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赌定干坤》 楔子 所有认识凤小凰的人都知道,凤小凰是个浪子。 籍贯不详,师承不详,武功不详,家世不详,性别不……哦,男性。 他的朋友很多,但是最有名最要好的有两位。 家世富贵的明月公子。 有「天下第一剑」之称的欧阳至上。 人说有什么样的朋友就能看出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既然他拥有这两位让无数江湖人奉为天人般的朋友,于是就有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和他这两位朋友一样让人几欲膜拜。 但是事实上,即便是明月和欧阳至上提到他的时候也会又爱又恨,那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那么,凤小凰人在哪里呢? 听说他一个半月前在皇宫抢了皇帝半瓶从外邦进贡的好酒「香雪海」,害得半个月内皇帝都对那瓶酒念念不忘;接着到嵩山山顶陪韶智禅师下过棋,据说他下不过老禅师后干脆耍赖闪人;再接着到苏州万花楼听过头牌姑娘万春华弹曲子,结果喝光了万花楼地窖里藏的好酒;再后来到南昌滕王阁看过当朝状元郎岳檀挥毫临墨,但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气得状元郎痛骂他「焚琴煮鹤」;最后有人发现他在苗疆对朱雅巫师的蛊毒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结果「不小心」一把火烧了人家的房子,害得所有的蛊全部玩完,悲痛欲绝的朱雅巫师发誓以后绝对不认他做朋友…… 所以,很抱歉,他的行踪也不详。 第一章 赌场奇葩(1)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赌场,并不出名。 在京城,像这样的赌场你几乎可以找到十数百家,一样的门面,一样的装饰,连赌场内负责「伺候」那些赖赌客人的打手们也都是一样的表情和身板,膀大腰圆,拳头像个蒜钵儿似的,仿佛一拳下去能让人脑袋开花。 客人照例是挤到水泄不通,说起来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大家都知道赌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骗人的,真正能赚到的人简直少之又少,但是却还是有众多的赌徒沖进这里,妄想自己可以一夜暴富。 房间里很乱,环境也不怎么好,到处都是吆喝声,有一桌人正紧紧地盯着那 啷作响的小小骰罐,紧张得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似的。 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喊︰「下好离手,等下可就开牌了!」 空气里充满汗臭和铜臭味,那些赌徒脸青青白白眼楮红红看起来就像一群活恶鬼似的,把所有的希望再次寄托在自己的运气上。 一群人中,只有一个人,很悠闲。 与那一群恶鬼似的赌徒相比,他简直悠闲得有些过分。 他的眼楮明亮而有神,鼻梁高挺,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起来,是个相当潇洒迷人的年轻人。 他脸上的那种笑容,无论怎么看,都显得那么可恶,因为那种笑容会让所有看到他的女人脸红心跳。 一点点的邪气,一点点的轻佻,但是却都那么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女人不敢接近,又不会失之流气,当他的眼角那么微微一挑的时候,整个人更是俊俏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身上穿的是件象牙白的长袍,腰带上的刺绣精美别致,衬托得他整个人更是风流不羁。 看着那叫叫嚷嚷叫人下注的庄家,他突然嘴角一扬,眼楮微微眯了起来,随手解下了身上一看就知道制价不菲的长袍丢了过去,「我买大。」 那个庄家一愣,「这位公子,你身上真的没钱了?」 眼前这位可是他们赌场这两天的财神爷呢,就这两天功夫,赌场已经从他身上赚了好几千两银子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能让女人脸红心跳的笑意开口︰「是啊,不过我这件衣服,起码也值百两银子吧?」 京城「无双绣坊」出来的精品,说百两银子还算是相当便宜了。 「公子,你可以先借钱下注……」庄家看了他一眼给他支招,但是却被他挥手打断了。 「抱歉,」他笑着开口,「我这人呢,虽然好赌,却从来不喜欢欠人家东西,就这么多了,最后一局,能赢就赢,不能赢就走。」 众人顿时一头黑线。 这位公子只怕是走定了,因为从他来赌场开始赌钱为止,他就一次也没有赢过。 一次也没有赢过? 没错,他的运气就是这么背。 「还不开牌?」看着众人一脸想同情他却又觉得赚他的钱赚得很痛快的样子,他好笑地伸指敲了敲桌子。 他的手指修长,没有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似乎应该是那种人。 庄家愣了一下,随即在众人的催促声中终于将那骰罐掀开了,「庄家开啦,?、二、三,六点小!」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个男子笑笑地看着那庄家开口︰「衣服归你,我走了。」 他说完话,果然就抬脚朝门口走去,身上只穿着白色的内衫,但是他的样子却仿佛自己穿的是锦裘玉带,依旧潇洒倜傥,脚下没有半点迟疑。 「这位公子……」那庄家本来想喊住他,问他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然后回家拿了银子再还给他们,但是看到他那不急不缓的样子,愣了一下之后索性又闭上了嘴。 敝人! 这年轻男子根本就是个怪人。 就在那庄家继续开始吆喝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突然又回头看了一下,随即皱了下眉,很无奈的样子,「为什么就是一次都不能赢呢?」 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像他这般吧,无论是和别人打赌还是进赌场赌钱,他就没赢过一次,说他天生运气不好吧,也不对,他还不是顺顺当当过了这么多年? 只能说,他天生与「赌」字犯沖。 「可惜啊可惜,可惜我偏偏要跟自己赌上一赌,凤小凰可不相信自己这一辈子赌运就这么差!」他笑了一笑,依旧一身白色内衫,施施然出了赌场大门。 出了赌场的门,面前是热闹的大街。 他又笑了一笑,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衣服,就那样以最洒脱的姿态,最不羁的笑容走到了大街上。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他浑然未觉,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睡房里一样。 嘴角含着笑,眼神明亮而仿佛含情,逗弄得他人忍不住痴迷其中。 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女子几乎都会忍不住对他侧目,而他带着那抹似含情非含情、似笑非笑的表情,几乎让每一个女子都以为他的笑容是为她而发。 「公子请留步!」一个身着黄衣的俏丽婢女突然闪身在他面前,伸臂拦住了他。 「什么事?」他笑笑地看着眼前挽双髻配梅花簪的黄衣婢女。 「我家小姐要我把这件衣服交给公子,请公子收下。」果然,她另一只手里搭了一件白色的披风。 顺着黄衣婢女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身着雪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肤色淡白,所以眉毛眼楮就衬托得尤其的黑,但是她整个人留给人最深的印象却是眉间那一抹淡然。 他看着那个神情淡然的姑娘笑了一笑,随即对着那婢女开口︰「多谢小姐关心,不过,还是请收回吧。」 婢女虽然被他的笑容惑到,却还是开了口︰「公子,请不要误会,我家小姐只是觉得公子这样穿着走在大街上实在有碍观瞻,所以,还是请公子收下吧。」 「问琼,你可以回来了。」雪青色衣裙的女子突然开口,随即抬脚继续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走去。 「小姐,等我一下。」黄衣婢女急忙把那披风朝他手里一塞,随即匆忙地追了上去。 他看着手中的披风,再想想刚才那个黄衣婢女转达的内容,突然笑笑地把那披风披到了身上,随即继续悠闲地朝某处走去。 与刚才那一对主僕要去的方向刚好相反。 他去的地方是有琴居。 京城首富明府的别苑。 要说有钱,京城这块地方非明家莫属了,举凡跟「商」字有关的,明家莫不掺上一脚,也许是祖上积德,又或许是明老爷子天赋异秉,明家发家也不过就是这几十年的事,但是却很快就蹿升到了京城首富的位置。 生意做得好的人通常招人嫉妒,于是经常有人暗地里咒明老爷子生儿子没再或者生女儿是白痴之类的,再不然就是希望看到明老爷子家兄弟阋墙夫妻失合。 真是人心莫测啊。 但是很遗憾,明老爷子家里不但夫妻和顺,兄友弟恭,生了个女儿还是当今天子七弟的爱妃,据说此女聪慧强势,而七王爷因此沦落为典型的「妻管严」。 当然,明老爷子家最有名的人,当属明老爷子唯一的宝贝儿子。 明月。 不要笑话这名字带脂粉气,因为只要你见过他本人的话,你就会知道「明月」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丝毫不会有任何突兀。 人似明月,披纨流素。 他虽生在商家,但是在江湖上却大大有名,与神秘莫测的凤小凰、以剑法出名的欧阳至上并名。 当然,他们三个更是莫逆之交,是那种好事一起分享,坏事一起承担的不换帖的兄弟。 换言之,可以解释为你老子就是我老子,你娘亲就是我娘亲,你家的银子就是我家的银子,你马子……还是你马子。 凤小凰从来不跟他们两个客气,尤其是明月。 没办法,谁让他比较有钱? 凤小凰可是个会享受的人呢。 比如此刻,他待在明家的有琴居内,喝着明家地窖里存放的上好女儿红,吃着不知道从哪里运来的马奶葡萄,还要霸占着明月的侍女,捏腿的捏腿,捶肩的捶肩,一副好不自在的模样,现在只怕皇帝老子来了,他也不会从明家那张雕花紫檀木太师椅上起身了。 「女人。」一个淡淡的声音发自太师椅对面。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白衣胜雪,俊眉修目,看起来很「冷」。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因为恐怕很少人见到此刻他眼神含笑的样子吧。 他是欧阳至上。 如凤小凰和明月这等熟人才知道,他也的确只是看起来很「冷」罢了。 「而且是个含蓄不善外露的女人。」欧阳至上旁边的年轻男子亦含笑开口补充。 若说欧阳至上看起来很「冷」的话,那么这个说话的男人给人印象就是温和了,一袭青衫虽然式样简单朴素,但是却难以掩饰他身上那种很自然的出生于富家大户的公子气息,而且他整个人更有一种流水春风般的空澈,身上也仿佛散发着淡淡的明光似的。 明月。 只要一看到他,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人如其名。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你怎么知道她是含蓄不善外露的女人?」欧阳至上看着桌子上那件被他们已经研究了不下一个时辰的白色披风,向明月发出了疑问。 「因为她身上用的香是很少见的‘梦三千’,这种香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是它那种特殊的香味却可以持续一个月不散。」明月依旧含笑开口,「如果是很招摇的女子,是断然不会喜欢这种香的。」 欧阳至上看一眼凤小凰,凤小凰却笑笑地拉过为他捶肩的侍女,在她颊上香了一下后笑笑地开口︰「恕儿,你用的什么香?」 俏丽的小侍女红着脸捏了他一把,「公子好讨厌哦。」 欧阳至上无奈地收回目光,回头看向明月,「你确定你没有闻错?」 「眼楮看不清楚的人,嗅觉和听觉就会很敏锐。」明月依旧含着浅淡的笑,对于一个罹患眼疾只有一年光景的人来说,他的态度相当乐天知命,看他那浅笑的模样,谁能想象得到他此刻几乎是个睁眼瞎子? 凤小凰终于开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说你们两个也够了吧,一件衣服也值得你们研究那么长的时间吗?」 「当然值得。」若是有人看到明月此刻标准的八卦嘴脸,相信他的形象一定会轰然倒塌,扶都扶不起来。 「从来没见过小凤凰欠别人的人情,如今突然收下了别人给的衣服回家,怎么会不让人好奇?」欧阳至上老实地说出他和明月的看法。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们喜欢看我穿着内衫游街?」凤小凰似笑非笑地以手撑颌,懒洋洋的样子活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我记得……」欧阳至上开口。 「你曾经和别人打赌,结果光着上身游街……」明月开口。 「拒绝了女神捕司徒闻英的好意……」欧阳至上又开口。 「气得她把准备拿给你的衣服撕成碎片……」明月又开口。 「我们不认为……」欧阳至上三开口。 「你会随便接受一个陌生女人的好意。」明月点了点头。 「所以……肯定有鬼!」两人一起合作了二重奏。 凤小凰好笑地摇头,「你们两个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不好?我愿意接下这件衣服,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小丫头跑得快,所以没办法拒绝而已,况且……」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一屋子好几个人顿时朝他看了过去,片刻后明月笑着问他︰「况且……什么?」 「况且……我也不想像别人说的那样,有碍观瞻。」他笑笑地开口,根本不把那句话当成讽刺。 凤小凰别的会怕,就是不怕丢脸。 明月和欧阳至上顿时大笑了起来,「那位姑娘说你有碍观瞻?」 「没错。」他点头,被身后的侍女揉捏得舒服地眯起了眼楮。 「了不起,我佩服她。」明月连连点头。 「我也是。」欧阳至上也跟着点头。 这只小凤凰也不知道博取了江湖上多少美女的青睐,如今居然吃瘪,被人如此讽刺,想来那位姑娘也是很有个性的。 凤小凰却根本不管他们两个是怎么想的,一只手拉住帮他捶腿的侍女的手,一边对身后帮他揉肩的恕儿张大嘴巴开口︰「还要吃。」 恕儿縴指拈起一颗葡萄喂进他的嘴巴里,冷不防手指却被他含住,顿时再次红着脸忸怩羞涩地开口︰「公子……」 明月无奈地嘆了口气,「他是准备把我家当成绮香阁了吗?」 「你现在是不是很不爽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欧阳至上看了明月一眼。 「没错。」明月点了点头,「他就像一只很欠扁的猫一样,再不教训他,他会舒服得不知道抓耗子才是他正事。」 「简单,看我的。」欧阳至上「刷」的站起了身。 房间内突然多了一道流光闪过,秋水一般轻柔,又仿佛如一道银色长虹,在房间内亮了亮之后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你……」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欧阳至上,再看看一旁一脸无辜的凤小凰,顿时忍不住大笑出声,「欧阳,我算服了你了。」 慢条斯理地收剑回鞘,欧阳至上重新坐了下来,「我也要佩服我自己了。」 「那我怎么办?」凤小凰可怜巴巴地看向身边的恕儿,「好恕儿,告诉我,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剃成秃头了?」 恕儿目瞪口呆,凤小凰被欧阳至上削落的一把长发还垂在她的手腕上,过了好片刻她才喃喃开口,声音突然一个拔尖,人已经扑到了欧阳至上身边,「欧阳公子,我实在太崇拜你了,请让我服侍你吧!」 顶着一头被削短的头发,凤小凰极其无辜地嘆了口气,「女人心,海底针啊。」 第一章 赌场奇葩(2) 凤小凰这个人很没有记性。 比如说,他只要一上街就喜欢朝「赌」字上靠,虽然他一沾赌就会输,但是——— 他还是喜欢去逛大街。 「公子,进来赌一把吧。」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凤小凰折扇一收,抬脚就想进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模了模自己的口袋,随即沮丧地耸了耸肩,今天明月忘记朝他口袋里塞钱了。 或许是想惩罚他三天干掉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的大手笔作为? 无奈地摇头,对着那赌场拉客的人开口︰「抱歉,我没带银子。」 那人立即不吭声了。 看看,现实就是这么冷酷。 没钱,大爷立即变成瘪三,哪怕你再穿得人模狗样也不成。 赌场这地方,从来都是只认银子不认人。 只好抬脚再朝前走。 京城这地方向来繁华,大街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云集于此,南北各种货物同样陈设于市,叫卖声声声入耳。 凤小凰看得很开心,事实上他并不常买东西,他逛街,就是为了看。 「公子,今天要不要再来试试运气?」又有人开口招呼他。 懒懒地以折扇遮面小小地打了个呵欠,他这才开口︰「可是我没有带银子。」 「你可以先从我们赌坊借。」反正他很快就会「还」的。 「抱歉,我从来不喜欢借别人钱。」他摇头,笑笑地开口,然后准备离开。 突然有人出现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刻意压低的声音难听到爆︰「小子,我们进去赌一把如何?」 凤小凰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老猴子,你又从哪里弄了一票了?」虽然那人在他身后,他却还是以「老猴子」相称。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人把声音恢复了正常,大笑着走到了他面前。 凤小凰笑着看向面前无论长相或是举止都有点像猴子的老男人,「因为我闻到了你身上的猴骚味。」 老男人丝毫不以为忤,笑嘻嘻地从怀中模出了好几个金元宝,「要不要进去?」 「老猴子,你哪儿来的金子?」凤小凰好稀罕地看着他。 「好歹我萧将也是偷神世家的传人,想要银子的话,随手一模不就有了?」自称萧将的老男人对此颇为得意,很是沾沾自喜。 「哪,」看一眼赌场大门,凤小凰笑得心花怒放,「咱们进去?」 「进去就进去呗。」心动不如行动,萧将立即抓着凤小凰的手进了赌场的大门。 听说——— 萧将这人,也很失败。 身为偷神世家的传人,却常常被人抓,而且是被一个固定的人抓。 六扇门的曲又锦总捕头。 明明已经是「叔」字辈的人了,却被相依为命的佷女管制得服服帖帖。 不过好像没有人见过他佷女是哪位。 喜欢和人打赌,但是十赌九输。 唯一一次赢的那回,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了,还要对方因为尊老爱幼的原因再故意放点儿水,然后他赢了。 当然,别怀疑,对方是出自「爱幼」的动机。 所以喽,一个赌运那么差的凤小凰加上另一个赌运同样那么差的萧将,他们两个人能做出什么事儿? 别告诉我负负得正! 谁这么异想天开? 拖下去大板子伺候! 真实的情况就是——— 还不到半个时辰,输得光光熘熘的两个人灰熘熘地出了赌场的大门。 「没了?」萧将有些发狂。 「没了。」凤小凰非常感嘆,顺手拍了拍有些癫狂的萧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输?」萧将扑过去蹲墙角痛苦地画圈。 「放心,有我给你垫底呢。」凤小凰走过去对他安慰地开口。 萧将一听顿时又「呼」的一声跳了起来,拽着凤小凰胸前的衣服开口︰「那……我们两个到底是谁的赌运比较差?」 「我怎么知道。」凤小凰漫不经心地用折扇拨开他的手。 「要不然,我们赌一把?」红了眼楮的萧将狂劲发作了。 「赌什么?」凤小凰立即大力点头。 「我听说康宁王妃这两天要生孩子,咱们就赌她生的是男是女如何?」萧将立即提议。 「好啊。」凤小凰顿时点头。 不知道明月如果知道他拿他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打赌的话,会不会当场就海扁他一顿? 「我赌生男。」萧将见他同意,立即把自己的选择说出来。 「那我就赌生女。」凤小凰笑眯眯地开口,「不过,咱们的彩头是什么?」 「……」萧将想了片刻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宝贝可以做彩头。 凤小凰想了想,然后很轻松地开口︰「要不……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情?」 萧将看了他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很狐狸的表情,连连点头,「行,没问题,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情!」 利落地三击掌,赌局正式生效! 京城明月巷内有一个医馆。 医馆斜对面又有一条巷子,没什么名字,里面住了十来家人。 这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群大汉从外直奔而来,然后「砰砰砰」把第三户人家的门砸得山响,一熘儿数十人站开来,把出巷子的路堵得死死的,一边拍门一边大喊︰「萧老头儿,快出来,还钱了!」 院子里本来有个俏丫环在晾衣服,听见声音后拔腿就朝房间里跑,「小姐,小姐,讨债的人又来了!」 从屋子里出来的女子穿了一身浅绿的裙衫,青丝如墨,眉目似画,神情淡然,听她那么一喊,顿时蹙起了眉,「我叔叔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俏丫环摇了摇头。 看一眼持续接受蹂躏的大门,她无奈地开口︰「问琼,招呼他们进来。」 「那小姐你……」叫做问琼的俏丫环迟疑地开口。 「不能老是让他们骚扰到邻居,让他们进来,我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解决他们。」她淡淡一笑,人已经转身又朝房间内走了回去。 问琼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这才跑过去开门。 喝! 一开门就看到十数条大汉一起恶狠狠地看着她,问琼吓了一跳,「又不是我欠你们钱,干吗这样瞪着我?」 其中一个男人大笑着不怀好意地开口︰「如果你家萧大爷还不出钱,说不定一高兴就把你卖给我们了,我们当然要盯着你了。」 问琼冷哼一声︰「想得美喔。」 就在此时,她身后的屋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问琼,怎么不让客人进来?」 问琼回头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知道了,姐姐。」 十来个男人跟着她走过去,然后就看到有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这是你姐姐?」一个男人忍不住问出声来。 「是啊,我是问琼的姐姐问瑶。」站在门口的年轻女子拥有和问琼一模一样的五官,如果她们两个人站到一起的话,几乎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又有人开口。 「笨啊!」有人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你当时看到的就是妹妹而不是姐姐?」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但是——— 正事要紧! 「你们家小姐呢,萧老爷子欠了我们赌坊一千两银子,赶快还给我们。」终于有人开始办正事了。 「抱歉,我家小姐不在。」问琼开口回答。 「那我们今天要找谁要钱,找你们姐妹两个吗?」有人顿时急了。 「诸位也知道我家老爷十赌九输,为何又非要拖着我家老爷进赌场?」问瑶蹙起了眉。 「我们只是在门口招呼客人嘛,你家老爷自己愿意走进来,干我们什么事?」有人立即把这其间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我家小姐上次还钱的时候曾经拜托过各赌坊不做我家老爷生意的,你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事后又继续拉我家老爷进去赌钱呢?」问琼也急了。 切! 有钱不赚的是傻瓜! 萧老头儿赌运那么差,不赚他的钱赚谁的钱? 「算了,问琼,当时小姐又没有跟他们白纸黑字签合同,这次自认倒霉好了,去小姐房里把钱取来还给他们。」问瑶无奈地嘆了口气。 问琼瞪了那十几个男人一眼后愤愤不平地自去取钱,问瑶却将那些人缓缓打量了个遍,随即淡淡开口︰「不知道诸位有几位精通赌术?」 那些男人顿时嘴角抽出冷笑,「在赌场里混的,居然问我们有几个会赌?」 问瑶笑了一笑,不予置否。 「怎么?问瑶姑娘也想赌一把?」那些男人开始鼓噪起来。 「我是想赌,只是怕你们不敢而已。」问瑶淡淡地笑了一下。 「谁说我们不敢!」男人们顿时因为自尊心受创而勃然大怒。 「姐姐,钱给你。」问琼捧着一包银子走了过来。 问瑶接过那钱,把它朝桌子上一放,随即看向那些男人,「银子在这里,我想和诸位赌一把,如果你们赢了,银子你们全部拿走,外带我们姐妹两个,如何?」 当然……太棒了! 十来个男人顿时激动得摩拳擦掌,「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问瑶从问琼手中又抽过一张字据,「若是我们赢了,这钱就是我们的了,而且你们以后绝对不可以再拉我叔叔进赌场,口说无凭,咱们立约为证。」 十来个男人顿时得意地大笑,「你们姐妹两个要不要赶紧收拾一下包裹,免得待会儿耽误时间?」 问瑶看着他们一笑,再从勤快的问琼手里拿过她刚取来的骰罐和色子,「我们就来赌大小好了,一局定输赢。」 「没问题。」一个男人走前几步,在众人的目光中骄傲地抬起了头。 问瑶把骰罐和色子给他们检查,没有问题后她接回骰罐,随即蓦然出手! 色子在骰罐里声声响个不停,对面的男人支着耳朵皱着眉倾听,在众人的注视下,片刻后,问瑶「砰」的一声把骰罐砸到了桌子上,「你们押大还是押小?」 「大!」男人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那我就押小!」问瑶笑得很温柔,徐徐把骰罐掀开。 「诸位,」问琼也笑了,「?、二、三,六点小,我姐姐赢了。」 第二章 重磅赌彩(1) 三日后,凤小凰和萧将的赌约结果出来了。 「你确定?」凤小凰从太师椅上跳起来瞪着明月。 「我确定。」明月点了点头,不知道凤小凰为什么那么激动。 凤小凰开始来回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走一边笑,不停地自言自语︰「这次老猴子该得意坏了!」 明月头上顿时出现几道黑线,「小凤凰,你不是吧,难道你拿我姐姐的肚子跟他打赌了?」 「赌了。」凤小凰笑得很是漫不经心。 「而结果是……你输了?」明月简直不可思议。 「没错,我输了。」凤小凰懒洋洋地倒回太师椅里眯起了眼楮。 「你简直……」明月跳起来抖着手指着他,虽然眼楮看不太清楚,但是好歹没有指错人,「二选一,这么好选你居然还输给他,输给别人也就算了,老猴子赌运那么差,你居然没有赢?!」 一阵笑声突然传来,「那只能说明,小凤凰的运气比起老猴子来的确还差了那么一分!」 「老猴子,你怎么会跟欧阳在一起?」凤小凰笑眯眯地对进门的萧将挥了挥手。 「正好遇上。」欧阳至上从来不喜欢说太多废话。 萧将此刻笑得越发像只狐狸,「既然咱们打的赌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自然是来要彩头的,小凤凰,你不是忘记了吧?」 「岂敢岂敢。」凤小凰摇头一笑。 「什么彩头?」明月疑惑地对凤小凰开口,「你是不是输给了他十万两银子?」 「不是银子。」凤小凰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不想动。 「小凤凰,紧不紧张?」萧将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紧张?除非你一辈子不许我喝酒也不许我找漂亮女人。」凤小凰「切」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躺在太师椅内。 萧将乐颠颠地走了过去凑到他耳朵边说了一句话。 明月和欧阳至上连忙一起去看凤小凰此刻的表情,很明显的,这家伙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楮突然一下子瞠大了许多,随即拍着萧将大笑开口︰「老猴子,你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谁说我跟你开玩笑?」萧将此刻乐得见牙不见脸。 「那就是说,你要我做的事就是那个?」凤小凰开始皱眉,然后坐起来挑眉看着他。 「没错,就是‘那个’。」萧将一副占了他多大便宜的样子,随即瞪他,「小凤凰,你不会想不守约定吧?」 凤小凰看了他片刻,终于又懒懒地靠回太师椅上,「谁说的,我可从来不会不守约。」 「那好,我可先走了,你跟他们说一声,然后好好准备准备,你放心,有明月公子和欧阳大侠帮你,保你只要到时候出场就行了。」萧将哈哈一笑,随即出门跳墙走了。 凤小凰忍不住一笑,「这老猴子,狗改不了吃屎,大门开着非要跳墙。」 明月和欧阳至上逼了过来,「小凤凰……」 「干吗?」凤小凰合作地做出惊恐的表情。 「还不老实交代!」那两个人一起吼他,「‘那个’到底是什么事?」 萧将出了明府后,继续乐颠颠地维持着他刚才那个狐狸一般的表情,甚至还很有心情地买了一坛子酒,然后才慢悠悠地朝自己家走。 想当然,他住在明月巷内医馆斜对面巷子里第三家。 掩不住满面笑意的长辈才朝家门口一晃,就被一个冷冷的声音给「冻」在门口了,「你还知道回来吗?」 「涵予,你在生气吗?」萧将小心翼翼地巴着自家的大门,然后偷偷探了半个脑袋朝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俏生生地站着一个面色冷淡的年轻姑娘。 她就是萧涵予,萧将的佷女,也是那个唯一能让萧将又爱又恨到瞬间升天堂顷刻下地狱的人。 「我不生气,」萧涵予冷笑一声,「因为我已经非常愤怒了。」 「别生气嘛,」萧将很谄媚很狗腿地走过去,「你看,我还买了一坛酒,中午咱们爷儿两个喝两杯?」 「你哪来的银子?」萧涵予冷哼一声。 「顺手模的。」他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萧涵予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两眼,「叔叔,你这双手可是咱们偷神家族仅存的一双手了,要是哪一天不小心掉了根手指头,你觉得……你对得起萧家列祖列宗吗?」 「我怎么会……」正想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怎么会掉根手指头的萧将还没有笑出声来,就已经脸色大变惊恐地开了口︰「涵予……喂!丫头,你想做什么?」 一把匕首,刀刃上闪着寒光,端端正正地架在了他的手指上。 萧涵予巧笑嫣然。 萧将遍体生寒,「丫头,拜托你不要这么笑好不好?」 萧涵予继续巧笑嫣然,「你不是常说我板着脸好难看。」 「可是你不笑则已,一笑就说明你在生气。」萧将有些打哆嗦。 「原来叔叔你这么了解我啊。」萧涵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好了。」萧将很没用地弯腰求饶,把一坛子酒顶在头顶上。 「我说过,要叔叔不要再去赌钱了,但是你似乎没有在意我的话,不过那也没关系了,反正我已经跟赌场的人说好了,所以……」萧涵予抓过那坛酒,「赌场以后不会再欢迎叔叔进去了。」 「什么?」萧将一下子跳了起来。 萧涵予目光一扫,他顿时又弯腰低头做忏悔状,她则继续开口︰「就这样,跟叔叔特地说一声。」 看着她拿着那坛酒进屋,萧将跟在后头郁闷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真是没天理啊,为什么明明是他佷女,结果却像他老娘一样管着他? 愈想愈觉得应该把她转交给别人,让别人因她而头疼烦闷去。 想到这儿,萧将的眼楮又眯了起来,嘿嘿偷乐了两声后跟了上去,「丫头,陪叔叔喝两杯吧。」 「不行,我酒量不好,下午还有事情要做。」萧涵予淡淡开口拒绝。 「有什么事我帮你做不就好了?」萧将死缠烂打。 「我要去找静惠师太。」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自家叔叔。 「那个老尼姑,不要理她,晚一会儿再去没关系的。」萧将满不在乎地开口。 「叔叔。」萧涵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丫头,叔叔难得有心情找你喝酒,你居然还拒绝我?!」萧将觉得自己很受打击。 看着他那似乎可怜兮兮的样子,萧涵予终于被他缠败了,「……好吧。」 飞檐走壁! 某人在明府别苑有琴居院墙上居然表演起了飞檐走壁?! 大胆狂徒! 「明月,你们家院墙是不是金子做的,要不然老猴子怎么这么喜爱你家的院墙?」凤小凰不正经地开口,笑笑地看向明月。 「也许他不是因为爱上了我家的院墙,而是来找你要彩头的吧?」明月不置可否。 「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欧阳至上话音刚落,萧将已经从有琴居院墙上跳了下来,肩膀上不知道扛了一个什么东西,虽然累得有点喘气,但是却一脸兴奋,仿佛他突然变成了京城首富一样。 「小凤凰,你老婆我可是给你弄来了,赶紧准备准备结婚的事情吧。」笑眯眯的萧将「呼」的一下把肩膀上扛的「东西」抛给了凤小凰,随即飞身跳上了院墙,「她醒了记得跟她说我要出远门,让她不要挂念我。」 还没等底下那三个人反应过来,萧将已经跑远了。 明月很严肃地开口︰「小凤凰,老猴子什么时候成了你老婆?」 欧阳至上则一本正经地看着明月,「小凤凰什么时候结婚了,为什么连老婆都有了我却不知道?」 抱着「一团」东西的凤小凰苦笑着开口︰「你们两个就别打趣我了好不好?」 明月和欧阳至上缓慢地转头,阴恻恻地磨牙,「小凤凰,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凤小凰苦着一张脸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身形一动——— 「怎么?想熘吗?」「刷」的一剑出鞘,欧阳至上完美地挡住了凤小凰的逃路。 明月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笑了一笑,细细一分辨,突然开口︰「这味道好熟悉。」 欧阳至上转脸看向椅子上的「东西」,微微扬起了眉,看着凤小凰开口︰「你老婆?」 「拜托,不要乱给我扯红线。」凤小凰连连摇头。 「那么,她是谁?」欧阳至上颇感兴趣地看着椅子上明显醉酒的女子。 「老猴子的佷女儿。」凤小凰再度苦着一张脸开口。 「她就是你们的彩头?」明月颇诧异地开口。 「没错。」凤小凰很想捶地大哭,喃喃自语着开口,「我可不可以反悔?」 「老猴子要你娶她?」明月推来算去,也只能猜到这种可能,不然老猴子那句「你老婆」不是白说了? 「没错。」凤小凰只差没在脸上写上「我是被陷害」的几个大字。 「梦三千!」明月突然诧异地一合折扇,「她用的也是梦三千。」 「没错,」凤小凰无奈地嘆气,「她就是那个叫丫环把披风拿给我然后还要讽刺我有碍观瞻的姑娘。」 明月和欧阳至上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他的肩膀,「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凤小凰被他们拍得很是不爽,轻巧地错步滑到一边,「什么天作之合?」 「听说,某人曾经很嚣张地说自己从来不是不守承诺的人。」明月折扇在手,悠闲地扇呀扇。 「那是小凤凰说的。」欧阳至上立即做补充。 「所以……」明月继续笑,「小凤凰,你这次是要乖乖娶妻呢,还是做个不守承诺的人?」 凤小凰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两张明显看好戏的脸,「不,我还有一个选择。」 「我知道,」欧阳至上突然开口,「你想说服她不要嫁给你对吧?」 凤小凰一拍手掌,「没错,我就是想要劝她不要嫁给我。」 他话音刚落,对面椅子上醉酒的女子的眼睫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口中发出「嘤咛」一声,随即缓缓睁开了眼楮。 入目所及,就看到三张突然有些被放大的男人的脸,而且三张都是可以让女人为之心动不已的脸,但是她却又缓缓地闭上了眼楮,因为醉酒的原因,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拜托,给我杯水。」 明月笑笑地倒了杯茶转手给她,「姑娘请慢用。」 她喝了水道过谢,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开口︰「我叔叔呢?」 「他说他要出远门,已经走了。」明月含笑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她想发火也没处发,只好抬头看向他们三个,「我叔叔是不是跟你们打赌把我输给你们了?」 「不是输,他赢了。」欧阳至上开口通知她这个好消息。 「也不是我们,」明月笑得温文尔雅,「是他!」 扇子一扬,准确无误地指向某人。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对面懒洋洋地斜躺在椅子里的男人一头奇怪的短发,但是琥珀色的瞳仁内却含着些许促狭之意,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 「原来是你。」她微微一愣,随即淡淡开口。 「是我。」凤小凰勾唇一笑,人却依旧赖在椅子上,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妥。 她淡淡地抿了下唇,有些无奈,「我叔叔把我丢给你做什么?」 「你叔叔难道没有和你说吗?」凤小凰立即挑起了眉。 「说什么?」她疑惑地开口。 「他把你丢给了我,是想要我……」凤小凰笑了一笑,「娶你!」 她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萧姑娘,」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看她,一副很热切的表情,「你和我一样的,感觉被你叔叔耍了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你认为我叔叔是在耍你?」 他连连点头,勾起一个微笑,「难道他不是在耍我吗?像姑娘这样的人,根本不愁嫁不出去,也根本不用嫁给我这样的人。」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想过要娶我?你不想遵守和我叔叔的约定?」她突然淡淡一笑,凝眸看向他。 凤小凰此刻的表情突然有点狼狈,「并不是我不守约定,不过……不过……」 他突然第一次觉得口拙了,面前的女子让他有点紧张。 「既然如此,愿赌服输,既然我叔叔这样要求了,你就守约吧。」萧涵予淡然一哂,「至于我,只是个彩头不是吗?」 她不生气,她绝对不会生气,可是、可是——— 见鬼! 她、很、生、气! 相当生气! 第二章 重磅赌彩(2) 明府,有琴居客房。 虽然是客房,但是房间里的摆设依然能够显露出主人的富贵之气来,桌椅全部都由上好梨花木制造,房间墙壁上悬挂的字画,案几上的花瓶,无不都是名品,就连内室里的雕花红木大床,也是出自于本朝名匠陈鲁子之手。 萧涵予看着眼前这一切,虽然依旧如往日般不动声色,但是终究略带了一丝烦躁。 「小姐,你真的要嫁人吗?」问琼疑惑地看着她。 一看到问琼,萧涵予就更加烦躁了。 萧将,算你狠,居然把房子卖了,把丫头也给我直接送到了明府? 摆明了是让她无家可归,乖乖待在明府内等着跟那个凤小凰成亲嘛!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咬了下唇,萧涵予淡然开口。 「我听明府里的丫环说凤小凰是很有名也很厉害的人,如果小姐真的嫁给了这么一个人,似乎也不错,」问琼眨着眼楮看她,「不过小姐要是不想成亲,我们也可以立即离开这里。」她坐在桌子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伸出去抓着一只青瓷茶杯把玩。 「嫁,为什么不嫁?」萧涵予冷笑着开口,「叔叔帮我找了这么好一门亲事,我为什么不嫁?」 真没想到,叔叔给她找的夫家居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凤小凰呢,还真是关爱佷女的「好」叔叔啊! 「小姐,你在生气吧?」问琼嘟着唇开口,「我知道小姐肯定是在生气老爷拿你的婚事当赌约,更生气那个要娶你的男人也是这么的漫不经心,两个人简直就是糊里糊涂,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当作儿戏一般处理。」 看看,连一个小丫环都明白的道理,他们两个大男人居然给她缺根筋的啥也不懂? 「叩叩叩……」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问琼喊了一声。 「凤小凰。」门外的男人连声音里都带着点点笑意,未语已经令人先醉一般,但是,萧涵予此刻心下烦躁,哪里会管他声音好不好听? 「让他进来!」冷冷看一眼房门外人影,萧涵予板着脸开口。 问琼连忙开了门,让门外的男人进来。 「多谢。」凤小凰对着问琼笑了一笑,结果问琼想到自家小姐似乎蛮生气的,于是对他冷哼一声,根本不睬他,凤小凰只好模了下鼻子走到他谈判的正主儿面前,「萧姑娘。」 「有什么事请直说。」萧涵予冷淡地开口。 「不知道姑娘对我之前的提议有何看法?」他又笑了一下,既然她不招呼他坐下,那么他只好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 「让我自己主动不去履行你和我叔叔的赌约?」萧涵予抬起头,看着他微微弯了下唇角。 「我并不认为姑娘很想嫁我。」凤小凰就是凤小凰,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能笑得出来,「我看得出来,姑娘可不像其他凡俗女子一样。」 大大地捧她一捧,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时飘飘然就点头了? 「我的确不想嫁给你。」她冷淡地开口。 「哦?」听得出她话里有话,凤小凰只轻轻挑眉应了一声。 「但是我不会拒绝履行叔叔和你的赌约。」她看着他,似乎看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甚或是一片空气一样,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为什么?」凤小凰下意识地开口。 「随便就打赌,也不问别人要求你做什么……」她顿了一顿,随即淡然开口︰「凤小凰,我知道你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浪子,也知道你流连于花丛中乐不思蜀,但是那又如何?如今,只要我不反悔,你就要娶我,你自然不情愿,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希望我主动拒绝了,但是……我若不拒绝,你—将—会—如—何?」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分明,眼楮盯着他,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她在生气。 无端端的,凤小凰心内突然跳出这样的想法。 被她那样看着,听着她用那样的语气清楚分明地质问他将会如何的时候,他心内下意识地跟着一跳,仿佛突然之间闪过瞬间的迷惘,但是随即他抬眉一笑,「凤小凰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就不会不守约,姑娘想必也是知道的。」 「那也就是说,我不拒绝,而你也不会不守约。」看着对面落座的男子带笑含情的模样,萧涵予一时负气,便断然开口︰「那么这婚事,便是不会更改的了。」 「没错。」凤小凰似笑非笑。 「你确定会娶我,不会当场逃婚?」萧涵予挑眉看他。 「怎么会?凤小凰是守约之人。」他笑,那笑容仿佛可以流动一样,自唇边散开,整个人仿佛都在闪闪发亮一样。 萧涵予忍不住眯了下眼楮,「那么,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我想,只要你到场就行了吧。」凤小凰微微勾起唇角,「因为别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帮你打理。」 「如此甚好,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萧涵予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拳。 「那我去通知明月帮忙。」凤小凰点一点头,依旧带着那三分笑意,「告辞。」 「慢走。」萧涵予起身送客。 两个人客气得就仿佛初识一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对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妇。 送走了凤小凰,萧涵予顺手关上了门,突然懊恼地狠狠咬了下唇。 她到底是在做什么? 赌气吗? 丙然一牵涉到「赌」,任何人都会变得失去理性。 「小姐……」一旁的问琼怯怯地开口,「你真的要嫁人啊?」 「别说了。」她烦躁地挥了下手。 问琼只好嘆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她在房间里闷头乱走。 有琴居内的莫问斋内。 「噗!」明月一口茶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凤小凰满不在乎地单手支颌,懒洋洋地再次开口︰「我说麻烦你帮忙办妥我的婚事。」 这下子连欧阳至上也看不下去了,「小凤凰,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无拘无束惯了的凤小凰居然要成亲了?! 「我想,这消息一发布出去,一定会引起大乱的。」明月喃喃开口。 凤小凰依旧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椅子上,「那就少请些客人。」 「你以为,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吗?」欧阳至上淡淡开口。 「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你的红颜知己、红粉佳人来闹场的话……」明月摇头,「小凤凰,你的婚礼一定很热闹。」 「我又不是猴子,难道要乖乖给他们参观?」凤小凰漫不经心地开口,自斟自酌地一个人喝得痛快。 「那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欧阳至上点了点头,依旧自顾自地擦他那把剑。 还好他可不像凤小凰一般四处留情,他最爱的,是他手里那把剑,所以他相信,那种很恐怖的场面和他不会沾上任何关系。 「她怎么说?」明月轻轻皱起了眉。 他口中的「她」是谁,凤小凰自然不会装听不明白,所以笑笑地开口︰「看起来,似乎是在生气。」 「是因为你,还是因为她叔叔?」明月了然地开口。 「我想,正确地来说,是因为‘赌’。」凤小凰似笑非笑,拿起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个字的确害人不浅,」明月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后开口,「我这就去通知下去,务必帮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记得不要请太多客人。」凤小凰笑眯眯地开口。 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出了莫问斋。 他虽然眼楮不好,但是进出自家庭院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实际上,即便是正常人说不定也会迷路的地方,他也绝对不会走错路。 因为他心里自有干坤。 凭借嗅觉、听觉,他可以如常人一般自由活动。 所以,他已经很知足了。 成亲应该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吧。 比如此刻,萧涵予就觉得自己很累。 至今为止,她一上午已经见了四拨人。 第一拨人捧来一堆绫罗绸缎要她挑选,第二拨人负责给她量尺寸做嫁衣,第三拨人则负责带来许多首饰供她挑选,最后一拨人是一群妇人,与她絮絮叨叨,说些婚前婚后要注意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她要嫁给心爱之人的话,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这般没有耐心,但是如今要嫁的人不但不熟悉不说,还是在这样的条件和情况下要她出嫁,她只觉得疲惫不已,哪里还想着去配合? 所以她只好如这般在院中走一走散散心,只是明府实在太大,她不过随便走了两圈而已,就有点模不准方向了。 分花拂柳,随即她穿过一道建在水面上的小小卑桥,走到尽头过了一扇圆门,再往里走,却有一个小小的石亭,里面有人影一动。 她正想回头离开,亭子里的人却已经开口︰「是谁?」 「是我。」她只好停下脚步。 「萧姑娘?」那人说着话,随即从亭子里缓步走了出来。 「明公子。」虽然萧涵予只见过他一次,但是对他的印象却很深刻。 「不必客气,姑娘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了。」明月折扇轻摇,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萧涵予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明月又好奇地开口︰「这个时候,姑娘应该还在忙吧。」 听出他话里那一丝微微促狭之意,萧涵予淡淡一哂随即开口︰「正是因为太忙,所以要出来走一走。」 「姑娘是当真要嫁给小凤凰?」明月挑了下眉。 萧涵予顿了一顿,「其实我是在赌气。」 明月倒没想到她那么坦白,心下一愣后又含笑开口︰「姑娘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反悔?」萧涵予淡然一哂。 「小凤凰无拘无束惯了,暂时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夫君,姑娘嫁给他,不是自找苦吃吗?」明月摇了下折扇。 「你是在为他打算,还是在为我打算呢?」萧涵予突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嘲弄,「早知如此,他当初又何必随意和我叔叔打赌。」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小凤凰自找的?」明月微微笑了一下。 「难道不吗?」她为之挑眉。 「既然明知道已经错了,又何必看着错误发生?」明月无奈开口。 「做错了事情的人总要为这样的结果负责。」萧涵予淡然回答他。 「那么姑娘又何必随着一起错上加错。」明月不甚苟同地嘆息了一声。 萧涵予避而不答,片刻后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询问︰「你的眼楮当真无法视物?」 「的确。」明月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提到了他的眼楮而产生自怨自艾的神情。 「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她有些跃跃欲试。 「姑娘懂医术?」明月疑惑地开口。 「略知一二,」萧涵予看着他开口,「我可以看一下你的眼楮吗?」 「自然可以。」明月点了点头,随即察觉到一只细软的手抚上了他的眉。 萧涵予察看了片刻后开口︰「似乎不是外伤?」 「的确。」明月淡淡微笑起来。 「既然不是外伤,想来应该有别的原因。」萧涵予微微皱起了眉。 「是撞击。」明月虽然没办法看清楚外界的一切,但是他很乐天知命,所以并不强求。 「难道是血管压到了神经,所以没办法视物?」萧涵予疑惑地自言自语。 「或许。」明月含笑应声。 「如果你不忙,我们不如找个时间来仔细看一下你的眼楮好不好?」萧涵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楮。 「如此甚好。」明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听到前院里隐约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萧涵予回头看了一下,无奈开口。 「姑娘请慢行。」明月摇着折扇带着三分笑意站在那里,仿佛初春之柳,长身玉立,挺拔无比。 听着萧涵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又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忽然一笑,仿佛被突然惊醒似的回身开口︰「小凤凰,人已经走了,你还不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已经翩然跃进他面前的那个亭子里,笑吟吟地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看着他开口︰「你知道我来了?」 「虽然我轻功不如你,但是你也瞒不过我这双耳朵。」明月摇着折扇缓缓朝亭子内走去。 「知道你厉害。」凤小凰似笑非笑,惬意地自斟自酌。 明月微微挑眉,「你不好奇我刚才和你的未婚妻子在说什么吗?」 「似乎与我并没有太大关系,应该不需要我介意吧。」凤小凰勾唇一笑,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明月还是自顾自地开口︰「她约我找个时间看一下我的眼楮。」 凤小凰奇道︰「咦?我怎么不知道她还会医术?老猴子似乎并没有和我说过。」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明月浅笑开口。 「你想说什么?」凤小凰挑了下眉。 「没有,不想说什么。」明月只是笑,折扇轻摇,神情安详宁静。 对面的凤小凰闻言一笑,继续品尝手中上好的美酒。 粉饰太平,装作浑然无事的样子,他最拿手,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她刚才的话来。 难道这一切当真是他自找的不成? 第三章 一对璧人(1) 此时此景。 脂粉香扑鼻而来,滑腻腻的手指更是缠上他的腰背,一张芙蓉面含着些许情、带着三分笑面对着他,伸手只轻轻一托,他手中的酒便已顺喉而过,一路热辣辣烧了开去。 如此美人,如此好酒,若再不醉的话,他就真真愧对了自己的名字。 「公子,天色已经不早了,公子要留下吗?」殷勤待客的主人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楮看着他,声音如蜜糖一般又糯又软,仿佛可以抽出丝来。 看一眼面前已然情动的女子,他嬉笑着端起酒壶站了起来,脚步略有些虚浮,「今天……喝得有些头晕了,还是……还是赶紧回去找庆嫂子要些醒酒汤喝才好……」 「公子,」女人哀怨地埋怨,「公子还从来没有在奴家这里过过夜呢。」 他伸手抱住面前的女人亲了一口,「等我清醒了……再来岂不更好?现在……我站都站不稳了,又能……又能做什么呢?」 「公子好讨厌哦。」女人推了他一把,嗲声嗲气地又开口︰「那公子记得下次还来,堇儿等着你哦。」 「一定……一定来。」他挥着手,踉跄着出了绮香阁。 走至街上,被风一吹,越发有些醺然了,但是他的手里却还抓着那酒壶酒杯。 天色果然已晚,深黑的天幕上挂着三两颗星,一闪一闪的仿佛眨着眼楮,他抬头看了两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 此刻的他哪还有刚才那么重的醉态,回头看一眼绮香阁的招牌,他又一笑,随即带着他的酒壶和他的酒兴朝明府的有琴居行去。 懒得吵人开门,他索性翻墙入院,也不知道是掉到了有琴居哪个院落里,正巧看到一处圆亭,索性坐到亭子里面,斜斜靠着那一处栏桿,喝得煞是热闹。 此刻月明如洗,映得院子内一片澄澈,有花影凌乱疏密相间地倒影在地上,风吹过,便有簌簌的暗香浮起。 一缕琴音蓦地响起,凤小凰侧耳听了片刻,突然乘着酒兴挑眉起身,脚尖轻点,飞身跃出了圆亭,衣袂飞扬之间,他姿态洒脱而狂放地对月起武,口中同时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虽然稍有酒意,但是他的一招一式之间,却有说不出的飘逸洒脱。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原先幽暗的琴声骤然间随着他的动作变得高昂起来,而他脚下的步法更是精妙绝世,似醉非醉之间,他衣袂翻飞,风姿疏狂,身形在院中穿梭错落,却又仿佛不惊片尘,连半片花瓣似乎都不曾踫落。 琴声同样未停,仿佛在特意为他伴奏,与他的动作一唱一和。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手中的酒壶酒杯仿佛牢牢长在他手中似的,没有半滴儿洒落,吟到「听」字的时候,他振臂将酒壶抛出,酒杯随即跟了上去,酒壶在空中打了个转后,不偏不斜地为酒杯重新注上酒,他这才一笑出手,重新抓回了酒壶酒杯。 这个月夜,仿佛就是在为他而准备似的。 纵跃在空中的身形灵巧地改换方位,身姿轻妙得让人目不暇接,此刻的他,只是纵情的酒客而已。 琴声依旧。 他大笑着将剩下的诗句吟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而此时,酒已干尽,琴声顿停,他笑笑地一挥手,将那酒壶甩开,自己则飞身跃入圆亭内,倚靠着那栏桿,过了片刻后也不再闻得丝毫声响,仿佛已然入梦。 又过了半晌,有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亭子外面,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声音疑惑地响了起来︰「小姐,他是不是在发愁?」 「问琼,你以为他念的句子里有愁他就在发愁吗?」说话的「小姐」自然便是萧涵予,此刻她淡淡开口︰「他只是酒兴上来而已。」 「那不就是发酒疯?」问琼笑着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看人这么发酒疯呢。」 「我也是。」萧涵予依旧淡然开口,听不出什么喜怒来。 「他睡在那里不会着凉吧?」问琼皱起了眉。 「谁知道。」萧涵予冷淡地回答。 「小姐,你不如去喊醒他让他回去睡觉。」问琼看着她开口。 「我为什么要喊醒他?」萧涵予很是奇怪。 「他是萧家的未来姑爷啊,怎么能让他睡在这里呢?」问琼很是振振有词,「去啦!」 反正照她来看,小姐嫁给这个人也不错,他长得很好看,而且又那么有名,脾气似乎也挺好的,她给过他几个白眼,他都没有生气呢。 萧涵予冷不防居然被她推到了亭子里,回头对问琼皱起了眉,然后才开始打量那醺然的凤小凰,淡淡看了半天后终于开口︰「凤小凰?」 睡靠着栏桿的人却不为所动,继续他的好梦。 萧涵予又看了他两眼,然后再次开口喊他︰「凤小凰?」 好梦中的凤小凰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不要吵……」 萧涵予果然不再喊他,只是回头对问琼冷静地开口︰「回去把那件披风拿来。」 问琼立即兴奋地点了下头,随即回身朝她们歇息的房间跑去。 萧涵予微微凑近了一些,看着此刻那醺然入梦的男子。 罢才那个在月下独吟的狂客……是他…… 这个人……居然会成为她的良人?! 若说初时是赌气,那么她完全可以趁现在还没有举行仪式前反悔,但是为什么,此刻的她却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坚持履行赌约的决定……或许并没有错到不可救药? 不仅仅再是赌气…… 她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气。 从刚才看到他在月下漫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觉得仿佛有些什么事情改变了。 她一向认为自己冷静,很多事情只要她仔细想一想,也就会看得很开,结局是好是坏她也能分得清楚,但是就在刚才,她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却完全没想到他会与她相和,那一抹风采,完完全全夺走了她的心神……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闭眸沉睡,唇边犹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围仿佛有暗香浮动,她心下一跳,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触及他长长眼睫的瞬间,却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忍不住轻轻开口︰「凤小凰,若没有那赌约,我们……」 「小姐,披风给你。」她的话没有说完,问琼已经跑了回来。 萧涵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接过那披风,然后把它搭到了凤小凰身上,这才转身︰「我们走吧。」 问琼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回房。 亭子内的凤小凰轻轻侧了个身,缓缓张开了眼楮,唇边的笑意突然加深了。 她想说什么? 凤小凰的婚礼排场有多大? 很大,大得吓死人。 有京城首富明府操办,又有王爷府专门派人做现场保护(据说是在他皇帝哥哥的授意下),更请来传言中的江湖遗老枯木老人做主婚人,外加上那些名门正派和歪门邪派有名的英雄枭雄来观礼,这婚事想不闹大都不太可能。 一些没有接到邀请的小门小派更是趁此机会赶至京城,希望能和凤小凰攀上点什么关系,当然,人家成亲嘛,自然得备上厚礼才能出得门。一时间,总见京城外的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奔走个不停,甚至还有不少苗疆人夹杂其中,众人这才明白,朱雅巫师嘴巴上说得凶恶,凤小凰一有事,原来他还是会立即沖过来的。 所以,不要妄想借用朱雅巫师的力量来对付凤小凰,不然的话下场恐怕就和十天前秘密消失的某个门派差不多吧。 自然,这么多人齐聚京城,皇帝自也不可能不担心而坐视不管,所以京城此刻戒严的程度简直让人咋舌,最后皇帝索性一个圣旨颁了下来,内容大致如下——— 想要看凤小凰成亲,可以,但是任何人不得携带任何兵器进城,而且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用任何借口在京城打架斗殴。 耙动手的,杀无赦! 当然,如果在别人的大喜之日出现流血事件也不怎么好对不对,所以一早欧阳至上就已经做过声明,如果有人敢在这两天闹事的话,那么就休怪他剑下无情。 谁有那个胆子敢和天下第一剑过不去? 包别提少林、武当、峨嵋、崆峒、青城等大派已经同时表示将会联手保证凤小凰的婚礼将会顺利进行,所以一些想伺机而动的门派为了不犯众怒,只好暂时死了心,而那些互相有纠葛的世敌们虽然是你看我我看你相看两相厌,但是即便仇人就坐在对面,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像乌眼鸡似的,却还是没有人敢动手。 廿六日,大吉,宜祭祀、沐浴、婚嫁。 凤小凰的婚事既是由明府的人操办,而举行仪式的地方更放在明府的抱琴山庄举行,那儿地方大,足够容纳下不少观礼吃喜宴的人。 此刻的抱琴山庄早已经被装饰得喜气洋洋,说起来,明府虽是商家出身,但是论起这山庄内的摆设,可丝毫不见铜臭之气,但是因为是办喜事,所以此时入目的皆是满眼的红色,院中的每一处树木上都以红色锦缎缠裹,彩花扎系一路,绵延开去,与真花相互映衬。 镑处都有回合曲廊,上面悬挂着各式彩灯,全是由宫中能工巧匠所制,让人目不暇接。 小桥流水之处,若细细看来,甚至塘中金鱼的头上都被人细心地点上红点,一起沾点喜气。 此刻来到抱琴山庄的客人们正在陆续进门,不时听到门口有人高声唱喝︰「某派掌门某某某到!」 凡是今天来此并能够进门的,身份非富即贵,当然,这个贵,自然是指他们江湖中的地位,不是有名有望的人还真进不了抱琴山庄的大门,不然的话是人就让进,抱琴山庄再大,估计也不够人站的。 抱琴山庄最大的卷莲堂内此刻是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凤小凰的婚事就在这里举行。 此刻观礼的人已经挤满了一院子,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纷纷揣测着凤小凰的新娘是什么人,是什么样子。 「能够配得上小凤凰的女子,肯定美得倾国倾城。」各大门派最得意的弟子们此刻也成了八卦男。 「那还用说,而且她可是明月公子的义妹啊。」有人立即兴致勃勃地八卦。 是了,就在两天前,明月公子高调宣布认凤小凰的未婚妻子为义妹。 众人不禁悠然神往。 能够同时得到凤小凰和明月公子垂青的女子,将会是何等的风姿?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的时候,一个身穿喜服的年轻男子似笑非笑地从卷莲堂内走了出来,他走出来的瞬间,院子里的人顿时静了下来。 凤小凰。 此刻他含着笑,眼光那么一扫,几乎能让所有的女人为之溺毙在他的眼波中,若不是这一院子的人以男人居多,只怕早就有女人扑上前来…… 「公子……」一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杀出来的女人突然朝他沖了过去。 众人顿时哗然。 凤小凰在瞬间已经被一群花不熘丢的女人缠住。 「公子,你怎么要成亲了呢?明明你答应奴家要去奴家那里的!」 「公子,你成亲也不和人家说一声,纯粹想让人家伤心嘛。」 「公子,家花哪有野花香,没关系的,即便你成亲了,也随时欢迎你到奴家那里小坐……」 …… 莺声燕语。 一群江湖宿老已经老脸发青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阻止此刻的闹剧。 浪子小凤凰成亲前若没有这么一出,说起来还真是会让人感到奇怪呢。 突然——— 又一群男人沖了过来。 「公子,有一位萧老先生在我们赌坊欠了钱,他说让我们找你要。」 「还有我们赌坊也是。」 「还有我们。」 …… 这下子,凤小凰终于有点感觉了,他身上虽然还挂着几个扑到最前面的女人,但是那并不妨碍他去看那些赌坊来要债的人。 不过这一看不打紧,看了之后他忍不住皱眉。 老猴子难道是一路走一路赌一路输? 听声音看服装,他敢肯定老猴子南下了。 「诸位,他的钱我来付。」一个出奇温润的声音含笑开口。 众人立即回头,就见一个手拿折扇如珠如玉般温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明月公子! 众人顿时感嘆。 那么站在他旁边俊美而冷淡的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天下第一剑欧阳至上了? 一时间,众人有一种大饱眼福的感觉。 明月含笑跟下人吩咐了两句,立即有人出来跟那群男人开口︰「要领银子的跟我走。」 那群来要债的男人顿时走得干干净净。 但是那些女人们却还在哌哌叫,明月微微一笑,居然不予理会了。 第三章 一对璧人(2)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凶巴巴的声音突然开口,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在一个俏丽丫环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凤小凰跟前,那个声音正是出自此刻气的柳眉倒竖护主心切的俏丫环口中。 「呦———干吗那么凶啊。」一个女人拉长了声音看她,突然伸手朝那一身新娘装的女子头上的盖头抓去,「我们来看看新娘子配不配得上我们公子。」 眼看着她的手已经抓到了盖头上,众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新娘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虽然明知道此刻被别人掀掉盖头对新娘子来说是失礼的举动,但是众人那一瞬间居然全部都是这个想法。 但是那只手却突然顿住了。 因为有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握住了那女人伸出去的手,对她微笑开口︰「这盖头,只有我这个做夫君的才有权利掀开。」 凤小凰! 居然是凤小凰出的手! 他居然这般呵护怜爱面前尚未行礼的妻子? 一时之间,众人更是议论纷纷,对那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充满了好奇。 新娘子却在此刻突然淡淡地开口了︰「我不管凤小凰之前怎样,但是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诸位姑娘又何必前来闹场?如果没有紧要之事,等今日一过,诸位姑娘再找他也不迟。」 众人只听得她声音清冷,说出来话却又是这么古怪,一时间更是瞪大了眼楮看着她。 凤小凰笑笑地对那些女人开口︰「好了,先回去吧。」 那些女人也没料到会听到这么古怪的话,犹豫了半天,居然就真的走了。 凤小凰回眸,看着萧涵予似笑非笑地挑起了眉。 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话……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交拜天地!」 还没等主婚人声音落地,只听得两个女子的喊声同时传来︰「小凤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就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衣带飘飘自院墙上翩然而下,而另一个紫衣女子则纵马从院外直闯而入,和那个白衣女子同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个紫衣女子手中的鞭子「刷」的飞出,只见一片红云顿时飘然坠地——— 静默。 那坠地的红云赫然是新娘的盖头。 众人立即抬眼看去。 很美。 但是表情很冷淡,仿佛置身世外与这婚事无关似的。 凤小凰娶的女子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儿?! 众人看了半天,但是却总有点失望的感觉,尤其以那个白衣女子和那个紫衣女子为甚。 他们总以为,会看到一个对凤小凰一往情深幸福得仿佛随时可以为凤小凰献身的女子,但是站在他们面前的新娘却似乎根本就不太在乎和凤小凰的婚礼似的。 凤小凰的唇角却浮现起一抹轻笑,随即拾起了地上那块红盖头,看着萧涵予笑了一笑后帮她重新盖上盖头,这才看向那闯进来的两个女子,「两位是想来砸场子的吗?」 白衣女子咬着唇看向他,娇若无力楚楚可怜的风致让众人顿时发出了感嘆。 丙然不愧是惊鸿仙子叶凌波! 至于那紫衣女子,此刻却泼辣地抓着手里的鞭子指向凤小凰,「小凤凰,为什么不让小侯爷告诉我你要娶亲的消息?」 众人再度哗然。 新娘子的情敌不来则已,一来居然就是一双。 这紫衣女子,可不就是那位喜欢强势的女神捕司徒闻英?! 「小侯爷没有告诉你吗?」凤小凰似乎很好奇地开口。 「你是说……是小侯爷故意没有告诉我?」司徒闻英娇靥一怔,突然提马而起,「我去找他算账!」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骑马飞奔而去,来去匆匆地仿如一阵火。 「记得回来喝喜酒。」凤小凰笑笑地在后面喊了一声。 侯爷大人,不好意思,这泼辣的女人还是由你来对付比较好。 打发走了一个,却还有一个。 凤小凰看向叶凌波,似笑非笑地开口︰「多谢仙子前来观礼,请找位子坐下来。」 叶凌波眉间似怨非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凤小凰却笑笑地转身,看着主婚的枯木老人开口︰「老夫子,还不开始吗?」 看完好戏的枯木老人这才清了清嗓子重新走了出来,「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凤小凰手中握着那结出欢喜结的红绸带,笑笑地和萧涵予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枯木老人大声开口。 凤小凰和萧涵予按照规矩办事,恭恭敬敬地对被拉来充当高堂的明老爷和明夫人拜了下去。 「夫妻交拜。」枯木老人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璧人,自觉自己这次的主婚人做得分外值得。 萧涵予只能从盖头下看到有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她无法理清楚自己此刻的思绪,想到刚才被人强揭盖头的那一幕,看到的那两个女子,她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即便想抽身,也已经太迟了。 身不由己地,她弯下腰身,拜了下去。 仿佛突然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生命,已经和面前的男人息息相关,再也无法撇清了。 「送入洞房!」最后一声喊出后,枯木老人得意地在心中开口贊了一声。 礼成! 小凤凰终于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新房内很安静,萧涵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问琼一直守在她身边。 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房外隐隐透来喧哗声和喜乐声,想也知道,凤小凰那样的人,有了这样名正言顺喝酒的机会,怎么会主动离开? 她呢? 或许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新娘而已吧。 「小姐,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问琼心疼自家小姐,偷偷开口问她。 「我不饿。」萧涵予淡淡开口,连手指头都不曾动一下。 心下好乱,她不是不饿,只是根本没想到肚子饿这个问题而已。 「小姐,今天那两个女人好可恶。」问琼突然气嘟嘟地开口。 她微一挑眉,随即又恢复默然。 问琼又犹豫着开口︰「我听人说那个穿白衣服的是惊鸿仙子叶凌波,紫色衣服的就是有名的女神捕司徒闻英,听说……听说……她们和姑爷的交情……很不错……」 问琼说得委婉,萧涵予心下却依旧泛起些微的苦涩。 扒头被揭的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成亲,那一声「小凤凰」里包含了多少情意,又有谁听不出来呢?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不该嫁他? 是不是应该早一点儿反悔? 明明知道他娶她只是因为那个赌约,而她当初也的确是因为赌气,但是到后来,却因为那个月夜而自私地没有抽身。 是因为她私下里也和其他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眷恋着那样奇特的他吗? 初见面的时候,他一身白色内衫,却依然走得无拘无碍,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不妥一样,就是那三分狂两分随意吸引了她的目光,让从来不多事的她居然让问琼送了件披风过去。 原来终究,她也不能免俗……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院外的喧哗声却一直没有停,各处的灯盏点了起来,整个抱琴山庄依旧亮如白昼。 萧涵予依旧坐在那里没动。 又过了片刻后,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似醉非醉的声音笑着开口︰「怎么,诸位准备闹我凤小凰的洞房?」 「百年不遇,怎么也要闹上一闹吧?」有人叫了起来。 「铁公鸡,想闹我的洞房,你小心你家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凤小凰笑嘻嘻地威胁那个人。 那个不做声了,然后听声音似乎又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么说的,小凤凰,成亲都是要闹洞房的,我记得,这话还是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你送给我的。」 「你怎么不说当年那个新娘子也是我送的呢?」凤小凰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此类推。 房间内的萧涵予忍不住对蹙眉。 所谓的江湖上,到底他帮过多少人,和多少人有过交情?怎么每一个人到他那里总会被捏住弱点呢? 又过了片刻,那些人似乎被他打发干净了,随即就听得脚步声朝房间内走了过来,然后门轻轻地响了一声后被推开了。 问琼行了个礼,「姑爷。」 「你也该累了,下去吃点东西吧。」凤小凰笑着对她开口。 问琼回头看了一眼萧涵予,「小姐……」 「去吃点东西吧。」萧涵予淡淡开口,问琼这才退了下去。 房间内再次静默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她才听到凤小凰的声音。 「今天的事……很抱歉。」 「没关系。」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萧涵予几乎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声了。 她并不是紧张,只是因为不知道今夜会怎么度过,而产生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那一晚……谢谢你的披风。」凤小凰再次开口,看着对面床边坐着的盛装女子,心下一阵迷惘。 他几乎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心绪,凤小凰从来不会犹豫迟疑,但是此刻,他既犹豫又迟疑。 对面的女子,从今天开始,就正式是他的妻子了。 懊怎样对待她? 他自知自己是本性难就移,所以之前才想让她收回赌约的履行,因为他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来好好呵护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 这种称呼和关系几乎会让他汗毛倒竖,恨不能快快逃走,想到那一日他居然咬着牙笑眯眯地答应了这桩婚事,他就忍不住很想把那一日的他拖过来狠打一顿。 但是那一夜她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弄清楚,但是面对她的时候却又很想逃。 「不客气。」萧涵予客套地淡然回应。 「怦怦……」心跳声一阵快过一阵。 或许他们此时应该做的事是喝交杯酒或者是其他的所有普通夫妻应该做那样,但是像他们这般夫妻不像夫妻,又如何做得下去? 又过了片刻,萧涵予只觉得房间内微微有风吹过,随即门好像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四周又静了下来。 心下一片坦然。 她知道,他走了。 伸手为自己掀开盖头,她打量着新房内的摆设,窗上的红色喜字窗花依旧喜气洋洋,红烛高烧,将窗子映出微微的红。 房间里除了她外,空无一人。 她突然微微笑了起来。 丙然不愧是凤小凰,连新婚之夜都要做的和别人不一样,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跑了?! 索性自床边站起,轻轻活动一下酸麻的神经。 门「咚」一声被人敲响了,「小姐?」 她回头,「进来。」 问琼走进来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姑爷呢?」 「嘘!」萧涵予竖起食指挡在唇前,随即浅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问琼顿时吃惊地瞪圆了本来就很大很圆的眼楮。 「我累了,等下就歇息,问琼你也去休息吧,」想了一想,她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记住,你什么也没有看到。」 问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退出了房去。 红烛「啪」了一声结了个灯花出来,萧涵予微微蹙起了眉,静思了片刻后,轻轻走过去吹熄了烛火。 房间内顿时一片昏暗。 第四章 挂名夫妻(1) 一夜无事。 翌日。 春宵苦短。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天已经大明,也没有人去骚扰住在听珠轩内的新人。 问琼却已经早早就起身了,赶在其他来帮忙的丫环们之前沖到新房内,然后一边服侍萧涵予起床,一边不停地开门朝外四处张望。 「问琼,你在做什么?」萧涵予疑惑地问她。 「姑爷怎么还不回来?」问琼急得很想跳脚,「万一被人家看到昨天姑爷根本就不在新房内,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呢。」 萧涵予微微挑了下眉,她倒还真没想到这个。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呢? 新婚之夜,新郎却不在新房内……传出去,这笑话倒还真的不算小。 窗子突然被敲响了,问琼顿时警觉地走过去,「谁?」 「是我,」窗子下传来凤小凰的声音,「你家小姐起床了没有?」 「你还不进来?」问琼虎着一张脸「刷」的一下子开了窗户瞪着那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的男人。 凤小凰轻巧地从窗外跳了进来,正正好对上萧涵予的目光,莫名地居然有些慌乱。 好奇怪,自从与她挂上夫妻的名号之后,在她面前,他居然会觉得不自在起来。 「姑爷,你昨天到哪里去了?」问琼替自家小姐抱打不平。 「抱琴山庄那么大,自然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别开脸,避开萧涵予的目光,这才神态自若地笑了一笑。 「哼!」问琼依然气嘟嘟,「万一被别人看到,小姐一定会被人说得很难听!」 凤小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萧涵予,随即移开目光,但是心下却突然觉得一阵歉然。 昨天他只是被新房内的气息压抑得很想逃开,哪里还能想到那么多,但是现在被问琼提醒,却突然发觉自己的举动果然有欠妥当。 不过,「不会有人看到的。」他连忙开口。 一半是说给那忠心的丫环听,一半却是说给她听的。 只是不知道,话语里所包含的那一丝歉意,她有没有听懂? 问琴小筑是明府有名的「十二琴苑」之一,它是一套复合宅院,有堂有阁有轩,院中多植桂树,想来到中秋时分,月上中天,有暗香浮动,定然是绝妙好境,但是因为明月公子义妹萧涵予大婚,所以明月公子就很大手笔地拨了这套风景优美的大宅院作为义妹的贺礼,而婚后的萧涵予也就在此住了下来,时间一日日渐渐流逝,也就习惯了。 此刻,夜色渐浓,问琴小筑的兰心苑内尚有灯火未熄。 饼了片刻,突然有轻微的「剥」的一声,房间内的光线一亮之后又暗了下来,倚窗而立的萧涵予抬头看过去,却原来是蜡烛又结了个灯花,她起身拿了剪刀将那上面的烛芯剪去,然后又重新坐了下来。 棒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 原来,这就是她婚后必须要面对的生活吗? 此刻距离他们成亲的日子,也快有半个多月了。 她和凤小凰名义上是夫妻,但是实际上却不是夫妻,他自有他的生活,或许是日日欢宴夜夜笙歌,而她,却只能留在这兰心苑内一人对影成双。 原来所谓的错上加错,就是如此吧。 微微轻嘆一声,她起身,准备关窗睡觉。 「还没睡?」院外枝条掩映里,突然传来凤小凰的声音。 「没有。」萧涵予顿了一顿,随即静静开口。 懊来的,躲不掉。 她总得要面对这混乱的一切。 「你有事吗?」她突然开口,「如果没有事,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点尘不惊,凤小凰自树上翩然落地,手中犹拿着酒壶酒杯,朝她走来,翻身坐在房外的栏桿上笑笑地开口︰「你找我谈什么?」 「你可曾恨我?」她犹豫了半天,这才淡然开口。 「我为何要恨你?」凤小凰很是奇怪。 月光此时暗移,映的院中一片澄澈,凤小凰的面容同时也清晰可见。 「我知道你并不曾想过娶我,如今,我只是给你添麻烦而已。」萧涵予蹙了下眉。 「娶都娶了,又何必这么说?」他哈哈一笑,没有做过多评价。 「你准备何时休了我?」她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凤小凰一口酒差点儿喷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要休你?」 「你做不了夫,我做不了妻,在一起只是错上加错……」萧涵予淡然笑了一下,含着几许嘲弄。 「我没打算要休你。」凤小凰突然语出惊人,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咦?」她惊讶地抬起了头。 凤小凰挑了下眉,既然开了口,那就索性说下去好了︰「虽然凤小凰行事荒唐,但是可从来没想过拿娶妻之事当儿戏,既然已经娶了,那也就不能再拿休妻之事做儿戏,所以,我不会休你,当然,如果你想离开,你可以选择休夫。」 「我不会。」萧涵予下意识地打断了他的话,凤小凰朝她看过去,她不闪不避,直视着他的目光淡然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女子休夫,似乎并无前例吧,萧涵予可不做这首开先例之人。」 「那看来我们想的一样,你不曾想过休夫,我也不曾想过休妻,既然如你所说,我们夫不像夫,妻不成妻,不如,」他微微一笑,「做朋友好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自己会这么说。 他仿佛口不对心,在面对这个他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妻子」的时候,他的行为举止总会有些失常。 明明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时不时地想到她眼中淡然的神色,似乎她对他的戒备表现得比他还要明显。 但是一面对这样的他,他心内的促狭因子就会跳出来,天性的三分浪荡让他又会跑来主动接近她。 「朋友……」萧涵予嘲弄地一笑,「可以吗?」 「当然可以。」凤小凰笑得似乎十分笃定。 「那……我们就做朋友好了。」她轻抬眼睫看向对面的凤小凰,神色中带着些莫名的古怪。 与其说凤小凰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神情,倒不如说他是故意忽略她此刻的表情。 他在自己心中,为那种面对她的时候而感到怪怪的感觉找着理由,并且自以为是地为他和她画下了既定的距离。 他们之间,相隔着一段由他来界定的距离,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 所以此刻,他依旧可以忽略自己心中怪怪的感觉,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以后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一定会帮你跟他解释清楚,绝对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 「凤小凰说的话,自然没有人不会怀疑。」她淡淡开口,只觉得自己心里突然变得很凉。 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但是她却又突然开口︰「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可以随时跟我说。」 凤小凰突然笑着灌了自己一杯酒,「凤小凰自由惯了,又怎么会轻易遇到一个人肯跟着我这样的人过日子呢?」 那却难说…… 萧涵予转脸看他,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自己果然是看不太懂他的。 静默了片刻后,凤小凰突然又笑着开口︰「只是现在终究要委屈你了。」 「没关系。」萧涵予淡淡开口,移回了目光,片刻后却又抬头看他,「你赢过吗?」 凤小凰自嘲地一笑,「逢赌必输。」 「那为什么还要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凤小凰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只是想知道我的运气是不是真的有那么背,我不信命,所以我想要跟自己赌一把,总有一次,我应该会赢的吧。」 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做到,却还是想要继续下去,只是因为——— 他实在很不服! 「如果一直都是输呢?」萧涵予低声开口。 他却只是笑,「那也没有办法,为了不再继续输下去,我只好努力去赢。」 「如果我是残疾,或是有暗疾,若是不反悔,你依然会照约定娶我吗?」她皱眉看向他。 「那是自然。」他对她笑了一笑。 「若是我叔叔提的是其他的要求呢?」她继续皱眉问他,「如果是你办不到的事情呢?」 他耸肩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想你叔叔不至于那么阴损吧。」 「你以后还会与他人打赌吧?」她怔怔地低声开口,「只怕终有一天,会输掉你最不想弄丢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凤小凰没有在意,随口那么一问。 「没什么。」她淡淡一笑,眉间的忧色却逐渐加深。 再一次表明立场,她讨厌「赌」这个字! 人说不速之客,也就是指没有约好就突然上门拜访的客人,也不管主人家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很显然的,停在问琴小筑外的华丽小轿里的客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不速之客,依旧说来就来,完全不把主人之意放在眼中。 「仙子,我再去试试。」说话的是一个青衣小婢,此刻正在努力地敲门。 罢才她已经敲过一次门了,但是她通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长相俏丽的丫环给拒之门外,但是为了达成主人之愿,她只好再次叫门。 问琴小筑后院,萧涵予正在晾晒药草,听到自家大门被再次敲响,忍不住抬头去看问琼,「你不是说是别人敲错门了?」 问琼支支吾吾犹犹豫豫,最后只好无奈开口︰「因为……因为来的人就是上次在小姐婚礼上出现的那个什么仙子嘛,我不想让小姐见她。」 「叶凌波?」萧涵予对她的印象很是深刻。 「就是她!」问琼犹自愤愤不平。 放下手中的药草,萧涵予直起身来,「问琼,去开门,招呼客人进来。」 问琼看了她一眼,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问琴小筑的大门「刷」的一下子忽然又被打开了,门外的青衣小婢被吓了一跳。 「敲什么敲?」问琼很不高兴。 还仙子呢,有没有礼貌啊。 轿帘被轻轻掀开了,叶凌波轻轻自轿中走出,含笑开口︰「凤公子在家吗?麻烦姑娘跟他说一声,就说故友来访。」 「我家姑爷不在。」问琼看了她一眼,很不爽她的楚楚可怜。 「那么萧姑娘呢?」叶凌波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今天若是见不到她口中所问的人,她便要在这里等到见到人为止似的。 萧姑娘,应该是凤夫人才对吧? 「我家小姐还在忙,不方便见客。」问琼再度毫不客气地开口。 「再忙也总要见见客人吧。」一个含笑的声音突然响起,问琼顿时又急又气,死瞪着突然冒出来凤小凰。 叶凌波顿时惊喜地转身,「小凤凰。」 「仙子能来我家,还真是蓬荜生辉啊,请进!」凤小凰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看向问琼,「把夫人请出来。」 那个「夫人」两个字,他咬字特别清楚,同时偷偷对气急败坏的问琼挤了下眼楮,问琼顿时张口结舌,随即心花怒放,「我这就去!」 凤小凰把叶凌波带到了前厅,自有下人前来奉茶,他看着叶凌波笑意微微,「不知道仙子登门有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就不能来拜访一下朋友吗?」叶凌波眉眼盈盈,欲语还休。 凤小凰心下如明镜,但是却依旧如往常一般待她,他虽然处处留情,但是如叶凌波、司徒闻英这两个女子,他却避之唯恐不及。 司徒闻英尚有小侯爷出面压着,但是这叶凌波,他却没办法解决,以前也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干脆打太极装糊涂。 门外脚步声轻响,凤小凰心下顿时一喜,连忙迎了过去,「涵予。」 他吃错药了?干吗喊得这么亲热? 萧涵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走进门来,对着那衣带当风飘然若仙的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叶凌波看着面前一身湘黄裙衫的清丽女子,心下微微难过,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凌波冒昧前来,多有打扰。」 「姑娘太客气了。」萧涵予淡淡一笑,正要走过去坐下,凤小凰却突然凑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随即把她按坐在就近的位置上,而他的手更是不曾放开她的手。 心下顿时明了如镜,她看向叶凌波的眼神也不禁多了两分同情。 叶凌波的眼神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心下一涩,面上却不动声色,「两位伉俪情深,当真令人羡慕。」 凤小凰但笑不语,萧涵予的手指却下意识地微微一动,随即却凤小凰稳稳地握住。 「我听说,萧姑娘是因为赌约之故才嫁给小凤凰的?」叶凌波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喊凤夫人,仍然继续称她为「萧姑娘」。 萧涵予面色一暗,凤小凰此时却笑眯眯地开口︰「仙子所言甚是,不过若不是那赌约,凤小凰又怎么会娶到涵予?说来说去,凤小凰还算是幸运之人,你说是不是,涵予?」 萧涵予尴尬地看向别处,但是他却捏着她的手指对她偷偷示意,她只好配合着他乱唱戏︰「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给别人听?」 「仙子是我凤小凰的朋友嘛,无妨的。」他一笑了之,神态自若,果真深情款款,但是随即又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开口︰「不过仙子下次还是应该改口才好,这‘萧姑娘’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是称呼‘凤夫人’才好,不然算我占些便宜,仙子直接喊嫂子也成。」 萧涵予无奈,「叶姑娘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只能我来喊。」凤小凰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叶凌波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心下顿时难过万分,聪明如她,又岂看不出凤小凰的把戏,但是一想到他居然用这样拙劣的把戏来面对她,她就忍不住觉得难过。 丙然……她的感情,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第四章 挂名夫妻(2) 「仙子若没事的话,不妨吃过午饭再走?」他准备大方地待客。 「不了,凌波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他日再来打扰。」叶凌波面上难堪万分,匆匆离去。 萧涵予甩开了凤小凰的手,微微一嘆,看着叶凌波的背影出神,「凤小凰,你又何必这样对她?」 凤小凰似笑非笑,「如果让她继续执迷不悟,不是更让她痛苦,她看穿了我,正好可以认清楚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萧涵予转身,目不转楮地看着他,「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他依旧似笑非笑。 「既然……你可以做欢场中的浪子,为什么却拒绝别人对你真正倾心相许?」她的目光直直地与他对视,丝毫不加闪躲。 「凤小凰无拘无束惯了……」他打了个哈哈,想搪塞过去。 「那你为何答应娶我?」她突然开口截住他的话,随即点了点头,「说是因为自由惯了,其实,是因为你并不喜欢叶凌波吧,至于其他女人,因为你没有放真心下去,所以也可以毫不在乎地与她们在一起,正如同你可以毫不介怀地娶我一样。」 凤小凰一时之间居然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起来。 萧涵予的眼神亮了一亮,唇角边突然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凤小凰,你心里……其实是在等待一个你真心喜欢的女子吧?」 「谁说的?」凤小凰连忙摇头,笑笑地看着她,「不过,还是多谢你刚才的配合。」 「不客气。」萧涵予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还有事,先出去了。」凤小凰礼貌地站起身来,对她点一点头后随即匆匆离开。 萧涵予的笑意突然加深了。 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凤小凰的行为仿佛可以理解为落荒而逃呢? 浪荡了一个下午,看着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凤小凰下意识地朝问琴小筑的方向走去。 即便他再不承认,那个地方现在也已经是他的「家」了,而他,居然发现自己的双脚到这个时候居然不受控制地带着他回「家」。 但是一想到上午萧涵予的话,凤小凰突然有点却步不前了。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 凤小凰此刻真的很想将之前那个给他大丢特丢脸的自己抓过来狠揍一顿。 简直太没有出息了,他怎么可以因为她几句话就给说跑了? 什么他是在等待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她到底在乱说什么? 他是谁? 凤小凰! 倾慕他的女子简直到处都有,说什么他喜不喜欢,他只知道自己随便走一走,都能抓到一个能陪他喝酒陪他聊天的红颜知己。 她居然用那样仿佛带着讪笑的表情看着他,说他是在等待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似乎这样就可以将他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抹掉似的,然后他抬脚朝正门走了过去。 但是…… 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后他突然挑了下眉,随即转身朝问琴小筑后院方向走了过去,然后四下打量一番后,轻巧地跃上了墙头,然后跳进了院中。 突然很不想踫见她,不然的话,他会立刻回想起来他上午很没有种地逃开她的目光的事。 他开始朝自己住的地方走,但是抬眼间,却看到兰心苑内掌着灯,此时在夜色中看过,隐隐一片萤黄。 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莫名地暖了一下。 就是这样的灯光,从他们住到问琴小筑之后,这才多长的日子?但是因为每次他晚归总会看到,他居然已经开始习惯了,如果有一天那灯光没有亮起…… 他会不会突然觉得奇怪? 凤小凰突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快步走回自己所住的君意轩。 要命,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不行不行,不可以再这么想下去了,什么见鬼的习惯,千万不能要! 推门进屋,他也不掌灯,模黑走到床上就直接躺了下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丝毫睡意。 烦躁地将一只手枕在脑后,但是手指却不小心踫到一叠软软的东西,他好奇地翻身坐起,拿过那叠软软的东西察看,发觉那居然是套衣服。 新衣服? 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是第几次发现床头摆放着新衣服了? 但是此刻,他突然第一次想到要追根究底,这衣服……哪儿来的? 难道是……她做的? 他低首,果然嗅到上面暗存的浅淡香味,拜明月所赐,他轻易地就分辨出了上面的味道正是「梦三千」遗留的气味。 也是,除了她,他不知道还有谁这么光明正大地可以把新衣服放到他的床头。 那么看来,前些天丢进赌场的那些衣服……也是她做的? 他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朝对面的兰心苑看过去,那里依旧亮着灯火。 他突然弯唇笑了一下。 甭灯待归人,巧手制新衣,她这个「妻子」,做得还是颇有模有样的嘛。 他又笑了一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光好久好久,直到看得自己的眼神在不知不觉间仿佛痴了起来。」 他无暇察觉自己此刻的眼神和表情,因为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在兰心苑内。 月落日升,又是一天。 通往明月巷的街道上,问琼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却依然还在东张西望。 萧涵予含笑开口︰「不过几天没有出来而已,你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逛大街是问琼独特的爱好。」问琼回答得笑眯眯,毫不脸红。 「那你有看中的东西吗?」萧涵予笑了一笑,「等会儿我们从医馆回来,你可以去把它们买下来。 「小姐,逛街就乐在一个‘逛’字上,若是逛了都要买,估计问琼所有的银子都要花光光了。」问琼看得眉飞色舞,同时言传身教,努力让自家小姐也体会到逛大街的乐处。 萧涵予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含笑纵容她此刻小小的快乐,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她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过去。 「小姐小姐!」问琼突然叫了起来。 「什么事?」她疑惑地抬头看她。 问琼手里提的都是药材,没办法举手指给她看,只好伸脚过去把方位指给她,「你看,是姑爷!」 萧涵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对面街道上那个身穿淡青色衣衫的人可不就是凤小凰? 「小姐,要不要我喊住泵爷陪咱们一起去医馆?」问琼兴致勃勃地开口。 萧涵予连忙开口︰「不要了……」 「小姐,」问琼立即给她摆事实讲道理,「其实姑爷人还不错,受了问琼那么多气也没见他发脾气,我知道小姐你现在不喜欢他,可是小姐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难道不可以试着去喜欢他吗?」 萧涵予被她说得张口结舌︰「那怎么可以……」 「那有什么不可以?」问琼突然吃惊地看她,「小姐,你不是想休掉姑爷吧?」 「我没有!」她立即下意识反驳。 问琼顿时眉开眼笑,「那不就结了,既然不想休掉姑爷,那小姐你也只能认了这桩婚事,与其跟一个不爱的人就这么度过一生,倒不如从现在开始,试着去喜欢那个人?」 萧涵予几乎被问琼的话堵得无话可说,她看着凤小凰的背影,一颗心却突然跳得没有办法控制。 问琼说得没错。 但是却不可行。 她可以去喜欢他,但是他呢? 会不会喜欢她? 妄想抓住一个浪子的心只怕难如登天,尤其在对象是凤小凰的前提下,她更是没有丝毫把握。 与其像叶凌波一样伤心,倒不如选择……漠视他对她的影响…… 「小姐,你看!」问琼突然又大叫了一声。 萧涵予抬头看过去,就见凤小凰正被人拉着朝路边一家赌坊里走。 「姑爷居然又跑去赌场!」问琼很是愤愤不平,「你都已经帮姑爷做了五六套新衣服了,姑爷居然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萧涵予站在原地默然了片刻后,才淡淡开口︰「问琼,我们走吧。」 帮他做了衣服又如何? 他会在意到吗? 问琼提着手里的东西犹在不停地抱怨念叨︰「姑爷太过分了,赌场的人也太过分了,居然连当街拉客人的把戏都使出来了!」 萧涵予却突然又停了下来,看着问琼微微弯了下唇角,「不如……我们去赌场帮他把之前输的银子都赚回来吧?」 「你是说……让问瑶出场?」问琼瞪大了眼楮看她。 「是啊,」萧涵予笑了一笑,「难道,我装得不像吗?」 「像,怎么不像。」问琼嘻嘻笑了起来。 「那这两天我们就来处理一下这件事情吧。」萧涵予淡淡扬了下唇角。 天色已近傍晚,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蔓延开去,染得问琴小筑内一片霞光。 自医馆回来后,萧涵予备好笔墨纸砚,准备将她之前决定的事情尽快付诸行动。 不知道凤小凰若知道自己很快将会被人拒之于赌场门外会怎样? 她突然淡淡地扬了下唇。 问琼突然敲门进来,「小姐,明公子和欧阳公子来了。」 萧涵予顿了一下,又开口︰「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她说完便朝房外走去,问琼则自去准备茶水待客。 问琴小筑前厅。 明月和欧阳至上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后立即站了起来,萧涵予连忙开口︰「大哥和欧阳大哥不必客气。」 欧阳至上左右看了两眼,疑惑地问她︰「小凤凰呢?」 「他……」萧涵予顿了一下,随即浅笑开口︰「他素来爱热闹,想来现在在外面呢。」 想来? 明月微微皱了下眉,若有所思。 这一对古怪夫妻,几乎不用看,就让人觉得他们有问题了,真不知道小凤凰是怎么想的。 萧涵予看着明月蹙眉的样子,连忙扯开话题︰「大哥的眼楮觉得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妹子的医术果然不错。」明月虽然对她的师承来历心生好奇,但是却不会非要找她问个明白,只不过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之前她住的那个地方的医馆的地下老板原来是她,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刚才又配了些药,回头让人给大哥送去,」她微微一笑,看一下天色,「既然大哥和欧阳大哥来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就留在这儿吃了晚饭后再走吧。」 「也好。」明月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萧涵予含笑站起身,对他们微微示意后自去厨房吩咐下去。 沉默了半天后的欧阳至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明月,小凤凰在耍什么把戏?明明他根本就无意娶妻,偏偏又不愿意违约,当成亲是游戏吗?还是他以为当他们不想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可以轻松叫停?」 明月淡淡一笑,「我想,只怕小凤凰都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了。」 第五章 两处心思(1) 吩咐过厨房好好准备晚饭之后,萧涵予一时之间居然不敢回到前厅。 她到底在做什么? 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极力掩饰凤小凰和她貌合神离的现实。 这就是她所期待的事实吗? 「为什么皱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就见自家院墙上趴着一个人。 凤小凰! 「你在那里做什么?」她吃了一惊。 凤小凰利落地跳下来,顺便拍了拍手赶去手上沾的灰,神色依然潇洒自若,「我只是想着从大门口走进来不太好看而已。」 说的没错。 萧涵予看着他又是一身内衫跑回来,咬了下唇后开口︰「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因为没有人送披风给我。」他避重就轻,看到萧涵予瞪他,只好笑笑地又开口︰「我的赌运实在不好,所以……就这样了。」 「那你还要去赌?」她突然带上些恼意,「你已经输到被迫娶我,难道还想要再输一次?」 凤小凰一愣,看得出她心里有气,突然一笑,「我会考虑一下赌约条件后再来看要不要赌。」 萧涵予咬着唇,自觉自己把气氛弄僵,只好匆匆开口︰「跟我来。」 凤小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笑笑地跟了过去。 萧涵予却径直去了自己房间,取出一套衣物给他,「换上吧,大哥和欧阳大哥在前厅。」 凤小凰却没接那衣物,只是玩味再三地看着她。 丙然是她帮他准备的衣服…… 她为何要这么做? 萧涵予渐渐被他看得发慌,心下一急,手里的东西顺势丢给他,人就已经准备朝房间外走去。 凤小凰接住那砸到他身上衣服,突然笑笑地伸手拉住了她,「你做的?」 萧涵予只觉得全身都僵硬起来,没有办法回头看他脸上此刻的表情,只是一径僵硬地开口︰「虽然这桩婚事,到底不被你我看好,但是当时是我没有对赌约反悔在先,所以……我自然会对你尽到责任。」 凤小凰顿时心下怦然,他突然一笑,「既然如此,怎么你这做妻子的不帮为夫更衣呢?」 他是故意的! 他肯定是故意的! 萧涵予觉得自己连头发都要僵硬起来了,他干吗要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她蓦地转身,抬眼看向凤小凰,就见他似笑非笑地抓着手里衣服正看着她,她顿了片刻后才语气古怪地开口︰「你要我帮你更衣?」 「是啊。」凤小凰漫不经心地挥了下手里的衣服。 「好。」她重重咬唇,随即伸手接过那衣服为他更衣。 她的心脏突然间开始不停地怦怦跳,手指也几乎颤抖得拿不住衣服,为他束腰带时无意中触到他的腰,她禁不住面红心跳,却在下一刻自己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天性浪荡的凤小凰,只怕此刻是风流因子在作怪吧。 她的神色突然一黯,随即快手快脚地帮他着衣,随即淡然开口︰「好了,走吧。」 凤小凰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一丝探询研究的神采,目光一瞥,却无意中见到桌子上的纸笔,他拿过那张纸来随便看了一眼,随即贊道︰「好字。」 「随便写写而已。」萧涵予连忙把那张纸抢了回来藏在身后。 还好她刚才并没有写出正题,只是先试了一下手中的笔而已,要不然被他看到…… 那又如何? 不怎么样,但是她实在不想让他知道,其实她很会赌。 前厅。 明月对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的凤小凰开口︰「你回来了?」 「回来了。」凤小凰懒懒地又坐进椅子里,手里抓着茶杯似笑非笑。 此刻萧涵予已经告退,明月也就不再和他打哑谜︰「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凤小凰微微一笑,「反正你都明白,又何必我多说?」 欧阳至上突然开口︰「她很好,小凤凰。」 「喜欢的话,送你好了。」他很大方地开玩笑。 「小凤凰!」明月无奈嘆气,「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我义妹。」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凤小凰好心情地在品茶。 「那你到底要怎样?」明月问他。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凤小凰居然反问他,「你说呢?」 「你准备哪一天休了她吗?」欧阳至上好认真地开口问他。 凤小凰笑了一笑,「谁知道?」 口中这么说,心下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对他开口。 不会。 他还是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会休了她,然后各自自由。 实在不行的话,就是和她继续着这样的日子,然后到老到死。 想一想,还蛮恐怖的。 所以,他突然笑了。 从来不为什么发过愁的凤小凰,终于也踫到让自己烦恼的事情了。 那一日之后,京城各大赌场的老板突然同时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面装有一纸素笺。 上面有女子娟秀的书法。 寥寥数字,用词却极为典雅,内容更是简单明了。 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字——— 赌! 有人在向他们挑战。 原本他们可以不予理会,但是直到后来他们一看落款,才赫然发现那居然是凤夫人萧涵予的邀请。 她在信中声言要与他们赌上一把,她若赢了的话,他们就必须把从凤小凰那里赚的银子全部还她,以后他们的人也不许拉凤小凰进赌场。 但是如果她输了,她会按照那笔银子的十倍来赔给他们。 唯一的条件却是这事只许私下进行,不许搬上台面,更不能让凤小凰得知。 「凤公子还不是天天来赌场?为什么她不愿意让自己的相公得知?」接到信的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十倍的银子…… 所有的人几乎是在瞬间就打好了小算盘,于是某天下午,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各大赌场的老板们兴致勃勃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个赌约,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在同一时间,京城内各大赌坊的老板们曾经同时消失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坐轿子的、乘马车的、骑白马的各大赌坊老板们又纷纷赶回到了自家赌场。 他们的手中并没有任何包袱。 口袋里也没有多添上几张银票。 最最要紧的是他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并且对之前出去的事情绝口不谈。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输了。 凤小凰最近觉得很是奇怪,因为他似乎突然之间成为赌场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别说没有人拽着他进赌场了,甚至他自己走进去了,都会有人把他赶出去,告诉他应该回家好好陪自己的夫人。 奇怪,他怎么不知道萧涵予的人缘什么时候好到这种程度了? 当然,他也是突然之间才发现的,因为就在刚才,他才刚刚走进这家四季赌坊,结果立即就有跑堂的人来赶他走,他笑眯眯地拽了赌坊老板柳鱼儿出来问话,然后柳鱼儿就是这么回答他的︰「凤公子,你说你好好的干吗尽往赌坊里跑?赌博可是有害身心健康的,而且容易导致家破人亡,你才刚刚成亲没多久,还是赶紧回去陪凤夫人吧。」 赌坊老板把客人往外赶,简直就是跟银子过不去嘛。 凤小凰似笑非笑地勾住他的脖子,「柳老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个大善人?」 「我本来就是好人。」柳鱼儿立即抬头挺胸,只可惜他再怎么抬头挺胸,也没法子把他那个圆圆的肚子藏起来。 「就赌一把。」凤小凰跟他讨价还价,顺手把钱袋模给他看。 柳鱼儿心疼地嘬起了牙花子,犹豫再三,却还是把他朝门外推去,「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凤小凰没动,伸手揪住他的胡子,「老鱼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柳鱼儿遮遮掩掩,「什么怎么回事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儿,你这个见钱眼开的老鱼儿看到钱居然还朝门外推,要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不如告诉我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凤小凰漫不经心地拽着他的胡子来回折腾。 「我转性了不成吗?」柳鱼儿死鸭子嘴硬。 「你信不信明天我就告诉何居士你住在这儿当了赌场老板,我想他应该很乐意来京城与嫂夫人畅诉离别之情。」凤小凰扬眉一笑,然后松手,随随便便就坐到了赌场门口。 「我说小凤凰,你可千万不能让那家伙找到我夫人!」柳鱼儿顿时慌了,急得团团转,「不行,我得赶紧把赌场必了离开京城……」 「我还没告诉他呢,你慌什么?」他笑笑地开口,随即把柳鱼儿也拉坐了下来,「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吧?」 柳鱼儿做着痛苦的思想斗争,「不行,我不能说。」 「那人给了你钱?」凤小凰上下左右地瞄着他,能让柳鱼儿遵守诺言的人还真不多见呢。 才怪! 柳鱼儿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给他。 「那是为了什么?」凤小凰想了想,把自己的钱袋拎起来放到他面前晃了晃去,「说吧说吧。」 柳鱼儿简直忍不住就想伸手把那钱袋揣进自己口袋里了,一双眼楮不停地跟着那钱袋转来转去,但是头却依然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说了不能说的,不然的话我这四季赌坊迟早玩完。」 「你不说的话,我保证你这四季赌坊现在就玩完。」凤小凰轻松地开始捋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不要动!」柳鱼儿死命地拖住他大叫了起来。 「那你还不告诉我?」凤小凰笔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肚子。 柳鱼儿苦着脸终于无奈开口︰「凤夫人身边那个叫问瑶的丫头就是赌场斑手,你还来我们赌坊干吗?直接跟她交手学个一招半式的也胜过我们了……」 还想再抱怨抱怨,跟他细细描述一下当时他们一帮人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镇住的场景,结果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就已经看不到凤小凰的人影了。 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 柳鱼儿突然脸色大变地沖回赌场,放声大叫︰「夫人、夫人,快点收拾收拾,我们搬家!」 问瑶…… 他们家里明明只有问琼,又哪里来的问瑶? 凤小凰忍不住皱眉苦思。 莫不是问琼假托之名免得惹麻烦? 彼时萧涵予正在院中抚琴,这把琴是她在问琴小筑内的琴楼中找到的,果然不愧是明家的「十二琴苑」,每一处都藏了一把绝妙好琴。 像她手中这把琴,通体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所制,看起来颇沉重,但是拿起来却并没有那么沉,琴弦犹如雪练,寒气逼人,轻轻一踫,便觉得其音有如冰玉相撞。 丙然好琴! 她一边在心内暗嘆,一边试着抚弦,而自外边回来的凤小凰便是循着乐音找到她的。 「原来那夜除了送衣服给我的是你,弹琴的也是你。」他微微挑起了眉笑笑地开口。 坐在院中花树下的萧涵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下却并没有停歇,乐声继续从她縴指中流泻了出来。 待她一曲终了,凤小凰拍掌贊美︰「好一曲《桃夭》。」 「你怎么会现在回来?」她挑眉,然后抱琴而起。 凤小凰这才一笑开口︰「问瑶是谁?」 萧涵予微微一怔,随即开口︰「我怎么知道问瑶是谁?」 「不如我来问一问问琼,看她认不认得问瑶?」凤小凰笑得甚是开心。 萧涵予嘆了口气,将错就错,回头看向问琼,「找你的。」 她的话淡淡出口,人却已经抱着琴离开,身后顿时传来问琼的惊呼声︰「不要啊,小姐,你不能把我丢给姑爷。」 虽然萧涵予纠正过她好多次,但是「姑爷」这两个字,问琼始终叫得很顺口。 「问琼,你还不知道我要问你什么,怎么就跟见了鬼似的?」凤小凰自觉自己不是面目可憎之徒。 「你不要问,我也不要听。」问琼努力追上自家小姐,「小姐,你等等,不要丢下我!」 萧涵予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笑意,「问琼,只是说说话而已,不要那么紧张。」 「不行,我才不要跟姑爷说话!」问琼叫得活像是在上刑。 「问琼,我已经知道你赌术超人,不如我们切磋一下?」凤小凰笑眯眯地跟在她身侧。 「免了,我丝毫不想跟你切磋。」问琼拒绝得好爽快,继续惨叫︰「小姐小姐,你要救我,不然我一紧张就会犯错的。」 臭丫头,居然威胁她。 萧涵予只好停下了脚步看向凤小凰,「很抱歉,为了不让问琼做错事,我看你还是自己切磋研究吧。」 「不要那么小气嘛。」凤小凰跟她讨价还价。 「不好意思,我就是很小气。」萧涵予对他笑了一笑,然后带着问琼走人。 「喂!」凤小凰见留不住人,促狭心一起,索性大声叫了起来︰「娘子……」 「你乱叫什么?」萧涵予猛地回头。 「借人啦!」凤小凰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借。」她立即摇头拒绝。 凤小凰再次叫了起来︰「夫人!」 萧涵予简直能拿眼刀砍他了,「不要再叫了好不好?」 叫得她浑身好寒。 「借人。」他可怜巴巴地继续央求她。 「不借。」她摇头,努力抵抗他此刻的表情所带给她的影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赌这个字,难道你忘了?」 凤小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终于没再作怪,笑笑地朝身旁的树上一靠,随即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楮。 突然发现,原来她脸红的样子,还蛮可爱的嘛。 第五章 两处心思(2) 傍晚,夕阳将街道染出一片金边。 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轻轻停地了绮罗阁前。 绮罗阁的金大娘近乎是谄媚地迎了来,「春华姑娘,你可终于来了,一路辛苦了。」 还没等她上前帮忙掀起轿帘,一旁跟在轿子旁的粉衣丫环已经挡在了她面前,「妈妈后退两步,不要挡了我姑娘的路。」 金大娘顿时尴尬地止住了脚步,圆圆胖胖的手指头扎煞着也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正觉得一张老脸分外难堪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软软甜甜的声音响起︰「碧奴,给金妈妈赔不是。」 只听得这个声音就已经让人的身子酥软了一大半儿,金大娘连忙开口︰「哪里哪里,姑娘太客气了。」 一只仿佛白玉雕成的小手探出了轿内,手指縴细,柔若无骨,随即轿帘被那叫碧奴的丫环掀开,坐在轿子里的黄衣女子随即缓步走了出来。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 秋水为神,美玉为骨,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丙然不愧是苏州万花楼的头牌姑娘! 金大娘看得两眼发直,顿时把自家绮罗阁里的姑娘看成了灰乌鸦。 她决定了,一定要在万姑娘在绮罗阁挂牌子的这些天内把她留下来,让她成为绮罗阁的人! 「妈妈,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客人请进阁里?」一旁跟着金大娘出来迎接的姑娘们连忙开口,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目光一直牢牢粘在万春华的身上。 金大娘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姑娘快请进,请进!」 万春华嫣然一笑,顿时让人惊艷,她这才缓缓移步,跟着金大娘朝绮罗阁内走去。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小万啊小万,来到京城,怎么不告诉我声?」 万春华惊喜地转身,「小凤凰!」 站在众人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可不就是凤小凰,此刻他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噙上三分浪荡无端的不羁,朝她缓缓走来。 众目睽睽之下,万春华的縴腰被他勾住,两人亲热无比的样子顿时让众人目瞪口呆。 敝不得众人都说凤小凰的红颜知己正是万花楼的万春华,看来他们的关系果然匪浅。 「怎么不早点说一声?」凤小凰的嘴角依旧挂着那让女人疯狂的坏笑。 「那你成亲……不也没有通知我?」万春华笑得娇媚。 「看来是我的不是。」凤小凰点了点头。 「所以,理当罚酒三杯。」万春华似笑非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快点儿进去吧。」凤小凰一笑开口,携着万春华的手进了绮罗阁。 天色已晚。 问琴小筑。 兰心苑的房间内烛火通明,萧涵予在研究一盘棋局,问琼守在旁边,手中拿着一幅尚未绣完的布幅。 又动了两针,问琼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姑爷怎么还不回来?」 萧涵予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你是不是还没被他烦够,不然我立即找人喊他回来,就说你已经决定教他两手了如何?」 「免了吧。」问琼立即举高两手做投降状,「他还是不回来比较好。」 萧涵予又笑了一笑,这才又落下一记黑子。 问琴小筑的大门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被人拍响了。 「这么晚还有谁来拍咱们家的大门?」问琼一脸疑惑。 「去看看吧。」萧涵予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 问琼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然后出门察看,过了片刻又匆匆跑了回来,一脸又想生气又不想让她知道的样子。 「怎么了?」萧涵予落下一子后才抬起头去看她。 「姑爷……姑爷他……」问琼无奈一咬牙,「送信来的人是绮罗阁的丫头,说姑爷在绮罗阁喝醉了,所以叫小姐去领人……」 萧涵予怔了一怔,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那灯烛出神。 「小姐……」问琼担忧地看着她。 饼了片刻,萧涵予却淡淡地扬起唇,「既然如此……我们就去接人吧。」 「小姐……」问琼又喊了一声,随即却又无奈地嘆了口气。 萧涵予扬了扬嘴角,心里却不知道为何有种苦苦的味道。 他说过……他们可以做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不是吗? 她……那她为何又要介意? 为什么在听说他在那种地方喝醉了酒,只觉得仿佛真如被丈夫背叛的妻子一样,充满了难堪,却又隐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能够光明正大地去领人、带走他,都是因为她是「凤夫人」不是吗? 或许她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在这种时候以完全正当充分的借口带走他的人。 因为,她是他的妻。 明烛高照,灯下的美人更是如珠如露。 杯中的酒呈现出美丽的琥珀色霞光,香气袭人。 凤小凰似已欲醉,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醺然靠在桌边,「小万,这酒,什么名堂?」 万春华目光流转,红唇含笑,「一个字,猎!」 「烈酒?」凤小凰微微挑了下眉。 「猎杀的猎,专门捕捉酒中恶鬼,任你再能喝酒,也必然为它猎杀!」万春华面颊上泛起大片红晕,也是一副醉态。 「好霸道的酒名。」凤小凰长笑一声,饮干杯中烈酒。 「若不然,又怎么抓得住你这只狡猾的小凤凰?」万春华娇笑连连,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大胆火辣。 「想要抓住我,只怕没那么简单啊。」凤小凰看着杯中的酒笑得甚是疏狂。 「那么,嫂夫人是何等人才呢?居然能够让小凤凰兴起成家立室的打算,」万春华一笑开口,掩下心中的妒意,「定有不少女子,如我这般渴望见嫂夫人一面呢。」 「姑娘太客气了,涵予蒲柳之姿,又怎么及得上姑娘国色天香。」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只听得房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萧涵予? 万春华的目光对上一个清清爽爽的女子,她穿一身雪青色衣裙,眉间三分淡然,仿佛尚未化完的雪般凝然,眼楮黑白分明,眉目宛然如被描画过一般。 「这位便是嫂夫人?」万春华看着凤小凰醺然微笑,「果然好风采。」 凤小凰突然直起了身子,「你怎么会来这儿?」 「是我让人通知嫂夫人前来领人的。」万春华醉态可掬地站起身,裊娜走近萧涵予,目光放肆地将她上下打量,萧涵予渐渐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 凤小凰却突然放下酒杯,一把拉走了萧涵予,回头笑笑地看着万春华,「既然是你通知她来领人的,那我就先回去了。」 「小凤凰……」万春华跟在他身后急急开口。 「下次再找你喝酒。」凤小凰依旧在笑,抛下一句话后突然伸手一搭萧涵予的腰身,也不管后面跟着他们跑的问琼有多么辛苦,径直带着她自绮罗阁三楼直飞向外面的大街。 万春华愣住了,他不高兴了吗? 美酒当前,而她,更是他认同的红颜知己,他居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走了? 萧涵予却没有做声,出了绮罗阁,凤小凰才将她放下,脸上依旧带着那三分笑,「下次不要来这儿了。」 「为什么?」她抬起眼睫看他。 「不适合你。」凤小凰突然觉得在她面前有些莫名的心虚。 萧涵予静静看他一眼,突然转身举步就走。 「你去哪儿?」他看见她并不是朝问琴小筑的方向走,连忙喊住了她。 「找地方喝酒。」她淡淡开口。 凤小凰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笑笑地开口,「你生气了?」 「岂敢?」她淡淡开口,兀自东张西望,「知道哪儿有好酒吗?」 凤小凰突然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手。 心中有说不出的沖动,这一刻,他居然慌张地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被她那样漠不在意地看着,只想着补救。 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难道只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妻」,他就必须要照顾她的感觉? 萧涵予未曾回头,只是垂下睫看着他的手,过了片刻才开口︰「只是今夜想喝点儿酒而已。」 「我带你去。」凤小凰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却不曾放开她的手,笑笑地开口,「要喝酒是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也不管萧涵予答不答应,他握着她的手朝自己的秘密据点走去。 那是一家小小的酒铺。 名字很普通,就叫做「张记酒铺」。 地方更是小得可怜,里面大概也只能坐得下三五个人。 酒铺的老板是个驼着背弯着腰脸色蜡黄的老男人,头上带了顶厚厚的帽子。 看见凤小凰进门,他的态度既不冷也不热,看见熟客身边新来的女客也不吃惊,只是淡淡地开口︰「老规矩?」 「换一种吧,适宜女子喝的。」凤小凰也不跟他打招呼,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到可怜。 萧涵予疑惑地随着凤小凰坐了下来,犹自东张西望,「这里……好奇怪。」 「管他奇怪不奇怪,只要酒好喝不就行了?」凤小凰笑笑地开口。 「酒。」那老板也不客气,说话简单明了,把两种不同的酒放到了他们面前。 萧涵予也不做声,径直自斟自酌。 「你这样会醉。」凤小凰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迟疑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 「那不正好?」她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酒意燻上面颊,只觉得脸上一片热辣辣的感觉。 「等下你喝醉了,我可不会送你回去。」凤小凰皱起了眉。 「不送……就不送。」她打了个酒嗝,只觉得四肢都开始发烫,懒洋洋的没法动。 「喂,你不是真的要醉了吧?」凤小凰大惊失色,「你的酒量到底有多大?」 她脸上挂着憨然的笑,有些神志模糊,对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坛?不然一壶?」凤小凰努力让自己朝好的方向猜测。 笨蛋! 她小小地蔑视他一下,「是一杯!」 好骄傲地开口。 凤小凰几乎一头撞到桌子上。 酒量就只有一杯的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喝酒? 「喂,你还能……」说出来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凤小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发现她已经昏然入梦了。 沮丧地抹一把脸,他努力安慰自己︰「还好,她酒品挺好。」 掏了锭银子抛给弯腰驼背的老板,他皱眉起身,看了萧涵予两眼,然后无奈地把她抱起来出了店门。 夜风微起,凤小凰举目四顾,原地站了片刻后终于抬脚朝问琴小筑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心却突然变得很平静,仅有的醉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就着朦胧的星光,他看着怀中的女子娇好的容貌。 这个人,是他的「妻子」呢。 仿佛突然在这一刻正视到了这个问题,刚才还很平静的心,此刻又觉得有些莫名地焦躁起来,但是却又似乎有种隐隐的甜蜜温馨。 他的「妻子」……她是他的「妻子」…… 是那个名正言顺地被人以「凤夫人」称呼的女子,也是被冠了他的姓而与他的生命从此纠缠在一起的人。 他几乎是在此刻,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个女子已经正式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了。 怀中的女子突然轻轻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随即将她稳稳地重新安置在自己的怀中,让她睡得尽可能的舒服,然后才又细细看了她两眼。 莫名的怜惜突然充斥于他心间,让他一瞬间只觉得怀中的女子应该是他拿来好好娇宠的对象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该是这样的不对吗? 就像他对她说过的那样,他并没有休妻的打算,那么,他可不可以,对她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呢? 他抬起眼睫,星光下的街道暗淡而空旷幽长,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完似的。 他朝远处看去,问琴小筑所在的地方,依稀透来一片灯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唇角居然轻轻地扬了起来。 就是这样。 就是这片灯光。 温暖得让他已经开始……忍不住流连。 是什么时候了? 伸手挡在眼前,看着绿纱窗外隐约的亮色,有种恍然一梦的感觉。 身上有些倦倦的,但是好在并不会觉得头疼得像人在敲鼓,看来昨夜那酒只是醉倒了她而已,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不舒服的癥状。 「小姐,」问琼正好推门进来,「你醒了?」 「嗯。」她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着衣,问琼连忙上前一步伺候。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姑爷让我准备了醒酒汤。」问琼看着她开口。 萧涵予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看向问琼,问琼却只看着她笑,也不说话,她只好佯装出无事的样子,「昨天,是他带我回来的?」 「是啊,是姑爷亲自把小姐抱回来的。」问琼立即频频点头。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突然间僵了一下,随即嗔怪地看了一眼问琼。 问琼立即举手,「当我没说,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饼了片刻,她这才轻轻开口︰「准备一下,我今天想去拜访静惠师太。」 「知道了。」问琼连忙应了一声,自去下去准备。 握着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她眉眼一动,唇边浅浅泛起了一个微笑。 第六章 心灰意冷(1) 熙来攘往的大街,此刻正是人潮攒动的热闹时分。 街市上各种货物应有尽有,南来的北往的,天上飞的水上游的,山里跑的地里种地,上至古玩玉器,下至人间烟火,让人几乎产生目不暇接之感。 正在这当口,人群里突然有妇人喊了一声︰「抓小偷!」 喊声一落,众人立马就看到一个男人在前头跑得飞快,一位大婶在后头追得辛苦,围观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沖上前帮忙的,反而像生怕惹祸上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人堆里,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狭长的凤眼陡然间冷冷地眯了起来,随即她纵身一跃,顿时从众人头顶上越过,手中一条细巧银色铁链同时甩出,前头正在奔跑中的偷儿来不及躲闪,顿时被那铁链末端的环形镣铐锁住了一条腿,紫衣女子顺手一带,那个偷儿顿时被扯趴倒地,摔得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利落地踩上一脚,紫衣女子冷笑一声,「简直找死!」 几声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随即惊喜地叫出了声︰「小凤凰?」 「司徒神捕的反应还是那么快嘛。」凤小凰悠悠闲闲地笑着走近她。 「对付这种只知道拔腿就熘的宵小,动作若是不快一点儿,说不定哪天还真的一时疏忽给他们熘了呢。」司徒闻英看着闻讯赶来的六扇门弟兄们把那偷儿给揪了回去,这才利落地收回了那条银色铁链。 「既然如此,不妨碍司徒神捕抓坏人了,凤小凰先行告退。」他笑笑地对她挥手,随即当真转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司徒闻英「啪」的一下子伸手搭在他肩上。 「什么事?」他装糊涂。 司徒闻英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你真的……娶妻了?」 「你那天不是今眼看见了吗?」凤小凰笑眯眯地打太极。 「凤夫人怎样?」司徒闻英又问他。 凤夫人? 凤小凰突然挑眉一笑,「你那天不也亲眼看到了?」 「废话!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她的相貌。」司徒闻英忍不住磨了磨牙,突然又好奇地开口︰「那你告诉我,她当真是你输回来的?」 「是啊。」反正他的赌运已经差到人尽皆知,根本就无需遮掩。 「你的赌运虽差,运气倒还真好……」司徒闻英突然挑眉,「我们也来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他眯了眼楮,看着面前突然变得鬼鬼祟祟的司徒闻英。 「我们来比一场如何?」她大咧咧满不在乎地开口,「既然你已经娶妻了,我也只好死心,但是怎么也要跟你比一场拳脚功夫吧。」 凤小凰突然笑了,「看来我并不是时时都会赌输的,你是想送上门来让我赢吗?」 「怎么见得我的功夫就不如你?」司徒闻英皱眉,摩拳擦掌,突然一笑,「如果你输了的话,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如果我赢了,我一定会要求你和小侯爷……」凤小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徒闻英打断了。 「你赢不了。」她口气满满。 「那你要怎么赌?」凤小凰笑了一笑,并没有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等一下。」司徒闻英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然后抓来一个在街上巡逻的捕快跟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随即就见那捕快飞快地跑去按她的话办事去了。 「你在做什么?」凤小凰疑惑地看着她。 司徒闻英一笑开口︰「等下你就知道了。」 丙然,片刻工夫后,凤小凰就知道她在搞什么把戏了。 有两个人,扛着一卷非常精美华丽的地毯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司徒闻英笑着开口︰「我们呢,就在这张毯子上比试,谁要是出了毯子就算谁输。」 「为什么专门弄这张毯子来?」凤小凰怀疑地看着她。 「因为这张毯子是那个可恶的家伙最近找来新欢!」她咬牙切齿,却惊觉一张俊美而不动声色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顿时尖叫一声︰「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喜欢这么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那是个衣着华贵精致的俊美男子,一身的清贵之气,只是面色稍嫌苍白了一点儿,他正是当朝的东方侯爷,单字一个墨。 「小侯爷。」凤小凰笑笑地跟那突然出现的俊美男子打了个招呼。 「你来干吗?」司徒闻英凶巴巴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你要借用我这张毯子,我总得知道你拿来做什么吧?」俊美男子淡淡地开口。 司徒闻英很心虚地看他一眼。 不许乱说话。 她用眼神威胁他。 你想干吗。 他依旧不动声色。 司徒闻英又用力地瞪他一眼,这才看向凤小凰,「我们开始吧!」 繁华的大街被突然清场,那张华丽精致的波斯地毯顿时被「刷」的一下铺开,司徒闻英飞身踩了上去,坏心眼地把地毯踩脏一片。 抬头挑衅地看过去,东方墨俊美苍白的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她顿时气恼地别开了脸。 最讨厌他那个表情了,当别人是傻瓜吗? 贝起红唇一笑,她中气十足地开口︰「凤小凰,来接招吧。」 双刀蓦然扬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凌厉地朝凤小凰的下盘攻去。 凤翎刀! 与雪链锁并名,是司徒闻英赖以成名的武器。 围观的人群顿时屏息凝神,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司徒闻英对面的凤小凰却依旧含笑,身子轻妙,衣袂飘飞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那一招攻势。 司徒闻英不急不躁,下刀快而准,但是即便是一旁的普通人也看得出来,凤小凰在让着她,因为他一直采取守势。 「凤小凰,再不出手就真的会被我逼出毯外哦!」她挑眉一笑,出手依旧快捷凌厉。 「放心。」虽然已经被逼到角落,但是凤小凰依旧自信满满。 「是吗?」司徒闻英突然一笑开口,手中的刀「刷」的攻出一记后,另一只手里的刀却突然朝身后的空毯上击去,随即她脚尖一点,人已经凌空而起,众人只见那张毯子突然「刷」的一下自动卷起,将毯子上的凤小凰结结实实地摔在一边,而司徒闻英这时迅疾落下踩到毯子上面,扬起手中的刀朝凤小凰一指,随即哈哈大笑,「你输了!」 「你出老千。」凤小凰此刻居然还在笑。 「赌局里出老千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服气吗?」司徒闻英得意洋洋,「小凤凰,你没想到会这样输给我吧?」 「那你想要怎样?」他漫不经心地撢了上的灰尘。 「很简单,二选一,」她笑得分外开心,「要么你也娶我,要么叫凤夫人过来给我做两天丫环,如何?」 天空上方仿佛突然有乌鸦哌哌地飞过,众人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头冷汗。 「我不允许。」东方墨冷淡的声音响起。 「这里没你说话的分!」看一眼那表情突然变得更加严肃的小侯爷,司徒闻英根本不睬他此刻隐约生起的怒气。 「我已经娶过妻了。」凤小凰笑得漫不经心。 「我不介意。」司徒闻英同样笑得开心,眼神却下意识地飘过去。 那男人气死了没有? 最好气死他才好呢,老是管东管西的,好讨厌! 「我介意。」东方墨再次开口,挥手示意已经赶来的下人把那张毯子收走,然后驱散围观人群,让他们各做各的事去了。 司徒闻英听他那么一说立即转身瞪他,「你介意?哈哈,笑死人,你凭什么介意?你算哪根葱哪根蒜?凭什么来介意我……」 东方墨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脉门,将她朝怀里一带,随即对着凤小凰冷冷开口︰「我会派人把你夫人接进司徒府的,这两天,就委屈她暂居司徒府了。」 「不用了。」一个清淡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随即东方墨就看到一个清丽的女子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就在这儿。」 凤小凰微微一怔,抬头看过去。 青衣素服,越发显得目若流星灼灼,只是此刻却带上了一抹失望之情。 可不正是萧涵予? 「那正好。」东方墨看她一眼,随即看向凤小凰,「愿赌服输,这两天我会让英儿好好招呼凤夫人。」 英儿? 啊呸! 司徒闻英大怒,「你叫谁呢?别那么恶心好不好?再说,什么好好招待,我已经说过了,让她给我做两天的丫环,你耳朵聋了吗?」 「闭嘴!」东方墨冷然开口,但是随即却又对萧涵予客气地点一点头,「既然如此,夫人可以直接跟我们一起走。」 「好。」萧涵予略略点一点头,居然当真跟着他朝司徒府的方向走去。 「小姐,不要啊!」问琼立即叫了起来,「姑爷,你还发什么愣?还不快点拦住小姐?」 凤小凰心念一动,但是萧涵予淡然的声音却立即响起︰「问琼,你先回去,我没事的。」 「小姐!」问琼再次叫了起来。 「回去吧。」萧涵予深深地看了问琼一眼,目光随即微微一跳,移到凤小凰身上时候略一迟疑,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凤小凰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他突然漫不经心似的笑了一下。 「姑爷你还笑!」问琼失望生气地掉头就走。 凤小凰耸了耸肩,依旧站在那里。 身边有人来人往,街道市繁华如旧,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眸色在一瞬间加深了许多,连他的笑容,仿佛也在一瞬间变了意味…… 三天后。 傍晚的时候,萧涵予回来了。 一个人,悄然无声地回到她自己居住的兰心苑。 走进自己的房间,她默然枯坐良久,一颗心仿佛如干涸的土地,龟裂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在司徒府里她并没有受气,而司徒闻英也不过是一时好胜罢了。 在过去的三天内,她不停地做事情,甚至最后司徒闻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制止了她,但是她却没有停止,因为她怕自己一停止,就会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最先发现她回来的人是问琼,因为她照例过来帮兰心苑里的花浇水,发现房间门半掩着之后立即兴奋地沖了进去。 萧涵予长睫半垂,独坐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小姐,你回来了?」问琼惊喜地抱住了她,随即红了眼圈,「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那个女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萧涵予淡淡地开口,随即看着她,「问琼,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问琼迟疑地看了她两眼,最终却还是只能静静地退了下去。 房间内恢复了原来的静寂。 傍晚的阳光穿过窗纱透进房内,在地上留下深浅明暗不一的光影,随着夕阳落山的方向逐渐倾斜过去,直到最终淡去。 她一直都没有出去,房间内也没有掌灯。 问琼在院外已经来回了好几趟,虽然心急若焚,但是却仍然不敢进去,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她一咬牙,转头朝院外沖去。 泵爷呢? 他到哪里去了? 四处里找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人,问琼索性出了门去找人。 再找不着的话,她就去找明公子,总有办法找得到姑爷的! 问琴小筑内,兰心苑院中的一棵大树上,就在问琼推门出去之后,慢悠悠地坐起了一个人。 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轻飘飘地跃下那棵大树,琉璃般地眼瞳看向对面的房间。 饼了片刻,那个房间里终于掌上了灯,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形。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却还是走了过去。 房门却在突然之间被推开了,开门的萧涵予愣住了,而刚刚靠近房间的凤小凰也有些发愣,但是随即他扬起了嘴角,对着她笑了一笑。 萧涵予的心在一起一落之间,只觉得仿佛整个人突然沉到了黑暗深处一样,有些透不过来气的感觉。 为什么……他还可以用这种笑容面对她? 她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带了些研究、审视、评断的意味似的,认真地看着他。 凤小凰渐渐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脸上的笑意也在渐渐地消退。 她终于开口,唇边甚至含着一抹飘忽的笑意,「我叔叔亏欠你的,我补给你了。」 凤小凰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着面前的女子,从未有过的愧疚之感顿时充斥于心间,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没什么,这是我欠你的。」她的神色稍稍恢复。 但是凤小凰却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她……很平静吧。 没错,她委实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并不曾欠我什么。」他下意识地开口,极力掩饰自己心虚的感觉。 他真的不是有心的,只是谁能想到本来十拿九稳能赢的拳脚比试,只因为沾上了「赌」字,居然就让他输得这么莫名其妙呢? 萧涵予却淡淡一笑,并没有在意他这句话,一径开口︰「反正我欠你的,我还了。」 凤小凰顿时皱起了眉,为什么总觉得她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就好像面前一贯淡然的她仿佛突然改变了某些性格似的,让他有点捉模不定。 第六章 心灰意冷(2) 「还记得以前我问过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输,还是要和别人打赌,你说,你只是想和自己赌一赌而已……」她淡然一笑,「或许事实证明,你连自己都没办法赢得了。」 「我不相信。」他顿时皱眉。 别人说十赌九输,但是对他来说,居然是十赌十输,想来,还真是让人不服气得很呢。 「以后还会赌下去是吗?」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被她那样一看,那个「是」字就在他口边,却怎么也没办法吐出来了。 只怕终有一天,会输掉你最不想弄丢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她曾经那么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在意。 凤小凰…… 或许他本人正如一只鸟儿一样,本不该有什么东西来锁住他的翅膀,她之于他,正如同那个困住他的笼子一样,那样的话,倒不如选择放手…… 正在胡思乱想,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凤小凰和萧涵予抬头看过去,就见问琼领着明月匆匆走了过来。 明月看到凤小凰后呆了一呆,随即看向萧涵予,「你没事吧?」 萧涵予笑了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明月又仔细看了她一眼,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这两日大哥有事在忙,也没来这里多多走动,妹子不要生气。」 「大哥今天既然来了,那么不如在这里多留片刻,让小妹尽些地主之谊如何?」萧涵予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凤小凰,「我去厨房准备一下,你们先聊吧。」 她说完后就招呼问琼出了兰心苑,留下明月和凤小凰两人独处。 明月见她走远,这才转头看向凤小凰,「小凤凰,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我听问琼说你居然把涵予输给司徒闻英做丫环?!」 凤小凰浑不在意似的开口︰「我也不是有意的……」 「她是你的妻子!」明月皱眉开口,「我知道你娶妻是因为那赌约,但是名节对女子来说何等重要,你既然娶了她,就要好好对她,不要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就必须要照顾她的情绪?」凤小凰依旧漫不经心似的开口。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当初为何要去和别人打赌?」明月无奈摇头,「这次的事有多伤人,你可了解?」 凤小凰顿了一顿后开口︰「谁知道这次小侯爷居然帮着司徒……」 「小凤凰!在我面前,你还用找借口吗?我们都知道,这次的事不是小侯爷帮不帮司徒闻英赢你的关系。」难得明月用这么严肃的口气和别人说话,「涵予怎么说?」 她说……欠他的,她已经还给他了…… 原来,她是抱着这种心思才自动去司徒府的吗? 她居然觉得,是她亏欠了他?! 可是他却根本从不曾那么想过,当她主动说要去司徒府的时候,他甚至是满身心拒绝的,甚至在那一刻,他清晰地发觉自己对她的占有欲望。 她是「他的」妻子,是属于他的所有物,东方墨那样冷淡地要求她跟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几乎就想要伸手把她拉回来。 那一刻,他甚至万分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司徒闻英与她作赌…… 「开始的时候,我和欧阳的确是抱着戏弄之意看着你不得不依约成亲,但是事到如今,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即便你不喜欢她,也不该这般羞辱她。」明月的眉几乎都要打出结来了。 「或许她说的对,」凤小凰的唇些略地扬了一下,就当是在笑,「我根本就连自己都赢不了。」 「小凤凰,涵予虽然态度淡然,但是不代表她不介意这事儿,所以,」明月认真地看着他,「你一定要郑重地向她道一次歉。」 凤小凰突然皱起了眉。 「怎么?觉得没面子?」明月也挑眉看他。 凤小凰摇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罢了。」 「那要问你了,」明月突然微笑起来,「看你究竟要把她放置在什么位置上。」 看着依旧带着迷惘之色的凤小凰,明月难得地得意起来。 原来凤小凰……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嘛。 兰心苑里有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会让他觉得心里莫名地安宁起来。 不再像前两天那样,黑乎乎的一片,让他觉得问琴小筑里死气沉沉的好没意思。 衣袂被夜风吹起,他依旧靠卧在那株他藏身的大树上,静静地看着那间房里透出来的朦胧灯光。 目光微微下垂,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上。 算一算,前一阵子在赌场里他已经丢进去四五件衣服了,但是等他回到这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总会有叠放得工工整整的衣服摆在那里,供他穿用。 而最近,他又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即便他回来得再晚,厨房里也总能找到温热的饭菜。 他心里,似乎还没有把问琴小筑当成自己的「家」,但是她却努力为他营造着家的感觉,尽着她做妻子的责任,她果然说到做到,但是他可曾为她做过什么? 似乎并没有。 甚至在他的潜意识中,他都在下意识地忽略着这个「家」和这个「妻子」的存在。 他……该拿她怎么办…… 窗子突然被推开了。 萧涵予就站在窗边,默默地朝他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藏起来,但是想了想,却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 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他只好像往常一样笑笑地扬手挥了一下,「还没睡?」 「你又躲在那里做什么?」她皱起眉,看着他藏身的那棵大树。 「那里风景不错,喝酒刚刚好。」他笑笑地看着她。 她的神情却又恢复了一片淡然,看了他一眼后准备关窗子,「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看着她当真要关上窗子,他连忙开口︰「等一下!」 「什么事?」她的神情很平静,但是却疏离得让他觉得分外不自在起来。 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她,收拾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认真地看向她,「对不起。」 她只觉得仿佛心上某根弦被人不经意地弹动了一下似的,引起一片深远的回音,声音禁不住有些发颤︰「为什么道歉?」 「明明是我和别人打赌,却连累你遭殃,」他皱眉,发觉自己真不适合这种认真严肃的表情,所以扬了下嘴角,「抱歉。」 她认真地看着他,「真的觉得抱歉吗?」 「是啊,」他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你打我或者骂我一顿都可以。」 「那我……可以要求你做一件事吗?」她突然抬眼看向他,认真地开口,「不要再答应别人和你打赌的要求可以吗?不要再沾……‘赌’这个字,可以吗?」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当我没说过。」她见他不回答,突然冷淡地开了口,随即又看着他淡淡一笑,「时候真的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过来的时间,她径直关窗,熄灯。 留下他站在夜色里发呆。 虽然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失望。 可是他真的没办法做到。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总爱争个输赢出来,所以就产生了「赌」,即便他可以不去赌场赌个输赢,但是却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一时头脑发热和别人「打赌」。 她的要求倒是很简单,但是……凤小凰其实是个俗人啊…… 静惠师太住在京城西郊的无常庵内。 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眉目常常低垂着,一身灰色装束,身材瘦小,脸上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 她是个很容易让人忘记相貌特征的人,因为像她这样装束的尼姑,每个尼姑庵里都有很多。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与萧涵予相谈甚欢,每次萧涵予到了无常庵时,总是她亲自招待,雷打不动。 不过问琼对她却没有特别大的好感,原因无他,这个静惠师太总在说自家小姐有慧根,似乎有意要小姐入她门下。 笑话! 那不就是等于要小姐去当尼姑? 这可是万万不可以的! 所以问琼每次跟着萧涵予到无常庵后,总是会寸步不离萧涵予左右,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意志薄弱地被静惠师太给骗走了。 此刻,无常庵庵堂内烟火裊裊,微微传来低低的颂经之声。 萧涵予跪在蒲团之上,静静地看着面前高台上的佛像。 静惠师太在一旁安详地捻着佛珠,问琼则静立一旁默然无语。 许久之后,萧涵予才缓缓自蒲团上站立起来,回头看向静惠师太。 静惠师太看着她淡然开口︰「萧姑娘有心事?」 萧涵予微微扬眉看她,「师太,如何化去心中魔障?」 「视它如无物,不理它,不管它,不想它,魔障自然会不化自化。」静惠师太娓娓开口。 「若是无法不去理它,不去管它,不去想它呢?」她低首又问。 「那就理它、管它、想它、解决它。」静惠师太抬头认真地看她,「若是无甚大碍,尽可放在一旁,若是事关紧急,务必要尽快解决,多拖无益。」 萧涵予嘆了口气,跟着她走出了庵堂。 「萧姑娘可有段时间没来了,」静惠师太微微一笑,「我知道姑娘成亲了,还不曾说声恭喜呢。」 萧涵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师太你太客气了。」 静惠师太察颜观色,心下略有所悟,「姑娘的心事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萧涵予看着她不自觉地吐实,将烦恼一一说给她听。 静惠师太认真地听她诉说,并不曾打断她的话,也没有插嘴进去。 终于,萧涵予嘆息一声︰「师太,我到底该怎么做?」 「那萧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静惠师太却反问她,把问题又丢还给了她。 「我不知道,」萧涵予茫然摇头,「我没有想到任何办法解决目前的状况,只是……觉得心灰意冷,很失望。」 静惠师太了然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何要心灰意冷,又为何要失望呢?」 如果真的并不在意这一切的话,她不会觉得心灰意冷,更不会因此而失望。 因为有欲望,所以才会对现实心生不满。 那么,掩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欲望是什么…… 萧涵予猛地抬起头来,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突然看向静惠师太,「若是……不知道师太是否愿意收留涵予?」 静惠师太笑了一笑︰「我与萧姑娘有缘,如今姑娘既然有事,我自然要趁机表现一下才行。」 「师太太客气了。」萧涵予的唇角扬了一下,随即神色又暗淡了下去,然后开口向她道谢。 一旁的问琼却看有些茫然无措。 小姐和静惠师太似乎说到了什么收留的事情…… 她顿时低喘一声,天啊! 难道小姐被姑爷气得真想要出家做尼姑了? 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她得赶紧把姑爷找来拦阻小姐才行! 第七章 盛事京城(1) 好不容易在明府的有琴居找到了凤小凰,问琼连忙拽着他就朝外走,一边走一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凤小凰吃惊地看着她。 「小姐想出家做尼姑啊。」问琼瞪着他,然后又委屈地看看跟来的明月和欧阳至上,「说来说去都怪姑爷你,好好的跟人家打什么赌,结果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凤小凰立即很心虚地低下头去,好躲过明月以及欧阳至上不甚苟同的目光。 「问琼,你确定你家小姐要出家?」其实明月还是有些怀疑的。 「即便我家小姐不想出家,但是静惠师太可是一直都说她和我家小姐‘有缘’呢,万一小姐一时沖动……」问琼几乎都不敢想象了。 「别说了,我跟你去把她接回来。」凤小凰连忙堵住她的话,免得她又用那种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问琼立即频频点头,带着他朝无常庵走去。 「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欧阳至上为难地皱起了眉。 「算了,这是小凤凰的家事,我们还是等着他自己去解决吧。」明月看着凤小凰和问琼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随即却又无声地笑了一笑。 而无常庵内,萧涵予正在翻看一卷佛经,「……定中三应须别。一安注定。谓妙性天然本自非动。二引起定。谓澄心寂怕发莹增明。三办事定。谓定水凝清万像斯鉴。慧中三应须别。一人空慧。谓了阴非我。即阴中无我。如龟毛兔角……」 其实她并没有在意经书里说的是什么,手中的佛经也是随手拿的,刚好翻到这一页,便看了下去,至于里面的意思,却不曾细细体会。 静惠师太同其他弟子一起正在做午课,平素叽叽喳喳的问琼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越发显得禅房里静寂得让人有些气闷,她索性丢开手中的佛经,信步走出禅房,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小姐!」问琼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她抬头看过去,就见问琼从院子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小姐!」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她疑惑地朝前走了两步,但是还没等问琼开口,她就已经看到了问琼身后跟着的凤小凰来,她愣了一愣,这才淡然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问琼说你……」凤小凰带着歉意看向她,神色中带着些许的不自在。 萧涵予转头看向问琼,问琼立即心虚地开口︰「小姐,虽然是我把姑爷叫来的,但是你千万不能生气之下就真的出家做尼姑了。」 萧涵予顿时挑眉,目光在问琼和凤小凰身上来回打转,最后看向凤小凰,「你们以为我要出家?」 「我并不希望你真的会这么做。」凤小凰笑了一笑。 「如果……我要如此呢?」她淡然开口,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而生气?」凤小凰嘆气,「如果是的话,我答应你,从此不再沾‘赌’这个字。」 「此话当真?」萧涵予挑眉看他。 凤小凰郑重地点了下头「既然我这么说了,又岂会……」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突然听到一阵笑声,「小凤凰,老猴子这次我可找到宝贝了!」 居然是……萧将?! 失踪了那么多天,他居然突然了冒了出来。 萧涵予又惊又喜,「叔叔?」 她刚刚抬起头朝四处看去,就见一个灰色的人影已经扑了过来,整个人都霸住了凤小凰,手里不知道抓了本什么书高兴得一张脸上皱得仿佛开了朵菊花,嘴巴还在不停地动着︰「你看,你看!」 凤小凰则瞪着他手里的那本书。 《赌术大全》? 「你哪来的这东西?」他微微挑眉笑了起来,「这种书只怕地摊上摆得到处都是呢,十文钱可以买两本。」 「小凤凰这次不识货了吧,我告诉你,这本绝对是真本,不信的话咱们研究研究一起去赌场里试试身手?」萧将兴致勃勃地提议,并且很大方地把那书朝凤小凰手里塞,「快点快点,一起研究研究看看这书到底怎么样?」 「好啊!」凤小凰果真抓起那本书看了起来。 一旁的萧涵予看着面前完全忘记之前发生了何事的凤小凰和跑来搅局的自家叔叔,心内顿生无力之感。 又是赌! 又是赌!! 罢才那个男人还在她面前说从此不再沾「赌」这个字,尚不到片刻功夫,他就为了研究那种奇怪的东西而将她丢到了一边…… 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该被气得大哭一场,还是要笑着自我解嘲了事。 她的叔叔,因为赌而把她丢给原本陌生的男人,然后一走了之。 她的「丈夫」,因为赌约而不得不娶了她,娶了她却还要和别人赌,将她输给了别人做丫环…… 「小姐……」看着她的面色阴晴不定,问琼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萧涵予突然冷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失望之情。 萧将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心虚了,连忙躲到凤小凰背后,「丫头,你、你不要笑了好不好?」 凤小凰则是一脸尴尬的神色,想到刚才自己才开口说过的话,再想想自己现在的举动,他禁不住苞着萧将一起心虚起来。 萧涵予却没有理他们,脸上带着那种含着浓浓失望的笑意,一边笑一边摇头。 片刻后,她的笑声渐渐地止了下来,但是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笑。 一丝丝失望,一丝丝心痛,夹杂着混在一起,让她的心乱得没办法再回复平静。 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蜀中燕家堡的燕孤城居然发帖给「天下第一剑」欧阳至上,要求与他决战京城! 据说其人一把长剑更是使得出神入化,但是他却不在江湖的功夫排行榜上,所以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欧阳至上的剑厉害,还是他的剑厉害。 虽然他们两个一直没有遇到过对方,也不曾有过任何比试,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却依旧是并名的剑手。 不过燕孤城一向座镇燕家堡,向来不喜远游,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此刻又怎么会给他寄了张决斗帖呢? 没有人知道。 一个人,若是无敌到没有对手的时候是分外可悲的。 所以,欧阳至上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几乎是怀着万分愉快的心情下了决定。 他决定——— 接受燕孤城的挑战! 于是得知这个消息的明月二话不说,立即动身去找凤小凰,希望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天下并名的绝世剑客要论剑京城,那将会惹出多大风波来? 凤小凰依旧在无常庵外面徘徊。 好好一个女子,因为他而弄到要出家的地步,而萧将那老猴子见势不妙早就做起了墙头草,不停地埋怨他没有善待萧涵予,但是照凤小凰来看,萧涵予绝对不会因为他这么做就会原谅这个把她丢给他的始作俑者。 「姑爷,我家小姐说了,姑爷请回吧。」问琼无奈地从无常庵内走出来对凤小凰开口。 「那她什么时候回去?」凤小凰挑眉开口。 「我不知道。」问琼摇了摇头。 「我得见她。」凤小凰嘆了口气。 他仿佛是突然间发现自己最近嘆气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这可真不是一个什么好现象。 「姑爷,这里可是庵堂。」问琼连忙提醒他。 「所以才要你帮忙。」他又嘆了口气。 问琼突然抬头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他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又挂了了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我要不要帮你,」问琼跟着嘆了口气,「姑爷,你到底把我们小姐当做什么?」 凤小凰默然无语,半晌后才开口︰「我也不清楚。」 问琼抬头看了他两眼,再次嘆了口气︰「我还是去帮你找小姐吧。」 她说着转身就走进了庵内,凤小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面前,有点自嘲地弯了下唇。 是啊,到底他把她当做什么? 要怎么做,才能如萧将所说的那样算是「善」待了她? 他兀自出神,但是随即却被一阵衣袂飘飞的声音惊动了,回头看过去,就见明月一脸焦急地朝他飞掠而来,他下意识地开口︰「出了什么事?」 明月一掠而至,随即稳住身形,「欧阳接了燕孤城的决斗帖,决定在九月十五那天与他决斗。」 「当真?」他愣了一下,「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我家。」明月连忙开口。 「我们赶紧过去。」他话音刚落,右手一扬,只听到噗噗数声响后,他的人已经在瞬间和明月一起朝明府的方向飞掠而去。 「姑爷……」好不容易把萧涵予拉出无常庵的问琼急得跳脚,转身看向自家小姐,丝毫没有底气地开口︰「小姐,或许姑爷有什么要紧事吧。」 萧涵予静静看着无常庵外边那棵大杨树上被人清晰地用内力刻下的字出神,过了片刻才开口︰「或许。」 问琼也看着那棵大杨树,「这是姑爷写的吧,他说让小姐你等着他呢。」 等他? 他要她等她…… 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回去吧?或许……只是在尽他身为人夫的职责而已吧? 萧涵予微微扬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明月料想的的确没错,这事情不仅闹大了,而且还是非常大的那一种。 天下第一剑对上蜀中燕家堡素来以狠绝着称的燕孤城,该是何等的大事? 于是,继凤小凰的婚事之后,江湖上的人终于在这一年内第二次为之震惊,并且迅速在第一时间内如潮水一般迅速朝京城涌去,京城内的客栈顿时客满,每家客栈的老板的嘴巴此时都乐得合不拢了。 京城内再次戒严,负责巡逻的官兵更是提心吊胆地盯着每一个江湖人士打扮的人,生怕他们捅出什么乱子来,草莽之辈,又有多少是念过书的人,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去都有可能打起来,所以内城外城的守卫们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期盼着这一场比武快一点儿完结才好。 此刻离九月十五,还有十天。 这十天对于那些守卫、官差们来说,简直难过到了极点,平常也没见得日子有这么难熬,但是这段时间,一天简直像一年那么漫长了。 街市上常见有江湖人走来走去,身上还佩戴着武器,若是少数几个也就算了,但是偏偏这样的江湖人不是几个,而是成百上千个。 所以明月头大的原因也就很合理了,没有人在看到这样的景况还能笑得出来的,早在欧阳至上和燕孤城要决斗的消息被传出去那两天,他的姐夫,皇帝的亲弟弟康宁王已经找到了他,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话给他︰「把这事摆平。」 可想而知,既然康宁王都这么说了,那么他再不开始准备的话,就等着皇帝亲自来问候他了。 于是,他只好很认命地负责想办法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江湖人的京城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很好。 凤小凰自明府出来,悠悠闲闲地走在大街上,他和明月问过欧阳,但是却没什么结果,欧阳那家伙认死理,他答应了的事情,是不会反悔的,所以他和明月也就懒得再说了。 虽然事情闹得很大,但是算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长街。 如果他想回家的话,顺着这条街道直走就可以了。 但是他没有,快到问琴小筑的时候,他突然拐了个弯,到另外一条街道上去了。 周围人群来来往往,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容。 此刻,他不想回家。 家里没有人。 回去之后,那里只有满院的空寂等着他。 他的「妻子」不在家里,甚至连一个人都能热闹一院子的丫环问琼也不在,他回去之后,没有好酒备着,没有饭菜温着,听不到他已经习惯了的琴声,夜晚也没有那么一盏灯光温暖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人帮他洗衣服,更不可能有新衣服穿,所以……干脆不要回去。 这就是他突然滋生出来的新的习惯吗? 他几乎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一向在外面浪荡惯了,但是只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就因为萧涵予,他居然给培养出了新的习惯。 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他一向懒得去想这种问题,所以虽然感觉很奇怪,但是他却还是分神注意到了另外一个能够吸引他的事情。 街道的某个角落里,一堆人都在那里吵吵嚷嚷。 「我赌天下第一剑胜,他爷爷的,老子把所有的家当都押在这里了!」一个男人大喝一声,随即果真把一个超级大的钱袋丢到了被众人围着的那张桌子上。 「我也赌天下第一剑胜,他可是‘神’一般的人啊!」又有人感嘆一声,随即只听「咚」的一声钱袋砸到了桌子上的声音。 凤小凰笑了,因为酒和赌一向是浪子们最爱的两样东西,他现在没有喝酒,但是能遇上赌,也算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了。 「我赌燕孤城赢!」又有人一拍桌子随即下了注。 凤小凰笑笑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模着自己身上的东西,还好,他的钱袋还在,里面的银子也没有因为他喝酒的原因给掏光,所以他很利落地把钱袋直接丢进了人群内,笑着开口︰「我赌天下第一剑胜。」 欧阳若是知道他这么看得起他,会不会小小地「感动」一下? 其他人继续押注,他却没有再看下去,笑着转身走开,但是他还没有想到要去什么地方,不过……很有可能是去喝酒吧。 突然想到那一次带着她去喝酒,醉倒的她温顺如猫儿般栖息地他的臂弯里,他沿着空旷漆黑的长街慢慢走回去,一路上,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和温馨让他几乎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了本该半个时辰就走完的路程。 他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但是抬头下意识地朝前看过去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因为有人站到了对街正看着他。 素衣宛然,眉目分明,不是萧涵予是谁? 他惊喜过望,但是随即却看到萧涵予居然掉头就走,她的步子又急又快,仿佛后面有个恶鬼在追着她似的。 他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但是即便追到了,他又能说什么? 第七章 盛事京城(2) 「不要再跟着我!」萧涵予突然转身看着他冷淡地开口。 他笑了一笑,努力粉饰太平,「你是要回家吗?」 「家?」萧涵予突然冷笑了一下,「不,我回无常庵。」 「还是回家吧。」他试着对她露出笑容。 「不。」萧涵予的表情在瞬间又冷淡起来,以前只是带着点儿疏离,而此刻她根本就是无视他了。 但是,这不能怪他,在发生前面那些事情后,她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看到他当街下注还能保持冷静而不发飙的火气。 「无常庵有什么好?」他挑眉,一边跟着她一边说话。 「那里没什么好,但是起码,不会和赌字沾上什么关系。」她冷冷开口。 他挑眉,「你一直在埋怨我好赌?」 「我有什么资格好埋怨的,」她自嘲地扬起唇角,「凤小凰,不如……你休妻吧。」 凤小凰被这句话堵得一愣,回神过来时却发现她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他连忙跟了上去,「为什么?」 「我厌倦了。」她淡淡开口,停下了脚步看着他,「我们并没有白首之盟,你自有你的红颜知己,而我当时……也是在赌气,你看,一牵涉到‘赌’,就会做错很多事情,为了不再这样一错再错下去,所以……你休妻吧。」 我不要! 这句话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成形,他几乎当场吼了出来,但是他随即悚然一惊,只觉得自己仿佛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他对这个「妻子」是有所留恋的吗? 明明……之前是陌生的两个人不是吗?不曾有过一见钟情或者是死生缠绵的经历,居然也会开始对她产生不一样的感觉了吗? 在他心中,她算什么? 静夜里的一盏等他归家的灯? 还是他想纵情时的一壶好酒、一曲琴音? 又或是一桌让人胃口大开的饭菜? ……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家」的感觉吗? 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到「家」的感觉了,但是却从她———他的「妻」身上感受到了所谓的「家」吗? 他的面色太奇怪了,以至于萧涵予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见过他这种沉思的表情,他一贯是飞扬跳脱的,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动,但是却又让人看不透。 到底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知道……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她要求他休妻,又何尝不是又在和他赌气?气他的漫不经心,气他那副似乎根本就无所谓的态度…… 她算他的什么人呢? 妻子? 只怕他根本就不会承认吧。 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嘆了口气,随即离开他。 身后依然能听到那群吵吵嚷嚷的人在下注,她微微蹙起了眉,随即却又怔住。 因为凤小凰突然拉住了她,语气艰涩地开口︰「我不休妻。」 「何必呢?」她淡淡笑了一下,「你……又不曾准备爱我,不如早点休了我,然后恢复到你之前的状态里去不是更好?其实你不必因为那个赌约而在意,」她又微微扬了下唇,「反正……算了,我要走了。」 她说走,就真的走了,走的很快。 这一次,凤小凰没有再拦她。 一直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后,她才终于停下来吐出了一口气,心内却懊恼不已。 为什么一定要跟他赌气说要他休了她? 明明……她只是埋怨他为什么要去赌而已……只是,为什么他不能够发现她话语里掩藏的真意? 凤小凰……他是那么聪明的人,但是为什么,却从来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嘆了口气,但是随即却因为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而拧眉,瞬间后,没有片刻迟疑,她立即跟着那个人影而去。 奇怪,看那个人的穿着,似乎是燕家堡的人…… 一艘雕梁画栋的华丽大船泊在了京城护城河的河道上,船首悬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鲜明的字——— 燕! 两个「燕」字。 船首有人。 那是一个身材消瘦的青衫男子,他负手站在船首,眉间似乎含着轻愁。 但是他的容貌却比女子还要美丽,但是却又分明带着男儿的英气,他的美,介乎于男女之间,比女子多了三分英气,更比普通男子多了三分精致。 初见他时,会觉得他就像是最上好的瓷器一样,弱不禁风的似乎一踫即碎,但是当他的眼神冷冷扫向你的时候,你却会突然发现,什么见鬼的弱不禁风,只怕别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弱不禁风才对。 他的眼神冷而傲,站在那里的样子仿佛在看着什么,但是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身形单薄孑然,肩膀的弧度带着说不出的美感。 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慢慢却又放松了下来。 「谁?」他的耳力很好,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了有人悄悄上了他的船。 「是我。」一个年轻男子笑嘻嘻地从船尾走了过来,他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双眼楮却明亮而有神。 「还有我。」又一个男子跟在前面那个年轻男子后面开了口,手中的折扇轻摇,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是眼神却疏离而戒备。 他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开口︰「凤小凰、明月公子?」 「燕堡主好眼力!」凤小凰立即大力鼓掌,然后审视地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随即有点惋惜地皱起了眉,看向明月开口︰「看到没有,欧阳应该像他这样冷酷才能符合天下第一剑在别人心目中的样子才对。」 明月贊同地点了点头,「说得甚是。」 燕孤城在瞬间仿佛有些脸色发青,但是凤小凰眨了下眼后,发觉他还是一脸的冷然,眉间依旧含着愁似的,这实在是很矛盾的表情,但是偏偏燕孤城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到我船上来有什么事?」 「来看看下帖子给欧阳要求决斗的燕堡主到底是何等风采而已。」凤小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 燕孤城认真地看着凤小凰,然后发觉他实在是太爱笑了,那笑容让他觉得自己很想一拳打到凤小凰的脸上,看看是不是能够打跑他脸上的那种笑容。 但是……那也只是他很想而已,实际上他并没有出拳,甚至也没有任何别的多余的表情,「既然已经看到了,二位可以走了。」 「燕堡主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凤小凰依旧上下打量着他,看得津津有味,「别人都说我凤小凰是个特别容易交到朋友的人。」 「那么很遗憾,我并不在其中之列。」燕孤城居然淡淡地扬了下唇,只是那笑意并没有传达到他的眼楮里去。 「燕堡主这么说的话,实在是太伤人心了。」凤小凰笑笑地做出失望的表情。 明月在他身后轻摇折扇,似乎根本就置身事外一样,仿佛他来到这里,完全只是为了站在这艘船上,吹吹风然后看看风景。 「那么,有没有人说你很聒噪?」燕孤城抬眼看向凤小凰。 他同样有一双很漂亮的眼楮,无论怎么看都仿佛生得恰到好处,那一抹轻愁看在他人眼中,只会有一种烟笼水罩的感觉,非但和他身上的冷冽不沖突,反而让那冷冽更加深了他的愁意。 实在是个很出色的人。 凤小凰几乎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他身上那种孑然的愁根本就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甚至遮掩了他的相貌带给人的印象。 凤小凰笑了,「你是第一个。」 「真是荣幸之至。」燕孤城又淡淡地开口,看向脚下无边的水。 冷淡的仿佛根本不屑于招呼他们似的。 凤小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忽略过,他忍不住讪讪地模了一下鼻子,回头看向明月,「看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换欧阳亲自来看他。」 明月点了点头,随即和他一起跃下画舫。 昂手站在船首的燕孤城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探手到腰间。 他的剑,就藏在腰间。 只有剑,才是他的朋友。 「真是个怪人。」凤小凰一边走一边跟明月开口。 「他确实很冷傲。」明月说着话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认为别人很怪———这句话由凤小凰来说,似乎怎么听怎么奇怪呢。 「不知道欧阳对上他到底会怎样,你觉得欧阳会有几分赢的把握?」凤小凰似笑非笑地开口,突然想到了之前他丢下去下注的银子。 但是他随即却又想起那个看到他下注而气得掉头就走的萧涵予,顿时心情就暗淡了几分。 再等等……等到欧阳和燕孤城的比武结束后,他一定会好好想想到底要把她怎么样了。 「我还是赌欧阳赢。」明月笑着开口。 不仅仅因为他是欧阳的朋友而盲目支持,他更相信欧阳的实力。 「不如我们问问他?」凤小凰突然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朝前一指。 明月抬头看过去,那缓步行来的人可不就是欧阳至上? 「你去哪里?」凤小凰笑着问他。 「我听说燕孤城就在城外。」欧阳至上立即很老实地交代他的目的地。 「没错,」凤小凰立即点头,「我们刚刚才见过他。」 「哦。」欧阳至上应了一声,并没有想到去问他们燕孤城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因为他马上就可以亲眼见到他。 「欧阳,你有多大的把握赢他?」明月挑眉看他。 「没有。」欧阳至上摇头,但是随即微微一笑,「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不过很快我就知道我能够有多大把握了。」 他说完就对他们两个点一点头,径直朝城外走去。 凤小凰和明月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然后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明月突然开口︰「你不回家?」 「不。」凤小凰摇头,对他笑着开口,「你家新换的厨子的手艺很好,我准备再去白吃两天。」 真扫兴! 因为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冷清得让他觉得自己分外可怜。 如果……她能够回来就好了…… 凤小凰几乎想给自己一拳,为什么他总是想到她? 为什么? 日落。 在明府等到快要发霉的凤小凰终于盼到欧阳至上回来了。 但是他的表情却很奇怪。 又是欣喜又是皱眉,眼神里仿佛有奇异的光彩,手里拿着一纸素笺很宝贝似的捏得牢牢的。 「你怎么了?」凤小凰奇怪地问他,「你见到燕孤城了没有?」 「没有。」欧阳至上居然这么回答。 「你怎么可能没见到?」凤小凰疑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因为……我见到了另外一个人。」欧阳至上唇边泛出了一个微笑。 「他没事吧?」凤小凰跟明月咬耳。 几时见过欧阳至上有这么白痴的表情? 明月看了欧阳至上片刻后开口︰「你见到了谁?」 「燕孤红,我见到了燕孤红。」欧阳至上眼眸的颜色在瞬间变得更深了,而轻淡的笑意更是挂满了他的脸。 「燕孤红?那是谁?」凤小凰和明月面面相觑。 「她是燕孤城的妹妹。」欧阳至上微笑着帮他们解答,看向自己手中的素笺。 在见到燕孤红之前的那一刻,他也没想到见到的人居然会是她。 但是……他见到了她。 不是燕孤城。 是燕孤红。 那个清冷的、含愁的燕孤红。 「这是什么?」凤小凰突然指着他手里的素笺开口。 「燕孤城写给我的决斗帖。」欧阳至上开口回答,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若不是这张决斗帖,他又怎么会见到燕孤红? 凤小凰伸手将那素笺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但是随即他突然微微瞪大了一下眼楮。 这个字迹…… 第八章 一赌干坤(1) 无常庵内的禅房里,萧涵予正在慢慢地抄一卷佛经。 她坐在案几前,案几上放着笔墨之物,旁边一盏茶却早已经放凉。 她抄得很用心,直到有人不请自入,站到了她的面前,她这才抬起头去,眼睫微微一动,淡然开口︰「你又来做什么?」 对面的人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所抄的经卷,「我记得上次看到你的字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 「闲来无聊,所以多练了几家的字体。」她淡淡一笑,手中的笔轻动,果然再写出来的字又和前面的有所不同。 凤小凰顿时皱起了眉,他只是看到欧阳至上那张比武帖上的字迹很像她写的而已…… 见鬼,不对! 谤本不可能是她写的,他……其实只是想利用这个差劲的借口来看看她罢了。 这才是他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环顾室内,站着不走,萧涵予疑惑地抬起头来,「你还有事吗?」 「没有。」他笑了笑,却还是没有动。 他到底想要怎样? 低头继续慢慢地写下去,墨色却在纸上蔓开,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她突然发觉自己居然做不到无动于衷,只好气恼地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凤小凰看着她笑,过了片刻才开口︰「回家去,好不好?」 她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它放到笔架上,然后合起经书,静静看着他,「为什么?」 凤小凰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那样看着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要对她说些什么话,「不为什么。」 萧涵予咬了下唇,「凤小凰,你……知不知道,我是很贪心的,」她看着他,「你现在让我回去,也没有理会我请你休妻的要求,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误会的。」 「那就误会好了。」他的话脱口而出,就仿佛早就已经有准备似的。 萧涵予却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误会。」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想明明白白地把事情搞清楚,你让我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我们不可能像我们之前想象的那样,用朋友的身份过一辈子,而你会因为我而改变你自己以前的生活、接纳我真正成为你妻子吗?」 凤小凰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这么和他说话。 她要他接纳她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他可不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不可以在这一刻逃开她的目光? …… 莫名的紧张让他终于有所动作。 萧涵予吃惊地看着凤小凰从自己面前「刷」的一下子消失不见,愣了片刻后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丙然……还是不行…… 他是一个浪子,平生最怕的恐怕就是感情的束缚和累赘,她的存在,只可能会束缚住他的翅膀,让他没有办法再做成以前那个自由自在的凤小凰。 但是明明知道是这样,却还是希望他能把关注的目光投给她…… 只一次就好。 她嘆了口气。 问琼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因为今天大风的原因,所以头发被吹得稍微有些凌乱,但是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匆匆地把一个包袱递给他,然后开口︰「小姐,东西都在这里。」 「我知道了。」她淡淡开口。 「小姐,你说的事情……是真的吗?」问琼皱眉看向她。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应该去看看。」萧涵予嘆了口气。 「那你还不如把事情直接跟姑爷说一声不就好了?」问琼疑惑不已。 「没有把握的事情,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她微微挑了下眉,「欧阳公子这两天在做什么?」 「一直待在有琴居里,」问琼想了一想又开口︰「但是船上的人很平静,不像小姐说的那样有什么计划。」 萧涵予顿了一顿,喃喃自语︰「希望是我看错了吧。」 那天她跟过去,却发现了那个燕家堡的人居然换装后悄悄进了皇宫,跟在后面的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燕家堡一向不与外界多做来往,又怎么会与皇宫有所牵涉? 而且燕孤城与欧阳至上的决斗将至,燕家堡的人更是不该会出现这种举动。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所以她还是去看一看好了。 反正她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在这里待着,只会让她……胡思乱想…… 紫禁之巅——— 所谓紫禁之巅,就是皇城内的太和殿,殿高数十丈,屋嵴上铺着是滑熘熘的琉璃瓦,要上去已难如登天。何况那里又正是皇帝接受百官朝贺之处,禁卫之森严,天下绝没有任何别的地方能比得上。 欧阳至上和燕孤城简直就是在和他们开玩笑!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后,所有围聚在京城内的江湖人士全部哗然,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一观这世上最强的两把剑的决斗,如今却一朝成空,叫为他们如何不去跳脚? 但是他们闹也没有办法,因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五那一天的中午了,即便他们再抱怨,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夜色如水,明月高照。 都说十五的月亮没有十六圆,但是今夜的月亮却圆的分外古怪。 南书房内,一个身形縴瘦的宫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茶盘等物放到了一边伺候皇帝茶水。 年轻的皇帝此时刚好已经办完了所有的事情,突然兴致上来,对着她开口︰「怎么朕以前没见过你?」 那个宫女只稍稍低下头去,「奴婢今天是代班的,以前没有机会服侍皇上。」 皇帝微微愣了一下,看得出这个宫女并不紧张也不害怕,不由得扬起一抹笑容,从龙椅上走了下来,朝门外走去,那宫女连忙跟了过去帮他打开门。 他缓步走出书房,看着外面明明如镜的月色,过了片刻后突然开口︰「今天的月色真好。」 那宫女只静静听着,并没有插嘴进去。 皇帝看着不远处在月光中掩映的层叠宫墙,唇边又泛起了一个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宫女突然愣了一下,顿了一顿才犹豫着开口︰「涵予。」 皇帝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涵予?这名字好,让人印象深刻。」 「皇上谬贊了……」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感觉到眼前一亮,仿佛有什么光突然朝他们站的地方亮了过去。 那种亮,盖过了此刻遍地如水的月光,让人下意识地发寒。 有刺客! 皇帝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下瞬间为那个宫女可惜,因为就在那个瞬间,那个宫女居然迅疾地挡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拦了过去。 以一个弱女子之躯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数个黑衣人,除了死亡,他不知道她还会有什么结局。 原本他心情很好,还想要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宫女的相貌,但是只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忍不住闭了下眼楮,但是再睁开后,却吃惊地瞠大了眼楮。 那些黑衣人此刻居然全部软瘫在地,就好像被拔了牙齿的老虎一样,完全失去了刚才那种威风凛凛势如破竹的气势。 「你……」皇帝大惊失色地看着那个宫女,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此时只听的周围传来轻响,剑光顿时漫开,寒气森然地指向了那个宫女。 潜伏在暗处的大内侍卫们终于出手了。 皇帝心内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宫女,「你到底是谁?」 那个宫女看了看摆在她面前的剑阵,只好无奈地开口︰「我是凤小凰的妻子,萧涵予。」 巍峨的紫禁城内,守卫已经加强了戒备,一路上的巡卒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是看起来,紫禁城同以往却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大内中的侍卫高手都隐藏在了暗处,随时预防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故。 踏着月色过了天街,入东华门,隆宗门,转进龙楼风陶下的午门,终于到了这禁地中的禁地,城中的城。 太和殿就在太和门里,太和门外的金水玉带河,在月光下看来,此刻就像是金水玉带一样,进了太和门,便看到丹埠下的两列品级台,丹埠后的太和殿,气象庄严,抬头望去,闪闪生光的殿嵴,仿佛矗立在云端。 夜色加深,月明如水。 从下面看上去,太和殿的飞檐,就像是个钩子,连月亮都可以钩住。 而铺满了黄金般的琉璃瓦的太和殿顶上,在月下看来,更像是一片黄金世界。 面对这样的美景,居然还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是谁? 明月偏了下头看过去,「你嘆什么气?」 凤小凰笑了,「这样好的风景,却偏偏拿来做决斗的场所,真是大煞风景。」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明月也笑了,看着丹埠下的两列品级台出神。 他们身后还有几个人,皆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功夫好手,但是凤小凰和明月却各有各的问题要思考,所以并没有要和他们寒暄的意思。 不过他们身后的那几个人也保持着安静,毕竟是在这种地方,能够得到邀请已经很不错了,天威难测,九重天子的威严,他们终究还是要有所顾虑的。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不远处的那两个已经对峙了已经有半个时辰的两个人身上。 白衣飘然的是欧阳至上,此刻的他面色平静得仿佛面前空无一物。 对面的男子,眉间含着轻愁,表情冷淡得同样仿佛他此刻面前的世界已经全然都不存在了一样。 凤小凰在这个时候却轻松自在地突然坐了下来,然后开始模下面的琉璃瓦。 「你在做什么?」明月皱起了眉。 「我想看看这瓦片到底是不是黄金的。」凤小凰依旧笑笑地开口。 「即便是黄金的又如何?难道你准备偷走两块去赌场大赌特赌一番?」明月忍不住开口嘲笑他。 「或许吧。」他笑得很古怪,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萧涵予,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自己偷了两片皇帝的金瓦去赌的话,会不会被他气到吐血。 「你在想什么?」明月好奇地看着他此刻奇怪的面部表情。 「我在想,我是不是需要戒掉我的赌瘾。」凤小凰嘆了口气,「不然的话,只怕我那个固执的‘妻子’还会继续在无常庵住下去。」 明月诧异地挑起了眉,过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居然……在想她?」 「难道不可以吗?」他挑眉笑了一下。 「我没有说不可以。」明月看了他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两声「很好」,脸上的笑意也因此更加加深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兵器的铿鸣之声突然响了起来,森寒无形的剑气顿时弥漫开来朝他们逼了过来。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突然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仿佛含着愁的男人突然笑了,剑招出击的瞬间,他细细地吐出了两个字︰「晚了。」 什么晚了? 是说他自己出招晚了,还是在说欧阳至上出招晚了,又或者他说的是所有观战的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他说了一句「晚了」? 凤小凰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问琼。 他知道问琼没有任何武功,但是她却出现在守卫这么森严的地方,并且近乎是以一种他暂时看不懂的方式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跑来。 居然没有侍卫拦住她?!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姑爷,我们小姐说了,务必要生擒燕孤城,燕家堡的人想刺杀皇上呢!」问琼站在下面大声叫了起来。 凤小凰愣住了。 所有的人几乎都被她这句话给说愣了,除了一个人,欧阳至上。 只有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刺出去的剑招在瞬间变幻,长剑上挑,挽出数个剑花,看起来,燕孤城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刺杀皇帝,这是何等的大事,又怎么能让他逃脱? 欧阳至上上挑的剑却突然被燕孤城弯身避了开去,松了口气的众人顿时又发出嘆息之声。 但是剑光一闪,依旧映出了森寒的月色,随即众人就看到一条青色发带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青丝飞散,燕孤城蓦地直直朝后掠去,但是那个瞬间,众人却已经看得万分清楚明白。 他、他…… 他居然是「她」?! 名动天下的燕家堡堡主……居然是个女子?! 欧阳至上愣住了,但是凤小凰此刻却已然飞掠而下,点尘不惊地来到了问琼的面前,「你家小姐呢?」 「跟皇上在一起。」问琼笑眯眯地晃了一晃手中皇帝才给她的一块「如朕亲临」的玉佩。 第八章 一赌干坤(2) 南书房。 皇帝端端正正地座在龙椅上,而萧涵予则被赐坐到了一边,房间里的气氛很好,她慢慢而低声地在诉说,皇帝则静静地听。 实际上皇帝很少会这么认真地听别人说话,但是现在这个说话的人却非同一般。 她是凤小凰的妻子。 而且她说的,刚好是关于凤小凰的事情。 「皇上你说,这样的男人荒不荒唐?」结束了之前的一番话,萧涵予此刻倦倦地吐了口气。 「果然荒唐。」皇帝笑着点了点头,「朕从来没想到小凤凰居然是这样的人。」 自己和自己赌运气? 或许下次他想要小凤凰做什么事的时候,若是他不答应,那么他也和他赌上那么一局,只要他一输,他就不得不乖乖地去帮他办事了。 皇帝愈想愈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想到要用什么办法对付凤小凰了。 不过,「凤夫人,你这次救了朕,朕理当重谢你才对。」他含笑开口,心下实在感激。 没想到这看起来弱质縴縴的女子,居然是个用药的好手,那些来刺杀他的黑衣人若不是因为她情急之下甩出了迷药,哪能那么迅速地全部把他们摆平在地? 「皇上言重了。」萧涵予连忙推辞。 「凤夫人不必客气,反正小凤凰是从来都不会跟朕客气的。」皇帝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与其等小凤凰狮子大开口替他妻子要封赏,倒还不如直接问她来得好,女人所要的,无非也就是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何况她不是凤小凰。 只要不是凤小凰,他就不必担心她问他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涵予没想到他这么坦白,只好轻轻笑了笑,那种淡然中突然透出的温柔和粲然,即便是皇帝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其实他也不相信凤小凰会娶妻,但是此刻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事实。 「其实……」萧涵予犹豫了一下。 「凤夫人有话不妨直说。」皇帝颇感兴趣地开了口。 「如果皇上能够下旨要他不得再沾‘赌’这个字,涵予将感激不尽。」她嘆了口气,心下却自知即便皇帝下旨恐怕也无法改变凤小凰。 「这有何难?」皇帝也忍不住嘆了口气,他本来还想着要和凤小凰随时赌一局来着,但是没想到他的夫人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路给他封死了。 萧涵予咬了下唇,过了片刻才又开口︰「算了,强迫他……非我所愿……」 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含笑的声音︰「皇上,凤小凰来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又是苦恼又是欣喜,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却又仿佛欢天喜地,随即他开口︰「进来吧。」 房门瞬间被打开了,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眉目俊秀,眼楮尤其明亮有神。 「凤小凰,这次你的夫人可是救了朕一命,你不必念叨,朕一定会重赏你的夫人的。」皇帝呵呵一笑,自觉自己算是胸襟广大之人。 这臭小子,上次抢他的酒喝的事情就算了! 凤小凰的目光看向萧涵予,「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一次在街上……和你分手后,我发现了燕家堡的人举动异常,所以就悄悄跟了过去看一看,没想到却发现他进了皇宫,所以后来我也就悄悄易容后进了宫。」萧涵予淡淡地开口,却不看他。 「怎么不跟我说?」凤小凰皱起了眉。 萧涵予微微挑眉,「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你说?」 「因为……」凤小凰几乎把「我是你的丈夫」这话脱口而出,但是却又猛然剎住。 萧涵予含着一抹讥诮的微笑看着他,「因为什么?」 「因为……」凤小凰突然伸手拉住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看戏看得兀自热闹的皇帝,「皇上,能不能借你这儿说几句话?」 皇帝只好扫兴地朝内间指了一下,「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凤小凰立即抓了萧涵予朝内间走去。 进到内间后,萧涵予立即挣脱了凤小凰的手。 「你有没有什么事?」凤小凰却仿佛很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萧涵予看了他片刻后,态度终于稍稍软化下去,「我没事。」 「那就好。」凤小凰松了一口气,随即抬眼看她,「我突然发觉,我似乎从来不曾认识真正的你。」 从刚才知道她也来到了宫中,一直到此刻,他才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萧涵予低眉垂首,默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片刻后才抬头开口︰「因为你看到我的时候,只会下意识地躲避。」 凤小凰看着她半晌不说话,然后却又突然开口︰「下次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萧涵予却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你忘记了吗?我不是说过,要你休妻吗?」 「我不休妻!」凤小凰立即开口,说话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迟疑。 「不休妻?」萧涵予挑眉,「那又何必?若是你不休妻,就一定要做我的夫君了。」 「做就做。」凤小凰皱眉,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早就觉得,有她这个「妻子」,是一件让他很安心的事情。 她却笑了,「但是……我不想要了。「 「为什么?」凤小凰立即看向她。 「因为……你连一个小小的承诺都做不到,」她微微一笑,「我不要一个承诺给我说不再与人打赌却又接二连三再犯的人。」 「我保证以后……」凤小凰急急开口。 「你保证?」萧涵予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与其听你保证,倒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局好了,如果你输了,你给我的承诺就一定要做到。」 「你要和我赌?」凤小凰疑惑地看着她。 「没错,」她淡淡笑了,「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赌一局。」 「那么,我就和你赌一局。」凤小凰的眼楮顿时亮了一亮。 「既然皇帝在这里,我们就请他做见证人吧。」萧涵予淡然开口,随即抬脚朝外面走了过去。 「谈完了?」外头百无聊赖的皇帝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没错,说完了。」凤小凰笑着开了口,「皇上,看来今天要麻烦你了。」 「我就知道你凤小凰一来就没好事,」皇帝抱怨地开口,「说吧,什么事?」 「我要和他认认真真地赌一局,」萧涵予淡淡地开口,随即看向凤小凰,「我若赢了,你从此不得再与‘赌’字沾上任何关系,你……同意吗?」 凤小凰笑了,「没问题。」 「是吗?」萧涵予淡淡地笑了,「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有什么要后悔的?」凤小凰笑得活像是只偷吃了鱼儿的猫。 「你若赢了,无论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也都会答应。」萧涵予再次淡淡开口。 凤小凰弯了下眉,「一言为定!」 南书房外,明月站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旁边站着的,还有同样默然的欧阳至上。 「你说,他们在里面会做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来?」明月忍不住皱起了眉。 「小凤凰做事,从来不用人担心。」欧阳至上静静地开了口,随即抬起头朝天上看去。 此刻的圆月仿佛一轮银盘似的高挂空中,几乎伸手可触。 他在想些什么? 能从他手里逃脱,燕孤城的功夫可见一斑,但是…… 为什么他会是「她」呢? 那个清冷的、含着愁的……燕孤红…… 南书房内。 凤小凰笑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骰罐。 萧涵予的面前同样也放着一个骰罐。 皇帝兴致勃勃地坐在桌子中间的地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我们要怎么玩?」凤小凰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小骰罐。 「很简单,我们同时出手,然后比大小定输赢。」萧涵予此刻的神色看在凤小凰的眼中几乎就是漫不经心的了。 「我觉得,这不公平。」凤小凰突然摇了摇头,「虽然我常输,但是总比你没玩过这东西的好。」 「是吗?」萧涵予微微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你要和自己赌一下运气吗?说不定……你会输在我手上。」 她并不想告诉他,其实她很会赌。 如果告诉他了,那不就没得玩了? 「绝对不可能。」凤小凰自信满满地开口。 「快点儿开始吧。」皇帝着急起来,用手敲着桌子示意他们快点开始赌,但是却又突然笑了,「这样吧,我们这次就比谁的点子小谁赢好不好?」 这算不算变相地给凤小凰放水? 萧涵予却笑了,「好,开始吧。」 凤小凰看了她一眼,顺手抓过了骰罐,「那我们开始吧!」 他伸手一拍桌子,色子立即腾空而起,随即他右手一抄,已经将骰罐拿在手中然后兜住落下来的色子,随即只听到骰罐哗啦作响,他的手快眼疾地将骰罐左右摇晃,片刻后「砰」的一声砸到了桌子上。 而对面的萧涵予却在同时只微微一笑,将色子一颗一颗慢慢放进了骰罐,随即开始将它擎在手中摇晃,她摇晃的幅度并不大,在凤小凰的骰罐落下的时候,她的骰罐也落了下来。 嘴角边依旧噙着浅笑,萧涵予挑眉看向凤小凰。 皇帝又在一旁念叨︰「小凤凰,大方一点儿,你先开骰罐。」 开就开! 凤小凰深吸一口气,随即一把抓开了骰罐。 皇帝在瞬间一拍桌子兴奋地站了起来,「?、二、三,六点小!」 凤小凰顿时吃惊地站了起来,他居然掷出了这么小的点数?! 挑眉,看向萧涵予,他笑得很开心,「如果我赢了,你不能再提休妻的事,然后,搬回问琴小筑。」 「是吗?」萧涵予笑了。 凤小凰唇边带上轻笑,「如果我告诉你,没有你在的问琴小筑很冷清,冷清到我都不想回去了,你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儿地搬回去?」 「真的觉得……没有我,问琴小筑很冷清吗?」萧涵予轻轻咬了下唇。 「是的。」他点了点头,随即笑着开口︰「我想不通为什么在我回去的时候看不到那一盏灯光,也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人在我喝酒的时候弹琴,更不知道以前厨房里那些温热美味的饭菜怎么不再继续供应,当我输掉了衣服的时候,我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房间里不再有新衣服可以穿了……涵予,对我而言,你已经侵入我的生活,让我没办法再回到以前了。」 「但是你一向自由惯了,多了我,会累赘的。」她微微摇了下头。 「可是我已经开始习惯你了,你离开,我却已经开始不适应了。」凤小凰挑起了眉,「我实在不喜欢一会儿习惯一会儿不习惯的日子。」 「我不像你的红颜知己那样可以陪你饮酒纵情。」她依旧摇头。 「但是你会为我弹琴助兴。」凤小凰笑了一笑。 「如果你留下我,你就不能再沾‘赌’这个字。」她却还是摇头,「即便我输了给你也一样。」 「虽然戒赌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是算了,没办法。」他嘆了口气。 萧涵予终于笑了,「为了不让你觉得委屈遗憾,所以,还是看一看我掷出来的点数吧。」 她的手徐徐掀开了骰罐,三只从上到下站成一排的色子立即展现在凤小凰和当今天子的面前,最上面的色子显露出来的那一面,赫然只有一个红点。 她笑了,「一点,我只有一点。」 谁赢了谁输了? 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凤小凰突然大笑了起来,「痛快!痛快!」 皇帝嘆了口气。 萧涵予抬起眼睫,看向面前眼神明亮,笑容满面的男子,缓缓地勾出了一抹笑意。 尾声 她是谁 问琴小筑内,凤小凰追着萧涵予在不停地问问题︰「你真的没有赌过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问瑶人呢?」凤小凰又问。 「没有那个人。」萧涵予抱着琴开口。 「但是我已经试过问琼了,她根本就不会赌。」凤小凰已经满脑子疑问了。 「她本来就不会赌。」萧涵予微微弯了下唇,准备就这样一直跟他装糊涂下去。 「那为什么他们都说有问瑶这个人?」凤小凰一把按住她的琴,随即却突然收回了手,「这琴怎么这么冰?」 「因为这把就是赫赫有名的冰魄琴。」萧涵予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凤小凰顿时有些失神。 越与她接触,他就会越被她吸引。 但是随即他突然清醒了过来,「这么冰的琴,你抱在怀中的时候不会觉得冷吗?」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小姐。」她淡然一笑。 「你……会功夫?」凤小凰吃惊地瞪着她。 「你看不出来吗?」她红唇微弯,带出一抹轻笑。 凤小凰愈看她眼楮就瞪得愈大,突然喃喃地开口︰「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似的……」 「砰」的一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砸到了他的头,他顿时跳了起来,「谁?」 「我!笨蛋徒弟!」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萧涵予立即抬头朝院子墙上看过去,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正骑在上面笑得猖狂得意无比。 徒弟? 萧涵予的眼楮顿时瞪圆了一些。 莫非这个老人就是凤小凰口中那个愈老愈疯癫的师傅大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外叟? 「师傅,你怎么会突然来这儿?」凤小凰仰着头看他。 「你这臭小子,成亲那么大的事儿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老头子还要巴巴地亲自跑过来看徒弟媳妇儿。」骑在墙上的老人气得胡子都在一翘一翘的。 「谁知道你人跑哪里去了,没赶上我成亲,是你的错。」凤小凰这个做徒弟的非但没有任何愧疚之心,甚至也不招呼他师傅下来,两个人就那样没大没小地拌起嘴来。 骑在墙上的老人却突然鬼鬼地笑了,「你小子厉害,老头子我也不遑多让。」他突然低下头去看着院墙的那一面,「老婆子,上来给我这笨蛋徒弟看一下,看看他的师母到底是什么样子!」 「又在乱说话!」院墙那面的声音冷冷地开口,随即凤小凰和萧涵予就看到一个身着灰衣的老妇人跃上了院墙。 虽然她已经有一把年纪了,而且眉眼间稍嫌冷淡,但是却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她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师傅,你和你的初恋情人和好了?」凤小凰叫了起来,但是随即他就听到了一句更让他几乎摔掉下巴的话。 那句话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坐在他身边的萧涵予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那老妇人温柔地含笑开口︰「师傅,你来了?」 凤小凰呆住了。 原来他的妻居然……居然是…… 萧涵予回眸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大方一笑,尔雅至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