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第一章 洛阳第一花匠(1) 风流鬼。 这是一座宅第之名。 宅中主人,复姓司马,洛阳第一花匠! 「天香」、「眉妩」、「三株媚」——洛阳花卉夺冠名花皆出自洛阳第一花匠之手,据说此人手中一把巧剪能把花簇剪成一张美人脸,花枝修为美人身,婷婷玉立,如闺中秀珍。只是此人有个毛病——懒!懒得盖房子,就在洛阳市井之中圈了块地,围了四堵墙,钉了扇木门,门上无匾,风流鬼这三个字还是以木炭在门楣上涂了鸦的,四堵墙里头找不到半片屋瓦房梁,只在圈来的空地上栽满了花卉盆景,花香馥郁。 洛阳第一花匠精心栽培的花卉,时常惹得名流仕子争相抢购,一片花瓣抵得了一两黄金,这四堵墙里的一地花卉,无疑是一地黄金,这一座既没屋瓦又没房梁的宅子在花贩眼中无疑也是一处豪宅!宅中主人懒时曲肘而枕,睡于花阴下,自诩风流的司马流风因这一身懒骨头,便被人戏称为司马小懒! 洛阳花朝在即,百花生日,司马小懒偶来兴致,采花露、酿花蜜,斟一盏琼浆玉液于月下独酌,花香、酒香,醉了月娥,诱得狂蜂浪蝶无数!于是乎,风流鬼宅中主人命定的一记桃花劫便也鬼使神差般横空噼来! 仲春二月建卯,花月。 银蟾半缺,夜沉沉。 一抹魅影骤然闪掠花间,一对儿三寸弓底绣花鞋轻如扑蝶、怯生生探入风流鬼宅门门径内,踩香径,分手拂柳,于月洞门前停足片刻,寂凉的夜风中猝然弹落珠坠银盘般脆生生一串笑语︰「奴家夜来采花,宅中主人可否掌灯引路?」 话落半晌,不见宅中主人动静,月洞门外那道魅影忽闪,轻悄悄往门内探入一步,孰料,前方风声忽来,漆黑夜色中倏地闪现一点幽幽烛光,一只纸糊灯笼从宅院深处飘出,悠悠然悬空飘浮,恰似夜半鬼提灯盏,飘忽的光焰伴随飒飒阴风袭来,使人心里直犯憷! 直至灯笼飘得近些,看清挑着灯笼的桿子竟是系在悬接墙头的一根牵引绳索上,如此简单的「隔空移物」,叫人虚惊一场之余,倒也领教了此间主人的待客之道。 唤一根懒骨头来迎客,当真是一种奢望!访客哑然失笑,绮罗香袖迎风微卷,袖口滑出白嫩嫩两只手儿,从牵引绳上摘来主人家这盏引路的灯笼,举步迈入宅中花园。 置身百花丛,提起灯笼照一照,骤然发现婆娑枝叶间微探一张美人脸,美人那婀娜体态幽幽然掩映在疏密花枝中,只露着一张脸儿小心窥探步入花圃的不速之客。朦胧光焰下,依稀可辨花中美人倦眉低眸,单手托腮,慵懒倚卧海棠树下。拎着灯盏往前紧走几步,一丛梨花锦簇剪枝的人形花卉显山露水,花中美人竟是缀花叠枝、巧妙修剪而成! 绕过梨花、海棠树,又见花圃中俏生生站着个翠衣少女,半折了柳腰,双手挽一片清凉薄纱,溪中浣纱状。近看,浣纱女乌眸黛眉、樱唇桃腮,皆以花扦儿、墨叶枝,或淡粉或浓艷的桃花花瓣巧剪粘合得天衣无缝,翠叶为衣,盘枝为曼妙体态,一副花容巧笑倩兮,真个使人分不清这是桃花妖化为人,还是美人变作了桃花? 走走停停,访客不时被花丛中浅藏的「人」影吸住目光,倘若今夜换了采花浪子误入此间,窥得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美人花卉,怕是连魂儿也掉了几分。 深入花园的访客只因心生好奇,伸手触模了一下以一品红剪为红云香裳的花中一位「媚人儿」的脸,回眸媚笑的美人居然在顷刻间颦眉敛容,由媚笑神情转为羞涩嗔恼之态,如此鲜活的表情,委实令人咋舌惊嘆!凝眸细看,原来「媚人儿」一副花容竟是以含羞草匀染鲜嫩艷红的花汁绘粘而成,人若上前触踫花容,含羞草合拢叶瓣,美人脸猝变颜色,神情变幻,端的是妙不可言! 洛阳花神为牡丹,花间不乏各色牡丹,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盆景中一束鲜嫩欲滴的绿色牡丹,恍若绝代妖姬,迎风招展,独具风韵!自称「采花人」的访客发现这束墨绿色的牡丹时,目中绽放异彩,忍不住伸手去采,恰在此时,深宅偏安一隅,忽有人声传来︰「小翠一束,黄金万两。先交钱,后提货!」 懒洋洋的人语清晰落在耳畔,采花人闻声着实吓了一跳,忙不迭缩回手来,脱口惊呼︰「黄金万两?!」青楼中色艺双绝的花魁,赎身估价也不过百两纹银,一束异色牡丹居然有倾国倾城般美人的身价,委实吓人! 觅着声源,采花人在凌乱花枝剪落的大片阴影中猛然发现席地坐卧的一道人影。 朦胧月色,飞花片片,但见花阴下一片素衣迎风翩然,于万千繁华、十丈红软中跳脱出素雅之色,顷刻扫净满目绚烂锦簇,独留一点清爽素色,叩人心扉! 风为裳、水为佩,那人儿于争奇斗艷的锦簇花团之中悠然把盏浅酌,兀自突显几分悠闲淡散、风流雅致! 「流风公子?」 采花人目闪异彩,拎着灯笼款款走来,驻足花阴下,拨开一丛花枝,坐卧花间的人儿于晕晕光焰中抬起头来,霎时间,采花人心弦「嗡」然作响,赏遍洛阳历届夺冠花魁,直至见了花间少年,才知何谓人间第一流! 少年唇红齿白,眉梢儿撩带笑落红尘的潇洒风情,慵懒半眯的眸子,眸中一抹魅色勾人!尤其是眉心印堂那一点邃古象形文般的「花」字朱砂烙印,恍若天界下凡的花神将,不同流俗!当他浅浅勾起朱色唇瓣,颊腮点落笑旋,那慵懒迷离的眸光,水漾多情,笑于花间,几多风流韵致,醉得群芳竞折腰!采花人只瞧了他一眼,顿觉脸红心跳,方寸狂乱,几乎难以把持。 「采花人?」宅中主人见了访客,仍是懒洋洋地坐卧花阴,只将手中一只空了的杯盏递向客人,懒懒散散地吐出三个字︰「斟酒来!」 采花人盯着主人手中一只空盏,简直哭笑不得。客人上门,主人懒得起身招呼也就罢了,哪有让客人为主人斟酒的道理?不愧是司马小懒! 「流风公子,奴家深夜冒昧造访,实有一事相求!」 有求于人,倒也无须计较太多,采花人接来空盏,依言把盏斟酒,满满一盏梨花琼浆借花献佛,递了过去。 客人敬酒,主人却不忙领情,任凭酒盏递至眼前,他连接都懒得去接,目光只在采花人身上转悠一圈,便斜挑了一侧嘴角,似笑非笑。 采花人被他瞧得有些发窘,不自在地抬手扶一扶头上那顶遮掩容貌的乌纱斗笠,挽住彩衣裙裳的罗带,盈盈裣衽,「奴家貌丑,怕吓到公子,只得以帽遮容,让公子见笑了。」 司马流风慵懒地眯起双眸,眸中一丝促狭飞闪,淡淡散散地笑言︰「夜入此宅的,多半是不留姓名、来去无踪的,我倒也习惯了。」宅中一地「黄金」,主人若非太懒,委实得布下几张大网,夜夜提防。 「公子言重了,奴家可没那空空妙手的能耐。若不然,奴家入得此间,也不忙采花了,只偷汉子去!」采花人「咭」地一笑,言语流出几分轻佻,夜半私入民宅的女子,果非善类! 「哦」了一声,风流鬼宅中主人来了几分兴致,侧卧了身子,懒洋洋地抬手沖人勾一勾手指头。 三寸绣花鞋儿一蹭一蹭,采花人把盏凑身上前,不料眼前一花,遮掩容貌的乌纱斗笠已然被人摘去,晚风拂面,她惶惶然抬手掩面,酒盏脱手坠落。原本懒洋洋卧于花阴的司马流风猝然闪电般伸手稳稳接住落下的杯盏,杯中滴酒未洒,另一只手已然弹指夹住采花人的下巴颏儿,将那张无所遮掩的脸儿转向灯笼光焰处,一张敷粉娇靥赫然映入眼帘,芙蓉脸蛋,秋水盈眸,尤其是那眉儿弯弯,新秀如月牙,只是左侧娥眉上贴了金粉花箔,闪闪发亮,眉眼风情自是娇俏可人。 「天生丽质,何须妄自菲薄?」凝眸赏花容,指尖不忘轻轻抚过少女的娇靥轮廓,凭着过目不忘的超强记性,他腹中已然敲定下一盆美人花卉的大致塑像,「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遭人轻薄,少女娇靥绯红,幽幽然低垂乌云螓首,縴縴十指拧着罗带,一副羞怩之态,却在罗带绕上指尖的一剎那,眼角斜睨的秋波显露暗藏的心机,细密的心思看似娇羞,不过是诱惑此间主人的致命绝招,「奴家名唤……夜来香!」 听来不似真名,却似青楼挂牌姑娘的花名。自诩风流的司马流风心中几分恍然,拊掌而笑,「深夜来香,好兆头!」 他分明解得花语,却不点破,拊掌时促狭一笑,骤然流转的眸波幻彩,却溢满柔情——少年躯壳之中斟满成熟男子品箫赏花般的风流神韵,这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独特气质,如极品佳酿,使人醺然迷醉! 「公子乃洛阳第一花匠,奴家来此,只为闺中姐妹求得十二盆美人花卉!」 少女秋波频送,笑语如珠。 司马流风却伸出一根手指点落少女樱唇,堵其言辞,反问︰「你可知一盆美人花市价值多少?」 「奴家家境贫寒,虽买不起公子宅中一片花瓣,不过,奴家身上藏有一宝,足以换得十二盆美人花卉!」 语毕,小妮子面泛异色,拧着罗带的指尖猛然一抽,罗带上打的蝴蝶结松散下来,彩衣飘落,她居然脱去裙裳,仅余贴身一片红绫抹胸,在朦胧月色下半果了娇躯。 二月里习习凉风吹来,她的脸已冻得发白,眸子里却蹿动着妖异的火蛇之芒,心中似乎在鼓动着某种意念企图。她一点点地靠近花间少年,接了那盏琼浆,饮下半盏,吐气如兰,「公子若能允了奴家所求,请饮下这杯残酒!」 「姑娘与我素昧平生,却也知我性情。」 本是懒洋洋坐卧花阴下的司马流风已然徐徐起身,目光灼灼,在少女半果的娇躯上流转片刻,忽又凝眸于她身上仅着的一片红绫抹胸,食指蠢动,终是忍不住接过那半盏残酒,一饮而尽,勾唇一笑,好不风流倜傥,「留上宝物,三日之后,我在此等候姑娘偕同闺中姐妹十二人一道来取美人花卉,顺道带十二壶女儿红来与我畅饮!」 「公子果不愧为风流雅士,十二盆美人花卉理当由十二位美人来取!」 捡起散落花枝的彩衣裙裳,少女眸中隐隐闪掠一丝诡秘幻魅之色,抖开了彩衣绕身一旋,挪步闪入一片兰花丛中,但见蝶袖翩飞,人儿倏忽不见。 拎回灯笼,司马流风缓缓步入兰花丛中,在摇曳的花枝上采得一片留有少女体温余香的红绫抹胸,举灯一照,红绫上彩绘之物赫然映入眼帘,竟是十二幅美人帛画! 第一章 洛阳第一花匠(2) 三日后—— 恰逢农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花朝来临,民间素有迎春神、祈丰年的习俗,洛阳亦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花会,高跷、狮子舞、龙灯、旱船、中幡,不光是城中百姓闹得欢,花街柳巷的青楼窑子也得放花炮、选花魁,花市之中更是百花斗艷,看得人目不暇接!连官府衙门里头也少不了搞些排场,请些戏班子搭台唱大戏。 这不,今儿一大早,府城衙门外就来了些帮闲凑趣的乡亲,只等衙门里铜锣一敲,竖起耳来听戏。 眼巴巴守了个把时辰,锣鼓尚未敲响,衙门里的知府老爷就先抖出一嗓子,嚎得跟杀猪似的,紧接着便是惊呼叫骂声震天价响,一阵子鸡飞狗跳,门外一帮闲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今儿个衙门里唱的是哪出戏。一些个好奇的,索性搬了石块攀墙往里头张望,却见平日里讲究衣着派头的知府老爷正光着脚丫子、穿条裤衩子,猴也似的从房中逃窜出来,三班衙役歪戴着幞头,衣衫不整、七零八落地跟在后面,匆忙间拎了杀威棒,从衙门里杀将出来,气势汹汹直奔洛阳市井。 卷一路滚滚尘浪,大批官差一窝蜂地涌到洛阳市井中一座宅门前,一个个凶神恶煞般抡起杀威棒对着那扇钉得歪歪斜斜的木门猛敲一通,引得街上人人侧目,只听「轰」的一声,涂有风流鬼字样的那扇木头宅门颓然倒塌,门里头这才慢悠悠走出一人,正是宅中主人。 瞅一瞅自家门前堵来的一拨黑脸瘟神似的衙役捕快,司马流风许是性子温吞得没了火气,抑或许是懒得与人计较,负手闲闲散散地站在自家倒塌的那扇宅门门板上,慢条斯理地沖知府老爷打个招呼︰「您来了,屋里坐。」 「司马小懒!」知府老爷本想伸手去指人鼻子摆威风,无奈两只手都拎在裤衩上,只得沖上几步,与人大眼瞪小眼,「你昨儿个夜里干了什么好事?」 「昨儿个?」司马流风眸波一荡,眉眼勾笑,答︰「昨儿个月黑风高,贵府十八房小妾的丫鬟偷了您老枕头底下藏的私房钱来我这儿买了些花,留下府上十八房小妾的十八条香帕,我将它送给了二街坊四胡同的蓝寡妇,您明儿个不是要纳她为十九房小妾吗,我这就帮着您送了彩礼,算是干了一桩好事吧?」 这岂止是一桩好事,简直是风流簿上一笔浓墨重彩的风流韵事!旁听的路人忙不迭捂嘴闷笑,衙门办差的一拨人齐刷刷斜眼偷瞄自家官老爷,瞧这位爷绿着老脸、胡子一根根往上竖,举了两只手就想掐人脖子去,吓得这一拨狗腿子「呼啦啦」围住自家老爷,明着劝架,暗地里却帮老爷提住滑熘了一半的裤衩子,好歹遮了丑。 「你个风流成性的小子,这笔烂账本老爷先记下了!」知府老爷绿帽盖顶,一肚子不痛快,「知道本老爷今儿一大早找你所为何事吗?」 司马流风「啊」了一声,击掌笑言︰「我宅中花卉失窃无数,昨儿晚上又丢了十二盆美人花卉,您老知我懒得报官,这才不辞辛苦,亲自上门为我查案。」 「我呸!」知府老爷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你小子摆的谱比本老爷还大啊?当自个是香饽饽,人人都得往手心里捧去?」在洛阳第一花匠的面前端不住架子,这位官老爷鼓足了气地学蛙跳,跳一跳,脑瓜子好歹轻灵些,立刻从对方话里挑出些字眼急急追问︰「你刚才说昨儿晚上自个宅中丢了什么来着?」 「十二盆美人花卉!」司马流风嘆了口气。 「不是十一盆?」知府老爷瞪人的眼神跟锁定疑犯似的,胡子一翘,一脸「你瞒不了我」的得意状。 「十二盆,一盆不多,一盆不少!」司马流风连嘆三声。 知府老爷「嘿嘿」一笑,「本老爷府中倒是多出十几盆花卉,准是贼赃!小的们,快些请洛阳第一花匠上府衙认领失物!」 一声令下,一拨衙役饿狼扑食般沖上前去,铆足了劲地拽、拉、推、押,硬是把人给「请」了去。 劳师动众请个人回到衙门里头,官老爷指了指后院里自个儿的那扇房门,让人自行进去瞧个明白。 回廊上那扇房门半掩,司马流风懒懒散散踱步上前,伸手推门。 奥吱吱—— 令人牙床发酸的响声中,房门徐徐敞开,举步迈入门槛,一股异味扑鼻而来! 室内光线幽暗,主人的衣裤鞋袜散落一地,床前投落大片阴影,竟是一盆盆美人花卉整齐陈列在那里。上前细数,昨夜不翼而飞的十二盆美人花卉,此间就摆了十一盆,花枝盘拢的美人娉婷玉立、裊娜多姿,正是依着红绫帛画上十二幅美人图巧妙修剪而成。与真人相比,美人花卉的形态虽然逼真,但尺寸比例缩小了一半,花枝剪簇的「美人身」体态匀称,只是十一颗「美人头」却在一夜之间涨大了一倍,此刻瞧来,十一位「美人」的头部与躯干尺寸偏差颇大,身小头大,线条极不和谐,就着幽暗的光线乍一看,花卉形态着实诡异骇人! 一室浓郁花香中掺杂着阵阵异味,闻来,似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司马流风眸中一丝诧异,踱步绕至美人花卉正面,十一张美人脸赫然映入眼帘,这一看,心中便陡然一惊,足下猛打一个趔趄,抽身退到房门口时,一只手猝然从背后伸出拍了他一下,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却见知府老爷正站在门外一手搭着他的肩头,质问︰「你小子瞧着本老爷纳十几房小妾眼红是不?昨儿个半夜往本老爷房里头藏了这些古古怪怪的人形花卉,唬得本老爷大清早睁开眼就跟见鬼似的从床上滚跌下来,这会儿还没压惊,你自个说说,该当何罪?」房间窗帘捂得严实,室内一片幽暗,加之起床时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自个儿床前猛然站了十几道鬼魅般的「人影」,这位官老爷着实吓得够呛,这会儿逮了「原凶」不忘落实罪名,指准了房中「美人花卉」又道︰「瞧仔细咯,别抵赖!洛阳城内除了你司马小懒剪得价值连城、精妙绝伦的美人花卉,还有哪家分号啊?」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过……」 司马小懒嘴里头嬉笑如常,神色却有些古怪,眸光微闪,只在知府老爷的脸上用心窥探——一个刚刚睡醒便受此惊吓的人,片刻的记忆往往会变得模糊不清,看来官老爷并未看清此间十一位「美人」的面貌。只是这位老爷心眼儿小,倘若被他捉稳把柄,无辜之人也得蒙受不白之冤! 心里头琢磨着事儿,司马小懒整个人却如同失了骨架般慢悠悠倚靠在了门框上,连眼皮子都往下直耷拉。官老爷瞅着他犯懒的德行,「咯 」磨了牙又想掐人脖子去,就在这当口,懒散了骨架的人儿又猛然直起身来合掌一击,「啪」的一声,知府老爷惊得心尖儿一荡,抖着嘴皮子问︰「不过什么?」 「不过,此间十一位‘美人’脸上缺了一物,容我持笔来将它补上,方能看清这些‘美人’是不是昨夜从我家中‘走’失的。」 司马流风说着,当真转身回到房中去寻笔墨,在书案上捡了一支笔来,持着笔绕屋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偏就不去看床前那十一盆美人花卉。知府老爷在门口瞪圆了眼也瞧不明白他这是在瞎忙活些啥? 房中转悠了一圈,司马流风好歹停了胡乱兜转的脚步,搬了一张板凳搁一面墙角,两只脚往上一踩,踮足攀到窗格子上。门外知府老爷瞧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正纳闷着,却见房中人用手中的笔挑开窗帘敲开窗格子,纵身往窗外一跳,落身屋外后头也不回撒腿就跑,跑得贼快,一熘烟儿,没了踪影! 一个浑身几乎没几两骨头架子的懒人居然撒腿跑得比兔子还快,官老爷直瞧得目瞪口呆,已然做不出任何反应。门外一个衙役等得不耐烦,凑过脑袋往门里一看,骇然惊呼一声,白着脸抖着手指向房中十一盆美人花卉。知府老爷凝神一看,脸色骤变,目中暴绽惊怖之芒! 此刻,房中敞开了窗子,明晃晃的阳光洒满斗室,床前搁置的花卉形态清晰展现在众人眼前,花卉上美人的脸几乎夺人魂魄——逼真的五官失了鲜活之色,十一张面孔苍白犹如鬼魅,每一张美人脸都紧闭了双眸,瞌合的眼角流淌着触目惊心的两行血泪,白白的眉骨,竟是遭人剃去了黛色娥眉,没了眉毛的脸有种不可名状的骇人之态!包加恐怖的是,插入花枝的美人颈项凝固了一圈酱紫色的血痕,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不祥的亡灵阴影笼罩了房间。 十一位「美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前,猩红血色衬着惨白的面孔,这哪里是花簇剪叠绘粘的美人脸,分明是十一颗被人砍断颈项的首级! 风流鬼宅中不翼而飞的十几盆花卉,不但被人摆到了衙门知府老爷的床前,还在一夜之间长出了十几颗美人头颅! 第二章 娼门变生肘腋(1) 出了人命官司,知府老爷再派衙门里的捕快倾巢出动时,洛阳花会也正开锣剪彩如期举行。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手持牌票、铁尺的捕快夹在嘈杂的人群当中,汗流浃背地找了好几圈,愣是没找着疑犯的影子,一个个就纳闷着︰从衙门里跑出来只片刻工夫,怎就找不到姓「司马」的这个人了? 闢兵封锁了城门,司马流风此刻还能往哪里躲去? 洛阳花都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 城中勾栏院、牡丹坊的规模也是数一数二的,章台路上长竿子挑起的盏盏红灯笼亮着「小桃红」、「杏十娘」、「凤伶」这等香艷流融的娼门花名,撩花人眼。 妃色十四—— 这是一座销金窟。 它虽不是洛阳城中最大最富盛名的勾栏院,但它绝对是最最能够使人一夜成名的一个地方! 妃色十四开业不过十来天,想来这里附庸风雅的,却囊括了洛阳城中所有的纯爷们!上至官宦子弟、下至贩夫走卒,但凡喜好渔色的,个个都削尖了脑袋争着抢着想往这倚陌红楼里头钻。不过,真个迈进了妃色十四门槛的男人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洛阳首富万有财。 妃色十四开业的头一天,他便兴沖沖赶了来,不料,人家竟是关着门掖着窗做买卖的,敲了半天门没能进去,万大爷一上火一来劲,搬了自家小金库里的金砖,堆了满满十大车来,好歹砸开了那扇娼门,揣足了银票进得门来,只一夜工夫,这位爷就从「有财」变成了「无财」,两手空空在街头沦为乞丐。「万无财」这名儿也在一夜之间传遍洛阳的大街小巷。 另一个更加了不得,半夜里带了一拨黑衣人马、乘一顶轿子偷偷模模地来,只往妃色十四的门缝里塞了一物,那扇门竟也打开了,那人进去坐了片刻,又趁夜色偷偷模模地走了。那晚巡街时瞧见这拨神秘人出入销金窟的一个更夫第二天与人闲嗑牙,说自个看到神秘人乘的轿子是黄缎子绣龙的,凡夫俗子可没人敢坐这画龙添凤的轿子!「龙轿大爷」这名儿当天便不胫而走,名动洛阳城! 区区一个窑子有何能耐摆出这么大的谱,招来满城风雨? 说穿了,不过是此处倚门卖笑的姑娘妙得很,楼中姑娘不多不少,整十四位,从一到十四,先听听人家那名儿︰一昭仪,二婕妤,三经娥,四榕华,五美人,六八子,七充依,八七子,九良人,十长使,十一少使,十二五宫,十三顺常,十四无涓。 好嘛,皇宫十四等级的嫔妃那可是网罗了普天下的美女精挑细选的,那是美人中的美人,极品中的绝品!如今可是一股脑儿地摆到了洛阳城中,有那福气一亲芳泽的,散尽家财又有何妨?好歹尝过坐拥三宫六院的个中滋味,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自打章台路上新添了这家销金窟,大老爷们那两眼珠子就不老实,往红楼那头瞄上几眼,就觉心里头跟打了鼓似的,贼兴奋! 况且,今儿个适逢洛阳花会,凑热闹的人们更是伸直了脖子眼巴巴盼着妃色十四大大方方敞开了门,送十四嫔妃来与洛阳百花争奇斗艷,好歹饱个眼福! 盼了大半天,牡丹坊那边的花魁竞选已出了结果,仍不见妃色十四往花楼擂台上派出个姑娘来,爷儿们意兴阑珊,走了大半。 晌午时分—— 一人走到妃色十四紧闭的那扇楼门前,敲门。 笃、笃、笃! 不紧不慢,敲了三声。 那声音说大不大,却让章台路上所有行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敲门人的身上。瞅了那人一眼,街面上一拨闲人禁不住狂跌下巴,一个坐轿途经此处的,居然蹦出轿外仰头看了看天色——怪了,今儿个天上没下红雨呀,大白天的懒鬼怎么也冒了出来? 在街对面敲门的少年水色素衫一袭,勾唇浅笑的风流相貌一张,懒散半倚的身子骨架三两,不正是姓司马绰号小懒的洛阳第一花匠吗? 日当午,这根懒骨头一不坐轿二不乘车三不骑马,居然使唤着两腿、趁几拨捕快忙于搜查容易藏匿踪迹的冷僻场所时,自个儿跑到了洛阳市井最繁华最热闹的章台路上,寻花问柳。 奇哉怪哉! 街上行人忙着捡下巴,更让人叫绝的事儿又来了—— 司马流风两手空空,敲门三声。妃色十四那扇紧闭的楼门「嘎吱」一响,居然开了一道缝隙,门里头猝然甩出长长一条鸳鸯丝帕,往倚靠门板的司马小懒的颈项上一绕,牵了人的脖子往门里头拽。 娼门女子那风味儿够呛!就这么猛劲儿把人给拽进门去,门缝儿一合,街上的大老爷们窥不着门里桃色春光,牙根直痒痒。 妃色十四销金窟第三个入门者,洛阳第一花匠! 甩一条香帕牵人脖子拽人进门的正是妃色十四当家的一位主儿! 司马流风入得门内,头一眼就盯准了老板娘甩香帕的两只手儿,那双玉手儿委实没有半分瑕疵,十指縴縴白如玉兰,手劲儿却委实「猛」得惊人,柔柔的一块丝帕捻在兰花指中,绷拉牵扯的力度与铁链相比,竟毫不逊色!锁牢了人的脖子使劲往里拽,拽到一楼厅堂内的客座上,缠人颈项的丝帕好歹松开少许,那双縴縴玉手往桌面猛力一拍,桌腿儿抖震几下,老板娘沖人说的头一句话,可算让人明白她这火大的猛劲儿是打哪里憋出来的—— 「姑奶奶瞧你眉心印堂一枚朱砂烙印,便知你就是那个洛阳第一花匠!今朝放你进门来,姑奶奶倒要看看你有何过人之处,竟将一盆盆花卉卖出了天香国色的美人身价!妃色十四门里头活色生香的美人莫非还盖不过你手中一把剪子捣腾出的美人花卉的风头?」 拍了桌子又两手叉腰,老板娘原本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此刻跟搽了胭脂似的霞红一片,明艷动人!以相貌而论,她的年龄似乎「嫩」得很,此刻摆了茶壶状,偏就做那徐娘般老气横秋的架势,自上而下审视人的目光也十分老辣——反衬极大的容貌气质,委实让人瞧得目瞪口呆。 「盖得过!」司马流风懒懒地支颌,流目看着妃色十四这位当家的,「至少,我捣腾不出如嬷嬷这般既有二八年华的少女容貌,又有四旬徐娘的老辣眼神的美人花卉!」 艷人儿目闪惊异之芒,缠人脖子的香帕往回一抽,捻在手中半掩了唇边笑缕,「猜得出姑奶奶实际年龄的人可不多,就凭你这份眼力,姑奶奶破例不收银子待客一次,说吧!想见楼中哪位姑娘?」 颈项解了禁锢,司马流风沾上椅背靠舒服了,慢悠悠道来︰「三天前,有个名叫夜来香的姑娘托我修剪十二盆美人花卉,而今约定的期限已至,应当来提货的人还在嬷嬷这栋小楼之中吧?」 艷人儿目光微微闪烁,道︰「妃色十四并无一个叫夜来香的女子!鲍子何出此言?」 司马流风瞧着她,勾唇浅笑,「那位姑娘面生得很,洛阳城中我尚未见过面的美丽女子,除了妃色十四,委实找不到第二家!」 艷人儿瞪了他好一会儿,忽又笑问︰「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司马流风笑而不语,抬手抖了抖袖口,桌面飘落片片花瓣。 艷人儿凝眸一看,落在桌面的花瓣竟叠出了一张面孔轮廓——眉儿弯弯,新秀如月牙,左侧娥眉一点花箔样式……「长使?!」只瞅了一眼,当家的便脱口唤出个人名。 「嬷嬷楼中这位长使姑娘心思可细密着,挑着洛阳花会选花魁之期,再将美人花卉往擂台上一摆,无须抛头露面,只凭历届夺冠名花皆出自我手的这点能耐,拔个头筹又有何难?」司马流风在椅背上靠踏实了,闭了眼与人说话,「烦劳嬷嬷上楼催一催她,送货人来了,提货的也该露个脸了吧?」 「妃色十四的姑娘不是人人想见就能见得的,偏就有些个瞎嚼舌头的,说姑奶奶楼中的姑娘丑得见不得人!」艷人儿眨眨眼,明晰此事原委,遂喜笑颜开,「亏了长使想出这等巧法子,洛阳第一花匠巧剪的美人花卉摆上花魁擂台……妙啊!今儿便压一压牡丹坊老鸨那嚣张气焰!」 「妃色十四……」司马流风忽又睁开眼来问,「楼中十四位姑娘,却为何只让我剪来十二盆美人花?」 「十二盆足矣!」艷人儿沏了盏茶摆上桌面,「姑奶奶济身十四妃之末,开门迎客、添水倒茶这事儿由着我来做,不便争那花魁拔那头筹。另一位嘛,不提也罢!」 「十四妃之末的无涓姑娘原是楼中当家的!」司马流风一笑,推开茶盏,「货已上门,烦劳无涓请长使出来一见!」 「长使这丫头机灵,就是有了妙点子还瞒了姑奶奶,累得公子亲自上门送货!」十四无涓明眸慢转,暗自斟酌片刻,语声更为和缓,「我这就催她下楼来,公子稍侯片刻。」言罢,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司马流风本是瞅着老板娘步拾楼梯轻摆柳腰那曼妙背影,直瞅到她拐入二楼回廊没了影,便耷拉了眼皮子,犯困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将脑门子磕踫到桌面,这才猛然惊醒,睁开眼时却不见上楼的人再下楼来,说是稍候片刻,眼下三盏茶的工夫都消磨了去,催人下个楼也无须这么久吧?瞅着厅堂内侧盘旋而上的长长楼梯,他忍不住嘆了几口气,这才从坐得十分舒适的椅子上挪起身来,慢慢吞吞踱步至楼梯口,负手仰头往楼上喊了句话︰「失火了!来个人哪!」 话落片刻,仍不见楼上动静,他这回喊得更绝︰「死人了!来个人瞧瞧哪!」 楼里荡了回声,如空谷回音一般,小小的一栋红楼竟也变得空旷寂寥! 楼下「失火死了人」,楼上却连个人影都瞄不到,司马流风此刻的感觉可有些不妙了,这才提了衣衫下摆,一步一扶梯地上楼来。 二楼回廊上十二间房,十一扇房门紧闭,唯独回廊南侧过道尽头的一扇房门虚掩着,门里头却没有丁点声音。他轻轻推门进去,问一声︰「屋中可有人在?」 一室幽静。 第二章 娼门变生肘腋(2) 一扇绢质屏风后,猝然荡出一声轻嘆,如丝如缕的嘆息飘在小楼空房里,像是有一只阴阴的鬼手在人背后抓模了一把,嵴背猛然蹿上一股寒气! 透过朦胧的绢质屏风,依稀看到内室闪动着一抹人影,举步绕至屏风后的内室之中,他讶然发现地上坐着一人,正是上楼半晌不见动静的十四无涓。她表情呆滞地跌坐在地板上,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正前方,不言不动。 「嬷嬷?」 他俯身轻轻一唤,对方如同受惊般浑身抖震一下,缓缓抬头看了看他,又缓缓伸手指了指前方,双唇翕张却说不出话,圆睁的双目中浮了一片过度惊吓后余留的茫然呆滞。 顺着她手指的方位,司马流风抬眼看到内室中搁置的一个浴桶,一件彩衣裙裳挂在木桶边沿。 看到这件裙裳,他心口猛一跳——三日前,夜来香便是穿了这种款式的彩衣裙裳夜半在风流鬼宅中沾得两袖花粉,而今,这彩衣上的半幅绮罗香袖浸在浴桶中,沿袖口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色彩黯淡了几分。 室内并无热气蒸腾,浴桶里的水已然凉了很久,却仍有一具身子泡在桶中。无涓脸色煞青地呆望着桶中沐浴的人,泛白的双唇翕张,久久才吐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这丫头,怎、怎、怎么把头给洗没了?洗个澡……怎么把头、头、头给洗没了……」过度的惊恐令她失了魂般跌坐在那里,不断重复嗫嚅着这句颇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司马流风只往前迈出小半步,便猛然敛足不前。一股异味从内室飘散出来,仍是那浓郁的花香夹杂着阵阵血腥味!浴桶一侧,赫然摆放着风流鬼宅中不翼而飞的第十二盆美人花卉。花卉上同样长出了一颗美人头颅︰白白的眉骨,紧闭的眼角淌下斑斑血泪,砍断的颈项凝固一圈血痕! 摆在这个房间里的第十二盆美人花卉竟是格外的眼熟! 他认得,这盆花卉上的美人脸正是那晚的采花人,妃色十四楼中的长使姑娘! 浴桶中泡的一具胴体失了头颅,断颈处喷洒的血液染得满桶猩红之色!留下红绫帛画、委托他剪来十二盆美人花卉的夜来香此刻业已身首异处,独留一室沉闷、满目血色!再也无人来解答他心中疑惑。面对自己亲手修剪的美人花卉上「长」出的那颗死人头,一股阴冷诡异的感觉,藤般疯长、透骨缠绕! 司马流风蓦地转身走出这间房,奔在回廊上。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一扇扇地踹开二楼回廊上所有紧闭的房门,房门破开,十一间房门中的主人只剩了一具具躯干泡在一个个浴桶内,浓烈呛鼻的血腥味飘在空荡荡的小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名动洛阳的妃色十四竟在一夜之间离奇地死了十二位倾城美人,倚陌红楼竟在一夜之间成了一座藏尸的墓冢!司马流风一脚踏进去,犹如陷身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陷阱之中,不祥的惊兆扰在心头,正想抽身离开此地,楼下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门外有人喊了话︰「我等奉知府大人之命来缉拿疑犯,方才街上有人看到疑犯进了这楼中,楼里的人听着,速速开门!不得窝藏案犯!」 砰然砸门声震耳欲聋。 倘若被府衙那位将十宗案子判错九宗的糊涂官给捉了去,身负十二宗命案那还了得?危机迫在眉睫,司马流风在二楼一间房中推了扇窗,窗子临了后街一条胡同,唯一的逃生出口便在窗外,他无奈再一次纵身往窗外逃。 二楼窗台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他闭了眼这么一跳,没落到地面,却砸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本是赶着马车来的,到了胡同口把马车停稳当了,那人跳下车来刚迈了一小步,一片阴影挟呼呼风声兜头罩来,仰头便见一人从天而降,惊得那人赶忙伸手去接,司马流风便稳稳当当落到了那人怀里,毫发无伤已是万幸,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接稳他抱入怀中的那人满身的汗味,不是娇滴滴的俏红妆,偏是个一身蛮力的大男人! 怀里头接了个骨头轻飘的少年郎,赶车的男子那感受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想甩手扔掉「累赘」,低头却瞅见怀中少年眉心一枚「花」字朱砂烙印,不禁怔了一怔,脱口唤道︰「流风公子?」 司马流风眨眨眼,瞧这车把势憨头憨脑、一身粗布衣衫,不似衙门里的便衣,转眸又瞄到胡同口停的那辆马车,心头微微一动,点了个头。 跋车的憨憨一笑,「今儿个可算踫巧了,俺家小姐让俺赶了车来接公子过府一叙!」 妃色十四楼中一阵喧闹,一拨捕快已破门闯入!与前来抓他的人只隔了一堵墙,司马流风却也不慌不忙,松散了筋骨惬意地躺人怀里,沖人一笑,「前门也有一拨人来请我过府做客,你还傻站着做甚?赶紧抢在人前头请我上车啊!」 跋车的瞪圆了眼看赖在自个怀里头的那根懒骨头毫不客气地使唤人,憋气地瞪了片刻,这才万般无奈地把人抱到车厢里,挥起鞭子驱车出了胡同。 上了车的人这会儿想下车可难了——慢悠悠驶在街上的这辆珠钿翠盖的华丽马车很是醒目,街上一拨拨捕快来回巡查,他若跳下车来,无疑是自投罗网!不跳嘛,又让人感觉跟误上贼船似的,心里头发毛!这会儿,司马流风委实搞不清那人是赶车的还是赶尸的?一辆华丽的马车,颇大的车厢里除了他这个大活人,还有一样东西占了大半的空间,那玩意瞅来怪吓人的——死人棺材一具! 瞪着横躺在车厢里的这具黑漆棺材,乘车的大活人心里头摇摆着两种意念︰要么自个跳下车去,要么把这具装死人的棺材踹下车去!二选一,说难也不难,偏偏这辆马车已慢悠悠驶到了城门口,守城门的官兵挎刀一个箭步蹿上来,猛一掀车厢帘子,入目一具黑乎乎的棺材,差爷们脸色都不大好看。 跋车的适时发话︰「俺家娘子染了麻风,昨儿刚咽了气,差爷不妨开棺来看看。」 染麻风死的,还让人开棺来看?差爷们也没那胆子,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忙敞开了城门,挥手驱赶这辆马车赶紧驶出城门。 顺顺当当出了城,赶车的掀起挡着车厢的一层门帘子,鞭梢敲一敲那具棺材板儿,棺盖「嘎吱」微响,一人顶开棺盖徐徐坐起。赶车的沖棺材里坐着的人儿呵呵发笑,「藏在这里头,公子可舒服些?」 司马流风眯了眯眼,居然还笑得出声,「舒不舒服,你自个躺进来试试!」 跋车的呵呵笑着,甩出一鞭子,马车绕过护城河,直奔西郊。 司马流风两手往棺材板边沿一撑,晃悠着两脚坐在那上面,瞅一瞅车外风景,与人拉家常似的闲聊︰「你家小姐住在城外西郊的哪户人家?远不远哪?」 跋车的挥鞭往西一指,「不远,您打个盹,醒时也就到了。」 司马流风点个头,又问︰「你家小姐姓甚名谁?」 「我家小姐与公子有一面之缘,您去了便知!」赶车的守口如瓶。 「好一句去了便知!」司马流风拍手一笑,挂坐棺材边沿的身子重心不稳,往前一沖,猛打一筋斗,居然翻出了车窗外。 跋车的只听飒然风声擦过耳畔,车厢里的人儿已然落身在车外官道上,素衣迎风翩然,那人儿好一派潇洒风度,挥袖笑言︰「送我出城,多谢多谢!饼府一叙,不必不必!兄台走好,后会无期!」 「公子,走不得!」 跋车的大急,挥鞭打马,掉头猛追,却见前方一片素衣如乘风般悠悠飘远,那骨头轻飘懒散的少年不动则已,一动竟如脱兔,熘得贼快,赶车的瞠目在后,急得扯直了嗓门大喊︰「公子——回来——回来!我家小姐美若天仙,多少名流公子倚马斜桥、一掷千金,只求佳人一笑,她却独独倾慕公子,芳心暗许,只盼佳期哪!」 情急之下,这憨汉子倒是把自家小姐那份心思给连路「叫卖」了出来,本已跑在前方的那粒小黑点儿猛然涨大一倍,人影儿居然晃了回来!连路叫卖有了成效,司马流风倒退回来的速度居然比熘跑时还快,一眨眼的工夫,赶车的车座上又冒回了一道人影,司马流风稳稳当当坐在车上,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好似他本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没挪过,赶车的瞪着他已然说不出话时,他却翘着小手指头勾着人的衣袖,沖人一笑,桃色飞上如玉晶莹的双颊,醉得几度春风。 「美若天仙?妙哉!」流目笑睇赶车的一眼,司马流风往西一指,道︰「就沖你这句话,尽避挥了鞭子拐我上路吧!不过……」他挑起帘子瞅瞅车厢里那具黑乎乎的棺材,「此物随车西行,未免大煞风景!不如……丢了吧!」 「丢不得!」赶车的忙不迭摆手,「这是我家小姐给订有婚约的夫家买来的殓葬棺材,病弱的准姑爷昨儿个躺在里头咽了最后一口气,今儿送到义庄泊尸了。不过,姑爷躺过的棺材,小姐舍不得埋下土,这才叮嘱小的请公子过府时,顺道儿把这棺裹也与您一道带回去!」赶车的说了这番话,还颇伤感地抹了抹眼角。 司马流风瞪着横躺车厢的那具棺材,啼笑皆非,「昨儿用这棺材送了旧爱,今儿又用这棺材迎了新欢,你家小姐当真……妙得很!」 跋车的「嘿」的一笑,驱车送客西去。 第三章 夜半古剎惊魂(1) 马鸣萧萧。 暮霭里一面酒旗斜挂。 离了洛阳,西去数十里的马车徐徐驶于乡间古道,前方一片村落,几间农家茅舍坐落于山脚,荒草漫漫,满目萧索。 一名樵夫挑柴沿山路晚归,与翠羽盖顶的马车擦身而过。车窗里飘出阵阵花香,闢易道侧的樵夫猛一回头,惊奇地看到驾车驶入山道的那个车夫正持了马鞭挑起卷在车篷上的一块幡布,白白的幡布垂落在车厢一侧,竟是出殡时孝子打的灵幡! 马车一入山中,如同一粒微尘,转瞬隐没于山野,独见一点火光在半山腰若隐若现。 两支旺燃的火把插于车厢左右两翼,火光照亮前方路程,山路两旁灌木丛丛,顽石嶙峋,杂草石缝间偶尔传出几声虫鸣。前方一片野林子,隐约可见云树梢头露着一截吊了风铃的绿瓦屋檐。 深山老林怎会有屋舍人家? 「公子,咱们到了,下车吧!」 马车驶入野林中,赶车的往车厢里连唤数声,许久都无人答应,掀了帘子往里看,喝!自家请来的客人竟把那具棺材当床来使,躺在里头睡得极是酣畅,当真是懒骨一根,随遇而安! 跋车的连推带摇,好歹把人给摇醒了。 司马流风伸个懒腰缓缓坐起,嘴里头咕哝着︰「我才‘眯’了一小会儿,这就到了?」 「公子,您这个盹可足足打了八个时辰,天都黑了,快些下车吧!」赶车的一迭声地催促。 司马流风慢慢悠悠晃下车来,睡眼惺忪地往四周一看——荒山野岭,风吹树叶,树影幢幢。他怔了一怔,揉一揉眼,原地打了个转,猝然弯腰往草堆里仔细翻寻着什么。 「公子?」赶车的直瞧得一头雾水,「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你家小姐的窝刨在哪边?」司马流风踢开石块,扒开草丛,忙得不亦乐乎。 窝?! 跋车的晃了晃身子,险些一脑门栽地上去。自家小姐又不是山中狐精,搭什么窝?「公子,您往林子里头看,小姐的府邸就在林中。」 林中一片空地,豁然开朗处果有一堵围墙,中间开了道门,门上吊挂一块匾额,匾中五个金漆剥落大半的篆书字体——西山普度寺。司马流风「啊」了一声,指着寺门问︰「你家小姐住在和尚庙?」奇了个怪! 「西郊古剎,内有玄机!」赶车的嘻嘻一笑,把车停靠在树阴下,隐身暗处,枝叶剪落的大片阴影笼住了脸庞,独留两点泛出异色的目光在暗处闪烁不定,原本憨憨粗粗的声音突然阴柔几分,「公子何不进门瞧瞧!」 「古剎梵音倘若换作那靡靡之音,倒是别有一番情调!」司马流风寻花问柳般一步三摆袖,潇潇洒洒迈上石阶,笑指门上匾额,「普度寺开了风月门,岂非寻欢窑子一座?」说着,越发来了兴致,这就叫了门︰「客人登门,烦劳寺中住持打开方便之门!」 溅染斑驳泥污的寺门虚掩着,无人应门,他便伸手去推,这一推,两扇寺门酩酊大醉般晃晃悠悠往后一仰,訇然倒地!巨大的响声震荡在寂寥的夜空,惊得几只栖息林中的野鸟拍翅而起,嘎嘎乱啼,盘旋空中。 轻轻一推,却令这古剎失了门面,司马流风登时愣了神,呆呆望着门里风光——断垣残壁、碎石瓦砾,古剎久已无人照料,门内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满目萧然。 荒山破庙,无半点香火供品,野狗也安不了窝,哪里去找貌若天仙的美娇娃? 「赶车的……」司马流风回过头再找那车把势,林中却找不到半个人影。 不远处的山径上,一辆飘着白色灵幡的马车正往山下狂奔而去! 半夜三更,荒山古剎,独留他一人呆立原地,迎着鬼哭狼嚎般的阵阵山风,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本想招手疾呼赶车的回来,手往上举时却只摆了一摆,连唤人的力气也给省了,挥手目送那辆马车消隐于山下,唇边只泛了一丝苦笑。 落得如此境地,他居然只是自嘆自嘲般地一笑,转个身,一步三晃袖,好一派闲闲散散的神态,竟真个往失了门面的古剎里头闲逛去了。 十二宗命案负身,遭人追捕被人拐至荒山一丢了事,居然还有那闲情逸致逛这满目疮痍的破庙来,这人若非脑子里缺根筋,就是懒到凡事都不予计较,随遇而安,好一份潇洒率性! 进得庙中逛了一圈,除了踩得一地瓦砾、两三只耗子尾巴,当真寻不到一张供人就寝的床榻,倒是捡了半支蜡烛,秉烛照着夜路,下山也顺畅些,只是这破庙里倒了灶台,点火的器具愣是没找着,司马流风随手将那蜡烛一丢,「咚」的一声过后,阴森沉寂的古剎深处一阵步履响动,突然传出人语︰「什么人?」 半个鬼影子也见不着的破庙里突兀响起的人语委实叫人吃了一惊,司马流风目注古剎深处,答得可妙︰「你家客人!」 「流风公子?」 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在古剎深处荡了片刻,人语竟从寺门外传了进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司马流风立刻转头面向寺门,看到空荡荡的寺门口多了一物——一盏琉璃彩罩的八角宫灯搁在门外第一层石阶上。 一灯荧荧,门外并无人影,人语却在门外响起︰「公子,请!」客人在门里头站着,主人却在门外头候着,这情形当真妙得很! 「你家小姐呢?」司马流风站在原地不动,盯着门外石阶上孤零零的一盏宫灯,灯光照得地上縴毫毕见,人语分明从门口荡来,却不见人影闪动于灯下。 「公子出门来瞧,我家小姐这不就来了吗?」主人家竟把客人往门外迎。 司马流风走出门来,拎起那盏宫灯往四周一照,只见树影幢幢,风中摇曳的婆娑枝叶投影在地面,形态诡异,犹如鬼魅! 举高灯盏,往失了门面的古剎围墙外细细一照,司马流风可算照见了适才在门外发话的人。围墙边上黑乎乎一团人影,一件黑色斗篷将那人从头裹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压得低低的帽檐下藏住的面孔窥不清那五官轮廓——这个披着斗篷隐身墙角的人,约莫亏心事做得多了,竟是藏头藏尾见不得人的! 灯光照来,斗篷人往墙角阴暗处躲了躲身,刻意压在喉咙里的声音闷闷的︰「公子,我家小姐来了。」 丙不其然—— 漆黑夜色中,一盏盏红灯笼飘来,荒山野路上有人吹起了唢吶,山道口拐出一顶火红的花轿,花轿两侧一支送嫁队伍吹吹打打, 里啪啦的炮仗声惊荡山谷,突如其来的热闹场面摆在这夜半时分的荒山野岭之中,无半点喜庆气氛,却叫人瞧得心惊肉跳! 送嫁的排场热闹着,头一顶花轿拐出山道口,后面又一颠一颠地跟来一顶款式一模一样的火红花轿,八个青衣小帽的轿夫抬着两顶花轿绕进了野林子,后面又追来了四个青衣小帽的轿夫,膀子上齐力抬来第三顶大红花轿……司马流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指着停入林中的三顶花轿问那斗篷人︰「贵府有几位小姐?」 斗篷人道︰「您自个数数。」 片刻工夫,山道口又拐出一顶大红花轿,后面再追来一顶,一顶顶花轿颠上山来,瞧得人应接不暇。司马流风从一数起,数到六时,嘴巴里已能塞进几个鸡蛋,数到九时,眼楮都瞪大了,数到十二,心头却是「咯 」一下,他偏了脸瞪着隐身墙角的斗篷人问︰「十二个?」这数字今儿个总与他犯沖,似乎……不大吉利哪! 斗篷人却问︰「公子嫌少了?」 司马流风眉梢儿撩带春风,一笑,桃色满面,「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斗篷人答得更妙︰「您嫌少,不如拿我再凑个数?」 司马流风瞅瞅那人稍稍露在斗篷底下的一双布鞋,那脚板儿忒大,分明是男人穿的鞋子,他立即把脸偏了回去,瞧准了抬入林中的十二顶花轿,打个哈哈︰「十二足矣、足矣!」 「既已足矣,请公子踢了轿,迎娶我家小姐入门去!」斗篷人趁热打铁。 司马流风「啊」了一声,「迎娶?」 一无媒妁之言,二无两情相悦,主人家半夜里猴急猴急地拐人上门当女婿,莫非这家小姐们都有些问题,以至于找不到婆家,这才拐个倒霉蛋来扎堆儿一嫁了事? 第三章 夜半古剎惊魂(2) 「你家小姐当真貌若天仙?」 「当真!」 「确实身无残疾、安康无恙?」 「确实!」 「果然适逢妙龄尚无婚配?」 「果然!」 「的确神志清醒、智力健全?」 「的确!」 司马流风竖起一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斗篷人洗耳恭听。 「你家小姐可是头一回出嫁?」 套上脚的若是旁人丢过的小鞋,勒歪了脚板儿,可怎生走出门来见人? 斗篷人一笑,答︰「春笋儿抽芽,准让您头一口尝鲜!」 「哦」了一声,司马流风咂咂嘴,拎了灯盏,步态轻飘地走至林中空地上停来的一熘儿花轿前,脚尖儿蠢蠢欲动,却还与人客套一句︰「那我……这就来踢轿?」 斗篷人一迭声地催促︰「您甭客气,赶紧踢!用力踢!可别踢漏了一顶!」 「开了轿,迎不到称心如意的美娘子,主人家可要速速送客下山。」 「开了轿,包君满意!」 二人这一番对话当真是绝了!这一个不问主人家操办婚事因何如此唐突、草率,那一个也不说明原由,只料准了自诩风流的流风公子断然不会错过这等飞来艷福,句句投其所好,整一个哄鬼上岸的奸商! 两个巴掌一拍即响! 司马流风撩开衣衫下摆,一脚踢向轿子,「砰」的一声,一熘儿并排停放的花轿挨个儿震动几下,门帘子抖一抖,十二顶花轿里头骨碌骨碌滚出一物,圆不熘丢、黑糊糊的,一个接一个滚落在地面,乍一看,地上如同滚熘着十二颗圆圆的脑袋,挨到石头一踫一个响儿! 冷不丁踢出这么些个满地滚熘的脑袋似的玩意,司马流风眼前猛然浮现了知府衙门里、妃色十四楼中所见的一幕幕血色场景,十二盆美人花卉……十二颗美人头颅……十二具泡在浴桶中的残躯……眼前浮动的一幅幅画面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他闭了闭眼,踉跄后退几步,脚跟子猝然磕踫到滚熘在地上的东西,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凝神细看,圆圆的滚在地上的东西哪里是人脑袋,分明是十二个酒坛子!捡了一个捧在手里,拔了瓶塞,一阵醇浓的酒香扑鼻而来,花轿里滚落出来的,竟是满满十二坛子的女儿红! 「我家小姐让公子先饮了十二瓶美酒,才肯出轿与您相见!」斗篷人瓮声瓮气地道。 新娘子不愿下轿,想了法儿地为难「新郎」,十二坛烈酒摆在面前,司马流风闻得酒香,霍然扫净心中阴霾,展颜一笑,仰起颈子,第一坛酒一饮而下,颊腮旋开两粒酒窝,盈满笑缕,「这酒倒是有些年份了,味儿却不呛口,反倒有一丝……蜂蜜的腥辣味!」 「不错!」斗篷人闷声发笑,「这酒掺了些佳料,与酒家卖的女儿红有些不同,我家小姐给它取了个别名,叫红、颜、笑!」 「红颜笑?」饮下两坛酒,打开第三个酒坛子,酒水表面浮的一片胭脂粉色,犹如美人那盈盈笑靥,已然醉人!畅饮入喉,酒劲儿晕晕地升上来,玉颊染了一片酡色,眸漾笑波,更是风流韵致!「博红颜一笑,醉一场又有何妨?」平素在花间品酒的风流儿郎当真练得好酒量,一坛接一坛的酒痛饮而下,步态更是轻飘,从第一顶花轿飘飘然走至第十二顶花轿,手中的酒坛子已换过十二个,坛中酒水也已点滴不剩,他扶着供人抬花轿的横杠,用空了的酒坛子敲一敲轿子门框,笑唤︰「诸位小娘子,快快出轿来与我醉卧今宵!」 「公子醉了。」隐身墙角的斗篷人直到此刻才走上前来,伸手去扶有些醉态的人儿,右手挽臂一扶,左手却猛然一拍,司马流风随手挂在轿子横杠上的那盏琉璃宫灯被拍落下去,「喀」的一声脆响,琉璃灯罩碎了一地,灯罩内的光焰「噗」地熄灭,灯心散出一缕青烟,裊裊烟丝渐燻人眼,司马流风只觉头晕目眩,视野模糊不清,单手扶额闭了闭眼,再看前方,雾气渐渐弥漫在眼前,朦胧里,却见十二顶花轿缓缓敞开了轿门帘。 此刻,木偶般僵着身子肃立轿旁的轿夫们已掀开轿门帘,十二顶大红花轿里赫然摆着十二个冥纸、竹片扎成的纸人儿,穿一身涂血般猩红的冥衣,头上蒙了红盖头,手中还挽了纸扎的喜花,轿夫们从轿中扶出那些冥衣纸人儿,一个挨一个地从司马流风面前走过。 司马流风半眯着眼,看花轿掀了门帘迎出一个个冥纸扎的「新娘」,却无半点骇然震愣之态,透过眼前弥漫的雾障,他仿佛看到了不可名状的美妙事物,笑容可掬地指着一个个打面前经过的「新娘」,居然贊不绝口︰「诸位小娘子果然貌若天仙,今夜不虚此行哪!世人若知我娶的娘子个个如天仙下凡,真正羡煞人!」 「择日不如撞日,公子快些牵了红绳与我家小姐拜堂成亲吧!」斗篷人低头扶着有些神志不清的「新郎」往破庙里头走。 失了门面的古剎如张开噬人之口的一只怪兽,司马流风打个趔趄,沖跌进去。一张雾网悄然张开,庙里景致有了惊人的变化,抬眼已看不到断垣残壁、碎石瓦砾,四周白茫茫一片,雾锁视野,模索着往里走了几步,前方亮起两点橘红烛光。白茫茫的雾帐中骤然燃亮的两支红烛,尤显诡异! 红烛搁在一张罩了白布的桌面上,桌子后方两幅白白的帷幔如幽灵般飘荡在梁柱左右两侧,中间一堵白色墙面贴了红纸剪的一个大大的「喜」字。蜡烛不停流淌着烛泪,橘红光焰投在墙面大红「喜」字上,刺目的红,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烛台前,十二个冥衣新娘一字排开,喜堂里空荡荡的,那些面容呆板、行动僵滞有如木偶的轿夫如同瞬间蒸发了一般,全都不见了踪影,余下的只有那望之不穿、无穷无尽的茫茫雾障。天地昏昏,唯独「扎纸新娘」涂血般的十二件冥衣在摇曳光焰下织成一片凄厉惊魂的艷色! 司马流风抚着额头往前沖了几步,被那斗篷人扶稳了身子,牵入喜堂,堂前飘来一个阴阴柔柔的声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声音游丝般穿入耳膜,主宰了神志,他浑浑噩噩牵了红绳与十二个冥衣纸人拜过了堂,十二片血色冥衣围着他旋转起来,十二条红盖头飞上半空,透过朦胧雾色,十二张画笔勾描的美人脸逐一显露,司马流风眯眼来看,惊「噫」一声,指着十二位「新娘」,极是困惑地喃喃︰「娘子们一个个怎的都未描眉?」 十二张纸人面,空洞无神的眼楮上方剃出了眉骨形态的白白竹片,却忘了在上面沾墨画眉,便如同遭人剃了娥眉,独留白白的眉骨在纸人面上,衬着描画出的唇上涂得刺目的一抹猩红,甚是骇人! 「此间可有画眉的眉笔?」司马流风跌跌撞撞绕着喜堂四下里寻那眉笔。 剃了眉的一副残相,既属早夭之相,又属克夫之命,急欲寻笔来为迎入门的新娘们描上娥眉的新郎头晕目眩地跌沖了几步,竟一下子推倒了烛台,扯歪了帷幔,一头沖撞在隐身于角落的斗篷人身上,撞得人往后一仰,压得低低的帽檐翻了上去,露出一张脸来。 司马流风扶墙站稳些,偏着脸瞅一瞅斗篷下露出的那张脸,按住额头费神想了想,突然指着斗篷人道︰「我认得你!」 「公子醉得厉害了!」斗篷人略显惊慌地伸手去拉帽檐,另一只手弹袖而起,一缕异香从袖口弹出,飘至司马流风鼻端。 眩晕感来得越发强烈,靠在墙上的身子晃摆几下,摇摇欲坠,朦胧半眯的眸子里却闪电般划过一丝灵光,他猝然弹指夹住斗篷人的下巴颏儿,将那张无所遮掩的脸儿转向红烛光焰处,一张敷粉娇靥赫然映入眼帘——芙蓉脸蛋,秋水盈眸,新秀如月牙的眉儿弯弯,左侧娥眉贴了金粉花箔,烛光下闪闪发亮……「深夜来香……」鼻端异香缕缕,近在咫尺的芙蓉脸蛋渐渐模糊,意识涣散,他缓缓阖拢眼帘,身子软软倒地,已然不省人事! 斗篷人僵立片刻,微微动了动手指抚上脸颊,指尖擦过贴着金粉花箔的左侧娥眉,便长长吁了口气,秉烛照了照倒地不起的人儿,烛光下沉睡的少年玉颊染了点点桃色花瓣似的红晕,浓密翘卷的睫帘羽毛般轻轻拢出一圈剪影,一朵奇异的笑缕扩漾在唇边——醉卧春宵般的睡态,风流韵致,极是诱人!但他身上并无一丝酒味,却飘散出阵阵花香,一如斗篷人弹袖挥出的异香,久久不散。 「你自诩风流,想必也是薄幸之人!」斗篷人伸手轻轻一触那张如同酣睡般的容颜,阴阴柔柔地一笑,「红颜本薄命,你饮下的‘红颜笑’便是那薄命酒!牡丹花下做个风流鬼,也不枉你洛阳第一花匠的美名!」拢起的手指探入帽子里拨弄几下发缕,发上滑落一束墨绿色的牡丹,落在一片水色素衣前襟上,散开点点花瓣…… 斗篷人以指尖缓缓绕卷了一绺发缕,如同绕着那千回百转的细密心思,兀自吃吃发笑,随之撕下墙面「喜」字,连同两支花烛一道扔入角落里一个火盆中,再将十二个纸扎的冥衣新娘一一丢入火盆,付之一炬! 余烬裊裊飘散风中…… 一切处置妥当,斗篷人拉低帽檐,走出古剎,独自沿下山的路径疾步而去。 拂晓天,山道口又拐出一辆飘着白色灵幡的马车,赶车的去而复返,停车林中,从车厢内扛出那具黑漆棺材,大步迈入西山普度寺。 俄顷,砰然停棺声惊荡于古剎深处…… 第四章 冥府枉死之城(1) 一枕黄粱,世人说是梦里浮华。 司马流风从睡梦中醒来时,几分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耳畔听得有人引吭高歌,正是这不绝于耳的歌声扰人清梦。睁开眼,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雾,上不见天日,下不能着地,如同置身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境。雾里依稀可见一条路径向远方延伸,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就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前方走着两个人,一个黑面长髯、穿一身曹官官服。另一个是上了岁数的商贾,颌下一撮山羊胡子,佝偻着身子,不停地弯腰往路面捡拾着什么。走在前头的曹官扣指敲打手中一个钟罩,引吭高歌,唱的竟是一曲《好了歌》—— 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尾随其后的商贾身上原本背了一个鼓鼓的钱袋,袋子里的金元宝装得太满,走一步,元宝就从袋口掉一个出来,他赶忙弯腰往地上捡。奇怪的是,这个人的手非常非常的小,竟捡不起一块金元宝。元宝掉了一路,这人的泪也掉了一路。钱袋渐渐变空时,这两个人也渐渐去远了。 司马流风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委实不太明白自个儿宿醉醒来时,怎会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昨夜与他拜堂成亲的十二个美娘子呢?路的前方已看不到人影,他转个身向后看,却险些迎面撞上一个石碑,这条路的起点矗立的黑白两色的阴阳石上刻着三个非常醒目的字——黄泉路! 黄泉路上鬼门关,鬼门关里奈何桥,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忘却今生,遁入下一个轮回。 「阴曹地府的黄泉路?」拍额一笑,他只觉荒唐,黄泉路上有鬼为伴,他活得好好的,尚未享尽人间浮华,怎会走到这条阴间鬼路上? 绕过石碑,他试着寻找来时的路回去,但石碑后面仍是茫茫的雾,没了退路,索性往前走,去一探究竟,但自个儿分明往前走出了好几步,一回头,入目仍是那块石碑,他依旧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仿佛冥冥中有两股力量在互相牵扯。往前走时,一股力量会将他往回拖;往后退时,另一股力量又绊住了他的脚。困在原地,只能绕着石碑打转,丝毫脱不了身。 停下胡乱兜转的脚步,他瞪着石碑犯愁时,阴阳石上突然浮出几条人影,如同被烛光投影在石头表面,人影晃动着,渐渐从石面上走了下来。穿石而出的两个人穿戴的衣帽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左边一个笑颜常开,头戴一顶白色长帽,帽子上有「你也来了」四字,白麻布衣飘飘;右边那个一脸凶相,黑色长帽上有「正在捉你」四字,身上一袭黑麻布衣。司马流风与这二人素不相识,却在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已然猜到这二人的身份—— 黑白无常! 人死后,魂魄便是由赏罚司无常二爷带入冥府的,阳间走一趟,这二人回到阴间时,黑无常握在手里的一根长长的拘魂铁索一端果然拘回了一个亡魂。 看到被拘魂索套了脖子从石碑背面硬生生拽出来的一个瘦猴样的官服老爷时,司马流风大吃一惊,指着那亡魂唤了声︰「知府大人?」 这一唤,两个拘魂使者才留意到石碑旁站的人,瞥了司马流风一眼,黑白无常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被黑无常拘来的那个亡魂愣了片刻,指着路旁之人大叫一声︰「司马小懒?!」 真是冤家路窄! 知府老爷抖手这么一指,袖口滑出一物,「啪嗒」掉在司马流风足前,伸手捡起地上一卷公文,打开一看,竟是一纸判令状—— 洛阳人氏,司马流风,身负十二宗命案,于二月十二日午时失踪,二月十四日,被人发现其暴毙于西山普度寺内,藏尸棺中。仵作开棺验尸,棺中散出异香,棺中人面容带笑,状如醉酒沉睡,双手十指缠绕根根红线,红线一端绑有十二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片,纸片上朱笔圈点的人名乃妃色十四楼中十二位香消玉损的娼门女子。经本官查明,此人于失踪当晚在西山普度寺中与鬼配过冥婚,被其所害的十二个鬼妻索命勾魂,以死偿了血债! 判令状上字字惊心,句句敲魂! 司马流风此时才隐约明白自己为何一梦醒来竟落到了黄泉。 「配冥婚?鬼妻勾魂?」听来荒谬,但他委实记不清二月十二那晚自个醉酒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那晚十二顶花轿抬来的新娘当真是妃色十四楼中十二个冤死的亡魂?这些女子的死与他有何瓜葛?他又怎会死得这般莫名其妙? 「司马小懒,你都死了七七四十九天了,怎的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本官这一纸判令状?」 知府老爷一把抢回那卷宗,万分小心地放入袖兜,捂紧了袖口,唯恐将它弄丢。落到黄泉的官老爷生前判错无数案件,令无辜之人惨遭牢狱之灾,由此招来杀生之祸,死后好歹捡了一宗他自认丝毫没有判错的案子,凭着侦破这宗连环惊天血案后在洛阳造成的轰动效应,到了阎罗殿与崔判官邀功请赏,再世为人也好捞回个一官半职的肥缺来做做。 黑白无常见这亡魂捧宝似的死死捧着那卷宗不松手,心中自是明了,淡漠的神色间不禁浮了一丝嘲讽般的冷笑。一纸判令状,并未说明妃色十四楼中十二个女子的死因,却以鬼妻勾魂索命来解释猝死于荒山破庙中的洛阳第一花匠的死因,草草了结这宗连环命案,好一个糊涂官! 「死了七七四十九天?」司马流风从无比震惊中缓过神来,对凡事都不予计较、乐得潇洒自在的他,此刻再也无法对自己作为一个偿命凶犯被十二个女子的亡魂索命这等诡异的死法无动于衷!转眸望向那两个半天也不吭一声的拘魂使者,他问道︰「我既已死了,你二人何不干脆早早拘了我的魂,阎罗殿前好歹让我知个缘由,做个明白鬼!」 黑白无常相互对望一眼,闷葫芦似的愣是不出声,司马流风耳边却清晰听到了一番对词,无常二爷竟在肚子里犯嘀咕︰七七四十九天乃还魂日,白老弟,这人怎的还不回去? 死没死透,活没活成,黑老哥,这人只是离魂游荡在此处。 灵体出窍亦可归窍,这人不是亡魂,白老弟,他因何也走到了黄泉路上? 眉心印堂开了朵花,一脸风流相,这人命犯桃花,背了一身情债,黑老哥,他在阳间与十二个亡灵纸人配了冥婚,枉死城中十二房鬼妻的执念结了一根根红线绑在他手指头上,牵着他离魂到了黄泉路,尚未死透死僵的肉身却留在凝结灵气的山中一座百年古剎内,寺中佛光照着他速速还阳,冥府鬼妻十二份执念又绊着他滞留黄泉,两股力量相互牵扯,进不得退不得,看来这人也要与虚无幻境中的灵体一般四处游荡,永世不得超生! 黑白无常一个劲儿沖人摇头嘆气,如同那蹩脚的无良郎中对着病人哭丧一般,惹得人牙根痒痒。司马流风对着这二位爷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索性低了头仔细查看自个的双手,十根手指上果然有根根发丝般縴细的红线缠绕着,指尾处绕出一圈红印,红线另一端若隐若现地向黄泉路尽头的鬼门关里延伸而去。诡异的是,他分明看得到缠在指尾的红线,却怎样也捉不住、扯不掉那縴縴线丝,绕在指上的仿佛只是十二道红光,看得到模不着。 解铃还须系铃人! 脑中一丝灵光闪过,他沖两个无良「郎中」眨了眨眼,忽而笑道︰「我若去那枉死城中寻来十二房鬼妻,消去她们心中的执念,解了这牵人魂儿的红线,回魂返阳岂不是易如反掌?」 一听这话,黑白无常沖人嘆出的第十三口气倒抽回去噎在了喉咙里,两个鬼爷四只鬼眼跟见了怪胎似的直愣愣瞪着司马流风,惊愕了个十足十!郎中尚未开出药方,病人居然自个琢磨透了病灶癥结所在,这人如此聪明,怎的会做出与鬼配冥婚这等荒唐事,死得如此这般稀里糊涂? 清晰听到无常二爷腹内嘀咕的话,司马流风苦笑连连,「红颜祸水,美丽的女子当真惹不得……」话锋一顿,忽又涎脸来问︰「美丽的女鬼我却从未见过,二位无常兄可有法子让我见上一回?」 「……」黑无常噎着气,脸黑得更吓人,这会儿可算明白这人如此聪明为何还会无端端惹来一身腥,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死要风流的小子!」白无常满目惊异地重新打量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子,但凡脑子正常些的,遇上这等难坎死劫,不哭个半死也得吓个半死,这人却不太正常,魂儿都出窍了还想着往哪儿风流。 冥府之中包括一个鬼门关、一座奈何桥、六座曹官府、十座阎罗殿、十二座司官府、十八层地狱,除此之外,还有一座枉死城! 那些因意外而白白送命的亡魂冤鬼,他们对自身的突然死亡耿耿于怀,对此生又无限留恋,因而结成了一种执念、一个不易打开的死结。枉死之魂不愿忘却今生,不愿遁入轮回,便成了十方孤魂野鬼,枉死城正是冥府之中无主孤魂的容纳地。 渡过黄泉路,步入鬼门关,经拘魂使者指明了方向,司马流风孤身进入了枉死城。 这是一座与人间毫无差异的城池,有街道、胡同、店铺、屋舍……只是城中异常寂寥。 不见天日的冥府城池,自是一片幽暗,独见点点冥火在街头巷尾飘忽闪烁,青石街面上不见半个鬼影子,了无生机的一座死城,死气沉沉! 司马流风孤孤单单缓步走在静悄悄的街上,街旁一间间店铺,门户半掩,一盏盏微弱的灯光在门缝里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独自走着的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悄声唤道︰「公子,您可来了!」 颈后寒毛一竖,司马流风霍地转身,背后依旧空荡荡的,略微垂下视线,才猛然发现自个脚下竟「长」出了一条影子,投于脚下一块青石上的魅影诡异地扭动几下,从石面浮了出来,一个账房先生般手捧算盘、账簿的糟老头子已然站在了他面前,堆了满脸笑褶子沖人猛献殷勤︰「公子是不是想在本城落个脚找个安身之所啊?」敢情这位是客栈东家派来城门口兜客招揽生意的一个「托」! 司马流风抖抖空空的袖兜,笑了笑,「想啊,你这店可是供人白吃白喝白住的?若要收银子,我可住不起。」 「不收银子!」糟老头递上一支秃笔,阴阴发笑,「公子只须持笔在小老儿的账簿上签个名,典当了公子三世修的福分、财源,本店薄利,一日供您半张床位一个鲜果。」 民间供奉一个牌位也得三牲五果,典当了三世福分财源只换得半张床一个果子,敢情地府里也有坑人的黑店,这账房先生由人变做鬼之后,当真是黑心鬼一只,宰客宰得更凶了! 司马流风持笔往糟老头脑门子上画了朵花,沖人眨巴的眸子里忽闪着一分促狭,「本公子福浅命薄,桃花劫数倒是一环儿套着一环儿,姻缘线牵了十二根,悉数典当了,只怕您这一大把岁数消受不起哪!」 糟老头眼珠儿脱窗地瞪着这笑得满脸桃色烂漫的俊美公子,活似小表见了大鬼,脖子也得仰上去一截,那叫一个崇拜!「公子艷福不浅,羡煞小老儿!」 司马流风模模鼻子苦笑,「我与您打听件事,四五十天前,这城里头可曾来过十二个美貌女子的冤魂?」 糟老头把账簿摊到他眼皮底下,满目算计,「问路寻人也得给个酬劳,请公子签上名儿,典当您的三世福分、三世姻缘、三世财路、三世寿命……」 第四章 冥府枉死之城(2) 「打住!」 司马流风奋笔疾书,在这只黑心鬼账簿上写了几个碗大的字︰「本公子今日典当三世烦恼、三世劫数、三世难坎、三世红颜祸……」正要落款签下大名,糟老头急赤白脸地夺回笔来收起账簿,啐一口︰「你小子抠门!」身子一晃,清晰的身躯轮廓淡化为一缕轻烟,急巴巴往街旁深巷里一飘,躲得不见了影。 司马流风追入穷巷,忽听巷尾阴暗角落里有「人」嘻嘻发笑,如同耗子啃砖般时断时续的怪笑挠得人心里发毛。行至巷尾,他看到拐角处一扇半开的门,门上吊了只铜盆,盆中一簇幽绿磷火,妖异的火光舞动出一个「酒」字,门里荡出阵阵酒香,石巷深处竟是一间酒肆。 往门里看,喝!卖酒人家果有一份豪爽气魄,竟在自家铺子里摆了数十个大缸,没有桌子板凳,店家只从阳间用那五鬼搬运法偷得满满一大缸烈酒,今儿来的两只酒鬼整个身子都泡在酒缸里,让店家往缸底添火煮沸了酒贪婪地吸食酒气。 青梅煮酒是论英雄,这两只酒鬼却把自个连着酒水一道儿煮个半熟了,争相卖狂,一个说三国时的诸葛村夫给他家耕过一亩三分田,一个又道越国那个叫西施的浣纱女曾给他搓背洗过脚板,只差没厚了脸皮说自个就是玄德或夫差了。 司马流风在门外瞅了一阵,施施然走进门来,沖缸里泡得半生不熟的两只酒鬼施礼道︰「在下初来乍到,想在此地找几个熟人却又模不清门道,看二位这神气,显然是‘牛气’沖天的高人,必定知道四五十日前,这城里曾来过十二个美貌女子的冤魂吧?」 好大一顶高帽当头罩落,两只酒鬼一乐呵,爽快地点了头,一个指东,一个指西,四只鬼眼眯成了一条条细缝,泛绿的目光在眼缝里闪闪烁烁。 司马流风不往东瞄也不往西看,只瞅着两张虚笑的鬼脸以及店东家满脸警惕的神色,倒也瞧出几分端倪——鬼话本就不可信,枉死的冤鬼心中更是充满了对他人的猜忌,处处提防、处处小心,十句话,十一句是假,问也白问! 他摇了摇头,转个身往门外走,刚到门口,飒然一阵阴风迎面拂来,一缕縴细的魅影从胡同拐角处沖出,与他撞了个满怀。鼻端闻到缕缕桃花香,他讶然低头,怀中一片桃色罗纱,闷头撞来的竟是一缕豆蔻之龄、体态玲珑娇小的少女鬼魂,她头上梳的双髻各缀一支桃花簪,刘海在额前拢贴成一片桃瓣状,颊侧垂了两绺鬓丝。怀中少女仰起头时,露出的却是一张黑炭涂抹般脏兮兮的脸,一团乌七抹黑中独见两粒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闪着惊惶无助的光芒。「公子,有、有好凶的鬼在追我,他们想抢走我身上一样东西,公子救我、救我!」那一缕散发着桃花香的少女幽魂在怀中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司马流风轻轻一拍少女肩头,示意她快些往门里头躲起来,他则若无其事地倚在了酒肆门口,凝目于胡同拐角处。 蓦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荡在胡同口,飒飒阴风刮来,胡同两侧夹壁上掠过片片黑影,如同狂风吹卷的浮云在地面投下飞速移动的片片阴影,夹壁上一道道魅影飞掠过去,倏忽不见! 司马流风略微松了口气,正想往门里招呼一声,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瞄到胡同拐角处一条魅影去而复返,正无声无息地沿墙根滑来,只一眨眼的工夫,酒肆门口猛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屠夫般满脸横肉、手持明晃晃一柄屠刀的恶鬼现身门外,耸着鼻子往门里嗅了嗅,猝然挥刀指向倚门而立的司马流风,恶狠狠地喝问︰「本大爷问你,刚才是不是有个鬼丫头躲进这门里去了?」 司马流风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恶鬼竖起眉来瞪了他一眼,猝然闷声不响地举刀噼向门板,「 」的一声,刀刃入木三分,门里一声惊叫,一缕魂魄从受震的门板里弹飞出来,无处藏身的少女急忙躲到了司马流风身旁。恶鬼穷追不舍,挥刀就砍。 司马流风轻轻一嘆,慢悠悠抬起一只脚,等那恶鬼追到跟前,一脚踹去,吧唧!一枚清晰的脚印落在了恶鬼脑门子上。 当啷!屠刀坠落,恶鬼有些错愕地模了模脑门子,瞪着踹了他一脚的小子问︰「你干吗护着她?」 「你干吗欺负一个姑娘家?」司马流风用脚尖悄悄勾起地上那柄屠刀。 恶鬼正在气头上,怒瞪着两只血红的眼,沖人咆哮︰「这鬼丫头偷了本大爷家中私藏的宝贝,你反倒赖本大爷欺负她?你与这鬼丫头是什么关系?」 「偷?」司马流风也有些错愕,偏脸瞅了瞅躲在他身旁低头不语的少女,「你当真偷了他家中的宝贝?」 少女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眨呀眨,竟是无比的天真烂漫,「他家的宝贝落到我身上,不就是我的宝贝吗?」 司马流风也眨了眨眼,无语凝噎。 泡在酒缸里瞧热闹的两只酒鬼嘻嘻怪笑,趁机落井下石︰「屠老大,这鬼小子与那鬼丫头是一伙儿的,方才我可瞧着他们在这里分赃呢!」 火上猛浇一勺油,恶鬼怒火中烧,仰头尖啸一声。 司马流风抬手蒙住了脸,心知这会儿麻烦可大了! 丙然,啸声一落,胡同口狂风骤起,一道道魅影飞掠而来,势如破闸汹涌的洪水,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沖向酒肆。 「百鬼出穴,摄魂夺魄!鲍子,咱们该怎么办?」少女瑟缩着娇小的身躯,惊恐万状。 「三十六计——」司马流风踢出勾在脚尖的屠刀,瞅准恶鬼隐身躲避的一个空隙,拉起少女的手,撒腿就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啊扁掠影晃出酒肆,在巷尾一闪而逝。 眼睁睁看着两个「同甘苦、共患难」的「贼」逃之夭夭,恶鬼咋舌惊嘆︰那鬼小子偷熘的速度,贼快! 循着两个「贼」熘逃的方向,恶鬼率众追去。 风声平息,巷子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猝然,胡同口冒出两个影子,其中一道影子悄然靠近酒肆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往门里窥探,看到酒肆之中只剩了两只泡在酒缸里醉酒打盹的酒鬼,门口窥探的桃衣少女闪身退至胡同口,掩嘴窃笑,「公子,你这法子真灵!那些恶鬼果然上当,以为咱们逃远了。」 司马流风倚在胡同口,慢悠悠把手伸至少女眼前,摊开掌心,「拿来!」 「什么?」少女茫然不解其意。 「你在那位大爷家中偷来藏至身上的宝贝,拿出来!」司马流风摊着掌心,勾一勾手指头。 少女低头拧着衣角,咬了咬唇,道︰「我、我不过是拿了旁人家中一面镜子,本想照着镜子洗一洗脸,再把东西还回去,他们却赖我是贼,还举了刀子来砍我……」满肚子委屈,少女语声也渐渐哽咽了。 看着低头抽泣的少女,司马流风心中一阵怜惜,不忍再责怪她半句,摊开的手掌正往回收拢时,少女猛一抬头,挽住他的手,拔了发髻上一支桃花簪搁在他手中,道︰「今日承蒙公子援手相助,小女子不胜感激!鲍子若要在城中投宿,不妨持了这支簪子,北行十里,看到一间黑色小屋,敲门进去,主人家定会好生款待!」她抬起头时,忽闪的眼中竟无丁点泪花,眸光灵动,俏皮地沖他皱了皱鼻翼,转个身就往巷尾跑。 「姑娘!」司马流风伸指夹住一片桃色罗纱,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眸一笑,如桃花烂漫,「桃花!我叫桃花!」 甜美的声音落在耳畔,染着桃粉之色的一片罗纱自指缝间飘走,指尖余留一缕桃花香。司马流风捻着手中那支桃花簪,回想少女方才回眸时,忽闪的大眼楮里三分俏皮可爱、七分天真烂漫,如此灵动的眼波,似曾相识!他不禁摇头一嘆︰「桃花?又是桃花……」 桃花簪的簪柄上隐隐闪过一点银芒,借着胡同拐角处飘忽的几簇幽蓝鬼火照一照簪柄,柄上瓖嵌的镂花银线清晰呈现,精妙流畅的银线勾描出一行籀文——妃色?十一少使。 司马流风陡然心惊,莫非,方才自称「桃花」的少女幽魂竟是妃色十四楼中香销玉殒的十一少使?! 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容迟疑,司马流风飘身离开石巷,持簪往北去。 第五章 镜中两张面孔(1) 北行十里,城中北街果有一间黑色小屋,屋中刚刚燃亮一盏烛光,从窗外往里看,斗室里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烛光投影,却照不出这些物体的影子,屋中摆设并非实物,只是阳间烧来的冥纸叠的物体的一种幻象罢了。窗下闪动着一道「人」影,屋主人正在家中。 司马流风手持桃花簪往门上轻轻一敲,门开了,门里的屋主人与门外的客人相互打量一眼,不由得齐刷刷变了脸色,门里的那位怒发沖冠,沖人捋起袖子握紧了拳头,门外的这位倒抽一口凉气,连退三步,转个身就想熘之大吉,一柄明晃晃的屠刀却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鬼小子,够胆!偷了东西分了赃,还敢来敲失主的门,自投罗网!」 门里手持屠刀、咬牙切齿的那位可不正是方才率众来追贼的恶鬼「屠老大」嘛!方才费好大劲没捉到贼,回到自个家中歇脚的失主可万万没料到这「贼」会自个送上门来! 司马流风也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援手搭救的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竟会为他指了这么一条路,把救命恩人往虎口里推!捋了虎须,掰开了虎口,对着磨尖了牙的虎,他只得赔笑打个哈哈︰「您先消消火,咱们之间只是一场误会!」 「休要狡辩!」恶鬼龇牙狞笑,「你来我家中,我总得好生款待!来来来,随我进屋来!」 司马流风瞅瞅架上脖子的刀刃,又瞄瞄手中一支桃花簪,难不成今儿个又是劫数难逃,得挨上一刀,丢了脑袋当个无头鬼?暗嘆一声,他悄然折断手中那支桃花簪,将断成两截的簪柄交叉叠成一把剪子,手腕抖振一下,猝然挥剪磕向颈侧刀刃。 恶鬼只听得 嚓、 嚓之声不绝于耳,几点菱芒暴闪而过,握在手中的屠刀竟折卷了刀身、弯曲刀刃,被拧剪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形态。 「在下区区一个花把势,不敢劳驾您亲自招呼款待!」 手指间灵巧地转动着两截剪状簪柄,勾唇浅笑的少年好不潇洒从容! 当啷! 变了形的屠刀脱手坠落,恶鬼呆呆望着这绝色之容的少年,看清他眉心印堂一枚邃古象形文般的「花」字朱砂烙印,似乎猛然忆想到了什么,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倒退着缩回门里头。 「好一个洛阳第一花匠!表蜮里开土噼疆的鬼斧哪比得上流风公子手中一把小小的剪子剪出奼紫嫣红的满堂春色撩人哪!」 「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自街角传来。 司马流风讶然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桃色罗纱的少女幽魂从街角缓缓走了出来,头上梳的双髻只插了一支桃花簪。带着满身桃花香,少女笑靥盈盈,飘身而来。 司马流风本想招呼来的「人」一声「桃花」,但在看清渐渐走近的少女洗净了的一张白皙面容后,不由得愕然瞠目,一个如芒在背的人名脱口而出︰「长使……夜来香!」 桃衣少女在他面前站定,眨着眼楮沖人狡黠一笑,手中举起一面镜子,笑道︰「喏,拿着镜子照一照,瞧仔细些,可别认错了人!」 镜子里是照不出半点鬼影子的,司马流风却也伸手接了来,接来那面镜子,看到镜面照出了一些影像,才知她偷来的并非普普通通一面铜镜!这面镜子边框镂花有两种文饰,分别铭刻了阳文与冥文两种符咒,镜子正反两面均可照物,凹面为阴,凸面为阳,竟是冥府之中也难得一见的一面阴阳镜! 照在镜子凹面的少女,芙蓉脸蛋,眉儿弯弯,与夜来香惊人相似的面容,眼神却截然不同!桃衣少女那乌熘熘的眸光灵动,娇俏可人的气质神态中犹有七分俏皮可爱,眸中少了频送的盈盈秋波以及一丝诡秘幻魅之色,笑时也少了些些挑逗人般的轻佻、几许阴柔,左侧娥眉也未贴上金粉花箔。 细微的差别,捕捉在眼里,忆想桃花簪上银线勾勒的一行籀文,他心中便是十分恍然,「你是十一少使,并非十长使?」 「流风公子果有一分‘赏花’的眼力,若是换了旁人,可万万分不清并蒂的花有何不同之处。」桃衣少女模一模自个的脸,心中似有感触,轻轻一嘆︰「叫我桃花吧,十一少使只是妓子挂牌的一个花名罢了!」话落,她伸手将镜子翻转到凸起的阳面,照在镜中的少女容颜不变,神态表情却有了天壤之别!桃花俏皮可爱的笑容猝然变成了轻佻阴柔的诡笑之态,眉眼弯弯,左侧娥眉贴了金粉花箔…… 「夜来香!妃色十四楼中的长使姑娘!」 司马流风这回确认无误,心中几分诧异︰一面镜子,阴阳两面照出的同一张脸居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神态,奇哉怪哉! 「公子莫怪!我与她,本就是一对并蒂莲!」看着镜子凸面呈像的一张略微浮动着的脸,桃花悠悠一嘆,「只不过如今,一个在九泉之下,一个尚在人间。阴阳相隔,公子在冥府枉死城内是找不到长使姐姐的。」 司马流风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那日在妃色十四楼中他所见到的第十二盆「长」了美人头颅的花卉,竟是长使的孪生妹妹,难怪二人的容貌惊人相似,难分彼此! 「你姐姐尚在人间……」搓颌沉吟,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晚诱使我在西山普度寺与妃色十四楼中十二个香销玉殒的冤魂配了冥婚的果然是长使!她这么做目的何在?」果然不是他醉酒眼花时产生的错觉,那晚斗篷下露出的那张脸当真是妃色十四楼中幸存的长使姑娘的庐山真貌!经历这种种诡异之事,莫非,真要破了娼门十二宗命案之谜,方可解开他心中所有疑团? 桃花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猝然把手中那面阴阳镜硬生生塞给他,「这面宝镜你先拿着,镜子的主人见了你都得龟缩在房中忍气吞声,眼下还有谁敢从你手中夺回这面镜子?」 司马流风苦笑,「你骗我来这黑色小屋就是想看我有没有法子镇住屋主人,让你心安理得地偷了人家的镜子不还?」偷模拐骗,这丫头倒是样样在行,鬼机灵一个! 「这镜子还不得!」桃花眨了眨眼,一笑,「我偷来这面镜子,躲在城门口苦苦等候公子,看公子有没有能耐应付百鬼出穴、恶鬼追魂的险恶处境,如能保住这面镜子,我还想请公子帮个忙,帮我去找一个人,一个我不方便去踫面的人!」 「人?」司马流风轻嘆,「九泉之下都是亡魂,你让我找个死人还成,若要找个大活人,请恕在下爱莫能助!」 桃花俏皮地耸一耸鼻翼,小嘴儿一撇,道︰「洛阳城里有谁不知,能让司马小懒抖擞筋骨出力效劳的只有三种人,第一是美人,第二是美人,第三绝对是美人!鲍子今晚若不允了小女子所托之事,那就只有一个原由——公子眼中的我还算不得一个美人胚子!」 司马流风微眯了眸子,伸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得很轻微,「你知道的倒也蛮多,偷了镜子还专程在城门口苦苦守侯?这可奇了,你怎知我一定会身遭不测落到黄泉进这鬼门关?」 桃花低了头,咬唇不语,眼角余光倒是悄然往上瞟去,颇有几分暗送秋波惑人神志的调调。 司马流风不禁莞尔,「可别学了你姐姐那样儿,没让我交上桃花运,反倒给我套了一记桃花劫数,瞧瞧,魂儿都丢到姥姥家了!」 桃花「噗嗤」一笑,踮足凑至他耳畔悄声道︰「桃花劫数也有解法,你若是想解了这个劫,就得帮我去找这个人!」 司马流风「哦」了一声,半信半疑,「什么人?」 「镜中人!」桃花指着他手中那面阴阳镜。 司马流风望着镜子凸面呈现的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不由得伸出手来探向镜面,指腹擦过镜中人左侧娥眉贴的金粉花箔,嘆息着唤了一声︰「夜来香!」 指尖触及阴阳镜、唤出镜中人名字的同时,镜子凸起的阳面猝然裂开一条缝,射出一道金芒,打在持镜人的身上,金光闪过,镜前司马流风的身影倏忽不见,但见一缕淡渺轻烟丝丝穿入镜面裂缝中。 被金芒吸入镜中的一剎那,司马流风隐约听到桃花急切央求︰「公子找到我姐姐时,莫要怨她!我只求公子……求公子救她!救她——」 救她?! 那个心思细密阴柔、居心叵测的烟花女子,与人初次见面便半果了娇躯,以花色姿容为本钱,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深谙「妓子无义不付真心、为达目的虚与委蛇」的娼门三味真火的她,还需他来救? 心中疑窦重重,却容不得他细细琢磨,眼前金芒已然消散,枉死城的青石街道、簇簇鬼火骤然消失不见!景致变幻,触目所及是一堵爬满青苔的湿滑井壁。 一口古井。 井水平整无波,水面光洁明亮,如同一面镜子。 从古井中飘身出来,便是一条幽深的胡同。 夜阑人静,胡同里传出声声犬吠,一点灯火明暗不定地闪烁在胡同南面一栋小楼里。小楼外墙髹以朱漆,镂花窗格,滴檐下挂了串串风铃,结在窗台下的红绸彩带随风荡来荡去,楼门终日紧闭,门上赫然贴着两张盖了官印的封条! 一栋香艷的红色小楼,入目颇为熟悉,他记得,洛阳城里章台路上,临了后街一条胡同的这栋红楼正是那关着门掖着窗来做买卖的销金窟!他竟又回来了! 闹了十二宗命案,遭官府查封的妃色十四楼中夜里竟来了动静,前门紧闭,临了胡同的一扇后门却落了锁,微开了一条门缝儿,门里亮了一盏灯。司马流风未及多想,穿门而入! 进了门,便是小楼一层客厅,偌大的厅堂搬空了桌椅,挂上了凭吊亡灵的条条白幡,随风荡悠在梁上。 布置成灵堂的厅中摆放一张香案,案上空无一物,垂在香案后面的一帘纱帐,朦胧的青纱帘帐里透出幽幽烛光,桿形烛台上吞吐伸缩的光焰将一抹窈窕身影投在那一层青纱纱面上——一人坐在帘帐里,挑灯穿针,在灯焰下持了一根细长的绣花针,一针一线,专心致志地在刺绣。 朦朦胧胧的纱帐里,静坐灯下的人儿,长发如瀑,一缕缕发丝逸放在如荷叶般洒洒落落、沾浮地面的裙摆上。伊人似是跪坐在地上的,身子往里探,半伏在床沿般的物体上,拈着兰花指,指尖一枚绣花针上穿了细长的丝线,缜密地绣了一针,拉出的丝线绷成一条直线,兰花指牵着那针头绷拉了丝线一针一针密密地缝紧,缝得那么小心,那么仔细,如同夜里挑灯为丈夫缝衣的贤惠妻子,灯下刺绣的人儿竟是这般的恬静,叫人看了幽幽出神! 只一帘相隔,司马流风却不忍打扰纱帐里专心刺绣的人儿,只是静静地站在帘帐外,看着灯下捻针的兰花指俏生生如蜻蜓点水,振着薄翼,轻盈灵巧!想象着针下刺绣着怎样一幅精美的女红,他便有一丝错觉,如同晚归的丈夫,远远望见家的窗口,有灯的影妻的影,心中几分柔软几许温馨! 灵堂内静悄悄的,静得人心头发慌! 猝然,一阵轻捷的步履响动,临着胡同的那扇后门微开的门缝外突然探入一只白如玉兰的手,轻悄悄推开门来,一道人影闪入门里,踮着足尖,一步一步靠近灵堂香案。 司马流风飘身在香案前,来的人竟似浑然不觉般与他擦肩而过,眼里看不到他的影子,只顾放轻脚步走到帘帐外,压着嗓子沖纱帐里刺绣的人儿轻唤︰「女儿,出大事了!」 捻针的兰花指微微一顿,帘帐里的人儿并未起身迎出,只是稍许偏过脸来看了看帐外来的人,幽幽嘆了口气︰「你怎的也来了?」 「若不是出了大事,我还能硬着头皮来这个地方么?」来的人憷惕不宁地看了看布置成灵堂的客厅四周,眼角余光瞄到梁上荡来荡去的白白幡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颤声道︰「这鬼地方,来一次便要命了,你独自来的还待了大半夜,就不怕……」 「怕?」帘帐里的人儿格格发笑,「不就是几个死人嘛,她们活着也没多大能耐,死了还能吃人不成?」 「嘘!」来的人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里始终是有所顾忌的,「口无遮拦的丫头,死人可冒犯不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五章 镜中两张面孔(2) 「万年船?」帐里人「嗤」的一笑,「与你同坐一条船,遗臭万年罢了!」 「贫嘴!」来的人「呸」了一声,又急又恼,「倔丫头!不听老人言,一准儿吃亏!」 「老人?」帐里人儿笑笑,骂她贫嘴,她偏就倔嘴顶上了,「您老高寿啊?」 「与你说正经事呢,你这丫头怎就不上心?」来的人上了心火,索性掀了披在身上的大氅,往地上一甩,两手叉腰,瞪着眼与人说教︰「大半夜的,姑奶奶急巴巴跑来这鬼地方给你报信,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当姑奶奶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茬来的?没个好脸给人瞧,姑奶奶是白疼你了!」 这人把大氅一掀,裹在毛帽子里的一张白净净的瓜子脸就露了出来,司马流风在一旁看得真切——来的人可不就是妃色十四楼中当家的老板娘嘛!数十日未见,这位十四无涓火气越发地旺了,瞪人的眼神也越发的老辣,偏就是那张气恼时霞红一片、明艷动人的瓜子脸儿减了几分徐娘般老气横秋的呛辣味儿! 「嬷嬷莫气,火气大了,这脸就臭了,一张臭脸,燻得女儿不敢恭维哪!」最是厌烦听人说教,帐外人一上火,帐里人不说些窝心话,反倒拢指弹一弹绣花针上的丝线,唱着反调消遣人,「你在帐外来回走了八圈,嘆了十六口气,说了一堆废话,可就是没说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女儿心里可没个准头,不知哪句话嬷嬷中听,哪句又是嬷嬷不中听的?」 「你这丫头,莫不成这心是铁石做的?楼里头出的命案死的人可都是平素与你朝夕相处的姐妹,姑奶奶见过心肠硬的,可没见过没了心肠的,自个亲妹妹都死了,也不见你掉一滴泪!」与这女儿说话,寿命可得短个十年,都是给气的!无涓眼里头冒火似的瞪着帐里人,心中却似有所顾忌,几次三番挨到帘帐边,偏就下不了手去掀了这一层薄薄的帐子与人面对面把话挑明了讲,言辞还是保留了几分,「甭绣那东西了,再绣也绣不出原来那样儿,赶紧出来,与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嘴里头问着,手上也没闲着,由着帐外的嬷嬷着急上火地瞪眼跺脚,她却捻着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在灯下细细地缝呀缝,偏还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赶什么紧呀?再急也得等我绣好了……」 「绣不好了、绣不好了!」急惊风遇上慢郎中,无涓在帐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停绞着手中一块长长的鸳鸯丝帕,却忘了擦一擦脑门上成串滴落的汗珠子,惶惶然六神无主,「小祖宗哟,快别绣那东西了,赶紧随我上山入庙去!」 「上山入庙?」帐里人捻着绣花针呵呵一笑,「嬷嬷这就看破红尘想出家了?」 「出什么家啊?赶紧随我去庙里找一个人!」 「找人?找和尚?」帐里人语声依旧柔柔含笑,旁人听了可不是个滋味,「庙里和尚脑袋光光口袋空空,可没法子填了你那惊人的胃口,洛阳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万有财’,你可别急得往山上踫那石壁去!放心吧,我欠着你的一百万两黄金,明儿个一文不少统统给了你,让你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免得半夜里偷偷模模钻出洞来我这儿穷跳脚!」小嘴儿当真阴损得厉害,话中弦外之音居然把当家作主的嬷嬷比作夜里出洞偷油吃的耗子,揭了嬷嬷心中贪欲,却也损得人够呛! 无涓骨子里再怎么蛮横老辣,脸皮儿可保养得脆嫩脆嫩的,被女儿不留情面地连讥带讽,瓜子脸上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一般都能冒出团团热气来,手劲儿一猛,把那鸳鸯丝帕扯得紧紧的,像是在拧一个人的脖子,「好心全当驴肝肺!泵奶奶就知道你这丫头谁都信不过,只信你自个,就是投错了胎,错落青楼,倘若是投到了帝王家,没准儿就是第二个太平公主,无波也得起三层浪!眼下风也兴了浪也作了,不等明儿个万事俱备,那一百万两黄金就不让人爽快地捞到手,得!嘴皮子上净让你占个上风去,姑奶奶只问一句——今晚上山入庙,你去是不去?」 帐里人捻着绣花针往鬓发上轻轻一撩,针头将发缕卷了一圈又一圈,语声悠悠︰「上山入庙?上的可是西山?入的可是普度寺?该不是寺中停的那具棺有了什么差池?」 「九尾狐的心窍儿也比不得你这小脑瓜机灵缜密,楼里的十一少使也算个机灵丫头,就是少了你腹中净往歪道上拐的几根花花肠子!既已猜到了,还与姑奶奶装什么蒜?窑子里的虚伪门道,姑奶奶可没你模得深!」性子急了几分,也做不来阴柔媚笑,心中是气是恼,她都摆到了脸面上,只凭了入这行当早些、资历深些,还能沖小辈们端起几分架子,「七七四十九天,还魂日,偏巧这个时候,破庙里不见了棺材,人人都说棺中诈尸,那棺材也自个长腿跑了,这事儿可蹊跷着,姑奶奶只怕……只怕闹鬼了!今夜咱俩一起上山,壮个胆探个明白咯,明儿个你那桩事也免得横生枝节!哎,你倒是爽快地答一句,去是不去?」 「不去!」帐里人这会儿答得是干脆利落,只两个字却堵得人憋了气。无涓是气得不行,话儿也发了横︰「不去也得去!傍人背黑锅的死小子诈了尸,亏了你还坐得住!甭绣那鬼东西了,出来!」 「棺中人不见了,与我何干?」帐里人慢条斯理地解了绕在针头上的几缕鬓丝,如同解开了一圈圈连环儿,话儿也说得十分明了,「要找也得找盗棺偷尸的去!洛阳城里多的是出嫁从良的青楼女子,往年洛阳花会,姓司马的剪一盆美人花卉就能卖出万两黄金的天价,日进斗金却住那没瓦没梁的四堵墙里头,你还当他把金子掖着藏着?那日他一来敲门,你就急巴巴开门迎财神去。告诉你,他身上可没藏一文钱,这风流鬼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洛阳城哪家青楼窑子里的姑娘没受过他的小恩小惠?去年牡丹坊红得发紫的头牌花魁鬼迷心窍,放着知府老爷的九姨太不做,偏喜欢上个穷书生,惹了多大的麻烦,最后还不是洛阳第一花匠洒了满箱满箱的金子,帮着穷书生为她赎身摆平了官府那茬儿,你怎不去找她问问,看这人是不是知恩图报,趁着‘七七’把庙里风吹雨淋的一口棺给入土为安了?」 「哎?!」无涓一甩丝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死小子讨来的风流债,惹得姑奶奶瞎操心!我说丫头,你什么人不好惹,偏去惹这个司马小懒?姑奶奶横看竖看,这人种花卖花赏花的悠闲日子过惯了,除了骨头懒散些、性子风流些,心肠倒也不坏!」 「嬷嬷莫不是对他也动了心?」帐里人阴阴柔柔地笑,「风流儿郎俏公子自是讨人喜欢,我不寻上门去,岂不白白浪费了洛阳第一花匠的好手艺,这叫就地取材,除了流风公子,洛阳城里还有哪个能捣腾出十二盆长了美人头颅的花卉?况且,这个人从不对美丽的女子设防,在他眼里,美人儿与那花儿便是一般无二,娇艷的花朵又怎会伤人,只是开在枝头由人去折罢了!」若非下了一番苦工夫,如何掂量得准一个人的骨头有几斤几两?看来她对他是物色已久! 「你呀,青竹蛇儿口,咬人一口,骨头也得酥麻了!」无涓目光微闪,隔了一层帘帐看那持针刺绣的人儿一派悠然恬静的神态,想着她针下绣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猝然皱眉强压了作呕的欲念,退了三大步,远远避开帐子,道︰「你对着他时,就那嘴儿甜,口惠而实不至!也只有这惜花人会由着你来哄!泵奶奶这大半辈子听的枕边蜜语也不及你三分火候!女儿啊,嬷嬷可服着你呢!」口中说个「服」字,心里可顾忌着阴沟里翻船这等倒霉事儿别沾到自个头上去,盯着帐里人时,小心谨慎的眼神可提防得很! 「嬷嬷何须自谦?纵然是十个长使,也不及嬷嬷一个厉害!在这行当里,您才是成人精了的,两手捞得可狠,十二坛子‘红颜笑’就卖了女儿一百万两黄金,嬷嬷当真是把女儿往心里疼去了!」针头挑了挑灯心,光焰蹿起,帐里人依旧专心致志地刺绣,柔柔含笑的话语笨人听来可察觉不出有半分不妥、半分讥讽! 「十二坛子‘红颜笑’虽不值百万黄金,但那十二杯‘忘尘’也该值这个数了吧?姑奶奶给自家恩客调的酒也不曾这般煞费苦心!」无涓明眸慢转,掂量着轻重,使了招杀手 ,「那日西郊古剎送嫁的仪仗、抬轿的脚夫可不也是喝了小半盅‘忘尘’迷迷糊糊的,才帮着你把事儿办妥了?妃色命案与棺中藏尸案一并定案了结,可那糊涂官竟遭人报复翘了辫子,府衙里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可不含糊,说这案子诸多疑点,找了那晚去过山中破庙的轿夫问话,他们现在是记不得那晚发生的事,但‘忘尘’也不是灵丹妙药、百试百灵!泵奶奶可拿捏不准这些木头呆瓜什么时候会突然开窍记起那晚的事来!不过……倘若那一百万两黄金摆到姑奶奶眼前,慢说四五十个轿夫,四五百个也不在姑奶奶话下,准保那知府新老爷半句话也套不出来!」娼门女子个个不等闲,针锋相对的两片樱唇各具火候,那一个阴柔带损,这一个呛辣十分,浑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人不可忘本!嬷嬷苦心栽培你,一朝饮得甘露,可别忘了凿井人!」 —— 穿在绣花针上的长长丝线猝然扯断,捻针的兰花指僵了一僵,帐里人慢慢放下绣花针,捡起断开的线头挽了个死结,语声还是含笑的︰「楼里头待久了,打情骂俏哄人的话也听腻了,嬷嬷今儿这话可叫女儿听来新鲜!难不成,嬷嬷以为长使是打小被人唬大的,恫吓胁迫一番,这胆汁儿就得泛了苦?」话锋一顿,帐里人低下头去不知是在与谁说话,语气阴了几分,叫人听来浑身发寒,「桃儿妹妹,你与姐姐评个理,姐姐说的话可是不作数的?若不然,帐外那个为何总不放心,半夜上门催债,扰得咱们姐妹俩不能好好说说话儿……唉,瞧瞧,妹妹的嘴儿又噘起来了!」 心尖儿一抖,无涓憷惕不宁地瞪着微微飘动的帘帐,脚跟子悄悄往后移,没能唬到帐里人,她倒也识趣地往门外退去,嘴里头却还不忘暗示欠债人︰「明儿个,姑奶奶焚香沐浴,等着你那喜事儿稳稳妥妥迎到门里去!」想要稳妥,自然得清了债,话儿含糊些,也免得捅破了窗纸,晾晒出见不得人的东西,心照不宣便是了! 后门轻悄悄开启,又悄然合上了门缝儿。打发了上门催债的,灵堂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光焰抖一抖,帐子里探出只白嫩嫩的縴手儿,撩了薄薄一层纱帐,里头的人儿也终于缓步走了出来,驻足香案前,看着无涓甩在地上的一件大氅,若有所思︰一个满心往钱眼里钻的人,哪能顾得了其他?今夜她将一件大氅遗忘在此处,明日若是连女儿与嬷嬷的一丝情分也忘得一干二净,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一个冷了心肠的无情人,还来说旁人心肠太硬,可笑、可笑! 伊人独自站在香案前想了良久、良久。晚风徐来,轻轻牵起她身上一袭轻衣,衣袂绰约。她徐徐抬手,指尖微微点过眉梢,眉儿弯弯,左侧娥眉一点金粉花箔,灯下闪闪发亮,越发映衬得一张花容俏丽无双,眉眼风情、诱人之姿,自是妃色十四楼中长使姑娘——夜来香! 点过眉梢的指尖儿绕着鬓丝卷了几绺,她暗自酝酿盘算着什么,忽闻厅外「 」的一声,小楼临了胡同的那扇后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鬼手猛力推了一把,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动静。一阵阴风旋入灵堂,吹起梁上片片白幡。她心头「突突」一跳,绮罗香袖蝶翼般骤然振动飞旋,拂灭烛光,疾步走出门外,反手往门闩上落了锁,锁紧了小楼后门,趁夜色沿胡同墙角隐了身形,悄然离去。 红楼里,灵堂之上,再无半点人影。 寂寥中,一阵阴风旋来,恰似从墙缝、地底冒出的风声呜呜作响,如凄恻的鬼哭之声!香案后头一层纱帐吹卷而起,一点火星迸溅,桿形烛台上灭了的一支蜡烛倏地燃亮,烛光幽幽,照着帘帐里一具开了盖的棺木,棺中躺着一个女子,身披桃色罗纱,发挽双髻,缀了两支桃花簪,阖目棺中,面容与长使惊人相似! 「桃花……」 帐里飘出轻轻嘆息声。 一缕轻风拂过,烛台上,灯心毕剥微响,爆了几点灯花,光影摇曳,棺木底下突然冒出裊裊青烟,拖曳成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点点往棺中探去。 弊中遗骸断了的头颅与躯干已然拼接凑拢,颈项一圈红印,细看,竟是一针针细密缝合的桃红丝线! 一枚绣花针,遗弃棺中…… 第六章 闺房鬼来敲门(1) 从小楼里出来,走到胡同口,长使往后街一个角落招了招手。街角拐出一辆珠钿翠盖的马车,赶车的憨头憨脑、一身粗布衣衫,正是那日接司马流风去城外西郊的那个车把势! 「小姐,夜深了,回家歇息不?」驱车至胡同口,赶车的跳下车来,往车旁垫了张小板凳,两手搭在腰间系的一块巾帕上,反复擦干净了,这才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扶着长使踩了板凳登上马车。 「不!今晚我还想去一个地方!」长使搭着车把势的手背上了车,縴手儿并未从他的手背上挪开,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凝目看一张憨憨的脸膛在夜色中也涨出些红来。 手背上一股奇妙的热流蹿来,烫到心口,烫红了脸膛,车把势用力点了点头,却有些口吃了︰「成!小姐说什么,俺都、都都都照办就是!」 「瞧你,满头的汗,来,擦擦。」明知这憨汉子见了她就紧张得口吃,她偏就轻佻地撩逗人般捻了条香帕在他脸上轻轻地、慢慢地拭汗,吐气如兰,「把车往市井里赶,到了飘出花香的宅子,停一停。」 「是!」 如兰的芳香扑鼻而来,柔柔的香帕轻抚脸膛,憨汉子耳根子也滚烫发红,脸上的汗珠子冒得更是厉害了,擦是擦不净的。不等小姐催促,他便腾身跃上车辕,挥鞭赶车去。金科玉律也不及小姐口中之言!小姐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他从不多问一句,只须依言行事便是了! 蹄子裹了棉布的马儿在夜晚的街道上跑得飞快也闹不出多大动静,不须片刻,车把势已驱车来到了洛阳市井之中,街边还有一熘儿未经小贩收起的空摊子,市井里家家店铺均打了烊,黑黑的街面上见不着行人的影子,临着街心的一座大宅子夜里却也敞开了门户,门里阵阵花香飘出。车把势停了车,隔了一层帘子往车厢里唤一声︰「小姐,花宅到了,俺扶您下车。」 车门帘一掀,赶车的扶小姐下车后,护着小姐往那大宅子门里头走。 宅子虽大,家徒四壁!除了那四堵墙,连个宅门都遭人砸坏,门板儿无人来扶,垫在地上成了踏板儿,两脚踩上去,咚咚响!这里可不就是那座鬼宅嘛!风流鬼宅,洛阳第一花匠的宅第。 没了主人的宅子,四堵墙里杂草丛生,值钱的美人花卉早已被人哄抢而空,独留一地未经修剪的花枝绿叶,随风飘着花香…… 车把势进了宅子,不看那遍地繁花,却折了枝条抽着地面草丛,看丛中并无蛇蝎,这才侧了身子向后招一招手,望着紧随其后款款走来的一抹窈窕身姿,他满心满眼只有伊人的影子,已然无暇欣赏这满园的锦绣花团。 「没有主人精心照料,这园子里的花色大不如从前了!」长使伸手拨弄花丛,美目流波一转,瞅着身边人,幽幽问︰「你看这园子里,繁花乱人眼,究竟是含苞的花骨朵最迷人,还是怒放的花簇最撩人?」雨露催开的花,怒放到极至的美,已然失了含苞时的青涩纯真。风月场中一场繁花宴,为何卖初夜的歌舞伎人总比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艷娘吃香十倍?喜新厌旧可是男人的通病?这世间不公平的事太多太多…… 问了这番话,长使本以为这男人会与常人一般先看看丛中花色,比较一番,孰料,他只是直直盯着她,想也不想,答︰「俺只觉得小姐是最好看的人!」 一根硬舌头蹦出来的话儿也是硬邦邦的,虽是这人的心里话,却丝毫没有情趣可言,她听了,如同嚼蜡!这憨汉子呵,倘若,他有这宅中主人一半的风流倜傥,能令她瞧着他时脸儿红心儿跳……或者,这宅中主人能有车把势十足十的忠心、死心塌地爱护于她,在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对外又能顶天立地闯一番大事业,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她……唉!唉!唉!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不过是人心的欲念无穷无尽罢了! 「呆子,哄人开心的话儿你可会讲?」 她故作娇憨嗔怪之态,逗得憨汉子满脸发窘,嗫嚅半晌,才从衣兜里掏出一对儿碧玉簪子,搜索枯肠,末了,还是照着她曾教授过的话儿,将憨憨粗粗的语声阴柔几分,道︰「俺、俺攒了些铜板儿,买了一对儿簪子,小姐瞧着可喜欢?这叫……叫锦上添花!您戴了,准美得跟仙女似的!」 縴手儿一伸,接了那对碧玉簪子,搁在手里把玩一番,她笑得眉眼弯弯越发柔媚时,却猝然扬手往地上掷了一支碧玉簪!「喀」的一声,被猛力掷落在地上的簪子断作了两截,在车把势吃惊的目光中,她徐徐抬手用余下的那支碧玉簪挑了发缕绾插起来,巧笑倩兮,「往后可不要再送我成双成对儿的首饰,俗气!」桃花妹妹喜欢成对儿的簪子,她喜欢的却是「独一无二」!许是小时候家里穷,样样东西都得与妹妹分一半去,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车把势估模着小姐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是不高兴了,便低了头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呆子,去!帮我采朵花来。」傻大个杵在面前,她心里这气儿可消不了,怨念着,这人长得俗气、话儿俗气、揽的也是俗气活——供人驱使的车夫一个!她虽早早察觉了他对自己的那番心思,但,被这种粗人死心塌地喜欢上了,心里那感觉就像闻到了一堆臭屎,既厌烦又不屑一顾,若不是哄着他为她办事儿要紧,带他出一趟门她都会觉得损了颜面,丢人得很! 支使憨汉子走开后,她缓缓走到与宅中主人初次相会的那片花阴下,坐了下来,低头抚弄着腰间罗带上打的蝴蝶结,心里似乎结了个疙瘩,忖量良久,深吸一口气,暗自做了什么决定般霍地起身,叫唤︰「喂——」从不知车把势的名儿,一是不曾放在心上,二是觉得一个赶车的,名儿定是俗气得很,问来做甚? 一声唤,那憨汉子捧了一束花大步奔来,顾不得擦拭满头大汗,两手捧着花直直递到小姐面前,咧嘴憨笑道︰「俺采了这些花,给你!」 长使看看他手中捧宝般捧来的花束,各色花朵凑成一束,混杂了一些横枝乱叶,像是捧给牛吃的一堆饲料,她抽筋似的抖了抖嘴角,强留唇边的笑稍稍有些扭曲了!傻大个只一个劲儿憨笑,捧花的手臂伸得笔直,只等伊人笑靥盈盈接过花去。 抑制住心头的百般厌恶,长使弯眉一笑,青葱般的指尖俏生生拈来花束中一朵红红的月季,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车把势肩头,徐徐偎依过去,脸儿枕着他厚实的胸膛,数着那具胸膛里心跳的频率渐渐失速,她轻悄悄地问︰「呆子,喜欢我吗?」 伊人呵气如兰,脸蛋儿绯红,一副羞怩之态,眼角斜睨的秋波却是这般绵密,网般罩来,兜了人的心去!憨汉子心跳如擂,口干舌燥,如坠火炉,烤得神志混沌、头脑发热,汗珠儿成串成串地沿鼻梁往下淌,喉结上下滚动,他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舌尖卷了咸咸的汗味,提了嗓子眼一点点、一点点探出手来,贴到一片罗带,骤然猛力圈臂抱紧意中人縴縴柳腰,喘着气,身躯微微发抖!饼于珍视之物,梦里无数次的期盼渴求,纵然真实拥在了怀中,也怕踫碎了,碎成一场虚幻无凭的梦! 憨汉子虽不说话,她却十分明了他心中所想,那样大力的拥抱,几乎生生折断她的腰,这粗人!鼻端满是发酸的汗味,她暗自皱了皱眉,强压心中厌恶反感之绪,勾在他颈项上的手悄然收拢五指,指尖顶在那朵月季花花睫粗粗的一枚尖刺上,一点点使力往下压,看着花刺一点点扎进手指头,她的眸子里闪掠一丝诡秘幻魅之色,缓缓抬头时忽又面色一紧,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捕捉到深宅偏安一隅、兰花丛中,隐约翩闪着一片水色素衫,风中有人轻声发笑。 深夜来香,好兆头! 缥缈的人语伴着一缕轻风擦过耳畔,她倏地瞪大了眼,看满园的花色瞬间变得妩媚亮丽许多,兰花丛中忽地开出一束墨绿色牡丹,风中摇曳生姿,芳香四溢!花阴下,一道人影,懒散了骨架坐卧花间,曲肘而枕,发觉被人看到自己的身影时,那人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刚刚睡醒一般慵懒地半眯着眼,也不与宅中来客打声招呼,只顾低头拨弄着自个的十根手指头,指尖似乎在拉扯着什么。 看清花阴下那人拨弄着的手指指尾处飘着根根扯不掉的红线,长使面色陡变,短促尖厉地惊叫一声,猝然猛力推开搂着她的男人,疾退几步,胸口急剧起伏,她闭了眼强自稳住心神,再缓缓睁开眼小心探望深宅一隅,兰花丛中哪里有什么素衣人影,白白的兰花随风而动,晃花了人眼!方才许是一种错觉! 「小姐?」被推得踉跄退跌了几步,憨汉子极是困惑地看了看小姐,发觉她脸色难看之极,他便惶恐万分,低了头不停地搓着双手,期期艾艾,「俺知道,俺是个粗人,配不上您,刚才……刚才是俺糊涂了,不该冒犯到小姐,俺该死!懊死!」说着,当真狠狠给自个掌了嘴。 「哎!」长使急忙拦住他往自个脸上甩的手,「不关你的事,是这花……有刺!扎了我一下,看,都出血了!」她颦了眉,拔出深深扎进肉里的那枚粗长的花刺,将滴血的指尖放在唇上轻轻吮吸,唇瓣染了一抹血色,更是妖娆! 憨汉子呆呆看着伊人唇上一抹妃色,心头异样地悸动,脸膛越发地红了,头脑也越发的热了!他突然闷声不响地捡起被她掷落在地的花束,握拢双手往花睫上来回搓挪几下,满束的花竟被他赤手捋去了睫上密密长出的尖硬长刺,一枚枚花刺扎满手心,他浑然不觉疼痛,只将去了刺的花重又递到她面前,呵呵憨笑,「喏,拿去吧!」实心眼儿的人,亲手采的花伤了她,他便如此补偿,只要哄得伊人开心,饶是让他浑身扎满刺也无妨了! 去尽了刺的花束摆在眼前,她轻轻接过,轻轻丢在地上,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扎满刺的掌心里轻轻挠几下,柔声问︰「呆子,这花刺伤了我,你便将它拔去,倘若,我被旁人欺负了……」 「谁敢欺负你,俺砍了他脑袋当夜壶使!」粗人自是说不出圆滑虚伪哄人开心的话,只将双手用力一握,拳头里攥满花刺,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粗着嗓门沖口而出的话,当真是卖苦力的粗人简单了头脑发达了四肢后的思维状况! 「你这话儿可是打心里说出来的?」娇躯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此刻的她当真如一介柔弱女流,柔柔的眼波勾人,激发着一个男子对心上人的保护欲!「你当真愿意为了我去做任何事?」 伊人柔情刻骨,激得他热血沖脑,一言掷地有声︰「俺为你,啥事都肯做!」 第六章 闺房鬼来敲门(2) 「好、好极!」她踮了足,凑至他耳畔,耳鬓厮磨,状极亲密。憨汉子脸膛涨血红光发亮,本是晕乎乎的,但在听到伊人悄悄然往他耳里送的话语后,他的脸色大变,猛然后退了一大步,圆睁着眼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不答应?」长使迎着风轻轻一挽鬓丝,风中凌乱了的发丝舞在眼前,迷蒙了视线,她的目光碎碎、迷离,宛如裹了一层水壳,竟是无限的惆怅、忧伤,「罢了,你帮不了我,还是走吧……走吧!」凄恻一笑,她悄然把手探进绮罗香袖里,猛地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高高扬起手来,竟挥刃往自个脖子上抹去! 「使不得——」憨汉子目绽惊怖之芒,一个箭步蹿上前来,噼手夺了堪堪沾到伊人縴细颈项上的匕首,看那白嫩的颈项抹出一丝血痕,他又惊又急,哽着嗓子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能真心待我!知我、怜我、疼我……连你,也做不到!」她用力推开他,双手捂着心口,踉跄后退,沖他嘶声喊道︰「把匕首还给我!傍我!」猝然疯也似的奔上去抢他手中的匕首,却被他躲开了。她跌坐到了地上,双手掩面,如泣如咽︰「与其被人苦苦追债、逼上绝路,还不如自行做个了断,免得整日里独自发愁……你走吧!纵然我心里有你,也不愿见你这般为难,我别无它求,只求、只求清明之时,你来我坟前送一束花,让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惦着我的……」她缓缓放下手来,含泪望着他,秋水盈溢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无从倾诉,幽幽神韵竟是无限凄楚哀怨! 「不!俺、俺不让你死!」伊人的泪水烫到心坎里,憨汉子竟也红了眼圈,嗓子眼里如同揉满了沙砾,酸酸硬硬的,哑声道,「你这样子,俺心疼!」从小到大帮人卖苦力吃惯了苦头,他也不曾掉过泪,只是见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儿伤心哭泣,就好比有把刀子生生往他胸口剜出个洞来掏了心去!一根笨舌说不出好听的话,他只是用长了厚厚一层老茧的手指头笨拙地擦拭伊人粉腮沾的泪,一字一字允诺︰「俺答应你,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不多话,他拉长袖子用力抹干淌在脸膛上的热泪,咬牙攥紧了拳头,面现决绝之色,掉头大步离去。 看这憨汉子出了宅子,奔着城东口去了,跌坐地上的她徐徐站起,整了整裙裳,拢了拢发缕,仰起脸对着夜空长长吁了口气,抽出一块香帕仔细抹净颈侧划开的一缕浅浅血丝,看着帕上染的一点血色,她忽又吃吃发笑,「憨子!」讥笑一声,随手将香帕一丢,踩过遍地繁花,出了风流鬼宅第,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一点明月光辉洒落,街面上拖曳着长长的一道影子,影子一晃,长使独自走着的背影里猝然叠来另一道魅影,追着她的脚步,一同而去。 携伴而行,她却浑然不知! 洛阳城北一栋别墅,园林住宅分外幽静。 丑时末,长使行至城北,驻足别墅前,敲门进去,俨然如这家主人,使唤着应门的家丁准备热水端进房来供她洗漱,吩咐厨子备好早点,叮嘱丫鬟早些擦洗打扫楼板。 园林里筑的小楼画栋雕梁,如塔楼般层叠而上,重重飞檐,挂铃悬穗,瑞兽置顶,样式别致!楼内过道铺了红毯,小园曲廊的廊檐下张灯结彩,似有喜事临门! 进了楼中一间闺房,长使反锁了房门,不允僕人前来打扰,独自在房中梳洗妥当,换了衣裙,挽发坐在栉妆台前,持了把梳子细细梳直了长发,挽高髻、缀钗环,洒了些金粉上去,照着镜子,手指轻轻拢一拢刘海,指尖扫过眉梢,倦眉未描,眉色淡淡。 她放下镜子,打开栉妆台上一个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象牙镂花的精致眉笔,盯着盒中眉笔幽幽出神片刻,伸出手来将它取出,尚未往笔端沾上描眉的黛色粉末,却又把笔搁了下来,照着镜中两弯淡眉,悠悠一嘆,手指贴着眉梢抚摩那一点金粉花箔,口中喃喃︰「这是你们欠我的……怨不得我!」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传来,房中人儿锁拢了眉端,面有愠色,暗骂这班家奴不懂规矩,主人交代的话全当了耳边风,偏来打搅人! 揣着心火疾步走到门口,拔开门闩,猛地一拉门,门外空荡荡的,不见敲门人的影子,莫非……她听错了? 重又关上门来,坐回栉妆台前,打湿一块毛巾,敷在左侧眉梢,她照着镜子正想抹去眉梢贴的金粉花箔,忽听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轻轻敲了三下,骤然停歇。 她心中犹疑,扭头看了看反锁的房门,不加理睬,回过头来专心对镜梳妆。 笃……笃……笃…… 似有若无的敲门声,莫名地使人心头发慌烦躁! 容不得她独自在房中静坐,门外忽地砰然作响,像是有人往门板上用力踢了一脚,连着门框儿抖震几下,扑簌簌落下片片墙粉。 啪! 伴着眉笔的盒子关合上了,房中人霍地站起,恼着脸儿,疾步上前,「喀」地拔了门闩,迅速打开房门,走出门来呵斥︰「什么人?」 门外依然空荡荡的,无人应声,她左右张望一下,瞄不到人影,不禁有些错愕,折身正欲返回门里,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槛边沿时,心头却猛然一跳!门外墙根静静摆了一盆美人花卉,花托上一张美人脸以各色花簇巧妙修剪,并点楮缀色,看那眉儿弯笑、斜挑着眼角,俏生生流出几分轻佻,可不正是她自个的一张花容嘛! 惊颤着心尖儿,她尖叫一声,猝然发了狠地用脚尖儿踢翻了那盆美人花卉,放声喊︰「来人!快来人!」 几个大丫鬟从楼道口小步跑来,看到小姐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外,墙根上满是踢翻踩烂的碎泥花瓣,丫鬟们面色发白,齐刷刷跪在了小姐面前,蜷伏着身子瑟瑟发抖,极是害怕! 「说!谁把这鬼东西摆到我房门口来了?」长使娇靥煞白生寒,脚尖儿猛地一踹,狠狠地踢到一个大丫鬟的胸口,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一个个都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是不?平日里总背着我说闲话,当我是聋子?怎么?知道我是打窑子里来的,便瞧不顺眼了?你家公公见了我还得细声细气的,做下人的倒是来造反了!也不瞅瞅你们自个,什么货色!」窑子里的人面子里子都发臭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跟了嬷嬷这么多年,旁的不会,对着恩客虚情假意、对着姐妹发横抢财路,嘴皮子上甜的辣的功夫可不含糊! 一通骂,骂得丫鬟跪在地上哭出声来,她胸口经年憋闷着的怨气发泄了一些,面色稍霁,瞅着闷了声儿只知跪地发抖的丫鬟们,倒也不再深究这盆花卉是哪个摆来的,只看了看透出些晨光的天色,吩咐下去︰「去账房支些月银,赶紧上街采购去!记住,挑洛阳城里最大最气派的门面,买最贵的布料、请最好的裁缝、订款式最新最别致的首饰……还有胭脂水粉,要最上乘的!大宛的名驹,黄沉香雕花的华贵马车,车夫也得挑个白白净净、规规矩矩的!」数了一大堆,末了,她催促一声︰「还愣着做什么?去!快去!买错了东西,误了时辰,你们一个个都甭想留着项上吃饭的家伙!」 丫鬟们诺诺连声,依着小姐的吩咐,急匆匆出门办事儿去了。 站在房门外的人儿低头看了看墙根,散了一地的花瓣,忽地被风吹卷几下,悠悠飘落,落下的花瓣竟又叠出了一张模糊的容颜,辨不清眉目,只见模糊的五官中尤为清晰勾勒的是那一弯朱唇,嘴角微翘,勾了一抹浅笑! 「司马……」 看着地上花瓣叠出的模糊容颜,感觉那张脸似乎从楼板表面渐渐浮动出来,还沖人眨了一下眼楮,一股寒气钻心,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疾步绕开楼板上洒的花瓣,砰然关门把自个反锁在房里。 小楼里,已然寂寥无声! 第七章 城东香车囚车(1)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 洛阳城里,酒楼饭馆陆续敞开了门户,伙计四处张罗打扫,小贩们挑了担子来,摆出蒸笼馒头,吆喝起来。 今儿个日子挺大,来城里头赶集的人也挺多,一大早,洛阳市井里人气儿就旺开了。挎着篮子上街采购的小熬人来得最早,净挑便宜新鲜的农家菜。集市里三五家布庄裁缝店却还关着门面,偏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大丫鬟急急敲上门去,硬是把洛阳街面上最有口碑的一个老裁缝从炕上挖了出来,赶驴似的一路催着赶着走。 大户人家嘛,财大气粗的,一出手就是面额惊人的银票,可把隔壁布庄老板给乐呵得合不拢嘴,大清早就开门迎了财神,精神头可旺了,上好的料子绸缎,一尺尺裁得可利索着,半点都瞧不出这位是刚起的床、空着肚子来干活儿的! 去过了布庄裁缝店,逛过了首饰金器行,大丫鬟们一路碎碎步地小跑,片刻不停,直奔市井里头一圈卖农具牲口的场子,那场子里闹猛着,铁匠木匠也往里头讨生计——钉了马掌的大宛名驹、雕木镂花的车辆,刷上一层新漆、装点一新的轻便马车一熘儿停在场子里,供人挑选。大丫鬟挑中了一匹最贵的马,却把这名驹拴在一辆最华贵的马车前头,拉着沉香木雕花的这辆马车绕场子跑了一圈,大丫鬟们也不砍价,一张银票兑成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让卖主装了满箩筐,这会儿还瞪着筐子里堆成小山的银子犯晕︰这是哪家名门望族来的丫鬟,神气得很哪! 整条街上做买卖的口风儿传得快,东家们一个个眼巴巴地候在自家店门口,只等那几个大财神上门来,看人家出手时的豪爽与阔绰,便羡得涎水直落。有几个竟悄悄跟在了大丫鬟后头,想瞧瞧她们家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走在前面的大丫鬟们凑着小脑瓜子一阵嘀咕,放缓了脚步,似乎被什么事给难住了,个个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大丫鬟揉着胸口长吁短嘆,正苦恼着,忽又发觉身后缀了一大串「尾巴」,便蹿了心火,猛一回头瞪眼扫向后面跟的一拨闲人,这一瞪不打紧,没唬得人缩住脚,瞪人的丫头自个却跳起脚来惊呼一声,忙不迭伸手指准了一条「尾巴」,沖姐妹们一迭声地喊︰「看!快看——」 大丫鬟们纷纷回头顺着她手指的方位一看,不由得眼楮一亮,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脸上笑开了花,齐齐沖身后招一招手,缀在后面的一大串「尾巴」里翘出一尾——丫鬟招手唤到跟前来的一个少年郎貌不出众,这肤色却比常人白净了十分,脸皮儿白嫩得能掐出水来,身上一袭簇新的衣衫自是干净得很! 「喂,你可是个赶车的?」 大丫鬟们一发问,来的少年如同挨了闷头一棍,两撇眉毛都耷拉成「八」字形,明眼人瞧着他身上穿的锦衣玉袍、腰上佩的玉坠锦囊,便知这位十有八九是个东家少主人,说他是个赶车的,这不瞎扯淡嘛! 没等少年摇头否认,大丫鬟们径自沖人品头论足︰「这人挺干净不是?挺规矩不是?小姐瞧了一准儿称心不是?」 小姐称心?! 这话儿往耳朵里头一钻,摇饼去一大半的脑袋瓜子硬生生拧了回来,耷拉着的眉毛往上一翘,少年喜不隆冬,忙巴结着︰「是是是!小人就是一个赶车的!几位好姐姐有何吩咐?」 「去!把那马车赶一圈,让咱瞧瞧你这车把势的斤两。」丫鬟故作老成,使唤着人。 少年「哎」了一声,走到马车前才发了愣,连马鞭子搁哪儿都没找着,叫人怎么赶车去?心里头打着退堂鼓,脸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心虚之态,众目睽睽之下,赶鸭子上架也得硬挺一回!手脚并用爬上车座了,拉车的马还没个动静,少年挠挠头皮,计上心头,这就亮出了一式绝招——两手死死攀住车辕,哆哆嗦嗦往前伸出一脚,脚尖儿蹭在马上推搡几下。瞧这把势摆的,简直让人喷饭! 几声窃笑,街面上围观的人群个个都把手捂到了肚子上——见过赶车的,可没见过这么个赶车的,浑似来当街耍猴戏的! 听得窃笑声,少年有些挂不住脸面了,一发狠,索性蹬直了脚跟子猛踹马臀。马儿嘶鸣一声,猝然扬起后蹄勾了人踹来的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唧」一下,把人给踹下车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地上激起的尘土瞬间淹没少年倒地的身影,飞扬的尘土里悄然混杂了一缕轻烟,裊裊烟丝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猝然消失。 四下里爆笑一片。 瞧着摔下车趴在地上老半天不见动弹的少年,围观的人渐渐止了笑,开始惴惴不安︰这人该不是摔跌得魂儿出窍,没气了?一个胆子大的,蹑手蹑脚模上前来,两手还没搭到人的腕脉上,跌在地上的少年猝然张嘴吐了口气,魂儿返窍般悠然转醒,晃晃悠悠爬了起来,模模跌出了一个肿包的后脑勺,他竟指着拉车的马儿笑言︰「小性子够烈,敢情是匹母的!」 马臀一模就猜是母的,这人吃了苦头还有兴致对马调侃,当真率性洒脱得很! 众人听得哄然大笑,他却不慌不忙弹指拂了衣衫上沾的尘土,一步三摆袖,优哉游哉走上前去,一把揽住马儿脑袋,盯着它的眼楮,竟与它和气地商量着︰「小痹,等会儿我喊‘走’时你便走,叫‘停’时你便不动,行不?」 马儿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神时,似是受惊般躁动不安地蹬蹄刨了几下,他猝然伸手一拍马鼻梁,它忽又安静下来,鼻端凑在他拍来的手心里微微一嗅,垂了大脑袋往人身上蹭几下,甚是驯顺! 驯服了马匹,他这才慢慢吞吞登上车座,抽出车垫底下卷着的一根长鞭子,凌空一甩,鞭梢卷着气流划出裂帛般的声响,随之一声轻喝︰「走!」马儿便撒开四蹄,拉车绕街跑了一圈,轻车熟路地停了回来,车上人儿稍许俯身沖站在底下的几个大丫鬟伸出手去,笑唤︰「姑娘们,上车吧!」 依着下人的规矩,当丫鬟的哪有资格坐主人的车,纵然眼羡得很,平素也不敢有丝毫逾规之举!但,眼下主人不在,这赶车的偏又当了这么多人的面唤着「姑娘」上车,听惯了「丫头、奴才」,乍一听「姑娘」这称呼可当真让人心里飘然几分,面子上有了光彩,大丫鬟们仰头瞅着车上少年唇边一抹浅笑,不知怎的竟红了脸儿,飘飘然忘乎所以地提了裙摆由着他一个个地拉上车去。 车厢里坐稳当了,丫鬟们心儿跳得慌,头一回坐这华贵马车,既新鲜又忐忑,忐忑中还有几分刺激!一个个坐在车厢里叽叽喳喳兴奋地闹了片刻,猛又想起小姐那脾气,一个大丫鬟便惴惴不安地掀了车帘唤了赶车的少年一声︰「小扮哥,快把车停一下,先让我们下车……」 「姑娘,两腿跑得再快也赶不上这四条腿的,若是让我一人乘着车,却累着几位姑娘跟着马车绕大半个城跑,索性,我就不赶这车了!」少年抖一抖缰绳,一面平稳地驾着马车,一面微偏了脸儿沖车里姑娘们宽慰地一笑。 大丫鬟粉腮酡红,越瞧越觉这少年气质谈吐很是讨人喜欢,便羞着脸儿轻轻「嗯」了一声,「那就等到了城北再让我们下车自个走,免得挨小姐责骂……」话犹未完,忽又惊「噫」一声,望着少年驱车的方向,讶然问︰「你怎知我们要由这城东绕往城北去?」 少年「哦」了一声,不答反问︰「姑娘鬓发上插的这朵绛紫花儿可是从家附近的山上采得?」 大丫鬟不由得抬手模着发上鲜花饰物,点个头,却极为困惑,「那又如何?」 「此花名为云锦杜鹃,只开在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那里湿度较大、气温较低。据我所知,洛阳城北、北郊就有这么一座开满云锦杜鹃的山峰,看姑娘发上戴的花,花瓣背面还沾着结过白霜化开的露,花色尚鲜,必是今早在家附近采的,若不是由城北来的,还能打哪里来?只是,这花从山顶采下,过不了午时,花瓣便要打蔫,可惜了……」 少年侃侃而谈,大丫鬟惊异十分,摘下发上花朵,反复瞧着,「噗嗤」一笑,「公子对花可真细心,知花品花还惜花!若是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公子可不得好生呵护!若是来了两个、三个……哎,那可就是一身的风流债咯!」由「赶车的」改口为「小扮哥」,此刻又唤了一声「公子」,不知怎的,这称呼改得越来越顺口! 第七章 城东香车囚车(2) 少年眼神里似有一股子勾人的风流韵致,大丫鬟瞧着他时便觉脸红心跳,竟不敢久看他流目浅笑之态,生怕掉了魂似的慌慌地垂了帘子躲回车厢。平稳驶在大街上的马车却猛地一颠,骤然停顿下来。 大丫鬟忙掀了帘子重又探出脸儿张望,却见赶车的少年两眼直直瞅着前方不言不动。她好奇地骋目往前看——城东口居然围着一大群人,正在那里指指点点、观望着什么。突然,一个个围观之人满脸惊惧之色,惊呼尖叫着纷纷闢易道侧,街心空出一条通道,一个憨汉子打城东口走来,满身的血污,一只手攥了把染血的匕首,另一只手里赫然拎着一颗头颅,头颅上一张惨白的面孔,瓜子脸的轮廓、熟悉的五官,竟是昨晚披一件大氅去过妃色十四楼中的无涓嬷嬷!昨儿夜里,她还好好地与人说着话儿,今儿一大早竟遭人砍了首级,被元凶当街拎着走,断颈处还冒着新鲜的血珠,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围观之人纷纷遮目躲避,大丫鬟也吓得躲回车厢不敢再探出头来,赶车的少年看着渐渐走近的憨汉子,目光微闪,眼神里掩不住一丝恍然、些许沉痛。 憨汉子拎着血淋淋的一颗头颅,光天化日之下走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怒睁的眼里布满血丝,神态骇人之极,一步一步径直走到衙门口,竟举了手中匕首,猛力敲击衙门外竖的一面大鼓…… 昨夜里,长使从袖中掏出来往自个颈项上刺的匕首,今日却成了砍断无涓首级的凶器,染血的匕首敲响了衙门鼓声,看到此处,把魂儿依附在赶车少年躯体内的司马流风轻轻一嘆,鞭梢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马儿便绕过城东口往北去了。 崭新的一辆黄沉香雕花的华贵马车穿街过巷,辰时末,终于到了地头停了下来,半路下车的大丫鬟们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让赶车的少年在门外候着,又让送货上门的店家往门里搬了货,仔细清点一番,丫鬟们也顾不得歇口气,小步跑向园中小楼,跟主人交差去了。 司马流风半倚着马车,仰头看看微敞的宅门上端悬挂的匾额,四四方方一块黑晶石上摹刻三个篆书——吉祥府!旁人挂的宅门匾额必定题有自家姓氏,这家倒也别出心裁,把庙里的吉祥签都贴在了宅门上,看来这只是某位贵人在此地建造的一处别院,来洛阳游玩时才偶尔住蚌几晚,平素或是空着屋子或是借与亲信友人来住。吉祥吉祥……整日里惦着「吉祥」二字的,除了宫里伺候人的太监公公,似乎再无旁人! 别墅里一片林苑,石拱桥、荷花池、假山错叠、亭台水榭,倒有几分宫苑风格,园中小楼题名——采香小筑!楼里头丫鬟进进出出,端着木匣子,匣子上搁了水粉、首饰、衣料,也有些点心,一样样地端进楼中一间闺房,出来时,丫鬟手上端的木匣子便空了。 司马流风在门外枯等,足足候了三个时辰,午时四刻,吉时已至,请进门的老裁缝扶梯走了出来,小楼外响了一阵鞭炮声,闺房的门终于敞开了,两个大丫鬟扶着小姐从门里缓缓走出,每走一层楼梯口,丫鬟便要高声喊一句吉祥话儿,到了楼门口,门前洒了些花瓣、摆着一个玉枕头,枕头上搁了一把玉雕的桂枝,桂枝上挑着一双红艷艷的绣花鞋儿,鞋面上金丝绣的一只金凤凰飘逸了尾翼,流云托翼。丫鬟们在水盆里洗净了手,摘下桂枝上那双绣花鞋,给小姐换上,弓底的三寸金莲蹬着酒盅般的莲托,俏生生跨过玉枕头,一步步走出门来。 长使容光焕发,一身盛装,如同出阁的新嫁娘,唇点鸳鸯、眉剪春山、搽胭脂涂丹蔻、挽髻缀簪、璎珞垂搭,精心粉饰的花容俏丽无双!一袭香云纱,金丝绣线的富贵牡丹纹饰,胸口薄如蝉翼的轻纱里曼妙曲线若隐若现,袖口洒金边,莹莹皓腕圈着两环儿翡翠镯子,褶了千层的留仙裙褶下凤头微露,绣花鞋面金凤展翅,莲托下巧藏金莲印,步步绽莲,步步遗香! 环佩丁冬,伊人款款走来,午时艷阳照着盛装艷容的她,丰颊盈满光华,锦裳灿灿,周身似笼在金色光环之中,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司马流风微眯了眸子,目光一直一直迎着她走出来,看她挺直了嵴梁、臂弯里挽了长长一根飘逸的云罗绸带,双手叠拢在束胸的流苏飘带结的蝴蝶扣前,步态款款——窑子里出来的人儿竟也脱胎换骨一般沾了几分贵气、仪态端正淑雅!他瞧着瞧着,不由得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瞧这人儿,只差没把金箔儿都往自个身上裹去,这打扮这架势,果有几分豪门千金的派头! 款步走到门外停的马车旁,看看车厢上雕刻的流云纹、镂空的窗框花纹,沉香木雕果属上品!乘坐如此华贵的马车自是风光无限,她打量得极为仔细,心中也颇为满意,而后又漫不经心瞥了新招的车把势一眼,看这少年白白净净,偏就是骨头懒散,见了雇用他的主人家,还照样儿懒洋洋地倚在车框上,手中把玩着马鞭子,对上她探视的目光时,他只是眯眼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转悠来转悠去,赏花似的径自品味着她穿着打扮的格调。 好个无礼放肆的下人!长得白净却浑不是规规矩矩的人!长使目中一丝恼怒,瞪着今早派出去采购的几个大丫鬟,正要发话责难,却见赶车的少年变戏法似的往背后一捞,竟从车座上捞了张小板凳来,垫在马车旁,笑吟吟地沖她伸出手来。 长使盯着垫在马车旁的那张小板凳,心绪隐隐触动,到了嘴边的责难之词又咽了回去,搭着他的手踩住小板凳登上了马车,这一刻,便是允了这少年车夫随她同行! 「出城门!」 简单明了地交代一句,她接了丫鬟递来的一杯饯行酒,微微润了润唇,兰花指沾着酒水泼洒在地上,猛一扬手,砰然往地上掷碎了酒盏,如同断了退路一般,她决然不再回头望,催着少年将马车驶离吉祥府。 驱车离了城北,一路往东,经城东口出东楼城门——这条线路是出城最快的捷径。 未时一刻,马车顺畅地穿街绕到城东口,恰在此时,坐落在城东街面上的知府衙门里一阵躁动,门前停来一辆囚车,两拨衙役从堂上押着一名由大人审结了案子量了刑的犯人出了衙门,给犯人换上囚服戴上镣铐枷锁,推上囚车押往班房。 送押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瞧这阵势,洛阳百姓便知这回押解的必定是犯了重案的死囚,街道两旁片刻便挤满了围观的人潮。 囚车由东往北去,马车由北往东来,两车对向行驶,缓缓擦边而过的一剎那,一阵怪风吹起了车厢窗框上遮的一片薄薄窗帘,名驹香车,车中丽人光彩四射,惊鸿一瞥,人们纷纷惊嘆,囚车上镣铐加身、蓬头垢面的囚犯却突然挣扭着身子奋力撞着囚车栅栏,沖马车中的丽人颤声叫唤︰「小姐——小姐——」 香车丽人眼角余光略微探出车窗,淡淡一瞥,随车远去。 囚车上受押的憨汉子泪流满面,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痴然。 围观的人们嗡嗡议论︰这天杀的恶胚!就是他!是他杀了妃色十四楼中的十二位姑娘与嬷嬷,杀人砍头、栽赃陷害,都是他一人干的!简直丧尽天良!要不是知府新老爷查得紧、天老爷又开眼威慑他来击鼓投案,洛阳第一花匠死后还得给人背黑锅去! 如今这案子可算了结,憨汉子当堂供认、揽了所有罪名,知府新老爷也无须再追根究底、满城寻那蛛丝马迹! 妃色命案水落石出,西山普度寺棺中藏尸一案尚未定性,洛阳百姓已然额手称庆,这回城里可算太平! 衙门告示贴到了城门口,名驹香车也正徐徐驶出城门,马车里的人儿轻轻垂下窗帘,挽了一绺鬓发绕在指尖把玩,红唇弯笑,怡然自得。 啪—— 马鞭子凌空甩出,暴旋的气流卷起了车厢门帘,车里人暗吃一惊,猛一抬头,却见赶车的少年一手搭着鞭子,一手托腮流目瞅着她似笑非笑,「出城后,去哪里?」 长使眼中燃亮一簇妖娆舞动的焰芒,目光笔直地看向远方,答︰「京城,长安!」 第八章 梦里往事纷扰(1) 由洛阳至长安,走水路快些,走陆路除了官道,倒还有一条捷径。 长使似乎畏水,乘不得船只,坐了马车往官道上赶了一程,她又嫌这速度太慢,倒也由着赶车的少年另指了条路径出来,弃了坦荡大道,绕着山郊野外的羊肠小路急赶一阵,趁着入夜时分,喊停了车子,寻了溪水吃些干粮点心,让车夫在溪边堆了篝火,寸步不离地守在车旁,她自个则扶正了发饰,靠着软垫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闭着眼儿,她的心绪却越发纷扰,心里头想着许多事,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竟也睡着了。睡梦里,突然感觉有只手模到了自个身上,那只手似乎在悄悄模走她身上值钱的首饰环佩,她似乎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些状况,明明心里很是着急,却怎样也醒不了神,如同被鬼压身,憋气得很! 姐姐……姐姐…… 耳畔有人抽抽搭搭地哭着唤她推她摇她,良久、良久……两片灌铅般沉重的眼皮子微微抖动,她终于醒来,在枕头上稍许侧过脸,便看到妹妹那张糊满涕泪的脏兮兮的脸。 「姐姐,我饿!我好饿!」桃花伸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不停在她身上推搡,哭着催着她赶紧起来找吃的。 眼前的情形令她恍惚了一下,环顾四周,发觉自个竟躺在一座倒了佛像的破庙角落的柴堆上,枕着一个旧包袱,身上穿的布裙捉襟见肘,与她同龄的孪生妹妹身上一件破袄脏得跟垃圾堆里捡来的一般。她愕然想了许久许久,才记起眼下这般落魄寒酸模样的自己正与妹妹躲在荒山一个破庙里,山下的村子发过大水淹了庄稼地,这会儿还闹着瘟疫,死的人横尸村口——他们本想逃出去,却被官府来的差爷封了村道口,阻了瘟疫外传,却也阻了村里人的生路!全村子的人在绝望中申吟着等待死亡,处处可见悬梁自缢的人,路边的饿殍、曝尸遍地。她与妹妹逃到了山上,求庙里的佛神保佑,跪求了一天一夜,直至累得昏睡过去,庙里那尊泥塑的佛像依旧倒在地上如同一堆碎石烂泥! 「走,咱们下山找爹爹去!」 娘亲早逝,爹爹是村子里开着唯一一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村民见了他都得哈着腰唤一声「夫子」,有什么难事都来寻他帮忙,她打小就觉得自个的爹爹最是受人敬重、也是最有法子的人! 牵着妹妹的小手,姐妹俩步履蹒跚地往山下走,还没到村里,便被眼前的一幕情形惊呆了——山下火光熊熊,整个村子竟遭官兵射来一支支火箭,烧光了村里一草一木,半片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火场里无数人的惨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惨绝人寰! 「爹爹——」 桃花哭喊着往山下跑,却被她死命拽住手拉了回来,躲在山上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家在火中化为灰烬,烈焰吞噬了家中亲人的性命。妹妹哭闹不休,她却咬紧了牙关不掉一滴泪,拖拉着妹妹回到庙里,她搬起了庙门口一块镇山石,狠狠砸向那尊佛像,一面砸一面尖声叫着发泄心中悲伤怨气,妹妹在一旁呆呆看着,眼里有一丝惊惧,像是突然间认不得她这个姐姐了。 那一年,她与妹妹年仅十一岁。 少失怙恃,姐妹俩相依为命,离了村子,四处流浪乞讨,饥寒交迫时,连旁人泼在地上发馊的残羹剩饭都会捡拾来吃。妹妹的脸总像是洗不干净、抹炭般脏兮兮的,只是那双大大的眼楮越发的灵动了——沿路乞讨的小乞丐们常常会为了争抢半个馒头滚在地上狗一般互相嘶咬,机灵的丫头打那时起学会了偷模拐骗,时常偷些吃的来。与她分着吃一碗干净的糙米饭时,妹妹总笑得很开心,她却总是心不在焉的,吃着干硬难咽的糙米饭,看着胡同里一些大宅子,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养在深闺的小姐满身绮罗,由丫鬟伺候着,朱门儿一开,大户人家出来个大丫鬟穿着打扮也挺体面的,走在街上帮主人家买东西也神气得很。 「姐姐,咱们能到那宅子里给夫人小姐干活儿也好啊!」桃花噘着嘴,大户人家挑个丫鬟也讲究出身来历,打人贩子手里头买,也得挑个岁数小的,大宅子那高高的门槛忒绊脚,不是她能迈进去的! 「瞧你那志气,当丫鬟有什么好?换了我,就当主子使唤这些丫鬟去!」 赌气讲这话时,她的嗓门大了些,打面前经过的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姐妹俩,眼楮一亮,堆了满脸虚笑上前模了模她的脸,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香帕,一层层掀开帕子,糕点甜甜的香味飘来。 桃花「呀」地轻呼︰「红枣糕!」 半老徐娘把香帕里包着的几块红枣糕摊放在姐妹俩眼皮子底下,诱哄道︰「只要你们叫我一声嬷嬷,这几块糕点,你们尽避拿去解个馋,往后就跟着嬷嬷住到楼里去,一年四季都不愁吃穿!」 桃花眼珠儿滴熘熘一转,嘴儿甜甜地唤了这人一声「嬷嬷」,往帕子上挑了一块大个的红枣糕,尝到了甜头。 「去楼里,做什么?」与妹妹的俏皮机灵不同,当姐姐的她小小年纪便用心细密,一面瞅着半老徐娘身上穿戴的金银首饰,一面估模着这人许是有些小钱儿,只是脸上的虚笑让人瞧来不太舒心。 半老徐娘把整包红枣糕塞给了嘴儿甜、性子讨喜些的桃花,对着她只说了一句︰「去楼里当姑娘,由丫鬟伺候着!」 只这一句话,她与妹妹便跟着这人来到了花街一栋小楼里,楼里住着好些个妖冶的女子,也有伺候人的小丫鬟,她们管这楼叫「青楼」,楼里挂了花牌的女子都被小丫鬟称作「姑娘」,除了姑娘,楼里只有一位嬷嬷,她手底下却养了一拨凶狠的打手,还有个拎茶壶的下人,楼里人管他叫「大茶壶」。 一到晚上,这楼里就热闹着,一个个有钱的大爷入门来,被姑娘伺候着吃香喝辣,通明的灯火下好一派纸醉金迷! 头一天进楼来的姑娘被安排在后院厢房里。她与妹妹各处一间房,由分到各自房里的小丫鬟伺候着梳洗妥当,披了一身清凉薄纱,精心打扮了一番,静坐在房中等候嬷嬷差遣。 懵然无知的姐妹俩尚不知嬷嬷有何差遣,只当这半老徐娘是菩萨心肠,怜悯她们,收她们为干女儿来楼中享福的,若是帮着嬷嬷在家中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倒也无妨,总比街头乞讨来得强! 枯等大半夜,嬷嬷始终没来房中交代事儿,她等得有些困乏了,打着呵欠往床上一躺,盖了层被褥便睡下了。 睡梦里,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探入被褥模到了她的身上,粗重的喘息声响在耳畔,惊醒时的她一睁眼便尖叫起来——一个赤精的男子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上下其手! 懵懂未开的她连连尖叫,惊慌失措地推拒着身上的男子,心中只是害怕,拼命挣扎时,却被那男子狠狠甩了一记耳光,骂粗口︰「贱骨头!大爷花了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买‘含苞’的初夜,你都在床上等着了还装什么矜持?识相的,赶紧把本大爷伺候舒贴了,自然少不了你的甜头!」 隐约明白自个是被人卖了,心中悲愤耻辱,她发了狠地用指甲抓向男子面部。 「哎哟」一声惨叫,男子一手捂着脸面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推! 砰—— 额头重重撞在床头板上,板面一枚钉子深深扎进肉里,痛呼一声,她睁着眼却看不清那男人的嘴脸,猩红液体从额头汩汩流淌而下,淌进眼楮里,顺着眼角流下一道道血泪,视线模糊了…… 「救、救命!救命——」 双手往上举,似乎抓住了什么,长使猛地弹坐起来,朦胧的视线瞬间清晰了,眼前光线明亮,缕缕晨曦带来些许温暖,漫漫夜色被早晨明媚的阳光所取代,她听到山中溪水流淌的声音、鸟鸣山涧的声音……还有关切的人语声︰「你没事吧?昨晚做噩梦了?」 噩梦? 她看着眼前一张白净的少年容颜,沉淀了纷扰的心绪,这才记起这少年是随她同行的一个车夫,回想昨夜梦中浮现的往事,她心有余悸,缓缓松开适才被她当作救命稻草般紧抓在手里的少年衣襟,指尖探向额头,点过左侧眉梢,贴了金粉花箔的眉梢隐隐刺痛,她颦了眉,幽幽一嘆︰「只是梦……该有多好!」 「昨儿个山中瘴气浓,小心些,别受寒了。」卷了车厢门帘子,司马流风半个身子探入车厢,伸出手模向长使的额头。 「别踫我!」她突然尖叫一声,把身子蜷缩在车厢一个角落里,重重喘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绷紧的背缓缓放松,靠回了软垫上,她将散落的一绺鬓丝轻轻挽至耳后,将思绪梳理一番,忽又面色一紧,急急地探手模了模自个身上,值钱的首饰环佩一样不缺,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她慢慢抬起头来,闷声不响地盯着赶车的少年,心里结了个疙瘩——无涓说得没错,她谁都信不过,只信自个!若是有旁人在身边,一向浅眠的她晚上睡得更是不踏实,何况,这少年车夫确实不太守规矩! 「你不必赶这车了,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她掏出车垫下藏着的包袱,从里头取了些碎银打发他。 「让个姑娘家独自在野外赶车,我怎生过意得去?」他瞧也不瞧她递来的银两盘缠,照样儿懒懒地倚着车框,马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鞋帮,见车里人恼了脸儿,两片嫩嫩的樱唇里就要迸出些难听的话,他忙笑着摊手丢了马鞭,利落地跳下车,干干脆脆走人,「好好好,我这就走!」一步三摆袖,走得是潇洒,就是那速度不快,一根懒骨头走了一刻钟才走出十步远,车里人瞧着他脚下轻飘的步态,偏就是绕着弯儿打着转儿地走,山中遍地的野花,他愣是没踩坏一朵,连怒放到极至后在风中掉了无数花瓣、仅剩残枝败叶的一朵野山茶,他竟也不忍下脚踩坏它! 漫步花间的少年呵,原是这般惜花之人、水漾多情!当真……像极了一个人! 她瞧着瞧着,猝然脱口一声唤︰「你回来!」 柔柔的一声唤,唤得少年回眸时,只见车里人眉眼弯弯地笑着,縴手儿一招,他便两腿儿轻飘地走了回去,靠着车框,嘴角微翘,勾一抹浅笑瞅着车里人,却不说话。 「喂……」车里人脸儿微红,顿了片刻,想不出托词,反倒怨起人来了︰「你不是说让我独自在这野外赶车会过意不去吗?那你……干吗还走?」 女儿家最是难缠,使起小性子来,最是蛮不讲理,他自然不会笨得绕到这个话题里去,只凝眸在伊人羞红的娇靥上,笑问︰「我有名有姓的,干吗总叫人‘喂’?」 「那……你叫什么名儿?」她竟绕进了他的话题,破天荒头一遭主动去问一个车夫的名氏。 「我的名儿,你不是记在心中吗?」他笑,笑得极是轻微。 「鬼话!」尚未回味他话中之意,她便板了脸儿。 「对!」他「啪」地拊掌,道︰「一猜就准!我确实名鬼姓风流!」 第八章 梦里往事纷扰(2) 风流鬼?! 「扑哧」一笑,俏生生拈着兰花指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她弯眉巧笑,言语流出几分轻佻,「自诩风流的儿郎,可得小心些,花丛里也有带刺儿扎人的花!招子放亮咯,拔了刺再去折花,免得伤了自个!」 「拔刺儿麻烦着,我懒得拔!」一根懒骨站着也得往车框上斜倚了身子,随遇而安的人儿总是一派悠闲淡散的模样,当真是十足十的洒脱率性!「带着刺儿来的,我也得好生欣赏一番!」整日流连花丛,他倒也不怕被花刺扎伤,只等模透了花色性情,落下剪子时才有个准头,便能剪开一尘浮华花香,剪出「花魂」风韵,这才是一等一的花匠! 看这少年半眯了眸子,似是漫不经心地勾了一抹浅笑看着她,如同赏花一般独自品味着什么,这慵懒的模样、浅笑的神态,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勾人魅力!她怔怔地看着他,一分异样的感觉漫上心头,如同看到这少年的身上叠加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使人心悸不已! 「天亮了,咱们接着赶路吧!」重又拾起马鞭,往地上抽出一缕尘土,呛得车里人赶紧垂下门帘子时,司马流风已然驱策马儿往山径上绕。 陌上杨柳依,马蹄声儿碎。 一路颠簸着,车里人闷不住地掀了一侧小窗帘看路旁景致。清风徐来,落在晨风中的一声轻笑旋在她耳际︰「不赶紧趁着天明穿过这片山郊野外,一到晚上,你可得小心,山中有鬼魅!他专偷你脑子里的东西!」 脑子里除了记忆,还能有什么东西? 细细回味了赶车少年的这番话,她的心,咯 一下,猛地掀了帘子,尚未从车厢里探出身来,只听车轮子「嘎」的一声猛力剎住,一股力震得她跌撞在车厢壁上,马车骤然停顿下来。 「出什么事了?」她稳住身子,急忙发问,却见赶车的少年用马鞭指了指前方,不吭声。她惊疑不定地探出脸来往车外探望,只见前方有一物挡在路中央,阻了马车前行,细看路中障碍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面色陡变! 挡在路中央的竟是一盆美人花卉!花卉上剪出的美人脸几分俏皮可爱,黑葡萄点楮的一对儿眸子晶莹剔透,恰似盈盈流转了灵动的眼波,风中轻摆着花枝招展的影姿,如桃色潋滟…… 「桃花!」 一声惊呼,她急急垂了门帘,躲在车厢里颤声催促︰「快!绕道过去!」 马车绕开了挡路的花卉,继续前行,片刻之后,车轮子猛然往下一陷,似乎陷入了一个深坑里,车子向一侧倾斜,连着车厢一阵猛烈震动过后,车辆静止在原地,不动了。 出了什么状况? 伸手掀开门帘子,她提心吊胆地往车前探望,车座上空荡荡的,不见了赶车少年的踪影,连拉车的马也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一络缰绳垂搭在断裂了横木的车辕上,半个车身竟悬空挂出悬崖外! 山风呼啸,马车摇摇欲坠,车里人心惊胆战,颤声唤着赶车的名氏,四下里无人应声,她只得小心翼翼爬出车厢,沿山路惶然奔跑。不远处,传来几声狼嗥,她又惊又怕,脚下猛打一个趔趄,绊着石头跌倒在地,扑了满身尘土,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伏跌在地上,吐出嘴里的沙,她突然握拳捶着地面呵呵发笑,脸上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曾几何时,也有过这般孤立无援、狼狈不堪的境遇?抚一抚额头,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去楼里当姑娘,由人伺候着! 那个半老徐娘说过的话,不曾兑现过一字半句! 自打那一晚她抓伤了嬷嬷安排给她的第一位恩客,自个眉梢又刺了枚钉子破了相,嬷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整日里除了打骂,便是受尽冷遇! 破相的女子接不得客人,她便成了楼中由着嬷嬷、姑娘们使唤的一个丫鬟,稍许不如意,姑娘们就把气往她身上撒,打翻了碗让她饿肚子事小,时不时把她关在一个黑黑的小屋里独自待着才真个难熬!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甭独、无助、彷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凄然的哭求声。 「哟,瞧这小可怜,是哪个欺负她了?哭得撕心裂肺的,这泪珠儿怕是要漫了屋子!唉,女儿家一掉泪,得让情郎疼着,姑奶奶问你,你落得这等境地,又有哪个来疼你?」 屋外有人幸灾乐祸似的格格发笑,呛辣的语调很是刺耳。她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楼中过气了的一位老姑娘,快三十的人了,还在男人堆里买弄风骚,狠劲儿捞钱,丫鬟们私底下叫她「钱迷」,至于本名叫什么,楼里没人会记得。 「打你也不哭一声,骂你也不哼一声,关着你,你就知道怕了?关在里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你,还哭个什么劲哟!」端着过来人般老气横秋的架子,钱迷数落人的呛辣话语听来不太顺耳,却有几分道理,「求人不如求己!丫头,开开窍吧!」话落,脚步声远去。 必在屋子里的人儿突然闷着声,不哭也不闹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那时的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漫长的黑夜算是给熬了过去,翌日凌晨,黑屋子的铁门终于开了锁,照进屋子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光线里晃进一道人影,满身的绮罗、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桃花走进屋来,端来了香喷喷的饭菜,笑容讨喜地沖她眨眨眼,小声道︰「姐姐,昨儿个我求过嬷嬷了,嬷嬷夸我嘴儿甜,把这屋子的钥匙交由我保管了,往后可没人关得住姐姐!」 「你叫我姐姐?」她缓缓抬头,看着端在眼前的一碗汤,汤水表面倒影着她与妹妹的脸,一张脸粉嫩嫩如枝头初初绽放的桃花般讨人喜爱,另一张脸如乞丐般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那晚同样的遭遇,她选择了抗拒,结果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机灵的丫头则识了时务顺从了命运的安排,甜着嘴儿地哄得第一位恩客开开心心地打了赏,赢得嬷嬷赏识,在楼中站稳了脚,百般宠爱加于一身。而今两个人的待遇已是天壤之别! 砰—— 一把打翻了汤碗,她夺过妹妹手中那把钥匙,蓬乱的头发里射出两道嫉恨的目光,打牙缝里迸出冷冷的话语︰「姑娘叫丫鬟‘姐姐’,这不是折了您的身价嘛?假惺惺端一碗汤来,你这是在施舍谁?当我是乞丐吗?滚!傍我滚出去!少在我面前炫耀,你也不是个东西!」冷冰冰的屋子冻了她的心,硬了她的肠。夺了钥匙,她不再理会妹妹带了哭腔的叫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钱迷说得没错,求人不如求己!自讨苦吃的人,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怪不得旁人总瞧不起她总耻笑她,姑娘不当偏当了个下人,由着旁人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乞丐都不如! 回到下人住的茅舍里发了狠地把自个从头到脚用力搓洗干净,去了一身晦气,换了干净的布裙,头一回低眉顺眼地应了姑娘的叫唤,服服帖帖地依着姑娘吩咐端了酒菜来,往桌面上一摆,她便站在姑娘身后,冷眼看着楼里一对对打情骂俏的野鸳鸯,细心揣摩。 三天后,由她伺候着的楼中一个姑娘迎了客刚刚入房去了,她忙端起托盘,不等姑娘叫唤,便径自闯进房里头,上了酒菜,收起托盘往后退时,脚跟子往桌腿儿一绊,娇呼一声,香躯软绵绵地倒在了这位姑娘招进门来的恩客身上,不胜娇羞地晕红了脸儿,幽幽然低垂乌云螓首,縴縴十指拧着罗带,罗带绕上指尖的一剎那,眼角斜睨的秋波显露暗藏的心机,细密的心思看似娇羞,不过是诱惑男人的致命绝招! 丙然,一记柔柔软软的媚眼秋波酥了房中大爷的骨头。模透了来楼中寻欢作乐的大爷们喜新厌旧的脾胃,这一位也不例外,知她还是个含苞儿的,他竟把姑娘赶了出去,留下她这个丫鬟来伺候着。 看到平素里对她颐指气使的姑娘被赶出房门时气得铁青的脸色,她如同出了一口恶气,想要痛快地大笑一场! 「呵呵……呵呵……」 追溯往事,伏跌在山路泥泞中的长使独自发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昔日的她赢了一口气,却失去了很多东西,得不偿失,而今想来可笑亦可悲! 丫头,一个人在这里笑什么?来,过来陪陪姐姐们! 风儿捎来缥缈的人语,似真似幻地荡在耳畔,她讶然抬头,放眼眺望——幽静的山谷,风动树摇的林子那头飘出嬉笑的人语︰来呀,快过来呀! 谁?是谁在林子里发笑? 犹疑片刻,她揣着几分探究、几分忐忑的心,终是起身挪了脚步,往林子里走。 第九章 山林魅影幢幢(1) 山林里棵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遮了光线,地上落着片片阴影。置身林中,四周寂静幽暗,独自一人模索着前行,仿佛又困在了那个黑暗的小屋里,孤独彷徨中,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地积累,一有风吹草动,她便浑身寒毛直竖,憷惕不宁! 「有……有人吗?」 她一面往林子深处模索,一面小小声地往四周喊话。 林子深处似乎晃着几个人影。 渴望有人来与她结伴打消心中恐惧孤独、急切想脱离困境的她加快了脚步,奔着有人影的地方去,渐渐地、渐渐地,近了、近了…… 林子深处十二道「人」影清晰映入眼帘时,她猛然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鬼、鬼……」 她惊恐万状地瞪着林中悄然摆放的十二盆美人花卉,倏地紧缩的瞳人里倒影着十二张剃了眉的花容,妃色十四楼中十二个姐妹如同活生生站在了她眼前,一张张剃了眉着白白眉骨的脸上都绽了一丝诡笑,十二双眼楮死死盯着她,盯得她颤了心抖了身,提不出一丝力气拔足逃离这魅影幢幢之地!瑟缩着身子蜷曲在地上,她颤手掩面,不敢与那十二双眼楮对视,惊惧地喘着气,惨白的脸色、恍惚了神态,如同跌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梦魇,恍惚中,听得一阵嬉笑人语︰这扒人皮吸人血的老东西可算遭了报应! 呛辣的语调,正是楼中老姑娘「钱迷」!她记得钱迷说这句话的当天所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历历在目! 那一天,天蒙蒙亮,青楼里的姑娘们挥帕送走了一个个扁了钱囊的恩客,各自回房梳洗一番,沾了枕头刚睡下,就听钱迷独自在天井那头发笑,吵得人无法安睡,一个个披了薄纱出门一看,天井边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掉泪、一个发笑。发笑的是钱迷,掉泪的竟是整日里提着茶壶一桌儿挨一桌儿跑的那个下人「大茶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簪子,簪子是楼中一个姑娘送给他的,这姑娘昨儿个夜里遭嬷嬷狠狠数落了一顿,竟在房中悬梁自缢了。今儿个,嬷嬷便遭这簪子刺了脖子被大茶壶推到井中去了。 从井里捞出半老徐娘冰冷的尸身,楼里的姑娘全围过来看着指着,钱迷甩着手里那条长长的鸳鸯丝帕,大着嗓门喊︰「我说,姑娘们,甭待在这小镇子上了,有胆子的,站出来!随我去洛阳挣大钱,姑奶奶也来当家做主一回!」 楼里胆子大的却不多,钱迷数来数去,站出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挂的花牌名儿叫夜来香,另一个叫桃花的是瞅着第一个站出来了才跟了出来的。领着两个胆儿大的出了楼,钱迷自个掏了私房钱包了一艘画舫挂起了红灯笼沿路招财揽客。在船上颠簸了大半年,一个丫头竟畏了水,乘了船便犯晕。三个人于是上了岸,沿路又招了些姑娘,到了洛阳,跟着钱迷的姑娘人数凑到了十三个,租了门面开张时,当嬷嬷的钱迷问姑娘们︰「咱们的招牌上挂个什么名儿才叫得响亮?」 「花花草草的名儿挂到金字招牌上可俗气着!索性,嬷嬷就挂个妃色十四的招牌吧!」说这话的正是夜来香。 「妃色十四?这名儿可有讲究?」钱迷纳闷着。 「皇宫里头的十四嫔妃,姐妹们可晓得?喏,听好咯,十四嫔妃等级依次是一昭仪,二婕妤,三经娥,四榕华,五美人,六八子,七充依,八七子,九良人,十长使,十一少使,十二五宫,十三顺常,十四无涓。」夜来香一一数来,看着姐妹们的脸上逐一笑开颜,她心中更是笃定了,「天底下最最有钱有势有权的,就数万岁爷了,咱们就当那十四嫔妃,端起身价吊足了那些个急色鬼的胃口去!」 妃色十四的招牌便红红火火挂了出来,特色经营,头一天就迎了个姓「万」的大财神。挑了「十四无涓」当自个花名的钱迷嬷嬷尝到了甜头,直夸位列「十长使」的夜来香心思细密、妙点子多,若是遇上难事了,她往长使房中跑得最勤快! 妃色十四开业一周后,一天夜里,无涓又敲开了长使的房门,进了门本是找人商量事儿的,她这话里偏还卖了关子︰「女儿,可了不得了!知道今晚来咱们这里敲门的是什么人吗?」 「夜里偷偷模模寻上门来,准是个当官儿的!」长使唇边一点阴柔的笑,叫嬷嬷瞧在眼里,惊在心头。九尾狐的心窍儿也比不得这干女儿的小脑瓜机灵缜密,一猜一个准儿!「来的确实是个官,是个顶大的官!」无涓捧心肝似的捧着一块玉佩递到女儿眼前,「喏,这就是敲门的人往门缝里塞来的东西。」 一块温润通透的羊脂玉,雕有精细龙纹,这分明是皇宫御用之物!长使接来玉佩,手指竟微微发颤,「难不成……是皇帝!」 「就说咱们挂的门面招牌太招摇,连微服访洛阳古都的天子都给惊动了,眼下龙轿摆到了楼门口,你说这该咋办?」无涓慌了神地催着女儿赶紧支招。 「这还用问吗,赶紧开门迎客去!」 长使眼中落了一簇亮得惊人的焰芒,心中似乎在鼓动着某种意念企图,她催着嬷嬷赶紧开门迎客,自个则照着镜子精心刀尺一番,款款走出门来,站在二楼回廊上,却见楼下客厅里并未掌灯,黑暗中只瞧得一拨模糊的人影。有一人坐在客厅中,其余的人都毕恭毕敬垂手侍立在这人身后。 二楼一扇扇房门敞开,妃色十四楼中的姑娘们一个个精心打扮了走出门来站在回廊上,接过嬷嬷递来的一支支红蜡烛捧在手里,烛光照亮一张张绝色姿容。楼下的人看得真切,楼上捧着蜡烛的姑娘却被光焰刺住了眼,看不清楼下之人的面容表情,只瞧得楼下坐着的那个人仰头看了片刻,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招手示意随驾侍奉的一个管事太监凑上耳来,下了道口谕,而后转身便走。 楼中来的一拨人随之离开,只留了个太监站在客厅沖嬷嬷招手示意。 无涓惴惴不安地走到那位公公面前,听得一副太监嗓子里宣了一道口谕︰「皇上说了,凡是触犯皇家威仪的,统统得掉脑袋!彼念尔等是初犯,死罪可免,赶紧撤了这门面,摘了门上挂的招牌,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谢、谢皇上开恩!」无涓冒了一身的汗,忙不迭跪地磕头。 避事太监正往门外走着,忽又折了回来,仰头看着二楼回廊上站着的姑娘们,啧啧一嘆,沖嬷嬷说了一句︰「亏了你楼中的姑娘一个个长得不俗,万岁爷瞧着称心,才下不去手摘了她们的脑袋,咱家估模着万岁爷的心思,这解风情的野花儿虽比不得养在宫里的娇贵牡丹,不过,偶尔打一顿野餐也叫人尝了鲜嘛!这样吧,楼里这十四个姑娘由你挑一个出来,送到洛阳城北咱家的别院吉祥府里头去!侍奉万岁爷的差事,轮到哪个就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这位公公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径自离开。 无涓听明白了公公话中的意思,眼珠儿可转熘开了,仰头看了看回廊上的姑娘们,她一手叉腰一手挨个儿指过十三个干女儿,发了话儿︰「听到没?公公指明了让姑奶奶往你们中间挑一个出来飞到枝头变凤凰去!千载难逢的机遇摆在眼前咯,你们一个个机灵着点,可别错失良机!」 砰砰的关门声响起,楼上的姑娘们竟都一声不吭地各自回了房,让嬷嬷独自冷场在厅中。 口中碎碎念了几句,一人待着没趣,无涓也只得回房去了。 听着嬷嬷关上了房门,在房里头着急地来回踱步,长使把房门开了一条缝,静坐房中,一面侧耳聆听,一面对着窗口举了面镜子,打斜照着门缝儿。须臾,门外人影一闪,一人悄然走到了无涓房门口,轻轻敲门进去,片刻又走了出来。镜子里折射呈像的身影竟是昭仪! 俄顷,长使房门外又晃过一道影子,细微的脚步声停在无涓门前,门板上毕剥扣响,又有人敲开了嬷嬷的房门,进房去只坐了片刻便出来了。回廊上静了一会儿,接着又是悄然的脚步声伴着轻轻的敲门声,一个、两个、三个……长使数着镜子里晃过的影子、听着嬷嬷房门上敲响的次数,数到十一,走廊上终于寂静了。 必上门来搁下镜子,长使坐在窗边,挽了一绺发丝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浓暗,街面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停了一辆马车,一个憨头憨脑的车把势蹲在角落里,仰头望着她的窗口,久久不愿离开。她认得这车夫,前些日子,她从楼里出来,招手唤着车夫想搭乘一辆马车上街时,这人见了她便失了魂般痴痴盯着她发呆,连着好几个晚上,他接完了生意,也不回家歇息,赶着车儿来到这条街,蹲在角落里望着她的窗口发呆,只要她房中的烛光未灭,他便不舍得离开。 这憨子! 她对着窗外一笑,忽闻有人轻轻敲响了自个的房门,唇边的笑缕便扩漾开来,关了窗子起身开门,房门半开就见一道人影从房外急急闪身进来,反手又关了门。 「嬷嬷,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哪?」心里头早就有了谱,见了进房来的人,她丝毫不觉惊奇,反倒气定神闲地坐回窗边。 「姑奶奶哪能睡得着哟!」无涓心中浮躁,急急跟到窗口,推了女儿一把,「知道刚才有谁来过姑奶奶房里吗?哎,你一准儿猜不到……」 「那就让我猜猜!」指尖绕着那一绺发丝,绕一圈,她便数出个人名,绕到十一圈时,瞧着嬷嬷的眼也直了,她只是巧笑着问︰「除了我与十一少使,楼里其余的姐妹都去过嬷嬷房里,给了您不少好处吧?」 「瞎说,给什么好处呀!」无涓矢口否认。 第九章 山林魅影幢幢(2) 「不给点好处,哪能让您照应着?」长使算是琢磨透了这「钱迷」的心思,当着嬷嬷的面开了一只箱子,取出压箱底的一包东西,「待在这楼里也熬不出头,姐妹们哪个不想跳出这大染缸?她们给了您多少好处,也比不上我手里拿着的多!」拍了拍膝上搁的那包东西,瞅着嬷嬷那眼馋的样儿,她心里头发笑,又道︰「她们给您的只有一份,我给的却是双份的,您自个掂量掂量,该挑哪个去城北吉祥府,心里该有个底了吧?」 「双份?怪不得姑奶奶等不到十一少使来敲门送礼,准是你哄了她的私房钱去,当妹妹的紧张着姐姐,当姐姐的心里头可没惦着妹妹!」无涓嘴上不绕人,说的却也是实在话,「姑奶奶就算准了楼里的姑娘没一个比得上你这般细密阴柔的心窍,今儿这门可算敲对了,你手里头有多少,也别掖着藏着,只要给了姑奶奶甜头,姑奶奶给你垫着脚儿攀高枝去!」 「钱到了嬷嬷手里,女儿还有什么盼头?出了这个门,嬷嬷免不了三心二意,拿了这边又惦着那边,没准儿吞完了‘好处’还得再报个价,让人戳着心头血给您凑去!」长使这般心性的人儿,怎信得过这「钱迷」?摊开了那包东西,让嬷嬷瞧了里面金灿灿的金条,她却只取了三根金条搁到嬷嬷手里,「喏,这是订金,您先拿去,等事儿成了,女儿再酬谢您一百万两黄金!」 整包金条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到手的却只有三根三十两重的金子,无涓心里头是有些不高兴,但,听完了女儿报的价码,她眼珠子里顿时冒了光,嘴皮子一阵哆嗦︰「一百万两黄黄黄……黄金?!你哪来这么多钱?」 「女儿的本事,您又不是不晓得,到了城北吉祥府,再往贵人身上哄些金子来也不是个难事!您早些备好了空箱子,就等着数钱吧!」说这话时,心里虽没个准头,她脸面上的神色还是笃定得让人瞧不出半分破绽。 「成!咱娘儿俩就这么说定了!」心里头乐呵着,嘴上也亲热了几分,无涓收了订金,急着出门张罗去,却被长使唤住了—— 「瞧你急的,回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回儿叫她牵着嬷嬷鼻子走,也不是件难事,这不,无涓还是巴巴地把耳朵凑了回来。 「这事儿暂且就不要宣扬了!」长使照着镜子整一整衣裙,起身准备出门,口头叮嘱一番,「她们孝敬您的银子先别急着还,今晚您给她们设个宴,摆上饯行酒。」顿了一顿,她猝然盯住嬷嬷的眼楮,阴阴地往她耳中吹了口气,「记住,摆宴的酒是十二杯‘忘尘’,一杯都不准少!等她们醉酒时,您马上抽身离开,到手的银子也不必还了!」 无涓愣了片刻,悟透女儿话中一番暗示之后,房中只剩了她一人呆站着,长使已然出门去了。站在窗口,她只瞧得出了门的人儿乘上了一辆马车直奔洛阳市井…… 依着女儿临走时那一番叮嘱,当天晚上,无涓就在楼中设了宴,十二杯「忘尘」,醉倒了楼中十二位姑娘。 饼个两三天,在外面躲了一阵子的无涓回到楼中催债,一进门,愕然发现楼里多了一个憨汉子,他正忙忙碌碌地从停在小楼后门胡同里的一辆马车上卸下了几个花盆,一盆接一盆地往厅内摆放了十二盆美人花卉,花卉上惟妙惟肖的美人脸正是楼中十二位姑娘的面貌!她瞧得呆了一阵,心头掠过一片怪异不祥的阴影,急匆匆上楼去,推开长使的房门,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门里赫然摆了十二颗遭人砍断颈项的头颅,长使正坐在排成一熘儿的头颅前,帮憨汉子擦拭着他刚使过的一把砍柴刀,见她进门时,她竟挥着沾满血渍的巾帕沖她招了一招,阴阴柔柔地笑,「你也来了!」 一股寒气蹿到心头,看着房内这血腥的一幕情形,无涓再也站不稳两脚,「扑通」瘫跌在地上,咯咯发颤的牙关里勉强抖出些支离破碎的音︰「你、你……这都做了些什么……」 「嬷嬷,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长使十分小心地擦拭干净血渍,语声依旧柔柔含笑,「公公那晚说的话儿你还听不懂吗?楼里众姐妹当中他只留一个!况且,给万岁爷挑个女子也得清清白白的,即便是染了些污点也得尽早抹杀干净!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瞒了自个的过去,让公公安排个体面的身份背景,只有一个法子——这楼里的人是留不得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放心吧,这事儿没人会知道,我物色了个人来背黑锅,明儿个说不准他也会来这楼里,到时还得请嬷嬷帮忙演一场好戏!饼了明儿个,洛阳城里的人都会知道风光一时的妃色十四已然不复存在,楼里的人全‘没’了!」 「你、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无涓浑身发寒,抖得厉害。 「妹妹?我是吉祥府的千金,哪有什么妹妹?」长使吃吃发笑,伸手模着一颗头颅的脸面,「长使与十一少使本就是同一个人嘛!瞧瞧,这张脸儿可有区别?」自个细细一看,她突然「噫」了一声,皱着眉举了刀子往那张脸上剐了两下,剃落了两弯眉毛,再细细打量,发觉十二颗头颅里只这一颗剃了眉毛有些扎人眼,便又举刀逐一剃掉余下的十一张脸面上的眉毛,这才舒展了眉头。 无涓脸色煞白,看着掉在地上的一条条粘连着皮肉的眉毛,胃里一阵作呕,她颤声道︰「你、你作这孽,就不怕……冤魂缠身!」 「人心有鬼,鬼在人心!」长使看着摆在眼前的十二颗头颅,神色居然平静得很,「我连心都没了,还怕什么?她们若是能变做鬼,何不现身让我瞧瞧!」说着,她居然感觉有趣得很,「扑哧」笑出了声…… 楼里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一幕幕画面如打碎了的镜子残渣,扭曲、变形、模糊了…… 清晰回荡在耳边的,只有那一句漫不经心的笑谈,不曾想,一句笑谈,竟会有一语成真的那一天…… 沉淀了纷扰的往事,长使缓缓抬头,力持镇定,强迫自己再次面对摆在林中的美人花卉上十二颗逼真的头颅、十二张诡笑的面容。 「你们也来寻我讨债?」她欠的债实在太多太多了,一百万两黄金只是一句空谈,还不了债、避不了催债人,索性,让「烦恼」在她眼前彻底消失,不是还有个憨子甘心为她背黑锅嘛! 「欠的债,我还不了!你们为何还要阴魂不散苦苦纠缠?」瞪着十二张剃了眉的美人脸,她居然吃吃发笑,徐徐站了起来,指着美人花卉,自言自语︰「瞧瞧你们的脸,呵、呵呵……真好笑!呵、呵呵……」一个人若是害怕到极点恐惧到了极点,思维也就不太正常了,她突然大笑着疯也似的搬起地上石头猛力砸向那些骇人之物,一面砸一面尖叫︰「滚!统统给我滚开!宾——」砸烂了花盆,她指着地上一摊摊烂泥残枝,不停地笑,「别以为你们这个样子能吓到我,我连佛像都敢砸,还怕你们这些鬼东西?不怕的、我不怕的……」 笑声戛然而止。 她突然安静下来,盯着散了一地的花卉,口中喃喃︰「人心有鬼,鬼在人心……在人心……」看着这些花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猝然旋身,目光惊闪着四下里寻觅着什么。林子里光线昏暗,她使了浑身的力气疯也似的叫喊︰「司马流风——司马流风——你给我出来!出来——」 林中回荡了唤魂似的尖厉叫喊声,被恐惧折磨得如同发了疯的人儿突然慌慌地跑了起来,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追赶着,她一面跑一面不停回头往后看,连拖曳在自个身后的一道背影也能令她惊叫起来,频频回头时,脚下一个踉跄,砰然摔跌在地,一枚管事太监的印信从随身包袱里滚落出来,她急忙伸手将它捡起,紧紧攥握手中,耳畔隐约回荡着公公迎她进吉祥府后临走时语重心长留的那番话︰「知道咱家为什么只从你们姐妹当中挑一个来吗?能活着走到吉祥府的这一个才能顺应宫里头的生存规律,你们楼里勾心斗角、拌嘴儿争风吃醋,那都是些小场面,后宫里娘娘们斗起法来,这天都得变了色!一朝功成万骨枯!明白不?」 一朝功成万骨枯?不错!她踩着姐妹的尸身往上爬,站到顶高处,功成之时,便是荣耀之日! 沙沙、沙沙…… 轻捷的步履响动,一人踏着遍地落叶清风般徐徐而来,风动、云卷、树梢微摆,摔跌在地的长使缓缓抬头,看着林中飘然而至的少年,一丝惊惧袭来,大片阴霾笼罩心头,她用力攥紧了拳头,牢牢握住那枚印信,迎着少年似怜似嘆的目光,咬牙站起,蓬乱的头发里射出两道火蛇般妖异蹿动的焰芒,如迎战的困兽豁出一切般一字一字道︰「赶车的,送我去京城,长安,皇宫!」 第十章 魂断丹凤宫门(1) 十里长安城。 从明德门进城,过朱雀门街,继续往北,走天街,至承天门,直抵宫城! 城中宫阙楼观,气魄雄伟。 天街两旁榆、槐成荫,一辆黄沉香雕花的华贵马车徐徐驶来,停于承天门外,车上款步而下的彩衣丽人走至宫门前,向守门的锦衣侍卫递交一卷盖了官印的文书,守门的一看,往宫门边一指,只说了四个字︰「一旁候着。」她只得依言退到边上去。送她入京的少年车夫靠在车上,手里头掂着赶这一趟车所得的银两,两眼儿瞅着她,见她浑似不觉般扭过头看向别处,他只是轻微地一笑,赶着车儿自个先走了。 马车去远,长使这才稍许转过头,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长长松了口气,心中犹有余悸——这少年委实太像太像某个人! 独自候在宫门外,她胡思乱想了片刻,忽闻天街上车辘辘马萧萧、陆续驶来好几辆华丽马车,停至宫门前,车上逐一下来几位佳丽,穿着精美的云罗裙裳、戴了名贵的首饰发簪,姿容更是万中挑一的!见了这些光彩照人的佳丽,长使怔了一怔,瞅着这些人发呆。 向侍卫递交了地方上选拔后摘录了祖籍家谱的一卷官方文书,几个佳丽有说有笑地走到宫门边上站着,瞄到了长使发呆的样儿,佳丽们拈着丝帕掩嘴窃笑一阵,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瞧这人的呆样,乡下人似的!」 「可不是,瞧她身上穿的戴的,可真俗气!」 「就这样儿也来宫里头,真不嫌丢人!」 「瞧她那脸上刮的粉总有一尺厚吧,眉毛上还贴着花呢,满身庸脂俗粉的味儿燻死人了!」 …… 仗着出身名门望族,这些个平日里由家里人娇宠惯了的名门千金,总这般瞧不起人,对着一张陌生面孔,她们从头发梢取笑到脚指头,轻蔑的口吻、傲慢的神态,当真令人打心底里反感之极!换了旁人不打人一巴掌也得倔嘴顶回去,不过,今儿个她们踫上的可不是等闲之辈,长使这等大染缸里染了满身风尘的女子,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再难听的话儿也听过了,依着她往日里的心性,反唇相讥,轻飘飘来一句,就能把这些个听惯了奉承话的名门千金给气个半死,她还能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柔柔发笑。只是今朝不同往昔,换了个身份,她敛了几分轻佻藏了几分阴笑,端起大家闺秀那淑雅端庄的样儿,笑不露齿,居然还带了几分羞赧,细声细气的,「好姐姐们,莫要取笑小妹!」嬷嬷说得没错,窑子里虚伪的门道她模得既深又透! 看这人如此阴柔文静,平日里戏弄惯了家中丫鬟僕人的名门千金越发觉得她好欺负,一个个便围上来,要么拔了她的发饰高高举在手里逗人发急,要么手指头发狠地往她粉腮上掐一道红印出来,当人是面团儿似的揉来捏去。 长使躲闪着,心里头也不禁冒了火,这些娇气儿的千金怎这般由着小性子发横,当真是宠惯了没吃过苦头的!最是瞧不得这些满身绮罗、整日沖人颐指气使、面目可憎的贵小姐!再也按耐不住心火,她猝然伸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阴阴发笑,「想与我玩儿吗?成!我这就陪你们玩,是砍脖子呢?还是剁手剁脚?或者……我挨个儿往你们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刺朵花儿,怎样?」 娇气儿的名门千金确实是经不得吓的,一个个瞧着她脸上的阴笑,不禁变了颜色,往后退去。她这才松开其中一人的脖子,瞧那人涨红了脸弯腰直咳嗽,她摊了手心吹一口凉气,阴︰「记着,往后可别来惹我!」 遭人掐了脖子的贵小姐缓过一口气,两眼冒火地瞪着长使,瞅着她阴阴发笑的样儿,脱口便骂了一句︰「毒蛇!」 「哎?毒蛇骂谁?」长使语声柔柔。 斌小姐也不示弱,「毒蛇骂你!」 长使「哦」地点了点头,笑弯了眉毛。 醒悟过来的贵小姐,气沖脑门,平日里就吃不得半点亏,这会儿见这人惹急了她还笑得这般可恶,她来火儿地想揪人头发甩人耳光、蛮横地使那大小姐脾气去,却被几个同伴拉住了,揪扯间,忽听一个同伴呼道︰「快看——玲姐姐来了!采珠若要再闹,玲姐姐会不高兴的!」 本是气急了的贵小姐一听这话,火儿也消了,也不与人闹了,居然十分乖巧地整了整衣饰,笑靥迎人地跑到刚刚驶来的马车前,掀了车门帘,伸手从车里扶出一人。 听得那几个丽人欢呼之后众星拱月般迎着一个人儿下车走来,长使忍不住抬眼看去,这一看,她猛然怔住了!车上下来的一个女子淡扫娥眉、薄施粉黛,一袭锦绣宫装,越发衬得她仪态万方,众多丽人跟在她身后,已然相形逊色!长使见过许多倾城红颜,却从未见过这般雍容华贵、大方得体的女子,她并不十分美丽,但那气质风华已然使人深深折服! 长使怔怔地看着这女子含笑走来,看着众多名门千金围拢在她身边争相讨好,笨人也猜得出这女子的来历非同凡响。 走近些了,听得守门侍卫也躬身与她打招呼︰「玲小姐,你父姚相爷可好?」 「他老人家安好!」女子微笑答话,甚是知书达礼。 长使却也听出这人竟是宰相的掌上明珠,心中更是吃惊,眼瞅着侍卫不依照递交官方文书的先后次序、反倒优先给玲小姐颁发了应诏入选的通行令,由着这位相爷千金领一拨丽人往宫门里走,酸葡萄的心态在酝酿发酵。当相爷千金罩着满身光环似的从她面前经过时,她脑门子上猛地蹿上一股奇异热度,心尖儿猛跳,万分小心地从裙摆底下探出一只脚尖悄悄勾住那袭锦绣宫装拖曳在地上的长摆。不料,踩在脚底下的那片裙摆被人拎起,那个叫采珠的贵小姐瞪了她一眼,拎着相爷千金的裙摆随着一拨姐妹往宫门里去了。独留她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点点松开适才攥紧的双手,手心里满是冷汗! 入得宫门,应诏入宫选秀的佳丽持了标有自个名氏出身背景的小牌子,由宫中女官分派到一间间厢房里,白天由女官教导她们熟记宫中规矩、掌握礼仪规范,晚上则各自回房睡去。 爆中画匠画了每一位佳丽的画像上呈天子,只等天子挑中几幅,明日点名上殿献舞,选中的便是嫔妃,落选的便是宫女! 夜色里,长使挑灯而坐,想着明日之事,心中很是忐忑,无法安睡,在房中坐了片刻,心绪依旧浮躁,索性开了窗子透气,目光穿窗而出,不经意地瞄到对面一间厢房也开了窗,窗台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黑米粥。盯着对面那扇窗,想着窗子里隔了一道屏风正在净身沐浴的玲小姐,她心头「突突」一跳,把脸探出窗外四下里看了一下,见这片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四周静悄悄的,她便悄然打开房门。急速穿过院子,模到那扇窗口,从袖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香囊,撕开口子,一面警惕地左右张望着,一面往窗台上搁的那碗黑米粥里洒下香囊中的粉末,这些闻着清心宁神的香粉,一旦被人误食,后果不堪设想! 猝然,一缕阴风吹来,香囊里洒出的些许粉末吹卷无踪,模在窗边的人儿急忙抖着香囊再次洒落片片粉末,洒下的香粉又被风儿吹散,风中飘了一声轻嘆︰姐姐,何苦再作孽! 持着香囊的縴手儿惊颤,「啪」地打翻了窗台上的碗,惊动了房里人。长使急忙逃回房中,关了房门,靠着门板,她捂住胸口直喘气,惊魂未定! 片刻之后,听得对面那扇窗子里的动静停歇,她这才吁了一口气,把香囊丢至床底,又从袖兜里掏出一枚印信,在灯下瞅着发呆。 今日验处子之身时,她便是倚仗了管事太监的这枚印信顺利过关,那位公公捏着她的把柄,只等她讨了主子欢心后成为他在宫中的一个后盾,但,明日是福是祸还得看她的造化,旁人帮了一次帮不了第二次! 想着想着,忽闻院子里有人喊到了她的名,惶惶然抬头,才发现窗外那片天色已然透了晨曦。 天亮了,女官点到名的佳丽出了房,把标有自个名氏出身背景的小牌子搁在托盘里,跟着女官到了大明宫南面的丹凤门,由太监翻了小牌子逐一点过了名,依次进了丹凤宫门,直达含元殿西北的太液池。 辰时六刻,东内太液池飘出丝竹靡靡之声。 巳时四刻,佳丽们香汗淋淋地走了出来,候在丹凤门外,等着最终结果出来时,管事的太监来宣圣旨,册封嫔妃。 趁着空当,佳丽们也不闲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揣测开了︰「听说去年万岁爷只选中了一个……」 「可不是,皇上专宠梅妃,到哪儿也带着她,选秀时有她在场,皇上只挑一个就算了事,今年只怕也……」 「挑一个?我猜呀,那一个非玲姐姐莫属!」采珠故意刺激人似的在长使身侧绕着圈儿,往她耳朵里大声说道,「大家有目共睹,适才殿上一舞,就数玲姐姐舞得最出众,皇上不挑她还能挑谁去?」顿了顿,又沖人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个自不量力的,大老远跑来还当众献丑,跳支舞也跌跌沖沖地出尽洋相,丢人哪!我要是那个人,哪还有脸待在这里,早就一头撞死在这宫墙上了!」 长使从殿中出来后,神色就不太对劲,此刻更是吃人似的瞪着采珠,咬牙恨恨地道︰「方才殿上,是你踩了我的裙摆?」 「哎哟,怎么着?生气了?想咬我一口呀?」采珠伸长了脖子凑上去,眼角余光还轻蔑地瞄着人,「咬啊,你咬啊!瞧你这乡下人的俗气样儿,在殿上扭的那几下,那也叫舞技?丑得跟母鸡摆臀儿似的,那风骚劲,让人瞧着纯是窑子里卖笑的贱人!」 「卖笑」二字如尖针般扎进耳内,刺到心口,本是脸色铁青的人儿猝然张口狠狠咬住凑上来的那具颈项,咬得人痛呼一声,唇齿间便尝到一丝血腥味。 采珠吃痛,胡乱舞着双手抓向长使脸面,指尖一抠,长使突然惊叫一声,猛力推了她一把。失了重心,采珠仰面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一级台阶上,鼻子里顿时冒了血,手脚抽搐几下,翻出白眼没了气。 四下里惊叫声连成一片,候在丹凤门外的一拨佳丽看到死了人,尖叫着跑了个精光。宫门口只留长使一人呆呆站在那里,呆呆看着倒地身亡的采珠,寒气从指尖一分分地往上蔓延,透骨而入,冻住了血液,她仿佛突然石化了一般,站在那里许久、许久……风,吹动了发丝,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僵硬地点在左侧眉梢,贴在眉梢的金粉花箔方才已被采珠抠去,那双尖利的指尖还将她的眉梢抠出血来,血珠成串滴落,刺在眼里,模糊了视线,四周景致扭曲浮动,猝然变得不再真实,如同那场梦魇! 第十章 魂断丹凤宫门(2) 突然,殿上传来一个声音︰「皇上有旨,宣鸾儿入殿受封!」 鸾儿?这是公公给她起的新名儿!皇上要册封她为妃子?! 徐徐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宣旨之人,她一步步走了过去,站到那位公公面前,看着他手中那道圣旨,她的指尖突然抖了起来。宣完圣旨的公公抬头看着她时,面色陡变,指着她左侧眉梢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疤,气急败坏地数落︰「你这破相的丑东西也敢混到宫里来当娘娘?来人,快快把她轰出去!」 挣开侍卫的拽拉,长使尖叫一声,猛扑上前,噼手夺来公公手里的圣旨,颤手捧着,一字一字地看着,泪水夺眶而出,「赐封‘鸾儿’为嫔妃?赐封‘鸾儿’为嫔妃!」紧紧捧着这一道圣旨,她猝然仰面疯也似的狂笑,笑着把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笑着旋舞起来,凄怆的笑声在丹凤宫门里久久回荡,震得宫墙边的杨柳抖下点点飘絮,如泪洒长空。 嗖—— 一支利箭射来,旋舞的身影骤然一顿,圣旨从手中滑落,长使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那支箭羽,看着衣襟渐渐扩漾的血渍,斑斑血泪自眼角滴落,她仰天尖啸一声,身子缓缓倒地,淌着血泪的眼楮死死瞪着落在地上的圣旨,指尖颤抖着伸出…… 箭矢嗖嗖作响,无数支利箭破空射落时,丹凤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銮铃玲玲盈耳,一个少年车夫竟驱策着天子御用的銮驾沖入丹凤门! 鲍子找到我姐姐时,莫要怨她!我只求公子……求公子救她!救她—— 昨夜里,桃花拖梦示警,央求之语回荡在耳际,司马流风策马匆匆赶到,但,一切都迟了、迟了! 箭矢将一具血色娇躯钉在了丹凤宫门。 爆城上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雷声隆隆,一片阴霾罩来,司马流风眼前有血光闪过,雷声大作的上空竟是一片通红,如泼血之色! 爆里又添一缕阴魂,散不开的怨气笼在宫门之上! 鲍子小心厉鬼怨念吸魂! 桃花急切的呼喊声响在耳畔,血光中一道金芒噼来,少年车夫躯体内散出一缕轻烟,被金芒吸到宫中一口八卦井里,消失不见。 金芒消失,阴阳镜中飘出的裊裊烟丝瞬间化为人形。司马流风穿镜而出,睁开眼时,四周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浓雾蔽障,雾中突然呈现一些倒悬的景物,如海市蜃楼一般,初时只听得潺潺流水之声,随之一弯河川渐渐浮现,烟云平阔,波光迷离,竟是冥府忘川! 奈何桥下,忘川河畔,彼岸花竟在剎那间齐齐盛放。花开之时,一缕幽魂站在彼岸,往忘川水面放了一盏河灯,双手合十跪在三生石旁,虔诚地祈祷。 「桃花!」 一声唤,河畔女子徐徐转身,眼里清露泣香的微红,如雨中一朵桃花,惹人怜惜! 「公子怎知是我,而非姐姐?」 司马流风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与她一同站在忘川河畔,看着悠悠飘向对岸的莲花灯,「长使畏水,断然不会站在这河边。」 「不错!姐姐畏水……畏惧的是水上画舫里伺候一个衣冠禽兽的不堪往事!」随嬷嬷去洛阳时,沿路揽客的那段日子,姐姐连梦里也不愿回想!桃花蹲在了河畔,抱着双膝看彼岸怒放的花,追忆着往事,悠悠道︰「其实,她是打心底里厌恶这大染缸,厌恶妓子的身份,总想摆脱这一切,一旦有离开青楼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可能,她便会不择手段去把握机遇!她最怕被人知道过去,最怕被人瞧不起,一个自卑的人,想抹杀掉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最终却抹杀了见证她那段往事的楼中姐妹!」悠悠一嘆,她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从盒子里取出一支象牙镂花的精致眉笔,看着它幽幽出神,「这是姐姐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她记得把它放在了我的棺中!这眉笔本是成双成对儿的,姐姐一支,妹妹一支,相互画眉时,对望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如同照着镜子……如今只剩了这一支……」她仰起脸来,把眉笔递了上去,「公子能代姐姐帮我描一描眉吗?要一笔描成!」 「一笔描眉?」 司马流风轻轻一嘆,接过眉笔,两手一掰,「 」的一声,竟从中间将这支眉笔折成两截,往盒子里沾了些黛色粉末,两手各持一截,两截笔端凑拢在眉端而后渐渐往两侧分开描至眉梢,分手画出两弯娥眉。 「一笔描眉两分飞!」 桃花照着水面上倒影的两弯娥眉,眼中突然落了泪。 「你照着镜子时,想着你姐姐,便不是孤单一人了!」司马流风十分明了她此时此刻的凄然心境,指尖挑起桃花泪靥,轻轻拭去泪水。 「我与姐姐打一出生便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姐姐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如今落得形单影只,她心中的牵挂也该放下了。 泪水滑过指尖,小指上一根红线猝然断了,司马流风讶然张开十指看了看,甚是疑惑,「只解了一根?」余下的十一根为何不断? 「公子,桃花瞒了您一件事儿!」桃花俏皮地吐了吐舌尖,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那天晚上,姐姐与无涓嬷嬷在房里头商量着事儿时,我就在门外,无意中听到她们说要在楼里给姐妹们设个宴摆上饯行酒,摆宴的酒是十二杯‘忘尘’,那是一种药酒,喝下一杯就能使人神志昏聩,是喝不得的!于是在那晚设宴时,我便暗示姐妹们不要喝这酒……但、但她们明知这酒有毒,还是喝了!」 「哦?你是为了成全姐姐的心愿才喝了一杯‘忘尘’,那么其他人又是为了什么?」 司马流风瞅着自个手指缠的根根红线,想来这便是无常二爷说的十二房鬼妻结的「执念」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来之前,公子如能找到我那十一个干姐姐,解了她们心中的执念,便可还魂返阳!不过,鬼蜮枉死城比阳间的一座城池大得去了,公子即便在城里头找上整整一年,也未必能找全了十一房鬼妻!」桃花嘻嘻笑着,逗人发急,却见身旁这人儿听着听着竟懒洋洋地打起呵欠来,这会儿可换她着急了,「司马小懒!」 司马流风眯眼瞅着她,不紧不慢地「嗯」个一声。 桃花小嘴儿一噘,往他手里塞去一面镜子,「喏,把这宝镜收好咯,屠老大藏在黑屋子里的阴阳镜有两个,一个被我拿了,另一个被昭仪姐姐借走了,公子先去一趟京城吧,昭仪姐姐准在那里!」 司马流风「哦」了一声,接来镜子,轻笑道︰「净往阳间跑,鬼也不老实!」 「风流鬼倒是有一个,老实鬼嘛,我可没听过!」桃花格格一笑,踮起脚尖往他耳朵里送了句悄悄话︰「告诉你吧,昭仪姐姐可不是寻常女子!鲍子可曾见过狂人?昭仪姐姐便是一位狂人,她总说自己是个一品诰命夫人!」 「一品诰命夫人?!」 司马流风眨了眨眼,猝然扣指敲了敲桃花的脑门子,听得「咚」的一声,不禁莞尔,「姑娘这脑袋原是实心的?」被这机灵丫头骗过一回,她的话,他可不能全信了,「空心的脑袋记不住事儿,既然是实心的,姑娘可还记得你那位昭仪姐姐的真名?」 「记着真名做什么?」桃花也眨了眨眼,看到他手中的镜子逐渐呈现了一些模糊影像时,她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公子误会了,对着镜子,不用唤出昭仪姐姐的本名,也可以去京城的,只要记着她的容貌即可!」 司马流风心头微微一动,「如此说来,夜来香也不是你姐姐的本名?」 提起姐姐,桃花神色便黯淡几分,看着水面飘远的那盏莲花灯,心中几分落寞几分悲伤,悠悠一嘆︰「孪生姐妹,长相一模一样,家中长辈也分辨不清,因此,爹爹给我们取了同一个名,她,也叫桃花!」 「桃花?又是桃花……」 劫数缠身,司马流风不禁苦笑一声,放眼眺望水面。 一盏莲花灯,悠悠飘至河心,打了个旋,猝然沉入水底…… 尾声 自从妃色命案了结之后,洛阳城里头又出了两桩怪事—— 城东裁缝店的一位少东家不见了,这个人失踪十数天后,居然自个从京城一路走了回来,至于他为何去了长安,他自个儿竟也糊涂着,走失这么多天,他连自个儿干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十数天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除此之外,洛阳市井的风流鬼宅邸里头也出了件怪事儿——无人的空宅常常在半夜里闹出些动静,涂有风流鬼字样的那扇木头宅门不知被谁扶正了重又钉回门框,关上门,四堵墙里头的一地花卉经久不凋,门里飘散着缕缕花香。 每当月上梢头、夜阑人静之时,风流鬼宅子里如同闹鬼似的响起一阵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市井里再也无人敢在夜间模进这四堵墙里头窃取花卉,失了主人的空宅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座鬼宅! 夜半时分,四下里静悄悄的,鬼宅里头倏地闪现一点幽幽烛光,一只纸糊灯笼从宅院深处飘出,悠悠然悬空飘浮,恰似夜半鬼提灯盏,飘忽的光焰下「叮」的一声,落了一面镜子。 一点明月澄辉照在镜面,镜子里人影闪动,一片水色素衣旋出镜面,裊裊烟丝里飘飘而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素衣轻盈,风致翩翩,竟是无比的洒脱出尘! 少年眉心印堂一点邃古象形文般的「花」字朱砂烙印隐隐浮动,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笑缕,踏着遍地花香而来,衣袂飘带之上花瓣飞舞,他轻轻挥起绕藤花杖,花瓣飞空,含情的花影纵横交错,一把剪子雷霆电舞般上下飞旋,飞花落叶中一盆美人花卉逐渐成形。 吹开碎碎花瓣,一张美人脸显山露水,柳条绾发、桃花粉腮,一枚桃花种子缀为乌眸,点楮沾露,月光下盈盈流转的秋波,娇俏可人!摘一片翠叶,剪出那眉儿弯弯,左侧娥眉贴挂一物,如两片枯叶合拢成壳状,风吹微摇。花杖一点,眉上枯叶荡悠悠飘落,一只蝶儿破茧而出,在美人眉梢扇动着两片沾有斑斑泪痕的蝶翼,猝然振翅飞起,翩翩蝶翼飞过花障,穿出圆月门。 圆月门外,一抹魅影骤然闪现,但见两片绮罗香袖如蝴蝶剪翼迎风翩然,留仙裙褶下凤头微露,一对儿三寸弓底绣花鞋轻如扑蝶、俏生生探入风流鬼宅门门径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