。 死不承认这招对她似乎从不管用,因为论坚持这项长处,她屈居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临老九索性直奔主题︰「你你你你你……」深呼吸,他需要平心静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承认了?早点承认不就结了嘛! 骆舫游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整个金族都以临大人为自豪,同是金族人士,我好不容易进趟宫,自然要来此拜会临大人一番。」 「我是问你如何进得宫中?」躲进宫中都躲不了她,这还有没有天理? 他想知道,她就解释给他听,让他心死得彻底一点,「你也知道我做的是南来北往的生意,贩卖些货物到异乡,赚的不过是些异地差价。偌大的皇宫什么不需要?这东西南北的货想必斜日女主都想见识见识,我一个做生意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的画舫停靠码头,码头上的人必然会事先知会他一声。此次她忽然入宫送货,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瞧他那变化莫测的神情,骆舫游毫不避讳地凑上前,在距离他耳根之处嚼了起来,「你一定在想你已控制了全国码头,既然我四处跑货,在路过码头的时候,你的手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模不到,是不是?」 她竟猜透他的心思? 临老九心中一提,那慌张的神色已出卖他的想法,骆舫游倒是不介意全盘兜出。 「这其中的原委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基本上概括起来就一句话——」 她又凑到他的耳根处,她说话的时候一阵阵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垂上,搔得痒痒的。那热度从耳窝一直蔓延到他的心窝,惹得浑身上下乱不自在的。 他试图将她推开,伸出去的手却更加与她纠缠不清,他们是注定纠缠不清了! 「这世上运货的方式不止水路这一条。」 「啊?」她突然冒出的话让临老九眉头深锁,被她的热气蒸腾了的心一时间还未平复。他的周身都乱糟糟的,搞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革嫫女主斜日远远地从殿上走来,不凑巧地正撞上这一幕。 「四喜,那位正同临大人说话的男人是谁?」宫里莫名其妙冒出个男人,居然还跟她的那位临大人亲密地贴在一处,她这个斜日女主居然还不知道? 四喜见女主面色不善,赶紧禀报︰「那位是为宫里送布棉锦缎的大商人,听说跟临大人是老乡,特意过来探望临大人的,顺便带点家乡的土产相送。我见那人颇为诚恳,做生意也老实就让人领他见一见临大人——我马上就送那人出宫。」 这本是宫中偏僻之地,进个把外人倒也不甚重要,斜日女主只是不喜欢宫人背着她做主。蹙眉略瞥了一眼,她随口问道︰「那人叫什么?」 「——那人好像叫……骆舫游。」 「骆舫游?他是骆舫游?」 斜日女主瞪大着眼楮盯着那道金衣身影,不可置信地嘆了又嘆,「骆舫游居然是个男人?」 闹了半天她的这位临大人是为了躲个男人,躲到了宫里,不敢出去? 这……这这这什么世道啊? 第四章 背水一战(1) 「你到底想干吗?骆舫游,你到底想干吗?」 临一水气爆了,隐忍数年的郁结之气彻底地爆发了︰「你想逼疯我,是不是?骆舫游,你根本就是想让我彻底疯掉,是不是?是不是——」 不理会他的质问,她慢悠悠地煮着她的酒,慢悠悠地准备着品酒的器皿,慢悠悠地同他说着在她看来全是闲话的闲话︰「我想要什么,我一直很清楚,你想要什么,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他揉着疼痛的脑门,他是哪根筋坏了,竟然在皇宫内苑的夜空下同她讨论他们俩的终身大事。 「我不想娶你,也不会委屈自己同你凑合凑合过一辈子。我都躲你躲到宫里来了,这还不够显示我的决心?」 在等待煮酒的空闲里,骆舫游不介意同他谈谈他们一直该谈,他却从不肯听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心底里其实对我有情,只是因为反感家人为你做主,所以才躲我躲成了习惯?」 需要他敲锣打鼓向整个革嫫的百姓宣布,还是要他开坛祭天向天地万象起誓︰他是真的对她无情,绝无娶她之意。 「骆舫游,你放弃吧!追在我身后这么多年,你自己就不烦吗?」 她默不作声地用竹勺将冒着鱼眼的水一勺勺泼在水中的竹筒上,热水一拨拨熨烫着竹筒里的酒,水面上折腾出的有酒气也有竹香。渐渐全都融入了品酒人的鼻息之间,不喝已有几分醉。 「这回我煮的是竹酒,早就想煮给你喝的,可一直没有机会。」 望着那已老黄的竹筒,她眼神茫然,「你还记得我家后院那片竹林吗?老三——就是我三弟鸢飞在竹林里盖了座竹院,那里是他的画室,他常在那里凝望着竹林作画。如今,那里已是他的地盘。我犹记得,小时候,那里是我们玩乐的宝地。」 他记得,有些事其实是忘不了的。他跟骆舫游也有一段不错的时光,却全都是成年之前,老爹老娘认定她做他媳妇之前的事。 他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躲她避她成了每次见到她,他唯一会做的事。 她总说男孩子长大就变得矫情起来,他一直在想他的矫情是因为自己的长大,还是因为她。 有些事想不明白,他情愿忽略,像是每次久别重逢后那一点点涌上心头的喜悦是为了谁?他从不去探究。 「回去吧!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咱们定亲的事……就此作罢。」这一句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真心劝慰她的话。 「阿爹也这么跟我说,你知道我怎么跟他说的吗?我说既然我和临老九男未娶,女未嫁,那就依旧有可能。」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抹了把脸,临老九深感沮丧,「难道非得我娶妻生子,你才肯放弃?」 酒已煮好,取出竹筒,她并不着急品酒,将它置于一边,凉透的酒会在散热的过程中散去竹子的涩味。趁着这会子,他们可以把尚未聊完的话题继续下去。 「我以为你这些年之所以没有娶妻是因为心底里对我有情。」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每个人觉得他到了这个年纪尚未娶亲,就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她?难道那些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吗? 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他诚挚地问一声︰「骆舫游,你追在我身后这么些年,你有没有问过我,被你如冤鬼一般缠身,我烦不烦?我情愿与否?」 她默不作声地打开竹筒,酒香混着竹香弥漫在整个屋舍内,不喝已是三分醉。 「若有一天,我不再追在你的身后——临一水,你告诉我,对我,你是否会有一丝想念?」 「不会。」 他想也不想的拒绝竟换来她莞尔一笑,轻摇了摇头,她斟了杯酒放到他手边,「老九,你想想,我们俩在一起二十多年了,这样你跑我追的日子也过了好几年。就算你对我无半分情意,我忽然消失,你再也见不着我,多少总会有些牵挂的,怎么可能无一丝想念?你的回答是出于现在的厌烦,等你冷静下来,就不会这样说了。」 「你又知道?」 反正在她看来,但凡是对她的拒绝都是出于他的一时沖动。这么多年讨论下来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是白痴才会以为跟她坐下来好好谈就会得到他想要的结局。 拂袖离去,他懒得跟她说。 那杯竹酒依旧晾在桌上,他没喝,还是没喝…… 「你说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骆舫游死心?」 「娶亲。」 「你说除了娶亲这一招,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她对我彻底死心?」 「没有。」 「你说我进庙当和尚,她会不会死了那条心?」 「不会——她会坐在庙门外等你还俗,或者骚扰到寺庙的住持为求清净把你赶出来。」 「你说我若死了,她该死心了吧?」 「依骆大小姐的固执,很有可能生死相随。」 「你说……」 「九爷,我的九爷,你就别说了。」临守身从床上骨碌一下爬起来,受不了地揉着脑门,「九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三更!三更天了!一整个晚上你就坐在我旁边左一句‘你说’,右一句‘你说’,你说着不累,我答得心酸啊!我只想好好一觉到天明,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你都不能成全我吗?骆大小姐追了你这么些年,你都不曾想死,就这一个晚上,我连自裁的念头都有了。」 他很想说,九爷,你狠!你比骆家大小姐狠!骆家大小姐要是学会你这一招半式,八成你早就被人家追得心甘情愿去拜堂了。 顶着一对黑眼圈的临老九看上去比他还委屈,「你以为我不想睡吗?再过一会儿我就得上朝了,你还能补上一顿好觉,我呢?我怎么能在革嫫女主面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瞌睡吧!」 「九爷,我的九爷,我看你不如把这个万年疑难问题拿到早朝上去说,集思广益,请众臣为你出谋划策。那么多才德兼备的大人,总能想出个好办法来帮你。」现在,就让他这个倒霉的苦闷的无用的僕人——倒头睡大觉吧! 临守身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临老九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自家的事,我个人的亲事,你要我拿到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着说着他自己忽然笑了起来,「你说把这事放到朝堂上说?这主意不错。」 「九爷,你……你不会当真了吧?」临守身骨碌一下爬起来,震惊地望着自家主子。 在朝堂之上,大殿之下,说着自己被一个女人追了多少年,至今未顺利逃脱,也未遂了他人心愿的糗事?! 主子不嫌丢人,他提起来都臊得慌。 「我说九爷,咱们丢人在家里丢就算了,丢在老家就不得了了,要是丢到了这朝堂之上,不就等于向整个革嫫宣告了吗?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我就是要整个革嫫都知道!」临一水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势将心中的决定贯彻到底,「守身,你就看好了吧!这回我一定让骆舫游对我彻彻底底地死心,让她的心被烧成灰烬,连点渣滓都不剩。」 临守身更相信这一回他们主僕二人,连同整个老临家的脸都会被九爷朝堂一举丢得干净。 他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包袱,准备逃吧!只是这回不仅是为了逃骆家大小姐,也是为了尽可能给自己多留点颜面。 这几年拜骆家大小姐所赐,临守身练就出快速收拾行李打包装车的好本领。甭管行李包裹有多少,他通通有办法在半个时辰内收拾好,并且装上马车。 所以待他一切收拾妥当,临一水甚至尚未下早朝。他居然有闲工夫喝上两口好茶,说起茶这倒让他想念起骆家大小姐身旁的青梅姑娘。 这主僕二人一个煮得一手好酒,一个泡得一手好茶。要不怎么说九爷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要是他肯娶骆家大小姐,那连着他这个下人都能跟着沾光,一连四季尝到好酒好茶,何乐而不为呢! 这世上两种情缘最是折磨人,一种名曰缘短情长,一种名曰情短缘长。 有情却无法在一起的人嘆缘分太短,纠缠在一起却无情无爱的人嫌缘分太长。 他家九爷和骆家大小姐两种都不是,一个有情一个无爱,这叫啥? 孽缘! 还不如那两种情缘呢! 临守身正喝着糊涂茶想着糊涂事,外头忽然敲锣打鼓地响开来。斜日女主对宫人管束甚严,平日里别说是敲锣打鼓了,就是一点杂声响动都不许发出。宫人们一个个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差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他掀起门上的竹帘探身望去,敲敲打打的队伍像是朝这边来的。 怎么可能?为了躲避骆家大小姐,他和九爷借住在宫中,与宫人们同住一个院落。哪有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惹得锣鼓喧天? 莫不是斜日女主下令让九爷娶骆家大小姐为妻吧! 只是这样想着,他的心头竟窜出一股子没来由的喜悦,仿佛期待这一天已许久许久。在隐藏的心底里,其实临守身早就巴不得骆家大小姐成为他的主子,临家的九夫人。 最起码,不用再过四海为家的日子。 脚步匆忙迎上前去,打头的银装大人忙不迭地又是作揖又是摇手的,「恭喜啊!抱喜你家主子了。」 也不知喜从何来的临守身忙一个劲地点头,「同喜同喜!」 「这种事怎么能同喜呢?」 那位大人握着临守身的手,就像抱住了佛脚。将他悄悄拉至一旁,银族的大人凑到他耳旁小声嘀咕起来︰「你家大人这回可真是要平步青云了,我等不敢企望他日临大人会记得我等,只盼着小扮您日后能多多关照我们几个,那就是我们几个莫大的福分了。」 一听这话,临守身急忙退了几步朝着诸位大人拜了又拜,「小人怎敢关照诸位大人?小人只不过是我家大人的随从而已。」 「守身老兄,你莫谦虚啊!」几位大人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俗话说菩萨跟前好说话,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现在就是那菩萨坐下的散财童子,比马大的骆驼啊!」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死了?还是头死骆驼? 临守身越想越不对劲,平日里这些大人可一个个都瞧不上他们家九爷。 不是赤衣贵族,族上无人入过银族做官,身边甚至连个青衣读书人都没有。身为被银族大臣们鄙视的周身充满铜臭味的金族巨商仅凭着迎回斜日女主,转身与他们同朝为官,且备受女主青睐。 这是多少人心中愤愤不平的事啊! 怎么可能一转眼的工夫,他这个被瞧不起的临大人身边可怜的小随从都成了诸位大人的「守身老兄」? 定是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定要先弄清楚了再说。 「小的愚昧,至今不知几位大人因何事道我家九爷的喜?」 他这样一问,倒轮到几位大人奇怪了,「哟,你家大人没同你说吗?」 「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要先对你这身边人说上几句啊!」 「还是……你小子坏,故意同我们装糊涂?」 「小人真是不知,还请几位大人赐教。」脸上虽笑,临守身心里直犯嘀咕,谁有工夫同你们几个老头子玩花招?我行李都收拾好了,直等着九爷回来就逃命去也。 「那就让本大人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吧!」领头的大人换上一张天上跳下金子的笑脸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家大人就要娶我们革嫫最伟大的女性了。」 骆家大小姐是公认的革嫫最伟大的女性?临守身眨巴眨巴眼楮,没大弄懂。 「你还不明白?」这小子显然没有他家主子聪明,晓得好好利用婚姻大事,让自己一步登天——真是一步登天啊! 「女主啊!我们的女主——除了她,还能有谁是革嫫最伟大的女性?」 这一点临守身完全贊同,女主当然是整个革嫫最伟大的女性……等等!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忽悠悠地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焦距,对上面前几位大人的脸,「你们是说,我们家九爷要娶斜日女主为妻。」 「说是娶,可你家大人必然要入斜阳殿,随了斜日女主方是。」 临守身的脑子里已经想不起谁娶谁,谁进谁家的门,他只觉得乱!所有的一切都……乱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不是骆家大小姐吗?怎么转眼的工夫就成了斜日女主? 几位大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临大人的壮举—— 「今天!就今天,今天绝对是我革嫫理当记住的大日子。今天——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临大人双膝跪于女主皇位下,恳请女主下嫁于他。」 「你们注意到没?当时临大人的言行举止多么沉稳,多么富有男人气概,多么……」 「你们是没注意到女主脸上隐藏的喜悦,眉眼嘴角全都洋溢着笑,最终居然开心地晕厥过去。真是!真是我朝天大的喜事啊!」 「我早就说临大人与女主之间有情吧!你想啊,女主失踪在外好几年,那个被逐出宫的罢月女主和如今失势的素萦王后皆遍寻不见,连常年跟随女主身旁的遣风都放弃了,偏偏临大人迎回了女主。这说明什么?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女主失踪的这几年,搞不好一直和临大人在一起。如今政局已稳,当是重提他们婚嫁大事之时。」 第四章 背水一战(2) 几位大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临守身都开始怀疑九爷在迎回斜日女主之前是不是就跟这位革嫫最伟大的女性有什么纠缠不清了。 这些暂且不说,弄了半天九爷所谓惊天动地的大决定,不是将他和骆家大小姐的事拿到朝堂上说,而是要娶斜日女主。 这可是天大的事,九爷到底怎么想的?先找到他人再说。 「敢问几位大人,我家九爷现在何处?」 「临大人……」 「是啊,临大人去了哪里?好像下了朝就没见到他了。」 「这会子莫不是与女主在一块儿逍遥快活吧!」 几位大人碎碎的笑声听在耳中着实难受,临守身决定亲自前往寻找他那惹下万般乱子的九爷。 「躲啊!你怎么不继续躲着本主啊?」 原来他躲到宫人的房舍屋宇中来了,难怪她遍寻不见。 自从临老九在朝堂之上放下那通屁,就一直找着各种借口躲她躲到天涯海角,好不容易给斜日逮个正着,看她怎么收拾他。 遣退众人,斜日女主决定单独跟他算算这笔账。 「你疯了吗?」 她拿起任何她能拿到、她能拿动的东西,手臂一挥就朝临老九丢了过去,要不是他身手敏捷,此时怕是已血溅三尺。 临一水冒着生命危险近了她的身,一把夺下她手中高举起的凶器,频频赔起笑脸︰「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你千万……千万千万别沖动!沖动是魔鬼!沖动是魔鬼——你没听说过吗?」 现在晓得来恳求央求哀求企求她? 晚了! 早干什么去了? 「你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本主下嫁于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事先跟我商量?现在事情你办了,话你说了,反过来要本主别沖动,你当本主是什么?你家养的鹞哥吗?你说本主就得应啊?」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面对临老九当堂求亲,她不能直接爆发,又找不到台阶下,只好装晕。 装晕嗳!堂堂女主连这种事她都干得出来,她还真佩服自己。 斜日女主随手拿起他正在批的折子狠击他的后脑勺,「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在你惹下这么一大通乱子之后,你知道闭嘴啦?」 「喂!你别太过分哦!」临老九捂着后脑满屋子逃跑,「怎么说我也是当朝大臣,你也是一国女主,你追着我打,这算什么事?」实在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拿出这些框框条条的东西,以为她就怕了?「你也说本主是革嫫女主了,本主我想怎么打你都可以,谁让你坏本主——我的名节!」 「你哪有什么名节可让我毁的?」 临老九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跟她打嘴仗︰「这世上有几个人知道你早已成亲生子的消息?我们君臣二人常常窝在一起,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早就那个什么了,人家还盼着我们早成亲呢!再说,上次那位教书先生来宫里找你,你还拉着我在书房里泡了一个下午,我以为你成心让人家知难而退,别再骚扰你。」 「你懂个屁啊!」情急之下,斜日完全不顾形象,连粗话都放出来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希望我的夫君在意我,紧张我。可骆品对我向来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我不过是想利用你激激他,希望能看到他吃醋的样子。」 不好!斜日捂着嘴,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可是当政者的大忌。 这回临老九可逮到她把柄了,「哈哈,你说实话了吧!平时装出一副不在乎那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其实你很在意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做人干吗这么不坦白呢?」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为了躲个男人,不仅弃商从政,还公然在大堂上向女主求亲,以表心志——我还以为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是个女人,没想到是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 狈咬狗的把戏又开始了。 这回斜日赢!她成功咬到临老九的尾巴,「斜日,我警告你,你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准提那个骆舫游。」 那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他连听到那人的名字都觉得头痛。 威胁她?他还嫩了点。 连罢月和素萦那两个在政治权力中滚大的女人,她都不放在眼中,还会怕了他——临老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拿我当幌子,要骆舫游对你彻底死心。结果呢?如愿了吗?」 结果他还不知,可他心里自有盘算。 她不是说只要他娶妻,她就对他彻底死心吗?现在他已放下话来,要娶革嫫第一女子,他的斜日女主。 这回骆舫游那家伙说什么也该死心了吧! 他正寻思着,忽感门外传来别样的气息。像极了每回骆舫游靠近他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感觉到的压迫感。 莫非,她来了? 「九爷……」 临守身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见着他,临老九心头「咯 」一声落下了,还好不是她……还好。 往日他只是不想见到她,今日他有点怕见到她。 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是有点怕见到她得知他要娶斜日女主后的反应。这本是他的计划,可当真执行起来,他又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了。 真他娘的窝囊透顶! 临守身可不管九爷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他那满腹的心思都被九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打乱了。 「九爷,您要娶斜日女主是不是?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斜日女主那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娶了她进门,那咱们临家上下还有好日子过吗?所以九爷您……」说着说着临守身忽然消声了。 说话之前,尤其是在说别人坏话之前务必要看清形势。人家正主正坐在里头呢!你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说得跟母老虎似的,好似一进了临家的大门,临家上下皆会死于非命。这谈话的主题若是寻常姑娘也就算了,临守身话里的女子可是革嫫最有权势,也是最有手腕的女人啊!随便吹口气就能吹走临家上下的几百条人命。 如果单为了赌口气,斜日还真想嫁进临家,看看是否会闹个人仰马翻。 可惜她不能,谁让她早已名花有主了呢!不巧的是那个主还和与临老九纠缠不清的那位骆舫游有着近亲关系。 帮嫫纷繁复杂的政权斗争都没有这场靶情战役来得乱。 还有更乱的呢! 临守身怯生生地绕过斜日女主凑到临老九身旁小心翼翼地吐出几个字︰「她来了。」 「是,她是来了。」临老九在朝堂上向斜日女主求亲之时就已准备好被她追着打了。 「我是说……」临守身急得直跺脚,「‘她’来了。」 「是她来了嘛!」人就在这儿,谁都见着了。 「我是说‘她’!她——」 临守身指了指门口,恰巧那个她款款而来—— 她来了!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见到她,临老九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一直退到斜日女主的身后,恨不能躲得无影无踪才好。 被他拉做挡箭牌的斜日女主不肖地睨着他——瞧临老九那点出息,敢做怎不敢当啊? 「骆舫游拜见女主。」 一声拜见唤回了斜日女主的注意力,她发现自己错了。 上回只是远远地看见骆舫游与临老九纠缠在一起,这回近距离相望,再加上刚刚的那声拜见,让斜日女主明白自己看错了一件事。 骆舫游是她,不是他。 虽做男装打扮,但瞧眉眼形容,绝对是地地道道的女儿家。斜日女主点点头,开始明白临老九拖她下水的真正目的了,扶骆舫游起身,斜日女主含笑嘆道︰「原来骆家舫游是位姑娘啊!」 甩开那个牵着她紫色长袍的人,斜日女主不遗余力地将临老九推到倒霉第一线,「我瞧着二位像是有事要谈的样子,我先行离去了。」 「我们没什么要谈的,还是以公事为重!鲍事为重啊!」再多的借口,临老九也只能望袍兴嘆,斜日女主已然抛弃了他。 屋檐之下,房舍之中他微抬着眼瞟了瞟骆舫游,显然人家并没有瞧他,她自有事要做。 第五章 水亦酒来酒似水(1) 偌大的斜阳殿后花园竟空无一人,隆冬时分,石亭之内只得他们两人。 煮酒的器皿已尽数摆上,青梅、守身被骆舫游遣去后花园之外。显然,她是准备好了话要对他说——临一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清水盥洗器具、晾干待用,她慢吞吞地做着最拿手的煮酒之事,他却等不及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何苦这些一步步折腾着他呢! 从她自带的酒壶里取出清泉佳酿,她将其倒入竹筒之内,而后说道︰「这竹酒我煮了好几回,可你总是没机会喝到。今天我只想煮出一筒竹酒请你尝一尝,尝完了这筒酒,我们之间的事就算做了个了结。」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临老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了结……」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缠着你,让你烦透了吗?喝完这筒酒,我便再不来招惹你——我想,这一直是你所期盼的。」 不错,她说得丝毫不错。只要她别再追着他,要他娶她,他的人生简直毫无烦恼。 「你这话当真?」不会又是耍他吧! 「当真。」 她肯定地点点头,不再多言,煮酒需静心凝气。一杯佳酿,必是酿酒煮酒之人的气养出来的。 清澈的液体倒入竹筒之内,合好竹筒,将其放入大些的竹木桶中,那里面已置满了温热泉水,竹筒瞬间沉入了水底。 骆舫游又是添柴又是扇风,忙活了好一阵,水已渐沸。与往日煮酒不同,今日骆舫游待那水至大沸,又等它多煮了一阵,直到竹木桶内的水蒸去了一半,方才熄火。又令热气燻了竹筒好一会子,她才以冷水湿布取出竹筒。 她并不急着取出酒来请他喝,却将竹筒放到一旁,亲自取了满筒皑皑白雪,将竹筒放入雪中,等着隆冬的寒冷让它慢慢凉下来。 在等待的空闲里,她倒是想同他说会子话。 「我以为你是有一点爱我的。」 「我一直说那是你的错觉。」 出乎他的意料,她竟一反常态,贊同地点了点头,「我从不承认,现在想来,你说得对,那真是我们之间的一场误会——一场并不美丽的误会。」 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是错误能挽回多少就做多少。 她一向不逃避自己,也不让别人逃避。 「你宁可搭上娶斜日女主却不要的尊严,你宁可在整个革嫫留下自取其辱、不知轻重的笑柄,也要我彻底心死。」长嘆一声,她苦笑道,「我怎能仍不了解你的苦心?我怎能不成全你的牺牲?」 他自以为聪明的举动被她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想为自己的行为辩白几句,可张了张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不是嘛!他还真就如她所说的那样……白痴。 开启竹筒,她取了两个竹雕的酒杯,各斟上一杯,一杯双手奉予他,一杯留在自个儿手边。 「竹酒一杯——请。」她先干为敬。原本滚烫的酒因雪而变得冰冷,几乎冻伤了她的心。 总是听她提起这竹酒,他还真是头一次喝。放至唇边,他浅浅饮下。 「这味……」 「像水是吧?」骆舫游笑笑,「再喝一口试试。」 他又喝了一口,确有酒味,可……再喝一杯。 似酒非酒,似水非水。 究竟是酒是水,他想分清楚,于是一杯又一杯,很快一壶竹酒已干。 酒已尽,雪始落。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很快便飘起鹅毛大雪,一片片地飘落在石亭中两人的心上。 愈来愈冷了,她合了合袍褂,自品着手边那一小杯一直未曾喝完的竹酒。 「临一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曾用心了解过她。 「错过——我最怕错过。失去并不可怕,至少还曾经拥有;未曾拥有也不可怕,因为你不知获得后的喜悦,也就无所谓无法拥有时的痛彻心扉。明明了解获得后的幸福,却只是因为一时的意气错过两个人的一辈子,我怕啊!我怕自己抱憾终身,我怕你这一生都会活在遗憾中——我最怕错过,可今生……我们注定错过。」 雪落在地上,渐渐越积越多,趁着结冰之前,她该离开这阴冷的皇宫。临走前,她很想告诉他一些话,一些事。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喜欢‘青梅竹马’四个字,所以我给身边的丫鬟取名‘青梅’,捡到个小厮叫做‘竹哥’。青梅竹马……青梅竹马……」 她用手指沾着杯子里的竹酒在石桌上写下这四个字——青梅竹马,薄薄的寒气让这四个字凝结在临一水的心上。 骆舫游知道,待日出时,水干寒气消散,那四个字便再也不见——终究是见不着的。 「老九,今日我方知,这四个字永不属于你我。」一口饮尽杯中的残酒,她空杯相敬,「唯有竹酒一杯算是别离吧!」望着布了满桌的煮酒器具,骆舫游并不去收拾,兀自说着,「我一直想让你喝上我煮的竹酒,如今酒你已品了,我们之间缘就此尽了。」 她出了石亭欲往外去,临一水忽地追了上去,「你……很快就会嫁人了吧!」 「或许吧……」她也不回头,只是仰头让雪落在她的脸上,落进她的眼底。 「你……还会南来北往地跑生意吗?」他一直认为她四处跑生意是为了找他。 「或许吧……」她的表情毫不认真。 顿了顿,他万般迟疑下终究还是问了︰「我们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不会。」唯一这句,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这是我最后一次煮竹酒,日后你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之前我们纠缠的时日已够长了,太长了……如你所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我们再无见面之时。」 这一去似成永别。 冬去春来好个秋,四季周转得可真快,转眼之间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 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这大半年的光景,革嫫发生了许多大事。 斜日女主退位让贤,将王座让给了自己的佷子,自己则再次消失不见。斜日女主座下宠臣临一水临大人获了象征贵族身份的赤袍一件,就此退居庙堂之外,专心经营起临家码头上的生意。 原本以为跟着九爷退出朝堂,该回老家过几天逍遥日子的临守身觉得近来愈发忙碌了许多。 九爷也不知哪块心病犯了,一条大船顺江而下,一个码头接着一个码头地跑,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已将临家遍布革嫫的码头跑了一个遍。这还没完,他又绕回头接着跑,势将码头跑到底。 他究竟要干吗? 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个,自从与骆家大小姐宫中一别后,九爷似乎有了贪杯的迹象。每天晚上几杯酒,他倒是喝得不多,可品种齐全啊!镑种各样的酒都被他搜罗齐全了,每种酒只喝一杯便被丢弃到一边,换了别种酒来再尝上一杯又被放到一旁,再来…… 他这是想要做什么啊? 这不,刚到菊城,九爷要他搜罗全城不同酒家的菊花酒来供他品尝。 他腿都跑细了,这才办好了差使,带着几十箱不同的菊花酒回到了别院。两双手全奉献给了菊花酒,这会子九爷应该去码头巡视,屋里空无一人,他索性直接用身子推开门算了。 门开的那一剎那,临守身惊呆了。九爷在屋里,这还不奇怪,奇怪的是九爷坐在桌前摆弄着一些瓶罐。 他认得那些东西,全是去年隆冬时分,骆家大小姐走时留下的那些煮酒的器皿。 九爷一直保留着这些东西,且还躲在家中偷偷模模地煮酒喝? 他还以为九爷早就忘记骆家大小姐这个人呢! 不是,原来不是! 那…… 临守身的思绪开始飞快地旋转,将九爷这些时日以来奇怪的举动都跟骆家大小姐联系起来。 莫非九爷寻酒贪杯也跟骆家大小姐有关?他是在寻找最接近骆家大小姐所煮的酒味吗? 有可能哦! 再来,难道九爷四处巡视码头,无关乎临家的生意,而是想再见骆家大小姐一面? 有可能吗?他所有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吗? 若是,当初九爷为何时时躲着人家,处处避着别人呢? 好像说不过去啊! 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临守身轻咳了两声,「咳嗯——」 听到声响,临老九直觉将桌上的器皿藏起来。可怜他动作太快,一不小心就打翻了炉火上将沸的水,要不是临守身眼明手快拉开他,九爷的那只手差点就烫成猪蹄了。 「九爷,您这是做什么呢?」 「我我我……我没干什么啊!」临老九状似不经意地扯块布挡住那些器皿。 以为这样他就看不见了,还没干什么?那临守身就要戳戳他的谎话︰「您没干什么在屋子里这是煮什么?」 「我……我嗯……我想喝点水,所以用木炭炉子煮点水喝。」 多完美的谎话啊! 临家九爷,那个拥有革嫫每一个码头的临家唯一可继承香火的九爷,那个朝堂之上的临大人,如今的赤袍新贵居然会自己躲在屋子里头弄个木炭炉子烧开水喝 ——说出去谁信啊? 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谎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再去戳破他就太不给主子留颜面了。做了这么多年的僕人,这点脸色还是会看的。临守身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用同样高深莫测的声音应道︰「噢——」 「你尾音拖得那么长做什么?你……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 「信信信信,九爷您说的话,我怎么会不信呢?」临守身打个马虎眼,立马把手中的菊花酒放上桌,「九爷,这是您吩咐我找回来的菊花酒,您是现在尝,还是我收起来待晚上再用?」 看着那满桌的酒,临老九头就大,他从不是贪杯之人,可近来却总想喝酒,只为了找出一个味道来。 「守身,你有没有喝过一种酒,味道近乎水可又是酒,说是酒却又如水般清淡?」 「九爷你说得这么热闹,那……到底是酒是水?」 「我也不知。」 说了也是白说,问了也是白问。抄起桌上的菊花酒,临老九大口灌着,也不管那是不是自己要的味道,他只想醉了再说。 看着九爷神情不对,临守身赶紧上前夺下酒来,「九爷,这样喝下去要醉了。」 「能让我醉,说明灌进肚子里的是酒不是水。」 「呃?」临守身忽然很想知道自家九爷这是怎么了,「九爷,您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不顺心?」临老九猛摇着头,笑得傻乎乎的,「我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一直以来最让我觉得不快的就是骆舫游那家伙,她也不管我高兴不高兴,情愿不情愿,硬是追在我后面,要我娶她。现在她人都已经消失了九个月零二十一天,我哪里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是哦是哦,不想见到人家,却把没见面的日子记得一清二楚——临守身掩着笑闷不吭声。 好不容易抓到个安静的听者,临老九索性将积压了九个月零二十一天的烦恼一吐为快,「守身,你是不知道啊!骆舫游给我下了毒。」 临守身一听,全身为之一紧,「下毒?骆家大小姐向您下了毒?」他模模九爷的脑门,又抓过九爷的手指看看——指甲没黑没紫,不似中毒的征兆啊! 夺过自己的手,临老九一口酒一口苦闷地吐着︰「自从喝过骆舫游煮的那壶竹酒后,我喝水也觉得像喝酒,喝酒又觉得是喝水。水和酒把我的脑子都绕乱了,我……我就想再喝一回她所煮的竹酒,让自己弄明白那竹酒到底是酒是水。」 所以,九爷命他四处寻找各式各样的酒,就是想找出那份相似的味道。越是寻找就越是失望,九爷陷于酒水之间的迷惑就更甚。 如今回想起来,这么长一段时间,独自走了这么长一段旅程,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就围着那壶竹酒在转。 骆舫游的确不再追在他的身后,可他的生命却依然围绕着她在转。 他是中了她的什么蛊?竟如此无法自拔。 第五章 水亦酒来酒似水(2) 虽然觉得九爷那是活该,可瞧他现在的模样也实在可怜。临守身觉得该为自家主子出点力,起码帮他谋划谋划也是好的。 「九爷,我们一直在寻找各种酒。可骆家大小姐给您喝的是煮好的竹酒,煮出来的酒与平常的酒滋味必然是不同的,我们似乎找错了方向啊!」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菊城中哪家酒楼有人煮酒?」 「这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去处,听说最近菊城来了位煮酒的高手,许多文人墨客、青衣银族抢着去喝她煮的酒呢!」 临老九心头微动,会不会是她呢?会不会是她知道他来了这菊城,所以追了过来?会不会她说要放弃,其实心中依旧割舍不下? 会不会?会不会…… 临守身引着自家主子来到酒楼,那里早已座无虚席。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里买了个座位,主子坐着他站着。 什么时候菊城酒楼的生意好成这般? 抓了个小二哥,人家凑到他耳边告诉这对主僕——这些人啊都是沖着楼上煮酒的贺夫人来的。 贺夫人?怎么又跑出个贺夫人? 临老九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为泡沫,没了。 可细想想他又觉得庆幸,幸亏不是她,幸亏……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位变成贺夫人的骆舫游。 这样想想他自己就笑了起来,她怎么可能是贺夫人?若她当真嫁了人,老爹在信中定会对他说的,会骂他不懂得惜福,把个好好的姑娘送给别人做了媳妇。再者,她的日子断不会沦落到上酒楼为人煮酒的地步。 是他想太多。 赏了小二哥一锭银子,临老九打听着︰「这位贺夫人煮出来的酒当真如此了得?」 小二哥笑答︰「是否了得,小的没福气尝,自不好说。但只看那么多人等在此处要一尝她煮的酒,便也知其本领非凡。」 临老九抬头四顾,可不是嘛!这么多人苦苦守候在此,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贺夫人每日只煮四壶酒,清晨一壶,午后一壶,黄昏一壶,掌灯一壶——每壶酒邀四位客人共赏,这一天也就是十六位客人有幸喝上她煮的酒。」 说到这儿,临守身赶紧拿起手中刚才小二哥递过来的,他尚且不知做何用处的牌牌,那上头写着四二六,他顿时傻了。 「我说小二哥,我们不会是第四百二十六位客人吧!」 「是啊。」 「那今日第几位客人有幸上楼品酒?」 「手持一五七至一六零号牌的客人。」 临老九一听,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砸着自己的脚面。如此说来,他们前面还有二百六十六位客人,按照一天十六名客人可以品尝到美酒来算,他们还得等上十六天——要半个月这么久? 他拉着临守身就往外去,「走走走,白在这里耽误时间。」 「九爷,既然这么多人都甘心等在这里,必然有等待的意义。」 「这位爷说得对。」小二哥赶紧着解释,「有时贺夫人会心血来潮多煮一壶酒请坐在楼下与她有缘的人同她共饮。席间,她会与人随便聊聊,有几位做生意的金族人士曾有幸同她对饮,他们都说与卿一席话,胜遇财神爷。据说某位爷依照她的话做了几笔生意,就此大富大贵起来。」 临守身满脸不信,他转而望向九爷,却发现主子正陷入沉思中,莫非主子倒信了这些坊间传言?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小二哥还为自己的话找证据,「你看看,看看这些坐在楼下等了多日的客人,不是金族商人就是青衣读书人,读书人是为了附庸风雅,那些每日真金白银过手的商人可纯粹是想充实自己的钱袋子。」 临守身放眼望去,可不是吗?人群里还有几张熟面孔,平日里经常带货路过临家码头,那可都是有名有望的大商人,绝不会花些无聊钱在这等风雅之事上。 「看来,这位贺夫人还真有几分财运呢!」 听了这话,小二哥不禁嘆起气来,「财运旺有什么用,家道运不好,还不是沦落到为人煮酒谋生的地步。」 临老九忽然来了兴致,捉着小二哥问道︰「这话怎讲?」 「听贺夫人身边的丫鬟说,贺夫人为了一桩婚事蹉跎了许多年,到底还是没嫁掉。今年开春好不容易觅得良人,这嫁了人不过才三五个月,夫君就故去了。婆家人嫌她命太硬,过门没多久就克死了人,便将她赶了出来。她又没脸回娘家,只好凭着一手煮酒的工夫在外头讨生活。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倒也还图个清闲自在。」 听了这话,临守身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望了望自家主子,九爷垂下的眉眼是否与他想着同一件事? 这位贺夫人不会刚好是他们的某位老熟人吧? 按照小二哥的话,再等上十六日,他们便能确定这位贺夫人是否是他们认识多年的老熟人。可这样干等下去,等得临老九心都焦了。无论如何他也得尽快见到贺夫人,看一看她的庐山真面目方好。 想个什么办法呢? 买号牌! 临守身替自家主子放出话来︰自第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六十三——这四张号牌任一张值了大价钱。只要他们的主人肯与临九爷换一换号牌,百两黄金双手奉上。 对别人来说多等上十六日或许无所谓,对临老九来说如今是刻不容缓,他必须见到传说中的贺夫人。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金之下必能如愿。临守身刚通过小二哥放出话去,一盏茶尚未喝完,四张号牌全都递了上来。遵照九爷的指示,临守身不偏不颇,四张号牌全都接了过来,四百两黄金换来单独相见的安宁。 这一夜,对临老九来说绝对是个不眠之夜。 与骆舫游那最后一次相见的场景又上心头,她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一转身一蹙眉全都写在了他的眼前。 想甩都甩不掉啊! 想见到她,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想让她替他解开那个酒和水之谜,可他又无比害怕见到她,怕那位传说中命太硬克死丈夫的贺夫人就是她。 这样辗转反侧,未到天明,他就已起身梳洗妥当去酒楼等着了。 小二哥迎着他一路上楼,进了一间宽敞的大房,小二哥停住了脚步请他先等一等,「这位爷,按照贺夫人的规矩,她会将煮酒的器具准备好再请您进去。你先在这里歇歇脚,待一切准备好,会有位姑娘来迎你进房的!」 已等了一夜,不在乎再多等几刻的临老九点了点头,兀自站在房里欣赏起了墙上悬挂的字画。随便一瞧便知那些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不像是酒楼里悬挂的普通物件,怕都是贺夫人一路带过来的。 饼了片刻,果然如小二哥所言,珠帘后头盈盈然走来位姑娘,他尚未看清她的面目,那姑娘忽然转身快步向里去了。 没等临老九弄清怎么回事,里头派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传出话来—— 「抱歉,贺夫人不为你煮酒。」 啊?他花了四百两黄金,等了一整夜就等到这么个结果? 临老九尽可能平心静气地为自己要个理由︰「请问临某什么地方犯了贺夫人的忌讳,让夫人不愿为临某人煮酒一杯?」 汉子也不多说,叫了小二哥上来请临老九出去,「贺夫人说了,若再见此人,她便离开菊城,再不在此地煮酒待客。」 这下子可吓坏了小二哥和店老板,贺夫人一走,他们这酒楼的生意可就少了大半,这不等于送走了财神爷吗?什么客人都可得罪,开门做生意这财神爷哪儿得罪得起啊? 小二哥赶忙上来请临老九离开︰「客人,这位客人抱歉得很,不知您哪里触了贺夫人的霉头,犯了她的忌讳,她就是不愿为您煮酒,我看您还是请回吧!小店有什么做的不到之处,您还请多担待!担待啊!」 这不是担待的问题,是临老九被这位未曾露面的贺夫人给弄糊涂了,「我哪里做得不对,何处做得不好,你总得告诉我吧!跋我走,也得给个理由不是?」 「这个……」小二哥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实话跟您说了吧!客人,贺夫人来我酒楼也有一段时日,从不曾赶走过任何一位客人,您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就更加怪异了! 听说自家主子被赶,临守身慌忙站出来想为主子讨个公道,不想却被临老九给拦了下来,「莫要惹事,走吧!」 「九爷,咱们就这么走了?」随随便便吃个哑巴亏,这可不像九爷的个性。 临老九也不解释转身就出了酒楼,临守身疾步跟上去,正想问个究竟,却听九爷说道︰「刚才出来迎我的那位姑娘我远瞧着,好像……好像是青梅。」 「啊?」 第六章 贺夫人(1) 「九爷,我们……我们真要这么干?」 他临守身一辈子坐得正行得端,到了这把岁数居然还要干这等事,简直丢脸丢大了。他要向九爷请命,坚决不干。 他家主子会同意才有鬼,「守身,你也知道,跟随我的人虽多,可我最信赖的就是你。而这件事无论如何唯有你替我办,我最放心。」 「您是放心了,我心可放不下啊!」也不想想,九爷要他办的是什么事? 不是经商理朝,不是管理码头,不是约束下属,那是……那是人神共愤的罪孽啊! 「不行,守身做不来这等事。」头一昂,他颇有志气地说道。 临老九步步紧逼,「你坚决不从?」 「属下坚决不从。」他不能愚忠啊! 别以为这样九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不从,我亲自出马。」 不是吧!九爷亲自出马做这等事?要是给老爷知道了,他居然放任九爷去做这样的事,老爷还不把他当柴给噼了啊! 「九爷!九爷,你莫沖动啊!我说九爷……」 他哪里还唤得住临老九的脚步?人家已经沖出十步之外了。为了对得起临家的列祖列宗,临守身唯有苦命地跟上。 「九爷,九爷你等等我啊!」 这些年幸得骆家大小姐不遗余力地追逐,练就了临家主僕二人翻墙上房的功夫。没花多少力气,这两个人就翻上了酒家的楼上,找到了贺夫人所居住的厢房。 在他们继续下面罪行之前,临守身觉得有义务要提醒一下自家主子,「万一这位贺夫人不是九爷您要找的那位故人呢?」 「她平白无故把我赶出酒家,我绑她回别院为我煮壶酒,也不为过吧!」 瞧!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绑匪吧! 不错,他们今夜的罪行正是要绑架贺夫人。 既然正大光明地上酒楼没见成贺夫人,临老九便想出了这等歪门邪道的招数。躲在楼上的拐角处,待到众人皆睡的深夜,一点迷香,借着月色,一块巨大的黑布包走厢房里床上的正主再说。 他们……做得很老到。 动作熟练、行动快捷,简直可谓一气呵成。成功的快感让临守身甚至有些怀疑,九爷是不是有着当绑匪的天分——他这些手段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迷香的分量似乎少了些,也或者是被他们迷倒的贺夫人压根没吸进多少,尚未到达临家别院,被包裹在黑布里的人就有了动静。 「放我下来。」 没见过第一次绑架就干得这么成功的绑匪,也没见过被绑架后还那么冷静的肉票。 听她略带威严的声音,临守身好言相劝︰「快了快了,待进了房后就放你下来。」这声音听着颇为熟悉,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进了别院大门,过了前厅,入了九爷的房,没敢将她端放在床上。若真如小二哥所言,那她可是新寡,贸贸然将她放置在男人的床上是极大的侮辱,临守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椅子上,这才打开蒙着眼的黑布。 临老九已亲自点上了屋里的灯火。 忽然看见黑暗中的亮光,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楮。临老九向前凑了几分,她盘起的发髻遮挡了她的侧面,他看不真切。 想着人家寡妇的身份,他不敢轻举妄动,拱手自报家门︰「在下临一水,本想白日里一尝夫人煮的酒,不想没那个福分。所以特意趁夜来访,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等了好半晌未等到她的答话,浓重的夜在每个人的心上投下抹不去擦不掉的黑影。屋里一片静谧,安静极了。 「夫人,您受了大惊,临某实在……」 「惊的怕是你吧!」她忽然开口,熟悉的声音吓了临老九一大跳。 这声音……这声音每每如鬼魅一般贴近他,每回听到这个声音,他都不由自主地起了逃跑之心。莫非…… 莫非真是她? 临老九赫然下令︰「点起所有的灯。」 屋里转瞬间亮堂堂的一如白日,她那身象征着寡妇的黑衫尤为醒目。不管她是不是临老九所熟悉的那个人,她新寡的身份是错不了的。 她低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又不好叫人家抬起头来,只得自己走近几分。不想他刚靠近几许,她就转过身去,明摆着不愿让他看清自己。 「夫人,这是……」 「我还是那句话,在见到我之前放我走吧!你不会想见到我的。」 这声音更加肯定了临老九的猜测,他大惊,「骆舫游,是你?真的是你?」 「请叫我‘贺夫人’。」她迎上他的目光,却掩不住脸上的清冷。 既然他非要捅破他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当年躲她躲到天涯海角的人可是他啊! 「你嫁人了?」他犹不信,她不会又跟他玩什么花招吧! 何必明知故问呢?「我想你在进酒楼找我为你煮酒之前就应该了解得很清楚了,贺是我夫家的姓,目前我新寡。」 「恕我冒昧,你的脸上可看不出多少新寡的味道。」挑挑眉头,临老九对「新寡」这个词很是玩味。 大半年不见,他毒辣的口舌依旧不改本色啊!「你是想说我不够悲痛欲绝,是吗?」 如今更名为「贺夫人」的舫游直言不讳,「一个从认识到成亲到过日子加在一起也没几天的男人死掉了,我为他哀伤到头七已经够给面子的了。你那么彻底地拒绝了我,我也才悲伤了个把月,想想我们认识了多久,差不多是有小半辈子呢!」 可她怎么会在与他分别个把月之后就把自己给嫁了呢?临老九打死不信,「没听骆家老爹说你嫁人了啊!」 「有多少人知道骆家老大不是位大爷,其实是位大小姐?」贺夫人坦言,「你想让我阿爹承认自己最大的那个闺女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嫁人,是个不折不扣没人要的老姑娘?」 「那你出嫁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啊!」 「我宁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远嫁异乡,也不要人知道骆家那个老姑娘追了一辈子男人,结果还是转嫁了另一个倒霉鬼。」 说到这儿,她兀自笑了起来,「那倒真是一个倒霉鬼,娶了我没几天便没了。也许我公婆姑嫂说得没错,是我命太硬,所以才会熬到那么大岁数才有人肯娶我,结果还是把人家儿子给克死了。你该庆幸,幸亏当初你躲我躲到天涯海角,要不然今天你也没命坐在这里跟我讲这些废话了。」 「你胡说什么,骆舫游?」他看不惯她这般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模样,他宁可见到那个追上他之后满脸奸笑的骆舫游。 「你又喊错了,我现在是贺夫人!贺夫人——请你记好了。」 好吧!「我说这位贺夫人……」这个称谓喊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好像不是在叫她似的。他咬着牙继续说下去,「你不回家,在外面四处漂泊像什么样?」 不知怎么了,他忽然觉得她之所以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跟他有着解不开的关系,他理所应当对她负责。一把抓过她的手,他随便做下决定︰「走走走,我送你回骆家。」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动作之快之狠,是他始料未及。 「你……你这是干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起身朝门外走去,「如你记性不差的话,当记得我们宫中一别,我对你说过的话。之前我们纠缠的日子已够长了,如你所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我们再无见面之时。」 她向来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断没有失言的道理。 「等等,有几句话我……我想问你。」 她停在原地没有动弹,等候他的指教。 「你……你的……」他顿了顿,努力深呼吸后说道,「你的画舫……你来去这么多地方,为何没再见过你的画舫?」 立于一旁的临守身这回可以肯定这些月以来九爷围着革嫫的每个码头跑,正是为了寻找那艘曾经他躲之不及的画舫。 却听贺夫人告诉临老九答案︰「属于过去的东西,我统统丢了。」那个过去中也有……他。 「为什么那么急着把自己嫁掉?」她……值得更好的。 转过身,贺夫人漆黑的眼眸如这深夜陷入他的心坎间,「在我看来,嫁给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老了……」 「你哪里老了?」她二十多岁,年华恰绽放在最美妙的时光,如酒一般煮得刚刚好。 「我是说这里,」贺夫人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我的心在那些年的追逐中迅速地老去,它太老了,再禁不起一丁点的折腾,所以不管是嫁给谁,只要安安稳稳地嫁了便好。」 说了一圈,临老九更加自责了。 「舫游……」在她严厉的眼神中,他赶紧解释,「虽说你嫁了人,可名字并没有变,顶多从骆舫游变成贺氏舫游——我这样叫你也没错是吧!呃,其实我还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临一水,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似乎都没有今夜更多问题。」她不想回答,只想赶快回酒楼好好补眠,今夜实在耗费了她太多的气力,她需要修生养息。 瞧出她的不耐烦,他赶紧举手保证︰「最后一个!」 她努努嘴,示意他赶快开口,逾期不答。 「我只想问你,咱们在宫里见面那回,你请我喝的竹酒为什么喝起来那么像水?莫非……莫非竹酒就是水?」 「喝酒的人不过是为了换得几分醉——水又如何?酒又怎样?醉了便是,不醒便好。」她回头望着他,「你以为呢?」 夜太静,他们之间再无他话。她趁着夜色而去,独留临老九在黑暗中啃噬着她的回答。 醉了便是,不醒更好…… 可为什么听了她的话,他越发睡不着了? 他这头心乱如麻,那边还有那不懂事的家伙朝他泼冷水。 「九爷,当初您不是要骆家大小姐对您彻彻底底地死心吗?你不是要把她的心烧成灰烬,连点渣滓都不剩吗?我觉得,您这回您像是真的办到了。」 贺氏舫游打开门做生意的时候才发现,麻烦并没有随着消散的夜色彻底了结——他又来了。 她转头朝跟着自己嫁入贺家,又一同离开的青梅说道︰「这世道变化得可真快,从前只有我们追着别人的分,现在咱们也成了被追的主了。」 「我是来接你的。」看惯了男装扮相的骆舫游,如今一身红装的她,看起来真不太习惯。 临老九可没心思追着她玩,他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马车、船舶全都准备好了,随你高兴走哪条路,反正终点是骆家大宅。」 她一步步逼近他,逼至他的鼻尖处,再上前一小步,他们就撞个满怀了。这个距离,她身上带点酒香又糅合了女人脂粉气的味道一阵阵充斥进他的呼吸,他越想逃避,满脑子越是她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尽可能跟她保持安全距离。 「你到底想干吗?」 率先出言发问的竟然是她! 「送你回骆家大宅啊!」他刚见她时就道明了来意,怎么他说得不够清楚? 她微眯着眼,带点危险地看着他,「你一直都是躲我不及,现在却主动送上门,不怕我这个新寡的老女人缠上你不放吗?」 「你用不着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就是说得再难听一点,我仍是坚持把你送回骆家。」 「你这又是何苦?怎么,觉得内疚?觉得若不是你对我那么无情,我就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还是……」舫游略停了停,戏嚯的语调再度响起,「还是大半年不见的时光,让你赫然发现对我其实也有情?」 「大小姐,你眼楮可真尖,连这都被你看……」 临守身话未说完就把自家九爷一记拐肘打到一旁,捂着鼻子反省去了。 临老九霸道地挡在舫游面前,自顾自地说着︰「看在你我两家世交的分上,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送回骆家。」 什么有情? 情,分很多种,认识这么多年,他对她自然有情,却未必是男婚女嫁之情。 「牛不喝水你不能强摁头,我不回去你又奈我何?」 「一路缠着你,直到你点头同意随我回骆家再说。」 舫游掏掏耳朵,忽然发现……这招数听着有点耳熟啊! 缠惯了别人的人,还会怕被别人缠? 「你爱跟不跟,随你。」 第六章 贺夫人(2) 她大方地打开门来,迎接今天有幸喝到她煮的酒的贵人,完全不理会偌大的房舍内多塞进一个大男人和一个跟着大男人的大男人。 倒是青梅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晾在一旁,倒了茶取了点心奉上,顺道拿了块冷毛巾递给临守身,擦擦被主子揍出血的倒霉鼻子吧! 「多谢青梅姑娘。」临守身红着脸接下了。 瞧个大男人害羞的模样,青梅不禁掩嘴笑开来,「有句话我早想问你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什么话,青梅姑娘不妨直说,临某不会介意。」那样一个姑娘,说什么他也不会介意的……不会介意的! 「我是想问……我是想问……」她吞吞吐吐好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你为什么叫守身?这个名字喊在嘴里有点奇怪。」守身……如玉?想他也二十好几的人了,至今未娶未纳,不会是真的为谁守着身吧! 那边临守身——就此哑巴了。 「一壶梅酒煮罢,四位先生请品尝。」 舫游将煮好的酒交给青梅,由她为分坐于东南西北四方的先生斟满酒杯,「先生,请用。」被大小姐指派到墙角窝着的那位九爷应该没份品酒吧! 端起酒杯,未品先闻,一百六十一号先生说话了︰「这酒未入口,单闻着它的味儿,便让我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腊梅绽放的时节。美不可言,美不可言啊!」 「岂用闻?」一百六十二号先生接过话茬,「单是看着贺夫人刚才煮酒时一举手一投足,便已是天下第一美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恰在此时,墙角传出一道极不和谐的声响—— 「喝酒就喝酒,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四位先生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射出凌厉的目光,「你是什么人?我等四位来此品贺夫人煮的酒,你猥琐地缩在那里做什么?」 还有那尖酸刻薄之辈,义愤填膺地吐出一句︰「小人!」 当他喜欢缩在角落里啊!他倒也想坐到桌上喝喝酒,说说话,骆舫游那家伙会同意才怪。 临老九是越想越怄,从前她追在他的身后跑天下地跑,他就像一只老鼠。如今轮到他缠着她不放了,他还是只能做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得罪猫的事吗?这辈子注定得当一只被猫玩弄的耗子。 心里头不舒服,他临老九可不会隐忍不发。不能朝正主发脾气,借刀杀人的把戏他还是会的。一记白眼扫荡那四个老男人,他语气不善地嚷嚷着︰「有酒喝就快喝,不喝就赶紧滚蛋。」 四位先生一齐火了,「这……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这样说话?」 没奈何,舫游只得赶忙上前打圆场︰「几位先生莫生气,这位是我乡下来的表亲,没见过什么世面,几位多担待!多担待啊!」 他是乡下来的表亲,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舫游,你胡扯什……」 临老九话未落音,青梅已在舫游的示意之下,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直接将他拖了出去。待拖至她以为的安全地带,青梅立刻招手叫来临守身接手他们家主子,「我说临家九爷,人家酒楼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我们大小姐也是靠煮酒养活她自己,连同我们这些苦命的下人。您就别在这里惹事了好不好?」 怕她的话不起作用,她提醒一旁的临守身︰「看好你们家九爷,否则真的惹怒了大小姐可不是玩笑的。」 甩开临守身,这家伙自从再见到骆舫游身边的青梅姑娘之后,是越活越没骨气。人家说什么,他做什么,到底谁才是他的正牌主子? 临老九决定先说服青梅倒戈方为上策,「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几个老男人可不只是来品酒的,色迷迷的双眼盯着她这个年轻的寡妇呢!你就希望你家大小姐一直这样过下去?」 若是惹毛舫游,能顺利带她回家,他万般愿意——惹毛她,「只要她答应同我回骆家大宅,我保证不在这里继续惹是生非。」 罢走出去没几步的青梅长嘆一声,复又转了回来,「九爷啊九爷,您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大小姐不能回大宅,回去可怎么交代啊?只会惹得老爷伤心罢了。」 「这话怎说?」在临老九的记忆里,骆家老爷很是疼爱骆舫游这个闺女,她丧夫归家,老爷子该是万般欢迎才是。 悠悠然,好半晌青梅方吐出一句︰「这门婚事老爷当初是不同意的。」 「是舫游坚持要嫁?」可……为什么? 望着房内跟四个老男人谈笑风生的大小姐,青梅好不心疼,「大小姐说,她管不了自己的脚,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她得找个人嫁了,嫁了便死心了,彻底死心了……」 那一句「彻底死心」重重击打在临老九的胸口,他的肋骨都被击碎了,一阵阵地抽痛。 用嫁人逼着自己彻底松开无望的爱,他究竟将她逼到了怎样的绝境啊? 他痴痴地杵在原地发怔,身后的贺夫人悠悠然丢给青梅一抹贊赏的笑,那样深邃…… 「最后一次警告你!」舫游指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若你再在我煮酒待客的时候说些怪话,做些怪事,我就让竹哥把你从这里扔出去。」反正竹哥一直看他极不顺眼,非常乐于将他从楼上直接扔到江里去。 「只要你肯让我送你回骆家大宅,你把我扔进海里都可以。」他抱着一副苦难让我背,地狱由我下的凌云壮志。 没想到他缠起人的功夫丝毫不逊色于她啊!不会是被她缠久了,练就出一身追人缠人的高深内功来了吧! 「临一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回不回骆家大宅与你何干?你内疚是不是?觉得是你让我骆家大小姐做不成了,成了现在的贺夫人是不是?」 她摊手一笑,让他看清楚现在的她是何模样,「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没什么委屈,可没什么悲伤。不用遵从夫君,也不用看公婆姑嫂的脸色,我过得不错,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大可以滚去下一个码头,别再来烦着我了。」 「可你总需要一个家。」 她是女人,她需要爱,需要被关心——虽然从前她追着他满天下跑的时候,他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可他现在注意到了,不会太晚吧! 舫游翻了一记白眼,忽然发现大半年不见,临老九像是变了个人,居然对她用起了怀柔。从前,他似乎连给她个好脸色都是为了麻痹她的警觉,好趁机逃走。 「临老九,我问你,什么是家?」 「家?亲人们聚集在一起——就像我家那样。」真要他去描述家的模样,他才赫然发现其实他对家的定义也挺模糊的。 「你说的是建在骆家大宅旁边的临家府邸吗?」她双臂抱怀,好笑地看着他,「请问你一年……不!请问你十年中回家几次?」现在信誓旦旦地劝她回去,他自己还不是四处为家。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他动了气,「我那是给谁害的?若不是因为某人,我用得着过这种流浪生涯吗」 「从上个冬天开始,我便没再跟着你,你又回过家几次?」想拖她下水?门都没有。 「那不是因为……因为……」 因为我在找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打死临老九,他都不会亲口对她说出自己如今漂泊的原因。 好吧!家这个话题暂且不说,「可身为女人,你总需要有个男人陪在身边保护你,关心你,爱你。」 「呕——」 不只是舫游,在场的青梅姑娘和临守身全都抱在一起吐个痛快。很难想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临家九爷的口中,听着怎么如此酸得慌。 舫游开始怀念从前那个不给她好脸色看得临老九,那时候她尽避欺负他。现在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临老九,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一步步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他娘的,真烦! 「听着,临老九,我不得不再提从前——我追在你后面十多年的时间,没男人,我不照样大江南北地跑了下来,且日子过得很是不错。之前我倒是有过一个男人,可那日子不怎么样,实在不怎么样。」总之一句话,「嫁我也嫁过了,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目前我新寡,而我十分满意现在的身份和生活——哪边凉快,你就哪边待着去。」别再烦她就对了。 「可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过啊?你现在还年轻,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一半看中你的酒,一半看中你的人。你还能潇洒一段时间,等你人老珠黄的时候怎么办?谁养着你,谁宠着你?别人都有儿女围绕膝下,你就孤苦无依独自一人多悲惨!所以,跟我回骆家大宅,趁着自己年轻让你阿爹赶紧给你觅一位上门女婿,这样你才能……」 上门女婿!上门女婿!他还是盼着她把自己嫁掉,别在他眼前烦他是不是? 怒火忽上心头,实在是无法忍受他的聒噪和贱嘴,舫游朝竹哥使了个眼色。会其意,竹哥立刻拿起笤帚、门闩,二话不说勇猛地朝外赶人。 不只是临老九,还有他那位倒霉的跟班也一起被赶了出来。 凌乱的发垂在脸上,挨了门闩的肩膀还一阵阵地痛,可临老九的脸上却自始至终挂着笑容。 「今天过得不错。」 「呃?」这样还叫不错? 「至少舫游又开始跟我吵架了。」 「啊?」临守身开始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吵架总比她用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对着我好。」他唏嘘一声,无比喜悦地感嘆道,「吵架的感觉真好。」 「……」 临守身呈现呆滞状态。 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1) 「你说……」 半夜不睡觉,临老九摆弄着满桌煮酒的器皿,抓着倒霉的跟班畅谈理想,感受生活。 「要是舫游能像从前那样追着我满天下地跑,那该多好。」 「噗——」 临守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他们家九爷是不是有被虐倾向?好日子不想过,专拣悲惨的生活当享受。 「我说九爷,你是不是对贺夫人有意思?」不是骆家大小姐,他专捡「贺夫人」这个称呼说话,「从前人家一直追在你后面,你不觉得,如今人家改弦更张,你突然发现还是喜欢她追在你身后,是吧?」这不是贱是什么?你早干什么去了? 临老九死不承认自己对舫游有意思,他坚持,「我只想她再煮一次竹酒给我喝。」 「你忘记骆家大小姐对你说的话吗?那次宫中煮酒是她最后一次煮竹酒。」临守身指了指满桌煮酒的器皿,「这些东西她全都搁下了,怎会再次拾起?」 「感情的事哪有说放就放的?」 九爷说得轻松,「您觉得骆家大小姐对您还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爱意吗?」 「再怎么说也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说没感情就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了呢?」 他倒还真自信呢!临守身不客气地问道︰「那九爷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让骆家大小姐重拾对您那一点点的感情?」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狗儿争食吃得欢。」 听不懂?临老九耐着性子解释︰「打个比方,有两条狗和两根肉骨头,如果你一只狗给一根,它们各自吃着各自的骨头不会觉得怎样。如果你将一根肉骨头丢给两条狗,让它们谁争到谁吃,那两条狗必然会争得天翻地覆。同样的道理,一段感情放在你面前,唾手可得必然不珍贵,若是有两个人来抢夺这一份爱,那可就不一样了。」 「噢——」临守身长应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骆家大小姐用错了办法追你,她不该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而应该找第二条狗来追她这根肉骨头。」 「是哦!」临老九直觉应道,缓过神来觉得不对,他拿起煮酒的竹筒敲在他头上,「你说什么呢?现在是在说我,不是说骆舫游。」 「人家现在已经是贺夫人了。」临守身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临老九又要使竹筒。临守身慌忙转回正题,「得得得,说正事。我理解九爷您的意思,您是说另外找只狗抢你这碗食?」话出口,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怕再露出点不敬的话来。 这一回临老九倒是没跟他计较,这话说得虽难听,但意思对了,「跟你说这么多,九爷我是要你去办一件事——还记得韩头头家的老大吗?」 「就是总爱扮成少爷在码头上瞎逛的韩小姐?」 「正是她。」临老九低眉顺眼地透着贼气,「你不觉得她很像舫游吗?」 眉眼倒是有几分像骆家大小姐,到底年轻了许多,阅历也浅,没有骆家大小姐那份浓厚贵重的底蕴。 「九爷想让她充当……那只狗?」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想让她提醒舫游记得我的好。」 「记得了,又怎样?」作为随从,临守身本不该说,可他实在很想为骆家大小姐讨个公道,他这个下人都看不过去了,「骆家大小姐好不容易才忘了对九爷您的感情,您这会子又去招惹人家做什么?惹出感情来,您又躲她躲到天涯海角,这是何苦来哉?」忽然觉得,这个主子……有点自私。 摆弄着煮酒的器具,这大半年模索下来,他也会煮些酒了,滋味自然不若她煮的好,但煮酒时沉静的心,他们是一样的。 一如此时,煮着酒,他的脑中心里想的全是她。 「我一直忘不了竹酒的味道——似酒非酒,似水非水——我自己也不断地依照那日她为我煮酒的步骤煮着竹酒,希望能煮出同样的味道,可是不行,怎么做都不是记忆中那个滋味;我找遍了天下和竹子有关的酒,品起来还是不对,依旧不是那个味道。」 斟了一杯刚煮好的酒,他一口饮尽,烫得舌头都麻了,心却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一直想再喝一次,总觉得只要再喝上一回,就定能分清它的味道。这样想着,找着,尝着,不知不觉某一日我赫然发现自从她与我宫中一别之后,我的世界竟全是她的影子——那不是一别竹酒,那是她的诅咒,她下在我心上的诅咒,除了她……谁也解不开。」 那是爱吗? 他需要时间去确定。 舫游目瞪口呆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这叫什么事啊?昨天她刚警告过他,并把他打了出去,今天他不仅重新登门,还带上一个少年——干吗?向她示威吗? 匆匆忙忙地煮了酒,请客人品了,她专心致志地来料理这个麻烦。 「我说临九爷,您是耳背还是脑子坏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消失,从这里给我彻彻底底地消失——这句话能听明白吗?」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临老九顿时来劲了,「不好意思,现在这间酒楼是我的,我爱待哪儿待哪儿。」言下之意,你管不着。 以为就你一个人缠功了得,他也不弱,如今他是财大气粗,包下整间酒楼,他想怎样都行。 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先给我和韩小姐煮壶酒,我们要一边品酒,一边欣赏着落日,一边聊聊心事。」 韩小姐?哪位韩小姐? 舫游瞪着眼望向坐在临老九身旁的那位少爷,眉眼确实细致有韵,她轻启唇角问道︰「小姐,欲品酒?」 「我不擅饮,只是想跟九哥哥说会儿话。酒是说话的好衬头,所以讨你一杯酒也好助助兴。」说话时,她又黑又亮的眼楮骨碌碌转着,「听说贺夫人是九哥哥的老朋友了,你也别叫我小姐,直接称呼我‘娆娆’好了。」 韩娆的豪爽赢得舫游几分好感,她点头自作主张,「也不要煮什么酒了,一杯凉透的清酒倒是聊天的好佐料。」 她命青梅取了井水将清酒冰上,起身欲走,「二位慢饮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她刚站起,韩娆便按下她,「贺夫人,听说您是九哥哥的老朋友,我还想从你那里多知道些九哥哥从前的事呢!」 「他?」舫游瞥了临老九一眼,脱口而出,「我不记得他那些从前的事了,虽说我和他认识许多年,可近些年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少,大多时候他都是各个码头跑,我是押着南来北往的货做些买卖,相聚的时光并不多。」 韩娆锲而不舍追着问下去︰「那你知不知道他平日里有哪些喜好?」 撑着下巴想了好半晌,在临老九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舫游偏过头冒出一句︰「尽一切可能躲着我算不算?」 临老九差点没被口中冰冷的清酒呛死,她这是在说些什么啊? 韩娆换个安全点的话题接着问︰「那他最擅长什么?朝政、经商之外的擅长……」 这个没人比舫游更有发言权,那可是她的切身体会,「他总有办法从我手里跑掉,这算不算擅长?」 他们聊的内容越来越危险了,韩娆挑了个在她看来最简单直白的话题。 「他的梦想,他总有梦想吧!」 「有啊。」舫游郑重宣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我对他彻底死心——显然,已经实现了。」 「噗——」 他连酒带口水一齐喷了出来,未喝醉脸已红,他这是自作孽啊! 他的努力似乎让她越来越远离他了。 临老九定下心神,决定亲自找舫游聊上一回,关于他的感情。他进她房的时候,她正在刺绣。 有点诧异,他从不知道她精通针线活。他印象中的骆舫游只对经商、煮酒有兴趣。 「在做什么?」 「快到我娘的忌日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绣一件东西。娘在世的时候总说,女儿家家——针线是必会的手艺,要不然日后没男人肯娶。可我娘一定不知道,精通针线活,男人也不一定肯娶她闺女。」 她在暗示他拒婚吗? 蹭到她的身旁,他一开口便直奔主题︰「你……觉得韩娆怎么样?」 「做你夫人?」她随口应道,「不错啊,她像是你喜欢的类型。」漂亮、直率、可人——这些优点她全都具备,可惜他死都不肯娶她。 她扯开嘴角笑了笑,对过往她似乎已全然无所谓,心中只剩一片淡漠。 临老九最怕看到她这副表情,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他就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了,什么也不剩了。 他急着想找回一点什么,「如果你开口,我可以不娶她。如果你开口……如果你开口……我愿意……我愿意……」鼓起天大的勇气,他说出下面几个字,「我愿意好好考虑是否能和你过下半辈子。」 临老九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又等了片刻,他豁出尊严地望向她,竟发现她半点反应也没有,兀自摆弄着那些煮酒的原料。 「舫游,你……你没听见吗?」 「什么没听见?」在他憋红了脸之后,她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是问我有没有听到,你正在考虑是否和我过下半辈子,是吧?」 她是故意的!他肯定她是故意的。 算了,谁让他自己作践呢!人家好说歹说追在他身后,他一个好脸不曾给过人家,听说人家新寡,他倒来了劲头。 不是作践是什么? 「你……怎么说吧?」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舫游放下手中用来煮酒的干花,昂头望向他,「谢天谢地,谢谢你终于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且不嫌弃我已嫁过人的寡妇身份?还是二话不说重新投入你的怀抱,与你抱头痛哭?又或是摆出一副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悲凉,送你一张寡妇脸?」 只是考虑而已,他折腾来折腾去,只是「可以考虑」她这个做媳妇的人选? 他以为他是谁? 帮嫫的王上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追在你身后,你只是不习惯我的目光再也不围绕着你而转,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爱你。」 她一字一句,残忍地要自己看清楚他给她的是一种怎样的情。 「临一水,我最后一次请你弄明白,我变成寡妇不是你的错,你不爱我更不是你的错。别在我身上释放你的好心,那只会让我觉得曾经给你的爱是那样的卑微。」 「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放不下。」 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他的心中对她揣着怎样的感情,或许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自从宫中一别之后,你虽然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可你的身影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天也不曾离开过。我每到一个码头就向码头上的人询问有没有一座巨大的画舫停靠过,有好几次我的眼前都出现幻象,总觉得你的画舫就停靠在我的码头上,你就站在画舫之上笑吟吟地瞅着我,耀武扬威地向我宣布︰‘我又逮到你了。’ 「——可那只是幻象,你不曾出现,始终不曾再出现。越是见不到你,我越是想知道现在的你到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彻底放弃了我,寻了婆家嫁了人,这个念头一旦钻入我的脑子里,我就满身满心的不畅快。 「还有令我更不舒服的——我们永不再见——你我宫中之别时,你临走前对我说的话,我害怕它成真,所以我越发地想找到你。就这样,大半年的时间我走遍了革嫫,却仍是寻不到你的踪影。你不知道,找不到你,我已急慌了神。」 分别之后,过往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捂着耳朵拒绝听见的话一句句钻进了他的心坎里,一再地提醒着他,他曾经的自以为是是多么可笑。 「我现在终于理解你说你最怕错过——你害怕因为一时的意气错过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你就不害怕因为你无谓的固执让我们就此错过吗?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理清我们的感情,毕竟我习惯了躲着你逃着你,还没办法分清这种感情到底是一时的不习惯,还是一世的放不开。」 「固执的人是你!」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做错了事总爱往别人身上找理由。舫游失望地摇着头,困惑地看着眼前人,「曾经你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如今你固执地以为你的回头会换来我已丢弃的爱。临一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以为我等了你十几年,还会等你一辈子?」 他错了吗?他又做错了吗?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到底该怎么做她才肯为他再煮一回竹酒? 他想要的她不再想给,舫游认真地告诉他,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别在一个已经死心的人面前再妄想挑起波澜,没有意义——你明白吗?没有意义。」 临老九火了,索性豁出去,「若是真的没有意义,你就证明给我看。」 她冷眼望着他,他想怎样? 「跟我回老家,去参加我和韩娆的成亲仪式,亲自为我们煮一壶合卺酒——我就相信我对你真的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就彻底地死心。」 这一夜,临老九抱着他可怜的跟班哼哼到半夜。 「守身,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 「怎么办?看着办喽!」他活该!什么话不好说,说狠话!什么酒不好喝,讨合卺酒喝!这回……喝高了吧! 「我跟舫游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啊?从前是我要她对我彻底死心,现在反过来了,她要我对她彻底死心——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折磨我们?」 在临老九感怀上天不公的时候,临守身倒是觉得老天爷挺公平的,上半辈子九爷亏欠骆家大小姐的,下半辈子通通还回来。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当着九爷的面,他这个小苞班可不敢说。 临老九瞪着一双恐慌的大眼抓着临守身讨要意见,「要是舫游当真参加我的成亲仪式,当真为我煮合卺酒怎么办?」 「反正骆家大小姐还没确定跟您回老家呢!这件事倒还不急,我说九爷,您还是先想想韩娆小姐是否愿意跟您回临家老宅吧!别忘了,您和她之间可是有君子约定的。要是她对骆家大小姐说漏了嘴,或是故意透出半点风声,您不被众人笑死才怪。」 是啊是啊,他的麻烦一箩筐,多得他都记不住了。 而在来日的晌午时分,这数不清的麻烦中忽然又多出一件来—— 「请问这里住着一位贺夫人吗?」 来人穿着青衣,瞧着像是位读书人。顾店的临守身以为又是一位来品酒的客人,有礼地走上前来,「不错,小店倒是有位贺夫人。您若是想找她品酒,还请排号。」 自从九爷接管这家酒家,找贺夫人品酒的客人还要先他过目之后才能定夺,想喝到贺夫人煮的酒是越来越难喽! 「我就不用排号了吧!」青衣读书人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看不出他一读书人还挺狂妄的,不排号想插队?临守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敢问您是什么人,不排号也想见贺夫人?」 「我叫赫连酣,不巧——正是贺夫人的丈夫。」 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2) 临守身心中脑中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大喝一声︰「九爷——」 临老九尽可能让自己平心静气,可沸腾的气血还是一个劲地往上沖。 「兄台,你叫赫连酣?」叫舫游的丈夫为「兄台」,这感觉真不是普通的怪异,「你是……你是贺夫人的丈夫?」 「是。」赫连酣像个犯人似的站在大堂中间,接受着这主僕二人的审问。可审问之前,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吧!「敢问您二位是……」 「朋友——我是贺夫人结交多年的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临老九言简意赅,并不打算透露太多有关他和舫游之间的内幕,「请问,赫兄你……依然健在?」 这话听着真奇怪,他站在这里,是不是叫健在? 赫连酣先说明一点︰「我复姓赫连。」不是「赫」啦! 「可舫游自称‘贺夫人’,我以为……」临老九模模脑门,眼前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他赫然明白了一件事,「你没死,贺夫人也不是新寡的贺夫人,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被他大眼瞪着的赫连酣同样瞪大了双眼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他的话。又不是他骗他的,他怎知道他那位贺夫人到底都跟眼前这位兄台说了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替她澄清︰「她的确是贺夫人,因为她先夫确是姓贺。」 「你说她先夫姓贺?」临老九的太阳穴在打皱,青筋一道道蹦了出来,「她到底嫁了几个丈夫?」 这算怎么回事?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二十好几除了他,再没别的男人,这忽然一嫁,嫁出两个丈夫来?还什么先夫后夫的! 赫连酣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头顶冒青烟,鼻孔喷火气,大有一副要吃人的发狂状。聪明点,他还是抬腿走人好了,「那个……可不可以让我先见一见贺夫人?」 「现在要见她的显然不止你一个。」临守身瞟了一眼身旁的自家主子,他已拔腿沖上楼去。临守身指指九爷的背影,笑眯眯地望着赫连酣。 「要见贺夫人?跟着他就对了。」 「你夫家到底姓贺还是赫连?」 「什么贺什么赫连?」被他突然追问,舫游模不着头脑,「你到底在说什么?」 连他脑子都是乱的,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说吧!你有几个丈夫?」 「你说丈夫?」把两个问题联系在一起,舫游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赫连酣来了?」她边说边朝青梅使眼色,青梅立刻抽身从偏门出去。几乎是同一时刻,赫连酣进了门。 见着他,舫游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赫连酣,你来了?」 「我是来找……」 舫游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去一边坐下再说,「你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先坐会儿歇歇,青梅泡茶去了,喝了水再说也不迟。」 赫连酣随她一同坐下,开口便问︰「这些日子你们还好吧!」 「我们都还不错。」 舫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回过身来见临老九杵在那里,一张笑脸立刻变了天,「我和赫连酣说会儿话,你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像什么样?走走走走走,快走——」 她连推带拽,差点直接将他给丢出门去。临老九被这突然跑来的赫连酣给吓到了,什么反应也没有,随着她的手劲摆弄,待他下了楼,才发现自己离舫游越来越远了。 坐在楼梯上,他就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木头桩子,不上不下,无所适从。 他本想以韩娆来刺激舫游,结果他的韩娆真真假假,人家依然健在的正牌丈夫倒是赶来了,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他呆滞的眼神茫然地盯在远方,一不小心一双纠缠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守身!守身——」 守身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拎着锤头凑了上来,「九爷,您说吧!是现在上楼噼了那小子,还是趁月黑风高……」 「什么乱七八糟?我喊你来是要你看看,在街角说话的那两个人是不是青梅和竹哥?」 「是青梅,没错。」临守身对青梅的身影再不会看错,至于跟她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凶巴巴的竹哥——这就不太好说了。 临老九直觉认为他们交谈的内容跟那个赫连酣脱不了关系,他决定凑上前去看个究竟。赶上前几步,临老九不顾酒楼里客人们异样的目光,兀自趴在门上朝外望去。这回他可以肯定躲在那儿交头接耳的是青梅和竹哥没错,可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没办法,他决定从后面包抄,抄到街角去偷听这两个人谈话的内容—— 「赫连酣来了。」 听到那三个字从青梅的口中冒出来,竹哥吓得脸色都变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还不是贺夫人的名声太响了,他八成听说贺夫人在此煮酒,所以就想到你在这里。」都跟大小姐说了,做事别太夸张,还是小心谨慎点好,她非得将她那万众瞩目的个性发挥到极至,这下惹出乱子来了吧! 竹哥调头就走,青梅慌忙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现在不走,等他找到我,我还有命跑吗?」他又不傻。 「大小姐在上面跟他说话呢!他或许以为你四处跑生意去了,并未跟在大小姐的身边。」 「他会轻易相信才怪呢!」那家伙的脾气看着挺好,其实固执极了,要不然他也不用躲他躲到这里来。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青梅暗自嘆了口气,「你说这世上的事可真怪,赫连酣呢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放弃对你的感情,一个劲地追着你。我们家大小姐却踫到一块冷酷无情的石头,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临家九爷就是不肯点头娶她。要不然我家大小姐也不会……」 说着说着,青梅忽然觉得有一道冷风扫过她的颈项,她不经意地一扭头差点肝胆俱裂。趴在墙角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正是她在说的临家九爷吗? 她眨巴眨巴眼楮望着临老九,满脸堆起惊恐的笑,「临家九爷,您……您站在这里多久了?」 「也没多久,反正有一会子了。」 完了!「那您听到些什么吗?」 「也没听到什么,反正该听的全都听见了。」 完了完了!「我……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当然没有。」临家老九还她一抹感激的笑,发自肺腑的,「你说的正好是我想知道的,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 「究竟谁是贺夫人?」 捂着嘴巴,青梅打死也不说。 不说不要紧,临老九问第二件事好了。指指竹哥,他挑着眉问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竹哥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没想到他的反应却将临老九逗乐了,「你已经给我想要的答案了。」 心情一瞬间变得大好的临老九朝酒楼径自走去,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拿着锤子的临守身还站在门口等他呢!全然不顾整个酒楼的客人都给吓跑了。 望着临家九爷回酒楼时略带风骚的步伐,青梅和竹哥同时在心中感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好不容易将赫连酣安排去了距离这里两百里以外的骆家别院,刚松了口气的舫游赫然发现临老九正坐在酒楼大堂内喂韩家小姐吃点心。 这两个人卿卿我我居然跑到她面前来了,什么意思嘛! 舫游目不转楮地朝楼上自己的厢房走去,却有那不识相的人非要叫住她︰「舫游,快点过来尝尝韩娆做的点心,是外面吃不到的哦!」 「我有些累了,想先上去歇会儿,点心留上一些,待我做夜宵好了。」 她的脚刚跨上楼梯,临老九的声音就在后面凉凉地响起︰「赫连兄台走了吗?」 「啊,他有些事要做,先离开一段时日,过些日子会来接我的。」临老九,你为什么不能忘记这个人? 他不仅没忘记赫连酣,记得还挺清楚呢!「那我现在到底该称呼你贺夫人,还是赫连夫人?」 「这个……」 「你大半年嫁了两任丈夫哦!」他的语气里藏着浓重的嘲讽,「看不出来,你一个老姑娘还真能嫁呢!」 舫游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双眸警告他︰「临老九,我的事用不着你去管。」 「说不过就开始发脾气了?以前你可总是笑嘻嘻地调侃我,我从不对你发脾气的。」她的好脾气全都哪儿去了?被她那两任丈夫消耗殆尽了吗?「你不回骆家大宅,是怕骆老爷子知道你嫁了一个又一个吗?还是你发现你身边的小厮居然和你的丈夫有染?可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呢?难道说这个丈夫根本就不是……」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听不懂吗?」 舫游忽然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动作之快让韩娆吓了一跳,临老九却好似早有准备,任她动手,不躲不挪。 「我什么都可以不管,只要你肯参加我的成亲仪式,并且亲自为我煮上一壶合卺酒。我就相信你真的不再需要我,我就相信!」 他们沉默以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那个固执的自己。 舫游心里很清楚,他是在逼她,逼她走回头路,或是彻底地舍弃后路——回头路充满艰险,而且方向不明,他对她的兴趣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总是捏着竹蜻蜓的孩子,对手中的那支竹蜻蜓早已不感兴趣,捏啊踹啊把只竹蜻蜓折腾得面目全非,就是舍不得丢掉。一旦其他小孩来抢,他还会把它当宝贝似的捏在手心里,紧紧的,不松开。 是真是很喜欢手心里的这只竹蜻蜓吗? 怕只是习惯了,不肯丢下吧! 至于舍弃后路——她以为自己早已舍弃得干净,若是真的舍了弃了,又何须一再地向他证明她已不再爱他?! 他们之间一如儿时一般,玩着一场名叫「木头人」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一个人输了,输掉的却是两个人的幸福。 「我同你回骆家大宅,我会去恭喜你成亲,我将亲自为你煮合卺酒。」 她走了,临老九的魂魄也跟着走了。 唯有韩娆瞪着空洞的眼楮,不停地拽着临老九的衣角,「喂,你不会真的要我嫁给你吧?」 「放心吧,她不会亲手为我煮合卺酒的,除非是我和她的亲事。她不会的……」他信誓旦旦。 韩娆可没有那么乐观,「可万一她煮了呢?万一她彻底豁出去了呢?」 「这个……」 这个问题有点严峻,暂时还是不考虑的好。 第八章 一杯合卺(1) 这还没回家,争执就来了。 「走水路回去更近些,为什么你非坚持走陆路?」临老九望着她头就大了,这屁点大的事也值得僵持到现在? 她兀自坚持着自己的主张︰「我说了,自从将那艘画舫放回老宅之后,我便不再坐船,不再走水路——这是我发下毒誓的,不能改。」 他长嘆一声,尽可能好脾气地跟她商量︰「那是不是只要有一艘跟你从前坐的那艘一模一样的画舫,你就肯走水路?」 她才不信他能找到一艘跟她的画舫一模一样的船,要知道,那可是她成年时,阿爹送她的礼物。找革嫫最有名的造船巧匠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建成的,小小的船身里蕴藏着许多机关,比一间宅院装备还齐全。 如今,画舫放在老家的宅院里,他从哪里变出一艘完全相同的? 「去码头看看,我们将要坐的那艘船。」 舫游走到码头的时候,惊呆了,她的画舫怎么会停靠在菊城的码头上?指着他的鼻尖,她大骂他无耻︰「噢——你偷了我的画舫!」 上天让他晕过去吧! 「好歹我也经营着整个革嫫的码头,会偷你一座小小的画舫?」她话说得太难听,「看清楚了,那画舫是新的!全新的!去年我找到当年为你建造画舫的工匠,让他依照模样,造一艘完全一样的给我——看你的表情,当真是完全一样啊!」 舫游的目光从那艘画舫调转到他的脸上,沉默地望着他,一直一直望着他,瞧得他怪不自在的。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你爱我,是不是?」 她没头没脑忽来这么一句,敲在临老九心上怦怦的,「什……什么啊?」 凑上前,凑到他的鼻子底下,她追着他问︰「你老早就爱上我了,是不是?」 「才……才不是呢!」他别过脸去,尽可能不看她。 「你其实一直是爱我的,就是心里不肯承认,宫中一别之后见不到我,你便造了这艘画舫,心里面你始终惦记着我,对吧?」 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他避重就轻,「我承认我惦记着你,没错!我也说过的,是你不相信罢了。」 「可你从不承认你爱我。」 爱一个人,不会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晃荡;爱一个人,不会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和无谓的面子;爱一个人,不会坚决不肯承认爱她。 「你在等我先低头是不是?」凑上前去,扳正了他的脑袋,她要和他眼观眼,鼻对鼻地把话说清楚了,「你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追在你的身后,等你回头看我一眼。你以为你随便丢给我一句‘看你可怜,我就娶了你吧’,我就会兴高采烈地投入到你的怀抱。抱歉!有些感觉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舫游扶着青梅上了船,站在船舷上,她不忘挥着袖袍招呼临老九︰「快去扶韩小姐上船吧!人家怕是等急了,我这次回去是为了看你成亲的,你大婚若是没了新娘子,可怎么行啊!」 呸! 本想激她一激,现在反倒被她将了一军。 恰在此时,临守身接了韩娆过来。临老九招招手,请她上船。韩娆的脚步偏向相反方向去,「我……我我……我能不能不跟你回去啊!」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临老九拼命朝她使眼色,生怕她的表情让舫游看出端倪来。 「当初咱们商量的时候,可没说要我嫁给你。」 「放心吧!用不着到那一步,我的事就成了。」 「万一不成呢?你真要娶我啊!」她的愿望可不是当他老婆,「先说好了,我可坚决不嫁你,到时候我逃婚,你可别怪我!」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不抢手?给谁,谁躲啊! 我呸—— 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不长,旅途之中却是那样寂寥。 舫游望着江面上又一个落日,心里暗暗揣度着,待到下一个落日,她就在岸上了。面对阿爹,她又该说什么才好呢? 阿爹要说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无非是—— 你岁数不小了,还是找个人嫁了日后才好有个依靠,若是你怕去了别人家里受欺负,阿爹为你招婿上门就是了,反正咱们骆家也不差养个把闲人。再说,以我闺女的条件挑个好女婿绝对不成问题,没准还是为我们骆家增添个好帮手呢! 她岁数是不小了,按理说早该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要不是为了临老九,她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从来不觉得执着是件坏事情,可在她身上执着却成了一口井,淹没了她获得幸福的全部机会。想要重获快乐的唯一办法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她一步一爬,何其艰难。他时不时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却又将她从井口处推了下去。 认识他,算她倒霉。 他站在她的身后已经好久了,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一直未曾留意到他。她脸上略带萧瑟的神情好似这深秋,看在人心里凉凉的。比较起来,他还是喜欢看到她逮到他时那副意气风发的狂样。 「要喝杯酒暖暖身子吗?」 临老九轻拍她的肩膀,她却不曾回头,「我们俩凑在一块儿喝酒?你不怕韩小姐误会?」 别提韩小姐,那个倒霉的韩娆已经吐得人事不省,睡得昏天黑地了,「我照着你的方法反复练习如何煮竹酒,我觉得我煮出来的竹酒已经很接近你煮的味道了,帮我尝一尝,给点指教吧!」 她似乎没有拒绝的借口,就喝上一杯吧!但愿一醉,在见到阿爹之前她需要养足精神,方好备战。 照着她煮酒的方式、步骤,临老九极认真地将酒煮上,斟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你尝尝,给点意见。」 她一口饮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完全不像。」 她这么快就喝完了,都没来得及细品,怎么就知道不像。临老九又为她斟上一杯,「你再尝尝!再尝尝!」 「不用尝了,你虽也是用竹筒煮酒,但煮出来的竹酒必然与我在宫中煮出来的那壶竹酒完全不同。」舫游为他也斟上一杯,用手中的酒杯轻踫他的,她一口干掉,「你煮的酒滋味也不错,又何苦非得煮出我那壶竹酒的味道呢?」 「我说过,我只想再喝一回你煮的竹酒,我想品出那究竟是酒是水。」为了这个目的,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壶酒,自己又煮了多少回,依旧找不到答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镀上金黄的一层,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些你追我跑的日子。 「人是不是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因为喝不到我煮的竹酒,所以你对它永远魂牵梦萦;因为分不清我煮的竹酒究竟是酒是水,所以越发地想知道答案;因为我不再追着你,所以你才回过头缠上我。」 舫游拿起酒壶,咕嘟咕嘟全都喝干,将酒壶扔进江水中,她长笑一声,「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娶到我的。」 「这么说,其实你依旧放不下我?」临老九的耳朵不曾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新寡?为什么要称自己为‘贺夫人’?」 「你以为这不过是我追你的另一种手段——以退为进,激起你霸占我的欲望?」她横眉冷眼瞧着他。 在她如此冷冽的眼神中,他反倒问不下去了。没有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拿自己的闺誉开玩笑,他不该怀疑她的。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她逼迫自己从心底里将他抹去。 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他不允许发生。可……他到底想干吗?他到底想跟她回到怎样的关系?在船上的这几天,他一直在不停地问着自己。 想娶她吗?他可以娶她吗?在折腾了这么多年以后,他忽然向老爹老娘还有那八个姐姐、姐夫宣布︰我要成亲了,我要娶的人就是你们一直想要我娶,我却坚决不同意的那个骆舫游。 家人会不会骂他白痴,折腾了这么多年又差点折腾回去?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他一个劲地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着舫游听不懂的话。 懒得跟这个头脑不好的人混在一起,舫游一抬手朝船里走去。 一猫腰就被一双手给拖住了,「我的大小姐,你差点说漏了嘴。」青梅在旁听着已急出满头汗来。 「我也以为他猜到了呢!」还好没有,临老九的脑子经商从政都是一顶一的好,在感情方面却实在弱得吓人——拍拍胸口,到现在舫游的心口还是怦怦乱跳着。 「我说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想干吗啊?人家都拖着一位韩小姐回家成亲了,您还要以‘贺夫人’自居?」这一位小姐一位爷,越折腾越乱,他们这帮跟在后面伺候的人都看不过去了。 「临老九已经猜出贺夫人不是我,我不是贺夫人了。」 「那他还要成亲?」临九爷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舫游远远地看着那个扶着船舷唉声嘆气的临老九,轻声嘆道︰「爱得不够深,至少不足以让他承认曾经对我的想法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而且全是错误的。」 青梅气鼓鼓地嘟着腮帮子,「我就不懂,跟两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比起来,那点面子算什么?」 「人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叫习惯,习惯了不爱一个人,就算动了心思,也懒得改变习惯。」 「那趁着九爷动了心的时机,大小姐再像从前一样追在九爷后头不就成了吗?」哪里就这么复杂了? 青梅记得家乡那些姐妹们,父母给定了亲,随便凑在一块,日子不也过得挺安稳嘛!要是一个个都像大小姐和临家九爷这样,待到成亲的那天,两个人折腾得怕是只剩下半条命了。 舫游咬着唇不住地摇头,「你不懂,要是我现在回过头再次倒追他,他又会吓得满天下逃跑,我这大半年的努力可就全白废了。」 青梅颓丧地嘆着气,「大小姐你摇头,竹哥也不肯见赫连酣——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成亲这么麻烦,我索性一辈子不嫁得了。」 舫游忽地转过头,露出万年奸笑状,「你嫁得不会这么难的,我知道临家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人一直为你守着身呢!」 拍拍青梅的肩膀,舫游做着保证︰「不管我最终是否会嫁给临老九,我不会阻挡你嫁人的,我保证。」 她们是主僕,也是相伴多年的姐妹啊! 「你岁数不小了,还是找个人嫁了日后才好有个依靠,若是你怕去了别人家里受欺负,阿爹为你招婿上门就是了,反正咱们骆家也不差养个把闲人。再说,以我闺女的条件挑个好女婿绝对不成问题,没准还是为我们骆家增添个好帮手呢!」 青梅瞠目结舌地望望骆老爷子又瞧瞧大小姐,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将骆老爷子见到她之后要说的开场白搞得一清二楚。 「阿爹……」 同样的,骆老爷子也知道闺女会拿什么敷衍他,「你是不是又要我别理你的婚事,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只要临家老九一天没成亲,你跟他就还有机会? 「一年前,世面上沸沸扬扬传闻他要娶革嫫女主的时候,我问你,你就拿这话搪塞我。的确,他是没娶咱革嫫最有权势的女人,可他也没娶你啊! 「你别当你阿爹老了,关在家里整日的不出门,就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次临家老九领了位小姐回来——人家都找到新娘子了,你还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老爷子气得拿拐棍使劲捣着地面,二儿媳和三儿媳一齐上来劝慰。看着两个比他闺女年纪还轻的儿媳,老爷子心中更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这个闺女就不能像平常女儿家一般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呢? 「你当阿爹不知道吗?这一年你把画舫收起来,改走陆路。你躲着他,避着他,不是对他断了情,你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让他看清你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你甚至谎称自己嫁了人,死了丈夫,改称‘贺夫人’在外头以煮酒为营生,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阿爹年纪大了,可阿爹心里还清朗着呢!你到底要胡作非为到什么时候?」 闭棍一下一下,与地面踫撞发出砰砰声,那声音撞在她的心口,痛极了。 「阿爹,女儿不是胡作非为。女儿只是害怕错过,您知道的,您知道错过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错过」这个词对闺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一年,舫游的阿娘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舫游相信民间的传言,说是只要去紫竹山上的仙观跪求七日,神仙便会听见你的祈求。 她去了,整整跪求了七天七夜,无论跟去的妈妈、丫鬟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起来。待她跪满了七日,下山回到家中时,她阿娘已仙去了。 她错过了与阿娘的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凡事她积极争取,见到喜欢的东西便不离不弃,如随身膏药一般贴着。 骆老爷子还记得他曾送给闺女一条全身有着金黄绒毛的小鸭子,她喜欢极了,居然连睡觉都抱着它,直到一觉醒来,躺在她枕边的小鸭子再也不动了。 彪女傻了,双手托着小鸭子久久不肯松开,直到她二弟兽行抢去小鸭子埋了,她还缓不过神来。 在阿爹的眼里看来,临老九就是舫游枕边的小鸭子,她抱得太久太紧,临老九怕是要给她闷死了。 他闷死了不要紧,阿爹心疼闺女啊! 「舫游,就当阿爹求你好不好?别再等那个临家老九了,我知道你喜欢人家,可人家对你又如何呢?就算你不顾自己的颜面,也顾及一下骆家的颜面;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心,也顾及顾及阿爹疼你的心;你喜欢他,你宁可赔上你的颜面和感情,可你不要再牺牲我们骆家的颜面和感情了——放弃吧!你们那是孽缘!是孽缘!」 彬在阿爹的面前,舫游重重地磕头,「让阿爹担心,是女儿不孝。阿爹,你就再容女儿照自己的心意活上几日吧!就几日!几日之后,若临老九不肯登门提亲,不管他是否成亲,女儿都不会再见他。我答应你,几日之后,不嫁临老九,女儿的婚事就由阿爹决定。」 她曾跟自己打赌,如果她全然的后退能换回临一水的进攻,那她便是赢了;若她的放弃换回两个人此生的分离,那便是天意。 她赢了,临老九的确在意她,甚至不能没有她。 可……那是爱吗?那就是足以让两个人相守此生的爱吗?还是,他只是习惯了她追在身后的日子,某天忽然回头看不到她,他有些急了,有些别扭,有些不能适应。 这不是她要的胜利。 走了大半旅程,才发现走错了路。 她的爱情之路有点背,可她总不会背一辈子吧! 第八章 一杯合卺(2) 「阿爹,我去去就来,有些事也许今夜就能给了结了。」给阿爹磕了头,舫游招呼一旁的青梅,「取煮酒的器具来。」 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老爷子欲拦下她,「闺女……」 「阿爹,我去去就来。」 她甩开男装宽大的袖袍,大步朝外去了。 「唉——」 骆老爷子重重地嘆着气,拄着拐也跟着往外走。那两个儿媳妇立马跟了上来,「公公,都这么晚了,您就别……别跟去了,大姐知道怎么做的……」 「我不是跟着她去临家,她不嫌丢脸,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拐棍一转,朝偏门而去,他头也不回地应着,「我是去跟你们六小叔聊一聊,他书读得多,见识也多,或许能拿出个主意来。」 两个儿媳私下里一嘀咕——六小叔骆品?那可是斜日女主的夫君呢! 青梅放下煮酒的器具,径自去了,房里忽然只剩下临老九和舫游二人。 「你……你这么晚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煮酒?」 「合卺酒何其重要,你自然得先品上一品,觉得滋味对了,我就照这个味道在你大婚之日煮同样的酒。」 合卺酒!合卺酒!她当真要煮合卺酒给他? 她不说话,以小炉煮水,这工夫她将清澈的液体倒入竹筒内,临老九眼前一亮,「你以竹酒当合卺酒?」 「你不是一直想喝吗?我成全你。」 她静静地煮酒,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个动作都是那样优雅,甚至华丽,光是看着,他就醉了。 竹酒已成,她斟出酒来端到他面前。 是竹酒,也是合卺酒,她本以为今生有幸与他同喝一杯合卺酒。如今合卺酒已成,品这合卺酒的也确是他们二人,可她煮的合卺酒却是为了他和别人的婚事。 他小心翼翼地啜着,一点点品着,像是怕喝完再也没有似的。一杯下肚,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还是分不出这是酒是水。」 「让我来告诉你吧!」她有心解开他一直埋在心头的谜团,「这只竹筒原来是装二十年以上陈酿的女儿红,倒出酒之后,竹筒内仍弥散着女儿红的味道。我以竹林清泉倒入筒中,再以沸水蒸出竹筒内的酒气。所以你喝着有清新的酒味,却又似酒非酒,如水非水。」 他再品一口,果如她所说,「我照着你的办法煮了你上回留下的竹筒,为什么却不是这个味呢?」 「煮一次,酒气散了大半,你再煮第二次,自然不是那个味道。」 他最想知道的秘密,她说了,他对她还有兴趣吗?将竹筒内剩下的酒倒入酒壶中,她极小心地把酒壶收好,「这壶酒供你成亲之日做合卺酒用。」 「那个……我成亲的日子还没定,用不着这么着急收起合卺酒吧!」 她收拾着桌上煮酒的器皿,看都不看他一眼,「煮好的酒放进地窖里,待用时取出便可——你大喜的日子,我未必当场煮酒。」 「你不想参加我的大婚?」 「也许那日踫巧我得出嫁呢!」 她凉凉丢下一句话,不冷不热,砸在他胸口,闷闷地痛着,「你要嫁人了?」 「阿爹说,我可以不顾我自己的心,但我不能不顾全家人疼我惜我的心。」 他们老是玩着猜谜的游戏,舫游有点烦了,索性与他摊开来说了吧!「我为你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也浪费了这些年家人对我的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你也别再糊里糊涂地过了。我打算顺着阿爹的意思嫁人——这回是真的,不是骗你的话。你就和韩小姐成亲,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俩的爹娘年岁都大了,再也禁不起一点点的折腾。」 她带上东西,欲出门。 临老九猛地沖上前去,挡在她面前,「你说什么呢?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你成你的亲,我嫁我的人——还不够清楚吗?」 临老九定楮望了她一会儿,兀自笑开来,「我说骆舫游,这回你又玩什么花招?」 「你以为,我的心里有那么多的花招吗?」他永远不懂她的心。 好吧!让他们开宗明义,舫游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你要娶我吗?」 「啊?」他的眼楮一眨一眨,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朝一旁撇去。 很好,他已经宣布他的答案了。 缓缓摇头,她无话可说,「对你的耐心使完了,我们……就这样吧!」她连道别的话都懒得说。 走出那道门,她借着月色望着如浓墨般的夜。 她刚踏出两步,忽听身后他痛叫一声︰「啊——」 这回轮到他玩把戏了?舫游未做停留,大步朝外去了。房里的临老九捂着胸口,久久未起。 院落之外,墙根之下人影摇曳—— 「我交代给你的事……」 「女主交代之事,我已完成。」 背对着月色,斜日高昂的下巴略点了点,「从今夜起,你再不亏欠我什么,你可以走了。」 着黑衣的男子双膝点地,跪在她的身后,「我欠女主的,今生都还不了。罢月之事,还请女主……」 「你已称呼她‘罢月’了。」而非「罢月女主」——看来离开皇宫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不错啊!也好,权力与他,罢月最想得到的该是他吧!成就了她的一番心愿,罢月该不会太恨她将其赶出皇宫。 「把你亏欠我的还在罢月身上吧!好生待我妹妹,这便是回报我于你之恩了。」 一身白衣,斜日消失在朗朗月色之下,她身后的黑衣人却一直跪着,为他心中唯一的主子跪着…… 骆老爷子一直等着,等着临家传出独子即将大婚的好消息。人家儿子成亲,他比人家亲爹都高兴,谁让人家儿子的婚事系着他家闺女的终身大事呢! 他不娶,他闺女嫁不了啊! 这等着等着,临家的喜讯没传来,倒是传出哀事来。街上都传说临家独苗一夜病倒,如今只残存一口气了。 听到这一消息,无论是真是假,骆老爷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扬起欢快的表情,简直可媲美举国同庆的喜悦之情。 x的,他早看临家老九不顺眼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啊的,在他这个阿爹看来,临家老九根本配不上他家闺女。 可偏生他家闺女就是放不下临家老九,可气吧! 他正寻模着临家老九即将病笔的消息是真是假,隔壁临家早已将满城的大夫都给请遍了。如今一大家子人守在临老九的床边,只剩抹眼泪的分了。 满城的大夫都说不出病因,可床榻之上的临老九却越发的虚弱,眼看半截身子已入土。 「这可怎么好啊?这可怎么好……」临家老娘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可怎么好」,听得人心里痛极了,也烦透了。 床榻上的临老九很想劝老娘别再哀嘆了,可惜他连起身的劲都没有,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看九弟这样子像是叫邪风给吹的。」几位姐姐一合计,「要不咱们请些和尚道士作作法,或许好了也说不定呢!」 几位姐夫忙活着请和尚邀道士,法场一连开了几日,临老九不但不见好转,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全家人急火攻心,一致认为目前想要救临老九这根独苗苗,就只剩下一条道——沖喜! 听到这一消息,临老九尚未来得及反应,随他一起回临家的韩娆头一个坐不住了。 整个临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叫她怎么解释才好? 「别别别……你们别用那种眼神望着我。」韩娆一个劲地摆手,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不嫁的,当初我跟临九爷说好了的,我只是陪他回来演场戏,试探一下骆大小姐是否真的放下了对临九爷的感情,我可没想赔上自己的幸福。」 她这辈子的愿望就是闯荡天下,她崇拜死人家骆大小姐了,连男装扮相都跟人家学的——嫁人这种事与她毕生的心愿正好背道而驰。 「所以,你们别……别再用那种眼神……」 说不清,她索性拔腿逃跑,消失得干净。 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就这么跑掉了,临家虽未死人,却已陷入办丧失的阴霾之中,全然未理会有客到。 倒是临守身请了贵客进门—— 舫游走到他的床榻边,望着躺在那上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的临老九,她忽然笑开了,「这回你再也没办法躲我了。 这个坏心眼的女人——临老九正半闭着眼躺那儿生着闷气,忽然有滚烫的液体掉在他脸上,吓了他一跳。他睁开眼,眼前那张笑脸上怎么挂着泪水啊? 她在哭吗? 被他无情拒绝了那么多年,她都不曾哭过。怎么这会子倒…… 「你……怎么了?」他抬起手想抹去她的泪珠,却只有手指尚可动动。 「我高兴,终于可以如愿地嫁你了,我高兴,不行吗?」她挂着泪仍旧努力笑着。 沉迷在她的笑容中,他没留意她话里的意思,已被逼到绝境的临家人却逮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舫游,你的意思是……」临家老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会想嫁个一个将死之人? 只有她,只有她这个傻丫头。 「不是要沖喜吗?我做新娘。」 第九章 嫁娶之时(1) 「我不娶!我不娶她……」临老九以残存的力气大声地吼着叫着,「我不娶她!我不娶她!我不娶——」 激动之下消瘦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看着他惨白的脸好似随时会断气似的,临家人全都吓了一跳,赶紧抚慰他过分激动的身躯,「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嘛!舫游这样做是为了救你,你怎么不领情呢?」 「我不领……不领她这份情。」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屏着气好说话,「谁要娶她谁娶,反正……反正我不娶。」 还不够明白吗? 到底是谁不明白?她凑到他的耳边,想着怎样才能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病了,病得很严重,也许沖喜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不明白的人是她!「你什么时候……相信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快死了,她还要嫁他做什么? 「无论信不信,只要是可能救你的办法,我都愿一试。」 她的执着叫他头疼,他没注意到他跟她对吼的时候,力气渐渐恢复,「就算要沖喜,凭我临家的财力,随便上街买个媳妇,我也不要你。」 「你宁可死都不肯娶我?」被她咬着的唇微微颤动着,「我真就那么不堪?你真就那么不喜欢我?」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宁可死……也不要娶你,不要!」他倔强地别过头去,不看她。 临家人看在眼里,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暴揍一顿,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算了。对一个将死的病人不能如此残忍,所以他们只好一个劲地反过来劝慰舫游︰「你别生气,他这是病糊涂了,病糊涂了……」 「我没糊涂,我这么多年都不肯娶她,是她一直没脸没皮地跟在我后面。现在想让我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此跟她绑在一起,我才不上当呢!」他越骂越顺畅,气也不短了,力也不泄了,骂得舫游全无还口之力。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上渐渐恢复气血的他,「你……真的宁死也不肯娶我?」 「不愿意。」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宁死……」 「不愿意!不愿意!就是现在判官站在我面前说,如果我娶了你就不用死。我会一句话不说,立马跟着他去地府报到——骆舫游,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她太明白了。 脑袋一瞬间变得有千斤万斤的重量,坠得她的脖子承受不住,不由自主地向下点去,身体也朝门的方向挪移。临家人慌忙拉着她,「舫游,你……」 「我走了,我该回家了,阿爹还等着我吃饭呢!」 临家老娘拽着她的手,满脸歉意,「舫游,老九他病糊涂了,你是好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她笑着摇摇头,万般体谅地安抚着老人家的心︰「你们别担心我了,好好照顾他吧!我走了。」 她平静地踏出房门,秋已深,衰草如烟,像不像他们缠了小半辈子的爱呢!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这秋日斜阳之下,屋子里头的人全将炮火对准了本该只剩下半口气,如今却骂得颇有气势的家伙。 「你当真不喜欢舫游到了宁可死,也不肯娶她的地步?」 「你们不懂。」临老九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再不肯说一个字。 那颗埋藏在被子里的心默默念叨着︰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一个死人。 他宁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也要把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机会留给她。 自从跟舫游吵完了那架之后,临老九就觉得自己越发的有了气力,他甚至可以以自己的力量下床了。模索着走了两步,腿脚的力气渐渐恢复到他的身体里。再喝了他娘熬的粥,他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临老九开始怀疑他这次病得古怪。偏在这时候,临家来一位古怪的客人——斜日女主。 「你怎么有工夫来看我?」自从她退位之后,专心致志地窝藏在家中当「闲妻凉母」呢! 她也不理他,一个劲地盯着他瞧,好半晌方才开口讷讷言道︰「没想到这七日散这么不顶用,才三四天的工夫,你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你对我下的毒?」他说怎么大夫都瞧不出病因,他又不药而愈了呢!「喂,好歹我们也君臣一场,你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 「我哪有工夫对你下毒?」好歹她也是革嫫女主,下毒这种把戏用得着她亲自动手吗?「某个黑衣人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下毒这种事,我自然是托付给他了。」 她还真图个轻松呢! 瞪她,他居然瞪她!斜日不客气地反瞪回去,「我给你下毒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别不识好人心。」也不想想,要是她不给他下毒,骆舫游哪会轻易回头再度投入他的怀抱? 「你会那么好心?」君臣同处了一段时日,对她,临老九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没好处的事,她会干才怪,「说吧!你帮我这么惨烈的一个大忙,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与你无关,纯粹是帮骆家。」谁让那是她夫家呢! 虽说骆老爷子老是看不上她的亲亲夫君,可一旦遇上什么事,他这位长子嫡孙还就爱找那个会识文断字的骆家小叔帮忙。偏生她夫君又是个爱着急的性子,听了大哥说起佷女的婚事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也跟着干着急。为了夫君的笑容,她就勉为其难找个人向她曾经的臣子下点慢性毒药吧! 说是毒药有点过,不过是一点点散气粉,人服用了以后全身无力,迅速消瘦,与得大病无异。只待药劲减退,提起一口气沖过五脏六腑也就好了,连解药都不用。 「看我多关照你,换作旁人休想我劳心劳力。」 「喂,我拜托你下回使毒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好不好?」害得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她心情颇好地沖他透有口风,「那杯合卺酒……」 他前前后后一寻思,不对啊!「舫游也喝了,为什么她没事?」 「他把毒下在了你杯口处。」这种小事简单,还难不倒遣风。 然临老九听着都可怕,那个黑衣人有办法在他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将毒擦在他喝酒的杯口处,酒杯甚至一直没离开过他的眼前。 那是不是说,若有一天斜日女主要娶谁的姓名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一桩——他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那次殿前求亲算不算? 想到求亲,他忽然想起了舫游,她…… 「糟了!」他拔腿就朝外跑,嘴里还乱嚷着,「瞧你干的好事,这回你可真害死我了。」 她为他忙了这么一大遭,他不谢她,反倒怪起她来了?斜日女主气恼地牵住了他的步伐,「你急什么?舫游这媳妇还能跑了不成?」 「这回不是跑人,是要死人了!」 甩开她的手,管她是不是革嫫女主,管她是不是爱记仇爱报复,他全都管不了了,这世上他想管的人就只有一个。 只是,她还会等他吗? 在他宁死不「娶」之下—— 「骆老爷,我是来找舫游的,我跟她之间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您就让我进去,见见她吧!」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骆家大宅的门也不曾为他打开过。 他知道,这都怪自己过往伤舫游太深,骆老爷子才会对他深恶痛绝。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让骆老爷子看到他的真心,这道门一定会为他打开。 在他努力了两个时辰之后,骆家大宅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舫游,不是骆老爷子,却是这座城里人人都怕见到的骆家二爷——骆兽行。 「你就是临家老九?」骆二爷捏着指关节,一再地向他确定,「就是你让我大姐倒追了多少年,你却宁死都不肯娶她?」 「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想拖累她。」还是跟事情的正主当面解释比较好,临老九一个劲地往里沖,「你让我进去,我想见舫游一面,一面就好。」 「你想见我大姐?没问题。」瞧他骆二爷多大方,敞开双臂让他进门。 临老九前脚刚跨进门里,骆二爷的声音便自他身后响起—— 「关门!」 临老九隐隐地觉得身后升起一阵凉意,直觉有危险的事即将发生。 他的直觉真的很准,下一刻骆二爷的拳头便朝他的腹部袭来。临老九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痛叫,安静地承受着落在他身上的每一记拳头,他觉得这些痛是他亏欠舫游的,都这么多年了,该还上了。 受害者毫无反应的武力打起来一点都没意思,骆二爷很快就累得放下了拳头。他那贤惠的媳妇早已备上手巾、茶水,擦了把汗,他顺手丢了条手巾给躺在地上的死鬼。 「你可以走了。」 「我要见舫游。」就算再被他揍到吐血,他也要见到舫游——他早就知道骆家有个强悍的二弟,可没想到这么悍,「让我见舫游——你再打几拳也没关系。」 跷着二郎腿,骆二爷得意哉哉,「我不想再打你,你也再见不到我大姐。」 临老九爬起身就往内堂沖,他哪里是骆二爷的对手,推来推去,也没办法进内堂。临老九火了,使尽全身的力气撞开骆兽行,凭着一股蛮劲往里闯,边闯还边喊︰「舫游!舫游,你出来,听我说句话,我只说一句。求你,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别再喊了。」 骆老爷子赫然挡在通往内堂的道上,对于长辈,临老九总不能用强的,唯有乖乖地杵在那儿。他刚想开口解释,骆老爷子一抬手要他住口。 「什么话都别说了,你的任何理由、借口,我都不想听——兽行,帮为父送临家九爷出去。」 临老九二话不说跪在老爷子的脚边,「骆老爷,您就让我见舫游一面吧!我的解释会扭转我和她这一辈子的幸福。」 「我不知道你将要说的话是否会带给我闺女幸福,我只知道你的解释来得太晚了。」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骆兽行这就带着几个人上前,打算强行把他丢出去。 「慢着。」 一直贤惠地待在一旁静默无声的二媳妇忽然上前在骆老爷子耳畔耳语了一番,很快骆老爷子二话不说拄着拐朝里头去了,骆兽行还不肯罢休,提起临老九的衣襟就往外丢。 「放手。」 二媳妇淡淡一句话,刚刚还满脸凶相的骆兽行立刻松开了临老九。她走到临老九跟前,安静地告诉他︰「舫游不在家里。」 「那她……」 「她嫁人了。」 她淡漠的四个字比骆兽行的拳头更伤他,他不敢相信地拼命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上回她还跟我说她嫁了人,且死了丈夫,可结果呢?她只是骗我!骗我的!现在你也在骗我是不是?」 「我有这个必要吗?」 她朝夫君使了个眼色,骆兽行立刻端了椅子来给她坐,还满脸堆笑地陪在一旁,就差没吐舌头了。 「她嫁去了哪里?嫁给了谁?」 「听青梅说那人你也认识。」 她不紧不慢的语调,存心折磨他,「是谁?」 「赫连酣。」 是他?又是他?怎么会是他? 临老九调头沖出门,高声叫着临守身联络临家位于整个革嫫的码头,「我要知道她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帮我找到她。快——」 骆兽行沖着他的背影啐道︰「大姐都嫁人了,你还找个屁啊?」他话未说完,自己先痛叫起来,「哎哟!哎哟哟——」 他媳妇把他的耳朵当麻花拧,「我不是警告过你不准随便动粗吗?」 「我没随便动粗,我是为我大姐报仇。」保护家姐是做弟弟的本性。 他媳妇想想也是,随即松开手指,「那临老九的确该打。」 「那你还告诉他大姐的去向。」 白他一眼,她兀自盘算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大姐,你这副‘兽脑’是不会明白的。」 外人只道骆家二爷人如其名,见着他纷纷绕道走,却不知在骆家最凶悍的可绝不是二爷! 掌握着整个革嫫的码头,到底找起人来方便些。在临守身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临老九两天之后便找到了赫连酣的家。 他拉住缰绳的时候,赫连家大红的喜字已映入眼帘,耳边喧嚣的鼓乐声听得他心惊胆战,三步并作两步沖进喜堂,大红盖头掩藏了他想见的容颜。 他来迟了吗? 「舫游!」 众人皆回过头来看着他,除了那朵大红盖头。 还来得及吗?他沖上前去欲抓住她的手,这也得问她旁边的新郎官答不答应啊! 赫连酣有礼在前,「临兄大老远前来不妨坐在一旁观礼,待会儿薄酒一杯不承敬意,还请笑纳。」 「我请你喝喜酒好不好?你能不能先站到一边。」临老九霸气十足地拉着新娘子的手,就是不松。 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客人,也没见过这么好脾气的新郎官。赫连酣当真站到一旁,把新娘子暂时借给他用。 「舫游,是我不对,上回你说要嫁我,我死都不同意,那是不想拖累你。」 新娘子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解释得也太容易了些,临老九就纳闷了,「你既然明白我的苦心,为什么还要嫁给这个书呆子呢?」 赫连酣忍不住插话进来︰「先申明一点,我不是书呆子,我们赫连家世代行医,我医术还不错。」 一个拳头挥过去,谁理他啊! 紧攥着新娘子的手,他继续深情款款,「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有脾气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要嫁给别人啊!」 一直默默无语的新娘子这会儿动起了嘴皮子︰「我虽明白你不愿拖累我的心,但我气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共度生死。」 原来是这个缘故——他正寻思着,忽觉不对——声音不对! 「你……你不是舫游!」 红盖头掀起,露出的是张熟悉又陌生面孔。说熟悉,是她像极了跟在舫游身旁的小厮竹哥,说陌生——竹哥怎么会当了新娘子呢! 他把探究的眼神调到赫连酣的脸上,这位憨厚的先生笑得可真是得意啊!「她不是你的舫游,现在我们可以成亲了吧!」 难怪他那么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任他握着新娘子的手不放呢!原来是算准了一旦临老九见到盖头下的那张俏脸,是决计不会带走新娘子的。 临老九充满疑问的双眸四下里巡视着,「不是舫游吗?」难道骆家二媳妇骗了他?这家的女人怎么各个都喜欢骗人? 赫连酣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是,也不是。」 那已是另外一个故事,有点长,不知道他是否有时间,有兴趣听下去。 显然,临老九没有那个闲工夫。他怕与舫游再一次地错过彼此,「新娘子在这儿,她在哪儿?」 「这个……」赫连酣的眉头略有些皱,瞧了一眼即将过门的媳妇,「还是让竹哥告诉你吧!」 竹哥望着好不容易快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大小姐说不能告诉他的。」 「可他不走,咱们拜不了堂,也成不了亲。我们可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就半途而废呢?」 这两个人当他是死人啊?居然当着他的面唧唧哌哌,还没完没了。要不是看在他们知道舫游下落的分上,他非当场搅了他们的婚事不可。 耐下性子,他歪在一旁等着两个人争论的结果。 这一对新人婚也不结了,亲也不成了,当所有观礼的人都是死人似的,蹲在角落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要是我告诉他,大小姐会怪我的。」 「青梅姑娘不是说,若是有个叫临守身的跑来问她在哪里,你就把她的地址告诉那人吗?我们只是说青梅姑娘的所在,又没出卖大小姐。」 逮着这句话,临老九立刻派出后备军出马。临守身莫名其妙被拽了出来,被迫蹲在这对新人中间赔着笑脸问道︰「敢问骆大小姐现在何方?」 「不知道……」 「别问舫游在哪儿,问青梅!问青梅现在何处。」临老九也凑了过去,四个人正好打麻将。 临守身遵照主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追问,竹哥酝酿了半天终于肯招供了︰「青庐!青梅在青庐。」 「青庐是什么地方?」临老九只觉得耳熟,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青庐是什么地方。 却见临守身惨白着脸蹲在地上,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临老九忽觉心里不安,推推他,「你怎么不说话?」 「九爷,您还记得斜日女主所嫁的夫君吗?」 「当然记得,他还是舫游的六小叔……」那个叫骆品的六小叔的家踫巧正叫青庐——话哽在喉中,临老九赫然发现自己惹了大祸。 捣捣身旁的临守身,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最近没得罪斜日女主吧?」 很抱歉,答案好像是……有! 临老九悔啊! 他悔不当初啊!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斜日这个爱记仇的女人;他更悔恨当初什么办法不好想,为了让舫游对他彻底死心,居然想出一个当着朝臣的面向斜日女主求亲的蠢办法。 现在好了吧!人家正牌夫君坐在青庐的门口,一句单飘飘、文绉绉的「青庐不迎临家客」硬是将他挡在了门外。 别说是跟舫游解释,就是见她一眼都难。 第九章 嫁娶之时(2) 倒是青梅和临守身两个人多日不见,凑到一块谈得兴高采烈—— 「青梅姑娘,可以问个问题吗?」 青梅点点头,任由他问。吸取大小姐和临家九爷的经验教训,她觉得有什么话,有什么心事还是说开来得好。在他面前,她不想隐瞒什么。 「竹哥是女的,对吧?」 青梅又点点头,他不会才发现吧?难不成竹哥装哥哥,装得那么像?好悲哀哦! 「可她为什么要装成男的?」一装就是好几年,九爷还挨了她不少拳头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全因为她们的主子——骆大小姐,「大小姐出门在外一直扮做爷们,要是身边总跟几个丫鬟有点难看,所以竹哥就遵照大小姐的意思穿了男装,反正她穿着男装倒也挺英姿飒爽的。」 「那你为什么没……」他万分期待看到她的男装扮相。 青梅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期待的神色,不过她还是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我不太适合穿男装,我做男装打扮的时候,外面的人看着我家大小姐总毕恭毕敬,以为我们是从宫里头出来的。」 「太监啊?!」 临守身噤声,改以涨得通红的笑脸望着她,青梅赫然发现,有时候太过坦白也不是一件好事。 闲话莫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得以主子的事情为第一前提。 「青梅,你说我们家九爷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家大小姐回心转意?」 青梅想了想,掰着指头一个个地算—— 「九爷被老爷子赶出骆家大门了吗?」 「赶过了。」 「被二爷揍过了吗?」 「揍过了。」 「被赫连先生看到他的蠢样了吗?」 「看过了。」 「被品六爷拒之门外了吗?」 「正拒着呢!」 「被斜日女主报复回去了吗?」 「还没有。」 「被我家大小姐拒绝了四十八次了吗?」 四十八次?「也……也还没有。」 青梅点点头,放下几根手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那他要走的路实在有点长。」 临守身将从青梅那里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临老九,听到后面那几样没完成的事,他的太阳穴揪起两块突起物。 斜日女主的报复心,他已做好准备,可舫游的拒绝,他光是听着就觉得可怕。 「我有拒绝过她四十八次吗?」 临守身将这些年他记忆中九爷拒绝骆大小姐的话一遍遍梳理着,不可气地告诉他︰「我觉得……不止。」 「你给我闭嘴。」 到底谁是他的主子,这守身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啊?八成是迷上青梅了,男人一旦爱上某个女人变成了她们的俘虏。 守身逃不了这个结,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头看看,舫游为他付出得很多,他为舫游牵肠挂肚也不少啊!为什么没人可怜他呢? 算了,饭一口口吃,事一桩桩做。 「走,咱们去见斜日女主。」 「上回斜日女主朝您下毒,您不但不感激她,还沖她发了一大通脾气。您不怕她……」 「我就怕她不找我算账。」 可还有位门神堵在他们面前呢! 临守身瞥了一眼手握书卷悠然自得的骆家六小叔。这位青衣先生看着单薄,可身为斜日女主的夫君地位显赫,动不得啊! 「九爷,我看还是先说服骆六爷比较实际。」 这个……他自然知道。 甩开袖袍,临老九停在骆六爷面前,「我要进去——你什么都别说,我知道你不允许我进去。」 骆品双目傻愣愣地瞅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不许我进去,没关系。」 临老九不再多说,忽然卷起衣袖,趁其不备,一拳狠狠塞向骆品,看在临守身眼里那个痛啊! 他倒不是为骆六爷心痛,他是为他家九爷的皮肉哀痛啊! 这一拳下去,斜日女主还能放过他? 老天爷,谁能救他家九爷一命? 临老九是知道斜日女主不会放过他恶意揍她亲亲夫君的过错,可……可可可可可可也不用动这么大架势吧? 亮堂堂的刀子在他面前摆过来摆过去,加上斜日女主那满面阴森的表情,叫临老九如何不滴冷汗? 「现在知道怕了?」 斜日女主拽过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子就下去了,只听一声「啊——」 临老九好半晌方才慢慢睁开双眼,还好!还好!他的一双手都还在,没少——那刚才是谁叫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缓缓偏过头去,只见临守身汗如雨下,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衣裳都湿了。 「慌什么?一刀解决了你,太便宜你了,我比较喜欢慢慢折磨人。你知道的,宫中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多了去,一招招试,总有一招适合你。」 用得着这么狠吗? 疼痛尚不及她的心理战术来得恐怖,斜日女主以那块被割下的袖袍慢慢地擦拭着看似锋利的匕首——她擦得仔细极了,临守身看得心惊极了。 拽拽自家九爷的袖口,他慌得连汗都来不及擦拭,「九爷,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早死晚死都是死,等死的滋味更不好受,不如让她一次杀了我算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临老九伸出双手,「上回的确是我不识好人心,这次我也是故意揍骆六爷。你想怎么伤我都行,我绝无一个‘不’字。只要留口气让我见到舫游,让她明白我的真心即可。」 他真听话,那斜日女主还客气什么? 「你听说过没有,宫中有种刑罚,在人的手腕处割上一刀,血会止不住地从那里流出来,可人却不会马上死掉,只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如何流尽,直到气绝身亡。」 在她说话的工夫,那把匕首已经在他的手腕上开了道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流。慌得临守身赶紧找布,想要捂住伤口——哪里捂得住? 骆品本以为斜日不过是跟临老九开玩笑,不想真的动了刀子见了血,他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把抓过斜日,他急得满头大汗,「你这是做什么啊?」 他们在做什么,别人不知,舫游心里可清楚着呢! 「别再使这苦肉计了。」从偏门进来,她瞧都不瞧临老九一眼。用这种办法逼她现身,临老九还真是不惜「血本」。 斜日偏过头还夫君一抹和煦的微笑,「这回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了吧!」 骆品长长吁了口气,他这位婆娘总爱不惜余力地把事搞大,「你刀子也动了,人也出来了,咱们可以去后面闲坐片刻了吧!」 事情办完,谁愿意跟这对傻乎乎的男女掺和在一起。 临守身将干净的布递给舫游,他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该存在的人全部清场,独留下这对大冤家四目相对。她也不做声,默默坐下来,用手里的布一圈一圈包裹着他血迹斑斑的手腕。 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沉默?记忆中她总是叽叽喳喳闹腾极了。是岁月改变了她,还是他改变了她? 他欠她许多许多的解释,先从最大的那个开始—— 「我中毒以后之所以不肯娶你,不是因为你当真那么糟糕。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发现其实我最惦记的人中你排头一位。」 「我知道。」她的手指缠绕着布条,布条上缠绕着他的血。 她绑得太紧,有点痛,他咬咬牙挺过去,没吱声。 「那段时间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清,就只能用脑子想,用心去感受。想过了,感受多了,才发现在你不停地追在我身后的日子里,虽说嘴里说排斥,可心里将你的一点一滴全都装了进去。」 「我知道。」 她的手指上残留着他的血,她以此在布条上描着画着,一时间他看不出她在画些什么。 「宫中一别,见不到你,可心里全是你,所以我才会建了那座与你的一模一样的画舫,所以我才会沿着码头一路寻你——以前我搞不懂自己是在干什么,以为自己快死的那段时日,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知道。」她仍是那句话,看不出情绪。 「得知你成了贺夫人,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当赫连酣来找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真想接过守身的斧头砍了他。」 「我……呃……」这个她就不太清楚了,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也有如此粗暴的一面,幸好未成真,否则她可怎么赔给竹哥一个赫连酣啊! 「我恢复精神跑去骆家找你,你二弟把我打得好惨。可我不躲,我让他打,我觉得那是我欠你的。」 舫游闷不吭声啃手指,心里骂着这个笨蛋被人打还以为是应该的,蠢死了! 「你二弟媳告诉我,你嫁给了赫连酣,我一路找你的时候,可谓是心急如焚。我生怕我们又彼此错过一步,就此错过一生。」 牙齿松开手指头,唇间轻嘆一声——他还是不太了解她啊!她宁可当一辈子老姑娘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连阿爹都拗不过她,还有谁能强迫她的意志? 他交代完了,现在轮到她了。 「消失大半年……我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看清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玩弄着她染了血的手指,她想抽回去,他紧握着不肯松开。 「再出现时,我以竹哥的身份自居就是为了让你审视失去我之后的感觉。」 「我知道。」她的那点小花招他早该猜到的,要不是被她折腾得心太乱,他也不会一时乱了方寸——不过,这方寸乱得好,乱得值啊! 吸了口气,她喃喃念叨︰「我怕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我怕你对我的感情还没有深到共度一生的分上,若我们走到一起你再抽身离去,那我连追上去的勇气都会丧失——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也同样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有多重,「宁可死,也不要耽误你下半辈子的幸福,我的爱够重吗?」 他们……太过珍视对方,爱便成了一种折磨。 「在我为你煮那杯合卺酒之时,我是真的对你死心了。」谁知道他后来又是中毒又是受伤的,折腾这么一大圈,老天爷就是不肯解开系在他们脚上的那根红线。 是喜是悲? 「你对我死心吧!」在她吃惊的眼神中,临老九拿出与她相同的固执,「我会让你那颗死掉的心重新活过来。」 哪里是他说得那么容易,舫游的手指在他手腕处的布条上描下最后一笔——成了,「可我阿爹很讨厌你,我二弟、三弟都想揍你,你让他们伤透了心。」 临老九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让他们揍吧!」他欠她,欠她全家的愿用一辈子来还。 「你拒绝了我四十八次。」 她记得可真清楚。临老九一个劲地点头,「我知道我从前挺伤你的,以后我会弥补,相信我。」 他是一言九鼎之人,她相信他说出的话一定做得到。 然而,她能不能堵口气呢? 「你也让我拒绝你四十八次吧!」 临老九撇着嘴苦歪歪地直嘆气,「舫游,我们已经老得禁不起折腾了。还追什么?我老得跑不动了。」 「可我们的感情就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要折腾,那——继续吧! 「嘿,骆舫游,嫁我吧!」 「不干!」第一次。 「骆舫游,我娶你,怎么样?」 「不行!」第二次。 「我们成亲吧,骆舫游!」 「不成。」第三次。 …… 「你上我家过日子,如何?」 「不过。」第四十六次。 「我做你家上门女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上门的女婿累断腿——他甘愿为她自断双腿。 「临家唯一的独苗做上门女婿——我怕你老爹老娘吃了我——算了吧!」第四十七次。 「那……让我们凑合凑合过吧!」 「不凑合。」第四十八次。 「我们入洞房吧!」 「……没洞!」 临老九跳起来大叫︰「这是第四十九次,你不能拒绝我!」他嘴巴都说干了,她怎么还是不点头啊! 比气势,她丝毫不输人。眼一横,她瞪回去,「谁说不能?谁说能,你跟谁过去好了。」她扭头便走,他唯有跟上去的分。 又来了,又来了!他真怀念从前她追在他身后的日子,可惜那已是一去不复返了。下半辈子,怕只有他追在她身后的分了。 「追追追,我一直追到你点头好了。不过拜托你,在我腿脚尚能跑得动的时候点个头嫁了吧,我可不想拄着拐杖满革嫫地追着你。」 「没问题。」 舫游盈盈一笑,飞一般地跑了出去。他要的回答其实她早已给了—— 一艘艷红的画舫停靠在他的手腕上,游游荡荡靠了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