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相沖妙姻缘》 第一章 柴仲威停好车,忿忿的甩上车门,嘴里兀自嘟囔着︰「真的是见鬼了,我这是走什么狗屎运,前几天才被大哥训了一顿,今天第一次巡视工地,居然就能搞出这么一团混乱……」 想到那么大一块木板,竟让他轻轻一踫就从二楼直直掉下一楼,把一个正在指挥工事的女人砸得头破血流,那憷目惊心的场面现在想来,犹令他心有余悸。 「搞什么鬼,进工地也不会戴个安全帽,搞得好象被我谋杀了似的……」嘴巴不停的念念有词,脚下也马不停蹄的往医院侧面的急诊室疾沖而去。 「副总。」 「柴先生。」 一见到他的身影,急诊室门口几个或站或立的人马上向他围拢过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柴仲威问他的秘书何芝敏。 「医生还在急救,情况仍不明朗。」何芝敏恭谨的回答。 「她的家人呢?提出赔偿了吗?」柴仲威又问。 「这……」何芝敏不知如何作答。 「柴先生。」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你好,我是宇轩设计公司的执行监督,敞姓吴。」 柴仲威心不在焉的握了握他伸出来的手掌。 「孙小姐是敝公司的顶尖设计师,负责这次贵公司委托的装潢设计。」吴启昌面无表情的兀自说下去︰「据孙小姐在公司的资料显示,孙小姐孑然一身,并无亲人。她平常喜欢独来独往,没听过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他扶一扶眼镜,静待对方反应。 闻言,柴仲威挑高了眉头。 一个孤女,没有一堆拉拉杂杂的亲友,看来不难打发。 这时急诊室的拉门被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哪一位是她的亲友?」医生面露凝重之色。 「我是这次工作的负责人,她的情况怎样?」柴仲威有点不太甘愿的挺身而出。 「病人左手骨折,额头的裂伤只伤及表皮,都已经做了处理。不过脑部因为受到外力撞击的缘故,颅内有点状出血的现象,虽没有脑压立即偏高的危险,但麻烦的是,我们发现在视丘及靠近大脑动脉轮的附近有块较明显的血瘀,恐怕会导致视神经循环障碍,而造成暂时性失明。详细的情形还需要等病人清醒后再观察才能确定。请你们哪位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待会儿护士小姐会帮她转病房。」说完,医生一脸惋惜的转身离开了。 何芝敏和宇轩的吴经理乖觉的自动到柜台办手续,柴仲威则一坐到椅子上,发起呆来。 怎么会这样?暂时性失明……要「暂时」多久啊? 他是大可只付钱,其余的就让宇轩那边去伤脑筋,但天杀的!她居然是个孤儿!完全没有亲人可以来照料,而且怎么说这次意外也是他造成的,他那道学大哥是绝不会让他这么简单了事的。 唉!他要是没那么好奇就好了。 当时他才刚上二楼没多久,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女声,才正奇怪装潢中的工地怎会有女人进入,就听得那好听的女声发出一连串的命令。她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韵味,让他不禁好奇的想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生得怎样,于是他攀住梯沿望下探看,也没注意梯口斜搁着一块木板,脚下一不小心,整个木板居然就让他从楼梯口直直踹下一楼。佳人没见着,反倒引得惊叫声四起,接下来就只看到一个縴小的女子身影倒卧在一堆建材中。 唉!流年不利啊!原本他自告奋勇接下监督的责任,是想藉此平息大哥的怒火,顺便让他刮目相看一番的,怎知却惹出这一团混乱,看来他的日子要更惨淡了。 「副总,手续都办好了,也替孙小姐请了临时看护,至于工地那边……」何芝敏走到他身前,轻声报告着。 「嗯,吴先生,既然这次意外是因我而起,孙小姐的医药、看护费我们会全权负责。至于公司方面,麻烦你们另派一位人员,务必要按照进度准时完工。赔偿问题待孙小姐清醒后,我会派何秘书过来商讨。」柴仲威说着,神态自有一股天生的威仪。 「是,我们会完全配合,进一步的处置等谷董回来后,我再和贵公司联系,至于孙小姐这边,就麻烦你了。」吴启昌松了一口气。 大老板做事、说话果然不一样,爽快俐落,多教人佩服啊! 不是他不顾念同事情谊,孙习融这次受伤,不晓得得休息多久,钱倒不是问题,自有保险公司担着,麻烦的是她孤身一人,万一眼楮又看不见,那谁来照顾她啊? 在商言商嘛,也不能说他太过现实,毕竟在这个社会,非亲非故的,谁会傻得去背个麻烦在身上呢。他相信谷董也会这么想的。 柴仲威又向何芝敏交代了些该办的事项后,便独自驱车先回公司了。 这件事最好在大哥知道前先去负荆请罪,或可从轻量刑。唉!最近真是撞了邪了,待会儿顺便去行天宫烧个香好了。柴仲威摇摇头,一路咕哝而去。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柴伯竞脸色铁青的看着立在桌前、面露悔色的弟弟。 天啊!同一对父母出来的产品,怎会相差这么多呢?他无奈的在心中长嘆。 自从父母骤逝,他无可选择的接下父亲的建设公司后,就一直不眠不休的埋头努力工作,担心做不好,愧对父母一生的心血,也忧心当时仍在读书的弟弟无所依恃,短短五年,白了一头少年发。 而这个小他五年四个月的弟弟虽挂名副总,却成天风花雪月、逍遥快活,这也就算了,毕竟他的「公共关系」搞得不错,企业形象的推广一向不用他这个老大操心。天知道他有多受不了那些所谓慈善晚会的虚伪应对,更不用提富贾巨商云集的俱乐部里,名为休闲交谊,实则尔虞我诈的往来了。 不过,交际也该有个程度,有点水准,但显然仲威一点都不知道拿捏分寸。 上礼拜才让他轰走一个追人追到公司来的交际花痴,正庆幸那一场骚动换来仲威的自动请罪,谁知才负责新建大楼的进度监督没几天,又把人家的设计师伤成了残废,真是个瘟生喔! 柴伯竞揉揉疼痛的鬓角,冷着口气问︰「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善后?」 「我已经交代何秘书了,孙小姐的医药赔偿问题,我会以个人名义负全责的。至于工地方面,宇轩的吴经理会另外派人过来处理,不会影响进度的。」 「就这样?」柴伯竞抬起一道眉,彷佛还不太满意。「孙小姐视力恢复前,你有什么安排?」 大不了养她嘛!柴仲威在心里大声应话,表面却仍是一派懊恼的悔悟样。 「等医院有了明确的诊断后,我会为她安排设备良好的疗养院,当然,费用我会全额负担。」钱倒不是问题,只要能早点解决这个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柴仲威在心中默祷。 「希望你能说服她同意你的条件。记住,孙小姐是个人材,务必医好她,不能害了人家一辈子。」柴伯竞口气严肃的叮咛着。 「还有,工地的监督工作暂时再交回给李经理负责,你先把现下的情况处理好。」 「好,我知道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工作嘛!要不是看大哥正在气头上,他也不会抢着负责,平白惹来一身麻烦,唉!流年不利啊! 「那……大哥,我先走了?」柴仲威小心翼翼的观察柴伯竞的脸色。趁大哥现在还没发飙,不赶紧脚底抹油,还等什么。 「走吧。」柴伯竞伸手打开桌上的卷宗,示意谈话结束。 柴仲威轻轻合上身后的雕花木门,靠着门板,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他以前并没有这么畏惧大哥的,谁知自从父母因飞机失事而同时过世后,大哥一肩扛起了所有的责任,人也在一瞬间长大懂事,直接跳过青年期,成为他所不熟悉的「中年老头」了。 他在大哥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度过四年的学子生涯。只是待他完成美国的学业,返国进入公司后,才惊讶的发现,他和大哥之间已是如同背对而驰的两匹马,距离愈来愈远了。 大哥愈来愈像老爸,尤其那踏实诚恳、童叟无欺的行事作风,根本就是老爸的翻版--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老学究。 他并不反对大哥稍嫌古板的经营手法,有时甚至觉得大哥可以在污浊的商场中成为一股清流,他也与有荣焉。 唉!要是大哥不把这一套做人处世的标准用来要求他,那就更好了。 柴仲威的性格像妈妈,活泼俏皮,爱交朋友擅交际,偏又生得一副阳光偶像的娃娃脸,风流多情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栘。也难怪他老爱流连风月、拈草惹花了。 自幼儿园起,柴仲威就一直是女孩子围绕的中心,不只是因为他天使般俊俏聪灵的长相,更大的原因是他温和体贴的天性,对女孩子呵护备至,一张滴得出蜜的甜嘴儿,更是哄得上自园长,下至煮饭的阿婆,个个心花朵朵开,窝心极了。 长大成人后的柴仲威,更是将他迷人的魅力发挥到极致,不管在校园,或是在公司工作,始终保持着女性心目中最佳情人的偶像地位。 由于从小到大被众女性疼宠爱慕,养成了他自恋随性、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从没受过拒绝挫折的他,根本不知伤心难过为何物,除了父母骤逝的那一阵子有了难得一见的情绪低迷外,其余的时候他一向是吊儿郎当、轻松惬意的。生命于他,从不是沉重的课题,反而像是一次长长的休闲假期,到处充满了小小的冒险和刺激。 虽然他总是游戏人间,却不曾对别人造成伤害过,连那些一直暗恋着他,追求着他的可爱女孩们,他也总是不忍教她们伤心,凭着他天生的交际手腕,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的使她们破涕为笑,并逐渐接受他不为某个「固定」的人所有的情爱哲学。 也因此,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旅程里,从未出现过值得努力追求、奋力一搏的目标。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爸不在了,公司里还有大哥呢!他只要小心不要过度惹火大哥就万事贝了。 说他是不负责任也好、是乐观过度也罢,他一向忠于自己的感觉,追求自己的快乐,不认为需要向别人交代什么,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了解他也无所谓。 只是……唉!现在他遇到有生以来第一个难题了,而且没有人帮他,他得靠自己解决。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那个孙小姐的疗养事宜。这可是个大问题呢!他从来没伤过人,而且还是这么「严重」的伤害,万一她以后都看不见了,那…… 柴仲威顿时感到他年轻而无负担的生命里,头一次笼罩了一大片的乌云。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孙习融安静的躺在单人病房里,左手裹着厚重的石膏,右手打着点滴,额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密长的睫毛定定的盖住眼,像是仍沉沉睡着般。 「护士小姐,这孙小姐,她是什么病啊?」王妈压低着嗓子,问着拿药进来的护士。 「喔,她的左手骨折了,这段时间行动可能会不太方便;额上缝了十五针,只是皮外伤,不过医生担心她可能有暂时失明之虞,如果她醒来了,麻烦妳通知医护站,我们还要为她做更详细的检查。」 「暂时失明!这么严重啊!」王妈惊呼。 「对了,王妈,她醒来后可能情绪会不太稳定了妳要小心一点。还有,请妳来的是竞威建设公司的何秘书,她晚点会过来和妳讨论聘用的细节。」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出去。 「可怜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王妈不舍的盯着病床上清丽却苍白的容颜。 王妈是医院里义工组的一员,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寡妇,膝下无子女。自从老伴过世后,她便以担任看护维生,平常没接到工作时,也几乎以医院为家,义务帮忙有需要的病患,是义工组里最热心也最资深的一员,所以有需要看护的工作,第一个一定先联络她。 「唉!还这么年轻,怎么受得了啊!」王妈喃喃自语着。 忽然,床上的人儿动了动,好象正要慢慢醒来。 「呃,好痛……」孙习融浅浅的低呼一声,睁开了眼楮。 这是哪里?怎么一片漆黑? 她伸出双手,想要模索周围的环境,下意两手同时传来剧痛,左手更像被绑住一般,沉甸甸的,完全使不上力。她倒吸一口气,强忍弥漫全身的酸疼痛楚,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掌适时的轻按上她肩膀。 「不要乱动,孙小姐,妳的手骨折了,现在正上着石膏呢,可别动到了。」一个略带沙哑的亲切女声在她头顶响起。 「这是哪里?天黑了吗?怎么不开灯?妳是谁?我怎么了?」孙习融惊慌的连串追问。 「这儿是市立医院,听说妳在工地受了伤,手骨折了,额上也缝了好几针。我是医院请来的看护,大家都叫我王妈。」王妈仔细的告诉她。 「在工地受伤?」昏迷前的影像慢慢的回到她的脑海,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和领班讨论一楼大厅的区位配置,好象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楼梯上掉了下来,只听得周围响起一阵嘈杂的惊呼声,她本能的举手护头,再来就是一阵沉沉闷闷的剧痛,接下来,她就再也没印象了。 「现在是几点了?天黑了吗?妳为什么不开灯?」意识回到现在,她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恐慌。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看不见?」孙习融不自觉的嘶喊起来。 「不要急,不要急,孙小姐,我马上去请医生。医生说还要做检查才知道,现在只是暂时的,妳先不要紧张喔!没事的,没事的,医生马上就来了。」王妈极力安抚她,一边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唤铃。 孙习融稍稍安静下来,但陌生的处境以及全然的黑暗所带来的恐慌,却一波又一波的紧紧攫住她的心,让她几乎想放声尖叫一番。她极力的抗拒着像随时就要发作的歇斯底里的情绪,右手慌乱的绞着床单,微微的颤抖着。 没多久,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阵轻缓细碎的足音朝她靠近,同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问道︰「醒来了吗?」 王妈无言的朝进来的护士点点头,脸上有着忧虑的神色。 孙习融转脸面向声音的来处。 「护士吗?我怎么了?为什么看不见?」这是她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因此她的口气除了急促外,更有着微微的颤音。 「这只是暂时的,妳并没有伤到眼楮。我们还要做一次脑部超音波检查,等会儿医生会告诉妳详细的情况,先不要紧张,很快就会好的。」护士轻柔的安慰她,并动手开始量她的体温、血压与准备轮椅。 很快就好?是检查很快就好,还是眼楮很快就能看得见?既然没伤到眼楮,为什么她现在会像瞎子一般? 孙习融心中充满了疑问,但她只是用仍完好的右手握紧了拳头,并没有再出声询问。 她要忍耐、要等待,她知道,现在没有人会给她她想知道的答案,她只能静待医生做完更详细的检查。 是哪个浑帐害的?她仔细的在脑海中过滤工地的人员。这班人已经和她合作过不少案子,彼此的配合度一直很好,虽说她不太爱和人接触,也没有什么朋友,但她待人一向谨慎而客气,从未树敌结怨过,也没听过有什么对她不满的批评或风言风语。 那么,会是谁呢?谁造成了这个「意外」? 她兀自沉思着,默默的由着两个她不认识也看不到面孔的人打理身边的一切。她被扶着坐上一把轮椅,推向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轮椅的大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衬托着医院里人来人往走路、交谈的声浪,这一切声响在孙习融的耳中听来,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噪音,彷佛隔着一堵巨墙,只不断嗡嗡嗡的吵着,却听不真切。 苍白的小脸上犹存着泪痕,美丽的大眼楮圆圆的睁着,水漾的瞳仁满布着红血丝,但那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眼神,却似凝聚不到焦点般,显得空洞而茫然。 她的手紧紧的握着椅子的把手,显示出强力控制着的忍耐。是的,忍耐心中波涛汹涌的悲切和愤怒,还有想尖叫、想大力揍人的强烈沖动。 王妈在身后推着轮椅,护士在一旁帮忙,她们都被孙习融刚刚在诊间的表现深深的撼动着。 按理说,一个健康活泼、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孩子,乍然听到由医生口中宣判的噩耗,不信、怀疑、伤心流泪、愤怒诅咒,都是正常的反应,甚至声嘶力竭的哀求医生帮忙,或怒火滔天的使性子、发脾气、甩东西,她们也都见怪不怪,习惯了。 但孙习融的反应却大不相同。看得出来她很震惊、很伤心,但她并未痛哭失声,她只是默默的流泪,泪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她大睁的圆眸里成串成串的滚落下来,像决了堤的湖水般,安静无声的滑淌而下,沾湿了整片脸颊,在小巧的下巴汇成一股洪流,浸湿胸前一大块衣襟。 医生解释着动脑部手术拿掉血块的危险性。毕竟不是很大的血瘀,不致造成生命的危险,除了生活、行动上有所不便,自然复原的机率相当高,也较开刀安全。暂时性失明的例子很多,大多数人也都在日后自然恢复视力,只是时间的长短因人而异-- 孙习融虽然处在震惊及伤痛的情绪下,却仍是仔细的留意着医生的说明,不吵、不闹、不发脾气,是难得一见在此时仍能好好合作的好病人。除了她紧握着把手而青筋浮现的手腕,以及紧抿着的唇形,可以看出她正极力压抑着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外,她简直配合得有些「不正常」了。 王妈慈蔼的脸上有着沉重的担忧之色。她从未见过哪个年轻的女孩子像孙小姐这般懂事、这般坚强的,加上听说她没有亲人,好象是个孤儿,这更让她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舍。 「孙小姐,妳心里难受,就大声的哭出来、嚷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这样憋着,对身体不好哇!」一待护士小姐离开,王妈就忍不住坐到病床边,拉着她的右手,柔声的劝着。 做这行二十几年了,她哪种病人没见过。一向只求病人不吵不闹好伺候,她们也好过得多,从没像这回一般,反而劝人家大声哭闹的。 实在是从刚才到现在,见她乖巧懂事的毫不为难别人,只是一径的隐忍,忍得身子都微微发抖打颤了,教她王妈无论如何不能忍心啊! 难受?孙习融在心中悲凉的低问。她现在的心情,岂只是一句「难受」可以形容! 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全毁了啊!有谁真能了解这样的「难受」?这又岂只是大哭、大闹一场可以纡解得开的?害她受伤的那个人是谁?她要让他也来尝尝这样的无助,看看是不是一句「难受」就可代表一切。 「妳是哪一位?是谁请妳来的?」孙习融喑哑的开口,声音粗糙而破碎。 虽处于极度的悲愤中,但从小养成的坚毅性格,以及一个孤儿特异的成长背景及经历,让她有着过于早熟的心智和理性,尚能懂得控制自己的脾气,不随便波及无辜。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身旁这位和蔼的妇人,也只是受雇于人而已。 「我啊,大家都叫我王妈,做看护已经二十余年了。妳是医院介绍给我的,据说是什么什么建设公司的秘书交代的,这会儿我也还没见着人呢!」王大妈心喜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忙不迭的与她细细聊了起来。 「……建设公司?是不是竞威建设?」孙习融皱起眉头。 「是、是,就是竞威建设公司。妳看我这脑袋,一下子就记不完全了,不过妳别担心,我的手很巧,经验又丰富,要照顾妳绝不成问题的,妳一定……」 「竞威企业?他们跟我受伤有什么关系?」孙习融打断王妈滔滔不绝的话语,疑惑的问道。 竞威是这回的合作对象,虽说她是在工地受伤,但也应该是由自己公司的人处理,还不需要他们出面吧?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之前护士长跟我提过,好象是他们公司一个很高级的主管不小心害妳受伤的,所以这次的医疗费用,包括看护的薪水,都是他们出的。」王妈热心的告诉她听来的小道消息。 「是吗?原来是他们的人。」孙习融简短的响应,心中仍是纳闷不已。未及细想,她打了一个呵欠,接着,又一个,倦意忽然席卷而来,身体也开始觉得疲惫无力了。 王妈知道刚才护士离开前在点滴里加入的镇定剂已慢慢的发挥了效力,那原是怕病人情绪太过激动,无法好好休息而加的。 「先休息吧!一连串的检查也够折腾人了,他们来了我会叫醒妳的,好好睡一觉,养好了精神……」 王妈的话在她耳际愈飘愈远,终至完全听不见了。孙习融缓缓沉入了同样黑暗,却更加静谧的空间。 第二章 比长风步履沉重的走在医院的长廊上,陪在一侧的是执行监督吴经理。他们刚从孙习融的主治医生处出来,已经得知了检验结果。 聚拢着的眉峰,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昨天从垦丁开完会回到台北,已经深夜十一点了,听到吴经理在电话里的留言,让他一夜烦得睡不好。 孙习融是他手下最有前途的设计师之一,也是他特意栽培的强手。虽然她为人有点冷冰冰的,但能力却是不容置疑,光是近一年来指定要她的客户明显增加,就可知这年轻的小女子已逐步的闯出一片天空,得到大家的肯定了。 可是她这么的努力却并没有受到上天的眷顾。谷长风微微露出一丝苦笑。要不然,工地什么样的意外不可能发生,偏偏她遇上的却是这种无妄之灾。 就不晓得那浑小子当时趴到楼梯口做什么……想到这里,谷长风的心里不禁有些气愤起来。 竞威建设的柴伯竞在商界颇有分量,这几年的成就也是有目共睹,可是竞威的话题人物并不是他,而是他那个花名在外的弟弟--柴仲威。 柴仲威长袖善舞,在交际圈的名气响叮当,褒贬不一。平心而论,亦可说是贬多于褒,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女人」。 对谷长风而言,这简直不是一个成功男人的典型,若要他来评断,柴家的老二根本只是个浪荡子,生来败家的,他一向对他无甚好感。 只是,这次的合作案,竞威派来接洽、负责的,他记得应该是李经理才对,那浑小子没事冒到工地做啥?害他折损了一员大将! 忿忿不平间,他们来到了孙习融的单人病房。 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一长串的怒吼和物品甩落的声音。 「……你很难过?你难过干我屁事!我不需要你来假惺惺,你的道歉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只要恢复我的视力,我的视力!听到没有?我不要当个睁眼瞎子,不要当个什么都要人帮忙的废物,不要、不要、不要……你听到没有?还我的眼楮来,你这个浑帐!」孙习融声嘶力竭的吼着,随手又把身边模得到的东西往空中砸去。 「孙小姐,妳不要激动,动到伤口不好哇!」王妈急得一边安抚,一边收拾四散的物品。 只是,她的话好象并没有传进在场众人的耳膜。 「我明白妳的不方便,也了解妳的痛苦,可是医生说……」柴仲威一开口,马上又引来孙习融的咆哮。 「你明白?你了解?你懂个屁!你去自毁双眼啊!到时候再来跟我说你了解。什么诚意,什么后悔,根本是一堆狗屁!你毁了我的眼楮,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努力一辈子的人生啊!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你这个刽子手,该下地狱的混蛋!你走,你走,不要在这儿虚情假意了,你给我滚,滚出去!」孙习融一连串的喊着,嚷得声音都嘶哑破碎了,她右手兀自摀着耳朵,不停的摇着头。 比长风和吴经理愣在敞开的门口。同事快两年了,孙习融一向是客气有礼、冷淡自持,何曾听过她用这么激烈的字眼、这么狂暴的口吻吐出这一大串的话来? 身后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谷长风侧身让开,默默的跟在她身后进入病房。 一脸尴尬懊恼的柴仲威看到进来的三人,不觉赧红了脸,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轻悄的移近谷长风,在他耳侧压低了声量道︰「谷总,麻烦你劝劝她,我在外面等你,待会儿再谈。」 说完,他逃难般的出了病房,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何芝敏,也跟着点头打个招呼,随后出去了。 王妈正低声劝抚着满脸泪痕的孙习融,护士解下已被扯开了的点滴针头,重新打过,并加了一剂镇定剂。 「习融,不要想太多,我刚从医生那儿过来,他也说了,妳的失明只是暂时的,不用太担心,好好疗养,说不定不用多久就自然恢复了。」谷长风靠近她,一手搭上她仍抽搐不止的肩头。 情绪激动的孙习融,听到了这个声音,不觉慢慢止住了啜泣,抬起脸茫然的望着空中。 「谷总?」 「嗯,是我。我昨晚回到台北才知道妳的事,原本担心得彻夜不眠,现在看妳还精力这么旺盛,总算放下心了。」他笑着调侃她。 孙习融茫然的手被一双温暖修长的大掌紧紧的包裹住,知道刚刚的一番怒骂都被他听去了,她脸色不禁有些羞惭,泪水更止不住的潸潸滚落。 她之所以有今天的发展,完全要归功于谷长风拥有伯乐般的慧眼。她虽不喜与人深交,但对谷总却总是怀抱着一份感激和信任,较之一般同事,有着更加亲切的感情。 「还好,现下虽然很不方便,但总是不幸中的大幸。妳的视力并非不能恢复,医生说只是一小块血瘀,却刚好压迫到视神经,才会有这样的结果,疗养一阵子,血瘀会慢慢散掉,届时就可重见光明了。」谷长风轻柔的安慰她,递给她一张面纸。 「妳就把这段期间当成难得的假期,好好放松一下,这两年来,妳也辛苦了,一直没能真正的休息,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出钱请妳放长假,何不享受一下呢?」 他温暖舒缓的言语,渐渐让孙习融平静了下来,再加上药效慢慢的发作,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了,只是她嘴上仍不平的要回一句︰「哼!我才不稀罕这样得来的假期呢!」 王妈扶着她躺倒在枕上,谷长风仍立在一旁,继续说道︰「妳放心,所有的医疗费用和损失,我都会帮妳争取到。至于精神赔偿,就等妳好些了以后再谈吧。公司的事妳不用担心,接下来的工作我会安排的,现在妳先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再谈。」 「嗯。」孙习融已无力多说。谷总来了,她也就安心了。沉沉合上的眼睫,将她带入了松弛的梦乡。 望着双颊犹湿的俏颜,谷长风的心底不禁一声长嘆。基于爱才惜才的心理,复又感动于一个孤女孜孜奋斗、努力求上进的毅力,在私心里,他一直将孙习融当成妹妹般看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教他也要怨老天不长眼了。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柴仲威烦躁的在长廊上踱来踱去,心情之恶劣是可想而知的。 从出生到现在,他不仅仅没遇过女人的拒绝,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听闻过,更别说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比较起来,大哥那些偶尔的责备,他曾经认为很严重的「痛骂」,简直就是「谆谆教诲」了。 从一开始的心虚、错愕、尴尬、茫然无措、生气,到后来居然觉得她骂得有理,骂得他心悦诚服,柴仲威想,自己或许也该挂号看医生了。 只是,这算什么病呢?又该挂哪一科?是心理精神科吗?他是不是有被虐癥?怎么被人骂得这么惨,他还觉得人家骂得好、自己活该挨骂呢? 当时因为好奇她的长相,而误伤了她,结果什么也没看到。现在可好,终于让他看清她的长相,那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却是对着他龇牙咧嘴,口吐怨毒之词。 唉!他是怎么了? 她那么凶,他竟然还觉得她是他看过最标致而性格的女人;在她怒火狂澜的要他自毁双目的时候,他心里竟产生了一股未曾有过的悸动,彷佛情窦初开的少年,发现自己爱上的竟是浴着熊熊烈火的复仇女神,只能在那样炙人的烈焰下,暗自按捺着,偷偷藏起恋慕的眼光。 比长风走出病房,看到的就是柴仲威面色古怪,时而仰空长嘆,时而低头自语,来回不断踅走的焦躁模样。 他转头交代吴经理先回公司,自己则上前一把揽住柴仲威的肩头,制止他无头苍蝇般的乱走。 「我们外头谈吧。」 柴仲威一看清来人,马上回神,面露喜色的问道︰「她安静啦?」脚步不自觉的随着谷长风迈向医院中庭。 「嗯,打了镇定剂,已经睡下了。」谷长风一面回答,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身旁的男子。 两人的身材都相当高,外型又各有特色,并肩而行,一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眼光。只有忠心耿耿的何芝敏,依旧是一副旁观者的超然表情,安静的尾随于后。 到了室外树荫下的石椅旁,谷长风放开了手,率先坐了下来。 他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这柴家二少,据闻是个谈判高手,具有高超的交际手腕,总在觥筹交错纵情谈笑间,就替竞威拉拢了不少原先令人头疼的地主,顺利的推动建设方案。 按理说,他应是城府极深的笑面虎,怎么今日一见,感觉却完全不对盘?从他刚才手足无措的被习融骂轰出去,到现在一副极需安抚的大男孩模样,都跟传说中的人物搭不上边,难道这正是他厉害的地方? 比长风的心底不觉升起了一股谨慎的戒心。 「欸,谷总,吴经理已经跟你谈过了吧?这真是一次意外,我也是无心的,但是,所有的赔偿责任问题,我一定全力负担,毕竟,孙小姐是因为我的大意才受伤的。」柴仲威开门见山,诚恳的说着。 「柴副总,你的诚意我们当然相信,我们宇轩和竞威合作也不只一、两年了,彼此都有良好的默契,何况竞威在商场的信誉也不是浪得虚名,相信不会为了一次工安事件就闹上法庭,那对彼此的关系是一种伤害,不是吗?」谷长风一开口就先把利害关系挑明了。 「不,你还不了解,这次意外纯粹是我个人的失误,我已经向公司说明了,我会以个人的名义全力承担,与公司无关。」柴仲威摇着头,一面说明着。 「哦?怎么说?」 「你也知道,这个企画原本是李经理负责的,我是因为私下和我大哥有一点小误会,所以才抢着表现的,不料却惹出麻烦来,当然得自己负责,不能教公司承担。」柴仲威一脸懊丧。 比长风心里的诧异更甚。 照他的说法,确实是有可能,毕竟传言只是传言,自己根本就不认为他能办好什么事,老是闯祸、惹麻烦,倒还比较像他会做的事情。 只是,他居然连因为抢表现才误伤习融的事情都说给他听,这令谷长风不禁要怀疑︰他是真天真,还是为了博取信任好减低赔偿,才自揭丑态的? 「这样的话,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赔偿孙小姐?」谷长风试探的问道。 「当然,除了医药费用和不能工作的损失我会全数赔偿外,贵公司在工作上受到的耽误和损失,我也会负责的。」柴仲威拍胸脯保证。 他一向不是小器的人,更何况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公司他虽然只是挂名的副总,可他领的薪资并不低,再加上私下的投资,俨然已是钻石级的贵族单身汉,钱对他根本不成问题。 比长风看他如此大方的一肩承担,便道︰「我会劝孙小姐接受这样的条件,可是,或许需要请贵公司的律师例章见证一下,双方好有个凭借。」 听到他愿意去说服孙习融,柴仲威心上石子落了地,忙不迭的点头道︰「这当然,这当然,我们当然要照章行事。」一张嘴咧了开来,那笑容竟不似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反而像是只有十六、七岁的天真少年。 比长风有些闪神,继而一想,禁不住要深深的同情起柴伯竞这个可怜的大哥了,有弟如此,何时才能宽心? 「另外,」他正了正神色,又问道︰「孙小姐视力恢复以前,不知你可有安排?」 他原本想将习融接回家休养的,但转念想到家有妒妇,谷长风遂不敢开口,只能看柴仲威如何解决。 「这……」柴仲威一时语塞。 「副总。」 一直像个石像般俏然无声的何芝敏此时上前一步,两人这才又注意到她的存在 「副总,我已经问到一家私人的疗养院,设备齐全,环境清幽,就在……」 「不用了。」柴仲威骤然打断她的话,让何芝敏有一丝愕然。 「就把她接进柴园吧,反正我和大哥都在市区另有公寓,也不常回去。汪嫂他们都还在,生活起居有人照料,不成问题。再说,阳明山到市区并不远,如果需要回医院复诊,或是谷总要去探望她,也都很方便,我觉得这样的安排会好很多。谷总,你觉得呢?」他转向谷长风。 乍听到这样的安排,谷长风心里有一丝犹豫,但却不得不贊同他的话。如此安排,习融不会与外界过于隔绝,同事、朋友探访也很方便,只是…… 「这样方便吗?」他问。 「有什么不方便?自从我爸妈去世后,我们兄弟就很少住那儿了,可一班老管家都还留着。柴园占地约有两千坪,山上空气又新鲜,孙小姐去那里静养,最适宜不过了,何况祸是我闯的,我大哥一定也会贊成我这么做。」 柴仲威豪爽的应诺,但其实心底并不确定。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还未深思就脱口而出了,但没办法,话既已说出口,只好回去再想办法说服大哥了。 比长风低头沉吟着,柴仲威则是兴匆匆的等着他首肯,好教他再去说服孙习融那只母老虎。他可不想再挨第二次骂了。 没人注意到静立一旁的何芝敏悄悄变了脸色。 比长风低头思索了好半晌,终于抬起头道︰「好吧!既然柴副总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去问问习融的意思。」 柴仲威一听到这样的回答,马上兴高采烈的抓起他的手,热情的摇晃着。 「那一切就拜托谷总了,我会请律师拟好条文送过来给你和孙小姐过目,有什么细节需加注的,随时与我联络,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的表情恍若已拨云见日,看得谷长风也不禁摇头笑了起来。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比长风一早分派完公事,便趁空到医院来探视孙习融。 「哇!开花店啊,这么多花。好香啊!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多了?」谷长风看了看手上不起眼的花束。跟满室的花团锦簇比起来,他送的花真是失色多了,幸好习融还看不见,要不然真要让她笑话他小器了。 「谷总,你来了。」正坐在病床上吃水果的孙习融闻言,朝空中露出了一抹微笑。 比长风把手上的花交给王妈,拉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是啊!来看看妳,妳今天气色好多了。是不是男朋友来过了啊?这么多花。」他笑问。 「才不是呢!我哪有空交男朋友啊,这花是那个浑帐叫花店送来的。」 浑帐?不用问谷长风也知道她骂的是柴仲威。 「他怎么不自己送来?叫花店送太没诚意了吧。」他仍是打趣的口吻。 「他敢来?哼!当心再被我轰出去。也许他是有一点点愧疚吧,才会叫人又送花又送水果、补品的。」孙习融轻哼。 「哇!又送花,又送水果,还送补品,才只是『一点点』愧疚啊?习融,妳的要求也太苛了吧。」谷长风一径的消遣她。 「当我稀罕啊!我认真工作,努力赚钱,要什么不能自己买,要他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脸上仍是不豫之色。 「是啊是啊,我知道妳能干,公司没有妳都快不行了呢!」 孙习融一听,才稍稍舒缓了脸色,笑着回道︰「谷总,你也太夸张了吧!你是专程来取笑我的吗?」 「难得的机会嘛!难得妳卧病在床,可以轻轻松松的和妳聊聊天,要是在公司啊,妳肯定是正经八百,又客气又冷淡的说︰『是,谷总,我知道了』、『是,谷总,我会再做一次修改』、『是,谷总,图好了,请你先过目一下』……」 他捏细着嗓子装出刻板冷淡的女声,惹得孙习融和一旁的王妈都笑了起来。 一抹红晕俏俏的染上苍白的双颊,孙习融伸手模模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的说︰「有那么严重吗?你讹我的吧。」 比长风哈哈大笑,说道︰「说真的,习融,因为妳这次受伤,我才知道原来妳还有活泼和凶悍的一面,可真叫我刮目相看喔!」 众人又笑了一阵,谷长风才提起和柴仲威谈妥的赔偿问题。 孙习融一直静默的听着,直到谈到搬进柴园静养的事宜,才出声打断。 「为什么要住到柴园去?我又不是没地方住。」她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已经住了快两年了,没道理要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静养。 「听我说,习融,现在不比平常,妳需要人在身旁照料,饮食起居也都要有人打理。柴园我去过,空间够大,环境又清幽安静,再说,里面的管家、老妈子都在,凡事都会替妳打理好,省了许多麻烦。何况柴副总也说了,人是他伤的,负责提供一个适宜的环境是他的责任,妳就把它当成赔偿的一部分好了,这是妳应得的,不算欠他人情。」 孙习融思考着他的话。她就算仍聘用王妈照顾她,也得给她个住的地方吧。自己那两房一厅的小鲍寓,一间是主卧室,另一间已经让她拿来当绘图的书房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 思及此,她更加痛恨柴仲威了。 好,就让他赔个够吧!孙习融浮起一个恶意的淡笑。 「好吧,就麻烦谷总帮我注意律师拟好的条文,并代我转告他︰我要继续聘请王妈照顾我,而且我虽暂借柴园休养,但希望能有宁静的生活,就算是柴园的主人也不能随意打扰我,探视就更不必了。只要一恢复视力,我会马上就离开。」 如果柴园真如谷总所说的那么大,这样的要求应该不难才对。经过这几日来的相处,她和热心的王妈已经建立起相互信赖的感情,一来是乍失光明,不得不倚靠身边的人帮助;再则她自小没有父母,而王妈对她是既体贴又细心,孙习融很快就被这样善良而热情洋溢的关怀深深的感动了。 反正柴仲威不是有钱吗,那就让他花个够吧! 「妳不想见他?」谷长风奇怪的问。既已答应和解,又为什么避不见面呢? 「谷总,你忘了,我现在看不见。再说,我对他们柴家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况他把我害得这么惨,不再对他恶言相向已是客气了。我们只是加害人与被害人的关系,其它什么也不是。」她斩钉截铁的表示。 比长风笑开了,耸了耸肩。习融确实没有和柴仲威建立友谊的必要。 他早就知道她是个理智而又实事求是的女子,幸而柴仲威提出的条件也是够慷慨、够大方了,根本无须讨价还价,不接受才真的是太傻了。 想到这点,他不禁要庆幸这回砸伤习融的是柴家二少,若换了哪个莽撞的工人,习融可就要求偿无门了。 第三章 住进柴园后,除了左手仍打着石膏,孙习融整个人有了很大的改变-- 脸色苍白了些,眼神空茫了些,不复往日的干练犀利,但却更合衬她那张小小的心型脸蛋;圆睁的水瞳无法凝聚焦点,反而盛满了梦幻般的迷惘和无依,流露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从左眉上方斜斜延伸入发际,有一条犹带嫩红肤色的丑陋蜈蚣疤,静静的躺在那里;原本乌黑柔亮的刘海,也因为手术缝合的缘故,被剃掉了一大半,几乎成了前清的半月发型。 幸好,这一切她都还无法从镜中瞧见。而体贴的王妈总在她离开卧房出来散步时,帮她戴上一顶帽子,免去了旁人好奇的询问和怜悯的眼神。 除了每回睡醒后还会有短暂的迷惘、惊慌和失措之外,大部分的时候,她的情绪可说是平静,神态看来也是安详的。 和她一起住进柴园的王妈对她了解得愈深,对她的照顾也更无微不至,而孙习融乍然沉落在黑暗的世界里,现在更被移居至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对王妈的依赖也就越发的深重。两人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已渐渐的发展出类似母女间亲爱不舍的感情。 「王妈,现在是什么时间?」孙习融收拢着腿,靠坐在窗边的躺椅上。 「现在啊?现在……唔,早上十一点过五分了。」王妈正在房间另一侧的衣柜旁,整理着柴仲威一早叫人送来的衣服。 都是些宽松的连身洋装,正是休养中的习融需要的款式。什么牌子她是看不懂啦,不过质料模起来好舒服呢!而且看得出做工精致,颜色也鲜亮,最适合这样年纪的漂亮女孩穿了。看来那个柴先生可真有心,也不能太怪人家了。 王妈纷杂的想着,双手一边忙碌着。 「今天天气好吗?有阳光吧?」静了一会儿,孙习融又问。 她能感到吹拂过脸庞的轻风带着一丝暖意,也能听到窗外清脆悦耳的鸟啼。春天的阳明山,杜鹃早开满枝头了吧?该是郊游踏青、采花赏景的好时节了。孙习融的心底掠过一抹黯然。 「□,阳光好着呢!妳要不要出去走走?」王妈停下手问道。 「不了,下午吧,下午再出去。」孙习融淡淡的回答。 见她似不开心,王妈搁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她身边坐下。 「要不,我放个音乐给妳听?」 房里的床头音响也是柴先生昨天才叫人拿来装上的,还有好多音乐片呢! 孙习融默默的摇了摇头。 王妈有些担忧了。 「习融,又想不开了?」她一双略显粗糙但却温暖厚实的大掌覆上了孙习融的膝头。 「唉!妳也够苦的了,我见过多少像妳这般年纪的女孩子,就没几个有妳的种事,不哭不闹,有什么委屈尽往心里搁着、忍着,大男人都不见得有妳勇敢。只是啊,习融,妳也别嫌王妈倚老卖老爱唠叨,凡事强撑着,对身体不好哇!妳瞧,就倒霉吧,这事儿可是上了身了,一时半刻也脱下了,那就要学着想开点,别一个劲儿的往死胡同里钻,妳还年轻,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这柴先生他再不好嘛,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我看他还满有诚意的,倒是个有心人,妳也就别再气恼他啦!」 孙习融闻言,微微变了脸色,但仍是温温柔柔的答道︰「王妈,我知道妳是关心我、为我好才这么说,但……唉!我也不是怪柴仲威伤了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透,为什么我这么认真努力的活着,老天还是要跟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呢? 「我自小没有父母,国中时期就开始打工,高中时已经自力更生,学费、生活费,所有的一切都是用自己的双手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也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或是贪小便宜的模鱼揩油,我一直是正正当当、守礼守法的做人啊!为什么还是尽踫上不好的事情呢?老天究竟公不公平?」 说到后来,她声音已是略显沙哑,鼻头、眼圈都泛红了。 听她这一番对命运的不平控诉,王妈的心亦泛起一阵酸楚,想起自己同样孤寡的一生,不禁老泪纵横而下,口上犹仍劝道︰「傻孩子,老天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妳要这样想,是跟自己过不去。 「妳想想王妈,才两岁就跟着我爹娘逃到台湾来,家里也只出我个独女,当年的生活多苦呵!稍懂事就得帮着家计,到二十上下嫁了个军人?大我十几岁。我那口子待我还好,两人胼手胝足的过日子,原想就这样一辈子了,但是好人不长命啊!看顾完我爹娘,换我那口子倒了,得了肺癌。我这一生,简直就跟医院结了不解之缘啦! 「唉!到后来,我也想开了。我那口子去了以后,我就一直留在医院帮忙,转眼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可我不怨,老天给我来这一遭,总是有用得着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我看顾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了,到了哪天该我回去了,也不怕没脸见我那口子和我爹妈了。」 说完,王妈抹抹脸上的泪痕,又长嘆了一口气。 孙习融怔怔的听着。比起王妈漫长辛苦却仍是孤单寂寞的一生,自己这一时的挫折伤害又算得了什么呢?毕竟自己还年轻,还有好长的未来等着她去创造、去填满,有什么好难过的? 浑沌晦涩的脑海逐渐清明起来,耳边又传来王妈的絮语︰ 「习融,妳听王妈一声劝,放宽心养好身体,等手骨长好了,眼楮也看得见了,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到哪里,妳还年轻,又有才干,大好的日子等着妳去过,千万不要再自苦了。」 孙习融沉凝的面容渐渐露出一抹浅笑,她伸出手模索着王妈的大掌,开口道︰「王妈,谢谢妳,我现在好多了。不好意思,又惹得妳想起伤心事了。不过我答应妳,以后一定不会再钻牛角尖了,妳可以放心了。」 王妈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迭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一见妳就觉得投缘,就知道妳乖巧懂事,也不枉我疼妳一场了。」 王妈一下子倾身向前,将孙习融搂入怀中,哽咽着。 「妳这孩子,真叫人心疼啊!」 看护过那么多病人,也交了不少朋友,嘴上虽不说,但心底实在是早把习融当自己孩子看待了。王妈的心里百感交集,老泪止不住,又扑簌簌流下。 孙习融被纳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虽觉陌生,却也同时升起一股温暖而眷恋的感觉。呵!这多么像她童年时思慕的母亲的怀抱、母亲的味道啊! 育幼院的经济拮据,人手不足,少数的大人要照顾众多的幼童,日常琐事尚且应接不暇,哪有余空搂抱亲吻,慰藉他们孤寂的幼稚心灵? 由于这样的成长环境,让孙习融养成了孤冷的性格,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为求自保,她总是很谨慎的护卫着自己。她朋友一直不多,更别提与人有较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王妈的拥抱虽然突兀,但也使她惊觉到自己向来的孤单,更点醒了一直刻意隐藏、压抑的孺慕之情。从肌肤渗进四肢百骸的温暖,渐渐在心底汇成一股热潮,她双眼也不觉温热起来。 「对了!扁顾着讲话,我倒忘了都中午了,妳一定肚子饿了吧?我去看看汪嫂做了什么好菜,妳等会儿啊。」王妈忽然想起,赶紧起身下楼去张罗午餐。 孙习融仍坐在躺椅上吹着风,静下来的脑海里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多日来的烦闷窒郁逐渐被一片清明安宁所取代。此后多了个妈妈般的长辈可以相依,她这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窗外的鸟声渐歇,春风依旧吹拂不止,送进不知名的花香,二十五年来坚忍压抑、奋斗忙碌的生命,头一回松懈下来,享受着春日暖暖的阳光。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大哥虽然同意让孙习融住进柴园静养,但为了惩罚他这次惹下的祸端,却也同时将他「冰冻」起来,叫他回家「闭门思过」去。 唉!柴仲威耙耙头发。这下子他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挂名」副总了。 无事可做的日子其实并不真如想象中愉快惬意,起码他现在心情就轻松不起来。 孙习融已经住进柴园三天了,他除了派人送去所有他想象得到的必需品外,也曾叮嘱汪嫂多做些调理、滋养的补品给她养身子,更向花店长期订花,要他们每天派人送一束新鲜的花卉过去。 除此之外,他本人这三天来,却未曾踏进去探视过一回。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实在是怕她仍心绪难平,又把他轰了出来。在自己的家被别人呼喝斥骂驱赶,那不是太没面子了吗?让汪嫂和汪叔见着了,怕不笑坏了! 而且,还有她先前提的那个「条件」-- 多奇怪的女人,一般人最厌恶的是肇事者塞了一笔钱就此了事,从此不闻不问,一点道义上的慰问探视都没有,而她却反而要他不得去「骚扰」她!骚扰? 有多少女人要他探视他还抽不出空呢!这女人还真是不知好歹。更怪异的是,他居然也答应了,搞得如今自己有家归不得。 他平常是不住柴园没错啦,但自己没空回去和被限制不得回去,毕竟感觉上有很大的不同。柴仲威敲敲脑袋。自己怕是被骂胡涂了,怎么当时就一点异议也没有,乖乖的照单全收? 不行,不行,还是叫何芝敏先去探探口气好了。何芝敏聪明又能干,而且同样是女孩子,应该比较好沟通才对。好,就这么办! 他伸手拿起电话,心里也同时疑惑起来。 打从有记忆开始,他从不曾在女性圈子里吃过瘪,不管年老、年幼,女人莫不臣服在他俊朗潇洒的笑容和温柔体贴的言行中,怎地这回他会突然踢到个大铁板,摔得狼狈不堪呢? 啊!对了,定是那孙习融两眼看不见,兼又乍闻噩讯,满心愤怒难平,这才会忽略了他吸引人之处。 他自我安慰的笑了笑,旋即对着话筒问道︰「喂,何秘书吗?」 「是的,副总,有什么事吗?」何芝敏公事化的回答。 柴二少不是该在家放大假吗?这会儿怎么他又有事了?该不是又有什么晚会吧,她没接到通知啊! 「没事就不能找妳啊?芝敏,妳也太见外了,少了美丽又聪慧的妳跟前跟后,我还真不习惯呢!妳还讲这么生分的话,真是教人伤心啊!」他油嘴滑舌的说着。 贫嘴!何芝敏在心底笑骂了一声。她早就模熟了这浪子的性格,他见了哪个女人不是天花乱坠的胡扯一通,偏又一脸真挚深情,谁也猜不透真假。 难怪他在公司虽一事无成,却受到全体女性员工的拥戴爱慕。沾了蜜似的话语,哪个女人听了不是心花怒放、怦然心动的?也难怪只要他一进公司,就有无数双眼楮痴痴的盯着他转,多少芳心都遗落在他开朗多情的笑语里了。 「副总,你又在开玩笑了,是不是无聊啦?要不要我把你公寓的电话给哪个女朋友,请她过去陪陪你啊?」何芝敏问着,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她知道柴仲威一天到晚被女人盯梢,因此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他的住所和电话,到时连最后的一片静土都没了。 「no、no、no,芝敏,妳可千万别害我啊,看在我平时妳还不错的分上,得帮我挺着点,这可是我们俩的秘密哟!我全靠妳了。」柴仲威哇哇大嚷,简直就像个顽童。 而这样显得亲密的话听在何芝敏耳里,自是别有一番甜蜜的况味。 「安啦!氨总,我办事,你放心。说吧,还有什么要我这小秘书为你效劳的?」她的口吻已不复对上司的恭谨和小心,反而如同对待平辈朋友般轻松戏嚯。 她很清楚,柴仲威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态度。他从不摆架子,也不爱人家当他是上司般对他唯唯诺诺,毕竟还年轻,整个求学过程又几乎都待在美国,这样平易近人的作风,更适合他的个性,也使他远比总裁受欢迎得多。 「□,知我者,莫若芝敏也,我又得替妳加薪了。」话锋一转,柴仲威旋即苦着音调说道︰「是这样的,芝敏啊,那个孙小姐住进柴园也三天了,我到现在都还没回去探望过。不提她那莫名其妙的鬼条件,妳也知道的,上回一踫面她就疯了似的发飙,害我乱没面子的,所以……所以我想请妳过去看看她气消了没有。」他可怜兮兮的说着,乱委屈似的。 听到是这件事,何芝敏心里的不满陡然升起,音调也冷了起来︰「副总,说一句僭越的话,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对孙小姐,你已仁至义尽,够慷慨、够大方的了,她要再泼蛮下去,是她不识好歹,你又何必一直退让呢?」凯子爷也不是这么当的啊!她在心里又加了一句。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妳也知道我的个性--女人是用来疼、用来宠的,我没办法眼睁睁的看她难过啊!包何况人是我弄伤的,我心里总是觉得愧疚嘛!」 活脱脱是贾宝玉的现代翻版。何芝敏心里更加气结。要疼要宠,她就在他旁边啊!怎么他就从没想过她,难道是瞎了不成!她无声的咬牙怒骂着。 「好吧?芝敏,拜托啦!妳也是女人嘛,由妳出面,总是比较好说话,我真的只能靠妳啦!」柴仲威耍赖般的乞求着,根本忘了她只是他的秘书,他大可直接交代就行。 现在才想到她也是女人吗?何芝敏感觉头疼了起来。对付这种长不大的彼得潘,看来她得改变战略了。 「是、是、是,遵命照办,可以了吧?」她无奈的回答,相当不情愿的。 「耶!好棒,我就知道妳一定会帮我的,妳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秘书了,我大哥一定不晓得他错过了什么样的宝贝。哈哈哈……」柴仲威高兴的笑着,愁苦的神色一扫而光。 是啊,连他也还不清楚吧,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提醒他的。何芝敏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道︰「我下午就过去,放心吧。」 「谢谢、谢谢,我真是太爱妳了,别忘了回来要赶快让我知道详细的情形喔!」他口无遮拦的甜言蜜语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可源源而出。 放下电话,何芝敏兀自发了一会儿呆,冷艷干练的脸庞缓缓展露了一抹魅惑的微笑。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习融,和解契约书已在律师处公证过了,存本我也顺便拿来了。」谷长风坐在柴园大厅的意大利沙发上,对着对面位子上的孙习融说道。 「谷总,真的太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大力帮忙,这次我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公司那么忙,还让你亲自办我这些琐事,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喔,什么话!妳是我亲手挑中的人材,也算是公司重要的资产,我当然要尽力维护啊!」谷长风豪迈的应声。 「我这样也不知道要拖到何时,怕是无法再为公司效劳了。」她的脸上有一丝神伤。 「妳不用担心这个,我可是对妳信心十足,也许不用太久,妳就可以用冷冰冰的语气对我说︰『是的,谷总,我马上把设计图赶出来。』」 他故作遗憾的反话逗引出孙习融脸上的阳光,微带羞涩的银铃般笑声从她上扬的唇边流泄出来。 「说真的,习融,妳现在算留职停薪,是在放大假耶!能不能别老叫我谷总?我也才四十岁多『一点点』而已。称一声『谷大哥』,或像朋友般直接喊我『长风』,不是好听多、也亲切多了?『总』这个字眼老使我觉得自己像个老头子似的。」他笑着要求。 「哦?是吗?」孙习融挑高了眉。「我倒从未这么想过。既然如此,那……谷大哥,你愿意陪我到花园走走吗?」她伸出手模索着王妈的方向。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未待王妈搀扶,谷长风一个起身,握住了习融茫然的柔荑。「让王妈休息一下吧!我牵妳。」他轻轻的扶住她的手肘。 王妈正要接口,孙习融已笑道︰「好吧!王妈,」她转个头,对着空中说话︰「妳就歇会儿,我和谷大哥走走。」 「喔,小心点儿。」王妈绕过来扶住她仍吊在胸前的肩肘,尽责的慢慢送她到门口。 「对了,柴仲威呢?他没向妳介绍过这里的环境?」两人走在圆滑鹅卵石铺设的步道上,谷长风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他啊,还算守信,这几天都没听说他曾回来过,大概知道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接触了吧。」孙习融淡淡的响应,专心感受午后阳光洒落身上所带来暖洋洋的感觉。 「其实,妳也不必特别回避他。」想起孙习融另增的「条件」,他仍不免奇怪。 「他不是胆小怕事,或推诿不负责的人,虽然在交际圈他的风评不是很好,但这几次的接触,倒使我对他有了不同的看法。他不回来,我想是基于对妳的尊重吧。」 「尊重?怎么说?」孙习融微侧过头,专注的倾听。 「比起他的大哥,柴仲威确实是不务正业了点,不过,他却很受异性的欢迎,本身也相当的富有魅力。或许是妳那天反应太激烈,所以他才特意不回柴园,担心又刺激到妳了。」谷长风猜测的说道。 说真的,习融那天的表现也着实令他大吃一惊,更别说是一向受女性青睐的柴仲威了。 是吗?听起来,他好象真是很「善良」的样子。孙习融在心中思忖着。 「谷大哥,依你对柴家的了解,你觉得……那柴仲威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略略仰高了头,好奇的问。 「他回国才一年多,我跟他还没有什么接触,但是,单就这回的事来说,我倒觉得此人禀性良纯,带有几分热情天真,还未沾染上商场的狡猞诡诈,算是难得的了。」他中肯的评判。 孙习融默默的咀嚼他的话意,脑中又浮起早上王妈说的话。 如果……如果他当真是因为她的缘故,连家都不能回的话,那……她是不是太霸道了? 垂在身侧的右手轻捻着舒爽的布料,想到这几天不断送来的用品、音响、鲜花,还有每日早晚汪嫂炖煮的补品,心中坚硬的一角开始慢慢的消融了。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对他那么凶悍的,只是当时太过震惊了,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她有些笨拙的试图解释什么。「这儿……怎么说都是他的家,虽然我说过不需要他来探视,但……但如果他要回自己家来,我也不至于就会对他……对他……怎样。」 听她这样吶吶的澄清,谷长风脸上闪过一抹笑。他不对她「怎样」就很好了,她还以为他真会怕她吗?柴仲威可是有名的「女性杀手」呢! 比长风在心里径自想着,并没有打算对她揭露柴仲威的浪子事迹。背后议人长短不是他的作风,更何况,每个人对事、对人的看法都不尽相同,他又何必在这儿枉做小人? 只是,心中忽然有个隐约的意念微微的被扯动,谷长风遂开口和缓的说道︰「妳能这样想,那是最好的了。虽然是他伤了妳,但那毕竟是个意外,他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如果妳能和他化敌为友,让整个事件有个善意的结果,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已看出这段时间来,习融的性格有了很大的改变,若她真能放开自己,多交些朋友,多接触些不同的事物,对她将会有很大的帮助,他一直很心疼她如此压抑、自闭的生活着。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谷大哥,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但心境却变得清明许多,以前我一直排拒去接受或感觉的人际关系,现在却反而成了我最大的助力,也许,我应该感谢柴仲威给了我这一次意外,让我有了这样的顿悟呢!」 孙习融笑笑的说着,脸上有了从未见过的开朗光采。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罢送走了谷长风,才欲回房休息的孙习融却又被推门而入的人声给止住了脚步。 「孙小姐,我是竞威企业柴副总的秘书,鄙姓何。」不待汪嫂介绍,何芝敏便主动的开口说明,口气是公式化的淡漠,两眼同时犀冷的打量着站在楼梯前的年轻女子。 孙习融回头,虽看不见来人,仍是示意王妈将她扶往沙发坐下,一边礼貌的应道︰「喔,是何秘书,请坐,有什么事吗?」她竖起耳朵,露出专心聆听的表情。 汪嫂看孙习融暂时并不需要她,便转进厨房备茶了。 何芝敏大刺剌的坐下,一边怀疑的盯着孙习融看,心中纳闷的思索着︰咦?今天怎么不见她生气,还一副愉快平和的表情?想来是知道契约已公证的事,明白自己敲到怎样的傻凯子了,哼!倒是会见风使舵。 「妳看来气色不错,想必在柴园住得还『舒服』吧。」她冷冷的问候,脸上隐隐流露出不屑的讥刺。 视力受阻的孙习融多日来只能听音辨色,耳力已培养出绝佳的敏锐度,听到这话,直觉的感受到一抹不善的敌意,眉心稍稍敛起,旋又放下,仍是轻柔的回道︰「还好,已经慢慢的习惯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我们副总担心妳情绪还不太平静,连家都不敢回呢!怕『打扰』孙小姐静养,所以特地遣我过来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不够『周到』的地方。」何芝敏礼貌的说着,口气却仍是带着讥刺。 听来像是为老板抱不平来了。孙习融心里有一丝了然,笑着开口︰「不好意思,让你们添麻烦了,请转告柴副总,我只是个过客,他是柴园的主人,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千万不用顾虑我,他的体贴我心领就是了。」 那份和解契约何芝敏是看过的,现在听她这么讲,心下更不是滋味了。想来她是尝到了甜头,不舍得放手了。 「孙小姐看来也是历练过的人,如此明礼识大体,我们也就放心了。妳知道,遇到这种倒霉事,谁都不好过,就怕踫上只想借机敛财、狮子大开口的,柴家就算有再多的家产,也禁不起这样的勒索无度啊!」何芝敏明褒暗贬,语气越见苛薄、犀利。 一旁的王妈几乎听不下去了,沖口道︰「何小姐,妳这样讲就不对了,好好的一个人,谁愿意去踫上这种事?再说,赔偿条件是柴先生自己开的,我们习融可从头到尾都没……」 「好了,王妈,没事的。」孙习融打断她的话,安抚的拍拍一直搭在肩头的手,随即转头面对何芝敏的方向。 「何小姐,麻烦转告柴先生,请他有空回来一趟。妳也知道我不太方便出门,有些事我想当事人面对面谈会清楚些,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她一径轻柔的说着,一边站起来,没有再给何芝敏开口的机会,便道︰「谢谢妳来这一趟,我累了,先回房去,就不送了。」 哼!什么东西,竟敢对她下逐客令,真当自己是主人了?望着孙习融离去的背影,何芝敏未能发作的怒气噎在胸口,脸色青白一片。 孙习融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的轻淡反应和王妈的挺身直言,彻底激怒了何芝敏,她对这个女人的反感更深了。 第四章 柴仲威整个下午一直坐立难安,几度拿起电话拨了何芝敏的行动号码,却又在铃声初响时颓然放下。 她到底去看了没有?怎么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急死人了。 他来回的在房里乱走,一下子拿着电视遥控器不断的转换频道,一下子又关了电视开音响,cd一片换过一片,连最柔美抒情的乐曲都无法平息他内心躁动的情绪。 他是怎么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赔的也全赔了,为何仍挥不去纠结在心头沉甸甸的罪恶感? 说真的,他从未这么反常过。柴仲威独自纳闷着。 这种未曾有过的挫败、莫名的牵挂和深深的无力感,使他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孙习融头缠纱布、手裹石膏、苍白尖削的小脸上布满泪痕的影像,强烈的撞击了他的心,时时提醒着他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这样的罪恶感一直在他的心灵萦绕不去,那挥之不去的影像,远比她的怒火和咒骂,更加的震撼了他。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做尽了一切他所能做的弥补之后,仍无法摆脱内心里的罪恶感的原因吧。 柴仲威心思纷乱的想着,直到一串轻短的门铃声响起,他才从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惊跳起来。 抬头看了眼挂钟,已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急促的跑向门口,不假思索的便拉开门,嘴里连声的嚷着︰「芝敏,妳怎么这晚才来?我等得好……」话尾在他嘴里自动消音,门口亭亭玉立的娇媚身影,让他当场愣住了。 望着他兀自张成「o」字型的唇,何芝敏风情万种的绽出一抹勾人的媚笑,娇滴滴的出声问道︰「副总,我可以进来吗?」 柴仲威甩甩头,回过神智,礼貌的站到一旁,一手还风度翩翩的做了个「请」的姿势,收合的双唇趁势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哨音。 何芝敏娇嗔的睇了他一眼,娆娆裊裊的踏进门去,人过处,香风迎面袭来,柴仲威不知怎地,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副总,你怎么了?感冒了吗?」何芝敏在沙发旁站定,关切的回身询问。 「没……没事,可能楼梯口有风灌进来,一时过敏了。」柴仲威关上门,走近她,在她身旁打量了一图,脸上尽是惊艷欣赏的神色,同时用一种新奇的口吻道。 「哇!芝敏,妳今天好特别啊!我一直就知道妳很漂亮,可是从没想到妳做起这样的打扮,是如此的妩媚动人啊!」 其实这样的贊美他从前也经常讲,只是这回多加了些认真评鉴的态度罢了。 何芝敏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平常总是一身上班族女性的标准套装,只有在陪他出席宴会时,会视场合需要而改穿长裙曳地的晚礼服,虽也是艷丽大方、光芒四射,但总不脱精明干练的形象,少了点纯女性的柔媚婉约。 今晚她穿了一袭合身的黑色迷你裙,臀下十公分的裙长巧妙的展现出修长光洁的玉腿,合宜的包裹着双臂的长袖看似保守,却在肩颈处剪裁成弧度完美的船型领,衬着莹白的肌肤,在她微微曲身前倾时,悄悄的展示胸前隐约的春光。 一向束起或挽着的长发今晚放了下来,卷曲的黑色波浪,呼应着随动作而下时左倾右斜的领口,更加显出粉肌玉肤的温润诱人,看得人不禁要晕眩起来,彷佛置身在摇晃不定的船中。 这般含蓄婀娜的风情、阵阵流散的绮旎女人香,在显示了成熟女性的柔媚动人,蛊惑着男人的心智 饶是看惯了美女佳人的柴仲威,此时也不禁有了一霎时的恍惚。 「哎呀!氨总,你少来了,谁不知道你最会说好听话,专哄女孩子开心。」嘴里仍是称呼「副总」,口气却一点儿也没有当下属的拘谨,反而带点儿不经意的娇媚。 何芝敏一面说着,一面挨着沙发坐下,故意毫不知情的让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柴仲威「不小心」看到了雄伟的山岳风光。 一眼望去,柴仲威又有了半秒的失神,但转瞬间,即大声的朗笑道︰「换作是别人,我倒不介意这样的『误解』,但妳是我最亲近的助理,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对女孩子总是真诚无伪的,这样讲就太伤我的心了。」 他在何芝敏对面坐下,可不知为何,马上又急急站了起来,转绕进吧台。 「看我被妳惊艷得神魂颠倒,连饮料都忘了拿过来了。」 何芝敏会意的一笑,也不说话,只一径笑吟吟的盯住背对着她的柴仲威瞧。 原来,当柴仲威在她对面坐下,视线一落,竟就望见了何芝敏贴裹着翘臀的短裙因坐姿而更往上拉高,几乎紧紧的绷在腿根边缘了。而由并贴侧放、状似优雅端庄的双腿中那一道美妙的曲线延伸而入,赫然竟见似有鲜红的网格在隐晦的闪着神秘的幽光,诱惑着迷航的水手,频频召唤着。 打开的冰箱涌出一阵清凉,让柴仲威霎时冷静了不少。他对何芝敏今晚的表现暗暗的紧了紧眉头,但仍不动声色的拿出两瓶小巧冰冻的清酒,又替何芝敏取了一个杯子,回到她的侧面坐下。 「今天真是辛苦妳了,可惜已经晚了,改天一定请妳吃大餐。」他把东西放下,马上又开口问道︰「妳下午去过柴园了吧?结果怎样?她是不是还很火?」 听到他一下子把话题导入正轨,何芝敏不觉有些懊恼,但仍是笑盈盈的回答︰ 「莫非副总对我的能力不能放心?我看,要吃你这一餐好象很难喔!」 她慢斯条理的说着,就是不谈他急欲得知的答案。 柴仲威扭开瓶盖,直接对着嘴仰头灌下一口,安抚的说︰「怎么会呢?妳办事一向完美俐落,我再信任不过了,否则又怎会把这么棘手的事托妳呢。」 何芝敏垂眼打开瓶盖,故意不看他似的笑笑回答︰「副总好象很在意孙小姐的反应,这可是有点儿反常呢!其实,和解书都签好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莫不是……副总这回又动了心了?」 她抬起眼,双眸晶亮的盯着柴仲威,脸上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柴仲威闻言,有些慌乱又有些狼狈的笑道︰「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过是罪恶感作祟罢了。妳还不了解我吗?我就是心太软,才会不断的惹上麻烦。」 「是啊,我瞧孙小姐,也觉得她实在倒霉,踫上这样的无妄之灾。换作是我,一定也受不了的。」何芝敏话中有话,却又不说明白?让柴仲威无端的又焦躁起来。 「是不是她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迫不急待的追问。 「话是不难听,聪明倒是真的。」何芝敏仍是不缓不急的回答。 说罢,拿起酒瓶,嘟着红唇直接灌下一口清酒,咽下后,又伸出粉嫩的舌尖,在唇缘舌忝了一圈。 对这样不着边际的谈话和意图明显而做作的举止,柴仲威心里涌起一股不耐烦。在最初一眼的惊艷之后,心底的警钟早已隐隐的敲动了,若是平时,他或许会不当一回事的顺势调调情吧。 但此时,身畔风情撩人的女秘书却引不起他一丝兴趣,盘据在他整个脑海中的,只是︰孙习融到底如何了?她是否仍然怒火高炽的责怪他的过失?或是伤心欲绝的度着黑暗中的日子?想到她,心霎时莫名的牵动着,使他有种沉闷中带着微微尖锐的痛感。 再无心去响应何芝敏老掉牙的手段,他神色一凛的开口︰「妳把详情仔细说一遍。」 乍见这样的表情,何芝敏有一瞬间的错愕。要知道,柴仲威天生一张娃娃脸,再加上性格的关系,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如此正经严肃的神情。她睁圆了双眼,彷佛想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仍是印象中的那人般。 「见到妳之后,她到底是怎么说的?」柴仲威又问了一遍,口气已有些不耐。 一股被忽略的失落感陡然从胸口升起,一下子又转变成高张的怒火,在血管里奔腾燃烧着,何芝敏原本轻按在椅面斜撑着身体的手臂也几乎要因浑身的怒气而微微发抖了。 「芝敏,怎么不说话?」见她神情怪异,柴仲威疑心顿起。 何芝敏只得勉强振作情绪,笑道︰「副总,瞧你绷着个脸,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我们一直觉得愧对孙小姐,可孙小姐不愧是商场上的人物,早已不计较了。人家不仅一再的言谢,还说请你有空一定回去一趟,对于上次骂人的举动,她直说要和你当面谈,以免你误会了。」 「是吗?」柴仲威惊跳起来,神情瞬间转变,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他太高兴了,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 「哇!我就知道妳最棒了,好厉害呵!我真是太爱妳了。」他忘形的拉起何芝敏,给她一阵热情的拥抱,就像苦苦求了许久终于要到糖吃的孩子。 何芝敏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给愣了一下,待要反应过来,已经又被他按坐到椅子上。 对于他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气行为,何芝敏其实是有些瞧不起的。他并不是她欣赏的男性典型,虽然他多数时候对女性真的很温柔、很体贴,但要不是他的身分地位代表着她下半辈子的安稳富贵,而且他又比精明的柴伯竞单纯、好对付得多,她还不屑对他用心机呢! 正想着,柴仲威已迫不及待的迭声追问︰「妳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说?妳们都谈些什么?快把经过告诉我。」他趋近何芝敏坐着,脸上神采焕发,两眼亮着热切期待的光芒。 何芝敏精明的眼眸转了两圈,调侃的说道︰「副总,你们柴家家大业大,你们兄弟俩又是未婚的黄金单身汉,哪个名媛淑女不争相巴结亲近?就算是出身平凡的上班族,难免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攀上权贵,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孙习融虽是受了伤,但眼盲心不盲,她和解契约书收到了,又可以住在柴园休养,受到那么好的礼遇,再笨的人也知道是逮着了什么运道,怎会眼睁睁的让这么好的机会熘掉了?」 柴仲威一听,彷佛被当头兜了一盆冷水,原先的喜悦顿时化为乌有,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是因为这样才表示友善的?」 「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嘛!我只不过把你的背景、为人约略提了一下,她就开口要我转达想见你、要再和你谈一谈的意愿。看来她倒是机灵得很,颇开窍的,我想她一定很后悔当初提出要你不得探亲的条件。」她趁机说了下去。 柴仲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情绪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过大的起伏,使他有种想找什么发泄的沖动。 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他冷冷的自语︰「哦?是这样吗?可惜我已经没什么兴致见她了。」 他一向就知道自己的身家背景是女人对他趋之若骛的因素之一,所以他的温柔体贴一直是一视同仁的,从来也未对谁特别眷恋或特别挂心。 只是他没想到,孙习融竟也是为了同一个理由而骤然改变对他的态度,这使他寒心。先前对她的愧疚、挂怀如今反而成了一场讽刺,他心里涌起了被愚弄和欺骗的难堪。 也罢!去他的歉疚,去他的罪恶感,从此以后,他可以当成没有这回事,继续过他逍遥自在的快活日子了。 一瓶酒喝完,他起身又去拿了一瓶。 何芝敏闻言鉴色,不放松的更以一种讶然的语调问道︰「你不想见她?可是……副总,人总是『我们』弄伤的,虽然赔了钱,也已经和解了,但道义上,不去看一看似乎……似乎不太好吧?」她特意加强「我们」,暗示两人处于同一阵线。 「哼!」柴仲威冷冷的嗤了一声,继续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这事等我有空再说。妳饿不饿?如果不嫌太晚,妳愿意陪我一道去吃消夜吗?」 何芝敏没有预料他会忽然有此一问,诧异之余,仍是紧紧抓住了这个难逢的机会,用一种酥媚的软软声调回答︰「副总,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 望进那一双隐含挑逗的斜睨眼波,柴仲威蓦地扬声大笑起来。女人的这些小把戏,他哪有可能弄不明白呢。 伸手拉起了欲拒还迎的娇躯,他边走边道︰「好了,我不是说过私下相处,就不要叫我副总了?又不是在公司,老这鏖冷硬生疏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老明友了……」 他很快的回复了一贯的轻狂潇洒,而何芝敏只是兀自娇柔的笑着,并不答话。 她窈窕的身影自动偎近了顽长的背影,亲密的挽着柴仲威的手臂,两人一路扬着笑语而去。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虽然心中极度的不悦,也相当的灰心,但孙习融的身影却彷佛故意要与他作对似的,总是在脑海徘徊不去,每每令柴仲威又气又恨,焦躁不堪。 他既气自己的放不开,又恨孙习融的势利现实、见钱眼开。枉费他对她一片牵挂…… 一大早,太阳才刚露脸不久,草地上的露珠仍晶莹圆润的挂在叶尖上闪闪发光,柴仲威的白色奔驰已停在柴园入口的铁栅门前了。 门口的车道两旁,是成排浓密的绿荫,阳光仍未穿射过来,空气中尚流连着薄薄的雾气,鲜爽中带着些微的冷洌。柴仲威按下车窗,大口吐出整晚累积的酒意浊气,也让浑沌胀疼的大脑得到清凉的慰抚而稍稍纾解了压力。 他一夜未眠,烦躁的情绪自与何芝敏谈过话后就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且有更形加剧之势。 这太不可思议了,以他多年游戏花丛的经验,女人的势利现实看得多了,他根本早就习以为常了,一向也不以为意,但这回却偏偏对孙习融前倨后恭的转变感到如此的无法接受,破坏了他一贯的风度、潇洒。 所以,带着满腔莫名的抗拒,和满腹不愿置信的怀疑,他还是来了,来亲眼看清她逢迎丑恶的嘴脸,好教自己彻底死心,从此断念。 柴园的大门口距离主屋大约有三百公尺远,柴仲□用车上的遥控器开了铁门,并未直驱而入,他把车停进门内的车道上,关好门下车后,便安步当车的往院里漫步而去。 他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只想在汪嫂热情的招呼之前,先独自走走看看。四处眺望的双眼在潜意识里搜寻着一个縴弱的身影。 见距主屋不远的花架下,似乎有两个人影在交谈,柴仲威不动声色的悄悄靠近。 「习融啊,还不到七点呢,露水还湿重得很,我陪妳到处走走就好,别坐了。」王妈关切的说着。 穿着银灰长衫外披一件灰蓝外袍的縴巧女子坐在花棚下,轻柔的应着︰「王妈,都走了一大圈了,我想先在这儿坐坐?妳听鸟儿叫得多起劲啊!空气又新鲜极了,待会儿阳光就慢慢暖和了,我晒一会儿,妳先忙去吧,别担心,我只坐在这儿,不会乱走的。」 王妈四处看了看,终究不放心,便又道︰「那我陪妳在这儿坐坐。」 「不用了,这里安全得很,又宁静,我想一个人坐坐,晒晒太阳,一会儿再麻烦妳来带我进屋去。」 「那……妳别乱走,要什么就大声喊我,我进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嗯,妳去吧,我不会乱走的。」 王妈拉拉孙习融披在肩上的外套,才转身进屋去。 柴仲威静静的立在树篱后,默默的审视着。 孙习融仰靠在椅背上,听着枝枒间鸟雀的啼鸣,闻着空气中树木散发出来的芬多精和花草的清香,脸上的神情是一片安详宁静。 这时,屋侧的工具房走出一个老者的身影,大声的往这边打着招呼,划破了一园的沉默。 「习融,这么早起床,晒太阳啊。」 「喔。汪伯,今天忙什么?」孙习融扬声响应,清脆的语调中有着自然不做作的亲切。 柴仲威愈来愈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天对他大骂、还将他轰出病房的人。 「没啥,想去修修西边那排树篱。妳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起来?」老人关切的问着。 「喔,这阵子睡够多了,早晨空气好,想在外头坐会儿。」 「好,那妳坐坐,我忙去了,待会儿让王妈带妳进去吃早饭。」汪伯边喊边往另一头去。 「好。」孙习融点点头,脸上有淡淡的笑。 从刚刚看到现在,柴仲威不得不对她收买人心的速度佩服起来。 他听到大家都叫她习融而非孙小姐,而他们之间对谈的口气就像她一向是住在这儿般的自然亲切,这不禁教他更诧异了。这孙习融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和本事呢? 他更仔细的观察着她。 帽沿下的阴影遮住她茫茫的双眼,只见一管挺秀的鼻梁笔直而下,轻合的双唇薄中带着丰润的色泽,下颚的线条坚毅中显出几分柔弱,小巧而微翘的下巴让她的脸型在沉静中有着活泼的青春稚气,披散在肩背上的直发在阳光下闪着乌亮的光泽。 她安静的坐着,彷佛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的坐在那里,像一尊附着灵气的女神雕像。 除了树梢忙碌的鸟鸣和远处汪伯的大剪子「喀喳、喀喳」的修剪声,四周一片寂静。 蓦地,孙习融动了动身子,抬起头向四方茫然的张望。 「谁?谁在那儿?有人吗?」她语带一丝惊慌的出声询问。 不知怎么的,今早她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老觉得好象旁边还有什么人似的。 她住进来已经一个星期了,对这里的环境也慢慢的熟悉了,再加上和三个老人家相处愉快,原本纷乱不安的心绪渐渐被抚平,除了不能视物的遗憾外,她甚至开始喜欢起这段静养的生活。 只是日趋和缓的神经,今晨却莫名的有些隐隐的不安。 考虑了半晌,就在孙习融的神色恢复平静后,柴仲威缓缓走出树篱后,直接往她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坐去,一边出声说道︰「是我,柴仲威。」 孙习融差点惊跳起来,愣了有两、三秒的时间才回过神,她略略锁着眉心的朝着前方问道︰「柴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妈怎么没告诉我?」 她的反应落在柴仲威的眼中,自动转译成一种心虚。他挑着眉,看向仍显清澈却毫无生气的大眼说道︰「早上,才到没多久。也没人告诉我回家要先通报妳。」 孙习融听到这样隐含讥讽的回答,防卫心即刻升起,便也冷然的说︰「通报倒不必了,你是主人,我不过是借住的食客,哪有权过问你的去留?只是堂堂柴园的少爷,回家却是一声不吭、偷偷模模的,未免令人觉得奇怪罢了。」 见她回答得一点都不客气,柴仲威的脸上浮现一抹兴味,他靠向椅背,叠起双腿,悠闲的说道︰「听何秘书说,妳急着当面向我致谢,怎地我回来了,妳却嫌我偷偷模模的呢?」 「致谢?我想何秘书大概误解我的意思了吧。我是告诉她,你不必因为顾虑我而不敢回到柴园,这儿毕竟是你的家。」 停了一下子,她又继续道︰「至于这一阵子在此受到的照顾,我是很感谢汪伯、汪嫂和王妈没错,但你就不必了,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不是吗?」孙习融淡淡说着,用一种不在乎的神情。 咦?怎么会差这么多?她不是该谄媚巴结的讨好他,对他的大方慷慨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吗?怎么还拿乔,好象活该他欠她似的? 这招叫什么,「欲擒故纵」吗?哼!可惜啊可惜,他柴仲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些年的「学费」可不是白缴的。 他轻狂的笑了起来,问道︰「难道妳不知道,照顾妳的这些人,领的都是我的薪水?妳可知道,若我不同意这样的赔偿条件,妳现在很可能仍在黑暗中模索,为了泡一碗面吃而烫得手起泡,甚至更惨,更别提在这么优美的环境中享受清晨的阳光了。」 看来他是讨人情来了。孙习融深深的皱起了眉心。 这一阵子受周围的人影响而对他渐生的好感一下子幻灭。柴仲威果然是个可恶的家伙。她心中对他的厌恶又被挑起来,遂更不客气的回答︰「也许吧。可是你也别忘了,若不是阁下的杰作,现在我不是待在公司绘图,就是忙着寻找材料或视察工地,又怎会为了一碗泡面烫伤了手?」 听到这话,柴仲威的脸色僵了一僵,又问︰「妳的意思是,妳一点儿都不稀罕得到这么大方的赔偿?」 「如果要在法庭上才能维护我的权益,那我不介意到法院和你相见。如果你后悔自己定下的和解条件,那我们随时可以取消约定,从头来过,我无所谓。」孙习融的态度强硬,脸上是毅然决然的倔强表情。 柴仲威静了好一会儿,被她的话迷惑了。 她难道就不怕弄巧成拙吗?有哪个女人会这样跟自己过不去,自讨苦吃,孙习融若不是太大胆,就是……就是,她根本没那个意思! 这一切,会只是……一场误会吗? 他嘆了一口气,缓缓回道︰「我以为妳的火气会因为这段时间的静养而稍稍平息,看来,我又看错了。」 「你是看错了。」虽然听出了柴仲威语气中有软化的迹象,但孙习融仍是不愿假以辞色。 「我并不是小器记仇的人,也一向很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只是突遭变故,一时不太能承受,才会失控的对你无礼,我为上一回的恶劣态度向你道歉。只是,若你以为提出如此完善的补偿条件,我就必须对你匍匐感谢,那恐怕要教你失望了,我做不到。」 说是道歉,但她神色间的冷漠却完全教人感受不到一丁点儿歉意,倒是有些倨傲无礼兼嚣张。 柴仲威默然了。她的样子多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啊!那般尊贵而有威仪,并且顽强坦荡,毫无示弱的迹象,如果她的眼楮看得见,此时射向他的必是锐利如箭的寒光吧。 比较起来,自己倒像急于邀功的宠妾佞臣,猥琐而不见尊严了。 对于这样不伦不类的比拟,柴仲威不禁好笑起来,并且毫不犹豫的就让笑声脱口而出。 「你觉得很好笑吗?」孙习融皱着眉头问。她讨厌这种有钱人自恃的从容,令人莫名其妙且很无礼。 「不,不是的,我想妳误会我的意思了。」柴仲威仍是带笑的回答。 「哼!」他得到的只是冷冷的一声鼻音。 「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着某些不太明白的误会存在;我并不是专程回来验收妳的感谢的。」 「最好不是,因为你绝对收不到。」 面对这样毫不友善的回答,柴仲威不仅没有跳脚,反而露出了充满兴味的研究眼光。 「妳似乎很讨厌我,为什么?因为我的不小心造成了妳的受伤?」 他不懂如此縴丽巧致的美人儿为何会有一身不合衬的芒刺,尤其他刚刚还眼见了她对两个老人家极尽亲切和善。 「你又错了,柴先生,先前我才说过,我并不是一个小器记仇的人,如果你曾把我的话听进耳里,就应该不会有这样错误的认知。」 孙习融的语气开始出现一丝不耐。「对于今日的结果,我相信我们都同样遗憾,但我已能将它视为一次无可避免的意外,也不会因此就完全迁怒于你,我想我的态变已经够明理了。我并不讨厌你,我讨厌的是一个人在尽他分内该尽的责任时,还额外的要求别人的感激,这并不合理。」 「我也说过了,我并不是回来要求妳的感激的,如果妳也听进了我的话。」柴仲威马上反驳。 「我承认,一开始我讲的话似乎太过分了,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如果那令妳不愉快,我愿意再一次表达我的歉意--我真的很抱歉。」 孙习融愣愣的,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能在一瞬间转变这么多。他的话让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好象太没风度了些,也太尖锐了些。她一时不知该答些什么,只能持续保持着静默。 「也许妳还是不太愿意接受我,但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诚心诚意要对妳表达我的歉疚,对于害妳受了这样的伤害,我真的是很愧疚的。」柴仲威继续诚恳的说着。 「我……我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也该说声对不起的。」孙习融不得不开口,语气有点吶吶的。 柴仲威笑开了嘴,高兴的说︰「不,是我不对在先,妳不用道歉。既然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化敌为友吧。」 他带着一丝冀望的表情望着她。 孙习融虽然看不见,却也听出了他口气中的求和之意,只得勉强说道︰「我们本来就不是敌人。」 「妳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了?」柴仲威打蛇随棍上。 「柴先生,我想你讲得太远了,我不过是暂住在此的过客,等伤一好,马上就要离开了,交朋友……好象不太必要,何况我目前也没有这样的心情。」 她对这种富家公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不管是什么关系,她只想极力撇清。 柴仲威还待接下去,王妈的大嗓门已在近处响起。 「习融,习融,吃饭了……啊!柴先生,你回来啦,怎么刚刚都没见着你?」王妈笑咧着嘴打招呼,一边走近习融身边,扶着她的手附。 「喔,我才刚到,还没进去。」 「那好,早饭刚做好,一起进来用餐吧。汪嫂要见到你回来,不晓得要多高兴呢!」她对这个柴家少爷颇有好感,不断絮絮叨叨的说着。 「你们先用吧,我昨夜没睡好,先上楼补个眠。」面对这样和善的热情,柴仲威突然觉得疲累起来。 但等到王妈扶着孙习融走远了,他却仍是端坐在原地,怔怔的望着远去的背影发呆。 医院的那一场飙怒、何芝敏的探视回报,再加上今晨的一番争辩,令他搞不清孙习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虽有满腹的疑问,却无法遏止他愈来愈深的牵念和倾心。 没有心情交朋友?可他却交定她这个朋友了。 想来好笑,这可是他第一次这样开口要求,却也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回绝,算是现世报吗?他可不愿就这样束手认输了。 柴仲威的脸上,渐渐有了止不住的笑容。 第五章 柴仲威回柴园住下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汪伯夫妻。这小少爷是他们自小看大的,虽说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的时间,但他自小甜蜜如天使的模样,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而王妈自然也是高兴的。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可以陪习融谈天,或许她就不会那么无聊。而且,这表示她不再挂怀受伤的事了;不再钻牛角尖,就容易保持心情开朗,这对她的健康是大大有益的。 只有孙习融是满心的无可奈何,常常无端的微锁眉头,在心里轻嘆︰唉!这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她的拒绝非但没有阻退他,反而让他成天跟前跟后的,没话找话聊。要不是她眼楮还看不见,没法自己一个人到处跑,否则她早就开熘了。 其实仲威也没什么恶意啦,但糟就糟在他没什么恶意,反倒让她找不到借口回避他的热情。 虽然对他仍觉陌生,但柴仲威天生有股让人想亲近的特质,再加上这几日来,她一直默默的留意着他和汪嫂众人的谈话,多少已能明白他在这个家里所受到的信任和宠爱。孙习融在无形中已渐渐撤下心底的排拒和防卫,但一种彷如别人囊中猎物般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 「唉,外头天气好得很,我带妳出去走走好吗?」一连数天阴晴不定的天气,让只能待在屋内的柴仲威险些荫出霉来,好不容易盼到了个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的日子,他不禁雀跃万分的邀请孙习融。 「王妈,今天我当习融的向导,妳就放假一天吧。」他很自然的揽过王妈的工作。 「这……这不太好吧?」王妈踌躇着,望向孙习融的脸色。 「唉,有什么不好?放心吧,我一定小心谨慎,完好无缺的把她送回来给妳。」柴仲威大刺刺的保证。 孙习融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出门透透气的欲望,便也只好笑着说︰「没关系,只在院子里四处走走而已,一会儿就回来。王妈,妳就休息休息吧,陪我这么多天了,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下。」 「那……那我帮汪嫂做点心吧。别走远,一会儿回来吃啊!」她像个不放心的母亲,殷殷叮咛。 「嗯。」两人同声点头,牵着手慢慢往屋外而去。 「我们这小少爷,别的本事我不知道,但习融跟他在一起,妳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他啊,最拿手的就是哄女孩子开心了。」汪嫂满意的目送他俩的背影,一边笑着和王妈聊起来。 「哦?柴少爷一表人材的,还没结婚吗?」王妈把习融当女儿看待,见近一个月下来,除了谷先生,没有什么朋友来看她,便知她是末交男朋友的。现下看着柴仲威对习融的殷懃,心里不觉喜孜孜起来。 「结婚?他们两兄弟都一个样儿,大少爷为公事繁忙,倒还说得过去,这小少爷也不晓得在瞎忙什么,也没见他带过什么要好的女朋友回来,结婚?八字还没一撇呢!」 「柴少爷条件这么好,怕不有一堆女孩子跟在后头胞了。」王妈一面说着,一面动手收拾餐桌。 「应该是吧,就怕他眼界太高,看不上眼,现在的年轻人啊……」 口中漫应着汪嫂的叨絮,王妈开始有一种模糊的想法在脑里成形-- 他的眼界高,习融可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孩呢!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太阳高高挂在树梢上,孙习融的手心却微微沁着冷汗。 柴仲威傍着她走,却不是规规矩矩的牵引着她,他的右手横过身前,握着孙习融的右手,左手绕过她的肩背,轻搭着她的左肩,她整个人被纳在他的怀里,不用眼楮看也知道这样的姿态有多亲密。 「不用这样的,你只要扶着我的肘,我就可以走得很稳了。」她不止一次的试着挣脱他。与一个未曾见过面的男子如此接近,让她有种不自在的紧张和不安。 「不行,不行,这样我不放心。我可是答应了王妈,要将妳毫发无伤的送回去的。」他像守护珍宝般,温柔小心却又强悍霸道的将她揣在怀里不放。 「你对女孩子都这么耍赖的吗?」又一次挣脱失败,孙习融气馁的问道。 「怎么会呢?虽然我的人缘很好……唉,好到叫人伤脑筋,不过呢,我可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最尊重异性了,怎么会用耍赖这种小孩子把戏。」 听到这样大言不惭的吹嘘,孙习融的唇勾成一弯上扬的弧线,反驳道︰「是吗?怎么我都不觉得?」 「嗄!妳不觉得?妳认为我不尊重妳吗?天地良心,我现在可是把妳当宝贝般捧着、护着,就怕不小心又缺了一角、损了一块的,那我就惨啦!」语气像小男孩般夸张。 「是喔,看你还能怎么赔。」孙习融打趣的说道,唇边的弧度扩大,绽成一朵娇美的笑靥。 柴仲威脚下走着,却并不看路,只痴痴的盯着那灿笑盈盈的清雅娇颜,嘴里顺口应声︰「只怕我的所有身家都还不够……」冷不防一个跟跄,脚步一踬,整个人就往前跌僕了出去,话也就此中断。 而由于两人牵手搭肩,孙习融被他顺势一拉,也跟着往前僕。柴仲威在瞬间脑海闪过「绝不能让她跌伤」的念头,身子跟着翻转,原本跌僕的身势变成毫无防卫的仰摔下地。重重的一撞之后,还来不及喊疼,孙习融已被他拉跌下来,跟着整个身子重重的侧压上他的胸口。 孙习融没有出声,整个脸色却都吓白了。事出突然,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摔倒的,只庆幸着没撞到手臂,不会再断一次。 仍在惊魂未定中,耳旁却传来柴仲威气喘哼唉的接下未竟的话语︰「……还……还不够赔,看来……看来这次,这次我得以身相许了。」 他放开双手摊在地上,两腿蹬直,就这样乎躺在地上喘气。 孙习融刚从惊吓中回过神,又被他的话搞迷糊了,一时还弄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倒是先察觉了两人暧昧的姿势,她慌得面红耳赤的惊坐起来,就坐在他平躺的身侧。 「你有没有怎样?」两人同时开口。 「唉!」又同时嘆一口气。 孙习融抚着头,柴仲威看着她,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咳、咳……」孙习融笑到岔气,不断的咳了起来,仍是挣扎着埋怨道︰「你好好一个人,手不残,脚不缺,眼楮又没瞎,在自家的步道上走路,居然也能跌成这副样子。」语毕,又是大笑着连连摇头。 「还笑,还不都是妳害的。妳八字借我拿去批一批好了,也不晓得为什么,我一遇到妳就频频出状况,唉!」他一手遮挡着阳光,一手摊在地上,手指无意识的抚弄着孙习融铺垂在地面的裙边,也不打算起身,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长吁短嘆的倾诉起来。 这样的画面如果是在绿草如茵的大树下,当然是很唯美、很浪漫啦,可是现今两人是身处于庭院中央的鹅卵石步道上,那感觉就满怪异的了。 幸好是私人庭园,周边也无旁人,两人便毫无所觉,好象就打算用这个姿势闲聊下去了。 「自己莽撞,还好意思把过错推给别人,我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孙习融笑着推他一把。 「唉,妳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见妳,是在公司的工地里,当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因为好奇想看一看妳,结果不小心踢翻了楼梯旁的木板,就把妳砸成这个样子了。 「第二次见妳是在医院,那时你做完检查后没多久,结果被妳臭骂一顿,轰了出来。说实话,那是我从小到大头一次被女人骂得这么惨,真是有刺激了。但事情还没完,回到公司,我又被我老哥海削一顿,还停了我的职,要我闭门思过去。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其实到刚刚为止,一切都很好,没想到刚刚这一跌差一点没跌散我一身骨头,更别提这两、三天来我摔破了一个碗、打翻了两壶茶,还把王搜炖给妳喝的补品洒得到处都是了。 「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发生在和妳踫面以后,所以妳说,妳是不是生来克我的啊?」他一条一条细数着,像在算帐似的,口吻有着作态的怨尤,但更多的是兴味的调侃。 孙习融原先只道是自己倒霉,踫上这种祸事,现在听他一讲,才恍觉这其中微妙的牵扯彷佛冥冥中的安排,而追根究柢,一切的问题皆是起源于-- 「祸首!没错,这就是祸源。」她点着头,肯定的说,秀气的眉微微的皱起。 「唉,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也该负一部分责任的,妳不用那么自责。现在想想,事情也不是真的很严重……」他一看她皱眉,马上轻拍她的右手,急着想安抚她。 孙习融听明白他的话,右手猛然一甩,挥上了他的下巴,不顾唉声又起的柴仲威,她义正严词的指正︰「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自责?这根本全是你的错嘛!」 「嗄!我?」柴仲威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视线一抬,猛然看到孙习融如洋娃娃般美丽却空洞的眼神,这才记起她还看不见,便把手按在她膝头上,问道︰「怎么会全是我的错?」 「我先问你︰第一次你只是听见我的声音,那为什么会忽然从二楼探出来看?你想看什么?」孙习融不急着解释,开始追问细节,抽丝剥茧。 「喔,那……那是因为……因为我觉得妳的声音很好听啊!而且听妳在指挥那些工人,好象满有架势的,我就想看看妳是长什么样子嘛!」他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 看她长什么样子?她更相信自己没有猜错了。 「好,那刚刚呢?刚刚原本走得好好的,你是在想什么?或是在看什么?怎么会跌倒呢?」 「没……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怎么会跌的,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到现在还在痛呢!」 撇得真干净。孙习融笑了笑,她几乎要以为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个未满十岁的小男生了。 「那你在看什么?」她语意轻柔的问。 「看妳啊!妳笑起来很好看、很迷人耶!」柴仲威入迷般的盯着孙习融渐渐消失的笑容,想等它再一次的绽放,想也没想的就脱口回答。 「那……你打翻东西的那几次,不会我刚好都正在笑吧?」 「唔,是啊。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像春天的天空一般……」他神往的瞧瞧她,又瞇着眼眺着上方蔚蓝的晴空。 任何一个女孩子听到这样直接的贊美,免不了都会有一丝窃喜或羞怯的,可惜孙习融目前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在贯连起一连串事件的始末后,她马上就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还敢说是我克你,是我流年不利,踫上你这个扫把星才对吧!」 她隐含怒意的话让柴仲威吓了一跳,精神也立时集中起来。 「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呢?」他有点讨好般,小心的问。 「什么好好的,哪里好好的了?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好过!我想通了,你分明就是个祸根,我才会一遇见你就没好事。」她愈想愈气。自己居然栽在个登徒子手里,真是教人咬牙切齿啊! 「怎……怎么会呢?」柴仲威惶惑起来,七手八脚的撑起身子,盘坐到她对面去。 真是春天后母脸,说变天就变天了。 这下子两个人开始坐在路中央算帐了。 「你还搞不清楚吗?要不是你那像好奇宝宝般的心态,兼又如大野狼般的,也不会一脚踢翻木板,把我砸成断手、破相又瞎眼,这是第一次;你到医院那天,医生刚好宣布我的眼楮暂时失明,不知道何时才能复原,使我当场陷入绝望的深渊,这是第二次;好不容易我克服了恐惧,理智的控制住濒临崩溃的情绪,正想认命的好好静养,你又来了。什么带我出来散步,亏我这么信任你,结果呢?我这眼盲的人没跌,反而被你这明眼人拖着摔了一跤,而原因竟是为了看我笑!版诉你,我已经快哭了,若不是你这个的登徒子,我怎么会这么凄惨?还跟你坐在地上讨论谁克了谁?」 地上!孙习融猛然想起自跌倒后,她就一直坐在路中央,马上气呼呼的模索着站起来,也不管方向迈步就走,嘴里还嘟囔着︰「我真是会被你逼疯了。」 事情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柴仲威被骂得愣头愣脑,转眼间,看她跌跌撞撞的模索着走开,赶忙跳起来跟过去。担心她又跌跤,他急急的去捉她的右手。 气怒当头的孙习融受不了了,手用力往后一甩,只觉踫到一片暖暖粗粗的布料,下一瞬间,只听右后方又传来柴仲威低沉的哀号。 他声音里压抑着沉重的痛苦,听来不像是假的,她只好勉强停步,半转过身,不耐烦的问︰「你『又』怎么了?」 「妳……我……我……」支吾了半天,进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柴仲威双手摀着胯下,只余猛力吸气吐气的声音。 孙习融直觉他在装可怜,却又听得那粗重的喘息间似杂有细细的申吟,便不太甘愿的问道︰「撞到哪里了?很痛吗?」 「……痛……当然痛,妳要报复也不用害我绝子绝孙啊!」柴仲威从齿缝间回答。 孙习融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手挥了一下,就算撞痛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这跟绝子绝孙有什么关系?满口浑话! 正想反讽回去,却突然灵光一闪,她愣愣的举起右手。她……打到他命根子了吗? 蓦然一阵红潮上涌,连耳朵都觉炽热起来,她吶吶的开口︰「对……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看不见嘛!真的抱歉啦!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还真幸好她看不见,否则又让她瞧见现下的窘状,他不是脸都丢光了!柴仲威默默的想着。 她局促不安、脸都烧红了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他真想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吻上那片红滟润泽的唇瓣。 可是他想到她刚刚才骂他是「的登徒子」,只好硬生生挫断满脑的绮想,故作可怜的道︰「妳刚才在讲话的时候也打到我的下巴。」 「真的?」孙习融有点怀疑。她怎么都没印象? 「真的,我没骗妳,现在我下巴还在痛,也痛,这……『这里』也痛。」柴仲威振振有辞的声明,音调从高昂转为下沉,说到后来,几乎是嗫嚅低语了,彷佛满含了委屈。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暴力了?难不成……他们两个真是八字犯沖,一踫面就非死即伤? 孙习融甩甩头,觉得头都昏了。 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她对着身后的方向探出了手。 「你……现在好点了吗?还能不能走?我扶你进去休息好了。」 扶我?是我扶妳吧!小姐。 不过柴仲威并没有纠正她。接住了在空中茫然轻探的手臂,他大步一跨,即刻又回复一手交握、一手搭肩的亲密姿势,还用一种好象很勉强的声音说︰「那……那妳不逛了?我还没好好为妳介绍呢!」 「改天吧,今天日子不太好。」就改世界末日的那一天吧!才一出门就跌来撞去的,谁还敢跟他出来啊?这次就算她倒霉,最好别再有下一次了。 孙习融在心中嘀咕着,还未开步,感到又置身在他怀中,觉得实在无力极了,不死心的又说了一句︰「别又这样走吧,当心待会儿又跌……」 「可是妳不是要扶我吗?我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真的。」他很快的打断她的话,可怜兮兮的示弱,搁在她肩上的手适时的沉了沉,一副全身乏力的模样。 这个痞子、无赖、流氓、大色狼、不像男人的娘娘腔、没有骨头的软脚虾……孙习融一面在心里骂着,一面随着他往屋子移动。 「对了,你工作很忙吧,什么时候回台北?」上了门口的阶梯,孙习融问了她最关切的问题。 「喔,不,还好。」她开始喜欢他的陪伴,舍不得他走了!柴仲威在心中窃喜。「事实上,我现在正被我老哥冰冻着,不用上公司,无事一身轻呢!」他自以为洒脱的轻笑了起来。 什么!无所事事!孙习融彷佛又受到了一场惊吓。 「那……那你打算做什么呢?」她尽量保持礼貌的问。 「唔,也没什么要忙的,我想我会回来住一阵子吧,省得汪嫂老念着。没办法,她就是太疼我了,谁叫我人见人爱呢。唉,对了,为了弥补妳看不见的损失,趁这段时间,我正好可以带妳四处走一走。今天都没逛到,改天我一定……」 他站在最上层的阶梯,一手撑着梯旁的廊柱,一手插着腰,以最风流潇洒的姿势滔滔不绝的说着,根本忘了眼前的佳人看不见他迷人的丰姿。 嗄!不会吧!孙习融无声的申吟起来。 大哥,你命带剪刀柄、铁扫帚,我惹不起啊!你还是赶快走吧,算我怕了你了,咱们最好后会无期,我命薄埃浅,没那个福分接受你的「照顾」,我心领就好可不可以?她边听,边在心里念着,脚步也不自觉的悄悄后退。 可是她不知道柴仲威带她走上阶梯后,并没有让她站在靠门的安全位置,而且他马上就松开手,迫不急待的长篇大论起来。 孙习融有一种噩运临头的不祥预兆,退没两,三步,果然-- 「哇!」 「啊!」 一阵惊声尖叫和惨烈哀号骤然扬起,划破了一园子的宁静,声波在门廊洁白的石墙和粗壮的廊柱间激烈的回荡,引起了空洞的回响。 噢!shit! 第六章 柴仲威被骂了个半死。 不只柴伯竞赶回来吼他一顿,连一向宠他的汪嫂也叨念了好一大篇;而汪伯看到他就嘆气,王妈对他冷冰冰的,踫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最惨的是,孙习融卧床休息的这几天,几个老人联手起来堵他,不但不让他进去探视,甚至连他到她房门口想慰问几句,都马上被闻声赶来的王妈给「请」走。 在这个家,他简直连一点少爷的尊严都没有了。 天知道,这一回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也是受害者耶!谁晓得孙习融会莫名其妙的往后退?要不是急着想拉住她,他也不会在区区三、四阶的门梯上跌得鼻青脸肿,脚踝还因此扭伤,肿成一大包。 虽然,比较起来,孙习融的伤势是严重了一点--她不只后脑勺踫伤,为了护住秉着石膏的左手,整个肩膀狠狠的撞上坚硬的大理石阶梯,臂膀都脱臼了。医生说没摔断已是运气,幸好阶梯不高,要不然后果会更惨。 可是,又不是他推的,怎么能全怪他呢? 这几日来,柴仲威真是委屈、郁卒极了。 「副总,我给你带了金凯瑞的新片,听说很好看喔!」随便敲了两下门板,何芝敏不待召唤,就春风满面的径自推门进来。 「芝敏,妳来啦!」柴仲威彷佛看到救星般,双眼一亮。 还是芝敏待他最好了。连日得不到好脸色,只有何芝敏在每天下班后,会带一些新出的书报、杂志或影片来陪他。 「脚还痛不痛?不要勉强下来走路,这样才会好得快些。」她把东西放到桌上,体贴的坐到床边来。 何芝敏巴不得他在床上休息久一点,这样她才有足够的时间独占他,突显自己的重要性,或许…… 「我就知道妳对我最好,最关心我了。」虽然脚仍不太能使力,却并不妨碍他嘴巴的功能。「可是,整天一直坐着好闷啊!好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柴仲威央求着。 撒娇这种功夫,并不限定只有男人或女人能用,只要用得好、用对对象,效果绝对比平铺直叙还要强。 何芝敏沉吟了一会儿,故作为难的道︰「可是,我怕你一走动,脚又痛起来……」她一副担忧不舍的样子。 「不会不会,都已经三天了,只是扭伤,又不是断掉,早就没事了。告诉妳,早上我已经起来偷偷的走过了,只要不跑不跳,慢慢走是没什么关系的。」柴仲威保证。 屋里三个老人家,把他和孙习融当成重病的小孩般,除了上医院,其余时间都不让下床。不想拂逆他们的好意,柴仲威也就由着他们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可是这么一来,却着实闷坏自己了。 何芝敏可就没有这层顾忌,除了柴仲威,其它不相干的人,她根本就不屑一顾。 「好吧。那我扶你,小心喔,慢慢来。」她温柔的揽住他的手臂,一手还亲密的圈着他的腰,缓缓的走出去。 这个女人是在干什么?汪嫂不贊同的眼光紧紧盯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影。 「少爷……」 「汪嫂,妳去忙吧,我陪副总到院子坐坐,不碍事的。」何芝敏不待柴仲威应声,就急急的打断汪嫂的话,并投以凌厉的眼光。 见柴仲威并不讲话,还贊许似的点点头,汪嫂只好气闷的往厨房走去,嘴里还小声的嘀咕着︰「她以为她是谁啊!这女人狼子野心,以为我看不出来?小少爷要被她迷住,就真是不长眼了……」 何芝敏在竞威企业也算元老了,来柴园的次数比一般人都多。初始她还算守本分,但自从当上大少爷的秘书后,对待下人的态度就倨傲起来,大家都不太喜欢她。所幸太少爷公私分明,她有好一段时间没来柴园走动。直到换跟了柴仲威,因他温和爽朗、好交朋友的本性,她才又在柴园出现。 上回她和习融的谈话,汪嫂在餐室里都听见了,当时她就觉得这个女人没有分寸、太不厚道了。 这次小少爷受了伤,她来得更勤,表面上对小少爷温柔体贴、笑语款款的,私底下却对他们夫妻颐指气使,彷若以女主人自居,让大家更厌恶她了。 「老爷、夫人若是有灵,千万要保佑小少爷啊!别让他被狐狸精蒙骗子……」汪嫂在心中默默祷告着。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院子里传来男女谈笑的声音,坐在窗边躺椅上的孙习融侧着头细细的听着。 「这个女人太不知好歹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嗓音忿忿不平的说着。 「唉,其实我也有错,是我不够小心,忘了她还看不见……」这是柴仲威的声音。 孙习融被挑起了好奇心,她换了一个姿势,认真的聆听风中传来的交谈。 「副总,你又何必对她这么客气呢?若不是你的善良慈悲,她现在不晓得还窝在哪个不见天日的疗养院呢,还摆什么姿态!」从女子略带刁蛮的音调里,可以想见她脸上不屑的表情。 孙习融略略聚起了眉心。 「妳误会她了,芝敏。我知道妳是站在公司的立场着想,才会对她这么不平,但习融不是外面的那些女人,她是心高气傲没有错,但也是她有足够的条件才能如此的,不是吗? 「宇轩的谷总对她非常器重,连我老哥也满欣赏她的才华,可是她却被我一再误伤,我简直快成千古罪人了。」 柴仲威愧疚真诚的声音虽然有些太夸张了,却也让孙习融紧蹙的眉头舒缓了下来,唇边也微微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副总,说一句僭越的话,我觉得总裁处理这事的方式,也未免太偏颇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把自己的亲弟弟赶离家族企业,怎么讲都不能令人心服。」 这正是令何芝敏紧张的地方。 她在竞威企业已经待了七年了,从老总时期就颇受重视,原本想跟在柴伯竞身旁,总裁夫人的宝座指日可待,谁知那块木头一年前忽然把她调到柴仲威的身边,当他的专任秘书,希望以她的专业知识和对公司的了解,带领柴仲威慢慢进入轨道︰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这一年来,她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陪着柴仲威出席各种宴会,就是忙着帮他挡掉如蜂蝶般飞扑而来的众花痴女子,正事反倒没办成几件。 这样的情势对她而言,也算是塞翁失马,不至于全然无所得的。 她已经模熟了柴仲威温柔多情、来者不拒的庸儒个性,他比他那个木头哥哥好下手得多,虽然年龄小了她三岁,稍嫌稚嫩了些,但凭自己的姿色和能力,相中了这样的目标,哪有可能不手到擒来的。就算不是总裁夫人,起码也得当上副总夫人。 只是,一切都还未到十拿九稳的阶段,就让个无端冒出的孙习融打乱了一盘棋。 她愈想愈不甘心。 柴仲威仰头嘆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二楼敞开的窗户。 「也不能怪我大哥生气,这段时间来,我自己也反省了很多,我真的是太鲁莽、做事太轻率了。大哥为了公司忙累了这么多年,而我什么力气都没出就坐享其成,这对他并不公平。我留在公司,只会坏事、拖累他而已。」 何芝敏急了,拉着他的手劝道︰「副总,你怎么这么想呢?公司是老董事长创立的,你是他的儿子,你不留在公司,要去哪里呢?我想总裁只是气头上说说而已,他不敢真的把你除名的。你也不该气馁,要向他争取啊!毕竟你们是亲兄弟。」 大哥不敢吗?柴仲威笑了笑。这何芝敏倒是挺有把握的。 「妳认为我该争取?」 「是啊是啊!现在公司的体制已经比老董事长在时更扩大了许多,你应该留下来和总裁同心协力、并肩作战啊!」何芝敏急切的点头。 「妳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我走?只是为了公司的前途吗?」他带着坏坏的笑容狎玩着她的耳垂。 何芝敏近来的穿着和作风改变了很多,不止在肢体上会主动的偎近、亲昵他,衣着也一改秘书该有的保守打扮,特意显露出成熟女性的姣美体态和妩媚风姿。 心细的柴仲威并非没有主意到,只是,他虽玩世不恭,倜傥风流,但由于环境的关系,他对每一个主动亲近他的窈窕淑女总还怀着三分戒心。 正如他自己讲的,这么多年来的「学费」可不是白缴的。 何芝敏低眉敛首,无限娇羞的回道︰「副总,你……你还不明白吗?」 「哦?我该明白什么?」柴仲威仰头大笑起来。 何芝敏慌忙抬头,脸上有着矫饰的委屈︰「我……我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希望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为你效力。公司的事务没人比我更熟了,当初总裁调我过来,不就是希望我能帮得上忙吗?」 「是这样吗?」柴仲威抬起她的下巴,直直的望进她的眼楮。 他的表情是多么温柔、多情啊!这样的男人若能为她所得,那该令多少名媛淑女羡慕、嫉妒啊!有一瞬间,何芝敏以为他将要俯下头来亲吻她的唇了。 不意柴仲威却神情一变,手一放,语带倜怅的问道︰「如果……如果我选择离开呢?孙习融的眼楮没有复原,我就会一直背负着罪恶感,回公司也愧对我老哥,愧对宇轩的谷总,还不如离开算了。」 何芝敏圆眸大睁,受挫的怒火在眸底隐约的烧灼着。 「副总,这只不过是件小小的意外,你何必耿耿于怀呢?为了那样的女人放弃家族事业、太荒谬、太不值了!而且你离开了,我怎么办?」她抱着他的手臂,惊慌的神色溢于言表。 「妳会舍不得吗?」柴仲威淡笑着问。小小的意外?何芝敏真是愈来愈令他「刮目相看」了。 「副总俊帅挺拔、风流潇洒,为人开朗豪爽,对下属如对朋友般关怀照顾,又从不摆架子,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了,我当然……当然会舍不得。」 看她眼神精光闪烁,表情却是含娇带羞,柴仲威的笑意几乎要隐忍不住了。他意有所指的说︰「我就知道,老哥绝对想不到他错过了什么。」 抬头望望天色,又瞄了张二楼窗户飘动的纱帘,他搭住何芝敏的肩头道︰「天要暗了,我们进去吧。」 「副总,那公司那边……」她急急追问。 「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何芝敏跟他扯了半天,也没能套出什么话来,她心里充满了忧急和挫折,还有一股无以名状的熊熊怒火。 若是这个孙习融搞砸了她的前程大计,老天做证,她也绝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坐享其成的。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孙习融动了动发麻的右臂。她差不多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必于何芝敏欲诉的衷情,她并不感兴趣,她比较好奇的是,柴仲威真是因为她的缘故,要被迫离开自己的家族事业? 柴伯竞前两天曾来探望过她,从言谈中,她感觉他是个冷淡自持、有礼而节制,并且可以想见是个处事明快、公私分明的人。 除了关切她的伤势,且以柴仲威家人的身分向她道歉致意,柴伯竞并无提到竞威和宇轩工程合作上的问题,大家心照不宣的把这次事件归为私人的意外。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以此为由要裁掉柴仲威呢? 孙习融怎么样都不能理解。 倒是柴仲威刚才在言语间数度提到她,令她不得不也有几分相信,谷大哥说他禀性纯良、尚带有几分天真热情的评语了。 肩膀的脱臼早已接妥,左手骨折的部分愈合情况良好,明天回诊就可以拆掉石膏了。偏偏他在此时给她扣上了这顶大帽子,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的。 不管柴仲威是否要离开他们的家族事业,她都得尽快找个时间和他把话谈清楚才行。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柴仲威恢复得很快,除了手臂、膝上的几处瘀青尚有淡淡的痕迹,脚踝已能行走如常。 可是闷了几天,迫不及待想出去走走的欲望,却被绵绵春雨淋得意兴阑珊,提不起劲来。并且,在山上住了一阵子之后,柴仲威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竟然不想回去了。 彷佛有了什么牵挂,让他不能放心的回到台北。而这样不明确的心绪,加上阴霾的天际,和似乎无止无歇的雨水,搞得他情绪大坏,一反平日的嘻嘻哈哈,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唉声嘆气起来。 一阵引擎声在门口停下来,接着是王妈和汪伯低低的谈话声传了进来。 柴仲威从沙发上起身,踱到窗前往外看。 是习融,她从医院复诊回来了。 看着她縴瘦赢弱的身躯在王妈的搀扶下缓缓的步上阶梯,柴仲威的心不知怎的一阵纠紧,一口气憋在胸前,几乎透不过来。 望一眼王妈犹带怒色的脸,柴仲威犹豫再三,终于嗫嗫的喊出声︰「习融……」 一语既出,却找不到接续的话题,他的神经紧紧的绷着,只能怔怔的盯住五步之遥的苍白小脸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等待着厌烦的神色或愤怒的言词朝他扔来。 孙习融缓慢的步伐顿了一下,一朵微笑奇迹似的轻轻浮上了雪般的双颊,柴仲威相信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但接下来,他听到习融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她转头拜托王妈带她到沙发上坐下,并朝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真的,这是真的,柴仲威的心在瞬间活了过来,并且在胸腔内欢欣雀跃的跳动着。连续受了多天的排挤,这突来的友善于他就像梦一般美好而无法确定。 他没有再留意习融又对王冯说了什么,只见王妈忽然离开了。在一片诡谲,怪异,令人不安的静默中,他只能默默的等待眼前的人儿再开口对他说些什么。 「仲威,你怎么突然变哑了?」孙习融带笑的嗓音响起,音调里有着意料之外的轻松和惬意,轻易的打破了僵局。 「我……我没想到妳还愿意和我说话。」声音中隐隐含着连他都不自觉的激动。 「喔。」她静了一下,又接着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听说你脚受伤了,好些了没?」 「听我说--习融,我很抱歉!」他激动而急切的说着,以着不顾一切、豁出去了的口吻。「带妳出去却没有顾好妳,反而还害妳又受了伤,我真的很愧疚。如果……如果妳要怪罪我、骂我或打我,我都没话说,我只要妳知道,我是真的很抱歉。」他脸上是满满的愧疚和懊恼,两眼定定的盯着她的表情,带着乞求和期盼。 孙习融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他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她曾私下揣测他或许真是有些内疚不安的,但没想到是如此牵念、挂怀,她心里有些意料之外的温暖,甜甜的溢满胸怀。 「仲威?」她伸出双手探寻着他,一下子就被一双大掌握住,他的手坚毅有力,却又感觉得到小心、谨慎的抑制,并不真捏紧了她。 「我没事的,你不要这么担心。瞧,连石膏都拆掉了,这不是好很多了吗?」 左手封了好久的石膏终于拆除,肩上的关节也不再疼痛,孙习融好心情的什么也不想计较了。 她笑着说道,想抽出手安抚的拍拍他,却挣不出他轻柔但又紧紧圈住的热气掌握,遂只能继续用柔缓的语调轻轻说︰「我没有怪你,真的,你不要如此自责。是我自己没有弄清楚环境就随便走动的,根本不干你的事,何况我听说你为了拉住我,脚踝也扭伤了,是不是?严重吗?」 一股热气上涌,心底自责加上委屈叠起的巨石「踫」一声粉碎,堆砌了多日的压力一旦在突然间解除了,反而有种空荡荡的虚弱感。不能相信习融竟会如此轻易的原谅了他,还关怀他的小小伤势,这使柴仲威一时无言以对、深深的动容了。 「仲威,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孙习融微微蹙起眉心,心里直觉不对劲。他的沉默太过反常了。 「妳真的……真的不介意吗?妳不生气?不想骂骂我、撵我走吗?」柴仲威怀疑的问,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嘿,你真当我是坏脾气又心胸狭窄的人了,是不是?」孙习融展颜一笑,又说︰「看来在医院的那一次经验,真的给你留下很深刻、很恶劣的印象了。」这一句不是询问,而是结论。 「不,妳别误会,我不是对妳印象恶劣,而是对我自己。几次相处下来,似乎我总是不断的带给妳灾难,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直自认温文尔雅,对女孩子体贴、照顾有加的自己,是这么一颗灾星,我简直就是一支大扫把。」语带诙谐,实则暗藏着自厌自弃的情绪。 孙习融脸上的笑容扩大、加深,漾了开来,轻笑道︰「为什么这么自责呢?我都说了这事不能全怪你了。其实刚开始,我是有些生气的,你知道,因为肩膀脱臼真的很痛嘛! 「不过这几天来,我不断的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才慢慢的醒悟,我才是害自己跌那一跤的最大元凶。我太神经质了,跟你谈过那一席话,不知怎地就突然迷信起来,没有考虑到自身的状况就盲目的移动,还害得你也跟着摔了一跤,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真过意不去呢!」 柴仲威一直没有放开的手倏地收紧,手心也愈加的烫热,他急切的语调在孙习融身前响起,脸距离她的鼻尖不过数寸。 「真的?妳真是这样想的?妳不知道,这几天我自责得要死,家里其它的人也全都怪我,我老哥还沖回来海削了我一顿。更过分的是,他们全都联合起来不让我见妳,好象一让我见了,妳就又要遭殃了似的。习融,妳真是太善良了,现在听妳这么说,我心里就放心多了,见到妳的手臂又能活动自如,我比妳自己还高兴,真的。」他不断加强语气,好似不这么做,就不能表达心里的感动。 他这样情真意切的激动表白,看在孙习融眼中,宛如漫画人物涕泪泣诉般荒谬好笑,她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加的掩不住了。 诚然,她是没有见过柴仲威的长相,也无从想象起,但以往看过而深印脑中的十足卡通人物,不知怎地,就这么自然的配合着他的告白,生动活泼的跃了出来,教人挡也挡不住。 「像你这么有良心的人,倒是少见了。告诉我,像你这样心慈手软的奇葩,是怎么样才能在奸险诡诈的商场存活下去的?」 对自己无法抑制想大笑的沖动,孙习融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加上柴仲威近在咫尺的鼻息,让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压力,她心跳突地紊乱起来,只好微微侧过身,随口丢了个话题搪塞。 柴仲威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见她如此轻松自在的拿话消遣他,笑得如无事般惬意兴味,不知不觉慢慢放松了绷紧的情绪,口吻也沾染了几分俏皮。 「这其实不是问题,妳难道没听说过我只是竞威的『挂名副总』?公司的经营实际上都是我老哥在负责的。」 孙习融微微挑高了眉。 只听柴仲威又继续说下去︰「虽然我进公司也一年多了,但一方面兴趣不在此,另一方面,我老哥也不过要我在决定自己的路之前,好好了解一下台湾商场的生态,并不强逼我一定得分担家族的责任,所以,」他耸耸肩,「我只是个见习的闲人,还不需要为了利益的关系而强迫自己改掉『美好』的本性。」 「所以,」孙习融沉吟的接着说道︰「你真的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侉子弟?」 「唉!」他搔搔头,不觉有些讪然。「说难听点,是有人这样批评啦!」 其实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未曾在意别人的戏嚯以及带着嘲讽的眼光,仍旧大刺刺的我行我素。可现下在孙习融的面前承认自己确是不学无术,不知怎的,竟有几分羞愧,好象小学生做错事般的忐忑不安。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找个有兴趣的事做呢?既然志不在此,总会有什么是你真正感兴趣、又有能力去发展的吧。照你的说法,你也『混』了一年多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笑容淡淡的,但口气已转为正经严肃。 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但她就是自然的开口问了。 依她的处事原则,她是从不探问别人这种私人问题的,那不关她的事,她自然不会有超过「君子之交」的关心。 孙习融在心中暗付着。彷佛自受了伤以后,她的行为模式也跟着被打破了,尤其住进了柴园后,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更是与以往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没有想过好或不好的问题,她只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有些莫名的改变,仅在偶尔忽然察觉时,有些陌生的怪异,彷佛面对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自己。 「妳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柴仲威偏偏头,带些审视的眼光盯着她的表情。 「轮不到我说好或不好,毕竟每个人有他的价值观。只是,若要问我个人的观点,我确实是不怎么欣赏游手好闲的人。」她微微的拉开了一点距离,谨慎的说道。 岂止「不怎么欣赏」,简直就是轻视、看不起,尤其是仗着先人血汗堆积下来的财富而恣意挥霍的败家子。 但,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这已经超出了她能管辖的范围。孙习融再一次为自己的多嘴、鸡婆感到陌生的不安。她到底是怎么了? 一阵突来的沉默围住了两个人,气氛变得有些不自然,彼此既熟悉又生疏的关系,让他们一时决定不下是否再就这样的话题继续深谈下去。心里虽然有那样的蠢动和欲望,却又对这样的欲望感到陌生而不确定,情绪就这样诡谲的吊在半空中。 柴仲威同时也在思考着一个问题︰自己一贯的风趣不知为何,一到了孙习融面前,就自动收敛了起来,甚至愈来愈施展不开,反而情绪时时随着她的言谈,表情而起伏不定,完全让她牵引着。一向主导气氛的人现在成了被牵着鼻子走的家犬,居然还心甘情愿,不觉一丝勉强委屈。 向来游戏人间的态度也为了她而改变,变得如此在意……在意?是啊,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难道自己真是如此「善良」,为了一个意外的伤害而耿耿于怀?或是,因为她不似一般女子,反而使他在意起来? 他搞不懂,也理不清,觉得脑子都糊了。 「希望你别介意,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并不能代表其它人也这样想。我说过了,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观,我其实无权评判。」孙习融率先打破了寂静,再一次澄清。自己是交浅言深了。 「啊?」柴仲威回过神来。「喔,无所谓,妳是正确的。」 看她不解的微昂下巴,他继续说︰「有些事情,我只是认为不需对别人解释得一清二楚,但自己心里并不是毫无打算的。不管怎样,我很高兴妳这么坦诚的告诉我妳的看法。」 「喔。」她还是听不懂,但仍是微微的点点头,不再说话。 「对了,」她忽然想起般的问︰「你还没告诉我,脚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点跛,走路还不太敢用力。妳呢?肩膀还痛不痛?」他问着,口气有明显的关心。 「没什么大碍,接好就没事了,害得大伙儿担心了这许多天。」孙习融笑笑说着,一副雨过天晴的样子。 「妳真的相信我们八字犯沖吗?」柴仲威问,想起她跌下前那恐惧逃离的表情。 「你呢?」她不答反问。 「其实那天我只是临时想到随口乱说的,没想到真的有那么巧合。事实上,我对一些老祖宗的传说并不怎么相信。」他老实的承认。 「我也是。我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只相信人的命运是操在自己手中;会有这样的果,必是先种了那样的因,跟八字完全扯不上关系,若硬要这么说,未免太牵强附会了。」 听她这么说,柴仲威的心一下子豁然开朗,竟有想要一把抱住她的沖动,而且不假思索的长臂一伸,就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中,当然,他下意识的放轻动作,并没有弄疼她伤后初愈的臂膀。 孙习融愣住了,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推拒,浑身像僵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只听得柴仲威的声音自头顶低低传来︰「妳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的,习融,妳总是教我惊奇。」 他非常享受两人体温踫触交流的感觉,彷佛带有电流般,牢牢的吸住他,他并不觉得孙习融僵硬的姿势拥抱起来有任何的不适。 到现在他才明了,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做了,像潜意识一样隐在欲望底层的暗流,因着这一时失控的沖动,终于浮出了表面,泛滥开来。 孙习融不知道他这样的拥抱代表着什么,是友善?友谊?一时的高兴忘形?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理不清的情绪?她只知道自己心里五味杂陈,纷纷乱乱,无从说起。 他是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她却没有一掌推开他,顺便奉送五爪印,只是沉默的僵持着,有些忍耐,也有些……欢喜?胸口有丝甜甜软软的感觉溢散开来,却不是那么真切,她屏住了气息,几乎不敢呼吸。 时间停住了,画面停格了,只剩下低浅的呼吸声和如响在耳膜边急促紊乱的心跳,好大声好大声。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间,柴仲威稍稍退离了一点距离,热烈专注的眼眸紧紧的盯住孙习融毫无情绪的瞳孔︰「如果……如果我要妳做我的女朋友,妳肯吗?」这是一句试探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一种表白。他在短短的一剎那问,弄清了自己牵缠许久的心绪。 听起来像是花花公子逢场作戏的一时快语,但柴仲威却是直到克制不住的拥着她縴瘦的身子后,才明白自己这一段时日来不合常理的牵挂。心动,原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孙习融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样低低柔柔、轻轻缓缓的一句话,竟像热热软软、黏黏稠稠的麦芽,糊了她一身,拨揩不清,她有些不舒服的想甩脱,却一下子就让它融沁入心底,带着满怀香甜的气味。 「你……开玩笑的吧?」拉直了自己的身躯,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孙习融逃避的别过了头,有些气弱的问。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坦直的追求,像宣告什么似的,教她完全失了一贯的冷静、理智,更显得慌乱无措。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柴仲威却不放过她,一只大掌轻柔的扳过闪避的脸颊。「相信我,习融,我再确定不过了。妳呢?妳真的肯原谅我、接受我吗?」 「这……这根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她仍是一径的逃避。 「对我来说,这是大有关联的。若妳真的原谅我了,要接受我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对不对?」 「我……我并不认为我们合适。你连自己的前程都尚无规画,何况,我听说……听说有不少女孩子倾心于你。」慌乱间,她说出了所有想得到的借口,顾不得这样说是否会伤了他的心,或是泄漏出自己曾「窃听」的事实。 「是吗?」柴仲威的手放了下来,沉默了。 孙习融后知后觉的胀红了脸,吶吶的想开口,已不知该如何挽回。 「给我机会,只要妳给我个机会,不要一下子就否定我,我会慢慢让妳明白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有着怎么样的想法。」静默后重又开口,柴仲威脸上有种下定决心后的坚定神采。 只是,她看不见。她觉得自己像被逼到角落的猎物,情绪绷到了极点,霎时只觉万分疲倦,连原本想擞清有关他去留的问题都忘了问了。 「再等等吧,不要这么快。等我眼楮好了,等你做出一点成绩来,再……再说吧。」可有可无的,她轻轻的回答。 他是不是会将它当成一种应允或承诺,她管不了,心里隐隐有丝冒险的恣意畅快,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柴仲威脸上的光采更耀眼了。 「相信我,我不会让妳失望的。」他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孙习融不再抗拒,软软的倚靠着他温厚的胸膛。缴械后的她是一只温驯的猫咪,不再有防备的表情和戒慎暗藏的利爪,佣懒的嘆息自她唇边轻轻逸出,那般的不经意。 第七章 孙习融左手臂的石膏已经拆了下来,她开始尝试做一些复健的运动,虽然一年后还得再开一次刀,取出手臂上的骨钉,但以目前来讲,生活上已是方便许多。 而最重要的好消息是,她的视力有渐渐复原的迹象--不仅有明暗的视差感觉,也能模糊的见到晃动的人影。医院正积极的为她做脑波震荡治疗,以期能加速瘀血消散的速度。 健康情况的好转加上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希望,让孙习融的神情显现了前所未见的青春娇柔、轻松惬意。 如同往常一样,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的回答,柴仲威选择了置若罔闻的态度,一贯我行我素的对她以体贴、温柔、深情相待。 柴仲威的确在她长年阴霾冷僻的心房注入了一股暖流,照进了明亮耀眼的阳光,使得荒芜的寒漠也变成了美丽的花园。 他仍然一有空便缠着她散步、聊天,为她形容周围的景色,花前月下,经常可见两人携手促膝、卿卿我我的身影。 只是柴仲威比以往忙碌了许多,经常要进市区。孙习融知道他是为公事忙碌,并不多问,认真的做着手部的复健,也更勤于进出医院诊察、治疗,一心期待重见光明的一天。 虽然在众人的眼中,他们无疑已是一对璧人,但在孙习融的心底深处,仍是重重深锁着疑虑和不安。 她从未见过柴仲威的长相,对他的外表也毫不在乎,但却无法完全撇开两人身分、背景差异巨大的考量。 不知道父母是谁,从襁褓时期就被丢在育幼院的门口,依赖善心人士的救济长大。这样的出身,说不自卑根本是骗人的。 虽然她不断的自我激励,在学业和工作上争取杰出的表现来肯定自己,但,根深柢固在心中的阴影如同一颗顽强的巨石,并不是轻易就能移除的。 一直以来,对于自己未来的对象,她总认为只要他肯努力、有上进心,家境普通甚或一贫如洗都是没有关系的,只要有忠实的感情做基石,两人携手奋斗,终能成就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而之所以到了二十六岁还没有这样的对象在身边,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正在事业起步的阶段,尚无心论及感情。 谁知会天外飞来横祸,而这样的机缘竟促使了柴仲威对她的追求。 他对她越好,她就越心慌,因为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一向被她列为拒绝往来户。 他们太多情,太在心,有太多的闲暇和金钱去营造一段又一段美好瑰丽却没有结果的恋情。 女人心目中海枯石烂的永恒恋情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装饰在丰盛豪华的奶油蛋糕上的草莓、巧克力球,是用来让这整个蛋糕更可口,更令人垂涎的,是必须存在的精美装饰品。 这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她孙习融努力了半辈子,可不是要给人用来当装饰,当玩物的。 前方渐渐走近的脚步和笑语声,打断了她在花棚下矛盾的沉思。 「习融啊,你们大老板来看妳啦!」王妈大声的笑道。近来由于孙习融的状况渐好,她也跟着宽心了许多,成天高高兴兴的。 「哈哈哈!听说妳就快完全复原了,怎么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呢?是不是已经开始舍不得这么悠闲的假期就要结束了啊?」谷长风一到就取笑她。 「谷大哥,说这是什么话嘛!」孙习融故作薄嗔的笑望来人。 她隐约可见逆光处有两条人影,一矮壮、一顽长,但其余如衣着、五官就无法看清了。饶是如此,亦是很大的进步。 「我巴不得赶快回去工作呢!近来公司好吗?很忙吧?」她模索着让了个座位。 「唉!还说呢!西区那个王立委,记得吗?去年妳接他住家重新装潢的案子,当时他还不放心交给妳做呢,今年他又想把他位在淡水的别墅再装修一番,我原本是派给阿德负责的,怎知道设计图画了又改、改了又修,他就是不满意,坚持要等妳回来做。」 「阿德也很厉害啊!台北市就有不少他的代表作了,王立委还不满意啊?」习融惊讶的问。王立委的难伺候是有名的,自己就曾被他刁难过。 「是没有错,但王立委认为妳的设计更能捉住他想要的感觉,所以坚持非妳不可。」 「可是……你没告诉他我的状况吗?」 「说了,但他说不急,可以等妳康复再处理。所以啊,习融,等妳视力复原,可就有得忙了。」 「原来习融这么厉害啊!」王妈在一旁听了,不禁插嘴证嘆道。 「妳不晓得,她现在可是我们公司的红牌呢!她休息的这一、两个月来,我手里就压了不少指定要她的案子。」 也不晓得是真的假的,但听到自己受到如此的肯定,孙习融还是掩不住一脸的笑意。多年的努力,总算看到了成绩。 「对了,王妈,妳看习融休养了这些时候,人是不是也变漂亮了?我今天看她好象不太一样呢!」 「谷老板,你不知道啊?这柴少爷在追求我们习融呢!」王妈快言快语的抢在习融开口前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啊!」谷长风一听,讶异的张大了嘴。 「真的,这一阵子……」 「妳别乱说,王妈。」孙习融很快的止住了王妈接下来的「实时报导」。 比长风看看两人的神色,好奇心大起,追问道︰「这段日子忙,空了段时间没过来,何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竟完全被蒙在鼓里?」 「你别听王妈胡扯,根本没有的事,我和柴仲威不过是谈得来些,哪有什么交往不交往的。」孙习融压根不承认。 「是喔,只是谈得来。」谷长风附和着说道,表情、口气却是明显的不信。 以习融那么冷僻的性格,什么时候和什么人谈得来了?要不是仗着自己是她上司,兼又帮忙着处理这次事故的善后,她对他恐怕亦是不会稍假辞色。 看王妈欲言又止的兴奋表情,和习融三言两语就想回避掉的推却神色,谷长风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些不大痛快的感觉。 「你们俩年龄相仿,因为这次的意外事件而结识,能够化敌为友,进而成为谈得来的朋友,也是好事一件啊!难怪王妈这么开心了。」他有点口是心非的说。 不是他不高兴习融终于肯解开心结,和柴仲威成为朋友,只是,这小子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一旦被他看上,依习融死心眼的性子,日后恐怕要受委屈了。 「不过就是朋友,不值得大惊小敝的吧?谷大哥,我现在一心只想赶快回到工作上,医生说大概不用太久,就可以回复到原来的视力,我真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孙习融笑笑的岔开话题。 和柴仲威的关系她并不抱持着多大的希望,反倒一想起热爱的工作,她就心痒难耐,手指也跃跃欲试的急着想重拾画笔。 心里一升起这样的念头,刚刚还在困扰着她的「问题」彷佛便自动迎刃而解。 「别急,一大堆工作在等着妳呢,包管妳到时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妳还是好好把握这剩下的一点点悠闲时光吧!」谷长风放心的笑起来。看习融念念不忘工作的态度,想来他是多虑了。 「可是习融啊,女孩子总有一天要嫁人的,专心在工作上是不错啦,但如果有了好的对象,也是要好好把握。」王妈以着长辈的姿态关切的提醒。 她所谓「好的对象」,无疑指的就是柴仲威了。这一阵子旁观的结果,她敢打赌这柴少爷是真的喜欢上习融了,只是习融老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得她也跟着心急了起来。柴少爷这么好的男人,若不赶紧抓牢,很快就会被别的女人抢走的。 闻言,谷长风不好说些什么,孙习融却表态般的开口了︰「王妈,我知道妳是为我好,但比起一个老公,事业是可靠多了,不是吗?我还年轻,并不急着把自己推销掉。何况,妳刚刚也听谷大哥说了,我的能力已经受到市场的肯定,我努力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现在,我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分神去抓牢一个男人?一切随缘吧,这是强求不来的。」 见她的口吻清晰坚定,态度非常的认真,王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习融,这种私事,我也不方便给意见,妳自己有打算就好。总之,不要急躁,安心休养,我们随时欢迎妳归队,一起来努力。」谷长风按着习融的肩头,打气的说着。 「嗯。」她露出甜甜的笑容,神色清朗的答。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自从说过了那一番话,孙习融的心里已打定主意,不再随着柴仲威的殷懃相待、温言款语而迷惘摇摆了。 他只是一时新鲜好奇,迷失在美好的想象里罢了。她这么看待他,极力抗拒着他每每带给她的感动和窝心,并在脑海里自行揣摩他的长相。 听说他非常的风流花心,因此他应该有着一双上吊的桃花眼,眼下肿着两个大包;而柴家是大户人家,柴仲威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甚至不必像他大哥那般努力就可享尽盎贵,所以,或许他的鼻子是长得像莲雾般肥大,人家不是说鼻翼肥大主财库吗?而且还配着一对如扇的大耳垂,主富主贵,一样都不少。 能够获得众女子青睐,却又一直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可见这人不止风流,而且绝对是薄情,背后不知曾伤了多少女孩的心,所以,他必定有着薄削如线的唇,因为薄唇的人无情。 孙习融肯定的臆测着。经过她的大胆揣想,柴仲威成了以甜言蜜语诱骗少女芳心,却长得其貌不扬的纨侉大佬。她虽不至于对男伴的长相有太过虚荣的要求,但他若真是长成这个德性,她绝对一开始就退避三舍、敬谢不敏的。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孙习融呢?叫她出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何小姐,习融才从医院回来不久,正在休息,有事……」 「休息!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还有闲情逸致休息!叫她出来,我一定要当面问问她,究竟想要怎样。」何芝敏的声音越发的刁蛮起来。 「妳小声一点,有什么天大的事,也等她起来再说,她已经很累了。」王妈仍一径的劝阻着。 「妳不肯叫她起来是吧?好,我自己去叫。」 「喂喂喂,妳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何秘书,这里是柴园,不是妳的办公室,请妳不要在这里闹事。」汪嫂也不满的出声了,她实在很后悔让她进客厅。 「我不是在闹事,汪嫂……」 孙习融并没有睡着,但楼下嘈杂的声浪已让她无法置若罔闻的继续待在房间里。她独自模索着下楼,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快,只是眉峰仍是紧紧的蹙拢着。 「习融,妳怎么自己下来了?」王妈转头一瞥,惊得连忙跑过去牵住她的手。 「小心,小心,可别给楼梯绊着了。」汪嫂也在一旁喊道。 「唷,伺候得可真周到。我说孙小姐,妳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瞧大伙儿把妳当宝贝般捧着,我就算再为柴家卖命十年,也修不到这样的福气啊!」何芝敏又妒又恨的冷言冷语嘲讽她。 「何小姐,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妳亲自跑来找我谈的吗?」孙习融被安置在沙发上,一开口就挑明了问,对何芝敏泼蛮的态度和言词就像毫无所觉般,也懒得去响应,只想赶快打发她离开。 「我听说孙小姐的视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何芝敏大刺刺的在她对面坐下。 「是快了,大概不用太久的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妳今天来,是专程来向我贺喜的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问妳,视力复原后,妳是不是打算回去工作呢?」 「那是当然的,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如此,我们副总欠妳的也该一笔勾消了吧?妳福也享了,钱也拿了,现在竟然还要怂恿副总离开自己的家族企业,这对妳有什么好处呢?」何芝敏口气一转,严厉的质问道。 王妈和汪嫂听了,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怂恿他离开?」听到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孙习融讶然笑了。「何小姐,妳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何德何能,能够要他离开自己的公司呢?更何况,如妳所说的,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王妈和汪嫂在一旁同时点点头。 何芝敏却不信,反唇讥道︰「妳难道不是怀恨在心,利用副总对妳的愧疚感,想挑拨他们兄弟的感情,趁机孤立他,好报复他对妳的伤害?谁都知道我们副总最是单纯、无心机,妳还告诉他妳看不起游手好闲的人,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纨裤子弟,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萌生想离开公司的念头,妳敢说这一切不是妳起的头?」 后面这些话是她由柴仲威和他大哥的谈话中偷听来的,虽是柴仲威对自己的形容,但下意识里,她已经直觉认定是孙习融的挑拨,心下更是愤恨难平。副总之前也曾因同样的理由向她表达过倦怠之意,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这个可恶的女人! 王妈和汪嫂忧心的对望一眼,两人都不愿相信真有这回事,视线又双双调回孙习融的身上,却见她只是默然的沉吟着。 「何小姐,妳一定是搞错了,习融心地善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王妈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小少爷这一阵子几乎天天回台北,忙得很的样子,怎么会是不要工作了呢?大少爷也不会肯的。」汪嫂也帮腔道。 「那妳们的意思是我在造谣生事了?」锐利的目光扫向两个老妇人,不满的言词也像利箭般射了过去。 「妳们是老糊涂了,不晓得老板是谁了吗?汪嫂,我在公司多少年了,相信妳也明白,这种大事能由得我乱说吗?」 「这……」汪嫂一下子噤声了。 「不管怎样,我决不相信习融会说那种话,一定是妳听错了。」王妈还是固执的坚持着。 「妳这个老……」何芝敏几乎就要当场斥骂了,却被孙习融的声音突然转移了注意力。 「何小姐,站在一个员工的立场,我知道妳心急是难免的,但不管妳信不信,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觉得有澄清、解释的必要。妳该做的应该是回去想办法挽留妳的副总,而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罪。对不起,我不奉陪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一副谈话结束的模样,而这更是惹恼了何芝敏。 「妳不要仗着住在柴园近水楼台,以为一副瞎了眼、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能掳获副总的心。当初我就知道妳不安好心眼,野心不小嘛!可惜妳可能不知道,我们副总的女朋友排起队来,可以绕国父纪念馆三圈有余,以后如果想约他,先来我这里排队登记吧!别说我没告诉妳,想插队是不可能的。」 何芝敏站起来大声嚷着,她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 只是孙习融仍是没什么反应,她依着对环境的熟悉和模糊能辨的明暗视差,坚定的朝楼梯走去。 王妈慌忙跟了过去,只余仍怒气难平的何芝敏和惊呆了的汪嫂兀自站在客厅中。 第八章 柴仲威兴匆匆的走进来,一进门就直奔二楼的小客厅,大声的嚷着︰「嘿!习融,妳猜我带了什么回来给妳,闻闻看,很香吧!」 他献宝似的打开了一盒纸盒,露出里面一个个小巧饱满、乳白微黄的绿豆凸。 孙习融正坐在小沙发上,专心的聆听着音响流泄而出的弦乐三重奏,她对凑到鼻端的饼香,微微的笑了起来。 「是绿豆凸吗?」 她曾经跟他提过,她最喜欢吃绿豆凸,尤其是基隆最有名的一家饼行做的。以前常常因为嘴馋,老远的跑去买。 「答对了!再猜猜看,我去哪儿买的啊?」柴仲威兴奋的又问。 「不会是……基隆吧?」孙习融诧异。 「真聪明,又答对了,就是妳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一家。」他殷懃的拿起一个,小心翼翼的递到她手上。 「等等,我去泡壶茶。这样微凉的夜晚,一边听音乐,一边喝茶、吃点心,真是一大享受啊!」他急急的又蹬蹬蹬的跑下楼去。 孙习融手里拿着粉薄香酥的绿豆凸,心里一时理不清是什么滋味。 柴仲威这样的公子哥儿,出入的不是豪华的酒店、餐厅,就是风味别致的餐馆,何时竟会在意这小小的「平民」玩意儿?他是特意为自己买来的吧。她不能不感动了。 两人一块儿窝在小厅里吃着香甜的点心,孙习融心念一动,开口问道︰「你近来都忙些什么?」 「唔……」柴仲威口齿不清的口答,喝下一口茶后,才说道︰「就是公司的事嘛!凡事起头难,我总算知道当年老爸和大哥的辛苦了。」 「哦?怎么说?」 「我一直没有告诉妳,除了在自家的建设公司挂名当个所谓的『副总』外,半年多前,我还另外投资了东区的精品服饰店,但都是由朋友--也就是另一位的股东在经营管理,我只负责资金调度,还是个挂名的老板。 「最近,我想这样『混』也没啥意思,所以就正式向老哥请辞,想专心搞自己的事业;刚好我们那家店的营业状况相当良好,准备打铁趁热再开一家分店,所以就决定自己『下海』,负责分店的经营管理。今天我就是到基隆海关去查看一下货柜进来的情形,想起妳提过的饼店,就拜托朋友带我去买。」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彷佛这不过就是小事一桩罢了, 孙习融却不这样觉得。建设公司的少东去开服饰店?未免一下子改变得太大了。 「你大哥愿意让你离开自家的公司?」她狐疑的问。 「我不是说过,我大哥不会强逼我一定要接家里的事业。只要我有兴趣,肯好好的做,做什么他是不会干涉太多的。何况现在我虽不是竞威的『副总』,但也还是股东啊,并不算离开家族企业。」 「可是,你真的喜欢做这一行吗?」她还是怀疑。 柴仲威轻松的笑了。 「妳觉得这段时间穿的衣服怎么样?舒服吗?好看吧?」 孙习融迟疑的点点头。她一直就奇怪他怎么会这么了解女孩子的衣服。好看是王妈告诉她的,但穿在身上的舒适感,却是不用别人多言自己就很清楚。 「那都是我店里的东西。我在美国修的虽然是企管,但对流行时尚却很有兴趣,感觉也很敏锐,休假时常跑到法国、意大利,除了看他们的建筑,很多时间其实是花在逛街,看展出的时尚信息。当时我就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自己来试试看。」 他又拿起一块饼送进口中。 「我还以为是我之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才促使你离开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会很愧疚的。」孙习融捧着一杯茶,徐缓的说道。 听完柴仲威的说明,心上搁着的一颗巨石才终于放了下来,她并不希望自己对他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因为那是要负责的,而她还没有这样的准备。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因为妳的缘故,我才开始认真的正视自己的生活,决心要好好的振作一番,闯出一番成绩,好让妳和我大哥刮目相看。」 他拍拍手上的饼屑,伸手握住孙习融圈住杯子的双手,认真的说︰「我说过不会让妳失望的,妳也答应过要给我机会,妳没有忘吧?」 「我……」窝在沙发上使她退无可退,孙习融又一次有了成为猎物的感觉。她吶吶的勉强开口︰「时间……时间还没到吧,眼楮一好,马上就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而你……你也正在起步阶段,我们都应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好好努力一阵子,等有了成绩,再……再说好吗?」 不好! 柴仲威差点大声嚷出来,但看她一脸回避惊慌的表情,马上又觉得不舍。舍不得逼她太紧,遂只得轻声嘆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样,我是很认真的,我也一定会让妳明白我有多认真。」 孙习融无言了。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虽然极力的抗拒正逐步崩解消融的心,不断的想把心思导向工作上,但柴仲威的影像却愈来愈鲜明,尤其经她想象组合后的五官长相,更令她往往一想到就忍俊不住,心里也就越发无法排除他的存在。 他现在更忙了,已经没有办法天天回到阳明山,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但柴园里却彷佛一下子沉寂了许多。老人们仍旧按部就班的重复每一天的作息,孙习融也终于恢复了初始的宁静,只是心里来的某个部分老是觉得空荡荡的,说不出来的虚空。 出门踏下阶梯,她想起和柴仲威在这儿跌成一团的惨状;一脚踩上花园的鹅卵石步道,又令她想起两人曾坐在这步道上,互相「算帐」︰就连静静的歇在花棚下,耳边也彷佛响起两人第一次在这儿踫面时的针锋相对。 柴园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他的声音、他的笑语,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断的在提醒她,他拥她入怀时身上传来的温馨。 孙习融烦恼极了,满怀的苦闷无法诉说,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到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中失落,原先护卫着周身的冰霜稜角,也早已不知不觉的消融了。 不,她还不算认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给赔掉了?她还有大好的事业等着自己去奋斗、去开创呢! 就趁现在吧!趁她还没真的见过他的长相外貌,就让她带着脑海里描绘出来的人,远远的离开吧! 孙习融暗暗的下定决心,脸上流露的却是惨淡的笑容。 蓦然,心头兜上了一件还未处理的问题-- 「王妈,等我好了,离开这里以后,妳要去哪里?」她问着身旁的妇人。 「去哪里啊,我也没想过,大概就是回医院吧,那里总有还需要我的人。」王妈不舍的抚着她的头发,缓缓的又说︰「习融啊,妳能康复我真的很高兴,但想到我们就要分开了,王妈心里还真是舍不得啊!妳以后有空,记得回来看看王妈,让我知道妳一切平安顺利,我也就放心了。」 「王妈……」孙习融动容的拉着她的手,抬头仰望。这两天,她的视力有飞快的进展,已大致能视物了,虽不若原先的清晰,但已能模糊的分辨五官,生活起居已无大碍。 「搬来跟我住吧!我们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两个人也有伴。我的收入不错,应付生活绰绰有余的。如果无聊,妳就到医院做义工,看护这么繁重的工作就不要再接了,让我照顾妳吧!」她恳切的祈求。 「习融……」王妈哭了出来,将她的头揽进胸前。「妳对王妈好,王妈知道,但女孩子总要嫁人的,我不能拖累妳了,妳要多为自己的往后打算啊!」 「王妈,我没有爸妈,妳对我就像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妳也没有孩子,就收我做干女儿吧!好吗?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妈妈。」她圈住王妈胖胖的腰身,恳求道。 王妈其实早就当她是女儿看待,只是觉得自己配不起,如今看她无限孺慕的环抱着自己,又红着眼眶诉说着想要一个妈妈,这教她怎样也无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她含泪的抱着习融,哽咽的说道︰「傻孩子,妳这个傻孩子……」两人哭作一团。 半响-- 王妈擦擦泪,正色的说︰「好,这也是缘分吧,想不到我临老了还能捡到这么乖巧懂事的好女儿。但,我也不能拖累了妳,这十几年来,我省吃俭用的,存了不少老本,买个房子也该还有剩余,我们就买个窝吧!日后我去了,也能留点什么给妳,省得租房子搬来搬去的,妳觉得怎样?」 「好,就买个窝,但先说好,钱我出一半,不能全叫妳负担,这样才公平。我也存了不少喔!可别小看我。」 「是是是,我知道我女儿能干得很,才刚认了妈就这么斤斤计较。」她爱怜的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头,又帮她把腮边的泪痕拭去。 「那,我可以叫妳『妈』了?妈……」孙习融高高兴兴的叫了一声,却又流下泪来。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相依偎,她的激动一时无法平息,泪水更是止不住了。 「傻孩子,我的傻女儿,还哭什么哭呢!」王妈这样说着,却也忍不住纵横而下的老泪,两人又是一阵相拥而泣。 这是喜悦的泪水,又何必要勉强止住呢,就哭个痛快吧!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结果,孙习融就在不惊动他人的状况下,悄悄的向汪伯和汪嫂夫妻告别,谢谢他们这一段时间来对她的照顾,并在消息传到柴仲威耳朵前,迅速的收拾好自己当初带来的一点小东西,偕同王妈,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柴园。 她这样类似「潜逃」的动作,自然是大大的震惊了柴仲威。 他火速的赶回柴园,却早已人去楼空,甚至连汪伯都不晓得她们是回到哪儿去,因为孙习融自己叫了车离开。 柴仲威气急败坏的撞开了孙习融曾住饼的卧房,只见床褥、摆设一如往昔,连他送的音响、cd、小礼物都一丝不苟的放在原先的位子上,衣柜里吊满了他送她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挂得整整齐齐。 「天杀的!」他挫败的坐在床尾。房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但这香味的主人却再也不见人影了。 「妳就这么狠心吗,连只字词组也不留给我?」他怒极的猛耙自己的头发。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他头一次体会到完全的绝望和失落,而这竟是来自于一个「女人」。 孙习融不仅没有当面告知他,也没有一通电话,甚至连一张谢函或道别信也没留下,只透过汪嫂夫妻传话,告诉他︰她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忙和照顾,她借住在柴园,给大家添麻烦,很过意不去,现在她已完全康复,要离开了,希望以后有缘再见。 就这样,什么也没有了。对于他们之间的「承诺」和「约定」,她一句也没提,好象一切只是一场梦一般,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他甚至来不及见到她视力恢复后双眼的神采。 「噢--喔--」柴仲威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凄厉伤痛的呼喊,透过窗子,传进宽广的庭园,整个柴园彷佛都为之震动了。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半年后-- 孙习融行色匆匆的经过内湖某一条热闹的街道,她忍不住回头觑了一眼,随即又黯然的回首专心开车,不再张望。 那是一家新开幕的进口服饰精品名店,据说已是大台北地区的第三家分店了。路边成排的花团锦簇和门口吊挂的饰篮,彩球,在在显示着主人的交游广阔和成功的经营手腕,毕竟,在整个大环境不景气的条件下,还能在一年内连开三家分店,成绩实在不容小觑。 经济再怎么不景气,有钱人还是有钱人,消费习惯并不见得会受到多大的影响,不是吗? 孙习融笑了笑,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 这半年来,她和干妈一起买了新房,搬了新家,生活比起从前是充实而又温馨许多。她仍然在宇轩工作,却不像以往没日没夜的鞭策自己,她把大部分的时间留给家里,和干妈一起度过许多悠闲的时光。 是的,她如今是有家人的人了,不只生活较有规律,精神上也有了依靠和寄托。对于她的转变,谷长风是乐见的,而且视力刚复原的这段时间,他也不想她太过投入于新的案子,这让孙习融更有充裕的心力好好体会家庭的温暖。 柴仲威并没有再来找她,相对于干妈明显失望的情绪,孙习融反而表现得无动于衷,好象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虽然心里难免庆幸当时做了最正确的抉择,免去了日后彼此的伤害,但心里那缺掉了的部位,却是自从离开柴园后,就再也填补不齐了。她把心遗失在柴园,再也找不回来。 内湖的这家新店是柴仲威开的。向来不喜逛街、不注重流行趋势的她,总在有意无意间,开始注意起各精品店的定向和市场的变化,这,算是另一种填补心理吧! 他真的做出一番成绩了,但自己却只能离得远远的看着,这不好笑吗?孙习融像发泄什么似的把车开得飞快,朝着目的地前进。 送出了设计图,王立委家还有一大票工人等着她呢,还是认真工作吧。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孙小姐,妳来啦。」李老板扯着粗大的嗓门,豪迈的大声招呼着,半支烟随着舞动的手臂在空中散下丝丝烟屑。 他是个装潢的老前辈,带着一批员工、学徒和宇轩合作了不少年,孙习融也曾和他配合过不少案子。他手艺好得没话说,尤其对细节部分毫不马虎,追求完美的谨慎和细致,把设计师的理念抓得相当精准。 「唉,大家辛苦了。」孙习融迈下车,一边回答,一边随手戴上工作帽,小心的绕过满地的建材,往正在清除废弃物的室内行去。 旧的装潢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的家具也都搬开堆置在角落。一栋两层楼的透天楼房,室内使用空间约近两百坪,加上室外近百坪的花园造景,从开始动工到完成,大约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可谓非常紧迫。 孙习融遇到不少生面孔,看来李老板为了这次赶工,另外又调派了下少人手。 她一路和一些认识的师傅微笑点头招呼,一边仔细的查看拆除后的屋况结构。屋里堆满新运进来的建材和尚未清完的残余废弃物,让她走得格外踬碍,一个不小心,脚上下晓得踢到了什么,孙习融猛然踉跄了下,身子往前一僕,就要往一张裁木桌撞去。 「哎呀!小心。」一双戴着工作手套的大掌适时扶住了她,止住了她下跌的身势。 孙习融稳稳的攀住了男人强健的胳臂,缓缓的站了起来。 「谢谢。」她微带羞赧的答谢,一面在心里责怪自己的不小心,一面端详那人的长相。这人她没见过,但不知怎地,她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新来的吗?」她友善的问他。 「素啊,偶素新来的啦!还不大会,煮素帮忙订打杂偶已啦!啊妳要小心一点啦!奏里到处都素东西,啊看好路啦!」男人咧开嘴,大方的笑着回答她,还好心的叮咛着。 孙习融却愣住了。 这个长得一张眉清目秀的娃娃脸、眼角眉稍不笑也像在笑的阳光型男孩,一开口讲的竟是粗俗奇怪的台湾国语! 再看他的体格--四肢硕长健硕,穿着连身的牛仔背心吊带裤,典型打工男孩的装扮,周身焕发着自然生动的朝气,若不开口,凭他这副长相身材,拍广告都可以了。 可惜!太可惜了! 孙习融摇摇头,勉强收下一脸的惊讶,礼貌的问︰「你是李老板的学徒吗?叫什么名字?」 「名柱哦!哎呀,不用啦!大家都嘛素叫偶阿弟,孙小贼也叫偶阿弟就好了啦!」他搔搔头,笑着说。 孙习融微微皱皱眉。孙小贼? 「你认识我?」 「素啊!老板有素够啦,素画图的素一个拟人,啊这里就煮有妳素拟人嘛!偶当然猪道喽!」他得意的笑着。 拟人?孙习融被他一口奇怪的发音搞得晕头转向,她决定回头再找李老板问个清楚。他哪里找来这个天兵啊! 「喔,我知道了,你忙吧,我还要到处看看。」她尽量和善的说道。 「还要看哦?要不要偶撇妳弃啊?免得妳又跌倒了。」他很好心的建议。 「不,不用了,我会小心的,谢谢你,再见啊!」孙习融挥挥手,有点迫不急待的离开了。 走上楼梯的转角,一回头,竟见那个阿弟还目送着她的背影,非常热心的笑着,那晶晶闪亮的眼神让孙习融又吓了一跳,赶忙快步奔上楼去。 这个叫阿弟的,彷佛对她很有兴趣似的,这让她心里不禁有丝慌乱的感觉。他……他除了讲话奇怪以外,脑筋……脑筋有没有问题啊?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阳光猛烈的在蔚蓝无云的天空发散着热力,在这海边的小镇,虽有徐徐的海风吹拂,却仍是吹不散满身的燥热。 「……所以我说啊,这气候真是和我们做孩子的时候差太多了,看看这个阳光就好了,都十月底了,哪有一点冬天的影子,跟夏天差不多嘛!热得都可以煎蛋了……」 李老板粗大的嗓子仍絮絮叨叨的闲聊着,孙习融的眼光却已被一个清朗的身形吸引了过去。 他们正站在大门口监督着建材的搬运,留意建材行是否依照她指定的材料送来。门里、门外不断有工人进进出出的帮忙搬运建材到各楼层去,那个阿弟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为何,他每次进出,总要拿他那双亮晶晶、带笑的眼瞥一瞥孙习融的方向,像是友善的招呼,又像是充满了兴味和深意。 孙习融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最让她百思不解的是,他只要靠近她,她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象彼此已是老朋友般;他讲话的音色也似曾相识,但她搜遍了脑海,就是不记得曾经认识任何会讲一口台湾国语的人。 奇怪,真的是奇怪极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令她每每接触到他似乎很有「意思」的眼光,就止不住的一阵心慌,她几乎要害怕了。 「唉,李老板,那个阿弟是你新收的学徒啊?」她压低了嗓门问身边的大汉。 「哪个?」李老板抬手挡住直射的阳光,望了望正卖力工作的伙计们。 「喔,妳说那个高高瘦瘦、长得很『烟斗』的帅哥啊!」扔下手中的烟蒂,他两手插腰的继续说道︰「是啊,他这阵子才开始来上班的。是我一个亲戚介绍来的,我不收又不好意思,只好先让他过来见习见习。妳看他长得白白净净,工作倒是满认真的,我也觉得满吃惊的。」 「他看来不像是会想来吃学徒饭的人。」孙习融客观的评论道。 「是啊,外表条件不错吧!不过就是可惜了,父母早逝,听说国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下去了。妳听过他说话吗?」李老板一脸趣味的表情。 「上回来跟他说过几句话,他说话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她实在很好奇。 「是啊!一开口就穿帮了,可惜人长得这么俊俏,我念国小的小儿子国语都说得比他标准。」说着,李老板笑了起来。 孙习融不喜欢他这种带有取笑意味的笑声,却也无法反驳什么。那个阿弟的国语确实是「破」得可以了。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这样发音了,何况是个二十出头的俊俏年轻人,免不了要引起别人的侧目。 「他为什么不干脆讲台语就好了?」孙习融又问。 「对啊!我听他讲话实在难过,早就跟他说用台语也可以,反正我们师傅里很多都是讲台语的。」 「那他怎么说?」 「妳猜怎么着,这小子还挺有上进心的,他说他书读得少,又要赚钱养自己,所以平常只能利用晚上多少看一点书。他不要让人家看不起,国语讲得不好,更要多用国语,常常讲一定会进步的。」 李老板两手一摊,耸耸肩,有些无可奈何的又加了一句︰「年轻人肯上进总是好的,他坚持要用他那国的『国语』,大家也就随他喽。」 「喔。」孙习融喟然点头,对自己上回的态度不觉有些惭愧。 同样无父无母,自己的境遇却比他好上太多,不仅修完了学位,还遇上宛如良师益友的好老板,让她得以在专业的环境里闯出一片天,老天对她其实并不薄啊! 正想着,阿弟已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老板,都搬完了。」他大声的嚷着,转个身,又沖着孙习融咧开嘴笑道︰「孙小贼,妳做样站在大太阳下素不行的啦!人家拟孩子,都嘛素浑小心照顾皮呼的,哪有妳酱不爱惜注己的。够气那边比较凉快啦!」 他一说完,孙习融头就昏了。这样吃力的听他讲话,就算不中暑,也相差不远了。 但看他一片好心好意,她实在不忍露出难看的表情,于是强忍着笑了笑,也不知该讲些什么。 「啊你这样不行啦!人家好好的小姐都被你叫成『小贼』了,怎么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李老板适时的出声,却令孙习融更加的尴尬。 「素哦?啊妳尊的听不懂哦?失礼啦!偶的狗语说得不大好,请见谅啦!偶已经尽量在改了,没办滑,小叔候不猪道要润尊读酥,长大才要邪就比较慢啦!不好意素喔!」 他又举手又鞠躬的,孙习融虽然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没有办法很快跟上他的语意,但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烂发音致歉,连忙摇摇手,分辩道︰「没……没有关系,我听得懂、听得懂的。」 这实在不能怪他呵! 不过难得的是,李老板这样讲他,他却没有一丝自卑的神色,仍是一脸阳光般的灿笑,两眼晶晶亮亮的。 「妳如果常常听就会比较习惯啦!」李老板又插进话来。 阿弟马上接口道︰「素啦!常常听就费习惯啦!偶晚上都有在看酥,还费看狗语的新闻报导喔!人家讲话都素浑标樽的,偶想润尊一点,就费进步比较快啦!」 狈语的新闻报导?孙习融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一台?转念一想,心里马上明白了,却是哭笑不得的接不下话。 停了半晌,李老板已经跑进屋里吆喝着分配工作了,阿弟却还是站在她身前,怔怔的望着她瞧。 接到他热烈的眼光,孙习融不知怎地又毛了起来,看他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只好勉强开口道︰「你这么上进,怎么不去读夜校?」学校应该可以给他比较有效的学习吧。 「气鞋校哦?有啊,以前素有气够啦!但素年纪差太大了,功课又跟不上,白天工作,晚上上课就费常常睡着,不好意素啦!后来就不想气啦。」 他垂头看着地面,停了一下,然后谨慎的开口问道︰「孙小贼,妳费不费看不起偶做样的人啊?」 孙习融一楞,小心翼翼的回答︰「不会啊,怎么会呢?」 「偶以前在鞋校,同鞋都不大看得起偶,拟生也素看到偶就一竹笑,偶猪道素因为偶狗语不标樽的关系,人家才费笑偶。」 他抬头飞快的看她一眼,又道︰「偶素没有关系啦,不够因为孙小贼素第一个跟偶讲话不费一竹笑的拟生,所以偶才想素问一下。」 孙习融心口突地跳了一下,胸腔隐隐传来莫名的痛感。或许,跟她一样,阿弟那毫不自卑的开朗笑容,也是假的吧。 她勉强振作情绪回答︰「其实,别人说什么根本不用去理会,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有上进心的了,我欣赏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看不起你呢?」她略带夸张的安慰他。 「尊的?妳没有骗偶?那偶休息的时候可以来找妳聊天吗?」他满怀希望的望着她。 「这……」 孙习融有些迟疑,远处已传来李老板的吼叫︰「阿弟--」 「樽么样?可以吗?」阿弟看了一眼门,内又转过头来再问一次。 「阿弟--阿弟--」李老板的大嗓门再度传来,一声又一声,好象不是催着阿弟,而是在催着孙习融般,让她有些紧张起来。 「樽么样?」阿弟彷佛不得到回答不死心似的频频追问,对老板的呼唤置若罔闻,应也不应一声。 「好。」担心他挨骂,孙习融下定决心,匆促的回答。「只要我也有空,你就来找我吧。」 「谢谢!」她还没有真切的了解自己讲了什么,阿弟已经高兴的挥着手跑远了。 她一个人站立在门外的阳光中,想到往后他将不断的来找她「谈话」,耳朵就下意识的觉得酸了起来。这下,她可能真的要中暑了-- 在十月底深秋的阳光下。天啊! 第九章 柴仲威衣着光鲜、步履轻快的走进竞威建设的总裁办公室。 「大哥。」他愉快的打着招呼,径自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落座。 「喔,你来了,怎么样?这一阵子够你忙了吧?」柴伯竞很快的离开办公桌,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也还好啦,第二次就比较有经验了,不像半年前那样,忙得昏天暗地的。」他的手搁在扶把上轻轻的打着拍子,一副胸有成竹般的悠然、自信。 柴伯竞放松的靠向椅背。看小弟目前的样子,最糟的时候应该都已经过去了吧。 他还没忘记半年前他废寝忘食的拼命模样,那真是叫他吃了好大一惊。自小到大,不管面对的是学业或事业,仲威从未如此认真的投入过,原以为他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直至见他不断的消瘦,甚至新店已进入轨道,营业额也扶摇直上了,他仍是毫无喜色,柴伯竞才发觉情况并不单纯。 「那距离你要的目标,近了吧?」他问。 柴仲威笑了笑。 「我想也够证明了吧。既然我有能力独自撑起两家店,视市场的接受度和营业状况,要继续开第三家、第四家,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我想『那个女人』野心也不是那么大,否则也不会放着堂堂副总夫人的位子『潜逃』了。」 柴伯竞沉默了。小弟对孙习融的感情,他还是从汪嫂那儿听来的,这又是另一项叫他吃惊的事。 一向被女孩子追着跑的小弟,竟然会反过来对一个特定的女人倾心,而且认真专注的程度,从他后来所做的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可以确信的是,他这回是真的栽进去了。 柴伯竞曾和柴仲威长谈过一次,明了了他对孙习融的「承诺」,虽然对她竟可使一向放荡不羁的弟弟有如此令人欣慰的改变,不免心存感激,但面对仲威的失意,他也无能为力。感情的事,在柴伯竞的认知里,一向是不可强求的。 「你打算去找她了吗?」静了一会儿,柴伯竞还是忍不住问了。 「也许吧。」仲威并不正面回答,神色一整的反问︰「公司这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前几个月,她曾经隐约的透露过想回原先职务的意愿,我没有正面响应她。她的野心太大,留在身边并不妥,最近我在考虑让她接业务部门的工作,负责高坪、数高价位的项目。只要她肯安分的好好努力,这个部门接触富商巨贾的机会一样很大的。」 看仲威好象不太认同,柴伯竞接着又说︰「我知道她先前扯你后腿的言行让你很不谅解,但芝敏毕竟是老员工了,能力也确实不错,这么多年来,她为公司出了不少力,若为了私人的缘故就开除她,很难教人心服。我是不可能再用她做特助秘书,但让她接掌业务部门,也不算贬降了。」 「你要让她当业务经理?」 「以她的能力,相信应该是可以胜任的。我会开诚布公的和她谈一谈,以芝敏的聪敏灵活,我想她应该懂得如何取舍,相信以后不至于对你或孙小姐再造成什么困扰才对。」 柴仲威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好,那这边就交给你了。只要她少做非分之想,少在我们两个身上打主意,你怎么安排我没话说。」 说罢,两兄弟一块儿大笑起来。 何芝敏的心眼柴伯竞并非看不出来,只是他一向拙于应付这种事,又一心想留住人才,所以才借着仲威尚不熟悉公司事务的理由把她调了过去。想不到她随即又把主意打到了仲威身上,还毫不顾忌的当着汪嫂的面怒责孙习融,这事让仲威知道了,哪肯罢休。 仲威原先是执意要开除她的,但柴伯竞向来惜才重情,不想见她为此而丢了多年努力的成果,所以才又额外给了一次机会,就看她懂不懂得把握了。 何芝敏的麻烦算是轻易解决了,但-- 「我们和宇轩的合作,还是一切如常吧?」仲威接着问。 「嗯,但这次推出的『尊龙豪邸』,对方总负责的是侯方德。案子太大,谷长风的意思是再让孙习融多休息一阵子,不想一下子累坏了她。」 柴仲威也知道宇轩和他们的合作案不止是整个社区的室内装潢规画,连公共空间的绿化植被和庭园设计亦包含在内,工程可谓相当浩大,负责的设计师往往是小组进行,为配合工程进度,每个人的工作量均非常的繁重,在这种情况下,以孙习融大病初愈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不宜加入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 柴伯竞不解的望着他,但柴仲威并未再说明什么,只一个劲儿的微笑着。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夕阳的余晖遍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反射出点点金色光芒。孙习融戴上墨镜,按下车窗,迎接扑面而来的海风。 她的长发已经过一些修剪,前额的部分也蓄起了短短的刘海,不仔细看,已发觉不到手术后的痕迹。 傍晚的风略带凉意,但不至于到令人觉得寒冷的地步。她的心境就像初冬一望无垠的蓝天--清朗辽阔,万里无云,但又隐藏了说不出的一种凄清,和一种无法填补的空洞和寂寥。 她已决心不再回想受伤时期那两、三个月的记忆,虽然它们不时的会在午夜梦醒时困扰着她,但天色一明,她往往就能马上把一切属于暗夜的、隐晦的情感挥开,专心于手上的工作。和多年奋斗努力的目标比起来,这短暂而幽秘的情思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所以她又来了。虽然公司有配合工地指挥进度的监督人员,并不需要她这专职绘图构思的设计师亲临现场视察,但她就是忍不住要来。在手上的工作忙完后,孙习融总喜欢自己开车来一趟,名义上好象是来关心一下师傅施工的状况和设计的配合度,实际上她自己非常清楚,她来不过是为了淡水海边的落日和徐徐的海风。毕竟对镇日守在绘图桌前的上班族而言,季节转换间的海岸别有一种教人心醉神迷的氛围,让人对逝去的过往更觉迷惘、遗憾。 当她把车停进家停满工作车、正在挖上造池的庭园时,室内、室外工作的师傅们已三三两两的聚在一旁的空地上抽烟喝茶,准备下班了。 「孙小姐,怎么这么晚来?要下班了。」李老板洪亮的嗓门自远处传来,其它的人见到了她,也纷纷点头招呼着。 孙习融不习惯扬声大喊,只是微笑致意,一边随意的浏览室外的进度。忽然,一个人影倏地进入她的视线,只见跑得气喘嘘嘘的汗湿脸庞上溢满热情的笑容。 「孙小贼,妳来了,好几天没有看到妳够来,素不素浑忙啊?」阿弟年轻的笑脸带着真诚的关心。 又来了!又是那样「有意思」的眼神。孙习融的笑容一下子僵在唇边,一路的悠闲心境竟被某种未知的慌乱取代。和他对面而立时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总使她有一瞬问的失措和迷惘。 「偶们里面已经有个大概的样子出来了,偶常常一边在揍,一边就在想,妳尊素不简单耶!一个拟孩子可以把房子设计得这么好,偶想妳注己的家一定也布柱得浑漂亮吧?尊素叫人羡慕耶!」阿弟不管她的反应,一径说着,一面陪着她往人群处走去。 「没有啦,我家也是很普通而已。你做得还习惯吗?工地的工作很累人的。」孙习融极力撇开心里怪异的感觉,一面找话回答他。 「累哦?不费啊!偶还年轻,揍一点工作不算什么啦!」 「阿弟,你别看到小姐就跑得这么快,人家孙小姐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孙习融还没接话,李老板已经笑着大声打趣了。 他们已经走近了人群,一堆人看到阿弟缠着孙习融讲话,又听到李老板的言词,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是啊是啊,你去吊码头边的槟榔西施比较快啦!」 「还是市场包便当的阿菊也不错啊!」 「喂,阿弟,你还没有女朋友啊?我给你介绍我家附近洗头店的阿妹啦,人家也是国中毕业而已,但是人很勤快,长得也不错哟!」 「耶,你们这样讲不对,我们可弟衣服换一换,到学校门口一站,不用讲话就包准有一大堆大学女生跟过来搭讪啦!」 「是啊,长得这么『烟斗』,只要忍着不要讲话,就一定万事ok的啦!」 「对啦,不要讲话就不会露出马脚了。」 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取笑建议,孙习融听了,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看看阿弟。对这样近乎残忍、恶劣的讥笑,他好象一点反应也没有似的,还跟着大家一起笑着。 孙习融见到这种情形,不知怎地,心中老大不痛快起来,更加气恨起他的好脾气了。 她不管周围热络的气氛,径自冷淡的对李老板说道︰「工程没问题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一群人见她突然板着脸把话题切进工作,纷纷识趣的闭上嘴巴,抽完手上的烟,解散下班了。 李老板见状,也收起笑脸,陪着她进去巡了一遭,顺便估计着尚需的工作时间。两人谈了一会儿进度上的问题,便又先后走了出来。 「差不多了,我也要下班了。孙小姐没事了吧?工地的人走得快光了,妳也不要久留,不太安全。」李老板关心的叮咛一声,转身跨进了他的小货车。 孙习融道了再见,却不想马上返回台北,驱着车慢慢的往码头驶去。 她知道她刚才的反应太过突兀了,恐怕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更甚者,或许会有些不太好的批评,但她已管不了那么多,她心里着实为阿弟感到不平。 她知道大家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工地的工人原本讲话就是没遮没拦、粗鲁坦率了些,他们已习惯这样的打趣方式,自己以前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的。只是不知为何,阿弟那不当一回事的态度竟像根刺般刺痛了她,让她气闷不已又无处可发,惹得心头不断的躁怒起来。 海口处的风大了些,孙习融漫无目的的走着。不是假日,但石墩上仍有不少两两成双的情侣在喁喁私语,亲密依偎的身形在霞光的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让她的脚步不断的绊到紧密纠缠的黑影。 愈近码头,人声愈嘈杂了起来,下了班等着回到对岸或放了学无所事事闲逛的人潮,把一个小小的空地挤成了热闹的市集,卖烤香肠的、烤鱿鱼的、烘地瓜的、卖红豆饼的,香味混合着鱼腥味,吸引众人的食欲。 孙习融动过几次买来吃的念头,但想到自己一个人坐在路边吃东西,不免有些奇怪,终是打消了主意。她闷闷的在另一头的石椅上坐下。 「嘿!请妳出好吗?」一只烤得红通通、串在竹枝上的鱿鱼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把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脑「踫」的撞上了石墙。 「哎哟!」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吓到妳了,有没有樽么样?」阿弟焦急的神情探到了她面前,拿着两只烤鱿鱼的手空不出来帮她检视,他急得抖了抖手,烤鱿鱼的酱汁便滴溅在孙习融米白的长裤上。 「哎……喔,还好,没有什么关系。」她盯着大腿处的污渍,言不由衷的说着。 天啊!这要怎么洗?孙习融在心中哀嘆,但看着阿弟单纯而惶恐的表情,她实在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偶……偶素在那边买点心,刚好看到妳够来,好心想要请妳出的,不晓得费吓到妳,害妳撞到了墙壁,尊素不好意素喔!」他慌得又鞠躬又点头,手上的鱿鱼也跟着又摇晃了起来。 孙习融一瞧,马上伸手就接过一串,拿离身前远远的,匆促的说︰「谢谢,你也坐下来吧,别一直站着。」她实在怕又给滴上几滴做记号了。 阿弟听话的在她身旁坐下,一边高兴的介绍︰「这一摊的最好出了,妳素素看,尊的,偶常常出,不费骗妳的。」一边胃口很好的张口就咬了起来。 他显然没有看到自己的「杰作」。孙习融想着,也跟着小小的咬了一口。 两人专心的吃了一阵,孙习融想起了问道︰「你不是早就走了,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喔,」阿弟口齿不清的回答︰「偶肚子饿了,先来出一点东西再回气啦!而且,这里傍晚的轰景很漂亮,有浑多人都嘛喜欢来这里噎费呢!」 噎费? 孙习融不作声,一面吃着,一面在嘴边无声的学着他的话,搞不清楚他怎么有本事把这么饶口的发音说得如此顺畅。 「对了。」阿弟吞下嘴巴里的食物,接着又问︰「妳不素要回台北吗?怎么也跑来啦?素不素来噎费啊?」他自作聪明的猜测,不待孙习融答话,自己又说了起来︰「哎呀!偶和妳坐在一起,等一下妳男朋友来,不素就要误费了吗?」说着就要站起来。 孙习融一把将他拉下,好笑的说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来散散心,没有约会,也没有男朋友。」 「妳没有男朋友?不像啊!像孙小贼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费没有男朋友?」 「不是长得好看就一定要有男朋友吧?」 「素喔!有俗候偶嗦偶没有拟朋友,人家也不相信。」他自顾的又咬了一口食物。 我们两个状况不同吧,先生!孙习融无奈的瞥他一眼。 她转念想到了刚刚工地的事。 「他们常常这样消遣你吗?」 「随?妳素说工地那些人哦?」阿弟无谓的耸耸肩,解释道︰「开玩笑的啦!妳猪道偶们做工的人比较粗鲁嘛,大家做样闹来闹气的比较热闹啦!」 「你听了都不生气吗?」 「哎唷,有什么好气的?再素,人家也没有素错啊!偶素不费讲话嘛,这也素素责,干么生气?人家又没有淹枉偶。」 孙习融默然了。虽然满佩服他这么看得开,但想到那些话,心里仍是不舒服。或许,她可以想办法帮帮他,譬如介绍他去上个正音班或什么的……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阿弟的惊叫声︰ 「哎呀!妳的裤子……」他视线一落,瞧见了孙习融腿上的污渍,以为是她不小心滴落的,拿着烤鱿鱼的手往斜一指,本是要提醒她注意,却不巧将竹棍上只剩一小块的鱼片甩脱了下来。鱿鱼片正好飞跌到她并拢平放的腿间,「噗」的一声,端端正正的黏贴了上去。 孙习融整个人愣住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米白的长裤在眼前报销,双腿开也不是,合也不是。 两人惊愣了几秒钟,终于,孙习融首先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长裤很干净,应该还可以吃吧。」她快疯了。 而阿弟在听了她的话后,回答更妙︰「尊的浑好出,偶没有骗妳吧?」 两人又对视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激狂的笑声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两人却完全不在乎。 「吃啊!吃啊!蹧蹋了可惜……」孙习融用手指拈起鱿鱼片,呛笑着塞到阿弟的嘴巴里去,阿弟也老实不客气的张开大口,把鱿鱼片连同孙习融的手指,一块儿全含了进去。 柔滑而潮湿的唇舌温暖的包裹住孙习融的手指,像一块有温度的丝绒,将她敏锐的触感完整的覆盖住,带来一种陌生却又教人留恋的温柔颤动,她的心跳一下少了好几拍。 意识到这样举动的暧昧,也为了掩饰突兀而起的心悸,孙习融用力而迅速的把手抽离了阿弟的唇边。 阿弟亮晶晶的眼楮简直「黏」上了孙习融的脸,直到笑声渐歇,疯狂般的大笑变成了尴尬的呛咳,只见她匆匆的低头在身边的小包里掏出了面纸。 「樽么办?」他吞下嚼烂的鱼片,神色一变,又是惶恐不安的口吻。 「没关系,我先处理一下,回去再送洗就好。」孙习融头也不抬的回答,一面小心的将面纸印在污渍处吸油,藉以回避他似会燃烧的目光。 「啊!那边有水,我去弄。」 她来不及制止,阿弟已飞奔而去。 傻瓜!油渍是不能这样处理的。 但她来不及把这样的常识教给阿弟,因为一心想「赎罪」的他一跑回来,快手快脚的就拿开孙习融铺在长裤上吸油的面纸,把一块湿答答的手帕使劲的往她长裤上擦。 天啊!孙习融觉得全身都无力了。她气馁的靠着身后的石墙,看着身前的头颅和忙碌的双手,见他努力的在米白的长裤上擦拭,把一块原本明显但并不太大的油污擦得变成了一大片深咖啡色的印象画,她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欲哭无泪呵! 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也想讨她欢心却老是搞砸了的人--他常常打翻要捧给她喝的茶杯,食物喂得她满身都是,直嚷着要带她出去散心,却总害她一跌再跌……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传来阿弟沮丧的声音︰「怎么办?孙小贼,擦不干净怎么办?怎么愈来愈大块了?」 他哭丧着脸抬头看她,却见她一脸疲惫,在暗沉下来的天光下,更显得万念俱灰的样子。 再加上她一直都不讲话,阿弟担心起来了,惊声的问着︰「孙小贼,妳怎么了?是不是浑生气?对不起啦!偶尊的不素故意的,妳不要难过,偶赔妳一件新的好了,不要生气好不好?」他低声下气的凑过来想看清她的表情。 孙习融心里茫茫然的,心思已不在弄脏的长裤上头,见他一脸愧疚,不觉露出淡淡的笑容。 「没开系的,我不会介意,我也不是在生气,你不要这么担心。」说着站了起来,往停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路灯全亮了起来,岸边已没有多少人了,风势大了些,刚抹湿的裤管黏黏的贴在腿上,不甚舒服,阿弟还追在一旁叨絮的赔着罪,不断的说着要赔她一件新的裤子。 孙习融不胜其烦,立定下来,认真的对着他道︰「阿弟,只是弄脏了而已,洗衣店会帮我洗干净的。你赚的是辛苦钱,要好好珍惜,不要再说买新的还我的话了,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别再那么介意了。」 「可素……可素,妳看起来那么生气的样子。」他仍是惴惴难安的表情。 「我不是在生气,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一个朋友,不是针对你的。」她按下情绪,耐心的解释。 「一个朋友?素不素妳男朋友?他让妳伤心了吗?」阿弟一听不是针对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关心的脱口而问。 不关你的事,你太鸡婆了--换作半年前,她或许会毫不考虑的这样回答他,但她的性格却已不再如同当年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反而口吻温和的回道︰ 「不是男朋友,只是好朋友,他也没有让我伤心,是我让他伤心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相识不深的人谈这些,但话就是自然的说出口了。或许是他脸上诚挚认真的表情打动了她,又或许是郁积得太久,而这样的话,对一个完全不熟识的人是比较容易说出来的吧! 「不可能,像妳这么棒的拟孩子,怎么会伤人家的心呢?素不素有什么误费?妳气找他,跟他素清楚就好了嘛!」阿弟把头摇得似博浪鼓,满脸的不信。 孙习融笑了,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怀念的口气︰「我不能再去找他了,就算是误会,也是他不能接受的理由。」 「为什么?」他仔细的探看她的脸色,小心的继续问道︰「妳浑想念他吗?」 孙习融的眼神缥缈而遥远,像是落在黑暗的彼方,她轻轻的嘆一口气,低低的说︰「不为什么,也不是想念,该是怀念吧。我只能远远的怀念他了。」 阿弟好象受到了感动,又好象听得迷迷糊糊的,带点傻气的又问︰「他……他已经屎了吗?」 屎? 孙习融转过身来,正色的说︰「不,他活得好好的,活得很精釆、很有意义︰他知道他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也做得很好,不输任何人的。」 「那,我就不懂了……」 「你不需要懂,阿弟,你这么努力上进,以后一定也是很有成就的,到时可别忘了我这个朋友喔。」她口气一变,神态又恢复了原先的轻松正常。 「啊……素、素吗?可素,妳那个朋友……」他还不死心的想问个明白。 「我们不要再谈他了,反正你也不认识,而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再去回想也没什么意思。天全暗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的烤鱿鱼,真的很好吃,再见了。」孙习融一口气说完,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唉,那妳的裤子怎么……」 「别担心,我会送洗的。」她朝他一笑,发动引擎,拉下排文件,车子很快的呼啸而去。 「至少让我出干洗费啊!」阿弟仍在原地大声呼嚷着,但响应他的,只剩一屡淡淡的车烟和愈来愈冷的海风。 第十章 伤后痊愈,孙习融对人处事的态度改变了很多了不仅是办公室的同事,连工地上经常配合的师傅也都能感觉得出来。当然,一改往常非公事不多赘言的作风后,她是更受欢迎了,不但愿意和人说笑聊天,好象也多交了不少朋友。 在王立委家工作的师傅们,大多知晓她以前的个性,虽然喜欢目前轻松的相处形态,但玩笑聊天仍是有个底限,不致太过夸张,因为谁都不知道她这样的「转型」只是一时的,抑或将维持下去。 只有新来乍到的阿弟完全不认得过去一板一眼的孙习融,只当她一贯就是如此和善、好相处,再加上只有她不会以他的一口「破狗语」作为玩笑的话题,所以益发喜欢找她聊天,只要孙习融一到工地,他一定三两下做完老板交代的工作,争取时间找她说上几句。 渐渐的,工人们就有了新话题,阿弟令人发噱的「狗语」已不再引起讨论,大家的注意力转向阿弟对孙习融不同于他人的殷懃和热烈,开始有人猜测阿弟是「看上」了年轻貌美的设计师,许多人在休息时玩笑的鼓吹着阿弟放胆去追求她,甚至做庄押注赌他成功的机率有多大。 只是,在孙习融的眼中,年轻的阿弟就真是的人如其名,只是个大弟弟罢了。也许在某些奇怪的时刻,他曾引起她心灵深处某种莫名的悸动,也常常会突然的带给她一种怪异的熟悉感,而对他帅劲飞扬的笑容和刻苦认真的上进心、待人处事的爽朗大方,她也非常的欣赏,只是,这并无关男女情爱,他只是一个大男孩、大弟弟,一个不错的、好的新朋友而已罢了。 她总是在心里这样告诉着自己。 虽然她对工地的玩笑话略有耳闻,也决定采取假装不知情的态度,但随着监工主任的往返,工人们的玩笑也开始传进远在台北市区内的办公室了。 而这开始对她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困扰,特别是大老板谷总也借着聊天的时候打趣的询问她这事的真实性后,孙习融终于决定要找个机会跟阿弟把事情谈开来。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对她而言,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迫要为别人的风言风语「说清楚,讲明白」。 天!甚至在她离开柴园的时候,她都选择了对柴仲威采取逃避的态度,如今面对的是个单纯善良的大男孩,该如何说才不会伤了他的心呢?为此,孙习融真的踌躇了许久。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机会来临了。 第二个月的十一号--领薪的第二天,阿弟兴高采烈的跑过来找她。 「孙小贼,妳下班后要马上回台北吗?」 「有什么事吗?」 孙习融正在检查一、二楼已完成的部分,并核对水电预留的管路是否如她所需。灯具已经全送到了,室内工程已近完工的阶段。 「喔,偶昨天领薪水,想请妳气码头出东西。」他们后来又在那儿遇过几次,两人总是一块儿坐下来吃小吃,阿弟直觉的认定她也喜欢在下班后到码头遛遛再回去。 「不……哦,好吧!」孙习融及时止住了想拒绝的直觉反应,反而一口应允了。 这边的工作就快结束,也该把话讲清楚了。 「太好了!那……偶先气码头等妳,老地方喔。」阿弟雀跃的离去。 孙习融截到了几个师傅互相传递的眼风,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经过今天之后,阿弟还会当她是「朋友」吗? 其实这在以前一点儿都不会困扰她的,只是对于阿弟--他总是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她根本就没有「见过面」的人,所以在下意识里,孙习融一直真心的想继续保有这个朋友。 冬天的天色暗得快,才五点多,码头边的路灯就已经一盏盏的亮了起来,东北季风早就开始吹袭了。今天没有雨,但阴沉的天际仍令人感到一丝丝挡不住的寒意。 「嘿!偶在做里。」阿弟从一个卖米粉汤的摊子里窜出来,对着漫步而来的孙习融挥手招呼。 「哇!今天吃这么好?」孙习融坐下来,看着摊子的老板一碟碟的端上小菜,提高了兴致,笑着说道。 「唉,也没有啦!对妳做样的小贼,这煮素粗茶淡饭而已啦!妳做样素偶费不好意素约耶!」可弟搔着头,谦虚的回答。 平常他们在这儿「偶遇」,不是孙习融请吃一颗烤番薯,就是阿弟去摊子上打香肠来吃,有时兴致一来,两人也迎着海风缩着脖子吃鸡蛋冰、喝弹珠汽水,冻得手脚发抖,然后相视大笑,高喊着「过瘾」,像这样躲在摊子里头叫上一桌子小菜,确实算是「大餐」了。 「怎么,昨天领薪水,今天就要『大开杀戒』啦?」孙习融取笑他。 阿弟只是笑,并不答话,却一再的殷懃布菜,直要孙习融多吃一点。 「噢!被了够了,太多了,我会吃不完,你也要多吃啊!」孙习融也笑着替他夹菜,在外人的眼中看来,两人真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两人热热络络的吃完了一桌食物,阿弟满足的模着肚子起身付帐,孙习融也不争,她知道这是他一片好意,他一直就念着领了钱要请她吃饭的。 走出小吃摊,天色更暗了,夜晚已真正的降临,虽然才不过六点半左右,但岸边除了一些等待客人的小店外,已几乎没什么人烟。 两人随意的在堤边漫步着,孙习融窝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到了不讲不行的时刻了。 「唉,阿弟,最近……工地是不是又在传什么笑话啊?」她犹豫着慢慢开了口。 「哦?什么话?他们每天都一样啊。」阿弟心无城府的回答。 「嗯,我是说……是说……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两个在交往啊?」她艰困的点明。 「啥?喔,做个啊。」他又搔搔头,似有几分害羞。「啊他们都在乱素的啦!妳不要理他们啦!」 他稍微侧头看看她,又说︰「像偶做样的轮怎么配得起孙小贼做样的轮才?又不素癞蛤蟆想出天鹅漏素。」 她开始让他感到自卑了。孙习融心想,急急的开口澄清︰「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其实我一向是很欣赏你的,只是……只是……」 她困难的在脑子里搜索着用词。 阿弟却不等她想好了继续说下去,他停下来,认真的问︰「妳很欣赏偶?尊的吗?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跟我很像,我也没有父母,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有今天的。我看到你这么认真工作,这么努力的想把国语学好,很像当年的我,真的,我见到了你,就像见到了弟弟一样,是很喜欢的。」 「我不是妳弟弟,我也并不比妳小。妳几岁?」阿弟迅速的反驳,并反问她。 「我……我二十六了,可以当妳姐姐了。」孙习融一楞,直觉的回答。 「那偶们同年。妳几月生的?」他又问。 「我?年底吧。」孙习融也不确定。 「哈!那偶比妳大,偶素二月生的。」阿弟得意的说。 孙习融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扯这些有什么意思。 「那也就素素,妳不可以把偶当弟弟看,因为偶比妳大。对了,妳尊的不费看不起偶,还很喜欢偶?」他话题突然一转,直盯着她的眼楮看。 「我……我当然……当然素尊的。」孙习融不知不觉的学着他的发音。 阿弟愉快的笑了起来。 「那……那如狗,如狗偶也浑喜欢妳,想要追求妳,追妳当偶的拟朋友,也没有关系了哦?」语调轻轻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期盼的味道。 孙习融怔住了。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话题会脱离了她原先设立的轨道,变成了他的表白?而他还这样清楚明白的把意图摊了开来,像迎面飞来的直球突然在半途转成了曲线前进的变化球,孙习融一下不晓得该怎么接招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背对着路灯的阿弟五官显得更加的立体而鲜明,像一刀一釜凿出来似的,脸上温和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专注、真挚,还有一丝未曾见过的严肃,只有那双眼眸,在阴影里仍然晶晶亮亮的对她闪烁。 孙习融又慌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弟也不催她,周围霎时静了下来。 气氛僵持着,远远的,像是饭后出来散步的一家人带着狗往这头走了过来,大人的谈话声、小孩的嘻闹声和小狈兴奋的吠叫声愈来愈靠近,终于打破了这两人沉默的对视。 孙习融仍然没开口,阿弟也是,但彼此像有什么默契般,同时转了个头,面对着海口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一直到那群人经过了他们,走远了,她才缓慢的、带着困难的低声道︰「这跟看不看得起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误会,但……但我真的不可以……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为什么?」阿弟的反问来得很快,虽不见愠怒,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侵袭着她。 「我……我心里有个人,有个喜欢的人。」她极力的想着揣摩过千百遍的人物肖像,虽然每次想起总是充满了无奈,但她却从未放弃过描绘他的影像,甚至新公寓的书房墙上,也早已贴满了「他」的画像。 吧妈以为画卡通是她闲余的兴趣,并不多问,而她也从不解释,把「他」当成心里的秘密。但现在,她似乎要考虑让另一个人来共同分享了。 「可素,偶记得妳素妳没有男朋友的。」阿弟不肯相信。 「是,我是没有男朋友,但我心里一直是有人的,我不能骗你。」 「妳浑喜欢他?」他还是怀疑。 孙习融只是点头。 「喜欢到不肯再交男朋友?」 迟疑了一下,点头。 「他猪道吗?」 摇头。 「那偶就不懂啦!既然妳喜欢他,为什么不气告诉他呢?」阿弟拧起了眉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孙习融想了一下,说︰「我不行,我不敢说,我甚至不敢再见到他。」她气馁的低垂着头,沮丧的望着脚下乌黑的海岸。 「为什么?他有老婆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低,低得阿弟要倾身靠过去才听得清楚。「他还没有结婚,但我知道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怕什么?妳条件做么好,还怕抢不够人家啊!」他为她打气。 「不是抢不抢的问题。阿弟,其实我是很古板的人,我对感情……该说是有『洁癖』吧。我可以不管以前怎样,但我不能忍受天天要担心男朋友会不会变心,或老公会不会有外遇。他的条件太好了,又是富家出身,跟我们这种在孤儿院长大的人是不同类的,勉强走在一起,也无法维持长远的幸福。」 孙习融在下意识里已经认定阿弟跟她是「同类」了。 阿弟笑了笑,颇有深意般,又盯着她的侧脸看。 「既然做样,那妳就把他忘记嘛!我们两个都没有父母,而且妳又喜欢偶,偶也喜欢妳,当偶的拟朋友有什么不好?」 她还没回话,阿弟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当然啦,偶现在素没什么出息,不够偶尊的很努力、很打拼,偶以后一定会给妳够好入子的啦!妳就相信偶,偶费照顾妳,不费让妳伤心的。」 虽然透过他的「狗语」,这一番真情告白显得有些好笑,但阿弟的神情口吻却是百分百认真诚恳的。 孙习融只觉眼前浮起了一层水雾。 但……不行,还是不行,她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利用他来忘记心里的另一个人,她还做不到。 「谢谢你,阿弟,但……对不起,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我没有办法忘记他,我……对不起,我做不到。」她语带哽咽的摇摇头,继而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说︰「如果,如果你还愿意当我是朋友,只是朋友,我就很感激了。」 孙习融仰高了头,勇敢的迎向他深邃炯然的目光。 阿弟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很难懂,像是感动,又像是不舍,好似在考虑着某种难解的问题般,又似只是在犹豫踌躇着该如何前进。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原本的青春稚气,显得成熟、稳重而有威仪。 孙习融迷惑了。这不太像她认识的他,不像她所熟悉的阿弟。 但没有多久的时间,好象下定了决心般,阿弟的神色在转眼间又变了。他笑了起来,轻松愉快的笑,像孙习融的「悲情」于他不过是一出电视上的连续剧,跟真实的生活根本扯不上关系。 终于他说︰「如狗妳坚词,那就这样吧。但素站在朋友的立场,我真希望妳做么比心到最后能有美满的结局。」 「谢谢!」她只能这么说。其实还能保有阿弟这个朋友,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话谈到这里,好象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两人站了起来,开始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对了,偶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到了车旁,阿弟忽然又问。 「什么问题?」 「那个人--妳喜欢的那个人,他长得什么样子?」 孙习融没有回答,返身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本素描簿,翻开了一页递到他面前。 「做……做素什么?」阿弟惊诧的问。 「这是他的样子,我自己想象的。」孙习融平静的告诉他。 「他……他长得做个样子吗?妳有没有他的相片?」这太匪夷所思了,真的会有人长成这个模样吗?英俊的帅哥她不爱,却爱上长得这副德性的人! 「我没有他的相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她看着阿弟大张的嘴巴,笑着告诉他︰「我认识他的时候,眼楮因为受伤,完全看不到。等眼楮复原了,我也离开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过他的长相。」 「妳……妳素素……」 孙习融收回了素描簿,坐进车里开始发动引挚,对着仍立在一旁发楞的阿弟投以一朵极为无奈的微笑。 「你笑我吧,我是爱上一个不知道五官长相的人了。」 说完,留下满脸呆相的阿弟,扬长而去。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阿弟这两天不太一样喔,春风满面的。」 「哎呀!交女朋友了啦!看也知道。」 「对啊对啊,前几天我听到他约我们孙小姐去吃饭耶!」 「真的!」诧异声四起,几个师傅都聚了过来、人群中传出了响亮的哨音。 「喂,阿弟啊,春风得意,听说你『气噎费』啦?有没有?真的还是假的啊?」有人扬高了嗓音大喊着。 「哪有什么噎费,啊你们别乱素啦!」正在阳台上吊下一袋袋废弃木屑和用剩的零散木块,阿弟忙得一头汗,全身脏兮兮的,却仍是笑嘻嘻的扬声喊着。 院子里起了一阵嘘声,显然认为没见两个人在一起是无法论定的,于是鼓噪的鼓噪,争辩的争辩,一时乱成了一团。 「你们都没事干了是不是?」蓦地,李老板的声音如雷般的响起,一伙人吓了一跳,但不过静了两秒钟,马上又恢复了菜市场以的喧闹。 「吃太饱了。」李老板边笑边骂边摇头,自己也忍不住问道︰「阿弟啊,你真的约到孙小姐啦?」 他在二楼监看着最后的清理工作。室内装修的部分已经全部完成了,也难怪师傅们闲闲没事做,现在,只剩下庭院的部分还有种苗公司的人仍忙着移植花草树木,大概最慢明天吧,孙小姐就会陪着屋主来看成果了。 「不素你们想的那样的啦!偶们煮素朋友而已啦!」阿弟吊下了最后一袋杂物,走进来收拾器具。 堡作完工了,他的心里也轻松了,或许再过来帮忙个一、两天,他就可以正式告别这份「事业」,开始他的新里程。 想到这段时间来的收获,他的嘴角禁不住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笑什么笑?神秘兮兮的样子。」李老板笑斥他。 「喂,告诉我没关系啦!我不会跟他们讲,你真的和孙小姐在……」他的手指在身前左右摇摆,比了个阿弟看不懂的手势。 「什么啦?偶就素没有了嘛!」 「没有?没有会笑得这么开心,骗肖耶,那你刚刚在笑什么笑?」李老板不满意的碎碎念起来。 「偶煮素看偶们装潢得做么漂亮,很高兴而已嘛!」阿弟很无辜的表情。 「漂亮?漂亮也是师傅做的,你高兴什么。你啊,还要磨好几年啦!」李老板兜头就泼来一桶冷水。 「素啦素啦,偶猪道啦。」阿弟背起工具袋,跟在老板身后下楼。 才三点多而已,已经可以准备下班了,大伙儿的精神都显得相当轻松愉快。出到院子里,免不了又是一阵取笑逼问,阿弟一面笑答,一面闪躲,还是尽责的帮着把工具抬上货车。 正在喧哗着,大门口三部车开了进来。 阿弟认得其中一部是孙习融的车,但另两部车下来的人,却教他当场愣住了。 「咦!比总,你怎么也来了?时间抓得刚刚好,我们才收拾好想走人了。哈哈哈……」李老板快步的走过去招呼。 「王立委,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成果啊?哈哈……包你满意的,打扫干净后,家具再摆上去,简直跟皇宫一样啊!炳哈哈……」 李老板满面笑容的陪着谷长风和王立委一路走来,阿弟遮遮掩掩的正想由货车的另一侧绕过去,眼尖的谷长风却已经发现他了。 「咦!不是柴副总吗,你怎么在这里?」谷长风停下脚步对着他喊。 阿弟正要出声,王立委也认出他来了。 「对啊,柴副总,好久不见了,原来你躲在这儿。怎么,来见习见习怎么盖房子啊?」他自以为幽默的说着,两眼惊讶的打量着阿弟一身脏兮兮的工人装扮。 「啊?他……他是……」李老板诧异的瞪大了眼楮,说不出话来。不只是他,连一旁相处了近两个月的师傅们也一个个拿铜铃般大的眼望着他。 阿弟没有办法,有点尴尬的笑着走向前去招呼︰「两位见笑了,还叫什么副总,我早已经不在竞威建设,叫我仲威就好。」 他一说话,众人又吓了一跳。那一口大家听惯了的台湾国语不见了,他的口音不仅字正腔圆,连口吻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带着一股天生的从容自信。 「哈哈哈,柴老弟就是这么平易近人,一点都不摆大老板的架子,现在又更进一步,深入了解民间疾苦啦。」王立委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靠过来揽着他的肩头。 「也不是这么说,知道是你的房子,怎么样也要想办法来尽一点力啊!」柴仲威克制着继续虚与委蛇,带着逃避的心理,从头到尾不敢把眼楮对向另一旁朝他射来的目光。 「哈哈哈……好说好说、要请你过来坐坐,喝喝小酒才是真的,怎么反倒麻烦你来帮我做这种工作呢。」王立委显然觉得很有面子。 「我倒是不知道,柴先生竟然耐得住我工地里这么粗重的工作,真是不容小觑啊!」谷长风戏嚯的插进话来。 他刚刚才从李老板那儿问清了事情的始末,加上习融居然凑过来告诉他人突然觉得不舒服,想马上离开,也不管这是她负责的案子,就这样丢给他,一走了之。用膝盖想他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小子的一番用心只怕又要付诸东流了。 「谷总,你就别再消遣我了。」柴仲威回头对他扮了个苦瓜脸,转头又对王立委说道︰「王立委,你还没看过装潢后的样子吧?先进去看看再说,要喝酒,改天一定专程拜访。」一边说着,一边还推着他往房子内走去。 「你也来……」王立委的话才一出口,就马上被截断了。 「我还有事,你看我一身都是木屑,不赶快回去洗洗,全身都不对劲起来了,我们改天再聚聚啊!」 也不待他回话,柴仲威转身就往后窜去。 一群木工师傅又围了过来,但他实在没有时间一一解释了。刚才回头一瞥,他看到习融愤而离去的背影,再不追上,就怕她再也不会听他解释了。 「改天再说,改天再说。」他一路拨开人群,迭声的嚷着,也不管人家到底问了什么,拔足就往大门口奔去。 孙习融的车刚转到门口,还看得到车尾灯在闪烁。王立委的司机正在倒车,并没有注意到突然疾沖过来的人影,而心急如焚的柴仲威眼里只有最后的灯影,对眼前的一切几乎是视若无睹。 「哎呀!小心!」 「有人啊!」 「阿弟,车啊!」 聚在货车这边的师傅们纷纷脱口而出的讶叫声已来不及阻止快如闪电般发生的情节,柴仲威狠狠的撞上了黑色大轿车的后侧边,跌卧了下来,而来不及煞住的车轮就在大家的眼前,硬生生的辗遇了包裹在牛仔裤里的长腿。 「喀喳!」骨头断裂的声音,伴随汽车低沉的引挚声,同时清晰的在众人的心里响了起来。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护理站前的休息区聚集了许多人,除了原本一些病患的家属外,柴伯竞、王立委、王立委的助理、王立委的司机和李老板也全都来了,他们正站在一角商量着什么。 孙习融红着眼眶跟在谷长风身后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浩大的阵容。她的身后还跟着忧心仲忡的王妈,她也是听到谷长风的说明后,太过担心而坚持要来的。 一群人踫到了一起,难免影响到他人,柴伯竞以病人家属的身分,请大伙儿移驾到中庭去。 当大家都开始陆续的往外移动时,只有孙习融仍如石像般立在原地。柴伯竞站到她面前来,静静的审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的问道︰「妳已经决定好愿意接受他了吗?」 孙习融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回望着他。她的眼眶红肿,带着血丝、水雾的眼神既悲伤又忧郁,却又带着某种固执而坚定的色彩。 半晌,柴伯竞低嘆了一口气,说道︰「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刚才才转入一般病房。你们的事,我不想多加干涉,也轮不到我给意见,但是,孙小姐,或许妳自己并不明白,但妳确实对仲威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之所以有这半年来的成果,完全是因为妳的缘故。只是我必须奉劝妳,如果妳无法接纳他,就不要再去见他,以免给他无谓的希望了。」 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道︰「当然,如果妳愿意见他,他就在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里。而且,我可以再转告妳一件事,手术清醒后,妳是他第一个要求要见的人。」 孙习融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只是已离去的柴伯竞并没有看见。她转身迈开步伐,坚定的朝走廊尽头走去。 http://.4yt .4yt*http://.4yt .4yt*http://.4yt .4yt 「你为什么那么傻、那么笨?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那么坏?你让我气死了,我快被你搞疯了你知不知道……」孙习融一面哭一面骂一面指责,头埋在柴仲威的颈窝边上,一手抓牢着他的臂膀,一手紧绞着他胸前的衣襟,号啕不能自已。 一直到柴仲威终于醒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她才任内心积压的情绪奔腾而出,渲泄而下,所有的担心、自责、被欺骗的不满和愤怒,好象找到了出口般,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哭,不要哭,习融乖,宝贝乖,不要哭,不要难过……嘘,我没事,不要再伤心了哦?」柴仲威半抬起手,轻抚着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迭声的慰抚着她。手术后的不适令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却毫不在意。 「妳知道吗?当我看到妳的车掉头离开时,整个心都慌了,脑子也不管用了,我以为我又要再一次失去妳了。」柴仲威半拥着她的头,不时的在她额前印下轻啄浅吻,一边深情的诉说着。 「你还说呢,为什么骗我说你是什么阿弟,还成天用那种奇怪的腔调讲话?」孙习融坐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戳着他的胸膛。 柴仲威一把捉住她的手,握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才笑着解释道︰「我没骗妳啊,我爸妈在时确实都是叫我『阿弟』的,不信妳可以问我大哥。我知道妳认不出我,但却很可能认得出我的声音,所以只好……妳知道的嘛,我也是不得已的。」 接着又得意的笑了起来。「我装得很像吧?连那些师傅们都被我瞒过了耶!」 「素啊,偶猪道啊。」孙习融学他以前的腔调取笑他。 「妳还学,妳还学,」柴仲威伸手往她胳肢窝搔去,一边反击道︰「我还没跟妳算帐呢!为什么把我画成那副样子?」 孙习融边笑边躲,回嘴道︰「人家当时看不见嘛!」 两人笑成了一团。 「说真的,习融,虽然我想尽办法要与妳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但要不是看到了那幅画像,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不敢肯定妳真的是喜欢我的。我想等我们结婚后,我一定要把它裱起来,做为传家宝,让我们的孩子都知道……」 「喂,你说到哪儿去了,谁要跟你结婚啊!」孙习融马上坐起身来,截断他的话。 「妳跟我啊!喂,『小贼』,妳把偶害得断了一猪脚,还不想负责润啊?」柴仲威的台湾「狗语」又出来了,他半笑着指指身前包裹得粗粗厚厚、吊得老高的「象腿」,忿忿不平的抗议。 「喝!说清楚,谁是『小贼』?你断了一只脚我就要嫁你,那你当初害我瞎了两个多月又要怎么算?」孙习融又要开始算帐了。 「好嘛好嘛!素偶害了妳,那我以身相许好了。妳偷了我的心就一声不响的熘了,难道不是『贼』吗?」柴仲威涎着笑脸,又要将她揽进怀中。 孙习融欲拒还迎,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低嚷着︰「不要搞错了,是你先欠我的喔。」 「素素,偶猪道啦!偶费记得的啦!」柴仲威漫应着,收拢双臂,把她红只果似的脸蛋捧近了唇边。 「等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挡住柴仲威愈来愈靠近的脸庞。「还是不行。」她说。 「为什么?」满脸深情款款的神色被她揉成了一团,柴仲威挫败的申吟低嚷着。 「你不觉得我们真的八字相沖吗?」孙习融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你想想看,打从相遇的第一天起,我们两个就意外连连,灾难不断,小自无端毁了一条米白长裤,大至折臂断肢,其它大大小小的踫撞、跌伤更是不计其数,万一……万一我们真的在一起,结果引发了更大的灾难怎么办?」 真心相爱是没有错,但若这是份不被上天祝福的感情,结局非得「你死我亡」不可,那就太恐怖、太教人无法承受了。 柴仲威愣了半晌,相遇后的情景一一在脑海快速闪过,随即两眼一翻,大笑了起来,脸上是豁然开朗的愉悦表情。 「你笑什么?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孙习融莫名其妙的瞪着他。在她这么认真的时候,他这样的反应也未免太不正经了。 望着她一脸的严肃,柴仲威更是开心了,他的手轻轻抚上孙习融微带愁闷忧虑的小脸,肯定的说道︰「不要担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习融,妳又钻牛角尖了。不是因为我们相遇才发生这一连串的『意外』,而是因为上天要让我们相遇、相爱,才会有这些『意外』发生。如果没有这些接连不断的『小麻烦』,我们又怎么会聚在一起,清楚而且坦然的肯定彼此的感情呢?妳不觉得这正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吗?」 孙习融听了,怔怔的细想了一会儿,脸上怀疑忧惧的神色逐渐褪去。终于,她抬起眼,望进面前的晶亮眼眸,慢慢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真是这样的吗?这是上天有意的安排?」 「嗯!这也就是说……妳希望我赶快好起来吧?」柴仲威说到一半,忽然转了个弯。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顺应上天的安排。」他的眼神专注诚挚的紧紧盯着她。「习融,妳应该明白我对妳的感情,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妳--妳……爱我吗?」 红霞染上孙习融娇羞的双颊,她没有说话,只是俯下头来,把自己柔软的双唇印上了柴仲威等待了好久好久的饥渴中。 「唔……嗯……」除了满足的轻嘆和低吟,房里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音了。 冬天是真的到了,但在这间单人病房里,春天的脚步却已经不受约束的,悄悄的提早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