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情》 序幕 「你知道那个傲慢的律师怎么说吗?」那对猫般的绿眸闪着气愤的光亮,一头乌黑的秀发往后甩。蓝安妮和她新近继承为蓝安利爵士的孪生哥哥坐在船上,正诉说着最近和他们的外婆去伦敦拜访蓝家律师的经过。 她模仿那位律师正经八百的语气道︰「我亲爱的蓝小姐,你没有属于自己的钱。过去你是你父亲的责任,此刻你是你哥哥的责任,未来你会是你丈夫的责任。」 安利笑了,他是个年方十六的瘦长青年,容貌和他的孪生妹妹神似。他了解妹妹一向最气愤男女间的不公平,这次她直接找上律师询问她的财务状况也合她的个性。 这是个难得的晴天,也是自从兄妹俩得知父亲蓝洛斯爵士,在锡兰担任总督时却因病逝世的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驾船出海。此刻他们全坐在甲板上享受阳光,享用管家柏克准备的丰盛午餐,任「海鸥号」随波逐流。 两兄妹惊人的相似,不认识的人常会将他们搞混。就像一般的双胞胎,他们也爱玩假扮彼此的游戏,戏弄左右的人。将近十七岁的他们仍未发展出明显的男女特征,安妮又喜欢和她孪生哥哥做一样的打扮,穿着上衣、长裤,在乡间骑马,任何安利会的事她都要学会。由于他们一直居住在乡下的蓝庄,远离伦敦的社交界,和外婆及管家同住,只要老夫人不管,其他人也不去说话。双胞胎的父亲在他们小时候就到锡兰赴任,担任总督,母亲伊芙也跟着洛斯一起走。因为双胞胎年纪还小,担心他们无法适应锡兰的气候,他们被留在老家蓝庄,并请伊芙夫人的母亲,寡居已久的南兰丝夫人来照顾他们。南夫人因为没有自己的子嗣,南家的爵位在南爵士死后传给了爵士的其他男性继承人。夫人被迫搬离开南邸,靠一份微薄的寡妇津贴,住在城里的房子。接到她女儿的邀请,南夫人极乐意承担起照顾这对年幼的双胞胎兄妹的责任,她可以住到舒适的蓝庄,有成群的僕役可使唤,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她爱这对年幼的外孙子女——不像她那个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儿。伊芙太过重视自己的美丽及魅力了,不可能成为好母亲。 安利催他妹妹说下去。「后来呢?」 安妮绽开个灿烂的笑容,这一刻她美丽得谁也不会将她误认为她的哥哥了。满十六岁后她在罗丝的坚持下,换穿过女装,虽然她一直遗憾自己的胸部不够丰满,但罗丝告诉她胸部坚挺是最重要的。 她有对莹亮的绿眸,反映出每个激动的热情,加上那性感的双唇,长密的睫毛,没有人不对她强烈的美丽屏息。罗丝本已安排她进伦敦的社交界,后来这件事因为洛斯的死耽搁下来。 安妮又开口了,「我问他,如果我这位未知的丈夫没有出现,我可以用我的嫁妆来养活自己吗?」 安妮到伦敦问蓝家的律师这些问题是有目的的︰由于外婆的遭遇,她明白到财政独立的重要。罗丝出嫁后,一切的财产都属于她丈夫,在南爵士去世后,她只得到微薄的寡妇津贴,所有的钱都到了南爵士的男性继承人那儿。最主要是上个星期她哥哥的坠马意外令她不得不关心起这个问题。因为安利没有结婚,如果他意外去世,所有的钱会落到他们的堂兄蓝伯纳手中——蓝洛斯的弟弟蓝洛勃之子。而根据罗丝了解的,蓝伯纳并不是个善良人物,他在伦敦花天酒地,还欠下一债。 「他怎么回答?」安利又问。 「我亲爱的蓝小姐,我保证你不会有找不到丈夫的问题。」安妮学对方的样子说道。当然,那时她穿的是她外婆为她打点的淑女装束。 安利笑道︰「瞧你现在这样子可不一定。」他打趣安妮此刻男孩般的装束。为了方便在船上工作,他们都穿着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梳在脑后。 「最后我直接问他父亲是否在遗嘱里留钱给我,他坦白说没有。」安妮继续道。「但他保证我的嫁妆绝没有问题,我又问他我的嫁妆有多少,如果我不结婚,是否可以用那笔钱来养活自己?他不肯说,只说那不是他可以决定的,我就问他该由谁来决定?」安妮说到此露出忿忿之色。 「谁?」 「我们的法定监护人沙维奇,无论多大或多小的事,我都得征求他的同意,你也是,安利,魏律师这么说。」 两兄妹的表情变得沉重了起来。他们及罗丝外婆都对这位被指定为他们法定监护人的男子无甚了解。只除了他很有钱,拥有和他们父亲相邻的农场——而那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蓝洛斯爵士病逝还不到一个月,他才年过四十,谁都没料到他会这么早走,但在锡兰热带潮湿的气候下,生命是脆弱的。多少怀着淘金梦的英国人因为在他那儿水土不服,或染上疫病而埋骨异乡。 安利和安妮自他们父亲离开前往锡兰后就没再见过他,锡兰远在半个地球外。虽然他们以前还小,但他们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慈爱的样子——反倒是对他们始终在开宴会的母亲无多大印象。长大后安利及安妮还刻意学会驾船,希望有朝一日能到锡兰。 但在一个月前一纸恶耗传来,他们的父亲在锡兰病逝,安利成为继任的蓝爵士,蓝庄、蓝家在城里的房子,及所有附属的产业都由他继承。蓝洛斯在遗嘱中并指定了他在锡兰邻居及好友沙维奇为两兄妹的法定监护人。 恶耗传来后,两兄妹伤心了好一阵,甚至闭门不出。倒是他们的外婆经历较多,罗丝关心双胞胎的未来,找人打听他们的监护人沙维奇是何等人物。她所得到的结果令她非常满意。尽避沙维奇并不是贵族——显然他是那些赤手空拳到锡兰打天下,并成功发迹的少数人物——现在他已富可敌国。他拥有和总督府相邻,一座叫黑豹园的农场,农场种植茶叶——当时被称为绿金——及同样是高价作物的橡胶。他还拥有自己的船队,一艘艘的船将茶及橡胶运回欧洲,获得暴利,再进口印度需要的商品。他到锡兰还不到十年,已经富有得无法估计。而显然他最近正打算衣锦还乡。事实上罗丝之所以能打听到这么多关于他的事也因为他最近不惜重资,在蓝庄邻近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大片土地,建造一幢叫「伊甸庄」的华宅。 安妮沉默了一下,又继续开口。「我一直觉得很不公平,这位远在半个地球外,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竟可以决定我们的一切?我告诉魏律师我要立刻写信给锡兰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无法忍受的。」双胞胎的母亲仍留在锡兰,他们曾以为她会在办完丧事后回到英国的。但从蓝伊夫最近的来信中显然并无此打算。 「结果?」安利又问。 「魏律师说那没有用的,我们的母亲并不能改变法律,他还强调即使是你——现任的蓝爵士需要动用到任何钱,也要征求沙维奇的同意。」 「幸好他是个有钱人,我们可以不必担心他会偷用我们的钱,甚至花光它们。」安利一向个性乐观。 「我就不服气了,他凭什么管我们?还没离开魏律师的办公室,我心里就有个计划了。」 「我几乎不敢问那是什么了?」安利含笑道,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位孪生妹妹最大的不同处是她个性精灵古怪,并总能想出一些妙绝点子。 「我决定好好淘空这位‘监护人’的钱包!首先在我们离开伦敦前,我去大大采购了一大堆女性的服饰,并将帐单寄给他!」虽然安妮喜欢穿长裤的轻便,她毕竟还是有女性的虚荣心,喜欢所有美丽的饰物。 「老天!他看到帐单时会气坏的!」安利坐了起来,不再懒洋洋的。 「那还只是开头,我真正的计划重心在‘伊甸庄’。」安妮洋洋自得地道。 两兄妹很早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拜访过「伊甸庄」,即使它尚未完全落成。事实上,那次安利坠马的意外就发生在他们由「伊甸庄」骑回来的路上。那次的造访虽然只看到建了一半的「伊甸庄」,安妮已被它彻底地迷住了,之后她又单独去了好几次。安妮一向喜欢豪华的建筑,甚至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她自然地和负责造园的名建筑师韦威廉一见如故。韦威廉告诉她沙维奇建园的预算是毫无限制时,安妮对这位法定监护人的财富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次造访过伦敦后,她就有了个计划。 「你怎么做?」安利专注地问。 「我去找韦威廉,说服他在‘伊甸庄’的每一处使用最贵的建材。」安妮很清楚自己对韦威廉的影响力,凭女性的直觉,她知道韦威廉喜欢她,并善加利用这一点。 「我几乎不敢问了,」安利假装申吟状。「譬如?」 「我说服他宅邸里所有原本镀金的地方,都改用真正的十四k金,这就够他花费了。」 「的确,」安利附和。「我想我可以不必问其他的了,我相信你的计划会把他的口袋挖个大洞。」 「我还没完呢!我仍有许多打算要说服韦威廉的呢!」内心里,安妮却知道她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报复那位不知名的沙维奇而已,还有其他更深的因素是她没有对她哥哥说明的。事实是,自从看到「伊甸庄」的第一眼,她便已经深深爱上了它,而她说服韦威廉所做的一切改建,也正是她梦想中的完美建筑该有的样子。 安利突然抬起头看着远方。「西边有着很厚的乌云,快速地朝这边飘来,我怕不久天气要改变了,穿上你的油布雨衣,懒骨头,」他开玩笑道。「起来准备回港了。」 安妮跳了起来,一颗心揪着忧虑。她还没告诉安利上次她和罗丝外婆到伦敦途上的马车意外。外婆认为那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锯断车轴,她甚至断言安利上次的坠马也可能不是意外。安妮感到难以置信,但罗丝外婆接着告诉她,他们的堂兄蓝伯纳曾在他父亲的死讯传来不久后来访。罗丝阅人无数,她一眼就看出伯纳心术不正,他打量蓝庄的样子好像在打量自己的财产。 罗丝没有告诉双胞胎这件事是不希望他们多虑,但不久后就发生了安利坠马的意外——因为马勒断掉,而后又是马车意外。她开始怀疑这一切不只是外表显现的那么简单。她知道如果安利有什么不测,蓝家的一切财产便由蓝伯纳继承,利欲薰心之下,这些意外就有可能是由有心人造成的了。 当然,罗丝并没有告诉她的外孙女这么多,她只要她多加小心。安利更是完全不知。此刻安妮想起了这件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安妮照安利说的穿上了雨衣,安利也一样。就这么一会儿间,气温已经陡降,他们可以听到隆隆的雷声,风起得好快。兄妹俩忙着调整帆的角度,让它正对着风面。 「海鸥号」开始变得不稳,船身下沉。他们尽可能弯低身子,并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惧。风吹得船身极难控制,似乎随时有翻覆之嫌。 安利忙着调整帆布,一面下令道︰「放松主帆,让它减轻一些风力。不要拴住,握在手里,才能较快地放开它。」 他们都知道在陷入飓风时,必须尽快把帆收起来,「帆脚的绳索缠在一起,我没办法弄好它。」她对她哥哥喊回去,然后她看见了舵的底部被锯断了一半以上,随时会断裂。蓝伯纳的影子闪过她心中,但她很快地抑制下去。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告诉哥哥这个可怕的消息。也许它还可以支撑下去。她勇敢地决定道,没有必要多增加安利的惊慌。 安利尽可能调整船首向着风,以减轻风力。他心中忧虑,他们在距陆地颇有一段距离的外海上,归程会是一段漫长的奋战。风将海水吹成了一片白沫,浪涛声震耳欲聋。安妮的恐惧愈来愈增,她似乎可以在耳际听到自己的心跳。她用力吞咽,制止自己尖叫出声。 「找出水桶来,船进水了!」安利,叫喊道。 安妮的目光扫过小船。「它不在船上,我用果汁桶!」但小船倾侧后不久,两个桶子就都被海浪扫下海中了。 「老天!幸好这只是短暂的,一下子就可以脱离了。」他试着压低情况的严重性,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妹妹。但他显然很清楚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他突然地放开舵轮,用绳索在安妮的胳肢窝下绕了一圈,再绑回到主桅上。当他再次握住舵时,它由被锯开的地方整个断裂了。小船倾侧向风的方向,随波逐流。 紧接着一根桅桿断了,像吐信待声的长蛇般,随风扫过空中,并以致命的准确性击中了安妮的脸颊,划出了一道血痕。她的脸庞早因寒冷而变得麻木了,她只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海鸥号」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但是最可怕的还是已经放松了的主帆,它随着风猎猎作响地在小船上扫过来扫过去,双胞胎必须不停地闪躲,不然被击中,不是脑袋开花,就是被扫下船去。 安妮咬紧唇,制止自己尖叫出声,但是闪电击中桅桿时,那阵压力令她不由得放声尖叫。不稳的小船向风面栽过去,海涛已经与船舷平,而后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海鸥号」倾覆了。 事实上,一切事情应该是发生在一瞬间,但安妮的感官却似乎被扭曲了,对她来说,一切进行得就像慢动作一般。船朝海浪中陷入时,她整个人靠在舷上,她的眼楮惊恐地大睁,看着排山倒海般的海涛升起,冰冷的海水墙以万钧之势将她压到了海水下。她被海水压着一直往下沉,当她睁开眼时,她看见一片海绿色,以及无数的泡沫包裹着她,而后她明白到那是由她的口鼻中吐出的气,并意味着她生命的气息正在离开身躯。等到泡沫停止时,她就再也吸不到空气,她的肺感觉像要涨破了。 突然间,她像木塞般被突然拔离到水面上。一切缓慢地停下来,再加速变快到令人晕眩的速度。她用冰冷麻木的手指将头发拨离开眼楮,狂乱地在船上寻找着她哥哥的踪影。她有安全绳系住,但安利什么都没有。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彼此,并伸手模模对方。 双胞兄妹坚决不要显露出彼此心中的慌乱。他们曾在平静无波的海面练习潜到水中一段长时间扶正船身,此刻他们将两人所学的派上了用场。他们抓住断裂的舵,双脚抵着舵舷。船在他们的重量下翻了过来,他们用脚抵住船,抓着船舷。 安妮爬到船上舀水,安利则留在船外平衡船身。船身渐稳后,安利也爬上船帮安妮舀水。「海鸥号」现在可说是一片残破,一度两兄妹没有时间去谈话、祈祷,甚至思考,现在他们重回到了船上,两人不由得同时又哭又笑。他们全身湿透,冷到了骨髓里,他们也有些情绪失控,几乎恐惧得发狂。 另一波巨浪扫过船上的甲板,安妮尖叫道︰「撑下去,安利。你在哪里?」 冰冷的恐惧攫住她的心。「安利!安利!安利!」她一遍又一遍地尖叫。但触目所及是滚滚不绝的海浪,一片灰色的雨雾迎面狂扫过来,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安妮原以为她可以轻易地瞥见她哥哥穿的黄色雨衣,但什么也没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淹没了她。她并不是为自己危急的处境担忧,她的全副心思都在她哥哥身上。 耀眼的闪电划过了天空,安妮闻到硫磺的气味,知道地狱近了。她看见主桅折断,像被砍断的大树般往下倒。她忘了自己还绑在主桅上,下一刻她只知道她已在海里,拼命喘气,吐出她吞下去的海水。 她像软木塞般在水中漂荡。海水不停地覆过她头上,她感觉到腋窝下被束缚住,用力一扯,随即明白自己还系在断掉的主桅上。当它荡到她身边时,她双臂用力抓住它,终于她的头能够浮到水面上。 上帝!安利究竟在哪里?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已爬回船上,正疯狂地找她。海水冰冷无比,她的身躯逐渐变得麻木,继之是她的心灵。雨继续倾盆而下,远方的海面雷声隆隆,安妮攀着浮木,机械式地在海面浮沉,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 数里外,安利正有着和他妹妹类似的遭遇。他躺在管家柏克为他们准备的大野餐篮里,餐篮像大筏般地带着他出海,越来越远。安利也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清醒的时候他在心里感谢天至少安妮留在「海鸥号」上,并漂向正确的方向,迟早潮水会将她带上岸,他自己则已离岸太远,唯一的希望是有船只经过求救,但那机会几乎是微乎其微。黑夜开始降临时,他的希望随着渐暗的光线消逝,他陷入了昏迷。 一艘商船上的水手正在看着一群被暴风雨驱离了航道的鲸鱼,就着微弱的太阳光,一个水手瞥见了安利穿的黄雨衣,喊叫出声。在水手们的合力协助下,终于一名勇敢胆大的船员用鱼钩勾住了野餐篮,水手们七手八脚地将那名溺水昏迷的年轻男孩拉上了船。救了安利的是东印度公司的船「亚伯威伯爵号」,而它的目的是孟买。 自从天色转暗后,一股紧张的气氛就笼罩了蓝庄。黑色的云朵由西方吹过来布满海上,雷声开始隆隆响起,南夫人原本在会客厅接见一位倾慕她的中校,此刻她向布中校致歉。她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和布中校喝下午茶,她的两名年轻的外孙子女正在海上。 「我得上楼看看暴风雨有多大,由安妮的房间看出去的视野最好。」南夫人忧心忡忡地道。 南罗丝虽然已年过五十,但风姿仍不减当年。她因为和南爵士没有生下男性子嗣,南爵士去世后,她只得离开南邸,靠着一份微薄的寡妇津贴维生。因此当她的女儿邀她来蓝宅照顾一对双胞胎外孙子女时,她欣然应允了。 数十年来,双胞胎可说是她一手扶养长大的,而且她敢说她疼爱他们比她那位自私美丽的女儿远甚。虽然蓝爵士夫妇到锡兰赴任时,双胞胎已经七岁,但伊芙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亲近他们,她更感兴趣的是在蓝庄大开宴会,招待远近的年轻绅士,享受他们的倾慕、恭维、贊美,不管她丈夫正因公在伦敦忙碌。 事实上,伊芙和洛斯的结合一开始就不是出于爱的考量。若说伊芙曾真正地爱过谁,那或许是洛斯的弟弟洛勃。不像他严肃的长兄,洛勃一向风流不羁,潇洒自命,而且自我中心,他和伊芙是同类。罗丝知道他们甚至曾议及私奔,而后蓝老爵士去世了,洛斯继承了爵位及蓝家偌大的产业,伊芙实际的一面很快地看出成为男爵夫人的好处,她抛弃洛勃,很快地掳获了蓝洛斯,成为蓝庄的女主人。 蓝洛勃并未伤心太久,他很快地娶了一位有钱商人的女儿,并生下一子,命名为蓝伯纳。倒是伊芙因为迟迟不愿生育,反而双胞胎还比他们的堂兄年幼许多。 罗丝想到了这位「远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忆起了洛斯去世的消息传出不久后,这位蓝庄「第一顺位继承人」来访时,贪婪地打量着蓝庄的目光。 安利年轻未婚,没有子嗣,万一他有不幸,蓝家的爵位和财产都将落入他手中。可预见的是,南夫人和她的外孙女将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尤其洛斯在遗嘱里除了安妮的嫁妆外,并未特别留给她可自己支配使用的财产。 罗丝并不是爱杞人忧天,相反的,她一直是个乐观、幽默、开朗的老妇人,只是伯纳来访后就发生两次意外令她心有不安。一次是安利骑马因马勒断掉而摔倒,另一次蓝家的马车在她和安妮要往伦敦的路上出事。 罗丝事后还特别查询了一下蓝伯纳的经济状况。蓝洛勃在结婚后不久就花掉了他妻子大部分的财产,夫妇俩后来在一场意外中一起丧生,他们的独子伯纳的个性酷似其父,他流连赌场及风月场所,听说已债台高筑,罗丝的疑心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她没有对安利提起她的疑虑,但她吩咐了马厩的人留意陌生人并注意马匹。 罗丝上了楼,布中校跟随其后。他们走进安妮的房间,发现追随蓝家两代的老管家柏克早已在那里。他忧虑地看着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洛斯及双胞胎可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洛斯不在后,他照顾、疼爱双胞胎恍若自己的子女一般,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就像典型的英国管家,不苟言笑,且不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 此刻他正平静地对南夫人道︰「别担心,南夫人,安利是个好水手,而且他们两个都聪明得很,他们看见天色不对时就会返航的。」 一阵骤雨打了下来,令他们无法到阳台上。「我从没看过雨来得这么快。」罗丝道。 「最近这个星期一直窒热难当,大概是因为这样,反常的天气。」布中校评论道,他虽已过盛年,但仍仪表堂堂,壮健不减当年。 暴风雨一会儿就袭向了海面,罗丝道︰「老天!这风真大,‘海鸥号’会被吹成碎片。」 避家柏克试着安慰夫人,尽避他自己心里也忧虑得很。「我敢说他们在暴风雨吹袭之前,就已启程回到半路了。」 三人回到楼下,守在客厅,等着双胞胎回来。风卷起了厨房窗外的一处花架,花园里不少树已被吹倒了。 「老天!这是我离开比斯卡湾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强劲的暴风雨。」布中校道。 柏克轻踫布中校的肩,示意他不要让罗丝夫人担心。罗丝并不是个容易担心的人,但是她心里早有不好的预兆。 柏克走向门。「我去船屋看能不能看到他们。」 「我也去,」罗丝说道。「我没办法坐在这里干等。」 船屋没有「海鸥号」的影子,于是他们沿着河往海口走去。暴风雨已移向远处的海面,陆地的风变小了。他们来到海边,举目往海面望去。但他们听到的只有澎湃的海涛声,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只,没有人影,或是船只的遗骸。 布中校很快下了决定。「我们留在这里没有用,罗丝,现在暴风雨已经远去了,海面可以航行了,我驾我的小艇出去,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哦,杰克,谢谢你,不过不要一个人出海。」 「我的邻居是个驾船好手,我会找艾肯特和我一起出海。放心,就算‘海鸥号’遇到了麻烦,我们也会将它安全拖上岸的。」 「南夫人,你没有带外套,」柏克告诉她。「和中校先回屋子去吧,我沿着海岸走。潮水就要涨了,就算‘海鸥号’的帆被风吹坏了,潮水也会将它带上岸。」 南夫人决定回去加件外套,但她打算立刻就回来加入柏克。她和中校走回屋子,中校给她个安慰的拥抱,告诉她不要担心。他离开回去准备驾船出海。 罗丝披上一件红色的斗篷,心想着鲜艷的红色就像烽火般地召唤着海上的人。她经过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憔悴不堪。她深呼吸了口气,平静自己。离开屋子前,她对圣朱德祈祷,并严厉地告诉自己不能失去希望,乱了阵脚。 她在海边赶上了柏克。天色已经变暗了,海边阴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的天空还剩一点光亮。罗丝抓着柏克的手臂片刻,自镇静的老管家处汲取力量。然后她放开了他。「我走这个方向,你走另外一边回到河口,潮水就要涨了,我们随时可能会看到他们。」 他们分开来找,一个小时后两人再次回来。海边已经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仍竭尽目力,搜索着任何可能的动静,拒绝放弃希望。 「我们再找最后一遍,我还不能回屋子去。」罗丝道,知道柏克就要叫她回去,事先阻止了他。 「好吧,」他同意道。「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就叫我。」 十五分钟后,柏克先叫喊罗丝。前一刻海浪中仍无所见,而后浪花在岸边破碎,柏克看见了其中漂浮着一个黑色的物体。他毫不迟疑地踏入浪中,抓住那个东西,立刻知道那是个人。他看见了对方身上穿着黄色油布衣。 「老天!你还活着吗?」他问手上抓着的人。「罗丝!罗丝!」他大吼,跟眷用力将对方抱离水中。 他听见罗丝回应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仍可以听出她回应的声音中的兴奋。他注意到男孩身上还有绳子系着,顺着绳子模到了一截断掉的主桅。他试着要解开绳子,但绳结在水中泡得涨大了,他将绳子绕过男孩的,脱了下来。 他知道他手上抱着的人还在呼吸,尽避他已昏迷不醒。罗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哦,我的天——」 「是安利,」柏克喊道。「他还在呼吸。老天,他好重!」 「亲爱的上帝,安妮呢?」罗丝喊道。 「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到「海鸥号’。安利用绳子把自己系在桅桿上。」 「安妮!安妮!」罗丝绝望地对着漆黑的海面大喊她的名字。她疼爱这个外孙女比自己的女儿更甚。她的声音消散在海上。 「罗丝,如果我们要救安利,我们得尽快送他到温暖的床上,他昏迷不醒,几乎冻坏了。来吧,罗丝,我们得尽力抢救生还者。命运只愿意交还我们其中一个,但如果我们不赶快,我们可能两个都会失去。」 罗丝的心像是被扯成了两半,但她知道她必须实际一点。她最后绝望地往海面上望了一眼,啜泣地跟随抱着外孙的柏克回到宅邸。走到半路时柏克必须停下来喘口气。罗丝爱怜地将男孩湿透的头发拂开额前。等他们回到屋内,安利的身子温暖过来后,他就会告诉他们安妮的下落。 僕人瞪着眼楮站在那儿,女僕则只是无助地搓着手,罗丝迅速地发号施令。「在安利的房间里生火,他在海水里冻坏了。立刻热一些汤!拿白兰地过来!由温柜里取热毛巾过来!算了,我自己来!」跟着她又想到了些什么。「叫布莱来!我要他驾着马车到布中校那儿,告诉他安利安全回来了,但要他们继续寻找安妮及‘海鸥号’。」 柏克一路抱着安利上楼到他的房间,毫不在意屋子的地毯上滴得都是水。他将安利放在床上,并开始脱下他湿透的衣服。他扯下雨布。 「我的天——」 罗丝无法相信她的眼楮。「老天!是安妮!」 柏克惊讶地后退一步,让罗丝接手脱衣的工作。安妮湿透的上衣及长裤被褪了下来,罗丝用暖过的毛巾裹住她,再用被单盖上。 一名女僕端着热汤上来。「蓝爵士会活下来吗?」年轻女孩哽咽着声音问道。 罗丝看着她良久。老天!女僕说得对,可以确定肺炎是逃不掉了。「他会的,你出去吧,我的外孙需要好好的休息。叫其他人不要接近他的卧室,这才是乖女孩。我不要安利受到任何的打扰,我自己来照顾他。」 门关上后,柏克及罗丝互换了忧虑的眼神。柏克在壁炉里生起火,罗丝耐心地将热汤灌到安妮的口中。安妮的身躯逐渐地暖和了起来,但她明显地已筋疲力竭。 罗丝用被子包好安妮的身子,安慰她道︰「睡吧,亲爱的,明天你就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安妮的眼楮已经闭上,她已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家。她的嘴角扬起个甜美感激的笑容,沉入了梦乡。 第一章 沙维奇在「火龙号」的甲板上不耐地踱着步。他们离开锡兰才一个星期,但船上无所事事的日子令他感觉像被拘禁在笼中的豹子。他原打算趁这段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并多读些书。确实,他已经读完了荷马及魏吉尔,开始看费尔汀近作的小说。但现在他明白这些阅读只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身躯仍渴求着行动。距离英国还有漫长的一段路,他过盛的精力渴望得到纾解。 许多认识沙维奇的人都认为这个名字极为适合他。(译注;其姓原意为野蛮人)他高大健壮的身材一点也不是传统的英国绅士的型,多年来锡兰热带的太阳将他的肤色晒得更加黝黑。加上他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冰蓝色的眸子,及嘴角一道过去留下的疤,他给人的印象就像他在锡兰的农场依以命名的动物︰黑豹。然而这似乎也更增加他在女性之中的魅力,她们被他的野性吸引,投怀送抱。沙维奇不是贵族出身,他没有贵族的蓝血,但他不怒而威的气度却比许多贵族更加慑人。而他那似乎永不衰竭的精力更是绝大多数贵族所没有的。 为了发泄这些过剩的精力,他到船上的马厩,为他带回英国的两匹阿拉伯骏马刷洗。最后他干脆找上船长,要他指派他水手的工作。船长早已熟知这位老板的脾气,立刻遵从。维奇还接下午夜掌舷的工作。这些船上的工作对他是轻而易举,十多年前他离开英国时,就是靠自己在东印度公司的船上工作,赚取到锡兰的船资。十多年后,他已在锡兰拥有一块占地数千亩的大农场,生产被称为「绿金」的茶叶及价格同样高昂的橡胶,及一支船队来回于中国、印度、欧洲。这些船载着茶及橡胶启航到各地。获得十倍以上的利润,回程时再购进商品卖出。他的商业王国已稳立不摇,他的钱多到花都花不完。最后,他决定也该是他回英国,实现他的梦想的时候,现在他已有这个能力。 夜里掌舷是最适合让思绪漫游的时候。漆黑的天空像黑色的天鹅绒上瓖了无数碎钻般的小星星,黎明天色将曙未曙,眺望着海与天的相接处,人很容易陷入沉思及反省的心绪。回想起来,这趟旅程可说是一种象征,他正在关闭过去的门,开启通往未来的门。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这么做了。上一次他离开英国,前往印度时,他已第一次地关闭了过去的门。 维奇的父亲是个木匠工人。他们住在泰晤士河畔的南瓦克区自家木匠店的楼上。事实上,他们所谓的店也只不过是间简陋的小屋。他们把木头储存在楼上,因为泰晤士河泛滥时一定淹没了楼下。他父亲喜欢他的工作,他是个技术优良的工人,年轻时受过严格的学徒训练,之后才自起炉灶。 沙维奇并没有继承他父亲做木头的巧手,于是他负责买进木头的工作。但英国的上好木头越来越稀少,并开始要靠进口,木价变得高得吓人。年轻的沙维奇在码头看着那些上好的桃花心木及缎木由东印度公司的船上被卸下来,感到满腔苦涩的愤怒,因为他们没有钱买。他由水手那儿知道这些木头在印度便宜的要命。他下定决心上船工作,赚取到印度的船资,并在那儿为他父亲买到第一手便宜的木头。 维奇强压下涌上心头的罪恶感。他怎会知道当他在孟买享受着热带阳光时,他父亲会在河边的潮湿小屋中因感染肺炎而死?知道他再也无法供养他父亲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令他那一阵子有些疯狂。一度他曾残忍无情地追求财富,他走私鸦片到广东,他和其他毒贩斗殴,几乎在其中一次争斗中丧生,还留下了嘴角那道疤做为永久的纪念。但那也使他清醒过来,明白他正在为了利润摧毁人命,还有自己的灵魂,于是他再次地关上一道门,开启另一道。 维奇将他的全副精力投入赚取清白无玷的财富上,并获利了千倍。他在黑豹园投入的心血使它生产出了锡兰最上好的茶叶及橡胶,他在商船货物投资的眼光精确犀利,获利无数。只有两项货物是他绝不踫的︰鸦片及象牙,那是种个人的信念,也是赎罪。 维奇想到在英国等着他回去的大宅邸——伊甸庄。它会是另一个象征。它代表着他过去一切辛勤努力的成果,一个新的未来,也是他将会养育他的孩子的地方。他们将会拥有他所不曾有过的一切,他会教导他们的经验,确保他们获得最好的教育,在长大后管理他们的家园。 他早已为这座华宅挑选好适合它的女主人——举止高雅,风姿绰约,新寡的锡兰总督夫人蓝伊芙。十年来,蓝洛斯一直是他的好友,他曾无数次到总督府做客,并对女主人优雅的举止印象深刻。蓝伊芙冷艷的美丽同样吸引了他,但维奇绝不是会招惹好友妻子的人;但洛斯去世了,他成为蓝家未成年双胞胎的监护人,同样在不久后,他接到了伊芙邀他到总督府做客的信。虽然他曾为总督府里的座上客无数次,但这次他直觉地知道会有所不同。伊芙太美、太耀眼了,不是能够淡泊地过着寡居生活的女子,她需要宴会中女主人的光彩,需要一个能够奢侈地供养她的丈夫。平常时候,她绝不会看上个没有爵位的人,但维奇巨大的财富弥补了这个缺点。再说,爵位是 可以买到的——这是伊芙开给他的条件,也是他此行回英国的目的之一。伊芙挑中他为新的婚姻对象,而他也乐意配合,只除了必须依照他的规则来玩。他已清楚地让她明白他不会像已故的好友洛斯由她随意操纵,日后做主的会是他。只有他。 当然,伊芙尚在服丧,他们的婚约只是心照不宜的约定。他还必须回到英国取得爵位——不只是因为伊芙的要求,重要的是要实现他的梦想。他必须先跻身贵族之中,婚姻得等到他再次回到锡兰时。他想到了伊芙的孩子,如果他们结婚了,她的孩子也会变成他的。 维奇的心思回到了锡兰,他和伊芙分别的那一夜。那晚伊芙刻意只邀请了他一人,用完晚餐后,她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他的。「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 那是句邀请,诱惑的恳求。但维奇早过了罗曼史的年纪,而且太过愤世嫉俗。他和伊芙都知道他们的结合只是出于利益,双方各取所需,其中并没有爱情牵涉在内。维奇知道今夜她的提议纯粹是为了确保他们之间的盟约,但维奇强烈的自尊并不容许他和一个不是真正地渴望他的女人。发现伊芙性冷感是种惊讶,几次晚餐宴后的亲吻及耳鬓厮磨透露了许多。维奇数次成功地挑起了她的热情,但随即感觉到她又竭力将之压制下去。他有趣地了解到伊芙将男女间的关系视为控制权的争取,但他并不打算给她那个控制权,他让他们的关系止于共进晚餐后,礼貌地告退了。她的性冷感对他是个挑战,但他暂时没有时间来软化她。他计划等到他由英国回来接她后,再正式和她发生关系。他知道她正在融化,她曾被他唤起,但她总是压抑住,而显然最后一夜她决定牺牲一下。 伊芙一点也不是他所想像的样子,他受她吸引是因为她比他稍长,有过为人妻及为人母的经验。他原预期她会是个有丰富经验的母亲型人物。假以时日,他知道他可以改变她,融化她满足他的需要。就算她不,他还是可以审慎地找个情妇,伊芙只需要成功地扮演「伊甸庄」的女主人的角色。他知道她会的。她天生是宴会中最耀眼的女主人,而且是政治家最好的妻子。 那一夜,他只是抱起她回到她的卧室。「我不会在洛斯的床上和你,」他告诉她。「那会是种亵渎。」他把她放在床上。「好好睡吧,想念我、梦着我,直到我回来得到答案。」 他知道那将是约略一年后,他轻轻抚弄着她白缎般的肌肤,蓝色的眸子催眠她进入了梦乡。离开前,他在她的手上套上戒指。那是个璀璨夺目,十克拉重的巨钻。那不是订婚戒指,他并未真正求过婚,她也未曾同意——在他回英国「买」到爵位之前,她绝不会。他们有的只是一种了解,而戒指只是种象征,象征他会回来等待她的答案。 此刻维奇站在「火龙号」的船首,冰蓝色的眸子眺望着黑暗的海面,他的心思仍留在锡兰等着他的伊芙。他故意不在她醒时给她戒指。她仍在服丧,不可能真的订婚。他没有必要看见她看到戒指时的反应。他知道她的瞳孔会放大,娇躯颤抖,兴奋能得到这么昂贵的珠宝。伊芙从未隐藏她真正要的是他的钱。 维奇带疤的嘴角扬起讥嘲的笑。伊芙是个贪婪的婊子,离开前,他还送给她一个大礼︰他允许她免费使用他的船运送她的商品,利润全归她。如果她善加利用,她赚的钱很快会超过他给的钻石。但话说回来,大部分的女人都是贪婪的婊子,他并不因此而看轻她,她只是个人。重要的是,她会成为「伊甸庄」最出色耀眼的女主人,而且她会给他她的孩子作回报。 其中有一个是已快成年的男孩!他等不及见到他了。他有得是如山的经验可以教给他!等等,还有一个女儿,他讥嘲地想,这就不是他的所长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一位年轻女孩的,但他可以给予她他的保护。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的邪恶,但他会确定绝不让她沾染到。而一个儿子……蓝安利……他等不及了! 安妮张开眼楮,看见罗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显然她已在那儿坐了一整夜。她感觉有些晕眩。她靠着枕头坐起来,明白到她是在安利的卧室里。 她的外婆惊醒过来。看见安妮似乎一切安好时,她释然地松了口气。 「安利呢?」 「哦,亲爱的,我们不知道。恐怕我们得坚强起来,面对最糟的结果。」罗丝温柔地道。「你记得发生的事吗?」 安妮的喉中哽咽,她无法开口。上帝,如果她还活着,她的孪生哥哥一定也是。他们是一体的两面,他们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不是吗? 安妮费力地吞咽。「暴风雨突然来袭,才一下子一切都出了轨。帆索出差错,缠在一起。安利将我系在桅桿上,‘海鸥号’翻覆了,我们努力将它翻正,但船已完全无法控制,安利被海浪卷下海中,之后我就没有看见他了。」她的泪水盛满了眼眶,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外婆的眼里盛满了悲痛,她知道为了罗丝,她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能崩溃。「应该有人出海去寻找安利。我在海上漂浮了无数个小时,才被海水沖上岸。」 「布中校和他的邻居驾着船在海上搜索。昨晚我派人通知他双胞胎之一已经回来,但我要求他天一亮就再出海去寻找另一个,或是‘海鸥号’的残骸。」 安妮试着掀开被单坐起来,随即痛得倒了回去。 「你受伤了!」罗丝喊道。「你骨折了?」 「没有……不,我不认为,」安妮掀开被单,检视着身上,「老天!我身上都是瘀伤。」 「你确定只有瘀伤?」罗丝担心地问道。 「是的,我很肯定。帮我起来,外婆,我得帮忙搜索安利。」 「绝不!静静躺着,我们必须谈谈。柏克在海边搜索。事实上,所有的僕人都出去找了。」 安妮嘆了口气,躺回床上。「为什么我在安利的房间?」 「昨晚柏克由海里把你拉起来时,他以为你是安利,我也是……」罗丝的声音逸去,安妮知道还有下文。「亲爱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如果安利溺死了,或是在海上失踪,你们的那个堂兄蓝伯纳,就会继承蓝家的爵位以及这幢屋子。」 屋子里一片不祥的岑寂,安妮试着要理解外婆的话。但她拒绝接受。「不,那是不可能的。安利只是暂时失踪,他没有死……我不会让他死去!」 「圣母保佑你是对的,但如果不是,安妮,如果他没有被找到……没有在这几天内,那么他就会被视为在海上失踪死去。」 安妮转身埋在枕中,痛哭出声,心碎不已。安利一直像是她的一部分。她再也无法故做坚强了,即使是为了她的外婆。 罗丝的手搭在她肩上。「安妮,和我柏克昨晚谈了很久。我们有一个计划……相当地胆大妄为,但一切都看你了。决定在你。」 安妮挣扎着坐起来,用被单擦干眼泪。 罗丝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她秘密地低声道︰「如果船难的消息传了出去,人们知道安利溺死在海上,那位新继承人会在一天内赶到这里,将一切据为己有,并将我们赶出去。我只大约和你提过蓝伯纳在你父亲的死讯传出不久后曾经来访。那个无情的年轻恶魔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蓝庄,他很清楚他是继安利之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毫不客气地打发他离开了,只要我有能力,我绝不会让那个恶棍攀龙附凤地进入这个家,但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他会得意洋洋地把我们赶出去,他一直在等待,并祈祷意外的发生,他好可以继承一切。」罗丝很含蓄地没有直指她怀疑他在制造意外。 她外婆所描绘的景象令安妮惊骇不已,那就像是她的噩梦变成了事实。她想起了「海鸥号」被毁坏的舷,她敢肯定那就是他做的手脚。哦,他所做的根本就是谋杀,而且他可能已经成功了。不,不,她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没有人会那么邪恶的。这么想只会让自己的心灵也被污染了。她转头面对她外婆。 「如果你假装成安利,我们将可以争取到多一些时间,甚至几个星期。你可以有时间好好地休息,恢复体力,看安利是否会安全归来。如果他真的遭遇到不幸,我们也会有充裕的时间收拾东西,安排一切。我们可以搬到我以前住的城里的屋子。它并不大,但是应该足够使用了。我们暂时不要在报纸上刊登船难的事。」 她外婆的话点明了她们所面对的困境。她不只会失去安利,还有蓝庄,以及她一直知道的生活方式。她突然间觉得想呕吐。 罗丝以为她反对这个主意,便试着说服她。「当你把头发扎在后面时,连我和柏克也把你误认为安利。如果你暂时假扮成你的哥哥,你就可以不必把头饺、我们在城里的屋子让他人继承。还有最重要的是,蓝庄。」 安妮睁大了眼楮。这个计划真的是太大胆了。 「你能够至少考虑一下,假扮成安利吗?」 「我当然不会扮成安利,我会假扮他,直到他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她发誓道。 「如果他不再回来呢,亲爱的?」罗丝进一步地追问道。 「如果你继续这么坚持,我就不参与这件事了。」安妮悲痛地喊道。「我会取代安利的位置,保护属于他的一切,但只到他回来为止。」 罗丝必须满足于此。一步一步来。也许他们的欺骗反而会伤害到自己,但至少它值得一试。罗丝自口袋中取出剪刀。「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的头发剪到和安利同样的长度。」 安妮握着她及腰、波浪般亮丽的黑发。「一定要剪吗?我们可以把头发塞在安利的假发下。」(译注︰当时贵族有戴假发的习尚。) 「你知道他在屋子里、或是航海时是不戴假发的;除非出门,他一向把头发扎在后面。我要僕人也把你当成是安利,当然,除了柏克之外,这是个测验。如果僕人相信你是你的哥哥,那么其他的人也会。」 安妮及腰的长发落到地上,只剩下垂到肩膀的长度。安妮悲伤地闭上眼楮,无法忍受失去她美丽乌黑的头发。突然间她感觉无法呼吸,她的脸颊发烫。 罗丝小心地收好剪下来的头发,她将安妮的头发拂到背后,用一条黑缎带在颈后系住。「穿上安利的睡袍,站到阳台的窗户旁,我拉铃叫一名女僕上来。」 安妮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他们的僕人没有理由不忠于他们,何必连他们也骗?不过试试她能不能骗过他们也挺有趣的。 回应召唤的是安娜。罗丝打开门,对她说道︰「安娜,叫吉米抬些水上来给安利爵士洗澡。既然你来了,你就帮忙铺床,换条干净的床单吧!」 安娜朝罗丝行了个礼,一面偷眼瞧着年轻的蓝爵士。瞧见他只穿着睡袍时,她脸红了。她慌乱之下脱口而出。「你要我帮你端些早餐来吗,主人?」 「不,谢谢你,安娜,我就和以前一样在楼下用餐。」安妮回答道,希望她的声音装得像她哥哥一样地低沉。 「哦,爵爷,我们都好为你担心。感谢天你平安无事。」 「谢谢你,安娜。」安妮平静地道。 年轻女僕的脸红的更厉害了。这是他们年轻的小主人第一次记得她的名字。她离开去找吉米,安妮走到阳台上,用力吸气到肺中。突然间她感到眼前天旋地转,她的脚软弱无力。她倚在栏桿上,稳住自己。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船屋,但船屋里并没有人。讽刺的是,今天河水平静得像牛奶池。 安妮强迫自己回到安利的房间,安利的男僕吉米抬着洗澡水上来倒入盆中。提着空桶离开前,吉米偷偷看向罗丝夫人,瞧见她忙着拿主人的衣服,他乘机塞了个基尼到安妮手中,低声说道︰「这是你赢的,小主人,一赔二十。」 安妮在心里偷笑,不知道她哥哥偷偷叫僕人替他赌些什么。 罗丝看着僕人离开,她走过去锁上门。「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好。」 安妮脱下睡袍,站在镜前,检视自己身上的瘀伤。她的双峰及肋间是一片青紫;她的臀部还有一大片,一直延伸到背部。她轻踫肘间的擦伤,痛得畏缩。她只希望热水澡可以消除瘀紫,而那是她最后记得的事了。 罗丝夫人一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她心爱的外孙女得了肺炎。安妮昏迷了过去,必须被抬上床。罗丝立刻察觉到她的身体烫得好厉害。她为她洗澡,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六天六夜。每当安妮呓语,或在床上翻动不安时,她总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安慰的语调和她谈话。 在那些漫长的夜晚,柏克也一直守在她身边,有时罗丝夫人撑不住在床边打盹了,就由他来照顾安妮。 罗丝虔诚地对天祈祷。「求你,上帝,不要带走他们两个。至少留给我这个孩子,我不会再要求更多。」 罗丝感觉上帝似乎听到了她的祷告,安妮的高热开始褪去,她也不再在床上翻动不安,睡得比较安详了。 布中校每天都来拜访,但罗丝忧虑得无暇下楼。她写了张字条,感谢他所做的一切,并要求他继续搜索,不管情况有多么地无望。 布中校回字条说他恐怕报纸已经风闻了船难的事,然而当他们问起时,他既未证实,也未加以否认。 罗丝明白布中校并不知道获救的是安妮,而不是安利,但她打算以后有空再亲自向他解释。 船难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海滩上始终没有看到「海鸥号」的残骸。罗丝只得接受这个心碎的事实︰安利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已经背负了太多、太久的重担,她知道自己被击倒了。现在她只能有风度地接受失败。 在柏克帮忙下,她开始收拾行李。安妮终于能张开眼楮,并要求喝水时,她才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的外孙女的高热褪了,并且回复了神智。安妮依旧非常虑弱,她的脸颊还有着两抹殷红,但罗丝知道她已在复原。 她接过安妮手上的杯子,放在床边。看见她再次安祥地闭上了双眼,罗丝下楼,坐在高雅的写字桌前,开始写信。她已故意拖延这不可避免的差事好几天了,但她有责任通知蓝家的律师安利已在海上失踪,有可能已溺毙。 这是她所曾写过最困难的信了。她拂去一滴泪水,烘干墨渍,然后她召唤吉米,要他将信送到当地的邮递局。 两个小时后安妮醒来了,罗丝看出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她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告诉她安利已没有获救的希望了。 「过了多久了?」安妮问,仍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已经病了七天了,亲爱的。」 安妮静寂不动地躺着,她在心中消化着安利不幸的消息。她看向罗丝,她变得憔悴,消瘦了许多。这个星期对她一定非常不好过。 「谢谢你,外婆,你给了我你所有的爱,还有你的力量,现在轮到我为你坚强起来了。」 「亲爱的,我知道这会令你很难过,但我们必须面对那不可避免的。等一下我会叫安娜到你的房间,收拾你的行李。明天或后天,等你感觉比较强壮时,我们就搬到我的小屋去。」 安妮看着她外婆的样子似乎认为她疯了。「没有必要收拾任何东西,蓝庄是我们的家,我永远不会放弃它。」 「亲爱的,我们的时间已经用完了。我的行李已收拾好装箱了,我也已经写信通知蓝家的律师意外的事。」 安妮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她问道。 「吉米几个小时前拿信去寄了。」 安妮掀开被单,挣扎着想站起来。 「老天!孩子,你要做什么?立刻回床上去。」罗丝惊慌地道。 「我要去索回那封该死的信。我会成为安利!」 「亲爱的,如果我们再继续欺骗下去,东窗事发时,我们麻烦就大了。我们所做的事违反了法律,它是犯罪的行为,更不用说在道德上也错了。」 「这点我不同意,它或许是违法,但让蓝伯纳获得原属于安利的一切才是毫无公理可言。」她几乎已经喘不过气来,她的胸口急遽地起伏,努力要吸进空气。 安妮站了起来,房间顿时变得天旋地转。她伸手稳住自己。「我要取代安利的位置,不是暂时的,而是没有限期的。」 罗丝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现在她一心只想安抚她让她回到床上。「我叫柏克去递站试着取回信。」 「不,」安妮坚定地道。「我现在是蓝爵士了,这是我的责任。」 罗丝害怕安妮又再度神智不清了。但她已筋疲力竭了,无法反抗安妮坚定的意思。 「你失去了安利,你也几乎失去了我,但你不会再失去你的家。」安妮非常坚决地说。 她穿上安利的贴身衣物,决定它和她自己的没有什么不同。她穿上他的衬衫,别上袖扣。她依旧全身无力,但她勉强扣好了领子,套上她在伦敦为安利买的长裤,系好吊带,然后她走到镜前打量着自己。 「感谢天我的胸部并不大,」她喃喃地道,随即失笑了。「我从没想到会有听见自己这么说的一天。」她感觉胸前仍有些鼓起,于是她又由衣柜里翻出了织锦外套穿上。她静立不动,等待晕眩的感觉过去。老天!如果她只是穿个衣服就筋疲力竭,她要怎么赶到斯托去? 她将头发在颈后用缎带绑住。镜中回望着她的人就像安利,但还潜在着安妮的本质。最后她决定那是他们两个人的融合。她感觉很奇异,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体内酝酿成形,却又无法抓到它。同时一股忧郁和哀伤的情绪包裹了她。她嘆了口气,她必须接受现状。首先是捱过今天……之后还有明天。 安妮强打起精神。老天!现在最重要的是追回那封信,她却还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去想明天。她无论如何要追回信。她抓紧楼梯的橡木扶手下了楼,害怕她的膝盖随时会支撑不住自己。 安妮要莱德替「海神」上鞍。它是安利的马,跑得比她的「维纳斯」快,但她也曾骑过它。莱德上鞍出来,他正要问年轻的主人是否恢复了,但他胀红的脸庞告诉他安利并未完全复原。莱德扶她上鞍,看着安利爵士用和平常一样可以跌断颈子的速度骑了出去。他在后面直摇头。 斯托的邮递站终于出现在眼前,安妮松了一口气。运气好,往伦敦的邮车应该远未出发。她下了马,必须靠着「海神」站立。幸好一名邮递士已走过来接过她的缰绳,她省了走进里面的力气。 「日安,蓝爵士。」邮递士说道。 「日安,托比,邮车还没离开吧?」安妮焦虑地问道。 「哦,已经走了,爵爷,走了至少半个小时了。你有东西要寄吗?」 「该死!」安妮咒骂道,跟着咳嗽了好一阵子。邮递士的话令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已追到如此地近,但又如此地遥远。她的决心更坚定了。她必须追回那封天杀的信! 「它的下一站是哪里?」安妮问道。 他抓了抓头。「我想,由这里再过去是罗彻斯特,而后是夏罕。但如果你在夏罕之前还没追到,你就永远追不到了。一旦上了通往伦敦的大道,他会快马加鞭地赶路。你甚至吃不到车尾的尘土!」 安妮不再多耗时间。她一夹马腹,催策「海神」全速奔驰。一哩又一哩,她眯着眼楮拼命搜索着邮车的影子,但总是落空。骑得越远,她的希望似乎愈来愈渺茫。安妮在马上的身躯一晃,几乎往旁边倒。她及时振作起来,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知道她的病会再加重,但她拒绝放弃。 内心一个声音告诉她如果是安利,他绝不会放弃。她一夹马腹,催策「海神」全速奔驰。她终于在靠近罗彻斯特的郊外看见了邮车的影子。 一开始邮车的驾驶以为是踫到拦路打劫了,然后他看清了那位激动地喊叫他的年轻人并没有带武器。他不情愿地放慢马速,停下了邮车。 安妮费了偌大力气说服邮车驾驶把信还给他,最后还是端出贵族的权威,对方才让步的。「我是蓝安利爵士,先生,如果你不立刻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会确定让你丢掉工作。我已赶走了那个寄错信的笨蛋门房,信里面的消息关系重大,如果你拒绝服从我的权威,我可以把你关到监狱去。」 邮车驾驶让步了,一面咕哝咒骂着「这些专会摆架子的臭贵族」。他回到驾驶座上,策马离开。安妮将寄给魏律师的信收到鞍袋里。她知道自己能得回信全因为驾驶认为她是个男人,不是女人。现在信追回来了,她再也没有力气走了。她靠在路边,哭得肝肠寸断。 柏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她的。罗丝夫人命令莱德套好马车,并要柏克追到斯托。柏克在斯托得知她已追向罗彻斯特时几乎无法相信,他催促莱德赶快追上。 柏克将她抱到马车内,安妮抬头看着他,心中无限地感激。她的脸颊烧得好红。「要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呢,柏克?你真是我的铁甲武士!」 蓝伯纳读着公报上那则小小的消息,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已经重读了两、三遍,拒绝相信它,最后别无选择地只有接受了。 整整挫折的三个星期,他一直盯着报纸,现在终于白纸黑字地在他眼前刊出了船难的消息。那是他一直希望、祈祷并计划的一切,结果却是落了空。老天!如果公报上所说的属实,那么根本是溺死了错误的双胞胎了。 他不确定地再读了一次新闻︰上个星期吹过海边的飓风在麦德威河口外重创了许多艘帆船。我们得到尚未证实的消息,蓝安妮小姐在该次飓风中被卷下海,咸认为她已溺毙。 蓝伯纳重重地捶着桌面,用力得一张椅子倒了下来。他继续踢它,需要毁灭些什么来发泄他的怒气。连续两次在马匹及马车上动手却失败后,他的谋杀计划终于成功了,他恭维自己的聪明,但他还是不由得感到忧虑。他的堂弟蓝安利爵士可能已知道船被做了手脚,如果有人深入调查船难事件,他们可能就会怀疑到会由其中获利最大的人。 伯纳决定他最好暂时收手一阵子。他已经除去了双胞胎之一,如果另一名太快发生意外,人们会认为那不只是意外。伯纳会耐心等待下一次适当的下手时机。 他突然想到他已许久没有去拜访安琪了。事实上,这次计划的大功臣还该归功于她。现在她成了女杀人凶手了,他可以将她掌握在手中了。安琪是奥林匹克戏院的当家花旦,不久前她还连睬都不睬已债台高筑的蓝伯纳。而后蓝洛斯在锡兰的死讯传来,伯纳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那意味着只要年轻的蓝安利爵士出了「意外」,他就立刻可以成为新任的蓝爵士,拥有蓝家的财富。他告诉安琪只要好好对他,不愁在未来飞上枝头,成为男爵夫人。安琪立刻明白他话中的涵义。伯纳坦白告诉她他前两次安排的意外失败,安琪立刻建议他改在双胞胎的船上动手脚。她的理论极有力︰在陆地上出了事还有人救援,在海上可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时伯纳不得不承 认女性真的比男性狡诈。 伯纳持着他随身的佩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安琪的房间。安琪还在熟睡。还好她没有带男人回来,不然伯纳会用剑在她雪白的大腿上刻花。他掀开被单,用剑鞘抵抵她。她嘤咛了一声表示抗议,随即变得完全清醒,坐了起来。 「你该死的在玩什么?」她咄咄追问。 「非常适合女杀人凶手的处罚,不是吗?」伯纳冷笑道。 「你天杀的在说什么,伯纳?」 「你很快会和恶魔有点头之交了,安琪,」他再次用剑鞘抵了抵她。「船难发生了,我的双胞胎亲戚溺死了。」他在她的鼻下挥舞着报纸,但没将布告拿给她看。 她张大了眼楮。「你要告诉我你已经是新任的蓝爵士了?」她喊道,由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他。 伯纳抓住她的手,残忍地拉开她。他冷酷地施压,直到她倒回床上,他跟着掴了她一巴掌。「不,你这个愚蠢的婊子。你的计划谋杀了错误的双胞胎!」 她脸上闪过惊恐之色。「那个女的?不是我下的手,是你,臭猪!」安琪的视线变得凝注在他的长剑上,他正缓慢地拔剑出鞘。 他开始玩弄她。他的剑划破了她薄如蝉翼的睡衣,跟着抵在她的膝盖内侧。「为我分开,安琪。」他气息粗重地呼吸,开始变得坚挺。权力教人兴奋,它比任何药都更强烈。一旦他拥有宰割他人的权力,他便不断地渴望它。 安琪缓慢、充满戒意地为他张开腿。他放下剑,开始脱衣服时,她松了口气。然而他再次地起剑走向她,她惊恐地喊叫出声。他的男性部位挺立如剑,她知道这是他玩的一种变态游戏,他要她害怕地猜想他要用哪一项进入她。 她感到尖锐的一端踫触她,便闭上眼楮,咬住嘴唇阻止自己尖叫。但进入她的是坚硬平滑的物事,她松了口气,睁开眼楮,却看见他刚倒转剑柄插入她体内。 她清楚地明白他想要得到她的是害怕及恐惧,虽然她是个演员,她却无需演出她在这名年轻英俊的虐待狂手中所感到的恐惧。安琪不断地恳求,屈服于他的权威下,以满足他的权力欲。直到她将自己降为奴隶女孩的地位,伯纳才发泄完毕,软倒在她身上。 鲍报送到蓝庄时,罗丝及柏克都沮丧不已。她们不希望魏律师或伦敦社交界的人认为安妮已死,否则她以后要怎么回复女儿身? 她们和柏克商量,三个人终于编出了一个可以教人信服的说辞,他们立刻写了以下的启事寄到公报刊出。 「蓝安妮小姐在由船上落海后已经安全地获救。未来数个星期,她会留在巴斯温泉疗养,直到恢复健康。对于前日错误的报导对蓝家人所造成的不便,公报谨此致歉。」 第二章 在「火龙号」到英国的漫长旅程中,维奇由锡兰带回来的贴身侍女及管家一直轮流的晕船,最后甚至变成由维奇来照顾他们两人。但琳娜和布约翰对他的意义重大,在他买下「黑豹园」后不久,琳娜及约翰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变得好像是他的家人,而不只是侍女及管家。他们也都对他付出耿耿忠心。 琳娜年约二十出头,她是名窈窕美丽的印度女郎,维奇昵称她为莲花,因为她出落得就像莲花般幽静动人,她的美是深遂神秘的,像东方一样神秘。她十二岁时就成了寡妇,依印度的惯例,她得火葬殉夫。那时候维奇才刚买下「黑豹园」不久,他自火葬堆里救了她,使她成为他的贴身侍女。约翰也是印度人,维奇给了他一个英国名字,因为他崇拜英国的一切,而且他似乎天生具有英国管家一丝不苟的脾气,这次维奇回国,约翰坚持要同行,一方面看看他所崇拜的英国,但最主要的是照顾维奇。约翰的办事能力很强,他将维奇在锡兰的家管理得井井有条,维奇猜想「伊甸庄」也会用得上他。约翰尊敬并忠心于他的英国主人,虽然他和莲花常斗嘴,维奇看得出这名大个子事实上很喜欢莲花,而莲花也并不全然对他无意。 旅途似乎永无止尽,但终于在一个晴朗的黄昏,「火龙号」抵达了伦敦。一阵强烈的乡愁突然淹没了维奇,他已经十二年不曾踏上英国的土地了。伦敦码头的气味及喧闹仍和往日一样,但停泊在港口的商船比往日多了许多,而且来自世界各地的都有。 跳板放下来后,维奇第一个下船。他雇了一辆马车等在船边。他回到船上,打开枪柜,将枪发给船长及大副、二副,吩咐他们守着货物,不要让在码头上流窜的一些宵小上船。然后他带着约翰、琳娜、一双随身不离的八哥,扛着由锡兰带回来的行李箱及金子,上了等待的马车,指示车夫带他们到当地最高级的沙佛利旅馆。 那晚走进旅馆的是极引人注目的三人行。布约翰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回教服饰,白色头巾上缝了颗斗大的红宝石;琳娜穿着印度纱丽。一双五彩缤纷的八哥立在肩头,维奇虽然穿着白人的服饰,但他被太阳晒黑的肌肤与及肩的卷曲黑发,却教人难以相信他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加上他威严的气度及天生领袖的风范,旅馆的经理及僕役立刻结论他是由印度或东方来英国访问的酋长大君——而且还富可倾城。瞧他让僕人戴红宝石,及一口气订了三间最好的套房的大手笔就知道了。 沙维奇没有理睬他们的大惊小敝。至于其他客人好奇的注视,他只需要以冰冷的眸子扫过去,他们就纷纷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重要的是,他终于回到了英国。今天他会在沙佛利旅馆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开始就有得他忙碌了。 穿着安利的衣服,坐在安利的床上,安妮刚将一本书放在膝上。书里的故事一点也不吸引她,她的思绪一直漫游到悲伤的方向。她拿起书,再次试着阅读,但她无法不想起安利。尽避她不断的祷告,向上帝祈求,安利始终没有出现。 蓝庄少了她的双胞胎哥哥变得好寂寞,但她要代替安利的决心并没有动摇。她宁死也不让蓝伯纳自她及外婆的手上夺走蓝庄。 这是个美丽的一天,她渴望到外面去,但她嘆了口气,硬逼自己埋首书中。突然她将书丢过了房间。该死了!她总是得出门的。过去几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害怕被揭露了身分。但如果她要扮演安利,她就该做得彻底些。重要的是「态度」。只要她抱着正确的态度,任何事都可迎刃而解。 她决定骑马到佃农的农田,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她戴上假发,系上一条浆白的新领巾,抓了些银币到口袋里,顺手拿起安利的马鞭。到达马厩时,她差点忘了,直接走向她的「维纳斯」。她及时醒过来,要布莱为「海神」上鞍。 「它也需要好好地运动一下了,」莱德说道。「你可以试试你在罗彻斯特买的新马具。」布莱说的新马具是安利第一次的坠马意外后不久添购的。 马厩里的老猎狗摇着尾巴靠近她,她正要像安妮常做的叫它「甜蜜宝贝」,并抚弄它时,她记起了「态度」的重要。她改口学安利嘲弄的语气道;「嗨,丑陋的老家伙,还在这里鬼混啊?」而老猎狗似乎喜欢安利的侮辱胜过她的甜言昵语。 安妮骑着「海神」穿过田野,辛哈利和他的儿子正在收割麦草。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装做漫不经意地下马。她一手插在裤袋,一手轻甩着马鞭。「嗨,哈利,看起来收获不错。」 脸红扑扑的农夫抬起头,他的舌头似乎打结了,他强迫自己开口。「爵爷,我们全都对你妹妹的事感到很难过。」 安妮咬着下唇,点点头。她强咽下喉间的哽咽,如果她要扮演安利,她得先度过这个尴尬的时刻。「我骑马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些什么。」 「不必为我们费心了,爵爷,你自己已经有足够的麻烦了。」 辛哈利的儿子却带着挑衅的眼神开口了。「屋顶会漏水。」 他父亲的脸庞胀得通红。「等我们割完了麦草,我们就会补好它。」 安妮看向那间农舍。「它的屋顶需要重换了,哈利。我今天就叫人弄好这件事,你早该告诉我的。」她责备地道。「在下雨前把草割好吧。」 炳利搔了搔头,不明白贵族为什么总是出尔反尔。以前他提到屋顶漏水时,年轻的蓝爵士只是叫他补好它。 在下一处农田,安妮发现到农夫的两个女儿一直在看她。玛莉及莉莉比她都年轻,却精明得很。她经常和她们说话,把一些不穿的衣服送给她们。玛莉开口时她以为自己要被揭穿了。玛莉抛给她一个诱惑的眼神,似乎他们之间分享着某种秘密。安妮想着︰她知道了!但她却听见玛莉说道︰「今晚我会在牛棚后等你,爵爷,如果你有意思。」 安妮松了口气,跟着愣了一下。玛莉正在邀她赴一场午夜约会。莉莉的态度也不比她姊姊好上多少。「你的妹妹不会再需要她那些漂亮的衣服了,可以把它们给我们吗?」 多么贪婪的小婊子,安妮心里想着。「你们的父亲呢?」她冷着声音问道。 「在牛棚里,他叫我们在母牛生完小牛前不要进去。」 安妮下了马。「看着我的马匹。」她命令道,低头走进了矮小的牛棚。 「你好,爵爷,」白乔伊大喊道。「能帮我个忙吗,爵爷?」 安妮吓住了,但她知道不能因为看见母牛分娩的场面就退却。 「真是头老婊子牛,踢得就像骡子一样。你能抓着它的后腿吗?」 安妮脱下白手套,塞在口袋中,再脱下外套,慢慢走近牛的那一端。她抓住母牛的后腿,随即惊恐地发现她的马裤已全溅上了牛粪。然而她很快地忘了这一回事,专注于生产的神奇过程中。母牛低子,一包包着小牛的膜状物落到了乔伊的手中。他很快地撕下小牛的胞衣,让小牛可以呼吸,他将湿淋淋的胞衣揉在干草中。 乔伊咧开笑容道︰「你现在可以把那只腿放下来了,抱歉让你的身上溅得都是屎。」 安妮看向她的长裤,笑了。「据说这代表幸运,不是吗?我想我们是需要点运气。」 「是的,我们对宅邸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很难过。」 「我是过来问问你们有什么需要,不过我自己可以看出有一边的墙已快要垮掉了,我会叫人补好它。还有,这地方最后一次粉刷是什么时候,乔伊?」 「我已经两、三年没有粉刷过了。」 「我会给你油漆及长柄的刷子。」 「你还要来帮忙刷墙吗?」乔伊笑道。 「现在我看出你那些女儿的胆量是自哪儿得来的了。不要得寸进尺,乔伊。」安妮和悦地说道。 回到庄园的路上,安妮的精神昂扬。她感到自己第一次成就了些什么。她仍惊讶人们这么容易接受她为安利, 一点点粗话加上漫不经意的态度,所有的人就认定她为男性。 她上楼要换下长裤时遇见了柏克。「我刚替一只小牛接生。」她骄傲地道。 「做得好,爵爷。」 「对了,你知道吉米递给我一个基尼,告诉我这是我赢的钱,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父亲在养马场当会计,安利赌马。」 「多么浪费钱!」安妮喊道。 「说得像个女孩子。」柏克苛责道。 「好吧,既然这样,把这个基尼给吉米,告诉他我要赌一匹一赔二十的。」 「这就对了。」柏克眨了眨眼,礼貌地不对安妮身上发出的恶臭予以置评。 安妮拉下靴子,心里纳闷,不知道沙维奇在魏律师那儿接到修理农庄的帐单时,会有什么反应。她耸了耸肩。为每一件小事担心是典型的女性作风,她会改掉这个习惯,安妮坚定地告诉自己。 维奇在伦敦第一个找上的就是魏律师,他已故的好友蓝洛斯向他推荐过他。见过他后,维奇精明地衡量着对方的能力,决定成为他的客户之一。 「做生意的第一件事是开个银行帐户,」维奇说道。「我以前的海外交易都是用莱德银行的户头,但如果你能在巴克来银行那儿争取到较好的利益,也可以选择那儿,这件事让你全权决定。不过你最好先和他们约定好时间,我几个小时后要叫人送几箱金子过去。」 魏律师强迫自己不要为之动容。「你的金子用箱子装的?」他问道。 「是的,正确来说共有十二箱。」维奇回答道。 「每个箱子里大约有多少金子?」魏律师礼貌地问道。 「大约二十万卢比。」 魏律师怔了一下才有办法计算,他的新客户拥有两百五十万镑的金子的身价!魏律师不由得肃然起敬。这是他接过最有身价的客户! 「我这里有一张单子,你可以要你的职员给我一些适合做生意的地方的地址吗?我还需要交通工具,此外,我似乎也需要好裁缝,我到英国后,人们一直瞪着我瞧。」 魏律师召来他的职员,将单子交给他,他私下叮嘱了他几句,要他只列上一些最好的地方。 「我在格文沙那儿要韦威廉替我建幢房子,我存了钱让他随意支用,但我猜想他现在已经超支了。我会叫他以后把帐单寄到这儿由你看过。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在伦敦有个居住的屋子,我今天就需要,但我可以容忍到明天。这期间我会住在沙佛利旅馆。」 「沙先生,我可以看出你是个讲求实际,直话直说的人。」魏律师说道。「要在今天买到房子是不可能的,也许你可以先在旅馆住上几天。」 「我已故的朋友蓝爵士向我保证你的能力极强。」沙维奇指出。 魏律师一直想和他谈到他监护的两位蓝家双胞胎的事,现在正是机会。「已故的蓝爵士在城里的考南街上有幢房子,既然你代管蓝家的产业,你何不善用一下?房子里设备齐全,屋里也有僕人。这可以给我们充分的时间,为你买到最合适的房子。」 「这个建议有价值,它倒是解决居住问题的权宜之计。我还没见过我的被监护人。」 魏律师坦白道︰「他们非常年轻,而且一直住在乡下,他们不像城里的那些年轻恶魔一样的世故。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你不在英国这段期间,真是世风日理,道德沦丧,不过蓝安利爵士不会给你惹麻烦,他是个个性和善,讨人喜欢的男孩。」 维奇看向他。「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有言外之意?」 魏律师清了清喉咙。「是那个女孩,蓝安妮小姐,先生。她父亲去世后不久她来过这里,要求知道她父亲留给她多少钱。我对她保证她的嫁妆存得好好的,但她又想要知道她能不能挪用它来生活。我告诉他你控制着她的财务,她就发脾气了。之后她就到处购物,并把帐单寄过来让你处理。」 「让我看看。」维奇道。 维奇很快地翻看它们,大部分都是用来买女性的衣物及饰品等的,加起来还不到一百镑。另有几张帐单是用来支付修理佃农的屋子的费用。 「由我的帐户里提钱付清它们吧。就我所知,安利是按季收到零用钱的,那笔钱那么少,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过活,你最好把他的津贴加倍。我打算在伦敦这些要紧的事办完后,就到斯托拜访他们。」维奇站了起来,「好了,今天暂时就到此为止,魏律师。你可以在考南街的屋子找到我。」魏律师将写着住址的纸条给他,两人用力地握了手。 沙维奇决定用走的过去,距离并不远。一路上他想着双胞胎的事。女孩听起来就像她的母亲——女人在踫到钱的问题时都一样。男孩听起来就比较不那么世故,而且讨人喜欢。他希望他们能成为朋友。 维奇知道一路上他吸引了许多人的注目,但他自己也开始注意起伦敦街上的人。老天!人们的流行究竟变成怎样了?他是街上唯一不戴假发的男性。大部分的绅士都穿着缎料紧身长裤,富丽的织锦背心及蕾丝高领衬衫。维奇觉得他们穿着倒比较像是舞会中穿的,一般平实的服饰哪儿去了? 他看了一、两个男人穿着红色的高跟鞋。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学女性的流行?伦敦一向流行得比较古怪些,但老天,路上他经过的每个男人都显得可笑的娘娘腔。还有不少年轻人在脸上抹粉、戴耳环并带着扇子,他留在印度期间,这个世上的人是变疯狂了吗? 两名年轻人悠闲地靠在一间巧克力店门口,一个人的背心上绣着蝴蝶,另一个人在金色蕾丝边的外套胸前别朵花。维奇轻蔑地看着他,年轻人也抬起眼楮,打量着这位黑发、高大的外国人,打了个寒噤。 维奇终于将目光掉离开了男人身上,改看向女人。稍早街上只看到一些较下阶层的女子,过了中午后,一些时髦女子逐渐露面了。她们穿着一身繁复的威尼斯蕾丝,扑着白粉的假发高高耸立,假发上饰满了花朵及鸟儿,大多数由僕人提着东西。维奇早知道女人一向更追逐流行,对她们爱戴的高角帽,或眼角、嘴角故意贴来吸引人注意力的黑痣,他并没有挑挑眉。然而当他看到一位时髦的女性带着个黑人男孩跟在后面,牵着只用铁炼炼着的猴子时,他不由得愤慨不已。 回到沙佛利后,维奇写了张便条,通知蓝安利爵士他已回到英国,要求在他买到自己的房子前,允许他使用考南街的屋子。这只是个礼貌的通知。在信寄到斯托前,他早就搬进去了。信末他附加上他会在下周去造访蓝庄。 蓝家在考南街的门房费顿礼貌地迎接沙维奇,听到对方是已故的主人在锡兰的邻居及好友时,他的态度变得热络了些。屋子里还有一位厨子及一位年轻女僕。朱太太及朵拉偷偷打量着来自印度的奇怪三人组。朵拉低语道︰「看见他们的脸吗?」 朱太太不贊成地抿了抿唇。「异教徒!我痛恨他们!」 朵拉嫉妒地打量着琳娜富有东方韵味的美。费顿带着沙先生到主卧房,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另外两人了。他看见布约翰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服,头巾上还别着红宝石,推断他可能是位来访的印度王子,那位印度女郎则是他的女眷。为了安全起见,他给他们各安排了一间卧室。沙先生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递了一个基尼到他手上。费顿松了口气。 「稍后还会有行李由我的船上送过来,约翰会负责处理。」维奇决定稍后和僕人私下说句话,让他们接受约翰及琳娜。「我要下去和其他僕人踫面。」维奇道,提着八哥笼和费顿再次下楼。 维奇将八哥笼子放在入口的玄关上,之后他走到厨房,自我介绍。 「无疑地,你们会觉得我由锡兰带来的人很奇怪,我的人习惯指挥一大群僕役,可能他的作法会显得高压一些,我希望你们尽量和他配合,有问题再找我。」 朱太太显得不自在了。她看得出眼前男子的威严,但她不习惯服从外国人。 维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首先,我可以预见食物会有问题。」 朱太太的嘴巴阴郁地抿成一线,过去从没人挑剔过她的烹饪。 「锡兰一切东西的味道都加得很重,我们吃许多的蔬菜和水果。以前我住在伦敦时,我记得每次吃的蔬菜都是萝卜,那成了我最痛恨的蔬菜。如果你能带我的人上街购买食物,让他在厨房中准备他本土的食物,我会很感激。」 朱太太会拒绝的——如果她有那个胆子。 「我会出去办一整天的事,谢谢你的合作。」 他离开后,厨房中一片不祥的寂静。费顿自觉愚蠢透了,他以为是王子的人竟然不过是个贴身僕役。他道︰「我倒宁可把一切事交给他的僕人,落个清静!」 朱太太道︰「我可不会容忍任何人干涉我的厨房!」 沖突几乎是立刻就发生了。先是朵拉忍不住好奇心,借口打扫,躲在二楼布约翰的门外偷看。正好布约翰打开门,撞了个正着。布约翰用他不大标准的英文指责朵拉,他注意到朵拉直盯着他的头巾瞧。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东西?」朵拉问道,决定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布约翰挺直身子,他纳闷该怎么向这无知的下阶层女子解释。「那是我的制服,我戴着它就像你戴着你头上的破布一样!」 朵拉生气了。「破布!我戴的是帽子,不是破布!我甚至还缀了蕾丝!」 不幸的是,对英文不很精通的约翰把蕾丝和另一个近似的字「虱子」搞错了。「虱子?」他惊慌地喊道。「你有虱子?」这解释了她为什么戴着那么丑陋的帽子。「不要靠近我!你不干净!去,你被斥退了!」 「不干净!斥退!」朵拉呼天抢地喊道。这位异教徒指责她不干净,还说要斥退她!「你不能斥退我!你们今天才到这里!」 约翰逃离了这个「不干净」的女人,来到厨房。他向朱太太自我介绍道︰「你好,‘猪’太太。我是布约翰。」 朱太太气得面红耳赤,跟着下楼的朵拉格格笑。「我是朱太太!我不许你拿我的姓取笑,而且我要求在我的厨房中得到尊重。我不许有人干扰。」 「我无意干扰,太太,还有那位虱子女郎。我只是下来拿水果喂主人的八哥。它今天还没有被喂过。鸟呢?」 「我痛恨它!」朱太太道。 不幸的是,约翰又把朱太太带着乡音的「恨」字听成了「吃」。「什么?你吃了它!」他的脸色苍白。「那是主人的爱鸟!」 「是的,我‘吃’了它!」听在约翰耳中是如此。「去楼下玄关找吧!」 「我真是搞不明白了。」约翰迷惑地道。 「你是‘脑筋’不明白。’朱太太道。 「我可以回敬你一些难堪的话,只是我不愿意罢了!」约翰道,威严十足地离开了厨房,他回到楼上的房间,没有再下楼。 维奇离开屋子前,接到了魏律师派人送来的字条,字条中说有一间房子可能会合他的意。但在见他的律师前,他决定先去看他所推荐的裁缝罗绍维。踏进那间豪华的店面,维奇立刻感到不自在。过去他从没进过男士的服装店。年轻时他只穿二手衣服,后来在印度都是裁缝到他的屋子里为他量身制做。 店里的服务人员十足的势利,他们看不起任何赶不上流行的人。但当他们发觉到对这位顾客来说,钱不是问题时,他们立刻竞相巴结他。他们表示曾为王储威尔斯王子做过衣服,并可以立刻将沙维奇由一位俗气的殖民地人变成流行界中的顶尖人物。之后他们发觉到这位印度野蛮人有着自己坚定的主张。 他订了两打衬衫及领带,全都是最上好的质料,及最平实的设计。他让他们量身做了蓝色、红葡萄酒色及黑色的外套,以及搭配的背心。他订了合身的长裤,及半打的鹿皮裤。他们卖给他骑马手套,但无法脱服他买下最近最流行的狗皮手套。他买了顶平顶帽,对他们推销的三角帽及搭配的假发拒而远之。他们告诉他不戴假发或不在发上扑粉是无法被社交界接受的,但他不在乎。他们终于说服他做了一件黑色缎料的晚礼服,却费尽唇舌也无法使他接受所谓的「最新流行」的款式。他买了顶高顶礼帽、斗篷,甚至接受了丝料长袜,但在他们提议高跟鞋时爆出大笑。 他离开店里时,所有的店员大摇其头。他们已再三对他解释了跟上流行的重要,但这位大主顾听都不听。 维奇造访了他的律师。魏律师告诉他距离蓝家的屋子不远处有房子要卖。 「我宁可要伦敦城里的屋子,做生意比较方便,距离银行和东印度公司也近。」 魏律师惊骇不已,他告诉维奇住在这不合流行的地方,只会成为做生意的障碍,像他这种身分地位的人一定要住在梅菲尔区。这是生命中极不幸的事实,但人们总是以一个人所住的地方来判断这个人。 维奇同意去看看半月街的房子,然后他急忙地去购买马车。他选了一辆可以快速地载他往返伦敦及格文沙之间的四轮大马车,又无法抗拒地买了一辆声称时速可以到达三十哩的两轮轻马车——只要拉车的马够好。维奇挑了两匹精力充沛的黑马。这一加起来,帐单早已超过了三干镑,但他眨也不眨眼地付清了这笔钱。 他的精力丝毫不减,接着赶到了利德街上的东印度公司。他在其中拥有可观的股权。他很快地得知下星期将会有股东会议,在心中记下了务必要参加。 他转过身,同时一个友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可以看出你刚由印度回来不久。我需要一些生意投资上的建议,而也许我也可以给你一些伦敦的消息做为回报。伦敦在你不在的期间一定改变了许多。」 维奇伸出手给一名和他大约同年纪的四方脸绅士。 「我是沙维奇,这个星期才由锡兰回来。」 「咦?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那名绅士自我介绍为盖文迪。但和他们擦身而过的人频频称他「德文夏」,维奇立刻明白了和他交谈的正是德文夏公爵本人。他们可说是一见如故,两人有许多相同处︰同样地讲求实际,有生意头脑,而且精于赚大钱。 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聊了许多,包括政治。「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在议会。」德文夏公爵说道。 「我并没有席位。」维奇指明道。 「花一点钱贿赂就可以把你弄进下议院了。」德文夏公爵对他点明。 维奇将这件消息谨记在心。 「下个星期我们在德文夏庄园有个晚宴,我会要乔娜把你加入宴客的名单内。你务必要来。晚宴里有一半的人是我妻子及威尔斯王子的朋友,但我保证也邀了一些有头脑的人,包括着名的建筑师韦威廉、诗人波普。如果你要,我也可以邀请前任印度总督华斯汀。」 「我已经认识其中两位,华斯汀及韦威廉。韦威廉替我在格文沙设计一座庄园,我还没有时间去看。」 「我知道了,我就是由他那儿听到你的大名的!」德文夏公爵说道,他很高兴认识了这位大财主。 「能去赴宴是我的荣幸,」维奇接受了对方的邀请。「届时我也会有比较文明的穿着了。」 维奇直到晚餐时间才回到考南街的房子。他走到二楼,发现约翰及莲花一脸苦状地迎接他。他们替他准备好了衣服,很难过他们的主人必须用一个小盆子洗澡,在锡兰维奇总是在私人的露天浴池中洗澡。 「出了什么事?」维奇问约翰。 「我有两件可怕的事要向你报告,主人。那个女僕有虱子。我不敢让莲花下楼,怕她会被传染。」 「你是怎么发现的,约翰?」 「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因为这样她才戴着那顶可怕的帽子。」 维奇已猜出了误会的端倪。他平静地问︰「另一件事情呢?」 「那个‘猪’女人吃了露比!」露比是鸟的名字。 维奇咬着下唇,制止自己爆笑出声。他不认为「朱」太太有那样的口味。「看来你是和这里的僕人不合了,」他涩涩地道,转向莲花。「你今天吃了吗?」 她垂下泪光莹然的眸子,摇了摇头。 维奇知道责备约翰没有用,这位固执的印度人有过禁食一个月也不肯认输的纪录。可怜的莲花也绝不愿输给他。 「既然如此,我们就下楼用餐吧?」 「不论是在锡兰或英国,我们和你一起用餐都是不被接受的,主人。」 「既然你坚持我是你的主人,你就必须服从我的命令,而我现在命令我们都下去用餐,布约翰。」 「是的,阁下。」他肃然道。 在餐室里,维奇对费顿说道︰「你去告诉朱太太今晚会有三个人用餐。」他为琳娜拉开椅子,命令约翰就座。 看见她得服侍沙先生的僕人,朱太太进到餐室时差点把汤给洒了。她抿起的嘴唇显示了她的不悦。 维奇以丝般的声音说道︰「朱太太,我很抱歉把我的八哥留在玄关。请你将它移到我的寝室。」 「是的,先生。」她回答道。 「还有,朱太太,」他同样慢吞吞地道。「我为布约翰称你‘猪’太太一事道歉,我向你保证他无意不敬,那纯粹是英语发音的问题。」 「道歉接受。」朱太太道,趾高气扬地看向布约翰。 维奇接下来的话冷若冰。「现在轮到你了。」 她看向他冰蓝色的眸子,打了个寒颤。「轮到我?」她道。 「是的,轮到你。你必须为你恶劣的对待他们的方式道歉,你让他们一整天没有东西可以吃喝,就因为他们的肤色和你不一样。」 朱太太的脸庞胀成了紫色。「我道歉。」她喃喃地道,别无选择。」 维奇的声音再次变成了丝一般,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朱太太,如果我闻到你的厨房传出来的味道是萝卜,我建议你把它们留给自己享受,改送上一些比较可口的菜肴。」 朱太太被训一顿的样子可不是很好看。她消失到厨房里,不再出现。一会儿后,朵拉端着菜出来了。三双眼楮一起固定在她的帽子上,帽子上缀着的是蕾丝。维奇的眼中盛满了笑意。「非常漂亮。」他喃喃地道,看见女僕的嘴角喜悦地扬了起来。 第三章 在魏律师高效率的帮忙下,维奇的金子存进了银行,并雇了一名叫施雷恩的秘书,半月街的那幢房子也出钱买了下来。 邮车送来了德文夏公爵许诺的邀请函,还有一封来自斯托的回函。维奇打开信,入目的是蓝安利爵士漂亮的笔迹。 亲爱的沙先生︰ 谢谢你来信告知我们你已抵达英国,我仅欢迎你使用考南街的房子——随你需要住多久。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蓝庄正在服丧,此刻我们并不见客。如果你需要和我聊络,请透过魏律师。 蓝安利 维奇知道洛斯的孩子因为他们父亲的死正在服丧,但那已是数个月前的事,没有理由拒绝在蓝庄见他。这封简明的回函摆明了他的被监护人希望和他保持距离,他们在搞什么鬼? 维奇决定比预定的提早去拜访斯托。 他告诉布约翰。「我必须立刻离开伦敦几天,但却造成了困境。我知道如果我走了,你绝无意留在这个屋子里,剩下唯一的选择是,带你们两个一起到格文沙的屋子。我原计划让你挑选‘伊甸庄’的僕役,但此刻已没有时间这么做了。」 维奇进一步的解释。「那幢屋子是建好了,但还没有家具及僕人,不过也许你可以将就个几天。」 约翰一心想赶快进占他的地盘便回答道︰「一旦我到了那里,就不算是没有僕人了,阁下。至于睡的,地上铺张毯子就够了。」 维奇知道约翰是认真的。「我想我们不必使用这种克难的方式,不过还是谢谢你。」最后维奇又决定把他的新秘书也带去,这样做有些不寻常,但他也可以藉此先考验他的能力。 维奇决定自己驾新马车过去,琳娜带着行李坐在里面,布约翰骑着维奇由锡兰带回来的阿拉伯骏马。施雷恩坐在驾驶座他的新雇主旁边,一面在维奇下令时,记笔记。 「我从没有看过那幢房子,只除了在我的心里,」维奇道。「因此如果那幢屋子还无法住人,我们就先住旅馆。我想你最迫切要买的是马的食料,我们的食物及烹饪的用具。当然,你先得买床及被单,其他的都可以等。约翰可以挑他想要的东西,他的眼光很好。不过要由你来管钱,约翰有杀价的习惯,我不希望在格文沙的商人看见我之前,就把他们得罪光了。」 一靠近伊甸庄,维奇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回到了家。马车自橡树后转了出来,宅邸突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展现它的美丽及辉煌。那就像是他的梦想及希望化为了事实。他勒马在马厩外停住,自己走上车道。他要独自一个人打量这幢房子。他由一个房间走过另一个房间,掬饮着每一个细部的美,深深地被迷住了。他两步并作一步地上了回旋梯,到了二楼西侧他卧室的阳台,知道他已爱上了这幢房子。 韦威廉是个天才。装潢伊甸庄会是项充满爱心的工作,虽然那会花费好一段时间,但他发誓要挑选每一项最美的家具来让这里变得更完美。维奇真想一直留在这里,浏览、踫触并呼吸进每一处的美,但他还有责任在身。他必须赶去斯托见双胞胎,他已开始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子女。想到事后他可以再回到伊甸庄,他的心就觉得好温暖。 维奇留下他的人照料一切,骑上刚刚约翰骑的阿拉伯马,赶往十二哩外的斯托。蓝庄位处之偏僻颇出乎他的意料。那是幢美丽、温馨的乡下大宅院,管理着几户的佃农。但斯托只是个偏僻的小镇,蓝庄位在麦德威河出海口附近。在这儿养大年轻人是件好事,但对蓝安利那样年纪的年轻人来说,也未免太过与世隔绝了,维奇想着。 安妮由窗口看见了那名骑在马上的高大男子,她立刻知道他是谁,心中惊慌无比。「罗丝!他来了!」她喊道,两步并作一步地退回二楼。「赶走他!」 现在她都住在安利的房间,她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等着看那名不速之客离开。她拿起一本书,放在膝上,脑中思绪乱转,她的心颤抖狂跳。 「老天!安利,为什么你要留下我独自面对他?」她指责地低语。安利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在她心中,她始终认定他是失踪不是溺毙了。她回想起她的孪生哥哥有多么怨恨多了个监护人来管他们,她则对那名建了伊甸庄的男子有着无限的好奇。 上帝!她是着了什么魔,竟对韦威廉提议那么多昂贵的设计在伊甸庄上?她知道韦威廉喜欢她,她就大大地加予利用这一点,来报复她的监护人。她认为既然她无法花自己的钱,她就干脆大花特花他的。当然,这些花费也是为了将伊甸庄塑造成她心目中的屋子。安妮一向喜欢古典建筑,而伊甸庄正好可以实现她的理想——并且不计花费。她想像他们的监护人在锡兰看到这帐单会气炸了,但现在他人不在锡兰,他到了蓝庄,而她正假扮成她的孪生哥哥,并必须面对这名权威十足的男子。 只消看见那名黝黑、威严的男子一眼,她就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只有傻子才会故意激怒一个在她成年前,一直控制着她的生活及财务的男人,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喜欢被人愚弄的男人。她的心一沉,了解到自己除了面对他之外别无选择,但上帝,不要在今天。 柏克打开门,打量着来人。维奇没有带名片,他以醇厚的声音自我介绍,告诉管家他来见蓝安利爵士。 罗丝出来迎接他。「日安,沙先生,我是南罗丝,安利的外婆,请进来坐吧!」 她和柏克互换了个惊讶的目光,沙维奇一点也不是她所想像的样子。他的脸显示着他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过去,他在女人这方面可能恶名昭彰。这是个不能轻忽的男子,一个有着严魔般的吸引力的恶棍。 沙维奇锐利的蓝眸打量着这位风韵犹存的老妇。伊芙的优雅风范明显是得自于她的母亲,想来罗丝年轻时一定比她女儿美丽许多。他等她坐下后,才坐到她对面,单力直入地开口。 「南夫人,我的首次来访希望能给你带来安慰的消息。你的女儿已由洛斯爵士死亡的震惊中恢复,她是个实际的女子,她知道这样的结局会比蓝爵士缠绵病榻数年的好。」 「谢谢你带来我女儿的消息,沙先生。伊芙有着人人羡慕的韧性。」 维奇立刻知道罗丝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自从决定要回英国,我一直期待见到安利及安妮。」 突然间一波哀伤呛住了罗丝的喉间,她必须强抑下泪水。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像岩石般强壮,她有一股强烈的沖动想告诉他她们所失去的。「沙先生,我们另外有一件不幸的消息。我恐怕你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外孙女安妮了。」 维奇震惊不已。他接到的回信说蓝庄正在举丧,但他不知道那是为了另一个人。上帝!伊芙知道她失去了女儿会悲痛欲绝的。他的心飞向了面前勇敢的女士。 「我很难过听到这个消息,夫人,但我知道你更难过,你想你能谈谈事件发生的经过吗?」 他同情的语气几乎令她崩溃,但她强持镇静,叙述了那次的暴风雨及船难。 「你们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他问。 罗丝摇了摇头。「它已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恐怕是没有希望了。我已经接受了事实,我别无选择。」她哀伤地道。 「你非常地勇敢。那是我最贊赏的特质。」 「谢谢你,沙先生。但安利受的创伤更深,他现在仍把自己封闭着。双胞胎一向比一般的兄妹都更亲近,安利恐怕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回复正常。他要求今天不要被打扰。」 「南夫人,听起来他已经被打扰了。现在我更加急于见到他了。」 「你认为这样做明智吗,沙先生?」罗丝仍希望能阻止他,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我确信是的。我认为他缺少做父亲的强而有力的指引太多年了,让他独自一个人悲伤是错误的。这地方与世隔绝,他可能永远无法甩去他的忧郁,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填补空虚。我相信我可以帮得上忙。你不认为应该让他有事情忙才对吗?」 她怎么辩得过这样的逻辑?她想要保护安妮,但同时她直觉地知道沙维奇有种不容否定的力量。 「如果你允许,我想要上楼和他小谈一番。」这并不是在征求她的允许。他直视着她,那对蓝眸似乎有着催眠人的力量。罗丝无法拒绝他。 安妮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柏克来告诉她访客已经离开了。她道了声︰「进来。」 看见推门进来的黝黑、高大的男子,她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楮。以前所有对她监护人的想像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从没有看过像他一样的人。他比大部分的男人更高大,他宽阔的肩膀及有力的身材似乎填满了房间,他的头发是乌鸦羽翼般的蓝黑色,浓密的在脑后绑成一束。他脸晒成了深桃花心木的颜色,和他冰蓝色的眸子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道刀疤由他的鼻端延伸到嘴角,但那却令他的脸多添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确实,他就像由奥林匹克山走下凡间的神祗。 维奇对蓝安利先入为主的想法也立刻被抹煞掉了。那名惊慌地跳起来的瘦长年轻人没有一点男子气概,而且看起来比实际的十七岁年轻多了。维奇失望极了。 「安利?我是维奇——沙维奇。我对你妹妹的事非常地难过。」他看见男孩如梦般的眸子盛满了眼泪,知道这时候该给他打气。「我知道你和你的孪生妹妹很亲近,但如果你妹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她也会抗议你为了她这么地颓丧。我是个直率的人,我就和你直说了。我早学到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并必须接受。据我的经验是愈早愈好。你的情况有许多应付的方式,其中有的是健康的,有的是绝对不健康的。我的建议是勇敢地面对它。当你想到你的孪生妹妹时,想想你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而且从现在起下定决心把生活过得充实。现在你必须为你们两个人而活了,你不认为吗?」 安妮愤怒无比。他怎敢不请自来地在这儿发号施令?他说得简单俐落。她的孪生哥哥死了,而她必须继续过她的人生。泪水涌上了眼眶,沾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她仰望着那对冰蓝色的眸子,认为他是她所见过最冷酷无情的人。很好,如果他喜欢把话说明白,她会配合他。 「我已经准备好要恨你了,」安妮突兀地道。「但恨对我来说是如此陌生的感情,我发现我无法办到。」安妮的手插入裤袋。「我决定满足于厌恶你就好。」 「哦,务必试着恨我,那是比较强烈、比较男性气概的感情,可以让你挺直腰桿。」维奇冷冽地道。上帝!他漂亮得太过火了,维奇愤怒地想。蓝安利真是生命的不公平的最好例子。这位被宠坏的年轻人不只是天生有钱、有地位,上帝还赋予了他非凡的美。维奇对自己卑劣的想法随即感到后悔,他不该因为自己的容貌被毁而怨恨起这位有着完美五官的年轻人。他嘆了口气。「让我们试着容忍彼此吧!」 「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那得非常地努力。我觉得你对我的痛苦麻木不仁。」 「你认为我就没有尝过痛苦?」维奇淡淡地嘲弄道。 「我不知道你对我期望些什么。」安妮道。 「我期望你用男人的力量,而不是用孩子的悲伤来承受他的话令安妮登时羞愧起刚才的泪水。她在扮演着安利啊!想到她让他们的监护人看见蓝安利爵士流泪,她的脸红了。 维奇看见那张漂亮的脸上的绯红,心中暗自惊讶蓝安利爵士的女性化。生平第一次,他生他已故的朋友蓝洛斯的气了。他为什么没有带他的儿子到锡兰去?他被留下来只有外婆及妹妹为伴,完全没有可以学习的男性角色。维奇的决心更加坚定了。以上帝之名,他会使他成为一个男子汉! 「你的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得不怪他没有带你到印度经历一番。你知道的,为了你的母亲,你必须表现得坚强。她听到安妮出事的消息时可能会心碎。」 安妮一直没有写信给她的母亲,她一直希望安利会出现,而且她和罗丝始终不愿意将她们的欺骗行为形诸于文字。 维奇拉了张椅子坐下,悠闲地伸长了腿。安妮靠着书桌,晃着双腿,她看着自己的靴尖好一晌。「我还没有写信告诉我的母亲,而且我也不打算如此做。」话中透出的讯息是她也不希望维奇说出来。「她远在半个地球外,何必让她心碎?」 「这是个高贵的想法,但你不能无止尽地对她隐瞒真相。伊芙迟早会发现的。」 「既然如此,我宁可是迟而不是早。」安妮直率地道,她必须坚持这一点。 维奇一摊双手。「决定在于你,我会尊重它。」 「谢谢你,沙先生。」 「拜托叫我维奇。」他拿起他刚进门,安妮掉下去的书。「你在读些什么?」他看见那是一本理查森写的小说︰贞洁的潘蜜拉。 安妮微微脸红了。「那是描述一位贞洁的女僕一再地反抗主人儿子的不轨企图,最后他娶了她。」 维奇爆笑出声。「你该看看菲尔汀写来讽刺这本小说的《潘安德历险记》,描述潘蜜拉贞洁的哥哥潘安德一再反抗他女主人的不轨企图,最后被赶了出来,在酒店及夜壶间的大冒险!」 安妮并没有被他坦率的谈话方式吓倒;她应该的。相反的,她在心里记下要买那本书。 维奇决定如果安利真要成为他的儿子,他迫切地需要教育一番。如果他没有在他的羽翼保护下,先好好地见一番世面,外面的世界会一下子吞噬掉这个天真的年轻人。老天,他敢打赌蓝安利还是个在室男! 「我叫魏律师将你的津贴加倍,坦白说我真不知道你怎能靠以前那么少的一点钱过活。」 安妮吃了一惊。多了一位监护人管钱包,她以为会很难拿到钱的。老天!如果他和魏律师联络过了,魏律师一定会给他看那些衣服及用品的帐单。 「我把我上一季的津贴花光买了副新马具,恐怕我的钱不够支付我妹妹及外婆需要的东西。现在你既然增加了我的津贴,我就可以付清她们的帐单了。」她僵硬地道。 维奇挥挥手。「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包括农场的费用。我想要检视一下你们佃农的农场,如果他们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最好是赶快做。好好维护你的产业要比等到它坏掉后再花钱修补来得划算。」 安妮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地坦诚相对。欺骗他她自己的真实身分已经够糟了,如果她能在其他方面诚实,那会令她感觉舒坦许多。 「我对钱的事所知不多,沙先生……维奇,但我知道我不该透支我的钱。」 「我会把你的钱再投资,获得更高的利润。不幸的是,过去你的财务并没有得到最完善的管理,但我会改变这一切。」 安妮相信他。明显地只要他有心,他可以改变世界。她不得不承认她敬佩他的直接及信心,她立刻知道她由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会比过去所有的家庭教师处都多。 维奇伸手到袋中拿出雪茄盒子。他拿出一根细长的雪茄,转念一想又递了根给他的被监护人。他很清楚这名年轻人过去从没有抽过菸,他正好可以藉这个机会私下学会,免得以后在公众面前出丑。 安妮吃了一惊,摇了摇头。「我从不——」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看见其中隐忍的笑意。「我从来不抽印度雪茄,只抽土耳其的。」她改口道。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维奇鼓励道。 她打心里感到奇异的温馨,他的话是亲昵的,含蓄着浓厚的暗示。安妮接过雪茄,强做信心地含在齿间,等着他替她点燃。 维奇没有给男孩指示,猜想他该够聪明的学着他的样子。维奇先做给他看。他咬掉雪茄封住的一端,用食拇指抽出烟草叶,再点燃火柴,将雪茄饺在唇间,一吸—吐,一缕芳香的蓝色烟雾便缭绕而上。 安妮深吸了口气,试着拿稳雪茄,直到点燃了它。安妮吸它时只微微地颤抖,但突然间她感到舌头像被烧着了般,立刻停止了吸气。她看见雪茄就要熄灭了,她再次吸气,却几乎把一整口菸吃了下去,幸好她及时醒悟,赶快吐了出来。她不想迎上沙维奇的目光。突然间要他贊赏她变成了非常重要的事,如果她在他的眼中看见轻蔑,她会悲惨极了。 她观察他的手指握着雪茄的方式,看着它们移到他唇间,看着他吐出烟。那个姿态是不经意、极性感的。她小心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再次地吸气,品味它在她口中的感觉,然后缓慢、不经意地吐了出来,一面小心地低敛着睫毛,以免烟燻到了眼楮。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行后,再次看向那对冰蓝色的眸子。那之中没有轻蔑,但也没有贊赏,他的脸庞显示他认为安利会抽雪茄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静静地抽着菸,彼此不经意地打量着对方。维奇在烟灰缸中按熄了烟,安妮同样照做,突然地感到有些不舒服。 「带我去看农场。」维奇坚定地道,站了起来。 安妮怨恨他那主控全局的态度。明显地,维奇认为她没有能力照顾那些佃农的需要。他觉得她没有用,但现在她觉得比没有用更糟。 「好吧,」安妮不情愿地道,知道她必须有片刻独处的时间,不然她会在他面前出丑。「叫莱德为‘海神’上鞍,我会在马厩和你踫面。」 沙维奇一关上门,安妮立刻靠在门上,闭上眼楮,低声申吟。那个该死的男人!他几乎就像恶魔派来折磨她的!他的态度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她怎样也不会让他知道她过去从没有抽过菸。 有那么可怕的一刻,她认为自己要吐了。她刚来得及拉出安利的夜壶,已经真的吐了出来。将胃里的东西掏空了后,屋子似乎终于停止了旋转。她洗了手及脸,拿起她哥哥的马鞭,僵硬地走下楼去。 安妮看见了罗丝焦虑的表情,柏克站在门边,脸上同样有着担心。安妮不敢张开嘴,但她用手画子个十字,表示到现在为止,一切还好。如果命运女神对她微笑,她应该可以捱得过去。 她在马厩外面看见了维奇漂亮的阿拉伯马,但却没有维奇或是「海神」的影子。她走进马厩里,试着不要太用力吸气,以免反胃。通常马厩里的马粪及马匹的气味不会对她有影响,但她不确定现在她能够抑得下那份呕心。 她看见维奇和莱德正聊得愉快,他们没有人有意要替马上马鞍。安妮走近后,维奇拿副马鞍递给她,继续和莱德谈话,他显然预期一位快十七岁的年轻人应该自己为自己的马匹上鞍——只要他有一点自尊。 她在心里申吟。沙维奇绝对是她所见过最富有男子气概的人了,他全身散发着力量。对他来说,为一匹高头大马上鞍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沙维奇可以让一名女性的膝盖发软。如果她是安妮,她会瞄着他那有力的肌肉,眨个眼,屏息地看着他为她的马匹上鞍。身为安利,她只有自己奋力和那该死的马鞍缠斗了。安妮怨恨地旋过腿上马,没有等维奇,带头沖到了户外。 维奇在她骑过田野时便赶上了她。 「你由锡兰带回来这匹阿拉伯马?」 「我带回来两匹,不过我还要找更多的马,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马要卖吗?」 安妮摇了摇头,没好气地答道︰「没有那种血统的。」她生气了。他明知道阿拉伯马价值不菲! 他们在第一家农户停下了马,四处走走。维奇对他们畜养的牲口、谷食及农舍极感兴趣。安妮介绍了乔伊,维奇问了他几个中肯的问题。「如果安利爵士给你更多的牲口,你能够照顾得过来吗?」 他倾听乔伊的回答,做了些建议。他看见白家的两个女孩正格格笑着,用眼楮偷瞄安利,但年轻人却对她们毫无兴趣。其中一个大胆地向安利打招呼,并给了他一个绝不会错的邀请眼神。但安利只是冷冷地道︰「走开,玛莉,我们在谈正经事。」 维奇的眉毛挑了起来。近十七岁的男孩正当血气方刚,而这对妞儿显然对安利爵士有意,只待他采摘,但却全落了个空。安利显然认为他的老二只是用来尿尿的! 他们看完了第二个农户,打道回到蓝宅。维奇道︰「如果这两名佃农合作,一个专注农作,另一个畜养牲口,他们的生产力会较大,获利也较多。辛哈利的那个儿子似乎很有野心,明年他们的收成应该可以加倍。另一位农夫白乔伊只有两个女儿,但可以帮他雇个人,最后还是会值得。你必须先花钱才能赚到钱。」 安妮听着他的建议,不情愿地承认它们有理,对沙维奇这种家财万贯的人来说,从远处着想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财富。」她怨恨地道。 维奇看着安利坐在他漂亮的马背上,认为他真的是被宠坏了。他出身贵族,根本不知道饥饿、辛苦的工作及责任为何物。他当然不想要任何人挨饿,但让这位年轻人尝一尝辛苦的工作及责任的滋味并没有害处。 维奇放开缰绳,伸出他长着厚茧的双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着这双手打拼出来的,我并非出身贵族。」他不必点明「像你一样」,他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他也表示他痛恨贵族所有的特权。 安妮立刻回应。「如果要你选择生下来就有钱,或靠自己的力量赚到它,你会选择后者。」 维奇咧开个笑容。「你看穿我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衬映着他冰蓝色的眸子,及深棕色的脸,令安妮的心跳至少漏了三拍。她眨了好几次眼楮,以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他的吸引力是有磁性的,而且非常地危险。她已将他视为那个「拥有一切」的人了。她曾试着避免和他踫面,并在心里计数着他会离开的时刻。但现在,无可解释的,她内心的一小部分并不希望他离开,她对沙维奇的感觉是复杂及难以捉模的。 他们在马厩下了马,维奇取下马鞍,亲自刷马。安妮也只有跟着做。他们洗过手,再一起走向蓝宅。 「这一次我不能留下,我在伦敦还有许多生意要做,而且我还得回伊甸庄看看。」 「伊甸庄。」安妮虔诚地道,眼里浮现了梦幻般的眼神。 「那是我在格文沙建造的房子。」 「哦,我知道!我去看过许多次。韦威廉是个建筑天才。」 维奇看见并听见了年轻人声音中的热情。一个年轻人这么热衷建筑是极不寻常的。「你想当建筑师?」 「哦,是的!我有数十本这方面的书!我感兴趣的不只是建筑的外部,还有内部的设计。伦敦有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及工匠。你离开英国许久,也许有些名字已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们有施堂穆、贺乔治、艾洛勃及齐堂穆这些人。」 「似乎我们的兴趣是相同的。我的父亲是个木匠工人,他曾在齐堂穆那儿学艺。」 「哦,多棒。但你提起他时用的是过去式,令尊已不在人间了?」 维奇的表情阴郁。「贫穷太早杀死了他。」他短促地道,转换了话题。「我得开始为伊甸庄添购家具。你可以以你的专长帮助我吗?」 安妮想要大声说好,但想到这之中会牵涉到种种复杂的情况,她迟疑了。 维奇看出了安利的不愿。「蓝庄很美,但我真的认为你需要变换个环境。你应该在伦敦和同年的男孩子在一起——还有年轻的女孩子。」他尖锐地附加道。「外面有一整个世界正等着你,你难道不急于经历它?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我想要把它吞了下去!」 安妮感觉得到维奇的轻蔑。她害怕他会觉得蓝安利爵士没有胆量,不像个男人。突然间她心中涌上了一种强烈的想法︰不管怎样,她会对他证实她是个男子汉! 回到宅邸里,安妮叫来柏克。她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眼。「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去伦敦。」 罗丝围在沙维奇旁边,仿佛变成一个小女孩般。安妮及柏克上到二楼后,维奇对罗丝坦白。 「南夫人,我想我已经成功地赶走了安利不健康的忧郁。他已同意陪我到伦敦,为我挑选我在格文沙的新房子的家具。」 罗丝考虑过是维奇硬逼安妮陪他到伦敦的,但她也了解自己外孙女对伊甸庄的热情。它还在兴建时,安妮就一直跑去那里。让安妮独自一个人和维奇到伦敦会大违礼教,但如果她拒绝,只会引来怀疑。 「你们至少可以用完餐再走。」罗丝试着拖延一些时间。 「谢谢你。」他漫不经意地回答,心思已飞到别的地方。「南夫人,对一个近十七岁的男孩子来说,安利似乎非常没有阅世的经验。」 罗丝咬着下唇。「双胞胎本来计划好在这个社交季前往伦敦,但我们却得到了洛斯的死讯,这件事就此耽搁了下来。」 「安利爵士已经快成年了,以我个人的经验,像他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定下来,负起自己的责任前,最好让他先到外面闯闯,放纵一番。身为安利合法的监护人,我觉得对他有很大的责任。」 「谢谢你,沙先生,我相信他在你的教导下会很安全。」罗丝心里可一点也不这么想。她从没遇过像他这样世故的男人。想到他可能会教安妮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老天,这真是一团混乱哪!「啊,柏克下来了。你先帮沙先生倒杯餐前酒,我上楼去叫安利给城里的僕人带个消息。」 「哦,外婆,我希望我可以成功地一直扮演安利!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专制,及最教人生气的人,他对什么事都有意见。他觉得我的教育严重地被忽略了,不过他似乎很愿意教我一些事——或说是教安利,外婆。我打算像块海绵般地吸收一切。他由一无所有开始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用自己的双手赚来的。」 「哦,」罗丝揶揄道。「他的确已经把你在掌心中掌握得服服贴贴的了。」 「那不是事实!我对他粗鲁极了。我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我认为他冰冷无情,不能体会我的痛苦,以及我厌恶他。」 「而他的反应怎样?」罗丝淡淡地问。 「他说我们必需试着忍耐彼此。也许你偶尔到伦敦待个几天会有帮助。」 「哦,亲爱的,这是个好主意。你知道的,你独自和他一起是大违礼教的。」 「才不,罗丝。他认为我是个男人——好吧,不是男人,是男孩,一个非常嫩的男孩。」 「但你并不是男的,你是个女性,而沙维奇绝对是你和我这辈子看过最有魅力的男子。」 「是的,那个拥有一切的男人。看来你也并非对他的魅力免疫了?」 「我是个老女人了,你则是非常的脆弱,亲爱的。务必小心,不要迷恋上他,或沉沦于他的魅力下。我无法相信你的母亲会这么放他走。」 安妮闻言一惊。她试着以外婆及她母亲的眼光来看维奇。他男性的脸似乎是用深色的桃花心木硬凿出来的。长黑的头发微卷,令人想要用手梳拢过它们。安妮渴望解开他束发的皮索,感觉它的质理。他的脸方正,鼻梁挺直,下颚坚定有力。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得无法置信,双腿恍若橡树。他棕色有力的大手同样地饶富魅力。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自信,但她知道那和他的财富无关,那是出自他的内心深处。 他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坚韧、强壮、有力、意志坚决。而且他还有着恶魔般的英俊容貌。她猜想他的个性也是邪恶、危险的。但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对冰蓝色的眸子,和他黑黑的脸一点都不相似。而只要他一个眼光扫来,便可以将人冻住在原地。 安妮嘆了口气,了解在任何女人眼中,他都是最令人渴望的禁果。想来为他倾倒的女人也不计其数了! 第四章 他们来到伊甸庄时已是薄暮时分。安妮还没看过落成后的伊甸庄,它美得夺走了她的气息。她突然想到不知道维奇看到最后的帐单会怎么说,是她提议用昂贵的进口大理石、手绘的瓷砖,及纯金来镀金的。她耸了耸肩。反正那都是安妮的主意;他总不能怪到安利爵士的身上。 大马厩的中央设计了一座让马饮水的喷泉,厩里已经有一对优秀的骏马,其他棚子则都是空的。安妮在心里感谢天她学过怎样照料自己的马匹——很少有淑女学会这项技能的。维奇要求男人要能照顾自己的马匹。 他们在前门遇到了穿着淡兰花色纱丽的印度美女,她的手臂里捧着自院子里摘下来的蓝色鸢尾花。她羞怯地微笑,—屈双膝。「欢迎归来,主人,伊甸庄就像座皇宫一样。这里的花朵有点奇怪,但是同样地美丽。」 维奇扶她起身,执起她的小手送到唇边道︰「这位是琳娜,安利,有时候我们叫她莲花。」他看见安利着迷、好奇地盯着这名美丽的东方女子。维奇掩住笑。如果安利对莲花都无动于衷,他就不可救药了。 粉红色的大理石地板由门外延伸到烛光的闪亮大厅内。八哥鸟看见维奇,挺着胸口大声尖叫。「维奇!罪人!野蛮!」 「这是露比。」维奇告诉安利。 琳娜持着长蜡烛,开始点亮每一盏灯。她走起路来优雅无声,光看着她就是种享受。烛光照亮了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及其中金色的纹路。韦威廉挑选的很好。 「没有孟加拉老虎,」淡淡地道。「我以为所有去印度的英国人都是打猎好手。」 维奇冰冷的蓝眸扫过来。「我只为了需要才打猎,我不收集战利品。」 一名印度男子走上前来,他穿着一身洁白,头巾上瓖了颗大红宝石。他端着银盘,盘中放了两个杯子。 「这个人是我的左右手布约翰,我要你见见蓝安利爵士。」 「晚安,阁下;晚安,爵爷。我期待来到你美丽的国家多年了。能见到当地的爵爷真是荣幸。」他的头巾低得都踫到膝盖了。 「哦,拜托,布约翰,不要对我鞠躬,我才该对你鞠躬。你比我厉害多了。」 「厉害?」他惊愕地问。 维奇转过头看安利爵士是否瞧不起东方人。 安利非常地诚恳。「你的母语不可能是英文,但你的英文说得完美极了。」 布约翰大乐。 「而你的妻子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士。」 布约翰皱起了眉头。 维奇爆出大笑。「你的两句评论都大错特错了。约翰的英文专出笑话,而且他和琳娜两人整天斗嘴斗个不停。」 约翰不理睬维奇的评论,他苛责地道︰「我们没有料到你们会来,阁下,我准备的食物适合你,但不适合镇守一方的爵爷。再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床。」 「老天,约翰,你僵硬得像白衬衫领一样,安利和我一点也不在乎食物和床。你就将安利视为家人好了。施雷恩呢?」 「你的秘书正埋首文件中,他在楼上的图书室工作。我不愿意随便评论人,阁下,但他真是值得你付的薪水。」 「谢谢你和我有同感,约翰。安利,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吧!我要上楼和施雷恩谈谈,之后我们再一起逛逛。」 「你必须原谅主人,他非常不喜欢礼节的拘束。但我见过你的母亲,夫人如果知道豹要你睡地上,她会愤怒极了。」 「我已有十年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了。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安妮悒悒地问。 「啊,非常非常地美丽,像英国王后。」 安妮笑了。明显地,约翰一定没见过王后。不过这告诉了她她母亲传奇的美丽是真的。 「为什么你叫他豹?」 「在锡兰的人都是这么叫他的。他的农场叫做‘黑豹园’。」 「多么迷人!能多告诉我农场的事吗,约翰?」 「我会尝试,爵爷,但是你的国家才美。」 「我们可以互相交换消息。我在考南街有些书你一定会喜欢的。」 约翰翻眼向天。「我在考南街造成了很恶劣的印象,我称你们的朱太太为猪太太了。」 安妮大笑。「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她的态度和气质真有点像。人们有时候真是人如其名,像莲花。我很抱歉把她误认为你的妻子。」 「莲花不过是种平常的水里的花,」约翰每次和琳娜斗嘴时总是这么说她。「她是主人的贴身侍女。」安妮因为自己的无知而脸红了。她真是傻透了,那位性感美女一定是沙维奇在印度的小妾。她感到一阵不可理解的嫉妒刺痛。她的视线被吸引向楼梯。这又是另一个人如其名的人了。 维奇走下楼,她可以看得出来他在锡兰的人为什么称呼他豹。突然间她感到害羞,她直觉地转向布约翰。「不管怎样,我付出我的友谊。」 「啊,爵爷,那对我会是无价值之物!」 「他的意思是无价之宝。」维奇平静地道,很高兴安利并不对有色人种存着偏见。 安妮笑了。「说来也是,两个都是无价,不是吗?」 「光线只足够我们来外面走走,参观屋子得等到明天天亮后。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维奇带路走到花园。花圃及小径都已预留了出来,他们漫步过草地,来到一排紫杉夹径的人行步道上。 「这里真好,」维奇道。「我多么想念这些树呀!」 「但锡兰那边应该多得是树呀!」 「你误解我了,印度有得是大树,一开始吸引我到那儿的就是桃花心木、乌木、缎木这些树,在农场上也种了油加利树,为脆弱的茶树阻挡阳光。我的意思是我想念英国的树。」 他们离开了紫杉步道后,一方小湖出现在眼前,湖面上有一对黑天鹅徜徉悠游。这幕景色美得令人陶醉。「锡兰像这里一样的美吗?」 「它独特不驯的美绝不逊于此。」 夜幕已经笼罩了大地,到处是阴影幢幢。深蓝色的天空及黑色的树影倒映在湖中,周遭静了下来。她可以听到蛙鸣及远处泰晤士河的流水声。突然间一声苍鹭的叫声悠悠传过了水面,他们一起抬起头。 维奇深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像黑色的天鹅绒抚触着她。「在黑豹园时,我总喜欢在黄昏时站在湖边,看着白日转变成黑夜。太阳下山时,水牛会来到水边,一群猴子荡着湖边低垂的树枝,水面上蚊蚋成群,鱼跃出水面吃它们,同时也成为鳄鱼的食粮。小猴子们最顽皮了,它们故意荡着树枝,挑衅鳄鱼吃它们,而有时它们也真的成为鳄鱼的晚餐。那里的蛾比蝴蝶多,有的足足有一尺长。夜的气氛浓郁得令人心荡神摇……茉莉……樟脑……石榴。空气中充满了夜的音乐——百万只蝙蝠的扑翼声、土狼的叫声、丛林里大猫的叫声。如果我耐心地等到月亮升起,我会瞥见豹来饮水。它们最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并在一眨间间消失。」 他所描述的美丽画面告诉她他深爱锡兰。 「你想念那里。」 「是的,但是不及我想念英国之甚。」 这是个充满魔力的时刻,他带着她到了另一个时空,似乎宇宙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她是如此地渴望踫触他,她想要倚着他,感觉他的力量。她想像他非常温柔地亲吻她;在她的颈子上。她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一颤。 某种东西呼地飞过他们面前。「是一只蝙蝠!」安妮喊道,自幻想中惊醒过来。「锡兰的蝙蝠和我们这里的一样吗?」 维奇轻柔地笑了。「不,它们是吃水果的,它们拼命吃些果树,直到撑得饱饱的掉了下来。它们毫不知节制。或许这是两个世界最大的不同。英国的一切都是节制的,锡兰的一切都是美丽得毫不节制。」 他们几乎是一回到屋子,就印证了维奇的话。琳娜走向前,轻柔地问︰「您准备好入浴了吗,主人?」 「是的。」他转向安妮问道︰「要不要到浴池加入我们?」 安妮一辈子从没有这么惊骇过,她的惊恐显现在脸上。 「你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马拉布的苏丹王。东方人习惯池浴。那可以是相当愉快的经验,我希望你能体验各地不同的习俗,安利,你不会心胸狭窄到不愿接受新的经验吧?」 「当然不,」安妮软弱无力地道。「只是我不想破坏了你和莲花之间的亲昵仪式。」 尽避这种想法很可笑,维奇开始在怀疑这个男孩从不曾和女性果裎相对了。「我们由船上带来的行李打开了吗?」他问琳娜。「给他两件我的浴袍,并带他到另一间浴室。如果我们没有先洗干净身体,布约翰不会让我们吃晚餐的。」 我不想破坏了你和莲花之间的亲昵仪式……她怎会冒出那么一句话的?她试着将那幅「亲昵的仪式」的景象推离开脑子,却没有成功。安妮过去从没有想像过沙维奇在衣服底下的样子,现在她却开始在心里为他脱衣服了。她拼命地想要将那幅景象推出脑海,但它们反而更加清楚,更加迫人。那幅宽阔的肩膀在衣服底下是什么样子?无疑地,会是布满了肌肉。他的胸膛和他的脸庞及手一般地黝黑吗?她的心无法想像出其他的样子。她就是知道他应该全身都是古铜色,胸膛覆满了黑色的毛发。 安妮从没有看过赤果的男人。当然,她知道男性有着女性所没有的「那东西」,但她从没有去想像过它的样子。她还太过纯洁得不敢想像皮带以下的部分。她在心中看见他和赤果的莲花在浴池中,她的脸颊红得热辣辣的,她闭上眼楮,希望能够平静下来。她才遇到沙维奇一天,就对这个男人有这些怪想法。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事,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她男性的外表反而使她的身体及思想变得更加女性化了,她的双峰及突然变得极端地敏感起来。她脸红地承认每次维奇靠近她时,她身躯的那些邪恶的部分便酥痒起来。诅咒那个恶魔下地狱去! 晚餐美味极了。布约翰煮了咖哩羊肉饭,配菜用了奇特不知名的蔬菜及水果。甜点尝起来像是杏仁、椰子、枣子加上蜂蜜。芳香的茶尝起来有橘子的香味。安妮不必问也知道这一定是出自黑豹园。 「我不记得曾经这么地享受过食物了。」安妮恭维布约翰,后者微笑表示他很高兴。 「给我们倒两杯白兰地。」维奇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料浴袍,上面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浴袍只及他的膝盖,露出底下结实的小腿,那比安妮的想像都更困扰人。 布约翰递给安妮一个杯子,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至于会不会喝它则是另一个问题。布约翰为他的主人倒酒,一面道︰「现在我们已在英国了,你睡在地上并不合适,阁下。」维奇回答︰「你还是一样古板,但在我挑选我的床时,我会有许多的考量。床必须是你自己的延伸。在家里所有的家具中,床是最个人及最亲昵的。它是用来睡觉及的。我会和我的妻子分享它,我的孩子会在其上孕育,甚至在其上出生。它一定看起来悦目,躺起来舒服,而且够大得可以在上面玩乐。等回到伦敦,我可以保证床会是行事历上的第一项。这其间我可以麻烦你在主卧室摊开几条我们由锡兰带回来的地毯吗?」 布约翰弯身鞠躬,一阵惊慌在安妮体内升起,他预期她睡在他的房间里! 维奇带路来到了阳台,坐在石栏桿上。安妮学他的样子坐下来,将酒杯置在一旁。维奇自浴袍的口袋拿出他的金盒子,递给她一根细长的雪茄。 「第二支你就不会吐了,」他平静地承诺道。 他洞察入微的本事令安妮吃了一惊。上帝!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时必须小心戒备。他的洞察力太过犀利,而且太过精明。她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让他猜出她是一个女性。她必须记得在走路时大摇大摆,站着时随时靠着家具,并不时在话里加些三字经。 安妮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托天之幸没有呛到。一阵暖意倏地在她胸口漾开。她开始放松下来,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伦敦最近的习俗会很有用,但你是这么该死的纯真,我们只得一齐学习了。」 他的话里并没有责难,只是陈述事实。她要怎么对他离经叛道的话生气?安妮从没有遇过像沙维奇一样的人,然而他们却融洽地坐在这里,抽菸喝酒——似乎他们一直就是朋友。 「我以为印度禁酒。」安妮说道,她看着裊裊的蓝烟飘浮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像黑色的天鹅绒般传来。 「东方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添加醉人的成分的,它能令享乐者更加合适。印度的神秘修行人用药来增加透视力,它也被用来增强。东方的诗歌陈述着爱的疯狂及晕眩的沉醉。象牙的盒子上绘着罂粟花是常有的,它们是设计来装鸦片的。」 这个话题太邪恶了,她不该听的,但除非她敞开耳朵及心灵,她又怎能够学到东西?「你熟悉鸦片?」她着迷又害怕地问。 「不幸的,我是。」 她惊骇不已,但她可以听出他话里的后悔。「即使我也知道鸦片是非常邪恶的。」她试着不要在话中流露出厉害的意味,但却没有办法。 「我很高兴你知道,不过试着客观一些。太阳下的每件事情都是有好有坏的。鸦片用在医疗上就非常地有益,没有它我真不敢想像自己的腿被切掉!」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维奇站起来,舒展手脚,他们走回屋内,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安妮觉得他像个资料库、像个家庭教师、像父亲,但他告诉她的事是家庭教师或做父亲的绝不会说的。 他们走进宽敞的卧房。安妮的思绪回到了面前的难题上,她要怎么睡在地板上?她该死地清楚维奇的提议是为了训练娇生惯养的安利爵士。她很感谢他没有点亮蜡烛。 透窗而过的月光照出了地上的印度地毯及垂穗的垫子。她坐在地上,学她看过安利的样子,将手伸到头后面。刚喝的白兰地暖热了她的血,她不需要垫子。 尽避她正和一个陌生人同室共寝,安妮的眼皮开始下垂。她的眼楮一闭上,身子立刻卷起来,抱着垫子,一头栽进了梦境中。 安妮渴望着些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渴望是如此地强烈,强烈地几近痛苦。她不是做女性的装扮,但也不是男性,她化成了天鹅。黑色的天鹅。突然间出现了一只豹。她游过湖面,想要逃走,但豹游过来追她。她突然地又变成了一只雌豹,而那正游向她的有力男性是她一直渴望的伴侣。但在他能游到她身边前,那些黑天鹅变成了瓷砖上的手绘图样,湖变成了浴池,豹变成了沙维奇。 他站在水中,水及他腰际,棕色、有力的胸膛上闪烁着水珠。他向她伸出手。「何不加入我?」她抗拒着。如果她脱下袍子,他会知道她是个女的! 他的眼楮比水更蓝,催迫着她,她渴望走向他。他是她的一切︰老师、父亲、兄弟、爱人、保证者及上帝。他是她所无法抗拒的全能的男性力量。袍子滑到了她脚下,她走进飘满莲花的池水中。 她渴望他将她拥在他有力的怀抱中,在那儿,她知道再也没有任何事能伤害她。相反地,他开始替她洗澡。她用手遮住双峰,躲避他蓝色火焰般的目光。他温柔但坚定地移开她的手。「赤果的身子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他的声音像天鹅绒,强迫她允许他的手漫游过她。他的手掌捧起了一方乳峰,她屏息低呼,他粗糙带茧的手掌摩弄着她丝一般的肌肤,她发觉自己喜欢那粗糙的感觉。池水芳香袭人,她可以感觉到他身子传来的体热,但她的眼楮无法看到水面下的他。他洗了她的肩膀、她的背及双峰。 「你怎能对我隐藏这一切?」他咄咄追问。 「我对你撒谎,」她坦白道。「我不是安利,我是安妮。」 他的笑声是野蛮的。「我也撒谎了,我是马拉布的苏丹王。我要你经历来自不同地方的不同事物。安妮,你不会心胸狭窄得无法接受新的经验吧?」 「当然不会。」她微弱无力地道。 他抱着她到一座天鹅形状的大床,床的四周垂着黑色的丝帐,帐上绣着金龙。她知道他全身赤果,但她仍不敢看向他的腰际底下,他有力的手臂带着她和他一起躺下,拉着她躺到他身上。她柔软的双峰抵着他坚硬的胸膛。身下他的大腿感觉像大理石。有关他的一切都太过坚硬了,他的手、他的身躯、他的唇。 突然间她张开了眼楮,明白到刚刚只是个绮梦。她的脸颊深枕在红蓝金色的印度地毯中,她的鼻端吸进了它淡淡的香料气味。压着她柔软双峰的并不是维奇的身体,而是坚硬的地板。她释然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她仍感到一种无法祛除的强烈渴望。她可耻的身躯渴望着一个男人的粗糙踫触。这个男人。 安妮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得以再入眠。她害怕着另一个性感的梦,但即使那也比清醒地在他身边躺一整夜来得好。 阳光穿过窗子,洒在空荡的卧室内。安妮再次张开眼楮时,几乎为之目眩。某人在大声喊叫她的名字。 「安利!过来看看这间美妙的浴室在阳光下的样子。该死了,我敢打赌你绝不曾看过比得上它的!」 安妮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痛。维奇只用一条毛巾裹住臀部,下颚都是肥皂泡,手上挥着一把状极邪恶的剃刀,出现在门口。 「也该是你加入生命的时候了,已经过六点了。」维奇抱怨道。 「六点?老天,我以为至少是中午了。」柏克怎么没端着巧克力出现呢?她渴望地想着。 「你不会是因为昨天那一杯白兰地而宿醉吧?如果是,我有一种从不失效的疗法。」 「不,不,」安妮软弱无力地道。「我的脑袋瓜是特别耐宿醉的。」 维奇只裹着毛巾的赤果身躯展现了惊人的男性美。她的想像力并没有错。这一辈子只要她想像赤果的男人,那一定是维奇裹着毛巾在腰间的样子。令自己大为惊恐的是,她逮到自己正在幻想他的毛巾下面。 她设想到黑色毛发果然是真的。它一直延伸到毛巾底下,吸引她的目光及感觉到她秘密的男性部位。她虽然无法想像出它的样子,但它禁忌的特质反而更令她想入非非了。 他转过身时,她清楚地看见他晒黑的部位只及于腰际。她看到了他的臀沟,第一次明白到男人和女人臀部的构造截然不同。他的小而平坦紧绷。她像个被催眠的人般地被吸引向他。 阳光穿透了玻璃天窗,在每一处玻璃表面上照出了无数彩虹般的小点。浴室的四面墙都使用威尼斯的镜子,使得它看起来似乎增大了双倍,池中的水闪耀着一片灿烂的蓝绿色。安妮必须眯紧眼楮,以对抗阳光强烈的反射。 「瞧这些手绘的迷你图画,它们真是精致。」维奇热切地道。 蓝色的苍鹭、雪白的白鹭、燕鸥,几只野鸭栖息在芦苇间。这些景致随意地点缀在墙间及地板上。安妮看见一只黑色的天鹅,她的梦境蓦地全兜转了回来。为了掩饰自己,她道︰「这位艺术家是雪珀市场的麦罗宾。」 「名如其人。」维奇评论道。 安妮忍不住要将这些话套在他身上。维奇这个名字本意是野蛮人,而他的天性真是这样吗?她看着他推着乌木柄的剃刀滑过下颚。他锐利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讽刺地问︰「你还没刮过胡子吗?」 「有——有时候,」她撒谎道。「我并不真的需要。」她软弱无力地附加道。 「除非你开始刮它,不然你永远不会有需要的。」 她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厌恶。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长了一把大胡子。」他打开一个皮盒,拿出一把珍珠柄的刮胡刀。「这当做礼物给你,好好使用它。」 安妮接过它,心想用这来割断沙维奇的喉咙倒满称手的。她不情愿地拿起肥皂,在下颚抹出泡沫。他公然地看着她。直到她想要对他尖叫。她非常害怕如果她刮了,就会真的长出胡子来。 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她把及腰的长发剪了,她甚至吸菸,但她该死地才不要长胡子。她一直拖延着时间,希望他能离开,让她抹去脸上的肥皂泡沫。然而维奇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她怎样使用刮胡刀。 她不情愿地拿起剃刀,学他的样子朝面颊上推去,立刻割伤了肌肤。 「天杀的!」她喃喃地道。 维奇无法置信地翻眼向天。「等你弄完后,擦擦耳后……那里还湿湿的(译注︰在英文中有乳臭未干的双关意)。」他嘲弄地道。 他离开后,她对他的背后扮了个鬼脸。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一定要抹去他看着她时的轻蔑表情。 约翰已经洗过并烫好安妮的衬衫及外套。她从没有看过洗烫得这么平贴的衣服,她真诚地谢了他,并恭维了他好一番。 「阁下的要求很高。伊甸园需要许多僕人,几名女僕,及一名洗衣妇。」 「我怀疑你能找得到及得上你的本领的人,约翰。」 「我们等着瞧吧。今天我得雇用一名处子。」 「是厨子。」安妮更正道。约翰又搞错了。 「又有什么差别了?」 维奇走了过来。「厨子是煮饭的人,处子是仍是定货璧之身的男女子。」 约翰一抬双手。「找厨子要花上我上整天的工夫,找处子要花上永远。」他幽默地道。 维奇听了微微一笑,朝安妮斜瞄一眼。 去他的下地狱吧!她知道他笑是因为他怀疑安利爵士仍是处男。 早餐主要是水果及黑咖啡。维奇一面用餐,一面和约翰谈论正事。「在伊甸园挑选僕役并不需要我在场,」维奇道。「我至少得在伦敦待上一个星期才能够回来。」 「挑屋子里的僕人由我负责,但我宁可由你来挑选马厩里的人及马车驾驶。」 「说定了!」维奇道,约翰的提议有理。「如果我买下了半月街的那幢房子,屋里也需要有僕人。你信任我的判断吗?」维奇问他的管家。 「你比我精明得太多了。」约翰肯定地点点头。 安妮在心里庆幸维奇在考虑买下自己的屋子。和他同住在考南街,同处一个屋檐下可是太令人困忧了! 维奇总是令她难以招架或稳住阵脚。他令她迷惑又令她反感,他使得她前一刻想要亲吻他,下一刻又想要杀死他!她严厉地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逮到她用发情母狗般的表情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必须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安妮道︰「你一定要独自看看屋子。这是你第一次浏览整幢房子,而我在房子建筑时已经来过许多次了。」 维奇给了安妮一个感激的眼神。「去看看图画室,那是个杰作。」他离开餐室前建议道。 进入图画室时,施雷恩自书桌前抬起头,他似乎心无旁鹜,专注在书信及数据上。他约莫中年,但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老。他的肩膀微微佝偻,脸色苍白,似乎总是足不出户。 安妮道︰「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个房间时还没有完工,我猜想这是维奇亲自设计的房间之一。」她敬畏虔诚的道。 房间里用的是深色的桃花心木。两面墙全部是书架,第三面做了个乌木雕的壁炉,旁边是一扇高窗,可以透进来阳光。椅子用的是深绿色的卡多文座椅,七尺长的皮面书桌雕着爪痕。地上覆着一张三十尺长、淡绿色的印度地毯。地毯下铺的是深绿色的孔雀石。 安妮走近去看乌木壁炉上雕的东西。一点也不是她预料的花果,面临是黑豹、眼镜蛇、大象猴子及鬣蜥蝎。她的手忍不住梭巡着那些奇妙的异国动物,狩猎者及被猎的。她的手停在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动物上。 「那是印度的一种大鼠。」一个深沉的声音告诉她。 「你的人叫你豹,因为你有本领不知不觉地潜近出现。」 「这可以磨利你的反应能力,并教会你永远不要失去戒心。」他突兀地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这确实是个很棒的房间。」她道,回头看着铜壁灯及书柜内的狩猎图案。走近后她在狐狸及兔子的狩猎图中看到了胡狼。「这些是真正的图画,不是印的。」她评论道。 「我最喜欢这个,」他指着一幅漂亮的图画。「母马及小马,施乔治的作品。如果你在伦敦看到了他的作品,务必帮我买下来。我现在还没有多少书,有的只是我由锡兰带回来的。不过伦敦有得是书店及出版商,这些书架大概还不够装我想要的一切书籍。」 「能够有足够的钱买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一定很愉快。」 「是的,」他谜一般地道,然后他附加道︰「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样赚钱。」 「我感兴趣,」安妮热切地道。「非常!」 维奇唇角浮现嘲讽的笑容。「首先你得先纵情声色一阵子,显示出一些生气。等你已蓄满了火力后,我们再控制住它,并把它塑造成该死的好男人。」 安妮想要掴他一巴掌。他甚至没有头饺,但他是一头超级傲慢的猪。她傲慢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慢慢吞吞地道︰「你有一点混帐,沙维奇。」 「我被这样子说过。」维奇以丝一般的声音说道。 维奇将他的阿拉伯马留在伊甸庄,因为他在伦敦还有一匹。安妮在伦敦的宅邸并没有马,维奇套上拉马车的马时,她则为「海神」上鞍。 「把它系在马车后面,我要你和我一起驾马车过去。」维奇指示道。 「为什么?」安妮充满戒意地问。 维奇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这个问题。「你曾经驾驶过马车吗?」 「不曾。」安妮软弱无力地道,但她随即耸了耸肩。安利总得学驾马车的,而她认为任何她的双胞胎哥哥做得到的事情,她都可以做到。 她看着维奇驾车半个小时,然后他将缰绳交给她。他没有给予指示,决定看看安利爵士自己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随着每分钟的过去,安妮的信心愈增,他们很快地奔驰在通往伦敦的大道上。她看见前面有一个大弯,她拉回缰绳,试着减低马速。马匹正在全速奔骋,而她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力道勒住它们。 维奇不经意地丢给她一副皮手套。「戴上这个。」 安妮迅速戴上手套,奋力抓住缰绳,双足前抵,用全身的力量往后拉,马匹只微微减了速度,马车岌岌可危地转过了弯。安妮在手套内的手汗流个不停。马车过弯后立刻加速。安妮很惊讶维奇没有抢过她手上的缰绳。并丢过来一声咒骂。她充满戒意地看向他,惊讶地发现他已闭上眼楮,放松地把头往后仰。她认为他是个傻瓜,她可能害死了他们两个人! 最后她开始放松下来,发现到这样一来,马儿好控制多了。她有一股强烈的沖动想要摧毁他的镇静。那个几乎值得她坦白自己真正的性别,只要能抹掉他那副自大的表情。 她的思绪跟着转了个弯。她纳闷沙维奇是否够男子气概得能够教会一名女人,他所能教导男人的。这是什么想法!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令她觉得与众不同?他是由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子塑造出来的。他自成法律,而且明显地吸引了她。事实上,她害怕自己已经迷恋上他了。祈祷上帝,她得赶快治好这种病! 第五章 在伦敦的头两天,安妮并不常看到维奇。他出去做生意,她则花费一整天的时间添购她的男性服饰。她甚至买了一枝琥珀柄的手杖。伦敦流行的服饰稍嫌花俏,安妮选的都是些较大方的设计。她还买了半打的黑丝领带,并要对方教会她怎么打领带结;男士必备的假发及扑发用的发粉她也买齐了。 她叫马车回到考南街。费顿帮她把衣服挂到安利的衣柜里。看到她哥哥留在伦敦的衣服,安妮的喉头忍不住哽咽。她怜爱地踫触安利的外套,每次穿上他的衣服,她都感觉特别亲近。她叫费顿替她送晚餐上来,最后看着小说睡着了。 次日沙维奇要安妮陪他上街。他拜访了几家木匠店,选择伊甸庄的家具。第一家就是齐汤姆的店。店里展示了各式各样的设计。安妮发现到她的品味和维奇的很相近,他们两个都不喜欢雕饰得太过繁复的设计,宁取稳重大方。维奇询问了几次安妮的意见,最后都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们选的家具虽多,但没有待上太久。维奇是个有主见的人,他知道自己喜欢及不喜欢什么。离开店里,他们买齐了餐室里的椅子、一张小餐桌、镜子、玄关桌子、双人座椅。齐汤姆的店里展示了许多当时流行的中国风味的设计,但他们只觉得怪异有趣。 离开了齐汤姆的店后,维奇问安妮要不要到明西路的另一家店看看。然而路上他们踫到了群众围观一辆正要前往泰本山丘的囚车,他们无法挤过群众。(译注︰泰本山是位于伦敦的刑场) 安妮看着那名大盗死囚在赴刑场的路上还慷慨激昂地和围观的群众笑闹。他立在囚车内自己的棺材旁边,头上戴着花环,向一群递给他酒喝的朝臣鞠躬。 安妮惊愕地看着许多衣着光鲜的女士在男士的护驾下挤着要往泰本山丘看吊刑,图个刺激。她打了个颤抖。 「他怎么有办法在赴刑的路上还能开玩笑的?」 维奇耸了耸肩回答道︰「他必须在群众面前表示出他的勇气。」他冰蓝色的眸子扫过那些美丽的宫廷妇女。「英国人和他们称为原始文化的人一般地未开化。」他转过身。「这么多人.我们无法挤到明西路的。我们去找些吃的吧!」 安妮点头同意。维奇带路。他们穿过了一条巷子,到了一个叫「杰克的店」的地方。安妮惊惶地打量着店里展示的内脏及牛羊蹄,心里纳闷这是否也是维奇要将她「塑造成男子汉」的其中一站。维奇为两人各点了猪脚。安妮看着他在猪脚上洒盐及醋,明白到他真的非常享受其滋味。 维奇笑了,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往日。「我还是个小伙子时,常常在这儿吃。那时似乎怎么也填不饱肚子。」 「你住在哪里?」 维奇指了指。「河的对面。来吧,我们边走边吃。」 他们走过下泰晤士街。安妮聚起勇气,试着咬手上的猪脚冻。它没有她想像的可怕。咬了几口后,她开始放下心地大嚼了起来。 维奇在比灵斯格街的鱼市场买了海螺,教她怎样用针挑起壳里的螺肉。到了河边,他们看到一名海盗被铁炼吊着,一位男人因为出版侮辱疯国王的小册子在受枷刑。 维奇看着身边的小伙子。「这是你第一次到伦敦的这一区?」 安妮点点头。今天她所经历的许多事都是第一次。她咧开个笑容说道︰「但它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由群集的小贩处买了许多零食。他们被水手、马夫及流莺推挤着前进。妓女们挤着要做他们的生意,瞧见他们没有意思,她们粗声在他们后面叫喊道︰「去你娘的!我们配不上你们这些王公贵人,是吗?」 一名脸孔红润的流莺抓住安妮的手臂。「来嘛,爱人,我可以把你那话儿舌忝得抖个不停!」 维奇瞧见安妮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另一名妓女围了过来,安妮试着用琥珀柄的手杖赶走她。 「擦亮你的棍子啊,先生?」妓女对她眨眨眼。 安妮听得不由得爆出大笑。 「这样好多了,」维奇贊可道。「没有必要对这些码头妓女摆出贵族的架子。」他想了一下又道︰「但绝对不要操她们,她们很多染有梅毒。」 虽然安妮从小娇生惯养,她多少还是知道「操」这个字的意思,但她无法相信维奇会在话里使用这个字。男人之间都是这样子说话的吗?她自己也很想说出这个字,纳闷他的反应会如何。「我该操谁?」 维奇冰一般的眸子打量向安妮,认为他是在揶揄他。然后他明白到蓝爵士真的不知道哪些人是可以操的,哪些不可以!老天,他真是纯真的婴儿! 「大部分有僕人的富有年轻人,第一次的经验通常都是和女僕或是佃农的女儿。你佃农的女儿似乎非常愿意。在伦敦则有许多的选择。比较流行的是挑个女演员或舞者,不然也有的是修道院长提供女孩给有头饺的年轻人。」 「你是说修女?」安妮无法置信地问。 「老天!我当然不是指真正的修女,那只是高级妓院的俚称。」维奇顿了一下。「你不会不知道妓院是什么吧?」 安妮想要撒谎,因为她无法忍受维奇如此地看不起安利。「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既然你是我天杀的监护人,你最好教育我。」 「这得费些口舌。我请你喝杯酒吧。」维奇道。 他们走进一家客栈,老板给他们送来啤酒。他们坐下来谈话。维奇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抹了抹嘴巴。 「一旦男人有了性活动后,要禁欲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在他有得是心甘情愿的伴侣时又何必呢?哪,我想你不至于天真到不知道大部分的富有男人都养情妇吧。」 「当然不,罗丝说连已婚的男人也都会在某处藏了一个。」 「养情妇的费用很高,特别是对你们这种年轻人。于是就有所谓的妓院提供你们的需要了,在那儿你付钱买一名女性一个小时、一个晚上,甚至过夜的陪伴。你为她们的性服务付钱。在高级的妓院里的女孩子通常都很漂亮,精通各种取悦男人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她们必须要干净,以确保顾客不会染上性病。伦敦有迎合各种的品味及口袋的地方。」 「我了解了。」安妮确实了解了以前所不知道的许多谜。她的脸颊热烘烘的,但这个话题迷住了她。 「刚刚那些推销自己身子的叫做流莺。使用这种娼妓绝非好主意。」 「我知道娼妓是什么。在查明路口一带,她们多得像狗身上的跳蚤。我只是对‘罪恶之屋’无知而已。」 维奇听见安妮卫道人士的口吻不禁笑了。「英国人对性真是虚伪。」 「比起来自印度的人?」安妮问道。 「比起其他任何国家!在法国,它们被称为‘欢乐之屋’。」 安妮气维奇对这些地方如此地熟悉。「我无法了解这些地方有什么迷人的。那些女孩长得既普通又不识字,而且只要钱。每一季都有那么多美丽又有教养的年轻女孩进入社交界。」 「它们吸引人之处很简单。‘操’一位初入社交界的淑女是违反荣誉的规则的,她们被保留给婚姻。」 「那是因为社会的双重标准。女人无法控制她们自己的命运。她们没有钱、没有权力,由父亲的权威管教下转到丈夫那儿——如果她们够幸运地能够逮到一位丈夫。」她突然了解到自己是以女性的身分在说话,立刻闭上了嘴巴。 维奇涩涩地道︰「就我所观察到的,男人并没有发挥他们多少的权威。一旦女人结了婚,她就随人‘操’了。」 「这太过分了!只有浪荡无行的人才会追求一名已婚女士。」 维奇看向安妮,坦白地道︰「这个社会有着许多性饥渴的妻子,而且她们经常是主动追逐的一方。很惊讶你还没有被某位女士或你母亲的朋友所引诱,」维奇仔细地打量蓝爵士。「也许你一直戴着眼罩,对那些抛过来的诱惑视而不见。」 安妮喝完了啤酒,学维奇的样子用手抹唇。她讥诮地道︰「现在你已经扯下了我纯真的眼罩,我预期我会有个非常充实的社交生活。」 「让我们希望是如此。」维奇淡淡地道。「顺便一提,我们明天晚上要到德文夏公爵的宅邸用餐。也许我们两个在那儿都会有所斩获。」 次晨安妮下来用早餐时,沙维奇已经离开了。十点左右,一名僕役带来一张字条通知蓝爵士他的监护人已经搬到半月街的房子。 费顿将沙维奇的行李交给僕人。安妮想到自己竟忘了搜维奇的行李,几乎想踢自己一脚。维奇是如此的像一个谜,她非常好奇地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当然,现在已经太迟了。 僕人前脚刚离开,罗丝及柏克后脚就到了。安妮好高兴看到她的同谋者,他们给了她信心。他们可以给她和德文夏公爵及夫人社交时的建议,想到要在德文夏宅邸进餐,有一刻她几乎想找个借口不陪维奇去了。但那种想法很快地过去,一来如果她不够勇气去参加,她会无法忍受维奇轻蔑的目光;二来这也是她初进社交界的大好机会。虽然说入社交界的是安利不是安妮,但她不是同时为他们两人经历一切吗? 这么一想,她了解到扮演她哥哥,她可以以一种其他女性所无的男性观点来看事物。这光想起来就够刺激了。 在几番考虑后,大伙儿决定安妮该穿深蓝色的缎料长裤、白袜子、新买的高跟鞋。 「这个该死的硬领口要挤掉我的耳朵了。」她抱怨道。柏克被她的粗话吓坏了,但还是耐心地将领巾打成瀑布般的样子。她穿上蓝背心,戴上假发,再套上安利的织锦外套。 罗丝挑剔地打量她一番。「你需要一个鼻烟壶,亲爱的。」 「不,我宁可要雪茄。」安妮理所当然地道,罗丝差点被吓得掉下椅子。 她的发粉才刚洒上不久,一名僕人就来敲门要蓝爵士搭乘沙维奇的马车。她的监护人不是爱闲聊的人,他们在到德文夏宅邸的路上一路无语。 坐在阴暗的马车中,如此地靠近沙维奇,安妮的想像力开始飞驰。想像中她不再穿着男人衣物,而是一袭能衬托出她縴腰及挺立双峰的小礼服。她可以化妆,并像伦敦的仕女般在眼角或嘴角贴痣,吸引爱人的目光及吻。更大胆一些,她可以贴在一边乳峰上,吸引某个男子的目光到她的胸衣之下。她为自己放肆的念头而脸红了。 「我给你买了样东西。」深沉的声音令她的嵴椎窜过一阵战栗,在这个亲昵小空间里正适合交换礼物或一个小吻。 维奇将某种银制的东西推到她手中,那立刻提醒她自己此刻是安利。 「一个雪茄盒子,多么体贴。」安妮软弱无力地道。 「里面装的是我一般的口味,如果你要淡一点的口味,你可以去拜访柏灵顿街上的菸草商,订自己想要的口味。」 维奇向门房报出他们的名字,门房慎重其事地大声通报他们的名字。所有的人全转过头,看向蓝爵士身边那位高大的男子。 众所瞩目的印度野蛮人并没有戴假发,而是留了自然的一头黑发。他的穿着剪裁无懈可击,但又极为平实。他穿着一身黑,唯一对流行的让步是那件黑缎料的长裤。连他的袜子都是黑丝质料,并非一般的白色。 会客室里的群众正包围着一男一女。安妮羡慕地看着那位穿着淡绿色礼服的美丽娇小女子。她充满了活力,且是个天生的交际能手,她用扇子恣意地调情,一头卷曲的假发在果肩上跃动不已。和她在一起的年轻男子也是个耀眼的人物。他穿着白色缎料及膝长裤,外套上点缀着蓝色的亮片及金质勛章。虽然他戴着假发,但仍可看出这位英俊年轻人原来的发色是金色的,他有副轻骑兵的架势。他转过身和旁边的男子说了句话。安妮看见他胸前闪亮的星钻,心中一震,明白到这正是王储威尔斯王子本人。 「这明显的是皇家的盛会。」维奇含笑的声音道,安妮转头看进维奇讥诮的冰蓝色眸子。 德文夏公爵过来亲切地向维奇打招呼。「抱歉乔娜不在我身边欢迎客人,但是王子喜欢独占她。」 「公爵夫人非常地美丽。」维奇道。安妮听到此话,气得想抓出他的眼楮。 「她很年轻,」德文夏公爵表示歉意。「我们各过各的生活,恐怕她那些凯顿宫的朋友总令我无聊得掉泪。」 原来那就是恶名昭彰的德文夏公爵夫人盖乔娜,安妮想着。她主持宫廷圈内最热闹的沙龙,然而她还不比她大上几岁。 维奇及德文夏公爵开始谈政治,安妮立刻知道自己根本搭不上边。她看着会客室里的人将注意力由王子转到了沙维奇身上。他虽然浑然不觉,但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多久后宣布了用餐。安妮看见女人推挤着想要坐在这位来自东方的大富豪旁边。公爵安排维奇坐在他右侧,薛伊莎夫人则几乎是硬将蓝爵士推开,好可以占据抄维奇左侧的位置。安妮在心里诅咒她们下地狱去,无言地走到对面美丽的乔娜的势力范围。 乔娜对安妮眨了眨眼,「还不知道你贵姓大名,先生。」 「蓝安利爵士,公爵夫人。」 她玩笑地用扇子轻点他的肩膀。「我的朋友都叫我乔娜。」 「我的朋友也都叫我安利。」 「啊,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你的父母住在锡兰,你最近才继承了爵位。」 安妮明白尽避乔娜有着轻浮的名声,事实上她是非常敏锐的。所有的人都站在桌边。安妮明白他们是在等王子先坐下。然而威尔斯王子乔治及乔娜一点也不在乎其他客人,毫不在乎地让他们继续等待。 「容我为你介绍王子殿下?乔治,这位是蓝安利爵士。」 安妮正式地鞠个躬,王子也回礼。所有人全放松了下来,并开始谈话。安妮很快地被介绍给王子的宠臣,塞克斯伯爵及剧作家谢立敦。 终于乔治王子决定坐下来,继之只听一片拉椅子声。安妮礼貌地等待着有座位空出来,但王子殿下握住他的手臂。「坐在我旁边。你得告诉我,那个和你一起到达的黑色巨人该死的是谁?」 有那么屏息的一刻,安妮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在和未来的英国国王谈话。但她也发现一项非常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她突然间视王子为有血有肉的年轻人,并全然不适合他出生便拥有的王位。他和她一样只是在扮演着一个角色,而且并不比她适合。他非常地不成熟,事实上他只是个渴望在长大后成为轻骑兵的大男孩。 「他叫沙维奇,殿下。他刚由锡兰回来。」 「他是你的朋友吗?」 「事实上,他是我的监护人,殿下。」 「你这个幸运的家伙!由印度回来的没有一个不是大富翁,你自己的口袋空时就可以掏他的。该死了,抱歉,亲爱的乔娜,但每个人都有人可以资助他,只除了我。乔娜每天有德文夏公爵帮她付帐。你知道他们把凯顿宫推给我时,它根本是一片糟吗?我被迫花了一笔钱要贺乔治重建它,终于它可以住了,恐怕我又得花钱整修游船。我已请老贺在布莱顿帮我建一艘水上宫殿。他已经雇用了一百五十名工人,因为我要它在夏季前完工。这真是可耻,身为王储竟得向放债的人借钱。」他倚向安妮,告白道︰「我的债务已经堆到了这里,」他比着额头一绺头发。「而在国王去世之前,还毫无还债的能力。」 「亲爱的乔治,晚餐后我和你玩牌戏,这应该可以振奋你的精神。」 王子拍拍她的手。「只要你答应输钱,亲爱的乔娜。」 「我一向输的。我得维持我的名声。」 安妮无法置信地看着一道道上来的菜。汤之后就上了三种不同的鱼,继之是一道又一道的主菜,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美味。 「乔治,我开价以五万镑要买你的法国厨子盖雷莫的。你想弄到钱只需要卖些什么就可以了。」 「亲爱的乔娜,你真是实际!」 塞克斯伯爵及谢立敦被酒呛到了,但王子继续认真地说道︰「就算是一百万,我也不会出让我的法国厨子,他是人们拼死要到凯顿宫用餐的主因。我也有名誉要维持的。我必须想办法卖其他的东西。」 一向是乐观派的塞克斯伯爵说道︰「也许下个星期你在新市的赛马会赢。」 乔治哀伤地摇了摇头。「为了我那些纯种赛马,我已负债累累。现在我甚至没有钱拿它们下注。你知道的,它们令我坐吃山空了。」他绽开灿烂的笑容转向安妮。「下个星期到新市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有段快活时光。谢立敦会带他的艾美,我亲爱的朋友胡查理当然也会带他的莉慈。欢迎你也带你的情妇过来。」 安妮感到自己脸红了,王子立刻注意到了。「我亲爱的朋友,不必担心乔娜在场,我们吓不倒她的。她知道我们所有的缺点,而我们只知道她的一半。」他机智的双关语令所有人笑起来。 「你的监护人不会把你管得太紧吧?」 「不,殿下。事实上,他对纯种马很有兴趣。我知道他想买一些马。何不在用完晚餐后,我把他介绍给你?」 「你真慷慨,小伙子。我一向乐于认识还没被我借过钱的人。」所有的人都笑了。 晚餐结束后,女士离开让男士喝白兰地,这时桌上已是一片狼籍,似风卷过残云。安妮和其他男士一齐礼貌地站起来,目送女士们退席到她们的侧厅。现在,安妮有一丝战栗期待地想着,这正是她生平第一次的机会了。她是女人中少数得以探知男性在女士们自餐桌退席后做些什么的人。但她所发现的令她几乎惊骇得昏倒。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壁柜,拉出尿壶。她的眼楮几乎突出眼眶,近一打的男人伸手到缎质长裤内,拉出他们的物事,满足地申吟,解放自己。 「自从上次坐在国会的席上以来,还没有这么难过过。」谢立敦评论道。 「那是因为你喝得太多了,谢立敦。我总是等到女士们快离席时才喝雪莉酒。」 安妮真是大开眼界了。她看到了男人有各式各样的尺寸,颜色也不同。她当然见识到了王子的。她眨了眨眼,看着王子刻意洒掉最后一滴,再纳回长裤内,他将尿壶递给了等待的僕人,接过了浸着玫瑰水的毛巾擦手。 安妮接过一杯僕役送来的酒,自她的雪茄盒子中挑了根雪茄。她知道自己的脸颊烧得像火,寄望用蓝色的烟圈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与震惊。 接下来的数分钟,酒杯频传,男人们开始聊了起来。她留意到他们的言辞中加了不少脏话,显然是因为女士已不在场的缘故。 薜士登爵土走向王子,正式地—鞠躬。礼貌一过,他立刻转为狎昵的语气道︰「我已经知道两个月前我的妻子邀请到戏院包厢的女士的名字了,殿下。」 「薜士登,我会一辈子感激你。随你开出任何价钱,只要透露那位女士的芳名。」 「我必须警告你她不是交际花,殿下,而是位受人敬重的寡妇。」 「如果她是,她就不会出现在伊莎的包厢里了,薛士登。只看一眼,我就知道她必需等到所有追求的规则都被遵守了之后,才会掀起裙子。」 薛士登满意地点点头。「她叫玛丽,殿下。伊莎告诉我她已故的丈夫费嘉仕留给她不少钱,及在公园街的一幢房子。」 「费玛丽,」王子虔诚地念出这个名字,他转向塞克斯伯爵。过去的风流韵事一向由他居中牵线。「我想要知道有关这位女士的一切。她的美丽迷惑了我,她有着我所见过最灿烂惊人的金发。她不戴假发。」 薛士登已经喝了几杯,此刻他对安妮说道︰「去他的头发,迷惑他的是她惊人的。你知道的,殿下是个胸脯型的男人。」 安妮也已灌了不少杯,她道︰「喜欢女人的胸脯,嗯?」 「愈大愈好。我猜想是他断奶得太早了。你知道的,王后生了十五个,像小狈一样一个个迸出来,可怜的乔治甚至没有小狈幸运。它们被推到一旁时,至少还有后面的可吮。」 安妮眨了眨眼楮。她知道王子可以听见薛士登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附和他朋友的分析。王子对安妮眨了眨眼。「薛士登不是胸脯型的男人,问他喜欢哪里。」 「毛毛,」薛士登道。「那儿要小而紧。」 安妮不大确定他指的是她所想的地方,但老天,女性有哪个部位可以被称为毛毛的? 她抬头看见德文夏公爵走近王子。「殿下,如果我们再不赶快加入女士们,乔娜会发火。」 「那我们就走吧,德文夏公爵。」 乔治王子一站起来,通往大沙龙的门也同时拉了开来,绅士及女士们再次聚在一起。安妮在大餐室里寻找沙维奇,看见他正和她的朋友韦威廉聊天。老天!如果他们面对面,她必须多戒备些。如果有人能认出安妮,那一定是这位才华洋溢的建筑师。 她听见音乐声,循声走到舞厅。她站在那儿,打量着彩绘的天花板。当她垂下视线时,她沮丧地发现三名年轻的女士已围在她身边。她们的眼里写明了期待和蓝安利爵士共舞。安妮揉了揉脚,喃喃地道︰「昨天摔坏了脚;被我的马甩下来。」她跛着脚离开,躲到牌室中避难去了。 安妮自僕役手中接过一杯酒,心想看看别人玩牌也好。乔娜立刻叫她了。「安利,过来帮我拿牌,士登太狡猾了。」 安妮灌下的酒令她信心大增。她坐在王子及他的宠臣对面,看着一张张的牌被抽出来。她注意到根本没什么人在留意牌戏进行,怪不得乔娜总是输。 乔治王子看着乔娜,心里盘算着是否可以要她帮忙约玛丽。乔娜是他最好、最亲近的朋友,她比其他人多知道他的事。 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被她迷住了。娇小玲珑的她有张全英国最美丽的脸庞,她令他想起一只小猫。他在生命中最低潮的时候认识了她。以前他的情妇都是演员,而他最近和小珀蒂的韵事刚以灾难收场。 那时的他真是个年轻的傻瓜,他写信给她,信中充满了承诺和奉献的言词,还描述了他们之间的亲密性行为。这段韵事结束时,珀蒂威胁要将这些信件公开,他被迫花一大笔钱把它们买了回来。最糟的是,他付出的心是真诚的。他将心别在领口,而那位贪婪的女演员却趁此机会重重地敲了他一笔。 他见到乔娜时,发誓以后要永远避开女演员。他全心全意地追求乔娜,付出了许多真诚的恭维。终于他追到手了,但他们的约会成了一场大灾难。他记得每个痛苦的细节。他们互诉着亲昵的言语,亲吻对方,慢慢地宽宽衣解带。最后乔治却愣住了,脱下了乔娜一层层美丽的礼服、胸衣及撑箍后,她窈窕的曲线不见了。小猫诱人的身材全是垫布垫出来的。 他看着没有胸脯、没有臀部,也没有大腿的女体,乔娜有着十岁小孩般的身材。他挺立昂扬的男性一下子萎缩了。他们爬上床,努力尝试着继续做完它。但不管怎么揉弄亲吻,都无法诱哄乔治再振雄风。情况尴尬极了,两人几乎要哭了出来。最后是甜蜜的乔娜挽救了一切。 「亲爱的乔治,让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爱人!我们可以分享彼此的秘密、梦想及我们不敢对别人透露的最隐密的思绪。成为好朋友就是世界上最亲昵的关系了!」天佑她!她是他最亲爱的亲亲,他知道和她一起无需有任何的顾忌。 他开口了。「亲爱的乔娜,我要你把费玛丽的名字列到你的宴客名单中,你可以让伦敦的女士们知道除非费玛丽被邀请,我不会参加任何的社交场合。」他很清楚任何舞会没有他参加将会微不足道,被威尔斯王子排斥的人也就等于被逐出了社交界。 安妮由眼角看见沙维奇在薛伊莎的陪伴下走进了牌间,他戴着礼貌的面具,但安妮看得出他快被这个女人烦死了。维奇耐心地等待她停下来和女主人及威尔斯王子谈话。 乔治单刀直入地说了。「伊莎,我正在生你的气。为什么今晚你没有带那位迷人的费玛丽和你一起来?」 伊莎挑了挑眉。「玛丽刚刚才除丧,殿下,她现在深居简出。」但伊莎立刻就看出了风向,并见风转舵。「事实上,下个星期我要为玛丽办一场音乐会。如果您能大驾光临我们的聚会,会是我们的荣幸,殿下。」 「那是我的荣幸才对,亲爱的夫人。」 安妮抬头看见维奇冰蓝色的眸子定在她身上。她倒掉酒,立刻介绍道︰「殿下,容我介绍我的监护人沙维奇?沙先生,威尔斯王子。」 「加入我们的‘法罗’牌戏吧,亲爱的朋友。安利告诉我你刚由锡兰回来。」 「我宁可玩‘巴可那’。」(译注︰均属牌戏名) 令人难以置信,维奇刚拒绝了王子的邀请! 乔娜侧起她美丽的头。「我可真是差劲的女主人呀,沙先生,我们当然该玩你想玩的游戏。」乔娜明显地意含双关。 维奇对着她秀丽的脸蛋微笑。「我当然愿意和你玩,但你已有三个伴侣了。」 安妮皱起了眉头。虽然她已经喝了一整晚的酒,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你坐我的椅子吧,维奇。我看着你……就可以学很多。殿下有一些纯种鸟……不,纯种马……一些种马要卖。」 维奇对她投来一个她无法诠释的眼神,她不知道那是轻蔑或是贊美。她耸耸肩。这一刻她该死地一点也不在乎了。她看着他坐下来,站在他后面。 每次老k国王的牌被翻出来时,殿下就咒骂道︰「该死的国王!」牌桌上的人并公然昵称它为「疯子牌」。王子看见维奇不解的表情,解释道︰「我父亲已经疯得很厉害了,因此他们正在为我准备通过一项‘摄政法案’。我应该在几年前就当上摄政王的,我父亲已经疯了好一段时间了。你瞧……他发布了一则布告道︰‘鼓励贞节及虔诚,防止及惩罚邪恶、亵渎等不道德的行为……’。」 维奇撇了撇唇。「那一来,生命里就没有乐趣可言了。」 安妮的耳朵开始在嗡嗡鸣叫,桌上人的声音似乎由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酒杯踫撞声、洗牌的声音及数钱的声音,但他们的笑声及谈话声似乎逸去了。她试着要弄明白他们的谈话。似乎说的都是关于明天在吉姆绅士那儿聚会,并打几回拳击。 安妮将椅子往后推,用双脚平衡住。去他们的,她可以单挑他们全部人!拳击应该很有趣! 她已不大记得回考南街一路的事了,但维奇的沉默显示了她终于让他印象深刻——管他是好印象或坏印象已不重要了。马车停下来后,安妮打了个大酒嗝。她感觉到一只坚定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帮她下了马车。 应门的是柏克,维奇将蓝爵士交给他。「恐怕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柏克扶她走进屋内,关上门。她咬着牙说道︰「拿桶水来!」 第六章 她该死地怎会让自己趟进这种浑水的?她又该死的待在吉姆绅士这种地方做什么了?明显地最近拳击正流行,因为威尔斯王子喜欢。 吉姆绅士的拳击场提供绅士们有机会赤着上身,戴上手套,到场内和专业的拳击手打上几回。只有少数有胆量的人真的敢尝试,多数都是热情的旁观者。当然,另一个吸引人之处是拳赛进行时,一旁进行的赌注。 安妮缩在座位上,宿醉令她难过得要命。浓重的男性汗味令她想吐,然而她似乎是在场唯一注意到的人。这儿挤满了王子的宠臣,他们似乎接受了她为他们的一份子,令她大为惊讶。她猜想是他们介绍她时,她倦怠懒洋洋的样子正合流行。天知道她是正因醉酒难过得要命。 在谢立敦及艾德蒙的怂恿下,乔治王子决定让他的宠臣见识一下他的拳击技巧。他的人帮他脱下上衣及白色长裤,安妮意兴阑珊地想着,现在我知道他剩下的其他地方长什么样子了。 殿下的身材不错,但他的肩膀在脱下外套后并没有显得更宽,他的肌肉也没有维奇的结实,还可以看见上面覆了一层油脂,下腹也松垮垮的。在看过了维奇健康的褐色后,王子乳白色的身体几乎是令人反感。安妮敢说在场的其他人的身体正和乔治一样地白。 王子和他的训练师打得有模有样,安基罗数度在王子的拳头下弯下腰。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拳击师可以毫不费力地将王子揍个半死,但所有的人都大声鼓掌,贊扬王子的威力。 其他还有几位被鼓励下场,但没有人真的敢上去。维奇推着安妮。「去吧,男孩,让我们瞧瞧你是什么料子做的。」 安妮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晌,她惊恐地愣在原地。她可绝不能和他们打赤膊,她也绝不想要某个粗鲁的拳击手在她脸上揍上一拳。她皱起了眉头。「我今天没力气挥拳。」 维奇冰蓝色的眸子盛满了轻蔑。「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虱子的胆量。」 这一刻安妮真的恨他。她愤怒得想要扑向他,抓出他嘲弄的眼楮,但她知道她必需在众目睽睽下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慵懒地用手杖将帽子往后推,刻意地用傲慢的语气慢吞吞地道︰「见鬼了,沙维奇,如果你这么热中这项天杀的运动,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吧!」 旁观者都对这个建议热中极了,王子亲自问维奇肯否如众人所愿。维奇不情愿地脱下了长裤。安基罗看到维奇那身肌肉,立刻明白到他不需要再有所保留。而在他吃了维奇一记长拳的威力后,他决定无需遵守拳赛的规则。 安妮突然间坐直了起来,全神贯注。维奇往旁边闪开一记有力的拳头,似乎他能够预测到对手的行动。安基罗终于打到他的几拳都非常地重,并刻意瞄准在皮带以下。维奇扮演绅士也是有限度的,当他感到臀上另一拳热辣辣的疼痛时,他的自制力爆发了。他咬牙切齿地挑衅道︰「我们要脱下手套吗?」 对观众来说,不戴手套对打更加刺激。他们开始加高赌注,维奇则精确有效地将拳击师的脸打成了个大花脸。 安妮看着这幅血腥及暴力的景象,她的身躯颤抖,但她没有闭上眼楮。它们定住在维奇有力的身躯上。拳击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安妮毫无疑问地知道他可以击败任何敢向他挑战的人。维奇在过去黑暗的经历里学会了各种骯脏伎俩,在吉姆绅士这儿打几个回拳对他只是小孩玩意儿。 她自睫毛下偷偷地看着他穿上衣服,忍不住对他强壮的男子气概有了反应。直到他完全地穿好衣服,她才允许自己的目光迎上他的。 「你真的必需能够在这个世界上保护你自己,安利,即使不用拳头,也要能用剑或枪。我把武器的选择权留给你,但我坚持你要学习自卫的课程。」 虽然她知道他的话有理,她仍气他对她发号施今。「可怜的恶魔,」她嘲弄道。「你真是给自己指派定这项工作了——将我塑造成男子汉。」 那对锐利的蓝眸回望向她的目光清楚地说明了维奇对她的男子气概——或缺少男子气概的看法。这一刻她感到的羞辱不只是为了她自己,还有为了她的哥哥安利。她的决心更坚定了。他要她放浪一下;是的,她会闹了个天翻地覆!至于维奇,他可以该死地努力去收拾残局。 王子离开前丢下了一句话。「明天晚上我会在凯顿宫见到你们两个。」 安妮了解到这差不多等于是王子的命令。王子和他的宠臣离开后,她对维奇说道︰「在所有的人之中,,我最没有料到你会温驯地接受命令。」 「我计划要刮干净他的纯种马,在凯顿宫用餐只是必须付出的一个小小的代价。」他转换了话题。「你要和我去为伊甸庄挑选法国壁纸吗?」 安妮发出个粗鲁的声音。「你挑你该死的壁纸,我今天下午有约会。」 维奇的眉头微微挑起,他的唇动了动。「既然如此,爵爷,我就留你自己去……放纵一番了。」 安妮的约会事实上是和她的外婆。她热切地想要知道德文夏宅邸中发生的一切。「你有看到王子殿下吗?」 安妮笑了。「看的比我想要的多太多了。即使昨晚我错过的,今天也都在吉姆绅士那儿补足了。究竟是什么使得男人想要脱得光光的,和屋子里的每个人相比较?」 罗丝及安妮互相对望了一眼,爆出了笑声。「哦,亲爱的,你刚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 「我在这一、两天学到关于男人的一切足够使我不想要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尽避他们所享有的特权。」 「安妮,哦,亲爱的,我们这样做错了。我们应该给你找一个有钱的丈夫,而不是用这种欺骗的方法。」 「拜托不要感到罪恶感,外婆。我无法忍受在婚姻的市场上被贩卖,我喜欢我刚发现的自由。」她的眸子闪动。「而且当个男人实在很有趣,殿下还邀我去看赛马时带着我的情妇一起。」 罗丝眨了眨眼。安妮似乎颇为自得其乐,但她已开始感到忧虑了。她在心里记住要和沙先生谈谈。 「而就我昨晚所听到的,殿下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新情妇了。」安妮说道。 「真的?」罗丝非常高兴比她的好友葛弗兰先得到这个消息。 「她叫费玛丽。」 「我知道她!」罗丝显得怀疑。「你确定这个名字没错,亲爱的?她是名受人敬重的寡妇,和薛伊莎有些亲戚关系。老天!她至少比乔治大上六到七岁,她已经快三十了。」 「她是不是不戴假发,而且有副丰满的身材?」 「正是,她有一头金发,非常地不合流行。不过她一定颇有其吸引人之处,她有过两个丈夫,两个都留给她满满的荷包。」 「我今晚要到凯顿宫用餐。对了,殿下及他的朋友都对国王及王后好不敬。他们公开称国王为疯子,谢立敦说王后像生小狈一样连迸出了十五个子嗣。」 「而且好像还同时怀着他们十五个。」罗丝讥诮地道。 安妮笑了。「你学会了葛弗兰的尖嘴利舌了。」 「那是我教她的,亲爱的。」 「说到教,沙维奇决定教我男性的自卫课程。事实上,我相信他是想压碎我,再重新按他想要的样子塑造我。他总让我气得要命,我经常开口大声叫他下地狱去,甚至气得几乎泄漏了秘密。」 「你必须学习控制自己的舌头,亲爱的。在那种龙蛇杂处的情况下,要一位女士保持礼貌是很困难的。但我有个从不会出错的办法,」罗丝很快地走到她的玫瑰心木书桌,拿出一本皮封面的笔记。「这是本全新的日记。把所有你想骂他,但又不能说出来的话记在这里面。不要有所保留,不管它有多么糟及邪恶。这是种甜蜜有效的发泄方式。」 安妮接过日记。「我想说的话会让日记烧起来。来帮我挑今晚去凯顿宫时穿的衣服。」 「你必须答应明天会告诉我所有的细节。据说王子殿下花了数百万元整修它。」 柏克通报沙维奇来访时,出去接见他的是罗丝。「我很抱歉,但安利数小时前就去凯顿宫了。一群看起来放浪不堪的小恶魔接走了他。」她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沙先生,我很担心安利。你不认为凯顿宫那群人很邪恶吗?」 维奇的眉毛挑得老高。「邪恶?还不至于,南夫人。也许是狂野爱闹了些,但我坚信安利可以由男性朋友的陪伴获得好处。别担心,我会盯着他的。」 存心放纵自己的安妮正玩得开心,她初进到凯顿宫时,被它的建筑吸引了全副的注意力。她从没有看过这么俗气及华丽的装潢。威尔斯王子迷上了中国风味,会客厅布置满了齐汤姆怪异的中国式家具,墙上还挂了黄色的丝缎。但最精彩的还是餐室的设计。 为了容纳王子圈内众多的朋友,餐室被刻意地加大,增加了一些黄色及红色的花岗岩柱子撑起天花板。墙壁镀着闪亮的银框,银框反射出黄及红色的柱子,银框内是猩红色的缎料。餐室开向舞厅,舞厅的两边都有平台供乐队演奏时使用。 今夜被邀来用餐的只有绅士,因此并没有跳舞。但舞厅的门还是开着,水晶吊灯全部被点燃,乐师演奏晚餐音乐助兴。 乔治的朋友——也被称为凯顿宫的一群——很快地将安妮的注意力引离了建筑物之上。除了她已经见过的谢立敦、艾德蒙及塞克斯伯爵外,今天还有着名的维新党党魁胡查理在座。(译注︰当时政坛分为贵族主导的维新党,及平民首相皮特为主的保皇党。)据说他是王子最好的朋友,并不断地试着要自国会为王子多争取到一些钱。现在他也在推动要通过摄政法案。 胡查理至少比王子年长十岁,安妮猜想对王子来说,他是个父亲般的角色吧。不过这个染着一头蓝色发粉的父亲角色颇有些怪异。 今晚在座的还有两位王族︰殿下的弟弟约克公爵及叔叔卡伯兰公爵。谢立敦立刻在安妮耳边补充︰卡伯兰公爵正是那位能够由黄昏一直狂欢到黎明的放荡公爵,也是王室中第一个闹出离婚丑闻的。 所有的客人中安妮最喜欢的大概只有那位讽刺诗人路亨利。她早已听过他的诗歌大作。应她的要求,这位诗人即兴吟了一首他新做的讽刺神职人员的打油诗,听得安妮这一群人几乎笑岔了气。 突然间一声枪响传了过来,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看来我们要来一场手枪练习了,」谢立敦满不在乎地道。「乔治收集了城内最好的手枪。」 他们赶到餐室的另一端时,赌注已经下得很高,赌金堆了一大叠。殿下命令僕人在墙上挂了幅国王的肖像,所有的人轮流射击,并继续累积赌金。轮到安妮挑手枪时,她挑到一把比她预料中重的枪。她欣赏它光滑的橄榄木柄设计,及银质的长枪管。 殿下说道︰「嘿,这家伙深合我心。他喜欢枪的感觉。这把枪的扳机敏锐极了。」 在安妮能够取好准头前,她的手指踫到了扳机,枪开火了。子弹擦到悬挂肖像的线,肖像掉落坠地。好一晌,安妮骇极自己在墙上打了个洞,但所有人齐声欢呼,并宣布蓝爵士无条件赢了这一场。她苍白着脸坐在原地,其他人将两百个基尼堆到她面前。 大伙儿意犹未尽,他们转移战场到舞厅,寻找其他目标。在一阵乱枪射击后,乐师们纷纷走避。他们好像一群刚被放出学校的小学生到处胡闹,而带头恶作剧的正是王子本人。直到一名僕人肩膀中枪,王子才变得严肃起来。僕人被抬走后,他转向胡查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子下去,现在好的僕人很难找。晚餐后,我们到你的射击场去。」 某种直觉令安妮看向门口,维奇高大、黝黑的身影填满了门口,对他刚才所目睹的幼稚闹剧一脸冰冷的轻蔑。他的目光扫过安利,随即不再理睬她,似乎她不过是一只被宠坏了的小狈。 维奇的到达似乎是某种讯号,晚餐宣布开始了,一群人回到了餐室。安妮一辈子从没有看过这么多道的食物,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总共有四道汤,四道鱼,加三十六道主菜。菜单上印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法文字——尽避她确实由家教处学会了法文。佐餐的酒始终没有间断,晚餐结束时,许多人已醉得说不出话,或倒在桌子底下,其中包括了王子的弟弟约克公爵。 那些还能够走路的决定到胡查理的射击场去继续玩乐,之后再到射击场楼上的赌场赌博。 「他还开赌场?」安妮闻言惊讶地问。 「老天!你真像是新生的婴儿。」谢立敦道。「每次我们射击完后,总是赌到天亮。」 安妮模了模口袋里刚赢的彩金。「该死了!我还以为我可以把钱留到新市赌马。」 「哦,我们不去新市了。你没有听说吗?殿下将他的马卖给印度野蛮人了。」 维奇冷眼观察着凯顿宫中的一切。他已经在心里评估过了,这一群人之中没有一个是人物。英俊的王子虽然为人亲切随和,而且热心艺术,但他看不出来他维新党的朋友只是在利用他。维奇知道摄政法案永远不会通过,因为乔治在他的裁缝上付出的时间及精力,要比他在国事上的多太多了。 胡查理绝对是王子的朋友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位。但他成天只知道喝酒,及泡在他的赌场里。谢立敦及艾德蒙在下议院只会大声互骂,皆自以为是议会中的首领。这些人把政府搞乱得适足以让保皇党的皮特当上首相。 维奇决定要以自己之力改变这个国家。至少现在有良相皮特在位,改革英国的机会要比以前来得好。他知道这些改变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发生,但慢慢地,一般英国平民在皮特这位平民首相的管理下应该可以过较好的生活。的确,维奇必须应用现在朝廷中通行的贿赂及拉拢人脉的方法来进行他的目的,但只要他够坚定、够无情,改变终会发生的。 突然间维奇的视线改而定在他年轻的被监护人蓝安利身上,一名恶名昭彰的浪子刚刚揽着安利的肩膀。维奇心中起了不安的念头。蓝安利是个漂亮的年轻人,有双长腿及梦幻般的绿眸,他是一些有断袖癖的男子眼中的大餐。 维奇的下颚肌肉纠紧。这是男孩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原因吗?不,安利仍是处子之身,他并未被污染,但是愈早介绍他认识女性身躯的乐趣愈好。他在心里记下要在这个星期结束前办好这件事。他越过房间走向安利时,他们一伙人也正要出发。 「这么快就要离开?」维奇挑起眉头,淡淡地问。 安妮知道自己被判出局了,维奇甚至没有告诉她他买下王子的纯种马。她以傲慢的语气回答︰「如果你要知道,我们是要去射击场。我已遵照你的建议选好了我的武器。我选择手枪。」 维奇深思地看着离开的一群人。伦敦提供各式各样的娱乐给各种人,但他确定知道他们最后会到胡查理的赌场去。 他一直等到清晨两点,然后他漫步走进胡查理的赌场内,玩了几把骰子。他找到了烂醉的安利,而他的口袋正如他所料的被掏空了。维奇拉低帽子,向在座的人道晚安,拉着安利站起来。 柏克打开门看见这一对,觉得有责任表示抗议。维奇无言地接受了他的责备。柏克一关上门,安妮立刻喃喃地道︰「拿桶水来。」 安妮斜倚在半月街屋子壁炉前的座位上。她抿着唇,听着维奇训话。「你把生下来的脑袋丢掉了。你输了多少?」 「两百个基尼。」安妮咕哝道。 「你看不出他们是痛宰你这头羊牯吗?」 安妮心中一阵畏缩,但她的怒气被激起来了。「你不会是暗示我被他们作弊骗了吧?」 「不,我不是暗示,你这个易骗的傻瓜,我是在明白地告诉你!殿下欠的债已经堆到了额际,美丽的乔娜甚至算不清自己的债务。告诉我,安利,当你把二和二加起来时,你不会笨到得不出四这个答案吧?」 维奇自桌子的抽屉拿出牌,开始洗牌。「我从来不玩‘法罗’,你永远踫不到牌,而牌经常地已事先在盒子被排得好好的了。一个巧妙设计的牌箱及一位聪明的做牌人可以使得一位王子破产。」 维奇开始分牌。「注意看,任何人只要手灵巧些,都可以在五分钟内学会‘做’牌,把你想要的叠牌留在最下面。这只需要牌及挑牌的技巧。该死了,孩子,我不希望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腐化了你。」 想到他现在正在教他作弊,安妮忍不住笑了。「明显地,你是打算自己腐化我。」 「我只是在教育你。如果你学会了所有的技巧,你就可以察觉别人是否在作弊,要不要作则由你自己决定。」维奇冰冷地道。 「我猜你现在禁止我和我的朋友见面了?」安妮挑衅地道。 「你搞错重点了。我要你能够在任何情况,及和任何人相处时都能掌握状况,从牌桌到卧室,从朝廷到暗巷都一样。」 安妮的气消了些。她想起今晚和别人订下的计划。她看向维奇问道︰「我已答应和他们去洗土耳其浴。只要六个基尼,你可以洗澡、用餐和一名妓女睡觉,现在我要怎么脱身?」 「我可以想到更腐化的消磨时光的方法。」维奇淡淡地警告道。 「我敢打赌你是能。」安妮愤怒地驳道。 维奇耸耸肩。「告诉他们你要和我去戏院……昨天你忘了。」 安妮松了一口气,昨天她在半醉的情况下还答应了另一件事,但她不敢向维奇提起。她在心里搜索着一个安全的话题,手上仍灵巧地操牌,分出了四张a。「我学得很快。你什么时候要开始教我怎样赚钱?」 「好让你在赌场里把它全部输掉?」维奇讥诮地道。 「别傻了,从现在起,我会一直羸。南海的股份怎样?每个有钱的人及他的情妇都买它。」 「那正是你不能买的原因,股价已经被远远地抬高得超过基本面。」维奇冰冷的眼神教人不敢不服从。 安妮耸耸肩。「好吧,正如我告诉过你的,我唯一的原则是不能动用到本金。」 他讥诮地道︰「不花到本金,你又要怎么增加利润?」 「我——我不知道。」安妮结巴道。 「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做冒险。冒的险愈高,利润也愈高。我可以提供你一桩最上算的交易,你名下的每一文钱买一船前往印度的货。再用那份巨利,买一份运回英国的货。用我的船,八个星期来回一趟。只要买对了货,你可以在四到五个月内让你在魏律师那儿的钱增加四倍。」 「但是要冒的险——每年都有船沉下去。我会失去一切。」 「我甚至可以替你保险,我在船货这方面很熟。」 安妮被他的慷慨感动了。「你真是慷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相信与否,我真的关心你,」维奇迟疑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附加道︰「你可以将我想成父亲。」 安妮经常地想到他——以各种方式,但她绝对不想把他想成父亲。 「我们今天晚上再继续上课。」维奇淡淡地道,示意要打发她。 「你要赶我出去?」他们的关系已经熟到可以坦诚相对。 「我是的。我们去戏院之前,我还有许多生意要做,」他拿出金表。「我在等人。」 「原谅我打扰了你的生活,」安妮含着讥诮及笑意说道。 维奇耸耸肩。「在教会一头小野兽之前,总得需要许多时间。」 安妮假装好笑,心里却忿忿不平,沙维奇只想训她一顿,立刻就打发了她。她离开屋子,转过街角,在那儿等了几分钟。她才不相信他说的生意约会的话。不久后一辆饰着勛章的黑色大马车停了下来,一位披着奶油色斗篷,头上饰着黑色鸵鸟的美丽女子被扶下车子。沙维奇有生意要办!见鬼的生意! 塞克斯伯爵夫人走进维奇的办公室时,维奇心里想的的确只是生意。他打算说服伯爵夫人为他一项重要的计划解囊相助。伯爵夫人公然地对他眉目传情,但维奇只在言语上敷衍她。没有必要引诱塞克斯的妻子,日后他在政界可能会需要这位盟友。 安妮坐在安利房里窗边的椅子上,在日记里吐出她的心声︰ 「沙维奇不是人,他有一半的野兽,而且野兽的那部分一定是豹。我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类同处的人。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然他不会把他在锡兰的农场叫做黑豹园。沙维奇戴着面具,正如今日社会中的每个人一样,但我怀疑他在面具下藏了个深不可测的人。如果面具被除下了,我不知道会发现是文明或超文明的他。我怀疑面具下的他是狂野不驯的。 他总是主宰大局,控制着他周遭的人,但又巧妙得不诉诸于欺压胁迫。他先激怒我,再用他的智慧、慷慨或幽默安抚我。他的建议总是对的,而无法解释的是,这更激怒了我。最令我气得爆炸的是,他轻蔑的眼神。我决定要自他傲慢的脸上抹掉它。 他允许我相当的自由,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另一端握着绳子。等我哪天甩掉绳子时,他会大吃一惊的。我并没有低估他,我听得出那天鹅绒般的声音下的豹吼声,并感觉到豹爪正抓过我,在他今早贬抑我的个性的时候,他打算将我塑造成男人,但我宁愿他将我塑造成女人。」 安妮用力抓紧笔,用力得笔尖渗出了一滩墨汁。她合上日记,震惊于自己的思绪。这本该死的日记引诱出了她心中的秘密。她决定把时间花费在比作白日梦想着沙维奇更好的用途上,她必须决定买什么货到印度去。 她在伦敦的商店浏览了整个下午,但她看上眼的只有伊甸庄的家具。她沖动地买了架风琴,知道维奇会喜欢这种新出的乐器。她还买了一套设计高雅的淡薰衣草色餐桌组。她考虑过买瓷器茶具组,但她猜想沙维奇常跑欧陆,他大概会觉得在那边买较划算。仔细想来,许多进口的东西常贵得离谱。突然间她想到了原因,物以稀为贵。想想远在印度的那些英国女士会有多么地渴望欧陆及英国的精品!不惜付出高价! 想到可以赚钱,她的嘴巴都干涩了。她舌忝了舌忝唇,设身处地为她远在锡兰的母亲想。她们一定渴望追上欧陆的流行,特别是那边的热天气可以用上的东西,像是阳伞、高角帽、手绘的扇子、亚麻料内衣、轻便的晚礼服及缎料的软鞋。然后她开始构思自国外运回国的货物。她像装饰自己般地装饰伊甸庄。安妮变得兴奋了起来。她想到进口威尼斯镜子、水晶杯及其他法国及意大利的精品家具。她等不及告诉维奇她已决定她要买的货了。 到戏院的路上,她告诉了维奇这件事。维奇眯起眼楮,注意到蓝安利爵士在谈到阳伞、内衣等女性用品时的兴奋之情。蓝爵士的想法确有其可取之处,但也绝对太过女性化了。 维奇抑下心中的恐惧,决定要彻底抹煞蓝爵士女性化的倾向,让他的男性气概出头。看完戏后,他们会去妓院,在那儿他会确定让安利得到他的启蒙教育。维奇知道除非安利肯定自己男性的一面,他会永远这么浑浑噩噩的。只要第一关过了,以后就由他的天性去自然发展了。 维奇原本计划今晚去听歌剧,现在他决定去奥林匹克戏院,那儿以上演黄色闹剧出名。 一开始他还自眼角的余光中观察着安利。台上众多只着薄衫的少女在那儿又歌又舞,说着充满性暗示的台词,但维奇的注意力很快地全被台上的黄色幽默吸引了过去,并不时爆出笑声。整出戏主要描述一个男人试着要想办法创造发明女人的裙子下,其间措辞幽默,男女间充满性暗示的斗嘴有趣,观众全爆笑不已。 安妮也笑了,她很高兴戏院的灯光昏暗,因为她的双颊已经红透。中场降幕前,领饺主演的女演员漫步到舞台中央,高唱「花上的露水」这首歌。这名女演员的身材丰满极了,所有的男人都往前坐,全神贯注。 布幕降了下来,戏院的灯再次点亮。维奇站了起来。「真是个可人的小骚包,我们到后台去。」 安妮气恼了。「你很容易满足。我觉得刚才那首歌平淡无味得很。」 他们走向后台,维奇对她挑起眉头。「你不知道‘花上的露水’的涵义?」 「我当然知道……」安妮结巴了。明显地,其中颇有些奥妙在。「我想我需要翻译。」她于是承认道。 「那意味着她是如此地渴望它,她已为你湿透……花上的露水。」维奇清楚地看出安利仍不明白,他开始认为男孩可以去当修土了。 后台挤满了演员、服装师、搬道具的人及捧场的观众。维奇穿过人群,笔直地走向他看上的女演员。一群仰慕者已包围了她。他自我介绍。那名苗条丰满的女演员伸手让他亲吻,表示她叫布安琪。 「我应该介绍你给我的年轻朋友蓝安利爵士。」 她睁大了眼楮,漾开了笑容。—位站在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啊,真是巧遇!你是我的堂弟安利。我是蓝伯纳,世界真小,不是吗?」 安妮几乎昏了过去,她瞪着蓝伯纳,希望心中的恐惧没有表现在脸上。眼前正是那位垂涎着蓝家的爵位及财产的贪婪堂兄。为什么她的运气这么坏?她绝不能让蓝伯纳看出什么端倪。她非常冰冷地喃喃道︰「你好。」然后转过头去和一名娇小的金发演员说话。 那名女孩早已听说和她说话的年轻人是个贵族。她将安妮的每句话奉若纶音,一面还想办法踫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手及大腿。她喋喋不休,但安妮只听见了她叫桃莉。这一刻她只想逃离蓝伯纳。 沙维奇非常生气。他握了握蓝伯纳的手,告诉他他很高兴见到安利的亲戚。他尽可能地为安利掩饰道︰「我猜安利是想邀那位年轻的女郎用餐,不过可以看出大奖已被你赢走了。」 伯纳笑了。「安琪和我是老朋友了。如果改天我们可以相聚,那会是我们的荣幸。」 维奇注意到这位年轻人极有礼貌,他该死地希望他的被监护人也可以表现出一些。「等我在格文沙的房子布置好后,我会举行一场宴会。我会寄给你一张邀请函,务必要光临。」维奇的视线过安琪丰满的双峰及性感的红唇。 「不介意我也跟去吧?」安琪大胆地对他眨了眨眼。「我得走了,他们就要拉起布幕了。」她回头看向肩后的两个男人,再加上一句︰「我—定去。」 所有的人回到座位上。维奇大力转过安妮的肩膀。「你这个可怕的势利鬼,」维奇的眸子冷冰冰。「就因为他没有头饺,她只是个演员,你就瞧不起他们。」 安利直视着他的眼楮。「如果你看不出他垂涎着我的头饺及我所拥有的一切,那你真是盲目了。」 「狗屎!我根本没有看到这回事!」 「你看到的只有!」安利粗鲁地道。 维奇咧开个笑。「我是个爱好腿型的人。」 换在数天前,安妮绝不会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她知道了。老天,男人将女人身上的各个部分拆了开来,并各自挑选他们最喜欢的部位! 如果换女人这么做呢?她看着他,回想他只裹着毛巾的样子。老天!她会难以决定要选择他宽阔的肩膀、毛茸茸的胸膛、有力的双臂,或他性感带疤的双唇。她还没有看遍他全身,就已经难以做选择了。 「你看些什么?」维奇问。 「上帝给女性的礼物。」安妮嘲弄地道,垂下眼楮,不愿他看见他对她所造成的影响。 台上风骚的表演确实令维奇勃发,想要找个女人纾解一下。他在心里盘算安利的第一次该去哪里,最后挑定了一处较有情趣的地方。不要一开始就带他到太过世故的地方。 泰晤士河上固定停泊着一艘叫「斐丽号」的水上妓院。船上的第一层甲板,女孩们假扮成水仙子和绅士用餐。下层则供水仙子和绅士们恣意玩乐。 「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沿着河边走时,安妮问。 「你看到那艘灯火辉煌的船吗?」 他们已近到可以听见船上传来的音乐及笑声。「我们要到船上?」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斐丽号’从来不曾拔锚。」 「啊,它是座河上赌场。」安妮问,开始感兴趣起来。 「不,它是座河上妓院,我们会在第一层甲板和美丽的水仙子用餐,之后如果你想独处,下层甲板有许多便利的小房间让你带女孩上床。」 安妮在堤岸上绊了一下。 「我看出你迫不及待了,」维奇嘲弄道。「我付帐时你先去逛逛。」 维奇和老鸨谈话,告诉她这是男孩的第一次。「他在这种事情上有一些害羞,我要确定他在今天晚上失去童贞。」 「啊,大爷,我有一位最合适的水仙子!她热情如火,而且无所不能!她可以做前门、后门,还有法国门!他只需要躺在那儿呼吸就好了!」 维奇拿出钞票。「我不认为她合适。你有没有比较羞怯的水仙子,可以装成处女的?要比较有格调、温柔点的?」 老鸨脸一亮。「我有个刚到的女孩,安静的小东西,但指名点她的绅士之多真教人吃惊。」 「叫她到我们的桌子,」他抬头看见三名女郎公然地打量着他。「女士们,不加入我们用餐吗?」 安妮不饿。她的食欲早随着她的勇气一齐消失无踪了。维奇倒似乎觉得那些海鲜很可口,瞧那些水仙子们喂他吃了多少的生蚝。安妮知道维奇对蓝爵士所要求的,而现在也只能靠唬才能唬过去了。她打量着坐在她身旁的女孩,惊讶地发现她似乎显得忧虑。她静静地坐着,像在教堂中一样,并没有加入其他围着维奇笑闹的水仙子们。 安妮取出她的雪茄盒子。「介意我抽于吗?」 「我可以帮你点菸吗,爵爷?」女孩甜蜜蜜地问。 安妮将雪茄含在口中,女孩拿起蜡烛。「你的名字?」安妮问,希望藉着蓝色的烟雾来隐藏自己的惊慌。 「露露,爵爷。」 安妮几乎被菸呛到。维奇正对她挑了挑眉。她必需离开,到那对犀利的蓝眸无法观察到她的地方。她站了起来。「走吧,露露,我们找个地方独处。」 安妮可以感觉到那对该死锐利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她的背。她们走到第二层甲板,走进只有一张床、一个小化妆台及木椅的小舱房。 安妮坐在椅子上,脚抵着床,将椅子往后晃,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露露屈膝在安妮面前跪下。「哦,爵爷,请对我温柔些!」 这名女孩是怎么回事?安妮按熄雪茄,荡回椅子。女孩继续恳求。「嘘,露露,我甚至不会踫你!有的男人对你很粗鲁吗?」安妮气愤地问。 露露立刻停下了哀求,明显地对此控制自如。「我只是试着要让你兴奋起采,爵爷。大部分的绅士喜欢我害怕。」 「哦,我不喜欢。还有不要叫我爵爷,我的名字是安利。」 「安利,如果我脱你的衣服,会让你兴奋吗?」露露问,明显地乐于合作。 「老天,绝不!」安妮反感地道。 「你脱我的衣服会兴奋吗?」 「你做什么都不会令我兴奋的,露露。」安妮坚定地道。 「你想要对我怎样,安利?」露露茫然地问。 「我们可以只是谈谈吗?听着,我的监护人违背我的意愿拉我到这里来。他该死地坚决要把我塑造成男人。」 露露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她低语。 安妮无法置信地看着她,而后长嘆了一声。「感谢天!真教人松了口气!」 「你需要的是男人的手臂,不是女人的。」露露了然地道。「你可能渴望那位带你来这儿的英俊恶魔,我说对了吧?」 安妮脸红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他确实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 露露舌忝了舌忝唇。「像是?」她屏住气息地问,盘腿坐在床上。 「嗯,他令我体内暖酥酥的。」 「因为他的高大?」露露热切地问。 「部分是。他是我见过最高大的人,但他也很专制。他要每个人服从他。」 「他打你吗?」露露满怀希望地问道。 「不,但有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要了。当他用马鞭击打着靴子时,我认为他是希望正把我按在膝盖上。」 「马鞭?」露露的娇躯一阵甜美地战栗,「他的男性有多大?」 安妮的脸庞红透了,露露真是百无禁忌。「我从没有看过。」她怯怯地告白道。 露露想了一下,决定对方说的可能是事实,因为他只能走后门。「我可以看得出来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很久。他来这样的地方你会嫉妒吗?」 安妮知道她是的。内心里,她渴望和维奇一起笑闹的是她,他会带她到一个私密的房间。为了掩饰自己邪恶的念头,她改变了话题。「那你呢,露露,你为什么做这一行?」 「为了赚钱。我母亲有六个孩子要养。她跟上了一位爱尔兰的拳击手,每次只要我母亲转过身,他就把我压在地上,我十三岁那年离开家,要做那件事,还不如干脆做个能拿到钱的。」 安妮震惊不已。她真希望自己没有问起。这些天来她学的实在涵盖太多了,她了解到自己在遇见维奇以前的生活有多么地娇生惯养。 露露站了起来。「哪,你确定我不能上你或做些什么吗?」 「我不认为。」安妮怀疑地道。 「那你介意我离开去服务其他客人吗?」 「当然不,露露,和你谈话真好。」 安妮看向「斐丽号」的甲板,甲板上已坐满了绅士及水仙子们。维奇则明显地不见人影。她该死的才会在他沉浸时留在这里。 柏克打开考南街的门时,手上已提着水桶。她冷冷地望向他。「你好大胆,柏克。」 她威严十足地走进门。柏克坐着摇摇头;现在她可真有贵族的架势了。 第七章 每次安妮在半夜醒来,她就开始写日记。她苦笑地注意到日记里开始填满了固定的模式。每一夜都始于痛骂沙维奇,细数他的过错,列出对他过去的怀疑,再发泄出自己的愤怒。之后就是开始为他的这些缺点找借口及开脱,继之是不情愿地贊赏他的智慧或能力,最后一、两句显示她迷恋及渴望着这个男人。 安妮气恼地嘆了口气,她决心写一页和维奇无关的。 「男人!自从置身于他们之中后,我算是开了眼界了。男人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扮演着两种全然不同的角色。女士在场时,他们做着嘴上工夫,表现出有教养、忠实及文明的样子。但只要女士一离开,他们就摘下了面具,显现出来的一点也不是表面的样子。 男人合谋聚在一起只有一个理由——为了感官的自我放纵及满足。他们随他们高兴的吃喝玩乐,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说想说的话,为任何会动的东西下注,并把钱掷在坏女人身上。 男女之间存在着双重标准。女人被教养成温驯、礼貌、谦逊、贞节——其中又以贞节为最重要。男孩们相反地则被教导贞节只是种浪费。只等他们长出了胡子,他们立刻被送到妓院去证明他们的男性气概。 最教人受不了的是,男人订定所有的规则——不只是关于自己,还有女人的。就我所观察到的,他们可以随意打破规则,女人则不能。「为了她自己好」,年轻女孩由父亲的管教下转交至她丈夫的管教之下。她必须是个处女,她的丈夫及主人才能沉浸在传统、虚假、自满的处女膜穿破仪式中。 男人被允许——不,被鼓励由各种管道中获得性的知识,女人则只被允许由她的丈夫来教导。」 她呢?她很可能永远不会有丈夫!安妮拿起笔,她的思绪开始漫游了。如果她能够自由地选择教导她的人,她知道对象会是谁。她开始责怪自己邪恶的念头。继之一顿。去他的!女人甚至被认为连想都不能想!她决定要好好反抗一下,即使只是在思想上。 安妮躺到床上,双臂枕在脑后。她回想沙维奇只裹着条毛巾的样子,他绝对是她所见过最粗犷及肤色最深的人了。他惯轻风霜的男性特质令她感觉全身虚软。虽然现今流行男人白肤、有着绅士柔软的手、戴假发、服饰华丽,这一切对她却毫无吸引力。 维奇的手粗糙、有疤,就像工人的手,但想到他用那双手踫触她,令她想要尖叫。维奇的肌肤黝黑多毛,诱惑她想要去知道它的纹理、去感觉、去拿掉毛巾,探索……一切。安妮感觉全身暖烘烘的,不只是她的下颚,还有肌肤,她的骨头像是要融化似的,她的体内正因某种渴望而疼痛…… 维奇大半个早上都和他的秘书在一起,他拥有广大财富的消息已像野火般远远地传了出去,每一天都有人寄来各种的生意提议,这些都由施雷恩先过滤,以免占据维奇宝贵的时间,其中只要稍有可行性的就交给维奇决定。 这些提议中,有的非常异想天开。维奇最后有兴趣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自焦炭中冶炼出铁矿;一个是在英国建运河网。他要施雷恩仔细评估这两个计划。 维奇另外也对铁路投资感到兴趣,他还打算买一艘新型的快船,可以在英国及欧陆之间运送货物,此外伊甸庄所需的许多东西也可以由欧陆买到。不过今天他没有时间忙这些事,下午两点他要见贝斯爵士,他计划买下他在国会的席位。三点时白夫人会来访,听说她艷丽无双,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得了她。 维奇迅速地看过两打以上的社交邀请函,予以接受或拒绝。他给了雷恩一张该送花的女士的名单,最后终于到了行事历的最后一位——蓝安利。一整个早上,他一直将这不可避免的责任置之脑后,但他势必要面对他。维奇听见他的门房开门放人进来时,低咒一声。现在他得由后门离开,避开来访的人。 「打发掉来人,不论他是谁。」他对施雷恩指示道。 「太迟了。」安妮慢吞吞地道,走进办公室,斜靠在门上。 维奇对雷恩点点头。「你下去吧!」 门一关上,维奇立刻对她发作了。「昨晚我花了一大笔钱,为什么你不睡她?」 安妮愣住了。「你该死地怎么知道我没有?」 「因为我付钱向那个女孩买消息。」 「你这个畜生!」安妮啐道,感觉被逼到了角落。 他冰冷的蓝眸盛满轻蔑地定住她。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对女性没有兴趣,她告诉我你只想要男人,她说你是个玻璃圈内的人。」 「什——什么是玻璃圈?」安妮问,只知道那令维奇愤怒不已。 维奇整整一分钟不说话,心中难以决定。如果这个男孩真的不知道,也许他不该告诉他。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天真的。他已忘了这个世上会有这样的纯洁了。维奇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你曾经和男人做过爱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不!」安妮立刻回答,这提醒了她该以男性的观点来回答他的问题。 「曾经有男人试图和你做上的接触吗?」 「没有。」她坦白地回答,尽避心里正困惑不已。 如果一个男人踫触你的男性并‘操’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男人会对其他男人做这种事?她心里更纳闷。「我会觉得极为愤怒、厌恶,我还会掴他一巴掌。」 维奇松了口气,但他的笑声充满了轻蔑。他拿起长剑。「安利男孩,你得学会怎样保护自己。你不能掴人一巴掌,那不会令他害怕的。记得,态度是最重要的。我来示范给你看。」 他抓住她的外套衣领,剑刃比着她的小骯,低哮道︰「我会让你穿肠破肚。」 安妮用力吞咽。维奇是如此地充满了威胁性,她感觉到自己要昏过去了。她抓住椅背,支撑着自己。 维奇将剑交给她。「轮到你了。」 她再次用力地吞咽,然后她扭曲脸庞,做出危险的表情,她狂舞着剑喊道︰「我会教你躺卧在自己的血泊中!」 维奇板着脸,但他实在难以控制住笑意。「我想也许比较能表现你的‘态度’的方式,是用丝般的声音来威胁对方,那会比叫喊有效,而且记住要威胁他的命根子,那每次都有效。再试一次。」 安妮懒洋洋地挑挑眉,将剑抵在维奇的喉间,丝般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想要失掉某个部位吗?」 「完美极了!」维奇笑道,自安妮手上拿回剑。 「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没有‘搞’那个女孩。」 安妮过去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但是她猜测他指的是性行为。她将手插入口袋中,转头看向窗外。 「我太过尴尬,无法坦承自己的无知。除了亲吻外,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对女人做些什么。」 维奇终于明白男孩所受的教养有多么与世隔绝。他由外婆养大,只有个孪生妹妹做伴。怪不得他会显得有些娘娘腔,他没有父亲教他,或兄弟和他比较。 「你曾被女孩吸引吗?我指的不是‘斐丽号’上的那种女孩,而是其他的女性?」 「我当然会,」安妮撒谎道,知道这是他想听的。而且蓝爵士应该对异性有一份健康的兴趣。「事实上,我在奥林匹克戏院的后台遇到的那名小演员是我曾见过最漂亮的小东西。桃莉……那是她的名字!昨晚我一直在想她。」 维奇没有时间和他坐下来,详细解释男女间的「性事」。解说欲望、唤起、前戏、男女之间的差别、他们的爱好,这些至少要数个小时,或是数天才能讲得完。 维奇在书架上找书。他大部分的书放在伊甸庄,但他拿出了两本他在印度买的书。其中之一是「性学宝鉴」,另一本是一位叫薛丝敏的小妾描写在后宫中的一切。 「试着在读这些书时敞开心胸,里面有些事也许在一开始时会令你感到震惊。」他的手像个父亲般地搭在安妮肩上。「如果里面有什么你想要问我的,不要迟疑,」他微微一笑。「我非常乐意分享我获得的关于异性的知识。而且我相信桃莉不会拒绝一位爵爷,尽避你缺乏经验。」 维奇送她到门口。「我无意赶你走,安利,但我真的在等某个生意上的朋友。」 安妮将书挟在腋下,走下半月街,但她走不到几步,一辆饰着贵族纹章的马车停了下来。看着车内的贵妇风姿绰约地被扶下车,安妮感觉下腹打结。随即她张大了嘴巴,这不是先前来拜访过沙维奇的那一位,是另一位漂亮的贵族夫人。 「真有趣的生意,」她喃喃地道。「见鬼的生意。」 安妮回到家时,罗丝的表情一亮。「啊,你去了图书馆,借了什么书啊?」 「嗯……东方哲学。」安妮灵机一动地道。 「听起来不错,亲爱的,」罗丝和悦地道。「也该是你开拓眼界的时候了。」 安妮藏好她的书,赶快跑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她脱下外套、领巾、靴子,躺在床上,首先打开薛丝敏的书。她很快地沉浸在书中所描绘的性感的东方世界里。 安妮平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束缚住他的灵魂……束缚住他的灵魂……将他的身躯和你束缚在一起…… 安妮迷失了。屋子像是倒转了过来,一切似乎脱离了控制。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再也应付不来现在过的这种充满谎言的生活了。她想要令时光停止,让一切回到从前,改变过去…… 安妮强迫自己缓慢地呼吸,试着平静下来。她只是稍微放开不控制的丝线而已。她在心里缓慢地整理这些被放掉的线,抓住它们。她会应付得来的,她能够面对它。 她首先要做的是检查自己对沙维奇的感觉。她被吸引、迷惑,但仍然坚强。不,她撒谎,她还不够坚强得可以不对他怀着邪恶的思绪,而且用吸引两字来描述她对他的感情实在太过平淡了。然而她知道那不是爱。她对他并未怀有甜蜜的幻想,没有轻柔的嘆息,也没有幻想。 他危险又不道德,而且极可能邪恶、腐败到了骨子里。她不认为他那样的财富可以不靠欺骗及偷窃得来。尽避这一切——或许正因为这样,她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她像潮水被月亮吸引一样地被他吸引,她发誓要和他保持距离,但又违背自己意志地想要找出他的身影,看着他,和他说话,和他在一起。早晨,中午,夜晚,不管任何时刻,只要她心里渴望。 她逐渐过滤她的感情到只剩下一个字的︰饥渴。她为他饥渴。她渴望踫触他,也要他踫她。她渴望亲吻他,更要他吻她。她渴望他教会她一切知识、技能及经验,她渴望将他的身躯和她束缚在的仪式中。 老天!她真是陷入了一团混乱中。她的情况是不可能的,她必须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到底。她嘆了口气,过去已不可挽回,她翻个身,卷曲身子,试着纾解心痛。 维奇打量着这艘待售的商船,虽然它的前任主人没有好好爱护它,使它有些破损,但看得出它是艘以速度为考量来设计的快船,只需一番整修就可恢复原状。 维奇决定先试试它的性能。他正好要把乔治王子卖给他的种马运回伊甸庄,他可以乘这艘船到格文沙。 安妮收到维奇告诉她要到伊甸庄的字条,她松了口气。这不是正好吗?几天前她答应参加今日到里奇蒙公园的马车比赛,赢了这场比赛的人将可获得一大笔奖金。 安妮没有自己的马车,但她的监护人有,而且维奇一直鼓励她练习驾驶马车。她考虑过未得他的允许,迳自驾他的马车参赛并不好,但想到她夺得冠军时,维奇贊赏的眼神,她就下定了主意。她会对他证实她有勇气。 马车赛都是双人组,谢立敦带了他的情妇艾美;胡查理带了莉慈,乔治王子的伴当然是乔娜。她不是王子的情妇,现在这个位置为费玛丽保留着。此刻她仍在和王子玩捉迷藏,她已离开伦敦,好让王子可以去追她。传言王子每天都驾车到里奇蒙公园见她,这一来王子自然较熟悉路径。但安妮也知道所有的参赛者中以她的体重最轻。 她匆匆写了张字条,邀请桃莉下午和她一起驾车到里奇蒙公园,字条上签上蓝安利爵士之名,派人送到奥林匹克戏院。她相信那名小演员会高兴死了有这个机会。 接着她到维奇寄放马车的马厩;看见那两匹精力充沛的高大马匹时,她有一丝忧虑,但她强抑下来。她一辈子和马匹为伍,「态度」是最重要的。维奇也这么说。 马厩的人替她套好马,仍不忘叮咛她。「它们精力充沛得很,多小心。」 驾马车较难的是,应付伦敦市内繁忙的交通,一旦驶到市郊,就可以放心奔驰了。幸好一路都没有遇到问题,一般人看到这辆马车的驾势早就远远避开了。 到达格林公园时,里面已排满了参赛的马车,到处挤满了好奇想争睹贵族风采的民众。王子的臣子之一过来称贊安妮的马优良,安妮却有些不安。维奇的马匹显得精神昂扬,难以控制。 安妮抽到她的出发号码是十三号,最后一辆,但她并不气馁,反而更下定决心要赢。桃莉终于姗姗来迟。看见她的打扮,安妮几乎傻了眼。她的假发几乎有一尺高,插满了罂粟花;她的衣服及洋伞都是红色的,公园内的马看见她都纷纷退避。 安妮低声咒骂,但还是绅士地扶桃莉上车。后者对安妮绽开大大的笑容。「哇,这真是好刺激,爵爷,我可以感到血液在沸腾!哦,那是乔治王子!」她又大声尖叫。「还有德文夏公爵夫人!我无法相信我和他们同在一起!」 枪声响起,乔治王子的马车自然是排第一号。他立刻快马加鞭地沖出,一旁的乔娜还拼命纵恿他再快些,好教其他人都吃尘土。 安妮并不担心自己是排最后一号,伦敦的街道并不适合竞速,真正的比赛要等到乡间。安妮小心地驾车出了市区。那些没有这种常识的已被淘汰了,她越过一辆掉了一轮的马车,另一辆的驾驶则被摔下车。马车到市郊后,路变宽了。维奇的马匹立刻加快了速度,很快地他们已又赶过了六、七辆。这一路赶下来,桃莉根本没有机会说话,只能拼命地抓紧座位。 看见前面的路变窄了,她不情愿地拉缰,知道前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超车。但她发现马的马饺显然已被勒住了,它们拼命往前沖,把前面的马车当做静止般地超越过去——安妮惊讶地发觉她刚越过了乔治王子的马车。 桃莉尖叫一声,手上的红洋伞开花似地飞了出去。安妮知道她已无法控制马车,担心到了里奇蒙公园后要怎么命令马车停下来。 她没有再越过马车,但突然间前面就是公园的大门口,一小群人聚在门外。他们驰进门内,所有的人一齐欢呼。马匹听见群众的大喊,吃了一惊,慢了下来。幸好进了公园是上坡路,安妮用尽全力拉马,一面拼命吆喝。马儿在公园内绕了一圈才慢下来。终于煞住时,安妮感觉牙齿都要被震掉了。 「天杀的!」桃莉低语,一头的罂粟花已垂了下来,遮住眼楮。「如果你都是这样玩乐的,以后我不奉陪了!」 安妮跳下车,用颤抖的手将缰绳系在树上,她仍惊魂未定,突然间她发现到群众朝她们围过来,一路叫喊。「你赢了!你赢了!」安妮笑了,原本生气的桃莉在人们扶她下车时也笑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对安妮来说是一片模糊,她撑着仍虚软无力的脚,接受人们的祝贺。乔治王子因赛马输了而生气,告诉每个人都是途中一顶突然飞来的可怕的红色东西害的。不久费玛丽到达了,乔治王子立刻忘了赛马的事,赶去追求他的美人儿了。 赛后是一场野宴。僕役摆开长桌,陆续送上食物。安妮感觉轻飘飘地,一路和人打招呼,一心想着维奇得知她赢了赛马时会有的表情,直到她和蓝伯纳面对面遇上,她的喜悦消逝无踪。 「嗨,堂弟。」 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你该死地在这里做什么?」一旁桃莉及安琪已经聊在一起。 伯纳慢条斯理地道︰「和你一样呀,赛马,堂弟,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妮不以为然。她不记得在马车赛中超越过他。但话说回来,她也不记得超越了谢立敦及其他人。 伯纳的唇撇了下来。「我是想向你道贺,但明显地,你赢了这场比赛是因为马好,不是靠你的驾驶技术。」 「是的,血统还是有差别的。」安妮尖锐地指出。伯纳的母亲是商人之女,果然他听见这话中的侮辱而气愤不已。 最后颁奖的是费玛丽,乔治王子将这个权利让给他的爱人。安妮上前领奖,不由得慑于这位女士之美。费玛丽在法国学会了如何穿衣打扮,她的肌肤似奶油,一头金色的卷发披垂在肩上。但最令人惊艷的还是她高耸的双峰——尽避她穿着保守的高领衣服。 领奖后不久,安妮急于将车赶回马厩,并送桃莉回剧院。「你回去时能驾得慢一些吗?」女演员惊魂未定地要求道。 「保证是蜗牛的速度。」她说道,这次她先确定好马饺含在舌下,而一路上确实走得很慢。马车平缓的韵律令她放松了下来,她又开始编织关于沙维奇的幻想。 突然间她被后方传来的马车奔驰声惊醒。她转过头,看见蓝伯纳坐在驾驶座上,正拼命鞭马。安妮一放松了缰绳,马匹立刻加速沖出,它们不愿输给其他马匹。 两辆马车间的距离逐渐拉开,血统证实了是有差别的。安妮害怕了,她知道她的堂兄根本不是要赛马,而是想杀死她!在乡下他没有机会赶上她,但伦敦就在前头了,她必须减慢速度! 马车一连沖过了好几个路口,安妮在心里感谢没有出事。前头过了转弯就是马厩了,她正在庆幸安全到家,她堂兄的马车已赶了上来并故意挤她! 如果不是正好有一辆送煤车挡路,安妮应该可以闪避蓝伯纳的车子,但她的路已被封死。白色的马车斜倾一侧,安妮及桃莉被摔了下来。马匹疯狂地煞住,但幸好它们没有被倒下的马车拉倒。 蓝伯纳的马车并没有受损,但这一下撞击令他及安琪也摔下了马车。幸好安妮的腿长,她没有撞上什么。桃莉则捧着足踝,坐在地上哭泣,煤车上的煤洒了一地。 街上一片大乱,煤车驾驶咒骂了一长串脏话。马厩里的人也都跑了过来。 安妮气坏了,她一辈子从没这么生气过。她拿起马鞭,走向她可怕的堂兄。他抬起手臂保护自己说道︰「你撞断我的肋骨了!」 「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安妮喊道。 突然间马鞭自她手上被夺走。「这儿该死地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身看进一对冰蓝色的眸子,冻结在原地。 维奇的这一天可说是成功极了。他的马安全地送到了伊甸庄的马厩,他最后以半价买下了那艘船,并决定把它命名为「飞龙号」。 他到达马厩后,却注意到他的马及马车不见了。得知是安利驾走后,他的浓眉挑起,他才骂了句「那个臭小子不敢的!」事故已经发生了。 「这个杂种想要杀死我!」安妮向维奇解释道。 就维奇看来全不是那回事。安利不只是擅自驾走了他的马车,摔坏了车子,还想用马鞭打他的堂兄发泄怒气。 「太遗憾他没有成功,那倒可以省了我不少麻烦。」维奇咬着牙道。 维奇扶着花容失色的布安琪站起来,她扭到了膝盖。接着他扶起桃莉,两人都坐到了蓝伯纳的车上。他解下自己马车的马,小心地检查它们,确定它们没受到大伤后,他转身应付那位犹自咒骂不休的煤车驾驶。 「我建议你赶快将掉落满地的煤炭捡起来——在你被以酿成事故的罪名控告之前。」维奇权威的语气立刻使对方遵从了,那对冰蓝色的眸子跟着气愤地扫过安利。「你可以帮他!」 他大步走向蓝伯纳,后者也正要站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维奇问道。 伯纳耸耸肩。「我们正在赛车,突然间煤车挡到了路。」他抚着腰间说道。 「还能驾车吗?」维奇问道。 伯纳咧开个笑。「几根断掉的肋骨还妨碍不了我。」 「好家伙。」维奇贊赏地道,转向两位泪痕满面的女郎。「你们两个还好吧?」他亲切地问道。 「哦,我会有一个星期不能上台,不是吗?」安琪给他看肿起来的足踝。 维奇掏出皮夹,递了几张大钞给女孩们,再送伯纳及两位女演员上路。一会儿后,安妮及煤车驾驶才捡完煤炭。「拉走你的车子吧!」维奇也递了几张钞票给煤车驾驶,再转身对安妮说道︰「待会儿到半月街来见我。」说完,他大步走开,不再回望一眼。 安妮拖着沉重的步履踏上半月街屋子的阶梯。她决定要告诉沙维奇所处的危险。蓝伯纳想要除去她,继承一切。 安妮走进书房,她庆幸施雷恩不在。维奇坐在那儿抽菸,啜着白兰地,安妮张嘴道︰「我的堂兄一路追踪我到里奇蒙公园,为的是——」 「别给我找借口,你所做的是不可原谅的。」维奇平平地道。 安妮脸红了。「我知道我不该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驾走你的马车。但如果我开口了,你一定会拒绝。」 「正确。」室内一片岑寂。 「那天如果不是我喝太多了,我不会同意参赛。」 「正确。」现在充塞室内的只有烟及岑寂。 由她抽中十三号起,她就该知道今天会是场灾难。但她不敢提出噩运做为借口,维奇会说事在人为。再指责她堂兄意图谋杀也没有用,维奇只会轻蔑地看着她。去他的沙维奇!暴君是无法被安抚的。 安妮抬起下颚,她取出今天赢到的奖金掷在桌上。「你可以该死地随你怎么想,不管我怎么说,但事实是我赢得了这场天杀的比赛,而那需要勇气。」她嗤之以鼻地道。「这可以付你宝贵的马车的费用。」 维奇捺熄雪茄。「你搞错重点了,除非你是故意迟钝,你让马匹陷入险境,更不用说是女士们。幸运的是,马匹没有受伤,女士们就不然了。」 「这些‘女士’,」她讥诮地强调道。「不过是扭到了足踝,我想她们还活得下去!」 维奇的眼神及语气依旧冰冷。「她们不像你,她们必需赚钱维持生计,她们至少一个星期无法上台,」他看向桌上的钱。「这应该可以使她们不至于饿死!」 安妮抿起唇。「她们还可以靠躺着赚钱,受伤的只是她们的足踝。」 维奇咬着牙道︰「我最厌恶你的一点就是你的势利。」 安妮感觉像在心口被刺了一刀。她知道安利绝不会在沙维奇面前哭泣,但她只觉得喉咙哽咽。为了阻止泪水流出来,她假作轻蔑地以手抹过鼻子,结果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炭痕。 维奇摇摇头。「两个毛头小伙子争相在女士面前争出风头。该死了,滚离开我的视线吧!」 安利离开后,维奇还在沉思着该拿他怎么办。至少男孩的「性事」问题有桃莉代为解决了。他再次摇摇头,那个年轻的小恶魔居然有胆量驾他的马车到里奇蒙公园比赛!而且还赢了! 安利有一件事说对了一一这么做需要勇气!现在也该是把男孩高昂的精力导向正途的时候了。维奇决定到欧陆旅行时带着安利一起! 安利可以在路上挑选他要运往印度的货,这也正好能掩饰他正打算开始的走私业。他还可以顺便挑些好东西装饰伊甸庄,如果他没有记错,威尼斯的嘉年华会就要开始了。在嘉年华会期间,男女恣意寻欢作乐,放荡颓废,他曾站在船上的甲板远眺过一次,那是整整一星期,令人难忘的音乐、烟火及化装舞会,这一次他会出席。 在「飞龙号」整修期间,伊甸庄也大约可以布置好,邀请客人来访。他可以藉此对伦敦的贵族展示他的财富,并显示给他的邻居看他控制了这整个区域。他已买下了在下议院的席位,但明年的选举他需要他们的投票来保留住席位。但维奇并不担心,因为他也可以承诺给每名投他票的人五先令。 次日一早,维奇到伦敦码头雇用船员。他还请了几位以前他跑中国航线时,跟过他的东印度公司的水手。 早餐时,他给了施雷恩这个周末要邀请到伊甸庄的宾客名单。十一点时,他在考南街邀请南夫人到伊甸庄,给了安妮一长串客房需要的家具清单。 安妮很惊讶他对昨天发生的事不怀恶意,对他赋予她装潢他心爱的伊甸庄的重任,更是受宠若惊。 「你何不干脆提早几天去格文沙?布约翰会很欢迎你给他宴会上的种种建议。这是他第一次在英国招待客人,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有些惶恐。」 安妮看着手上似乎无止尽的名单,她挑挑眉,纳闷他是否真的认真。「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微弱无力地道。 「世界就是在一个星期内制造的,不是吗?」维奇指出。 安妮在罗丝及柏克的帮助下,跑遍了伦敦的家具店,挑选适合伊甸庄的家具,每一件都是精心选择,价钱不菲。最后在一时沖动下,也为了让维奇着恼,她决定其中一个房间选用中国式的布置。她还挑到一张翡翠帏幔、床头雕龙的大床,非常引人注目。 安妮享受着挑选每一件东西的乐趣,由小小的瓷碗到放在卧室的夜壶。所有的东西必须在星期四中午前运往伊甸庄,最迟在星期五早晨之前装潢完毕。星期五晚上客人就会陆续到达。 布约翰热诚地欢迎安妮的到来。他们立刻指挥伊甸庄的僕人,将家具搬到各个应该在的位置,安妮对完成后的结果非常地满意。维奇挑的法国壁纸及地毯和安妮选的家具配合得完美无间。她和维奇的兴趣确实相似得很。 夜幕降临之前,一切已布置就绪。维奇在天黑后到达,他浏览过伊甸庄,对它王宫般的布置毫无挑剔之处。 安妮因他的贊美而高兴,但她也累坏了,维奇的在场一向令她心绪激荡。她提前就寝。她原打算挑贴法国壁纸的那一个房间睡的,但琳娜前来带路道︰「主人指示我安排你睡在中国房,爵爷。」 安妮咬着唇,制止自己笑出声。中国风味是她和维奇之间的私人笑话。她坐在那张大龙床上,拢起膝盖,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扮成男性还是有它的补偿的,沙维奇允许安利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她不认为他会给予安妮同样的自由。她嘆了口气,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安妮马上发现到扮成男性的不便处了。她起床后打算去骑个马。昨天她一直太忙了,无暇参观马厩。此刻她打量着厩房内关着的三十五匹上选的骏马,正在贊赏不已时,就听到一个沉沉的声音道︰「你该死地怎么有办法睡这么晚的?」 安妮转过身,对维奇的嘲弄有点生气。现在甚至还不到八点。只见维奇穿着件旧长裤,袖子卷了起来,他手上持着铲子,明显地正在清理马厩。 「你应该有的是小厮可以做这种事的。」她刚才就看见了至少一打以上的小厮。她不喜欢维奇眼中不怀好意的光芒,并计划撤退,但她的脚似乎定在了原地。 维奇毫不掩饰笑意地道︰「如果说有什么最能增强体力及人格的事,我发现到那就是铲粪了。」他将一把铲子丢给她。「这两者你都可以用得上一些。」 她的第一个沖动是铲一把粪甩到他傲慢的脸上,当然,这只会给维奇借口将之抹回她脸上。仿佛他能读出她的思绪,维奇道︰「它对长胡子也有帮助!」 安妮的骄傲不容她拒绝,她咬咬牙担了下来,甚至还故意一面哼着小曲。事实上维奇早已做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九个棚子未铲。但清了六个后,她就已经腰酸背痛、筋疲力竭。她听见脚步声,她挺直腰桿转过头,看见蓝伯纳涎着一脸笑,站在那儿,她愣住了。 「你该死地在这里做什么?」安妮问道,突然间又有力气铲起一铲粪了。 「安利!」维奇的大声命令阻止了她。「蓝先生是被邀来的客人,我建议你去洗净自己。」 安妮抿起唇。「我不认为我鼻端闻到的臭气是可以除去的!」她一语双关地说道,大步转身离开。 第八章 安妮洗了澡、换了衣服,虽然整天客人来来去去的,她始终只穿着马裤及外套,她拒绝换正式衣服。 她留在厨房,不想和她邪恶的堂兄打照面。厨房中准备的食物之多令她大开眼界,除了英国食物外,还有一些是异国的东方食物。事实上,维奇还和布约翰为此吵过架。约翰坚持所有的食物要英国式的,但维奇认为他的客人预期着东方食物。最后两人达成了妥协。 她问约翰是否有她可以帮忙的。 「哦,是的,爵爷,你能帮我检查一下僕人的制服吗?你对这种事知道得比我多。」他打开一扇相连的门,里面十几名僕人正在穿制服。安妮的脸颊一红,她别过视线不去看那些还没穿好长裤的人。 伊甸庄的制服是有品味的灰色,加上白袜、黑靴。 约翰道︰「我订了红色饰金穗的制服,但阁下反驳了我的命令。」 安妮很想站到约翰这一边,但一如以往地,维奇的选择总是正确的。「我想你可以信赖他的判断。」 「并不总是,」约翰开始指挥僕人端盘子出去。「有时候他和一些不好的人混在一起,冒着大险。他该放弃走私,安定下来了。」 走私?老天,这解释了关于他的许多事!安妮想道。他的船、他的财富、他的疤! 「如果你们已经剖析完我的个性了,我需要你的帮助。」维奇慢吞吞地道。 安妮淡淡地道︰「奇怪,你一向只靠自己就足够了。你说不是吗,约翰?」 「是的,他坚持一切自己来。」 「我敢打赌是的。」安妮眯起眼楮道。 维奇不理睬她的讥诮。「既然丈夫及妻子互相厌恶、痛恨着彼此,我想你可以招待奥斯弗伯爵,我——」 「服务伯爵夫人?」安妮暗示性地接口。 「我不会说得这么粗鄙,但我是想和她独处半小时。当个好小子,带奥斯弗伯爵去看马。」 安妮愤怒欲狂。维奇正在证实他像他的外表一样地堕落放浪。奥斯弗伯爵夫人的名声早就不佳了。她极力告诉自己她并非嫉妒,但当同样的模式一再重复,由她来招待格朗文侯爵、杭庭顿伯爵、薛尔柏子爵时,她已经气得快爆炸了。 那些华服女士最感兴趣的似乎是看卧室,她们的先生则竞相奔向马厩。维奇真是色胆包天,竟当着这些贵族的面给他们戴绿帽子。 安妮最气的是维奇几乎是来者不拒。也许他是需要藉此肯定自己比那些有头饺的贵族强?这是另一种表现轻蔑的方式? 安妮没有时间多想。另一辆四轮马车来了,罗丝及弗兰一起抵达。她还认出了乔娜。她在心里发誓绝不能让维奇和伦敦的第一美女在一起。但当她回到屋子时,她看见他和六、七名绅士在一起谈话,只好由她来招待乔娜及其他人了。 哎兰喊道︰「安利,亲爱的,我敢说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尺。不要长得高过我了,男孩,」她低语道。「我是来瞧他的小妾的。」 「琳娜不是小妾,弗兰夫人。」安妮僵硬地道,内心悲惨极了。 哎兰拍拍安妮的脸颊。「多么天真的男孩。」 乔娜及弗兰互换了个好笑的眼神。安妮结论琳娜真的是维奇的小妾,她真是该死地天真! 安妮带头走向高雅的餐室,弯曲的墙上挂着玫瑰色丝料,两边各是一座壁炉,炉后各是一面镜墙,镜子交互反射出无数的水晶吊灯,吊灯上点的是有玫瑰香味的蜡烛。 乔娜屏住了气息。「哦,我一定要弄一个和这个一样的房间,那就像生活在花朵中。」 哎兰用扇子轻点她。「你有一个非常宠你的丈夫,乔娜。他不但对你的小韵事视若无睹,还让你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 「天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我还活着,弗兰,生意及政治填满了他清醒的每个时刻。他把沙先生给独占了,坦白说,我们认识到现在,还只在调情的阶段。」 「我了解你,我知道那不会太久了,邪恶的女孩。」弗兰耸耸肩,继之又放低了声音。「伦敦的每个女人都想驯服这头野兽。他才来五分钟,就已经有花花公子的名声了。」 「罗丝,我带你去看温室。」安妮想要改变话题,但弗兰及乔娜还在咬着这根骨头。 「我听谣言说他对政治感兴趣。」 「一定的,」安妮慢条斯理地道。「今天早上他招待了每个惠格党人的夫人到他卧室里。」 乔娜显得着恼,安妮心中大快。 罗丝没有跟着弗兰及乔娜去温室,她挽住安妮的手臂。「安妮,那是极明显的暗示。你在想些什么?」 「他是个十足的猎艷高手,他每天在半月街款待有头饺的贵妇,而且每晚上妓院。」她的眼楮不由得涌上了泪水,她的外婆惊愕地看着她。 「哦,亲爱的,你幻想自己爱上他了。」 「别可笑了。」安妮粗鲁地道。 罗丝低语︰「如果你不是幻想自己爱上他了,你不会表现得这样。」 安妮嗤之。「是这个屋子……伊甸庄。我爱上伊甸庄。」 「你及上百个其他的女人。」罗丝讥诮地道。 「这是天杀的问题所在,不是吗?」安妮道,忿忿地用袖口抹去泪水。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他会发现你不是安利。」 安妮立刻振作起来。她轻吻罗丝的额头。「不必担心,我承认他快要把我气疯了,但我不会歇斯底里的。我会把它保留在我的日记里。」她对她外婆苦笑,带着她进入温室。 那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室内的空气温暖、潮湿,弥漫着异国的花香。头顶是绿色的天幕,天幕下是一座锡兰丛林的小型缩影。棕榈、竹子及香蕉树上爬满了藤蔓及小花,温室内至少盛开着三十种以上的兰花,由淡淡的香草色到美丽的红线黑金兰都有。艷丽的彩蝶在花间穿梭飞舞。 在一片绿草中,琳娜坐在喷泉边,水面飘浮着睡莲,金色的鱼在睡莲下穿梭,她正以轻柔诱惑、音乐般悦耳的声音对弗兰及乔娜解释各种兰花的名字。琳娜充满异国风味的美再次令安妮的心一阵嫉妒的刺痛。 一个深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锡兰的一切都是醉人的。」这一刻像是魔境,温室中的女性似乎全被催眠了。 但这一刻立即被「露比」打破了,它噗地飞到维奇的肩上,大叫︰「下地狱了!忏悔吧!」 「哦,真俏皮,」乔娜喊道。「维奇亲亲,我一定要得到它!」 安妮屏住气息,看着维奇严肃地对她一眨眼,「‘露比’值得国王的赎金,」他告诉乔娜。「我绝不和它分开。」突然间安妮感觉好多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刚证实了是名撒谎好手,再加上走私、嫖妓等罪名。 罗丝道︰「伊甸庄太棒了,我从没有看过比得上它的。」 这是弗兰第一次同意她好友的话。「明显地,每一处布置都付出了爱心。」 「你该贊美的是蓝爵士。他在韦威廉建筑时提供了许多建议,大部分的家具也是他挑的。甚至这个温室都是他的主意。」 安妮脸红了,他的贊美听得她心里暖烘烘的。 乔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打算重新布置在巴斯及齐斯克的屋子,安利,你可以为我提供你专家的建议吧?」 她宁可吃粪。突然间她看向维奇,对他眨了眨眼。「中国风味!我敢说中国式的家具是下一波的流行!」 「乔治王子在布莱顿的亭子就是中国式的,」乔娜不情愿地承认道。「每个人都知道乔治的品味是无可挑剔的。」 哎兰是乔娜的死敌,她甜甜地道︰「王子今天没有陪你来,看来他又去里奇蒙公园了。」 乔娜得意地瞄了弗兰一下。「王子要我带个口信给你,亲爱的维奇。他明天会来这里看看伊甸庄,和你讨论一桩生意。」 「请代我转答,我乐于随时和王子见面。」维奇道。 「来吧,我还没看过花园及树林,帮我给你的种马上鞍吧!我要骑马穿过林园。」 维奇微微一笑。「这项殊荣交给安利吧!我去问还有谁想要骑马。」 安妮宁可去吃马粪。但他们到达马厩时,小厮们预期着客人们会想要骑马,早把马匹上好鞍了。维奇带来六名绅士及四名淑女,他们全都跃跃欲试想要一骑伊甸园的马。维奇扶乔娜上马,他的手在她的縴腰上多停留了片刻,他微笑着仰望进她漂亮的脸庞。 「真是巧极了,甜心,但我正巧有二十几名邻居刚刚到来,你知道的,我需要他们的投票来保住议院中的席位。」 乔娜噘起了漂亮的唇。「我失去了所有的男人给政治这个情妇。她真是缠人得很。」 安妮看着这一幕,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亲昵的暗流。他也已经把乔娜弄上床了? 安妮厌恶地转过头去,帮其他女士上马。其中一位很年轻,贺雪洛和她父亲贺男爵一起来。雪洛无法将目光移离开安利爵土的身上。她早听说了他的许多事,现在一瞧见他,她立刻就看上他了。 乔娜带路,其他男人急急跟在后面追上去。安妮却刻意落在后面,她没有心情和人做伴。雪洛立即看出了这是她和这位充满魅力的年轻爵士在一起的机会。 「我父亲答应在社交季来临时为我举办一场舞会,你会来吗,蓝爵士?」 安妮正打算给这位年轻的姑娘一顿好脸色,但她看出了她有多么年轻、脆弱。「如果那时我人还在伦敦,我会很荣幸的,贺小姐。」她暗示地道。「你不觉得该赶上其他人吗?河距离这边不到一哩!」 女孩脸红地垂下睫毛。「我宁可骑过树林,爵爷。」 老天!某个年轻人会把你当成大餐的。置身男性世界中,她明白到男人在踫到女人的事时根本毫无荣誉可言,他们到处花心,但又刻意让女孩保持无知,好引诱她们。社会上所谓的婚姻根本也只是个幌子,根本没有忠实的丈夫。无怪乎年纪大一点的女人也到处留情。维奇养的女人之多就像他马厩里的种马一样,而且她们全都急于被骑! 安妮正在生着闷气,根本没有注意到某样东西刚砰地擦过她耳际。她的马受惊避开,雪洛尖叫︰「那是什么?」 安妮倏地全身冰冷,一个可怕的怀疑升上了她心中。呼啸声再次响起,一颗子弹射进了她旁边的树桿。 「有人在对我们开枪!」 雪洛尖叫,安妮抓住女孩的缰绳,一夹马腹,马匹疾沖而出。他们奔向河的方向,直到看见乔娜一行人才慢了下来,雪洛一脸地害怕,安妮心里也一样。她安慰雪洛道︰「大概是有人在偷猎。和其他人待在一起,我去报告这件事,逮到那个混蛋!」 安妮的恐惧渐减,愤怒升起。她的心中毫无疑问地知道是谁对她开枪,她必须让沙维奇明白蓝伯纳想杀她。他怎敢遨那个邪恶的恶魔来伊甸庄,置她于险境。 安妮大踏步走进马厩,将马匹交给马厩的小厮。她正要去找沙维奇,就听到一声深沉的低笑声自后面的马厩传来。她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继之是一声女性亲昵的笑声。 安妮大踏步走进马厩深处,眼前升起一片愤怒的红雾。她所见的令她停住了脚步。维奇背上覆满了干草,安琪躺在草堆里,维奇正在扶她站起来。他慢吞吞地道︰「我告诉过你我们会被发现的!我们该庆幸来的是安利,不是伯纳!」 「我的堂兄太过忙着在树林里狙击我了!」 维奇根本不信伯纳会对安利构成威胁,他的被监护人有一点被宠坏了,他不喜欢伯纳只是因为他穷。安利就是认定了他堂兄在骚扰他。 「老天,你真是着魔了,安利!」维奇厌恶地道。 安妮轻蔑、愤怒的眼神扫过那名女演员。她穿着一身大红及大黄色,换了其他人穿这样早被送到疯人院了,安琪穿来倒是艷丽绝伦。 「脚踝怎样了?」安妮讥诮地问。 维奇板着脸道︰「刚刚检查过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已恢复如初了。」 安琪斜睨了他一眼,拍掉裙上的干草。 「好极了,」安妮道。「她就不必再一直躺着了!」 「你该死的是怎么回事?」维奇追问。 蓝伯纳一脸笑意地走进来。「也许是他自出生就含着的银汤匙梗着喉咙了。」 维奇及安琪一齐笑了起来。 安妮最气的是,沙维奇竟站到敌人那边对付她。她沖向蓝伯纳,用马鞭在他脸颊上甩了一鞭。「你这个婊子养的!如果你想对我开枪,就在决斗场上,我们一次了结这件事!我的副手会和你联络!」 安妮转身离开了马厩。 蓝伯纳用领巾按着受伤的脸颊,狠狠地咒骂了一番。 维奇深思地眯起了眼楮,但他没有插手干预。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不对劲,他会找出原因的。刚刚安利的怨气爆发了开来,他知道只有等他冷静下来后才能和他讲理。但是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不会有决斗! 他转向伯纳。「也许不该多管,但我很遗憾他在你在我这儿做客时,攻击了你,进屋子来照料伤口吧!」 「没什么……只是擦伤而已。」伯纳坚持道,维奇对他更有好感。 安妮直接和罗丝回到伦敦。她和莱德同坐在驾驶座上,逃避她外婆的追问。不能让罗丝知道她和蓝伯纳起沖突,不然她一定会阻止她复仇的机会。她握紧拳头,塞入口袋中。她可以肯定一件事——绝对会有决斗! 安妮惊出了一身冷汗地醒来。这已经是第三夜这样子,也是她第三次作同样的梦了。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到时间已经到了。 她拉开被单,冰冷的黎明空气触及她发热的肌肤,她打了个寒颤。天冷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加件斗篷,隐藏自己的身分。 她安静地站在黑暗中,不想吵到任何人。如果柏克听到她起床,她就完了。昨晚她入睡前,已经先搁好了要穿的衣服,甚至先倒好了洗脸水,以免发出声响。 她脱下安利汗湿的睡衣,将脸埋在睡衣里,似乎可以自安利穿过的衣服中获得勇气。她赤果地站在原地,身躯颤抖地低语︰「帮助我,安利。」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这么做是为了替她双胞胎哥哥报仇,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她确切地知道如果她不先杀死蓝伯纳,他一定会杀了她。 她坚定地拿出海绵,洗去刚刚的噩梦,梦境总是一样的——破晓时,他们站在决斗场上,人们在计数,而蓝伯纳总是在数到九的时候转身开枪。 安妮用稳健的手穿上衬衫、长裤、鞋袜,她的手稳得令自己吃惊。她感觉这一切像是注定好的,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她平静得令自己也害怕。她似乎自久远以前就知道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结局已经很清楚了。如果她不及时采取行动,她会输;只要她行动就会赢。生死就只是这样而已。 很感激维奇,他教会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特质是勇气。他要将她塑造成男子汉,他成功了。安妮拥有男性的胆量、坚忍及决心。虽然她没有男人的力气,她用女性的机智及直觉来弥补。蓝伯纳一点机会也没有。 她知道维奇被困在伊甸庄,招待他的客人。他和乔治王子有约,不会这么快回伦敦。 安妮造访了南安普顿子爵及麦上校,她知道他们有多么沉迷于射击。他们参加过多次决斗,而且麦上校收集有最好的火枪。她要他们发誓保密,他们全都兴奋不已,两人都喜好冒险,立刻答应当她的副手。 决斗有它的规则,一般是由爵位较高的一方提出挑战。麦上校、南安普顿子爵两人已造访过蓝爵士的对手,通知他时间、地点,允许他选择武器。毫无疑问,那会是枪,最近五十年来已不再有人用剑决斗了。 麦上校将手枪盒子塞到安利的腋下,建议她到胡查理的射击场练习一下。南安普顿子爵则给她他最喜欢的妓院住址,要她指名可儿夫人,每个男人在死掉之前都该试试可儿。南安普顿子爵只是在开玩笑,众所皆知决斗的目的并不是在杀死对方,只在使敌手挂彩。安妮接受了麦上校的意见,没有接受南安普顿子爵的。 她一直无法睡好,主要是因为怕作梦,后来她干脆熬夜,并将她的忧虑及恐惧倾注于日记之上。重读过去的日记,她发现她攻击维奇的篇幅远比她可恨的堂兄来得多。最可笑的是,她事实上崇拜着维奇的一切,问题是在于他的女人。 她终于面对了事实。事实是她嫉妒到了骨子里,她渴望他胜过一切。她要他和她、渴求着它。性一向被暗指为游戏,而她认识的人每个人都处在游戏中。男人炫耀他们的情妇,已婚的女士秘密地接纳爱人。 终宵不寐,夜以继日,社会沉浸于无止尽的中。每一项娱乐的设计都是以交媾为目的。妓院由考维园分布到索瑞迪;梵克公园或梅利公园中的小径、幽荫也是为了爱人们的方便;戏院里的女演员在台上炫耀、展示她们的性感胴体,为的是在散场后满足有钱观众的私欲。 烟火表演、打赌、斗鸡,这一切娱乐只是方便大家踫面、配对,离开去交媾的借口。安妮感觉似乎每个人都是俱乐部的一员,只除了她。打扮成男儿身,她得以瞥见一些她以前绝对看不到的。但性对她仍是个黑暗、神秘的诱惑,令她好奇不已,并对自己的境遇深深地不满。 重读自己的日记,她震惊地明白到自己真是对性走火入魔了。每晚她吹熄蜡烛入眠时,是那么地确信她的梦境会是关于性的幻想,但每一夜她都重历决斗的梦。 安妮披上斗篷,悄声出门去,刻意地避开灯光较亮之处。她穿过格林公园,天色仍一片漆黑。她听见一群男人醉酒的笑声,显然他们刚离开怀特俱乐部。她迅速地越过耶德路,南安普顿子爵会雇辆马车在那儿等着她。 她看向四周,但没有马车的影子。她将斗篷拢紧,抑下喉间的忧虑。是他们迟了,或是她来得太早?她从未这么早出门过,空荡的街道似乎变得奇幻而不真实起来。也许他们不会来了。她的想像力开始发挥作用。维奇发现了她的计划,阻止了决斗!不,她告诉自己,他并没有起疑心。他离开伊甸庄后立刻来找她,他伤人的话似乎仍在她耳际回响。「我没时间应付你孩子气的闹剧,我要你以绅士的名誉保证不会再搞决斗的事。」 她严肃地以绅士之名向他保证了! 一辆黑色的马车转过街角,麦上校勒住马。安妮的心狂跳。马车门拉开,她被拉进车内。车内的皮椅上摆着上校的手枪,旁边的枪盒上则置着一瓶酒及两个银质的小酒杯。 「这位是齐格恩,陛下的御医。」南安普顿子爵介绍第三个人道。 安妮吃了一惊。「我要你保密的。」 「该死了!常识要求有医生在场的,可以救你的小命。来一杯壮胆酒吧!」南安普顿子爵倒了杯威士忌。 安妮摇摇头。「我的手很稳。」她咬着牙关道。 南安普顿子爵耸耸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车启动,车程短短的,安妮仍觉得一切好不真实,她怀疑自己还在作梦。但马车一阵剧震后便停了下来,告诉她这不是梦。 南安普顿子爵塞了个黑色的眼罩给她。「来,开门前先戴上这个,确定不会妨碍到视线。」 「我干么要戴这个?」安妮问。 「小伙子,这是必要的防范。你知道我们可能因为今天的事被捕吧?人们容忍决斗,但它仍是不合法的。」 安妮踏出车外,突然一种恐惧的感觉攫住了她,浓雾笼罩着树林,马匹及皮革的气味令她厌恶地皱起了鼻子。她闭上眼楮,希望……不,该死了,她才不会希望蓝伯纳不露面。他会来。这是他的大好机会。他只要掷下骰子,便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她会先送他下地狱去! 内心里,她知道他冷血地谋杀了她双胞胎哥哥,现在她也会同样冷血地杀了他。空地上聚集了一群人,安妮毫不迟疑地走向他们。她用稳健的手解开斗篷,南安普顿子爵接过斗篷。 仿佛在梦中般,第一丝黎明的曙光照亮了天空,她等她的副手和对方低声咨询完毕。然后麦上校走向她,问她是否要退出。她愣了一下,跟着恍悟这是决斗规矩的一部分。 现在光线已经亮得足够让他们看清楚对手。麦上校打开枪盒,对方的副手检查它们确实装有子弹。 决斗的两人走过去挑选枪枝,两对闪亮的眼珠在面具底下相遇,他们之间弥漫的恨意几乎可以踫触得到。然后他们背转过身子,背对背,蓝氏堂兄将手指向天空,拉下保险闩。 整个过程对安妮是如此地熟悉,她感觉像在远方看着这一切,在梦中她已经历过这些多次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在数到第九时转身开枪,她的对手也同样地做。她冷笑地看着蓝伯纳对她开枪,但她早已有防备。 安妮看着蓝伯纳倒下,感到一阵深深、黑暗的满足。突然间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黎明中大步走向她。她眨了眨眼,对方有力的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推着她走向等在一旁的马车。 一个深沉、愤怒的声音承诺道︰「我要好好打你一顿!」 她被猛力摔向皮椅上,一口气几乎岔不过来。维奇重重地坐在她对面的座位咒骂道︰「你以绅士之名许下的诺言根本是狗屎不如!」 安妮的身躯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牙齿打颤——决斗的后遗癥。维奇骂了句三字经,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安妮身上。 「如果你杀了他,你会入狱,甚至上绞架,你这个有勇无谋的傻瓜!」 安妮没有回答他,她全心希望自己已杀死了蓝伯纳。然而如果她被捕入狱,她的身分势必会被揭穿,成为伦敦的大丑闻。她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至少蓝伯纳将无法再夺走原属于安利的一切。 「你是个无情的小恶魔。」维奇喃喃地道。 安妮的脾气发作了。「别假扮伪君子了!我做的正是你会做的——如果有人威胁要夺走你的一切!你不是一有机会就拼命逼我成为一个男子汉吗?我必须也和你挑战吗?该死了,我会的!我还敢单挑全世界!」 维奇听出了安利话中的决心,理直气壮的愤怒,知道他深信他的行动是必要的,甚至是正义的。至少他得承认在决斗场上面对敌手需要勇气。 「我要带你上‘飞龙号’,之后我会去查查你的堂兄是死是伤。不论是何者,你都得暂时离开英国一阵子。我原计划直到周末才启航的,但你让我没有选择。」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安妮在心里感谢维奇强而有力的存在。她一辈子从没感觉这么想哭过。如果她能靠在他肩上,让他拥着她,并告诉她一切都安好就好了!她的眼中噙着痛苦的泪水,她勉强以沙哑的声音道︰「谢谢你站在我这边,即使你并不相信我的动机。」 「你的父亲是我的朋友,我在试着代替他。」 安妮想要对他尖叫她不要他当她的父亲,但幸运地他们已经到了码头,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上了船,沥青的味道好重,因为船才刚刚重上油漆过。维奇告诉船员他们会趁晚上的潮水启航,吩咐在晚上前一切都准备就绪。安妮打量着那些长相凶恶的船员,强抑下颤抖。他们许多人是印度土着,少数的英国人看起来则都像是罪犯或恶棍。 维奇打开小舱房,房里有一个小舷窗,但没有床。「这是你的舱房。」他说得似乎他刚给了他一间皇家的寝宫。 「没有床。」安妮气愤地抗议道。 维奇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对某个架子上挂的东西一点头。「吊床在那里。你该屈膝感谢我没有要你把它吊在其他船员睡的地方。」 安妮不得不感激她有自己的小房间。 「船上的每个人都得工作赚取自己的食宿,不过我不要你今天在船上露面。」 「谢谢你。」安妮松了口气道。 「我们会趁着黄昏的潮水启航,明天就该你擦甲板了。」 安妮看向他,不确定他是说认真的。维奇非常地认真。 「罗丝不知道决斗的事,你能够让她认为我们是出国去买货物吗?」安妮满怀希望地问,甚至不敢要求维奇在家里留一会儿,让柏克为她收拾好行李。 维奇点点头。「我会出去几个小时,除了你的事情外,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他的语气表明他该死地不高兴她所造成的不便。 他离开后,安妮悒悒地看着他称为吊床的那堆绳子。安妮从没有看过吊床。她在墙上找到了铁钩,勉强把它挂了上去。她等到它停止摇晃后,才小心地坐了上去,再抬起双脚离开地面。一个人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她感觉好孤立。她无法阻止泪水流下脸颊,但她坚决地用袖子抹去。 维奇找到了齐医生,得知蓝伯纳并没有丧命。他松了一口气,安利的子弹只不过擦伤了他的肩膀。不过齐医生接着告诉他,蓝安利爵士已经在城里引发了丑闻。他在数到九时转身开枪。这是前所未闻的事,只有懦夫才会这么做。 维奇平平地道︰「我当时在场,他们同时转身。」 「那不重要,伤了人的一方要负全责。如果被射伤的人是安利,那么被责难的就会是他的敌手。」 「天杀的绅士规则,」维奇嘲弄道。「感谢天我不是其中之一。」但你正该死地努力要成为其中之一,他脑中一个嘲弄的声音道。这是为了伊芙,他反驳道。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正像伊甸园中的另一个亚当说的︰那个女的引诱我的! 到银行的路上,维奇的表情一直阴郁无比,他由保险箱中取出他的珠宝盒,由其中小心地挑选足够串成项练的钻石及蓝宝石。他将项练放进黑天鹅绒袋子中,珠宝盒放回保险箱,再迳自前往凯顿宫。 维奇打算好好操纵乔治王子,事实上这个游戏在王子昨天提起他想要得到一串稀世的珠宝时,就已经开始了。他要给心爱的费玛丽一份可令她心动、屈服的稀世珠宝。过去他也给过他嫖上的女演员珠宝,但这次不同。玛丽是个有身分的女人,要打动她的珠宝必须极珍贵、罕有,而且不同凡响。 问题是,王子并没有钱。乔治王子的问题总是钱。他对维奇坦白他负了五十万镑的债务,维奇知道总数是六十五万镑。王子听说维奇由锡兰带回来了上好的珠宝,他希望能用他所有的东西和维奇交换,就像他卖掉他马厩里的马一样。 维奇则半开玩笑地说,他并没有想要的东西,只或许除了一个头饺。 王子哀伤地摇了摇头,告诉他这种事是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乔治王子对珠宝的事非常失望。他打定主意要得到它们,正如他决心要得到费玛丽,而且他不会放弃。 维奇走上凯顿宫的台阶,他冷冷地微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是得不到的,只是有些事物的价格比其他更高罢了。等到乔治王子真的见到那些蓝宝石及钻石,看见它们和玛丽的蓝眸有多么地相配,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得到它。 王子殿下透露他已问过他的好友胡查理取得爵位的事,维奇的眼里藏住了笑意。他好不容易自王子的手中取回珠宝,放回黑色天鹅绒袋子里。 「我大概会离开英国三个星期,」他耸耸肩。「也许等到我回来时,殿下可以凑足买下珠宝的钱,这串项练我至少可以卖个二十五万镑,但我可以以十万镑的价格出售给殿下。」维奇知道债台高筑的乔治根本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弄到钱。对他来说,十万镑和一千万镑一样地不可能,但他主要是给他三个星期的时间想办法为他弄到爵位。 维奇接着造访了考南街,他没有对罗丝夫人透露决斗的事,只说安利要和他到欧洲,及他们会离开三个星期。 「我会替他收拾个行李。安利真是粗心,没有带衣服就走了。」 「他不需要什么漂亮的衣服,我打算要他在船上工作赚取船资。叫柏克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就好了。」 罗丝惊惶地打量着维奇。「沙先生……维奇……我希望你不是真的打算要安利做那些粗重的工作。他的身子一直不是很好,他或许不够强壮。」 维奇微微一笑。「你太过宠那个孩子了,夫人,你低估了他。他在伊甸庄时就替我铲过马厩里的马粪,粗重的工作可以锻炼一个人的人格及身体。」 罗丝的脸色发白。「水手一向是以粗暴、危险出名的,我无法想像他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维奇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放心,罗丝,我已经将他纳在我的保护下,我不会让他遭到伤害。你知道我视他为自己的儿子。」 罗丝想过或许她该告诉他,他应该视安利为自己的女儿。但她只是吩咐柏克为安妮收拾简单的行李,在心中忧虑地嘆气。 离开考南街后,维奇回到半月街,他和他的秘书关在办公室里数个小时,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他会先航行到格文沙,在伊甸庄下锚,要布约翰为他收拾旅行要用的行李。 离开半月街后,他又去了东印度公司,再到莱奥德银行查存款纪录。 安妮根本无法放松下来。她的胃部紧绷,手紧握成拳,牙关紧咬。在吊床上晃了似乎无止尽的两个小时后,她下了吊床,开始踱步。 决斗并没有帮助她纾解紧绷,不知道决斗的结果,像老鼠般地躲在地洞里令她感觉被困死了。她足足踱了两个小时的步,而她甚至还没捱到中午。她不饿,却感到口于舌燥了。她小心地打开门,往外望。她闻到食物、沥青及潮水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名之的味道。 她沿着甬道走到了货舱,里面是空的。突然自她身后响起粗哑的询问声,吓了她一跳。开口的是一名短小精悍、满脸桀骛之色的男子。「你在找什么吗,先生?」 「嗯……只是好奇地看看。你是……」 「麦克文,当然,你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先生,我只不过是厨子。你想吃些什么吗?」 「我想喝些什么。」 麦克文眨眨眼。「可不是吗?过来厨房吧!」 安妮试着搭讪。「我们要去欧陆买运到印度的货。这艘船的货舱看来很大。」 「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麦克文抬起手。「不要告诉我你打算走私些什么,我是又聋又盲。」 安妮跟着麦克文进入厨房。她正要抗议他们无意走私什么,但她克制住。她根本不知道维奇在旅途上做些什么。他一向自定法律。 麦克文递给她一瓶兰姆酒。 「你们没有水吗?」安妮满怀希望地问。 麦克文一脸惊恐。「我从不踫那玩意儿,水是用来淹死人的。」他拿出个罐子,倒了些到杯子里稀释它。安妮不敢告诉他想喝的是水,不是兰姆酒,她只好慢慢地喝。 突然间约十名水手走进厨房,安妮连忙让到一旁,以免被挤到。他们嘲弄的目光看着她扑粉的假发及紧身长裤。安妮正要离开,一名有着一口浓重苏格兰腔的麻脸水手道︰「怎么了,花裤子?太过高贵得不屑和我们这种人在一起?」 「不,当然不是。」 「那么就坐好你的。老麦,今天你打算用什么毒药来对待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猪加洋葱。」麦克文顶回去,其他人窃笑出声。 「哦,我原希望是加奶油的。」 水手们爆笑出声,只除了安妮。 「你的红脸如果笑出来会裂掉的,是不是啊,花裤子?」 麦克文出面为安利辩护。「上流社会的人不那么叫它的,你这头傻大牛。」 「你们叫女人的那里什么?」苏格兰问。 安妮喝了一大口兰姆酒。「毛——毛毛。」她低语道,希望自己的脸没有红透。 麦克文切了面包,舀起炖肉汁到各个铁杯里。安妮用面包沾着炖肉汁,咬了一口。突然苏格兰人在她背上重拍一下,害她差点呛到。看来他决心要拿她取笑到底。「老麦,你告诉过小伙子晚上轮到他蹲桶子了? 幸好安妮不知道它们的涵义,但她该死地清楚那一定极为粗鲁。她有两个选择︰她可以躲回舱房,或是正面迎击。今早她面对过枪口,她才不会让一些无知的水手吓倒她。她知道她必须说说粗话赢过他们,他们才会让她一个人好好吃东西。她想起了路亨利写过的一首打油诗。 「前天我听到一首写苏格兰人的打油诗,」她气定神闲地说道。「正好令我想起你,想听听吗?」 麦克文高兴地直点头,其他人也乐得看粗鲁的苏格兰人成为笑柄。 苏苏来了个年轻人,树上撞上了熊。 结果惨呀惨。剩下了个,没有额头,三个鸟蛋加紫毛儿! 所有的水手乐得举杯向蓝爵士致敬。 第九章 维奇回到码头时已经是下午了。这趟启航,他打算自己当船长,他带着大副贝先生检视了船上每一处,对一切满意后,维奇才下令起锚,驾驶着船离开码头,进入泰晤士河。 安妮由所在的小舱房里明白到船已经开航了,这意味着维奇一定已经上船了;没有他他们不会启航的。这真像那个可恶的魔鬼的个性,让她一个人闷着直担心。她要去找他,打听蓝伯纳的消息。 维奇不在他的舱房里,也不在厨房。她猜测他一定是在甲板。她来到甲板上,上面嘈杂得很,有人在大声发号施令,一片片帆放了下来,海鸥围着桅桿翱翔,顺风飞去。 安妮看着快船朝海口航去,心中升起了惊慌。自从安利出事后,她就不曾再启航过了。她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恐惧,知道如果船遇上暴风雨时,她的恐惧会再整个蜂拥回来。 安妮越过甲板,立刻明白到是维奇在掌舷。这个男人就没有不会的事情吗?他明明知道她上来了,却忽视她的存在。可恶的他!他的表情深不可测,丝毫不透露任何消息。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钦佩之意表露无遗。他的黑发毫无束缚地在风中飞扬,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敞开。他的举止气度中流露着骄傲及自信。他掌舵操纵着船只,一向都是这样,无论他在何时、何地,他总是掌握着大局。此刻他好像是和海及风合而为一。 安妮看着他颀长的身躯,她渴望和他合而为一。她的喉咙一紧,转开身倚着栏桿。她将思绪硬拉离开他身上,集中在船上。他们启航并不久,但潮水带着他们走得很快。过了伍威奇后,泰晤士河的河面变宽了,她突然明白她可以由河上看见伊甸庄。 他们靠近了格文沙,维奇操纵着「飞龙号」靠向右岸。安妮屏住气息,伊甸庄映入了眼帘。西沉的金色阳光反射在它的高窗上,将红砖沐浴在一片温暖的深玫瑰色中。她痴痴地凝视着它,渴望它正像渴望它的主人一样的甚。那波占有欲之强烈令她自己亦为之惊讶。她知道自己犯了贪婪的罪。她的朱唇分开,逸出了一声嘆息。 「下锚,贝先生。」维奇如雷地大吼,她听见铁练嘎吱声,她转身看向他,他则只是将头朝伊甸庄的方向一扬,清楚地摆明了要她跟上来。 维奇消失在船边,安妮在心里感谢上帝给了她一双长腿。她翻过船舷,爬到下面等待的小船上。维奇握住双桨,开始逆流而上。 他们到达岸边后,安妮首先跳了出来,将绳子系在一棵小树上。他们一齐走向屋子,维奇终于告诉她她等了快十个小时想听到的消息。 「你的子弹只是擦伤了你的堂兄,但你已造成了丑闻。你在数到九时转身开火,并给自己烙上了个懦夫之名。」 她在唇上尝到失败的苦涩滋味。「我不是懦夫。」她强调道。 「我知道,」维奇平静地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在数到九时转身开枪?」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搜索着可被接受的答案。没有。「一个不断重复的梦境。」她该死地不在乎他是否相信。 「动物的直觉,」他点头贊许。「听你的直觉一向不会错。」 他的贊可温暖了她的心,突然间她很高兴自己没有杀死人。蓝伯纳不值得玷污她的手! 维奇的蓝眸盯着她。「你不在乎你的朋友抹黑蓝安利之名?」 「不是很在乎,」她耸耸肩,「我知道真相,而那是最重要的。」 维奇很高兴她的态度。 他们一走进伊甸庄,布约翰立刻不知道由哪儿冒出来。 「给安利找一些你穿的白长裤。我们要去地中海,我的行李我自己收拾。我们必须赶在退潮前离开。」 「为什么你总是一切要自己动手,阁下?」 安妮藏住笑。「我也要一起去,挑选运往印度的货。你有什么建议吗,约翰?」 「小爵爷,阁下会给你建议的,他知道怎样对你最好。」他带着安利走向僕人区,递给他一堆雪白的衣物。「试试看。」 安妮走进附有镜子的小浴室。约翰的个头并不大,他的棉裤也不会太宽大,她应该可以将就。突然她的目光被一排五彩缤纷的化妆品吸引住了,这些显然是琳娜的。瓶瓶罐罐,包含了各种芳香、诱人的乳霜、胭脂等。她的手刺养着想用它们来涂抹肌肤。上流社会的英国女士是不能化妆的,她也从没有机会用它们。但伦敦确实充满了在自己脸上涂抹胭脂以吸引男人的妇女,而它似乎确实很有效。 那些胭脂、朱粉、唇膏及眼影对安妮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她刚决定先涂涂看,再快速地洗掉它,就听到维奇醇厚的声音。「那年轻的恶魔该死地到哪儿去了?」 她将那些小瓶罐一举扫到棉裤堆中,包成包裹,挟在腋下。她必须等回到「飞龙号」上独属于她的舱房时。突然间她了解到自己即将开始的大冒险。只有年轻的男人能游历欧陆,年轻的女人是不被允许的。打扮成男人确实有其好处。 维奇抬了个小箱子,布约翰提着行李跟在后面。安妮立刻就起疑了。维奇在走私些什么?她的好奇心快要吞没她了,她一再地瞄向他带上船的那个神秘箱子。 「好奇心杀死猫。」维奇逮到安妮的视线,嘲弄地道。 她抬起下颚,气愤他总是能够如此轻易地读穿她的心。维奇划到了「飞龙号」边,他站起来稳住船。「把箱子递给我。」他命令道。 安妮俯身要抬起箱子,却发觉自己没有办法。 「你举不起它是因为里面装满了我辛苦赚来的金子,准备用来付你该死的货物的。」 安妮张大了嘴巴,看着他轻易地把箱子扛上一方肩头,爬上船。她看见他走到船首。「起瞄,贝先生!升帆!」安妮回到自己的舱房时,听见他深沉的声音喊道。 柏克为她收拾的行李放在船舱里,她把走私来的化妆品藏在安利的衣服下面。她庆幸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舱房,她知道自己绝对受不了和那些粗鲁、可憎的船员在一起。 安妮不想加入他们用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指望等人伺候。事实上维奇已表明了她在船上时必需工作。她内心里害怕他已给她指派好一些卑下的差事。 门上传来敲门声。她原期望来人是维奇,出乎她意料的,是麦克文端着个餐盘。 「船长的命令,今晚你不要露面,先生。」 「谢了,老麦,闻起来好香。」麦克文笑起来时真像极了鼬鼠。 「如果我的烹饪工夫差劲,船长早把我剁成八块,丢下船了。我以前也和他出过海。」 安妮拉下假发、靴子,躺在吊床上享受她的晚餐。晚餐确实美味可口,瞧麦克文的样子,你会以为他只能煮出猪食。 安妮一面用晚餐,一面在心里担心自己怎么有办法在晃个不停的吊床上睡一整夜。结果她却是一用完晚餐就睡了,然而她的梦境一点也不安详——她在船上忙着一个又一个的差事,水手们嘲弄地叫她「花裤子」。她必须用小刷子刷地板,还得倒所有的尿壶。她用各种她所能想到的脏话骂沙维奇。 清晨时,她僵硬的下了吊床,害怕着这一天等待着她的践役。她将黑发拨到后面,用皮索束起来。她穿上靴子,走到甲板上。 她惊讶地发现船已靠了港,维奇刚由岸上回到船上。她看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而且没有刮胡子,安妮睁大了眼楮。 「我们不可能在法国。」 「我们当然是。这是艘快船。那是波本。」他对小镇点点头。 她武装好自己,等待着他下令。但那一点也不是她所预料的。 「修饰一下你自己,中午时我们就会到哈佛港。如果你还坚持要买法国的最新流行,哈佛的仓库里堆满了女人的玩意儿。我想我最好陪你去挑选,你可能不知道女人在衣服、裙子底下偏好些什么。」 「你会大吃一惊的。」安妮涩涩地道,痛恨他丰富的性经验。「你刚去了哪里?」安妮问。 「是谁想知道了?」维奇冰冷的目光扫过来。 「只是好奇。」安妮喃喃地道。 「只是旧地重游。事实上这些日子来,法国并不是适合待的地方,那些穷极奢侈的贵族头上正雷声隆隆。哈佛应该还很安全,但在巴黎的贵族开始要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了。」 「他们的奢侈不可能比得上伦敦的贵族吧?」 「比起他们,英国人只是业余的。说到奢侈放纵,我们只能算是小气吝啬的乡巴佬。法国人在食物、流行、性各方面都是放纵无度、穷奢至极、贪得无厌。他们的愚行太多了,正好给了我这种精明的投机份子机会。」 「那我呢?」 维奇摇摇头。他嘴角的疤突然显示出一种狰狞、野兽般的神情,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的心不够黑得能占那些软弱无助者的便宜,蓝爵士。」 安妮不再追究这个话题,它令人不安。 在哈佛的批发仓库的那个下午是安妮曾有过最愉快的经验。如果她能够为自己挑衣服,那她真是进天堂了。她挑选着她要购买的货,小心地不让维奇看见她脸上的渴望。看着那些色彩缤纷地呈现在面前的细致衣料,她的眼里闪着光。蕾丝、纱料、缎料、雪纺、亮光丝,加上各种你所能想像的色彩及设计。维奇教她每一种订个两打,安妮摇摇头,对他解释女人喜欢在穿着上独树一格。一件单一的设计可以卖到十倍以上的价钱。 一个下午下来,维奇必须承认安利比他有耐心多了,他在旁边踱步,等安利买洋伞、手套、鞋子、帽子等女性配件。蓝爵士移步到隔壁的假发店时,维奇反驳锡兰及印度的天气太热了,女士们不戴假发,只在发上扑白粉。 「哦,这些不是要送到印度的,是伦敦,你该知道那儿的女士会挤破头想要得到像乔娜及欧子爵夫人那样可笑的法国假发。」她故意举出两名和他有过韵事的女人的名字。 维奇教安妮怎样讨价还价,并要对方保证在一个小时内送上船,货到了才给钱。 黄昏时,安妮买的东西已经塞满了一整个货舱。她问维奇他们接下来会靠岸的港口。他告诉她他们会沿着波多海岸航行,他可以沿路买些香槟及好酒,带回伊甸庄。 安妮在自己的舱房里脱下外套。下面闷热得很。她换上了约翰准备的白棉长裤,然后她拿着水桶到甲板上装水,正好看见维奇离开了船。 他再次穿着粗布衣服,个子高大的他显得极具威胁性,几乎像是码头上的杀手。显然他正要从事一些危险、甚至违法犯纪的行为。她必须承认维奇有着他阴暗、危险的一面,而且必要时他会违反法律。她责骂自己也在做违法的事;她假扮成她的哥哥,但这两件事并不一样。 她在为维奇找借口,因为她迷恋他。安妮骂自己是个傻瓜。他会把任何愚蠢得爱上了他的女人玩弄在手掌间。 她皱起了眉头。他不是说法国现在不安全吗?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害怕?他事实上是喜爱冒险。她知道危险有诱惑力,它会引诱人抛开戒心,教人上瘾。他们两个都染上了这个病。 唯一能压抑住自己恐惧的方法是保持忙碌。她洗了衣服,然后持灯到货舱打量她买的衣服。她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贊嘆它们细致的设计。安妮的视线落在一件特别璀璨夺目的礼服上。它是两件式的设计,她的手抚过那细致的金色丝料,不由得嘆息出声。裙子做成一层层的蓬纱状,上衣设计成一顶金色的王冠,双峰处正好若隐若现。 安妮无法抗拒它。她拿出那件礼服,回到自己的舱房试穿,突然间她由一位长手长脚的年轻人转变成了一位曲线窈窕的女子。她解开束发的皮索,任由一头黑发披泻下来,第一次注意到自罗丝替她剪短头发后它已长长了许多。安妮在镜前摆姿势、转身。 她闭上眼楮,想像自己在舞厅里由维奇带着翩翩起舞。那一定会非常有趣,他不知道她的身分,而她可以和他揶揄、调情。她的梦想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即使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似乎怎样也看不够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太久不曾穿着女性的衣服了,几乎忘了成为女性的美好与特殊了。 她痛恨当男人。她想要成为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全心地渴望。她用不情愿的手脱下金色衣服,挂在衣柜里。这件礼服她留定了,她的手一踫到它细致的衣料,就知道它是属于她的。 安妮在吊床上晃荡,心中浮现旖旎风情。她沉入了梦境。她梦到她的母亲,美艷绝伦的她正在款待宾客,所有客人的目光都离不开她,他们称贊她的美,再看向安妮,怜悯地摇了摇头。她走到镜前,看着自己被剪掉的头发,男性的衣服。但突然地像灰姑娘一样,罗丝给了她一副面具及金纱衣服,安妮变成了一位戴着金色王冠的美丽公主。 她醒来时船已经启动。她不知道维奇什么时候回来启航的。那个男人难道从来不睡吗?他像豹一样是个夜行动物,总是在夜里狩猎,然而白天他照旧掌舵,购买商品。他的精力似乎是无止尽的。像他这样不需要睡眠的人真有点不像是人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昨夜。金色的礼服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主意逐渐在心中成形,一开始只是个念头,但它迅速地勃发成长。他们会参加威尼斯的嘉年华会。还有什么地方比那更适合维奇初次认识蓝安妮的?有什么地方比那儿更适合让两名陌生人来一段韵事? 但她心中还有着怀疑。她能够办得到吗?希望又再升起。她会想办法安排一次意外的邂逅。嘉年华会的庆祝只为了一个单纯的目的︰寻欢作乐。那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在那儿所有的梦想都可以成为事实。 维奇在波多买了上好的法国酒及香槟,打算贮藏在他伊甸庄的酒窖。安妮询问她是否可以也买香槟到伦敦卖,赚取利润。维奇告诉她这是个好主意,英国人喜欢喝进口的酒,法国境内又正忧攘不安,如果情况再恶化,法国酒可能会停产,而这意味着酒价会上扬。 由波多到葡萄牙的航程并不平顺。她待在舱房里对抗晕船,直到他们抵达了风景优美的里斯本。他们在这儿买了两百箱的玛德里雅酒。 到了西班牙后,天气热得难以相信伦敦还是冬天。他们买了西班牙及摩洛哥皮靴,「飞龙号」掠过直布罗陀海峡,只停下来补充食物及饮水,再继续到卡特加那,买托立度钢做的刀剑。 安妮无法相信他们才只在海上过了一个星期,这个星期内她走过了法国、葡萄牙及西班牙的港口,经历了各地的人情、文化、食物、语言、气候,各不相同。 安妮大多留在厨房帮忙麦克文准备三餐,每次她来到甲板上,她大多避开那些粗鲁的水手,自己一个人独处。她不想再成为他们的笑柄。她也和维奇避而远之,害怕他会命令她收索,或做一些女性的力气所无法负荷的工作。 虽然她刻意地回避维奇,她却历历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发出的命令总是被立刻执行。似乎他天生是个发号施令的人物,船员对他又敬又畏。她知道船员喝酒喝得凶,但她从没有看过他们喝醉,或逃避责任。维奇的要求很严格,尤其他坚持船上要保持干净,船上的甲板一定得刷得干净发亮。 维奇黝黑的肌肤被太阳晒得色泽更深。结果是他的蓝眸变得更加冷淡似冰,往往他一个轻蔑的目光扫过去,就可以冻住水手。 他们在萨丁尼亚下船观光。这儿的建筑是地中海式的红瓦白墙,山坡蜿蜒连接着蔚蓝的海面,山上开满了各式灿烂的异国花卉。他们一起眺望着海面,和谐地抽着菸。热烘烘的太阳照着安妮的背,照热了她的血,令她又想入非非了。 她望向维奇,她的嘴唇变得干燥,渴望着他的踫触。但她知道如果他踫了她,她会尖叫。她真正想要做的是踫触他。她想要感觉他黝黑的肌肉的肌理,让她的手指梭巡过他长髭的下颚。她的手指痒痒地想要解开他的衬衫,她的手疼痛地想要游移过他宽阔的胸膛。她渴望将唇印在他唇上。她的大胆令自己也脸红,内心里她渴望舌忝他、品尝他诱人的肌肤上的咸味。 再一次她偷眼瞧他时,他正咧开嘴,欣赏地看着一群渔家女。她们赤着脚,提着装着生蚝的篮子,并都有着一对乌熘熘的大眼楮。他召唤她们过来。一开始她们显得忧虑,害怕这位嘴角有疤的大个子。但他对她们眨眼、揶揄,比着手势向她们买了些生蚝。很快地,他们已在调情、笑闹,那些渔家女甚至朝他泼水,表示邀请。 「想要游个泳吗?」维奇问安妮,他脱下衬衫,并未尝试掩饰他胯间的鼓起。 「不,谢了,」安妮僵硬地道。「如果女方不愿意时,你该死地都怎么做?」她淡淡地问。「还是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 「发生过许多次,」维奇承认道。「我都是诉诸诱惑的技巧。」 「该死了,在你甚至不能说她们的语言时,你要怎么诱惑她们?」 「性是全球通用的语言,安利,你有看过我给你的那些书吗?」 安妮的脸红了。 「我可以看得出来你看了,」维奇咧开嘴微笑道。「老天,不要这么心胸狭窄,你该知道你的老二并不只有一个用途,如果它没尝过地中海女人灼热的舌头,那你还不算活过。」 安妮张大了嘴巴。 「来吧,吃些生蚝,如果它还不能让你挺起来,那你是不可救药了,孩子。」 安妮拿起生蚝,把维奇留给他的地中海女郎们。他是个可恶的花花公子、大婬棍、大嫖客,只要是穿裙子的他都要。等她回到船上,她要把那件金色礼服丢到海里去! 她当然没有。 天空晴朗无云,海洋蔚蓝如镜,「飞龙号」穿过意大利半岛南端的麦西那海峡。麦克文开始做较辛辣的菜色。那天安妮在帮忙他时,他谈到了咖哩。 「船长喜欢咖哩。」麦克文道。 「他的印度管家布约翰告诉我咖哩会令人上瘾。他说一开始人们先吃较温和的,慢慢地要最辣的才过瘾。」 「咖哩比这世界上的任何食物都更有助于增加‘性趣’。」麦克文眨眨眼。「听老麦的没错,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催情剂。忘了那些埃及酒,咖哩会让你硬得像火叉子。」 安妮决定该自厨房撤退了。 「如果你喂女人咖哩,她会热得向你恳求个不停。」 开始要相信男人想的只有性了。而后她的脸红了,最近她想的也一直只有这件事! 维奇在每一处港口都购买了一些珍宝,打算运回伊甸庄。他在意大利买了大理石雕像,那些古罗马士兵雕得栩栩如生,似乎随时会对你眨眼说话。他在考夫发现了一座小型的希腊神庙,他把它拆下来,小心地包好,计划运回伊甸庄的花园重组起来。 他们回到船上。船员正在蔚蓝的亚德利海游泳潜水,而且每个都脱得和出生时一般赤条条。维奇同意加入他们,但安妮婉拒了所有的邀请。 一名苏格兰水手喊道︰「你的小老弟不会抓到鱼的。」 安妮只是对他嗤之以鼻,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维奇实在不明白怎会有人喜好闷热的船舱胜过清凉的海水。他知道年轻的蓝爵士颇为势利,无法容忍那些粗鲁的船员。他的结论是安利不习惯和男性厮混,很可能从未在户外脱下衣服过。他很可能是担心自己的老二比别人小。 安妮发现以前一直锁住的一个货舱开着,里面装着希腊神庙的箱子。她知道维奇现在已不再半夜离开船——自从他们离开法国后就不曾。货舱中原本装的东西是否在法国被卸下到它忧动不安的街上了?他偷运些什么到法国?最明显的答案是军火。 她一阵畏缩。这太腐败了,就像是贩卖死亡及毁灭。她想起维奇对她说过的话︰「你的心不够黑得能占那些软弱无助者的便宜,蓝爵士。」 安妮打了个寒颤。他的心不可能黑到这种地步吧?走私菸草、羊毛或酒类以逃避税金是一回事,但枪枝是杀人的武器。她拒绝再多想。她不愿——无法相信。 次日大副贝先生来敲她的房门。「船长要你到甲板上加入他。」他道。 「谢谢你,贝先生。」安妮礼貌地道。他是船员中唯一显得比较文明的。她用皮索绑好头发,来到了甲板上。 维奇手握着舵,显得悠闲得很,太阳将他的肌肤晒得更黑。 「明天我们就到威尼斯了,由这里到达曼逊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行程之一。我不希望你错过它。」 突然间她感觉在他面前害羞起来,她别开目光,眺望着美丽的海岸。「气候好极了,没有暴风雨。」 维奇皱起眉头。安利还在害怕暴风雨?「在我们旅程结束前,我们总会遇到一、两个夏日的风暴,但应该不会有飓风。没有什么好忧虑的。」 了解到他正试着安慰她,她在心里搜索着话题。「我们的船走的很快。」 他点点头。「‘飞龙号’是个好投资。」他改变了话题。「你会爱上威尼斯的,它美得令人屏息,已有一千年的历史,而且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它由数百个小岛组成,其间分布着无数的运河,它的建筑物非常地古老、壮观,到处是小桥、广场,你可以随意地漫步在它弯弯曲曲的街道间,而后突然前面豁然开朗,你已来到了某个教堂前的广场,或是大运河、海边。」 「嘉年华会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几天。我们可以先拜访玻璃工厂,你还可以买些威尼斯水晶做投资。」 「我——我一直在想,我们到了威尼斯后,我不想要睡在船上。我想住在那些拥有大理石地板,及无价的艺术珍宝的拜占庭式旅馆建筑里。」 「当然,」维奇附和道。「我们可以住在圣马可广场旁边的王宫建筑里,眺望运河,或南边的道奇宫。」 安妮迟疑了一下。「我们不必住在同一个旅馆里吧?」 维奇爆出大笑。「原来你是认为我会限制你自由放纵一番,只要你保证在嘉年华会时会真的放纵一下。」 维奇的眸子在阳光下像蓝色的火焰。她凝住它们良久。「我承诺。」她发誓道。她的全身发热,她知道她必须在自己及她渴望的人儿之间隔开些距离,不然她会做出一些女性化的事。 她在心里承诺自己会在美丽辉煌的嘉年华会中变成安妮,并抛开所有的禁忌。她倚着栏桿,脸朝着太阳。她打了个哆嗦。她真有足够的勇气执行她的计划吗? 威尼斯正如维奇所描述的,而且还更美。空气中弥漫着数世纪来的浪漫气氛,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艺术及建筑的胜景。维尼斯的标志——带翼的狮子高踞在栏柱上,眺望着大海。某处传来了悠扬的男中音,夕阳染红了拜占庭式的宫殿及教堂圆顶。 「飞龙号」泊在吉安德卡岛,维奇指着这个神奇的都市。「威尼斯就在大运河对面,由这岛上看出去的视野最好。旧威尼斯帝国就是建筑在强势的海上贸易上,它的海军大臣也是个银行家,在数百年前统治着这个世界。」 维奇明显地要在今晚进城。「你的脚心是不是已刺痛着想要探索这个水上之岛了?」 安妮笑了。「我想我可以等到早上。」 「那么记得带着金子,它是一种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弗朗梭旅馆。夜安了,王子,明天见了。」 他离开后不久,安妮察觉到船员已经全副武装,他们全带着手枪及刀子。她知道他们的船上载的货价值不菲,毫无疑问地,维奇已下令对任何意图不轨、想要接近船的人格杀勿论。 威尼斯的灯光开始一个个地亮了起来,将城市笼罩在神秘的气氛里。安妮倚着栏桿让思绪远扬。古利奥派脱拉曾经率领她的舰队,航行在地中海蔚蓝的海水上,这儿曾有无数的希腊英雄纵横,而她也可能会在此地塑造自己的命运。千古以来的海水,久远的文明,城市中芳馥的橘子、柠檬及杏仁香味,她确信这个永恒的水都将会为她编造出魔幻。 安妮在货舱里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假发。她回到自己的舱房,包好她的金色礼服及假发,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安妮宽衣就寝,她很快地在吊床上睡着了。吊床的轻晃就像摇篮,摇着人像婴儿般全身放松地睡着了。 太阳出来后,安妮起床、舆洗、穿上衣服、戴上假发。她带着自己宝贝的行李离开船,她知道半数以上的船员正好奇地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安妮不必走多远,已经有许多刚果拉(译注︰威尼斯特有的平底长船)等着载运乘客过大运河。他们全都戴宽边黑帽,撑着长篙。安妮挑了一艘船。她倚着船上乘客坐的红垫子,悠闲地掬饮威尼斯早晨的风光。 圣马可广场上挤满了小贩。安妮买了早餐,一面浏览着圣马克教堂壮观的建筑,一面把她的早餐分享给广场上的鸽子。过了教堂是壮观优雅的道奇宫,她坐在王宫的台阶上,享受着威尼斯的美景。 由所在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家叫做「丹尼尔」的旅馆,并决定这就是她要下榻的地方。旅馆的侍者全穿着典雅的制服、戴假发,地上铺着粉红色的大理石,镀金的镜子延伸到了彩绘的天花板上。安妮接过柜台给的金钥题,用她唯一会的意大利文道谢。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蓝安妮了!房间在第四楼,她环视着所处的美丽房间,兴奋不已。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及美丽的威尼斯尽入眼帘。 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她走到阳台上,这间旅馆隔着一条小运河和对面的建筑相对。对面的建筑也有着和她一样的阳台,阳台上装饰着缎带、彩条、花朵,为即将到来的嘉年华会做准备。 安妮重回到房里。房间里的家具都是古典风味的白与金,地毯是蓝与金色的格子,窗边饰以优雅的玻璃烛台,衣柜是文艺复兴式的,附有长镜子。高起的床头饰着天使像,天使们拉着蓝色的床幔垂下在床的四边。房间一旁还有个大理石的浴池,及做成金色天鹅状的水龙头,毛巾、香皂、香油整齐地排列在一旁。 安妮自她宝贝的箱子里取出那件金色的礼服,小心地挂在衣橱里,再将「借」自琳娜处的化妆品一个个摆在镀金的梳妆台上。她满足地嘆了口气,这儿正是她可以完美地成为安妮的地方! 第十章 威尼斯街道上的商店真是琳瑯满目,威尼斯街头的妇女也自有一种优雅高贵的风格。安妮走访各式各样的商店,有专卖天鹅绒、玻璃珠的,也有只卖面具、睡衣、帽、袜、内衣及各种发饰的。它们引诱女人掏出钱包,特别是在香水店或假发店。假发店内陈列了各式的假发,有薰衣草色、火焰色,甚至绿色,还有着各式各样的发粉。 安妮一看到水晶碗中盛的金屑般的假发,就知道那是她想要的。在一家睡衣店,她无法抗拒一件和她的金色礼服同样质料的底裤,它轻薄得足以诱人犯罪。她也许绝不够大胆得敢穿它,但她毫不思索地把钱递了出去。 威尼斯的商店及广场挤满了急于购买明日嘉年华会的装扮的人群。橱窗里展示了各种面具、面罩、礼服,还有各种头套,可以将你瞬间变成一位恶魔、半人半神、动物或是王子。 近中午时,安妮开始觉得衣服太过暖和、束缚,她买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料衣服,及一顶缀着白玫瑰的高帽。她回到旅馆时,手上已抱满了一大堆女性的物品,连鞋、袜、内衣都一次购齐了。 安妮在大理石浴白中注满水,用芳香的香皂抹了自己一身泡沫。她一直哼着歌,洗了头,用饭店的蓝与金色的毛巾裹住身子,坐在充满阳光的阳台上,让阳光晒干头发。 她套上清凉的直衫,外罩着新买的白色亚麻衣,感觉到美妙的放荡。这是数个月来她第一次穿女性化的服饰,她在镜前转身,享受衣料贴身的感觉。老天!她感觉轻飘飘的,自由又快乐,好像刚由牢笼中被释放了出来。 她对着长镜,生平第一次涂上了胭脂。她无法相信那种转变,再也没有丝毫青嫩少年的样子,她成为了女人!安妮在镜前眨了眨睫毛,慢慢往上掀起,露出闪亮如翡翠的绿眸。银铃般的笑声逸出了她唇间,随风飘出窗外,飘进运河里。 安妮戴上帽子,故意调整得让它遮住部分的脸。安妮心中已有目的地。她要去弗朗梭旅馆,确定维奇真的住在那儿。嘉年华会明天就要开始了,她必须定出让两人踫面的计划。这个计划不能有差错。如果他们两个踫不到头,那就是大灾难了。她等不及再看见他了;她是如此地为他饥渴。 安妮惊讶地发现广场已不再拥挤,她想起了现在是午睡时间。大部分的商店也都关了门,她只能浏览橱窗,但这样消磨时光倒也满快乐的。她停下来贊赏一家纸店展示的美丽纸花、纸鸟及纸蝴蝶,过了桥,招了一艘刚果拉到弗朗梭旅馆,它在大运河对面。 很高兴她和维奇隔着大运河,她的秘密会比较安全。白天搭乘刚果拉一样地浪漫,船夫轻荡着船只,一面吟唱着歌剧中的片段,头顶上教堂钟声当当作响不绝。 船停靠处距离弗朗梭很近,安妮立刻看出了维奇选择这家旅馆的原因,由这儿看出去,威尼斯像是漂浮在迷茫的水面上。 安妮浏览过一家古董店,一路注意着维奇。她进入旅馆大厅里,里面只有一、两个独身的男人,其他人多是成双成对,而且明显地是爱侣。安妮大略地浏览了一下饭店内典雅的布置,欣赏不已。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仍没有维奇的影子。 安妮变得不自在起来,害怕引起职员的注目。她登上大理石阶梯到二楼的餐厅,由这儿可以俯瞰下方来往的人。她叫了杯酒,坐下来慢慢地啜饮。 等待间,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无疑地,维奇在这段午休时间正在善加利用他的床,在她像个天真的小傻瓜坐在这儿等着看他一眼时,他很可能正和某位黑眼热情的意大利女郎消磨掉下午的时光。 她开始慌乱起来,如果她看见他挽着位美丽的威尼斯女郎下楼,她会伤心欲绝。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花花公子、女人玩家。安妮悲惨地坐在那儿,她的想像力开始发挥,弄得自己更加地悲惨。她知道她必须在看见他带着女人下楼前离开。她对他并未存着幻想,她知道他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甚至可能涉入犯罪的行为中。但她的心拒绝抛弃那份迷恋。哦,她怎会可笑地认为她可以吸引像维奇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她一定是疯了!她最好还是穿回她的长裤,满足于他的陪伴,和他友善地抽个菸。就是她所能奢望的最好的了。 不!那不是最好的!那是最糟的!她是来威尼斯寻找罗曼史的。老天!她真是幼稚,一点也不成熟、世故,尽避她最近对男人了解了更多。 维奇不是来威尼斯寻找罗曼史的。她亲口听见他说了。贵族在威尼斯的嘉年华会中寻找一夜风流。如果她看见他和女人在一起,她会被摧毁的。她必须离开。她推开椅子,注意到男性的目光在打量着她。 她转头四顾,至少有三个男人在注意她。第一个男人朝她点点头,她看向另一桌,第二个男人微笑。安妮立刻别开视线,第三个男人对她挑挑眉。 他们怎敢这么大胆?她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在等她起身离座。她吓坏了。她并不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她想要吸引的只有一个人︰沙维奇。只有他! 她决定唯一的方法是留下来和他们耗下去。侍者送来帐单,她坚决地摇摇头,打发掉他。几分钟后,一名绅士嘆了口气,离开了。不久后另一个也走了。安妮松了口气,闭上眼楮。午睡时间快要结束了,一对对的男女走下楼,到了玄关后,分道扬镳。 安妮睁开眼楮,立即看见了他,就那么一眼已足够令她屏住气息、心跳停止。他由外面走了进来,而且单独一个人!安妮的心欢唱!他是独自一个人!维奇刚刚是去探索威尼斯,而不是留在旅馆中午睡! 她自高角帽的掩饰下端详着他。他上了二楼,消失在一道走廊中,她猜想他的房间就在那儿,明天她只需要到达,守在二楼梯口。他一定会化装,但安妮无论怎样都可以认出他有力、壮健的体魄。 回途的一路上,她的心欢唱不已。她显得如此地年轻、美丽、漂亮,路人全转过头来看她。她踏着轻飘飘的脚步,经过了面具店。她停在面具店外,思忖着她该戴什么样的面具。有的面具制作得非常细致,缀满了珠子、羽毛等;有的盖满了整个头脸,令人完全认不出面具下的人。 安妮犹豫地皱眉,她不想要戴个笨拙、不好处理的面具。她的视线落在一种手绘面具上,它纯粹用颜料涂在脸上,不会脱落,而且每个人可以用颜料绘出独属于自己的面具! 安妮买了颜料及晚餐,回到旅馆。暮色逐渐降临了威尼斯,火炬及油灯点燃了起来,刚果拉航行在运河间、小桥下,许多人已经等不及明天的嘉年华会,今天就把面具戴起来了。 穿着中古及文艺复兴服饰的音乐家带着乐器四处穿梭,连刚果拉的船夫也戴上了黑眼罩,威尼斯变成了一个神秘、魔幻的都市。 安妮直到很晚才上床。她太过兴奋了,不久她就开始作梦,但她的梦境是黑暗、扰人的。她梦见自己戴着面具,身陷一座妓院中,妓院的顾客都是有钱人或贵族,王子、公爵、侯爵、伯爵由四面八方聚集在豪华、奢婬的酒馆里。 三个不同的男人挑选了她为伴侣,她知道她必须穿过那些迷宫般的黑暗、的房间,并配合任何他们想要的技巧。她不知道他们对她期待些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会是邪恶及羞辱的。 安妮恐惧地冻住在第一扇门外;手握的铜把似乎要在手掌中烧出了个洞。但她知道别无选择。许久前在她踏出了毁灭的第一步时,她的命运就注定了。她挺直肩膀,转动门把,她看进一对可以冻结她灵魂的冰蓝色眼楮。 安妮尖叫出声,惊醒过来。 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离天亮还有好一段时间。她拨开黑发,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不必找人为她解释这个黑暗的梦,那是她的良心在对她吶喊她错了! 一位年轻、未婚的女士将自己献给一个只想一夜风流的男人是绝对不合体节的!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交欢!单纯的性!她计划引诱沙维奇。安妮只要他一个人为她介绍神秘黑暗的。她真是个邪恶的女性!她应该对自己如此着迷于肉欲的事情感到惭愧的。她真的渴望他将她当成妓女般使用! 是的,她很欢迎! 安妮躺回床上,为自己编织甜蜜的幻梦。她再次醒过来时,太阳已高挂天上。这是她记忆中最美丽的早晨了。她翻身坐起,拥抱着自己。这是她等待了一辈子的日子! 她在大理石浴白中消磨过愉快的下午,她屏着气息,套上裤袜、邪恶透明的底裤,穿上王冠状的上衣。她在镜前踱步,喜欢自己惊世骇俗的打扮。接着她在黑发上洒上金色的发粉,直到一头秀发变得如阳光般灿烂的金色! 镜中的女郎变成了由某个神秘的故事中走出来的童话公主!她看着自己良久,思索着怎样的化妆最适合。她决定成为蝴蝶。她莹亮的绿眸是蝶翼上的「眼楮」。她小心地用萤光绿色勾勒眼楮周围,间以金漆;她在额上画出蝴蝶的样子,用胭脂勾出蝶须;在脸颊上画出蝶尾。整个效果是戏剧性的!完美极了!现在她只需要踏入威尼斯的舞台,并扮演好她的角色。 安妮加入群众时,太阳仍未下山。到处都是音乐及寻欢作乐的人们。戴上了面具后,所有的防卫都撤了下来,人们自然地互相踫触、招呼。 嘉年华会初开始时,寻欢者的气氛还是愉悦、欢欣的,待得夜暮笼罩了威尼斯,人们的情绪会开始变得放荡。各式各样的面具及化妆争奇斗艷,它们有的灵巧,有的大胆得令人难以置信。半果的胴体处处可见,男女的性别模糊得几乎泯灭。俗丽、婬秽、粗鲁、卑下的举止比比皆是。人们竞相展示自己,他们醉了——醉于夜里或酒里。 这种气氛是有感染性的。笑声由一群人传到了另一群,他们携手为伴,寻欢作乐。安妮开始焦虑起来。她避开那些伸向她的手,及咧着笑大声叫喊的嘴唇︰「漂亮的女郎!加入我们吧!」 一群人挤着要上刚果拉,安妮看出她是无法自己乘一艘船了。她上了一艘载着女性的船,却发现其中一名女子亲昵地踫触她,她震惊地抽开身子。触目所及,似乎今夜威尼斯的每个人都戴上了娼妓的面具,然后她脸红了。她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安妮沿着昨天的路径走向弗朗梭,路上一名绅士以手比着唇,表示对她的欣赏。安妮回以一笑,她已学会了意大利男人喜欢公然表现出他们对女性的贊赏,特别是在嘉年华会中。 哎朗梭的大厅是一片灿烂的灯海,乐师在二楼演奏,楼下男男女女随着音乐婆娑起舞。安妮搜索着人群中的每个脸孔,她没有看见维奇。她挤进人群中寻找,终于确定了他不在大厅。她决定上楼。 她刚走上大理石阶梯,一个高大的身影也正好走向她。他戴着饰着孔雀羽毛的猩红色头巾,身着东方式样的背心。她抬起头看向这位东方酋长,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互相走近,现在他距离她只有几阶,她屏息地明白到他可以一览无遗她金色胸衣下的双峰。 她伸出手向他。「先诺。(译注︰意大利文之先生)」她邀请地低语。 「你真美,亲爱的,」那人以意大利语回答。「亲吻我。」他贪婪的手抓向她。 安妮立刻听出了那不是维奇的声音,她睁大了眼楮,望进一对黑色的眼珠。 「不,不!」她慌乱地喊道,推开他的手。她的拒绝反而刺激了他,他将她硬拉向他的身躯,他的嘴唇凑了过来。 她狂乱地挣扎,尖叫。「不,不!先诺,不!」 一只棕手落到了那位酋长肩上。「我相信‘不’在意大利文中的意思和英国是一样的。」 强烈的释然令安妮几乎晕眩。维奇危险的声音是绝不可能错认的,尽避包裹在天鹅绒般的语气中,其威胁的意味仍昭然若揭。 「老天!」酋长跪倒在地上,维奇加重了按在他肩上的力道。然后维奇执起安妮的手,带着她安全地回到一楼大厅。她感觉到他手上的温暖传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黑,黑豹面具掩至唇际,遮住了嘴角的疤,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此刻她知道他比那位酋长更加危险许多。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阁下!」安妮屏息地问。 「我会想到些什么的,小蝴蝶。你是英国人。」他显得对她很有兴趣。 她的嘴角甜甜地扬了起来,黑色的睫毛垂下,再次掀起时露出一对梦幻般的绿色眸子。「你提供你的保护吗,阁下?」 「只除了对我自己,亲爱的。」 虽然她比一般女人高,她还是得抬起头仰望他。他执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他灼热的唇触及她的肌肤时,安妮只觉得一份战栗一直传到了肩际。 「你也是英国人。」她低语。 「出生地是,但天性并不。」 「天性是只豹?」她用舌尖舌忝了舌忝唇。 维奇冰蓝色的眸子因欲望而变暗。在他吻她前,他会先用舌尖舌忝她诱人的下唇。 她一阵颤抖——而后燃烧。 他们仍然握着手。他被她的美丽、年轻及国籍迷惑住了。 「我有个提议给你,阁下。你感兴趣吗?」 多滑稽。一般不是该由他向女性提出提议吗?「我会很乐意消磨个一、两个小时,亲爱的。她有名字吗?」 她摇摇头,她的唇漾起揶揄的笑。 他会先亲吻她的嘴角,再蹂躏她性感的下唇。他想要抱她上楼到他的床上,不再浪费更多时间,反正今晚他们一定是会在那儿度过的。维奇强压下自己的急躁,他至少得先请她喝一杯香槟。她非常年轻,他不能太过急躁而吓坏了她。 他的手保护地搭着她的背,带着她沿着运河边行走,来到他最喜欢的一家酒吧。酒吧的拱型窗口面对着运河。天空是一片深紫色,跃动的烛光在她的金发上反射成百万点星光。他为他们各点了一杯香槟。 维奇举起威尼斯的水晶杯。「祝你的美丽及神秘,梦之女王。」 她的手抚弄着杯沿,他也认为她是精灵王后。 「可以告诉我你心中的提议了吧?」他纵容地低语。 「我逃开了监护人一个夜晚,我在寻找爱人。」 虽然酒吧中光线黯淡,他仍可以看见她脸红了。他握住她的手。「让我猜一猜。你被迫接受一桩没有爱的婚姻,而你渴望在被禁锢干涸之前,认识的欢愉。」 她一如他所料地笑了。「我永远不可能结婚,环境不允许。」 他灵敏的心智考虑过各种可能性。进修道院?可能;生病的双亲?更有可能。「永远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环境会改变的。如果我答应成为你这一夜的爱人,有一天你可能会后悔。」 「绝不!」安妮发誓道。 「没有多少经验?」他含笑问道。 「没有。」她微弱无力地道。 维奇站起来要离开。「原谅我,亲爱我,那是不可能的。」 「请你不要离开我。我是个处女,我已经厌倦了必须一辈子如此。我渴望一夜之欢难道是羞耻的吗?」 「那一点都不可耻。只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太过短暂,我无法给予你所渴望的欢笑。」 「那么你只需为我揭开性的秘密。」 「在男人穿过女性的障碍时,会有流血及痛苦。男性会得到一定的欢愉,但女性得到的会非常地少,我向你保证。」 她睁大了眼楮,而他以为自己会溺毙在那两泓深绿色的池水中。 「爱我这个夜晚。」她诱惑他,润湿她饱满的下唇。 热力在他筑起,他嘲弄自己是个大傻瓜,他原计划和一名经验丰富的性感美女共度良宵——甚至三、四个,纾解他久未得到满足的,结果现在面对的是一位恳求他男性服务的纯洁英国女士。 「你多大了?」维奇追问。 「十——十八。」她低语,这是个漫天大谎。 血液以惊人的力道涌进他的男性部位,他僵硬且充满了需要。老天!如果他拒绝了她,她会另外找一个人。一个嘲弄的声音道︰别假装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他给了她最后一个撤退的机会。 「我觉得事先警告你才公平。我脸上及身体都有疤,我会令你反感。」 「绝不!」她热烈地道,握住他的手。 「那么喝完香槟吧,梦之女王,和我一起飞翔。我就要发现是否真的比较有福了。」今夜他真的要成为愚人之王。他在心里发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出面解救落难的少女。 维奇带着她到水边,招来一艘待客的刚果拉。 「你会永远记得威尼斯的罗曼史是由刚果拉上开始的。」他踏上小船,强壮的手扶住她縴细的腰,举起她的身子向他,这是个亲昵姿态。他们是如此地接近,兴奋跃动在他的血管中。 她的气息梗在喉间,他牵着她在座位上坐下来。「过来。」他的声音是醇厚的天鹅绒,邀请与引诱,催眠了她。她迟疑了一下,他英伟挺拔地站在她面前,等待她去攫取。 他解开斗篷,铺在座位上。她的膝盖化成水,她跌坐在他为两人铺设的黑色丝锦中。 「你要带我到哪儿?」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嘆息。 「到时间的尽头……到馥郁芳香的乐园……到地球的末端,‘泰索罗’。」他的话如梦般神奇,充满了承诺。 他微微前倾,分开双腿,拉着她背靠着他。 安妮感觉他像墙一般坚硬,他身躯的热力传来,灼热着她,她一阵颤抖。她的心在双峰间狂跳,她的脑中如同雷鸣。他的唇低语地拂过她耳边,她的脉搏微弱得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泰索罗」意味着「亲爱的」。她的身躯融化般地靠向他,吸收他身躯的热力。她的血液似乎在着火,蓝色的火焰跳跃在每一处血脉中。 他们轻摇饼雾般的河上,来到一段窄小的运河,这儿似乎与世隔绝,神秘而遥远,安静无声,仿佛他们飘浮在古代的水面。富丽的文艺复兴建筑耸立两旁,将他们包裹在独属于威尼斯的梦幻世界中。 「这里一度是文明的中心,它载送壳物到东方,将东方的异宝运到欧洲。太多的财富、黄金自然地带来了腐败。」 「道奇、麦迪西。」安妮喃喃地道出这些历史人物的名字。 「我的小蝴蝶。」他的舌尖品尝她耳后的脉跳,一阵战栗窜过她的喉间、背部。欲望在两人之间跃动,他们渴望和对方融而为一,分享气息、身躯及灵魂。 他们紧贴在一起,融入在一份原始的饥渴中。他们灼热、渴望、餍求。 「每一年道奇家庭乘着豪华的船到海中,将一个金戒指丢入海中,象征威尼斯与海结婚。」语毕,他取下自己的金戒指,丢入水中。 安妮仰望着,惊喘出声。这是个如此浪漫的姿态,像是永远将他们束缚在这里。 他的视线凝注在她的唇上。她屏住气息,他低下头攫住她饥渴的唇。他的舌舌忝吮、品尝她饱满的下唇,他的舌头是粗糙的。她一阵颤抖,跟着惊喘出声。他吮着她饱满的红唇,似乎将一颗樱桃含入口中。 她尝起来像浓烈醉人的酒,她尝起来是个女人。 他带来的感觉像罪恶般甜美,她自灵魂深处逸出了一声嘆息。 维奇再次在她耳边低语︰「我们正在嘆息桥下。」 她抬头仰望他黑色的脸庞。「多么美丽的名字。」 「不真的是,过桥的都是罪犯。他们由桥上瞥向最后一眼的自由时,忍不住嘆息一声。」 安妮再次地嘆息。 「不要哀伤,亲爱的,今夜只有欢乐。」他深沉的声音命令着船夫。「到弗朗梭旅馆。」 「要我带你回去上床吗?」他的声音粗哑,她的嵴椎再次窜过一阵战栗。 「哦,是的,请你。」安妮沙哑、天鹅绒般的声音中满是期盼。 她一直就察觉到他身躯的力量,现在他的身子护着她免遭群众推挤,她感激得全身虚软。她曾想像过多次那种感觉,现在他真实的保护着她,包裹着她在黑色的天鹅绒里,除了沙维奇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侵犯得了她。 他们越过旅馆的大理石门厅,她的步履轻飘飘的。他们将疯狂的群众抛在楼下,举步登楼。她幻想自己就像正要登上奥林匹克山,接受献祭的女神。 必于维奇的一切是如此地神秘未知,他黑色的脸庞深不可测,似乎永远戴着面具。她感觉自己处在大发现的边缘,然而她猜想自己还是永远无法完全地了解他。那样也好,她灼热的肌肤窜过一阵轻颤。 他打开门,她看见他的寝室恍若王宫一般,两个房间由一道白色大理石拱门相连,雕花的栏桿上恣意地悬挂满了鲜花,直落至底下的运河。 他用一根雕花的金钥题锁住门,允许自己的视线舌忝吮过她全身。他走向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根金钥匙。 她笑了。「这是为了阻止你逃离开我吗?」 他是非常认真的。「拿去,在你看见我的疤痕后,你可能会不想要留下。我要你随时可以自由地离开。」 她体内一阵深深的战栗,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得到自由了。但为了表示她会事事服从他,她拿起钥匙放在门边的大理石台座上。 他执住她的手,走向宽敞的卧室。他脱下黑色丝斗篷,继之是黑豹的面具。 安妮熟知他的脸庞正如自己的一般,但那阵沖击仍强烈得令她的膝盖一软,她往后坐倒在床上。自从初见到他,她就一直渴望能够从容地打量他黑色、性格的脸孔。现在他正在邀请她看个饱。 他的眉毛黑似鸦翼,鼻梁挺直,他的颊骨及下颚似是造物者用凿子凿削而成,他的唇形性感,嘴角边一道疤似乎同样地用凿子刻出来般。他的肌肤黝黑似胡桃木,特别是在刮去胡子的地方颜色更深,映衬着他犀利的蓝色眼楮。她才刚在地中海看过同样的蓝色。 「你的眼楮蓝得像比斯卡湾。」 她看见他眼中熟悉的嘲讽。「你是个浪漫、爱幻想的小孩。」他的手扒过浓密的黑发。那是有力、带茧的手。能够温柔?或许。能够残酷?绝对是。能够唤起并给予满足?同样是的! 她伸手握住他的,两人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的白而縴细,他的深褐而强壮。她的柔软,他的粗糙带茧。她的手指梭巡过他粗糙的掌心,她的嘴角甜美地扬了起来,只是踫触他就是一种喜悦。她的绿眸揶揄着他。「你并没有绅士的手。」 「是的,」他证实道。「幸运的是,我猜想我面对的是位有头饺的女士。」 他锐利的观察力令她倒抽了一口气。 「不必显得这么沮丧,」现在轮到他的眼中流露出挪揄的光芒了。「我不会把你的贵族扫地出门的,」他用指背拂过她的脸颊。「你迷惑了我。你的名字呢?」 他的踫触夺走了她的感官。「安——安。」她无法置信地张大了眼楮,她几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安安。」他的舌头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天鹅绒般。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随时都会叫出他的名字。「你的名字呢,爵爷?」 她看着他笑了。「当然不是,多么地荒谬。」 「你会很惊讶头饺对大部分女人有多么地重要。」他挑挑眉。「维奇足够吗?」 「棒极了。」这声嘆息直窜到了她的脚趾,他的名字是如此地完美。 「那么就是这样了,安安及维奇。」他说得似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定案了;就某种方式是的。他执起她的手到唇边,他的唇拂过她的指背。他贴着她的肌肤低语问道︰「你准备好玩爱的游戏了吗?」 安妮无言地点点头,几乎无法呼吸。 他拉着她到怀中,包裹她金色的柔软在他有力的拥护中。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抱抵向他坚硬的身躯。 她的肌肤开始酥痒,似乎沐浴在金雨中,然后热力穿透了她丝般的肌肤,穿得更深,融化的黄金流入了她的血脉。她偎着他,他身躯的热力跃入了她,每一处都灼痛着她。 他的目光强烈地凝住她,需要看见她经历每次最细微的唤起。但他突然地微微把她抱离开些,他的视线落入她的金色胸衣内。 这个吻来得好慢。先前的是许久的前戏,他先用眼楮吻她,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饥渴、欲望、占有,吞噬了她。之后他以指尖梭巡着她的上唇,轻轻抚弄,似采撷鲜艷的草莓。终于他的头低了下来,吸吮、轻咬、舌忝吮,直至它因爱而变得肿胀。 安妮的睫毛垂了下来,她被唤起,轻轻申吟出声。这时他才真正地吻她,他坚定的唇刷过她的,诱哄、、给予及撷取。它们引诱她的唇追随他的游戏,她发出一声无助的喜悦申吟。她的手臂滑过他宽大的背,她的手抚过他的肌肉,她的唇为她的爱人而分开。 他以舌尖恣意逗弄,她犹豫地和它缠在一起。他让她自由地探索他的唇,直至最后才重掌主权。 维奇感觉她真是诱人极了。她明显地年轻没有经验,但她和他在一起却一点也不拘束,自然性感地回应着他的。他模糊地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夜是他们长久的追寻结果——数个月、数年,或是一生? 他强抑下蹂躏她的沖动,他想要在她身上烙印下永久地属于他的标志。他放开她回到床上,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腰间的小钮扣。「我想我们该除去这件宽裙子,尽避它是如此地诱人。我来倒些香槟。」 她自宽裙中踏出来,正好维奇也拿着杯子转过身。 杯里的酒洒了一些出来。「老天!」他惊呼。 安妮的脸庞通红。「哦,我知道这件底裤太过夸张。」 他摇摇头。「不,甜心,我以前看过透明的内裤。是你的腿!」 「我的腿?」她低语。 「你的腿真是美妙,」他的视线舌忝过她縴细的足踝、修长的腿。 维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对他身上的疤痕几乎看都不看,反而如此专注好奇地看着他的男性部位,甚至侧起头,想要取一个更好的角度。他的眼中盛满了笑意,他摊开双臂像是展览给她看,然后说道︰「我要上了,不论你是否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维奇。」她相当认真地道。 他大笑一声,跃上床,抱着她到他身上。他的双膝跨骑着她,笑看进她的绿眸。 「你的金发映着黑色的缎料好美,但我敢用一千个基尼打赌你天生的黑发更好。」 她的绿眸露出了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黑头发?」 她的天真令他摇了摇头。「因为你双腿间美妙的黑色毛发。」 「哦!」她惊喘道,双颊绯红,随即她仰起头,逸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你是个令人无法抗拒的诱人宝藏!」 她年轻美丽的身躯唤起了他,但他知道真正使他的欲望失去控制的,是她从未被其他男人踫过的事实。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而他必须强抑下想要成为她最后一个的强烈渴望。这只是一夜的罗曼史。她会在天亮时消失,他也是,留下的只有惆怅的回忆。这一切是早已注定好的。 第十一章 和这位金神在一起是一种最性感的经验,打从一开始,她一直睁着眼楮,好奇地看着他每个动作,维奇从没有遇过这么自然开放的女性,和她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安妮由欢愉的波涛中回来,她看着眼前高大黝黑的男人,毫无疑问地,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自拔地迷上了这个男人,不论他的过去有多么地阴暗,刚才他带给了她最大的快乐,让她真正了解身为女人的欢愉。但她仍感到某种不满足与某种渴望,纯真如她,也知道他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为什么停止?我相信真正的结合会带来更大的欢愉。」 他望着他美丽的英国玫瑰,她是那么地充满好奇,大睁着一对绿眼看着她。「是的,但你的身躯还无法适应,你的第一次会感到剧痛,而我们没有时间让你习惯及超越它,处女膜的穿透是个神秘的仪式,我希望为你保留它到特殊的时候。」 「但我永远不能结婚。」她抗议道。 「永远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爱。此外,我不能冒险让你怀孕!」 「我愿意冒险!」 「我知道,那使得你更加教人渴望,但你非常地年轻,今夜我必须负起照顾你的责任!」 「你答应了要爱我!」 「我只答应为你解开爱的神秘。」 他确实做了,他详细地告诉她男女间的一切,她认真地听了进去,最后并要求要像他给予她快乐一般地回报他。 那绝对是维奇所有过最神奇的一夜。 黎明太快地到来,维奇很早就醒了过来。他望着沉睡在他身旁的女子。他清楚地知道他渴望这名女子,远超过在锡兰等他的女人。他考虑过摇醒她,强迫她告诉他她的名字及境遇。他的钱绝对可以帮助她解决困难,他们可以在一起。 但维奇知道这样对她并不公平。她配他太过年轻,也太过纯洁了。他罪恶的过去会玷污她,还是就此分手的好。短暂的一夜韵事总比毁了她年轻的生命强。他深嘆了口气。生命从来就不容易。 然而在最后的离别之吻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告诉我你的姓。」 「南,」她低语道,给了他祖母的姓。她仰望着他。「谢谢你教我的一切,维奇,那是无价的。」 然后她像金色的蝴蝶一般,飘离了他的生命。 回到她在丹尼尔旅馆的房间,她吩咐准备洗澡水。她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才踏进澡盆。她想要将他男性的气味留在身上,他的吻留在她瘀肿的唇上,天知道她能否再分享它们。 她洗掉发上的金粉,惊讶地发现她的头发在罗丝剪掉后又长长了许多。她用力梳理它们,用条皮索绑成个马尾。她穿上原来的男性服饰,拒绝去哀悼她必须束之高阁的女性服饰。 安妮收拾行李,小心地将她的化妆品藏在底层,在最后一刻,她折起那件王冠状的金色上衣,决定一起带走。她把金色的长裙留在衣柜,像是抛弃一个梦想的鬼魂,不再想念。 在她关上衣柜门前,她反省自己的感情。她对自己所做的事并没有丝毫的遗憾。她原意要引诱他,但完成引诱之举的却是他的唇。她感觉棒极了。一辈子从没这么鲜活过。 回船的路上,她订了许多的威尼斯滑石粉,打算在英国贩卖。它不只用来洒在发上,也可以敷脸,绝对比危险的白粉强多了。 安妮回到「飞龙号」时,维奇还没回来。她松了一口气。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直到午餐送来。在她监督着货被送入船舱时,维奇回船了。他甚至没有问她买了些什么,他的神情肃然,无言地忙着他们的工作。他显得心有所思,但又对船上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将船身掉转过头,随即下令启航,目的地是英国。沙维奇等不及要离开威尼斯。 剩下的那一日及次日,他都独自一个人掌着舵。他的态度教人无法接近,甚至生畏。对此安妮感到感激。她和维奇间隔开一大段安全的距离最好。 维奇操控着「飞龙号」到了地中海。他讥诮地注意到年轻的安利爵士变了许多。他和其他水手一样在头上绑条红丝巾,像猴子般在桅桿间爬上爬下。太阳将他晒成了古铜色,他有着种全新的轻松自若的气度,而那一向是伴随着自信而来的。明显地,在威尼斯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长大了。维奇经常听到他吹口哨、唱歌,甚至他们在暴风雨中横越比斯卡湾时,都浇不熄他新发现的高昂的精神及笑声。 维奇真希望他也能有同样的感觉。他找不到字眼来描述他消沉的情绪。那并不是阴郁的沉思,毋宁更是反省。他原意到威尼斯花天酒地,浪荡一番的,但他却找到了一段罗曼史。罗曼史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找到的,但就算拿黑豹园所有的茶叶,他也不愿交换这段威尼斯的罗曼史。沿着法国海岸航行的一路上,他想的更多。当初他由锡兰回到英国时,他原已经为他的未来做好详细的计划了。他建好伊甸庄,挑选了一位最合适的女主人,可以成为他进入政界的良伴。他的未来已经底定。然而在威尼斯遇到那位甚至不及他一半年纪的金神,却使得他突然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意起来。他激烈地诅咒一声,将她驱离他的思绪。那段罗曼史在当时虽然美妙,但他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想到她! 他们在哈佛港过夜,并补充饮水。维奇下令不准船员在天黑后上岸,所有人似乎也遵从了,不过贝先生及苏格兰人邀请一群在码头工作的婊子上船时,维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妮没有留在舱房,她在甲板上踱步,倾听着音乐及笑声,他们和英国只有一个海峡之隔。她不在的这段期间,决斗的丑闻已平息了吗?或是她回到伦敦后仍得面对它们?还有蓝伯纳——他还在等着报复她,及一有机会就除去她吗? 安妮正沉浸在思绪中,突然间一个黑影无言地经过她身边,近得她伸出手就可以触及。她静立不动,甚至不敢呼吸。她知道离船的是维奇。他的气味首先传到了她鼻端,那是她绝对不会认错的。其次他的身材及他行动时豹般的优雅也告诉了她一定是维奇。他穿着黑色粗布衣服,她一言不发地让他过去。她不会让自己对他的迷恋蒙蔽了他是个危险男人的事实,而且那对冰冷的蓝眸可能正看上某些违法的走私活动。她不知道他在走私些什么,也不想要知道。 突然间她不想再待在甲板上了,她感觉在自己的小舱房里会安全些。她洗了手、脸,躺在吊床上,她摇动着吊床,回想过去一个月来她拜访过的港口。她慢慢地沉入梦乡,并作了个和安利在一起的好梦。 大约清晨三点,她被人摇醒了。她感觉到某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吓了一大跳。 「别惊慌,安利,是我。」维奇喃喃地道。 舱房中漆黑一片,她旋过脚定住吊床。「你该死地想要什么?」她咄咄追问。 「我需要你到我的舱房帮忙一件事,我不想惊动船员,你会来吗?」 「我想会。」她僵硬地道,心想他刚走私了什么上船。 他们缓慢无声地走过走道,来到维奇的房间。他模着点燃油灯。 安妮看着他脱下黑色外衣,已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他接下来的话是她一点也没有预料到的。 「我的肩膀上有一颗子弹,我要你为我取出来。」 「老天!你为什么不立刻说?」她的心乱成了一片。「这是你三更半夜地在外面鬼混的结果!」 「省了这一套教训,小伙子。」维奇平静地道,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看不到血,但衬衫脱下后,便看见到处是血。她明白他失了不少的血。 门上传来一声轻敲。维奇点点头,她走过去开门。是贝先生提着一壶烧开的水。 「谢谢你,贝先生。」她松了口气道。 「你应付得来吗,孩子?」他问道。 「我们可以的,」维奇明快地道。「你注意是否有警官。」 贝先生鞠个躬退下。安妮转回头,看见维奇将小刀放在油灯的火焰里锻烧。安妮替他洗净胸口的血迹,她一直低垂着视线。她的手指触及她记忆中熟悉的肌肉,阴郁地想着︰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地再次踫他。 安妮审视着伤口,维奇道︰「我知道它没有伤到骨头,它嵌在肌肉中。」 她一言不发地握住刀柄,迟疑了一、两分钟,聚集勇气。常识告诉她下刀必须快且深,一举除去子弹,而不是毫无效率地在伤口附近乱挖。她深吸了口气,咬住下唇,刀尖插了下去。 血立刻涌了出来,流下他的胸膛,但子弹也取了出来,掉到铁盆中。她松了口气。她看向酒柜,走过去取了瓶兰姆酒回来,她再次地迟疑,但维奇平静地道︰「我可以把心神和痛苦分离开来。」 她很快地在伤口倒下兰姆酒,看见他的身躯一僵。她感到一阵小小的满足。他也会感到痛。活该!谁教他要去作奸犯科。 他指示她放绷带及纱布的箱子,她必须用力按住伤口,阻止流血,再绑上绷带。他们听见甲板上传来了脚步声。 维奇道︰「把东西都清理干净,收到衣柜里,拿出我的睡袍。」 安妮将沾了血的衬衫及毛巾丢到衣柜内,再把绷带箱及脸盆也放进去。她帮他套上猩红色的睡袍,他刚系好腰带,门上已传来了敲门声。 「快,上床去。」他命令道。 她不假思索地照做了。维奇的视线扫视过房内,然后他走过去开门。贝先生的表情深不可测。「抱歉打扰了你,先生,但这些警官坚持他们追的一名罪犯上了‘飞龙号’。」 维奇的蓝眸扫过贝先生及法国警官。然后他慢吞吞地道︰「既然你们已经打扰了我们,我建议你们进来看看。我和年轻的同伴一整晚都在舱房里。」 法国人锐利的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掩不住脸上的厌恶。他看向沙维奇。「我想要搜船。」他用腔调很重的英文道。 「随你,」维奇慢吞吞地道。「我给你三十分钟。」 门关上后,安妮由床上跳了起来,她气得脸都发白了。「你这个畜生!」她恨声道。「你怎能以这么卑下的方式利用我!」 「放轻松,安利,我又没有真的上了你。」他嘲弄道。 她的脸颊火红,她想要一拳捶在他脸上。她握住拳头,威胁地走向前,但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维奇的身子摇晃。 「该死了!」她咒骂道,扶着他走向床边,并拿来了兰姆酒。「喝一大口,」她哑声命令道。安妮将酒瓶按在他唇边,他喝了好几口。 维奇眼中嘲弄的光芒消失了。「谢谢。」他真诚地道。 安妮坐了下来,直到他睡着后,她才回到自己的舱房。她躺了下来,但不必多久,她就明白到当他受伤地躺在数个房间外的地方时,她根本无法睡着。她起身解下吊床,想办法把它拖到他的舱房。她将吊床挂在角落处,让灯继续亮着,躺上吊床,倾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一定是打盹睡着了,但维奇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他踢到了墙,吵醒了她。她立刻来到他床边,她的手搭在他额上。他在发高烧。她用水瓶里的水沾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他的脸庞及颈项,试着让他降低温度。她并未留意他的呓语,直至他开始呼唤某个人。 「安……安……你在那儿吗?」 她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明了到他是在呼唤她。他一遍遍重复呼唤这个名字,变得愈来愈烦躁不安。她一时心急,伸手握住他,喃喃地道︰「是的,维奇,我在这里。」 「安安?」他问。 「是的,我会留下来,试着休息。」 那之后他似乎平静多了,但她可以由他的手心感到他仍在发热。她不知道如果天亮后警官又再回来时,他还在呓语,她该怎么办。她靠着床,心中一片混乱。她很高兴他在呓语时呼唤了她的名字。如果……如果一开始她没有欺骗、假装成她的哥哥,如果维奇没有卷入某种非法邪恶的走私活动中……如果他不是个毫不知耻的花花公子,并和伦敦社交界的每位女士都有过一手……如果…… 她拿开手,回到自己的吊床上。不到两个小时后,门上传来敲门声。安妮由睡眠中醒来,她听见维奇道︰「进来,贝先生。」 大副打开门,他平静地看进房中的一切,道︰「早潮了,先生,我们要启航吗?」 维奇旋过腿下床。「是的,贝先生,我们回家。」 「我很高兴你复原了。」安妮僵硬地道,跟着贝先生一起离开。 一直到他们在伦敦靠岸,安妮才再见到他。维奇告诉她一等「火龙号」由印度回来,就会通知她,他会监督装载货物的事。安妮曾仔细地打量过他,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恢复了,并已能再次主掌全局。终有一天她会粉碎他那傲慢的镇静! 「我想决斗的新闻现在应该已经淡化了,在伦敦,再也没有比过时的传言更无聊的了。不过,如果未来你能想办法避免卷入更多的摩擦,我会很感激。我既没有那个时间,也无意不时地赶过去救你。」 维奇故意淡化决斗的危险,他知道如果他训得太重,可能刺激他做出更沖动、更危险的事。维奇现在接受这对堂兄弟彼此痛恨的事实,但安利认定伯纳想杀他实在太荒诞不经了。 安妮真想痛骂维奇一顿,但她硬忍了下来,只在心里生着闷气。如果他认为被谋杀及生死决斗是小摩擦,再和他吼叫也只是浪费口舌。问题是沙维奇并不把伯纳对安利的威胁当真。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同样地乐观,但她知道不然。蓝伯纳的意图是致命的,并直至他们其中一方死去才会罢休。 在考南街的侧厅,安妮终于能脱下男人的上衣、领带及外套,和她外婆独处。她卷起袖子,听她外婆诉说伦敦最新的消息。 「亲爱的,你去了如此久,你的衣服一定都过时了。下个星期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漂亮的衣服吗?」 少了安利,安妮不想庆祝她的十七岁生日。 「你忘记我已经为了长裤放弃衬裙了。」她涩涩地说道。 罗丝恍若未闻。「现在鲸骨架已经过时了,什么骨架都不要了。今年冬天每位女士都穿着宽松的荷兰外套,宽袖,滚着毛皮边,她们说今年春天最新的流行会是薄棉布。」 安妮打了个寒噤。这刻伦敦的气候可不适合薄棉布。「为什么女人不能实际些?」她以男人的口吻道。「我认为羊毛披肩及法兰绒衬裙会实用多了。」 「哦,说到披巾,最新的高雅的代名词是来自印度的喀什米尔羊毛,亮丽的印花布及印度红亮光丝也蔚成了时尚。」 「真的?」安妮深思地道,心里已在盘算着「火龙号」回程时,要它载一些过来了。 「还有发型最教人绝倒,流行持续不到五分钟!前一天你把你的头发分成两边符合流行,隔天就褪流行了。」 「我希望社交界不是真的这么注重这些小节。你只是故意夸大其辞,或开玩笑吧!」 「这些日子来贺夫人可说是维新党社交界的女王,夏天时她习惯将头发在额前编成辫子,但现在她开始在脸前垂下许多卷发,这许多卷发令她看起来就像只坏脾气的法国狮子犬一样地有魅力。」 虽然她的外婆很机智,安妮并不觉得有趣。她记得那位高雅的贺夫人太过经常去拜访半月街了。 柏克送来了点心及三明治,但安妮先为三人各倒了杯雪莉酒。 「我必须坦白一件事,我很惊讶你们到现在还没听见丑闻。」安妮突然间已获得他们的全神注意。「你们记得我们拜访伊甸庄的那天吗?蓝伯纳也大剌剌地在座,那天我去森林骑马,有人对我开枪,我很肯定那是我的堂兄,当下我决定一劳永逸地除去他。」 「你做了些什么?」罗丝手抚着喉咙。 「我向他挑战决斗,我知道他会耍诈,因此我在数到九就转身开枪。不幸的是,我没有杀死他,子弹只擦伤了他。」 罗丝的眼楮瞪大得像铜铃,柏克也张大了嘴巴。「沙维奇赶来阻止决斗,但他太迟了。不过他倒是及时看到伯纳也在数到九时转身开枪。他认为我可能会被捕,于是带我离开英国,希望这期间事情会淡化过去。」 「哦,亲爱的,你不能再继续这种危险的欺骗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疯狂的禽兽会再次出击,我认为我们应该通知警方逮捕他。」 「他们会逮捕的是我,我向他提出决斗的要求,违反了法律。而且他该死地狡诈透顶,他大概会发誓他对空中开枪,我则瞄准他,想要杀死他。」 柏克提出建议。「我相信沙维奇可以吓吓那个小子,令他心生恐惧。沙先生非常地魁梧,而且看起来危险有魄力。」 「我告诉沙维奇蓝伯纳破坏我们的船,杀死安利,而且他仍坚决要成为下一任的蓝爵士,但他不相信。他很气决斗的事,并告诉我不要再惹事,他没有那个时间,也无意一再赶去救我。」 「我想从现在起你在伦敦各地漫游时,我最好陪伴着你。」柏克坚定地道。 「我的天!你想在我颈子系上皮绳。」她抗议道。 罗丝手捧着头。「安妮,我说不出来,但这次的旅行后你变了。他们说旅行会开拓一个人的心胸,但不只是那样。你变得更有自信、更坚定,仿佛你突然醒觉并察觉到自己的力量。」 安妮抿起唇。「感谢天,我永远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过去一个月来,我学到的关于生命及我自己的比过去十六年都多。」 「老天!通常女孩要到她结婚及成为女人后,才会有那么戏剧化的改变。」罗丝沉思道。 安妮并拢脚跟,对他们两人各鞠了个正式的躬,谜般地道︰「不要再说了。」 对一个决心要将一名女人的影子逐出脑海的男人而言,沙维奇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他回到伦敦的第一件事是拜访魏律师,并要求他找出一名叫南安安的年轻女孩。他告诉他他所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但并不多,他建议魏律师雇一个男人追踪她。他愿意付任何价钱,如果他们能成功地找到她,会有重赏。 安妮小心地在伦敦到处逛。她停下来看着圣詹姆士街上最流行的鞋店,对着店中系着绿色蕾丝的蓝鞋嘆气,再往前走。她经过怀特俱乐部,看见麦上校及谢立敦坐在窗边。他们看到她像看到救星般一齐向她打招呼。安妮不是俱乐部的会员,他们只有出来加入她。 「决斗和丑闻过去了吗?」安妮直截了当地问道。 「早过时了!如果你仍被攻击,我们还会由怀特的窗口向你打招呼吗?」谢立敦道,指着他挟在腋下的一叠纸。「我正在写一出剧本,也许你可以帮我想出剧中角色的姓名,那一向是最困难的部分。」 「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我听说诺利斯街上有一家咖啡店做的咖哩棒极了。」麦上校提议道。 「咖哩现在变流行了?」安妮问,在心里默记下她要加运回来的货物。 「对了,听说沙维奇那家伙昨天在议会发表演讲,通常那儿的人在别人辩论时,总是吮着他们的橘子、啃干果的。但昨天他说话时,却一片鸦雀无声。」 安妮知道维奇在议会买了个席位,但她很惊讶他会发表演说。「他说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事实上我昨天有些醉了,都是这天杀的剧本逼我喝酒的。如果我叫我的主角安利,你不会介意吧?」谢立敦问。 「绝对不!」安妮保证道。 「绝安利!」谢立敦喊道,似乎突然间得到了灵感。 「天杀的!」麦上校扔下叉子,喝了一大口啤酒,「我知道咖哩会辣,但这玩意儿简直是炼狱出来的。」 「王子仍然迷恋费玛丽吗?」 「上帝,真的,他们形影不离——在臀部相连。」谢立敦嘲弄道。 「小心点,不然就轮到你服枷刑了。」麦上校哼唧道。 「没位置了,有个家伙因为谣传他们要结婚了,称她罪恶王后,结果被判枷刑示众!」 安妮觉得罪恶王后还满贴切的,谢立敦跟着掏出纸张给安妮看。纸上是最近的打油诗,把费玛丽及乔治王子的恋爱史讽刺得不堪入目,令人捧腹,安妮笑得东倒西歪。 话题转向其他方面,安妮注意到咖啡屋里的每个人都戴扑了白粉的假发。突然间她记起她买了许多假发及威尼斯滑石粉到伦敦卖,就她所知,这些货都还在「飞龙号」的仓库,看来她毫无选择,还是得去拜访沙维奇。 「哦,我得走了。」安妮道,推开椅子。 「明晚在麦利伯恩公园有场拳击赛,你要来看吗?」麦上校问。 「也许,」安妮道。「拳击并不真正合我的口味。」 「哦,这次的不同。出赛的是施太太,一位女拳击手,吸引了大批的观众。」 谢立敦哀伤地摇头。「该死了,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女人竟想要模仿起男人了?」 「我也不知道,小谢。」安妮回答,但她知道自己的双颊已经绯红。 一会儿后,安妮登上了半月街的阶梯,她摇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很精明的门房。 「嗨,我是蓝安利,」她道。「我自己上去就好。」 「你不能,爵爷,主人和他的秘书正在忙,也许改天会比较方便。」 安妮一气之下,就想推开僕人,自行进去。突然间她想到了一个念头。也许维奇正和女人在一起,门房才这么小心。她可不想撞个正着,不过能够打断他倒是件乐事。 「沙先生是我的监护人及商业伙伴,我相信如果你报了我的名字,他一定会立刻停下手边的事接见我。」 「好吧,先生,请在会客室中稍等。」 一会儿后,门房回来了。「沙先生会在他的办公室见你,蓝爵士。」 安妮看见他和施雷恩在一起,明显地他们两人正埋首公文中。「抱歉打扰了你们。」安妮喃喃道。「不过我刚想到我由欧陆带回来的一些货要在伦敦卖。」 维奇不经意地挥挥手。「香槟已经以三倍的利润转卖出去了,如果你要明确的数字,雷恩会找给你看。」 「不,不,我不担心利润。」 「你应该。」维奇简洁地道。 「我是,我只是试着表现出礼貌。」 「假发的事你得做个决定,你可以把它们整批卖给大盘盘,或是你可以在罗斯玛利路设立个假发模彩,那些买不起假发的会买彩券,想抽中它们。利润会很高,不过很费时。」 「你是进出口业的专家,也许把它们卖给大盘商比较好。」 「好决定,你可以成为生意人。」 门房又出现了。「沙先生,楼下有一个年轻女人要见你,我试着说服她离开,但她坚持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老天!现在又是怎么了?好吧,让她上来,愈多事愈好。」 施雷恩告退了,显然他已被训练好在有女士造访时自动退下。 令维奇及安妮大为惊讶的是,来访的是奥林匹克戏院的桃莉。她的唇阴郁地抿成一条线,而后她看见了蓝爵士,她的眼楮睁大。她只迟疑了片刻,随即挺直肩膀道︰「我怀孕了,蓝爵士是父亲!」 「你这个撒谎的小婊子!」安妮喊道,随即掴了她一巴掌。 一瞬间,沙维奇也一巴掌掴在安妮脸上,她被打倒在椅子上。维奇咬牙切齿地道︰「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打女人,你这个傲慢的小表!」 安妮的眼盈着泪,她用手背捂着肿起来的唇。 桃莉的眼中闪着得意。维奇立刻维护她,这意味着他相信她的故事。 「坐下,你们两个。」维奇命令道。 安妮的心像被刺穿了,维奇竟真的打她。 「我告诉你不要惹事,但我猜对你这种蓝血的贵族花花大少是要求太多了。」他用一个轻蔑的眼神打发了安妮,注意力转到桃莉身上。 「你的情况已由医生证实过了吗?」 「是的,先生。」桃莉坚持地道,高抬着下颚。 「嗯,既然婚姻是不可能的,我想你是为了钱而来的。」 桃莉咬着下唇,能够嫁给一个贵族,被称为蓝夫人是件好事,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唬过沙维奇这样的人。他一下子就谈到问题的核心,她的确是为了钱来的。 「我该死地一分钱也不会付给你的!安妮坚持道。「你为什么没有先找上我?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整件事不过是个漫天大谎!你找上我的监护人是因为你知道他控制着钱包!」 「我来找沙先生,因为我相信他会做出公平的事。」 「而你想要多少才算公平,桃莉!」维奇平静地问道。 她深吸了口气,「五千。」 沙维奇笑了。那不是愉快的声音。他写了张银行支票交给她。「我觉得两千元够公平了,桃莉,你可以接受,或是改拿一千。」 她把支票塞进皮包中,擦干了眼泪。她原只指望一千,甚至五百也行。她起身要离开时,维奇冰冷的蓝眸定住了她。 「我想我们都了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对他行了个礼,匆匆走出去。 「原来这就是你应付被你弄大了肚子的女人的方法。」安妮嗤之。 「不,你这个小色鬼,如果你搞大肚子的对象是个年轻、纯洁的女孩,我会要你付出代价,而且付得极重。但桃莉不同,她太过聪明了,除非她心里打算的是婚姻,她不会让自己怀孕。像那样的女孩如果真的怀孕时,她们知道怎么在半小时内清理掉它。现在,安利,你能够不再招惹是非吗?还是你需要个保母?」 「如果你已经打我打够了,我要离开了。」她的嘴角痛得连说话都有困难。 「别预期我会为打你一事道歉,那是你自找的。」 「终有一天你会为了打我而道歉的,我向你保证。」她平静地道。 安妮想办法偷偷熘回家中,不引起罗丝或柏克的注意。她洗了脸庞,用各种她知道的脏话骂维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块瘀紫,等罗丝看到后,一定会要柏克寸步不离地陪伴她到每个地方。也许她该回蓝庄,它离伊甸庄很近,那栋她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的房子,她想要看到它春天百花盛开的样子。安妮不明白维奇怎能够一直远离它。那是他梦想中的家,然而他在那儿几乎还待不到五分钟。他需要的是个妻子。她将会珍惜伊甸庄,并为伊甸庄增添许多孩子的笑声。安妮严厉地谴责自己。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要嫁给一个刚刚打了她一巴掌的男人。 在伦敦,还有另一位女人也在梦想成为妻子,但她的希望似乎也和安妮一样地无望。费玛丽正和威尔斯王子在他的宅邸里用餐。她毫不怀疑乔治迷恋她,他使她成为伦敦社交界的贵客,每个舞会的成败全系于她及王子是否出席。但不管乔治多么渴望,他无法让一位已结过一次婚的女人成为王妃,及未来的英格兰王后。 费玛丽知道怎样控制这位血气方刚的王子。她缓慢、一步步地容许他进一步的亲昵,但始终严守最后的关卡,不让他尝到甜头。她了解未满足的欲望可以驱使乔治拼命想办法来完成她的希望——成为王妃。可怜的乔治,他在玛丽身上使尽钱财及心力,但至今最大的收获只是能够亲手膜拜蚂丽美丽硕大的乳峰,终穷是无法直叩玉门。 当夜,玛丽再次在最后关头要求王子送她回家,乔治下定决心了。他无法和玛丽结婚,但他会送给她维奇所拥有的那条钻石、蓝宝石项练,他相信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礼物! 但在那之前,他还必须先满足维奇开出的条件! 第十二章 棒天安妮由假发经销商处回来,她的外婆罗丝邀她和她及葛弗兰一起参加舞会。安妮陪她外婆去了,但她不喜欢待在那种地方。一些有待嫁女儿的母亲总爱拉着她说长道短,介绍她们只会傻笑害羞的女儿。她们大多和她同龄,但安妮不得不惊骇于她们的无知——无论是对这个社会或异性。最后她再也无法忍受时,她向罗丝表示要先离开,决定用走的回到考南街。 安妮还未走完一条街,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被跟踪了。她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她苛责自己的想像力太过发达。她细心倾听脚步声,但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再次回头看。她看到一个像男人般的阴影,尽避她一直压抑着不去想蓝伯纳,但他的影像仍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她迅速地过街,对面街道比较明亮。伯纳不可能知道她今天会参加安家的宴会,除非他自她回到伦敦后就一直跟踪她。 她看见前头有一群年轻人时松了口气,然而走近后她发现他们已经醉了,而且正在砸街上的煤气灯。为了避开他们,她转进克拉奇街,她刚转过街角,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举高像刀剑样的东西,恐惧塞住了她喉间。她闪身避开,随后看清了那只是一名绅士用手杖点着帽檐向她致意,她顿时松了口气。 安妮加快脚步,跑完最后几百码路,回到家中。她没有停下来找钥匙,而是用力擂门,直到柏克来开门。他看一眼安妮雪白的脸庞。「要我去拿桶水吗?」他问。 安妮投入他怀中。「哦,不,柏克,不过我可以喝一杯白兰地!」 就寝之前,安妮在日记中记下她怎样让想像力愚弄了自己,那有效地让她涤清心中的恐惧及疑虑。当她爬上床时,她已能嘲笑自己的愚蠢了! 两天后,梵克公园举办了一场众人拭目以待的娱乐盛事。当晚有乐队表演、盛宴、舞会及一出新戏演出,威尔斯王子也会出场,宴会后还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黄昏时,人潮开始越过泰晤士河向公园而去。河上升起了浓雾,公园是对所有大众开放的,渡口挤满了等着过河的贵族及平民。安妮在渡口遇到了一些熟识并一起过河。在船上,她听见他们大谈王子及费玛丽的韵史,听见艾德蒙说王子甚至还没办法和费玛丽交欢时,她惊讶不已。 他们一行人走在公园的幽径小道间,小道两侧是低矮的树丛及小空地。「这地方简直是在邀请人寻欢作乐。」艾德蒙笑着评论道。事实也是,今晚来公园的就有不少是寻找顾客的妓女。 安妮察觉到雾变得更浓了,为公园添加了一种诡异的气氛。通常公园里有数百盏街灯照亮,但今晚灯光被飘浮在树间、空中的雾遮住了。 安妮瞥见前方有一名高大的黝黑男人带着一个穿着艷丽的女郎。那不一定是沙维奇及布安琪,但对她所造成的打击却远超过她所能忍受的。 「这里太潮湿了,我们穿过公园,先到戏院去吧!」安妮提议道。 「哦,我的肚子在抗议了,」艾德蒙哼道。「我和谢立敦去找些吃的,安利,你先去戏院帮我们占位置吧!」 安妮不希望和他们分散开来,但她随即谴责自己太过胆小、可笑。公园里的雾愈来愈浓,人群开始各自散开去酒店,或找乐子去了,浓雾似乎把每个人包裹住了,成了孤立的个体。 安妮顺着小径走,经过一处亭子,及一座覆满藤曼的花台。离开花台后,她听见背后有人踩在鹅卵石小径上的脚步声。她停步转身,看到的只是在雾中朦朦胧胧的灯光。她加快脚步,朝戏院的方向走去,但雾中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好诡异,她开始想她是否在某一处转错了路。音乐声及人声似乎变得愈来愈小了。 她的心开始狂跳,她依旧可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不停地回头看,但不管她怎样努力想看穿浓雾,始终没看到半个人影。 她的呼吸急促,着慌了起来。她开始用跑的,不久后她就发觉这样更糟了,她跑到了公园一个偏远空荡的角落,四周只有幢幢树影包围着她。 她停下脚步,试着镇静心神。如果说有什么是她最痛恨的,那就是懦弱了。她让呼吸平稳下来,大步走到草坪上,喊叫道︰「蓝伯纳,出来到我可以看见你的地方,你这个只会畏畏缩缩的懦夫!」 沉默。 「出来像个男人般地和我面对面,你这个婊子养的!」 仍是死一般的岑寂。 安妮模索着口袋中的小刀。「我会叫你血溅五步!」 全然的沉默。 她的呼吸缓和下来。如果没有人在跟踪她,她刚那样对着黑夜吼叫可是蠢透了。她决定回家去,今夜的梵克公园一点也不吸引她了。 安妮开始小心、稳健地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留意着危险及出口。 走出公园的大门时,安妮松了口气。今夜沿着泰晤士河的路上人车熙攘,在人群中,她的恐惧消失,她安全了,但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 她感觉由背后被人用力地一推,她发出声尖叫,向前倒在一辆奔驰的马车面前。她倒在路上,抬头惊恐地看见拉车的马蹄往她踹下来。 安妮眼前一黑,拉车的马匆忙扬蹄,闪过了她。安妮睁开眼楮,瞧见马车刚由她头上经过。她知道自己要被杀了,而她甚至没有时间说祈祷词。安妮听见一声女声的尖叫,她认为那是她自己,却奇迹地发现那是别人。人们大声叫喊,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身上添了许多处瘀伤,主要是在肩膀及大腿撞到路面之处。但她没有留意,她的假发掉了,蓝色缎料长裤撕裂了一大处,但她还活着。她在人们的帮助下一跛一跛地回到了人行道上,倚着灯柱站立。突然间她跪倒在地,头垂下来,开始啜泣。 群众退开到一旁,张大嘴巴。她全身都在颤抖,牙齿打颤。旁观的人群结论这位年轻的贵族大概是喝醉了酒,走到马车前面。他们开始散开,害怕被叫去作证。 安妮哭得肝肠寸断,起初是因为刚刚的惊吓,而后是因为那种全然的无助感。蓝伯纳绝不会放弃的,他会一再下手,直到她死。她没有一刻是安全的。她坐在原地良久,终于她站了起来,过河时她仍在担心蓝伯纳是否仍在追踪她。 离开渡口后,她招了辆马车,直接回到家中。感谢天罗丝不在。她可能正在公园看表演。安妮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屋,但柏克锐利的目光还是注意到了她的情形。他没有置评,而对此她只有感激。 安妮洗了澡,对着那些可怕的瘀痕苦笑。她躺上床拉上被单,沉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决定回蓝庄,既而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蓝庄位在偏远的乡下,蓝伯纳有更多机会可以在无人之处除去她。也许她还是在伦敦比较安全。 安妮忧虑、犹豫难决,她似乎进退两难。上帝!她该怎么做?毫无来由地,她生起沙维奇的气来,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她?为什么每次她提出伯纳恶毒的居心,他总是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她?为什么他和那个女演员瞎搞在一起? 事实上,安妮在公园看见的并不是沙维奇。今夜他已在夜色的掩护下横越英吉利海峡。这已经是这个星期来,他第三次航行到法国了。对他来说,这几乎就像回到他靠走私维生的那时候。当然,现在他除了赚取利润外,还有其他动机。但那份违法犯纪的危险、刺激感依旧是一样的,那种感觉是会上瘾的,他只希望他已越过了那个阶段,不再沉迷其中。 他的心思突然转到了他在威尼斯遇到的那个女孩。为什么她如此捉模不定?没有人查到南安安这个人,他知道她一定是使用假名。她一遍又一遍地浮现他心头,且经常是在最不适合的时刻。她神秘的身分只愈令他着迷。她就像鸦片,一旦尝过了便深入血中,令他渴望、需要更多。 他诅咒自己的愚蠢,坚定地抿起下颚。他不需要任何人。这世上还有的是其他拥有绿眼及长腿的女孩,不管怎么说,他也已经和伊芙达成了协议,他会实际一些,遵照原先的计划。毕竟他已年过三十,早过了浪漫幻想的年轻了,如果他对威尔斯王子所料的不错,他应该可以很快得到伊芙要求的头饺。 沙维奇读完威尔斯王子的来函,讥诮地笑了。每个人都有他的价钱,特别是王族。他很遗憾他不能召唤乔治到半月街,而是必须亲自到凯顿宫去见他。这意味着他必须送个字条给柯子爵夫人,延迟他们的约会;他到议会也会迟到。 他自上锁的抽屉中取出那副蓝宝石及钻石项练,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凯顿宫不远,他步行走过去。维奇锐利的蓝眸立刻看出了王子的焦虑。 「我亲爱的维奇,我希望你带了珠宝来。」 「我是带了,殿下。」维奇道,踫踫胸部的口袋,但没有拿出珠宝。 「要找出个空缺的爵位,并得到贵族的贊同并不容易。但显然你在国会中有可观的影响力,再加上有我做担保,我有理由相信你很快就会被获颁爵位。」王子顿了一下,给维奇时间送上珠宝,但维奇并没有。 王子殿下拉了拉领口的领巾,似乎想透一口气。他清了清喉咙,走到桌上一个大地球仪旁边。「事实上,那是个爱尔兰的爵位,我亲爱的。」 发现维奇没有抗议反对,王子的表情一亮。「你可以做选择。瓦特福郡的布莱克瓦子爵,或是——嗯,我瞧瞧,另一个是柯克海岸的金赛尔子爵。」 沙维奇的目光追随着王子的手指在爱尔兰上面移动。「谢谢你的帮忙,殿下。」他拿出黑色天鹅绒袋子,像魔术师由帽子中变出兔子般地展示那耀眼的项练。 乔治的脸上漾开大大的笑容,他忍不住将那串火和冰握在手中。「它们真是璀璨夺目,这一来那位女士将会知道我有多么珍视她。」 「恕我僭越,提出这个建议,殿下,我认为一顶由珍贵宝石瓖成的头冠,会让一位女士感觉像王妃,所有人也会视她如王妃般地敬重她。」 乔治的脸庞一亮。「你有这种珠宝?」 维奇浅浅地笑。「是的,殿下。」 乔治闭上眼楮,不敢去想沙维奇这次又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但他知道他会不计代价得到它。内心里他知道玛丽绝无法得到王冠,但他可以奉献给她一顶私人的王冠。沙维奇开口了,打断了他的沉思。 「虽然我忙碌得几乎无法抽身,我会尽快拜访这两处产业,并让殿下知道我的选择。」 「很好,这两处都是古老的城堡,维护它们需要很深的口袋。」乔治警告道。 维奇鞠躬退开。他有的正是很深的口袋! 安妮一起床,昨夜的惊悸经验立刻又回到脑海中,她的精神立刻沮丧了起来,心情沉重。她再也无法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了,她必须找人想办法,但她又不想吓着她的外婆。 安妮决定和柏克谈,由于罗丝很少在十点前下床,早餐后,她便告诉柏克她需要和他谈谈。 柏克早为安妮担心了有一阵子,也一直希望她能和他谈谈。在侧厅中,她告诉柏克昨夜的车下惊魂记。 「老天!昨晚你回家时已受了伤,我却没有为你做些什么。」柏克惊嘆道。 安妮摇摇头。「我只是受了惊吓,及有一些瘀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真是吓坏了,柏克,我并不怕面对蓝伯纳,我会无畏地在决斗场上和他面对面。但现在他是偷偷模模地追踪我,我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下手,突然间我变得全然地脆弱及害怕。」 柏克的唇角严厉地抿成了一线,他愤怒地握拳。「那个骯脏的懦夫,他的心灵根本是扭曲、邪恶的,小姐,我们必须通知你的监护人。从现在起,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而且带着武器!」柏克一直觉得拯救蓝庄的担子落在一名柔弱女孩的肩上是太重了些,一开始由安妮假扮安利似乎是个好主意,但他实在不该同意的。他早该知道蓝伯纳会锲而不舍地想办法来害死蓝庄的继承人的。 安妮的肩膀垮了下来。「想到要告诉沙维奇,并承受他的轻蔑,就令我痛恨不已。但我想我没有选择,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半月街吗?」 柏克提议他们不要一起走,而是他跟在安妮后面,这样一来他可以观察是否有人盯着安妮,并保证她安全。 他们安然无事地到达半月街,安妮先上楼等柏克,正好维奇也要下楼外出。 「安利,我正要找你。我去国会迟了,不过再迟个几分钟也没什么差别。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大忙——到爱尔兰去。」 「爱尔兰?」安妮立刻想到这正是可以摆脱蓝伯纳的方法。 「是的,信不信由你,我就快加入空洞无实的贵族阶层了,」他嘲弄地道。「尽避只是个爱尔兰贵族。殿下接受我的贿赂,允许我自己选择城堡。但现在我忙得无法抽身,而且又对古堡一无所知,不过我想你……」 听见这个好消息,安妮的精神飞扬了起来。「的确,我的少年时代专门不务正业,研究一些古老的建筑。」 「现在你可以把你的本领派上用场了,我希望你去拜访瓦特福郡的布莱克瓦,看看那地方怎样,也许下个星期我能抽空去看看柯克海边的另一处产业。之后我会到布莱克瓦加入你,我们再一起回伦敦。」 柏克这时候正好也进来了。「早安,柏克,也许你可以陪安利去爱尔兰。上楼吧,我叫雷恩告诉你们如何去那里,并带一笔资金去。最好的路线是由布里斯托搭船过去。」 柏克可以看出安妮还没告诉沙先生昨夜的事,显然她相信这趟爱尔兰之旅可以救她。柏克知道这只是暂时延迟最后那不可避免的告白。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分,他不能揭穿主人的秘密。做决定的人必须是安妮。 考南街的路上,安妮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柏克,我要感谢你没有强迫我坦白。离开英国,我觉得安全多了。你不介意和我一去起去吧?」 「我陪着你去才合礼,而且我也很想再造访我的家乡。」 安妮紧张地回头看向身后。「我们必须非常地确定我的堂兄没有跟踪我们,如果他跟来了,爱尔兰会比伦敦还危险。」 他们回到家时,罗丝已在餐室用早餐。「你们是早起出门回来了,还是刚回家?」 「当然不,我被召唤到半月街,而且我乖乖地要求柏克陪我去。」这只是个小谎言。「沙先生就将成为一名爱尔兰贵族,他要我帮他去看看瓦特福郡的一座城堡。他看过我在伊甸庄帮的忙,颇信任我的意见。当然,柏克会和我一起旅行。」她赶在罗丝反对之前附加道。 南夫人及柏克交换了意味深长的一眼。「安妮,我不想让你难过,因此我没有说。但昨天我看见蓝伯纳在街角,我要你绝对确定他没有跟踪你们。」 安妮对这趟爱尔兰之旅的喜悦突然消失了,心中的忧虑又浮了上来。 「我有个提议,」柏克道。「你何不穿回你原来的衣服,以女士的身分旅行?」 「真是好主意!」罗丝同意道。「我会跟你们到驿车站,送你们离开。你们先买到巴斯的车票,到巴斯后再买剩余路程的票,看到你的人会认为你是安妮,和其他女士一样刚由温泉区回来。」 安妮想了一下,觉得他们说得颇有理。她打开衣箱,打包自己的衣服,并找到她在威尼斯穿过的那件金色上衣,她的手踫触它,那些亲昵的回忆浮了上来,她很快地用安利的衣服遮盖,不想要罗丝看到。她收拾些过夜用的衣服。 安妮选了件缀天鹅绒边的浅绿色礼服在旅途上穿。她放下头发,梳成长卷垂在肩上,戴上一顶缀羽毛的帽子,再次穿上撑箍及衬裙的感觉好奇怪,而且拘束。穿裤子她可以骑马及随意行动,穿裙子就得注意举止。 罗丝另外为她准备了两件礼服,安妮坚持这样已够多了。一等他们踏上爱尔兰的土地,她就要再穿回男人的衣服。 布里斯托离伦敦有一百二十哩,他们必须在驿站过夜。安妮很庆幸有柏克做伴,他的爱尔兰机智纾解了不少长途旅途上的寂寞。她觉得自己的衣服非常地不舒服,她宁可坐在马车驾驶旁边,但她必须承认做女性打扮,异性总是彬彬有礼地对待她。 马车在驿站停下来,安妮了解她再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吧,喝啤酒、抽菸,这令她更加察觉到她所处的是个男性为主的世界。 离伦敦愈远,她对蓝伯纳的恐惧及忧虑也逐渐消失了。到达巴斯时,她已把她的堂兄完全丢出脑外,并发誓在回到伦敦前再也不想他。他黑色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太多天,她决定要好好享受这段空闲。 布里斯托是个繁荣的海港,英国海军的船舰、西班牙战舰、印度商船及渔船全挤在一起,到处都是水手。 安妮在码头换上安利的衣服,以男人的身分和柏克订两张到丹葛凡港的船票,这个港口就在瓦特福郡海岸。过海时船颠簸得厉害,柏克一路都在晕船,安妮一路照顾他,也算是回报这位老管家过去对她的照顾。 丹葛凡港事实上只是当地的一个小渔港,他们在那儿租了辆小马车。安妮向柏克保证她会驾马车时,他显得颇忧虑,而当安妮告诉他她赢的那场比赛时,柏克直摇头。 布莱克瓦位在离海边约十二哩处一个翠绿的小山丘,安妮驾车穿行于蜿蜒的山径中,听着周围鸟儿欢鸣,看着春花盛开,远远地,他们已可见城堡的城垛高出于树梢后。接近后,他们看见城堡矗立于俯瞰河边的一处悬崖上。 安妮驾着马车穿过一道拱门,经过爬满藤蔓的城墙,穿过中古时代的城门,进入院子里。看顾城堡的人缓慢、好奇地聚了过来。小厮、园丁、管家全都有着友善的脸孔,他们前来看是谁拜访他们古老的城堡。 安妮将缰绳交给管马厩的人。「午安,我是蓝爵士,我来为新的布莱克瓦子爵视察城堡。」这些话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内心里,她毫无疑问地知道她会选择这座城堡。 她的话对那些照顾城堡的人有了神奇的效果,管家鞠躬行礼,其他人摘帽致意。 「这位是白柏克先生,我多年的门房。」听见门房的爱尔兰名字,他们全微笑地松了口气。 入口的门廊全是用上好的木料做成,柏克扛行李箱,安妮及门房各提个行李袋,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进入前厅,而后是大宴客厅。宴客厅的大壁炉上用古爱尔兰文字刻着几个字︰「宾至如归」。所有的家具都是中古时代的橡木。 「你要去看你的卧室了吗?」管家金太太问道。「东翼这边有七个卧室,当然还有塔楼的房间。」 「哦,我要住塔楼的房间。」安妮很快地道。 金太太带路走过两层回旋梯,最后又是一道长长的走廊。柏克扛着大行李箱,费力地跟上。安妮同情地微笑。 他们到达后,金太太对柏克翻翻眼,似乎说道︰「典型的贵族作风,挑了最远、最不便利的房间,一点也没有考虑到那些必须提行李的可怜人。」 「你想要什么时候用餐,爵爷。」 「看厨子什么时候方便,金太太。」安妮道。 「嗯,既然我是厨子,如果爵爷喜欢,您可以六点用餐。」 「那就六点吧,谢谢你。」 金太太一离开,安妮就跑向窗户。「这里的景色美得教人屏息,我可以一直看到山谷,及越过河那边青翠的草地。由这儿望过去,河水几乎是墨绿色的。瞧,柏克,再过去是山。」 「那应该是纳麦顿山。」 安妮由窗边转回头,柏克感觉她真是容光焕发。「布莱克瓦真是完美。」她虔诚地道。 接下来数天,安妮探索了城堡及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城堡里有晨室与起居室、撞球间,甚至还有间小图书馆及小教堂,尽避后两者都亟需整修。堡外有两座花园,还有个果园种了梨树、只果树及无花果。安妮喜欢由一道秘密阶梯下到其中一座有着玫瑰及藤蔓花径的花园散步。 安妮还在晨室外一座小中庭花园里发现了一项宝藏︰吊床。它挂在两棵浓密的大树间,丝缕阳光由树叶间洒了下来,将小中庭照得暖若仲夏。 某天午餐后,她拿了数份在图书馆里找到的,关于城堡的历史文件,躺在吊床上阅读。布莱克瓦的历史是如此地迷人,她开始作白日梦,并在吊床的轻摇下,进入了梦乡。 沙维奇在周末时航向金赛尔。这个星期他已跑了两趟法国,他似乎一直待在船上。抵达金赛尔时,他对那儿的城堡及广大的领地印象深刻。金赛尔海岸有着狂野、粗犷的气势,他伫立在堡顶,眺望着海岬,任春天的和风吹拂他的头发。那种感觉非常地愉快,然而他也知道冬天时海边会是一片灰暗,波涛汹涌。离开金赛尔时,他相信他可以接受这个地方。 他念了念「金赛尔子爵」这个头饺,听起来满响亮的。他买了匹马,决定骑到邻郡的布莱克瓦,它距此约五十哩。 进入内陆后,维奇注意到这儿的气候比海边温和。春天已经到来,处处野花盛开,早开的野玫瑰爬满了每一处石墙。 维奇取径和安妮同样的山路到达布莱克瓦。他看见城堡矗立于河岸的悬崖上,他经过了拱门,通过中古城门,进入中庭。 避马厩的人立刻过来为他牵马,来人权威的气度一看就知道是新子爵本人。维奇走进宴客厅,感觉就像回到了家。金太太匆忙过来行礼,维奇立刻扶起她,并告诉她他想要自己到处看看。他喜欢他所看见的,金赛尔自他的记忆中褪了色。 他由晨室的窗口看见安利睡在吊床上,他走进了小中庭。他望着那熟睡的人影,光线的作弄令维奇眨了眨眼。绯红的脸颊、新月形的浓密睫毛、縴细的手覆在胸前,年轻人女性化的脸令维奇皱起了眉头。 这同时安妮张开了眼楮,发现维奇逮着她睡着的模样,她也皱起了眉头。她跳了起来,手插入裤袋,又弯身捡起散落的文件。 「欢迎来到布莱克瓦,你不需要再多看了,这地方绝对完美,它本来是座修道院,约翰王建了城堡。想想……约翰王!过来看看宴客厅!」她热情地道。 维奇睁大眼楮瞧着安利,心想,他真的很像女人。他的睫毛上翘,饱满的双唇几乎是性感的。他带路到宴客厅时,维奇直盯着他的背影。安利的黑发已经长得非常长了,他的臀部相当浑圆。有可能蓝安利是个女人?不,这种想法太过荒谬了!他立刻驳斥了它。 维奇浏览着这座美丽、古老的宴客厅,但他的视线不住回到安利身上。他真希望他可以看透那件白色细棉衫,也许那是他的幻想,但他认为他瞥见了乳峰的曲线。 「瞧这个。」安妮催促道。 维奇开始偷瞄着安利,他看着他怜爱地以手抚过壁炉。安利踫触东西的方式就像个女人,维奇想,再也无法祛除心中的怀疑。他的手刺痒地想要解开他束发的皮索,他很快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里面的光线不够,看不清上面的雕刻,」他取下自己束发的皮索,绑住一边的帏幔。「把你的皮索给我。」 安妮迟疑了一下,她伸手到发间,又放了下来,不想要他看见她长发披肩的样子。最后她坚决地解开皮索,递给他。 维奇清楚地看见安利在他们手相触时脸红了。长发垂下来的安利绝对是美丽的。他真是个男孩?维奇告诉自己的怀疑是可笑的,一面回想他们相识以来的那数个月。 「这里甚至有个撞球间,过来看看。」安妮怂恿道,她也正在心里贊嘆维奇男性的魅力,布莱克瓦的浪漫气息令她心神荡漾。她渴望维奇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唇攫住她。如果她只能有一个希望,那会是希望这个男人能在这座古堡中和她。 「不,我想先去河边。」维奇知道他必须先证实安利是男是女,而他只有一个方法——他必须除去安利的衣服。 安妮跟着维奇到河边,一路上犹说个不停。「河里都是鲑鱼。如果你有一支够长的钓竿,你还可以由堡里的窗户钓鱼。」 他们站在河岸,望着深绿色的河水。维奇说道︰「这一路骑马令我又热、又满身尘埃,我们游个泳。」 安妮后退几步。「不,你游吧!尽避有太阳,河水可能还是很冰冷。」 「别当个懦夫了,一点冷水伤不了人的。」维奇朝她踏出一步。 安妮明白他的意图时已经太迟了。他坚定地握住安妮的手腕,将她拉向水边。 安妮尽全力往后退,但要抗拒像维奇这样健壮的人根本是不可能的。所有的直觉告诉她,维奇就要脱下她的衣服。他的手抓住她的衬衫时,她狂乱地挣扎,跟着感觉到一只强壮的手掌托住她的乳峰。 维奇愣住了,他的手上握的是曾抚过最浑圆的乳峰,但在他能够完全相信之前,他知道他还必须亲眼目睹他的手所告诉他的真相。他拉开她的衬衫时,她同时往后退,衣料破了。 维奇发现自己怀抱着个半果的女性,她的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绿眸闪动,鲜艷的红唇似乎想要咬他,她看起来就像刚由丛林中走出来的性感野猫。 安妮的心狂跳,明白到那对锐利的眸子终于揭穿了她的秘密,她的双峰暴露在他冰冷的注视下。 「你该死的是谁?」维奇咄咄逼问。 「蓝安妮,你该死的以为我是谁?」她呜咽道,奔上了山丘,回到城堡。 第十三章 安妮回到她在塔楼的房间,身躯颤抖不已。自从维奇公然地以轻蔑的眼神望着蓝安利爵士的那一天,他们之间就有一场风暴在酝酿,他们的个性沖突造成了不少次的小飓风,但她知道即将爆发的这次灾难会更激烈。她看见了他的表情,那只有「野蛮」两字能够形容,大多数的时候他已够咄咄逼人了,但在他真的生气时,那才是骇人! 她脱下被扯破的衬衫,自行李中取出一件女性的衣服。她的头发狂野地披散在肩上,门突然地被撞开,沙维奇大步走了进来。 她急转过身,抓着那件绿色的洋装,掩住自己的赤果。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的黑色狂怒令她后退了一步,他仿佛是恶魔的化身。她感觉到火焰,并闻到硝烟味! 维奇煞住脚步,并试着控制住狂怒,模糊地明白到他已不能再随意闯入她的卧室。 「下楼去,女士,在你除上可怕的长裤之后。」他旋过脚跟,再次关上门,用力得墙上的烛台架都为之震动。 安妮虚软无力地靠着衣柜门,眼里盛满了泪水。她用力深吸一大口气,稳住自己。她必须在下楼前,将自己打扮得女性化及诱人,等她向他解释了她的困境后,他就会了解,而且会极为悔恨他以前野蛮的脾气。 他发现了真相也好。现在他得保护她,不受到她那邪恶的堂兄的伤害了。 安妮穿上上衣及底裤,坐在床边,用颤抖的手指拉好丝袜。她套上那件淡绿色的洋装,结好袖口的蝴蝶结。她梳好一头黑发,检视着镜中的自己。泪水沾湿她的睫毛,使之显得更加上翘,但她的嘴唇却苍白、毫无血色。 她取出胭脂涂抹在唇上,强调其女性的丰满,她考虑过在发上系条缎带,但那可能会做得太过火。她趿上高跟软鞋,增高一点可以给她些许的勇气下楼去面对沙维奇。现在他的脾气应该比较冷静下来了。 维奇站在宴客厅的大壁炉前,走过整个大厅需要许多勇气。她慢步走向前,维奇庞大的身躯像是遮住了整个壁炉,他的脸庞似乎是以黑色的橡木雕就,衬托得他嘴角的疤更加狰狞。 「你在玩什么游戏?」他的声音像鞭子般地刷了下来。 她咬着下唇,哽着一口气说道︰「非常简单,在海上那场可怕的暴风雨中失踪的是安利,不是安妮。我代替了我双胞胎哥哥的位置,为的是不要失去蓝庄。」 他显得惊讶不已。「你这个狡诈的婊子!」 她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楮。「你不了解,如果安利死了,一切的头饺及财产就归到蓝伯纳手中。」 「我了解得太清楚了。你是个满腹心机的婊子,而且唯利是图。」 她几乎被愤怒呛住,她掴了他一巴掌。 他狂怒地耸立在她面前。当她明白自己所做时已经太迟了,恐惧令她一切都顾不得了。「动手呀,像你相信我使桃莉怀孕时一样地打我呀!我还以为打女人违背了你强烈的道德感!」 她讥刺的话更加刺激了他的自我厌恶,他最厌恶的是被愚弄,而且是被一个女人所愚弄。 「该死了!我怎会以为你是个男的?」 「要我来告诉你吗?你从没真正地瞧过我,你用那对冰冷的蓝眸轻蔑地看了安利一眼,决定他毫无用处!你表现得像头自大的猪,对他毫不隐瞒你的轻蔑,因为你认为他永远达不到你对男人的标准!」 「安静!」他吼道。「你的用词及举止真是可怕,难以置信!」 「我是以你为榜样!是你教我骂脏话、喝酒,并拖着我到伦敦的每一家妓院!」 「老天!」维奇喃喃地道,回想起他是怎么教导年轻的蓝安利爵士的。 「你对男人的准则是每天晚上有一个妓女围绕在身边。但,对我来说,男人的准则是勇气。我有勇气向那个杀人凶手堂兄提出决斗的挑战,天地为证,只要你有那个胆子,我也敢向你挑战!」 维奇紧握拳头,以阻止自己出手打人。他一辈子从没这么地被激怒过,他转过脚跟离开。他必须在他们之间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以免自己杀了她。 维奇一直走到布莱克瓦河边,脱下衣服,跃入水中,让河水冷却他的愤怒。她是他的被监护人,伊芙的孩子,一度他以为会成为他的女儿。但她根本不是孩子,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一名道地的黑发美女,但却有着野男孩般的教养及举止。她需要被好好揍一顿。 她让他成为了个大傻瓜。他为她点雪茄、倒白兰地;她和凯顿宫那群浪子混在一起,赛马、打赌。老天,她还在男人上厕所时在场! 她惊世骇俗的举止已违犯了所有的礼仪,她的行为是可憎、可鄙、可恶的!维奇的嘴角抿得更阴郁了。更甚的,她还向一个男人挑战决斗,这种行为对一名年轻贵族都算是过分了,更何况是年轻女士。想想当初他还得把她偷偷弄上船出海。他的脸色一白,想起「飞龙号」上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粗鲁同伴,特别是麦克文。老天! 维奇离开水中,抖掉身上的水珠,他将湿透的黑发往后拢,穿回衬衫及长裤。现在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他会回去找蓝安妮,为她订下规则,他是她合法的监护人,负责她的金钱及道德。老天!如果这项惊人的丑闻有一丝一毫传了出去,她的名誉会被抹黑得不可救药。所有的良家妇女会排斥她,男人也不会再尊敬她,更没有绅士会向她提出求婚。她正走在毁灭的边缘上,他从没遇过比她更需要坚定的管束的女人。 他步伐坚定地走向宴客厅。瞧见她仍留在原处,他感到一丝小小的满足。 「安妮。」他的声音深沉而坚定,不容争论。 她自壁炉前转身,旋开了一片绿裙。他无法置信地看着她。她在抽着雪茄!他辛苦得回来的镇静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大步向前,将她手上的雪茄打落到炉火中。 「你怎么敢?」他怒吼道。「你是个淑女,不是妓女!」 「你似乎偏好妓女!」她傲慢地道。 「住口!」他吼道。「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再出言不逊,我会好好打你一顿!」 安妮强吞回「你不敢」这几个字,她知道沙维奇该死地敢。他会拉下她的底裤,痛打她令她一星期无法坐下。她的眼楮闪动着绿色的火焰,但她没有开口。 「现在,蓝安妮,我会订下规则,而你得完全遵守。伪装在今日结束了,我不准你再以言语或眼神对我不敬;我不准你在没有伴护陪同下外出;你不准再抽菸、喝酒、说脏话。换句话说,你得表现得是个十足的淑女!」 「绝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是危险的。 她很快地后退,伸出手抵挡他作势欲发的攻击。「你一点也不知道当个淑女有多么可憎!身为安利,我可以随我高兴地去任何地方,说任何话,选择我自己的朋友,和人打赌,无拘无束地吃喝。我可以随我高兴地保持清醒,或是喝得烂醉如泥;我可以引用莎士比亚的话,或是因着一首黄色的打油诗笑闹;我可以在射击场练枪,甚至射击凯顿宫的吊灯。换句话说,身为安利,我是自由的!自由自在!成为安妮,我则必须端庄、规矩、有礼,我必须成为淑女。而成为淑女就像个囚犯,再也没有自由,没有选择!」 「够了!」他命令道。「你生为淑女,而以上帝之名,只要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就会表现得像个淑女。我实在无法明白南夫人怎会同意这个可耻的计划。」他冰冷的蓝眸里盛满了对她的轻蔑。 「那么你是个天杀的傻瓜!蓝伯纳在我们的船上做手脚,害得我们在暴风雨中轮舵断掉。他谋杀了我的双胞胎哥哥,且一再地试图杀死我。在我离开伦敦往爱尔兰的前一夜,他将我推到了马车轮下!她撩起裙摆,拉下裤袜,显示她直到大腿处的大块瘀伤。 维奇无法置信地看着她大胆的。老天!她的腿是如此地修长,像是可以持续到永远! 他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回你的房间,女士。」 她转过身,因为他不肯相信她而深受打击。 维奇立刻去找柏克,他正在厨房处理两条明显是刚钓起来的鲑鱼。他的表情木然,维奇猜测他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柏克,你明显地知道这项合谋我的欺骗行为。你能够解释它,或者蓝庄只不过是座疯人院,住在里面的都是疯子?」 柏克洗了手。「我可以坐下吗,爵爷?」 「老天!别开始叫我爵爷了,我们应该可以男人对男人般地谈话。」 他们一起坐在厨房桌边。 「我猜想,我是无意中引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双胞胎去航海时,都穿着黄色的油布雨衣。暴风雨过后他们没有回来,南夫人和我疯狂地到处寻找。最后终于他们之中有一个被潮水幸运地送上岸,我以为那是安利。被海水湿透的衣服令她抱起来较重,她的头发又往后绑,我因此认定我找到的是男孩。罗丝也以为她是安利。 「我们除下湿透的衣服后,她恢复了神智,我们惊讶地发现获救的是安妮。这已是连续第三次的意外了,就在蓝伯纳来吊唁双胞胎去世的父亲之后。洛斯的死使得伯纳成为蓝庄及蓝家所有财产的继承人。我们怀疑这一连串的意外并不只是巧合。 「南夫人知道失去家的可悲。南爵爷去世时,她因为没有儿子,所有的产业全部传给家族中的一名男性继承人,罗丝只有来蓝庄了。如果安利真的溺死了,蓝伯纳这位男性继承人便会获得一切。 「这个计划说起来大胆,但安妮坚持她只是在安利回来之前,为他保护他所有的财产。一直到许久后,她才接受了他不会回来的事实。」 维奇抓着一头黑发。他的蓝眸依旧似冰,下颚愤怒地突出。「你真的相信蓝伯纳参与了这件事?」 「是的,先生,安妮已被追踪了好几天,上个星期她离开梵克公园后,被人推到马车底下。她怕得不敢再离开屋子。我们去半月街原本是要寻求你的保护。你提议来爱尔兰时,她抓住这个机会,视为逃走的良机。」 「这整件事太荒谬了,几乎像谢立敦可笑的戏剧!」 「我无意不敬,先生,但我并不觉得它可以一笑置之。蓝小姐是我知道最有胆量的女性。」 「该死了,这不是重点,柏克!她根本不该被允许假扮成她的孪生哥哥。英国的男性拥有完全的自由,他可以随意放浪形骸,花天酒地,安妮可能已经毁了!」 「我许久之前就明白了这是个大错,它不只是不合礼,而且是致命的危险。」 「嗯,至少这一点我们有同感。你可以放心这椿愚行已经彻底地结束了,柏克。」 「贊美主,爵爷。」 「你能帮我转告蓝小姐,我要再一次和她谈谈吗?也许在花园会比较投有火药味!」 安妮由布莱克瓦的塔楼房间眺望着远山。为什么他以如此轻蔑的眼神看着她?当她告诉他,她可恨的堂兄对她所做的,并将瘀伤显示给他看时,为什么他没有将她拥在他强壮的怀中,告诉她他会保护她安全? 她闭上眼楮,抵挡心中的痛楚,但却无法阻止泪水自睫毛下渗出。她真是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他厌恶她穿着男性的衣服乱闯。他再也不会以他看安安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了?她再过个一百万年也无法吸引他。 每一夜她都在心里回想他们在威尼斯共有的亲昵,她仍可以尝到他的吻,她仍感觉得到他需索的唇印着她、分开她,他的舌头探索她唇内的温柔。想起他粗糙的舌头带来的感觉,她的身躯窜过一阵战栗。黑豹的舌头。 听见敲门声,她几乎跳了起来。柏克走进来,平静地道︰「我们谈过话了,我告诉他安利失踪那一夜的经过。他想要再次和你谈话,在花园里。我想他不会再对你凶,安妮。」 「谢谢你,柏克,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柏克离开后,她拭干眼泪,忖度着是不是该让维奇多等一会儿。最好不要。柏克说他不会再凶她了,这意味着他已发泄完怒气。如果她让他冷静下来,他可能又会发起脾气来。 她走进花园,登时脚步慢了下来,看见他的表情依旧阴郁。花园里花香袭人而来,这里是如此地美丽,正适合恋人独处。她的眼里再次盈满了泪水,为了那不可能的梦。 「我和柏克谈过话,明白你真的相信蓝伯纳要为你哥哥的意外负责。」 安妮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立刻又生起气来了。「而你,是毫不相信这种事!」 「我会调查这件事!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没有假装你的双胞胎哥哥,你就不必害怕你的堂兄。」维奇的脾气也来了。明显地,他们在一起就会有火花。 「我别无选择。如果你认为我会把安利所拥有的一切交给杀死他的凶手,你的头脑一定是有问题!」 「安静!我不会容忍你的傲慢!」他嘴角的疤痕令他显得狰狞、残酷,他冰河般的目光是毫不容情的。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已经什么都不管了。「就因为我是个女人,你甚至拒绝了我说话的自由!我对天希望我是个男人!」 「你这撒谎的小狐狸精!你根本不希望那样!你打骨子里是个女人!你喜欢当女人,拥有她们一切狡诈的伎俩,但也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你是贪婪的,想要拥有男人的特权!这对你只是场天杀的游戏,穿着男人长裤大摇大摆,故意说或做一些你那个恶魔脑袋中所能想出的大胆念头!愚弄你认识的每个男人!」 安妮用力甩头,她的一头黑发如飞,她愤怒的绿眸恍若翡翠。「我不需要愚弄男人,他们自己已做得够成功了!」 维奇已经不再生气了,他揶揄她只是为了看她生气的样子。她生气的模样美得教人屏住了呼吸。 「你一点都没有原则可言。」他揶揄道。 「我没有原则?我没有原则?你这个婊子养的!」她紧握拳头,用力捶着他宽阔的胸膛。「你才是那个没有原则的人!你可以为钱做一切事,因为钱就是力量!你目无法纪!你走私,还做些其他天知道什么违法的事!你每天下午和伦敦有权势的贵夫人上床,夜里流连于妓院!说到原则,你才刚给自己买了个头饺而已,天杀的布莱克瓦子爵!」 维奇这下子真的生气了。她总是能够激怒他!他抓住她的手,强迫它们垂回腰际。他握着她的手,以危险、丝一般的语气开口。 「你该知道你这出可笑的闹剧根本是不必要的,婊子夫人!当你哥哥失踪时,你要保住你宝贝的蓝庄,你只需要对外宣称他是去锡兰安慰你寡居的母亲就好了!」 安妮愣住,无言地看着他。多么简单。老天!她怎会从没有想到过? 「我这个没有原则的人就不再打扰你了,伦敦的贵夫人在等着我这个贪而无厌的男人回去呢!」他嘴角的疤痕嘲弄着她。他有力的手挥了挥。「欢迎你在布莱克瓦停留直到你高兴,我还有一点法国走私的事要办。」他坦诚地告诉她。 维奇在薄暮时骑马到了丹葛凡港,搭上一艘前往英国的船。他试着把蓝安妮及她女扮男装的事置之脑后,但他不能。他回味着自从看见她在吊床上熟睡的样子,到完全明白她是个女性时的每个思绪、每句话。 这项发现令他惊讶不已,但在他的心底似乎还有着些疑惑在啃嚙着他,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每次他以为他已抓到了那个困扰他的事情时,它却又逃掉了。 越过爱尔兰海时,他回想他和安「利」在一起,坚决要将他变成男人的那段时间。他想起自己带她去喝得烂醉,再将她交给柏克。他清楚地记得他在伊甸庄的马厩丢了把铲子给她,看着她铲马粪。突然间他爆笑出声。老天!真是个有胆量的女性,她铲了至少半打厩房的马粪。 他脸红地忆起了他曾要安妮爬到他床上,故意让法国警方认为他们是同性恋。安妮稍后的愤怒说明了她明白那种可憎的暗示,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并照顾他一整夜。 老天!怪不得她对装潢一个家有那么好的品味,也怪不得她想要进口女士衣服及假发——她对这一切知之甚详。他怎会看不出安妮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非常美丽又教人渴望的女性! 他立刻煞住了这种危险的念头,她是他的被监护人,但也是他遇过最教人生气的女人。为什么似乎又有些什么扰动了他的回忆?是什么?他没有记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会把该死的蓝伯纳事件查清楚,如果他对安妮构成危险,他会很快除去他。维奇在甲板上转身,避开船员及乘客,走到船头,想要让海风吹去他脑中的纠结。 他对安妮说的有句话错了。男人会争相向她提出求婚。拥有她那样的火焰及热情的美丽女人是个异数,她的母亲伊芙和她一比是相形失色。那对梦幻般的绿眸可以在数秒内弯曲成璀璨的翡翠,那双修长的腿——他的心念一动。绿眼、长腿……不,那不可能!安安!南安安!他无法找到南安安是因为她就是蓝安妮! 他先是反感,继之愤怒如雷——甚至比他发现安利是个女人时还更愤怒!那个狡诈的小婊子,她的作为违反了所有的行为准则!老天,他已经和她母亲订婚了!他是安妮的监护人!她很有可能成为他的女儿!这几乎是像是了!监护人和他的被监护人上床是违反荣誉的原则的!它是不道德、可鄙的。维奇的愤怒一发不可收拾,他大步走到轮舵边,找到船长。 「我要立刻回爱尔兰。」 船长看着他的样子似乎认为他疯了。「我不可能半路在爱尔兰海中掉头!」 「为什么不可能?」维奇咄咄追问道。 「这是定期的航线,现在是半夜,而且还有其他乘客在船上,他们会索回船资!」 「我会付你所有的钱,你只要把船开回去丹葛凡港。」 船长精明地看着他,几分钟后,他们达成了彼此都满意的协定。 维奇再次骑回到布莱克瓦的十二哩山路时,天空已渐渐泛出绯红色了。「大清早就是红色的天空,水手最忌讳的。」他喃喃地道,知道这意味着即将有一场暴风雨。 布莱克瓦刚刚醒了过来。公鸡啼,牛儿叫;绿草上的露水闪烁像钻石,每一处蛛网上全都挂着水珠。 他一走进宴客厅,火腿及刚烤好的面包香气传了过来。他走上楼梯,走进一间双扇门的大卧室,放下行李袋。他立刻被吸引到窗边,明白他选择的是个面对悬崖的房间。他喜欢这个房间,它有张巨大的四柱床,及大石头砌成的壁炉。这个房间像是悬宕于天与地之间,由窗口看出去的景观令人望而生畏。 维奇瞥见了镜中的自己,明白此刻他胡须未刮、衣衫凌乱的样子也够教人生畏了。很好,他想着,今天她可不敢再挑衅我了。她不知道我回来了,我可以给她来个出其不意。他阴郁满足地想。但到最后,他的骄傲却不许他以这么邋遢的样子面对他的金神。维奇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才下楼去。 柏克看见沙维奇,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得老高。昨天维奇愤怒离开后,他听见安妮哭了一整夜。今早他正想弄一顿盛餐来安慰她,现在他知道那可以省了。明显地,维奇正在等她下楼。他回来跟她大战第二回合。 维奇已经控制了他的怒火,但随着时钟滴滴答答地过去,那在平静表面下闷烧的火焰随时威协着要爆开来。 安妮终于下楼了,她穿着奶油色的连身长袍,丝般卷曲的黑发间簪了朵鲜红的玫瑰,显得无比的纯洁、荏弱而甜美。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脾气跟着控制了他的心。他充满威胁地逼近她。 「我一定是这个世上最迟钝的男人,才会没有认出你的猫眼。」 「自觉是一项无价的天赋。」她柔声道。 「你可有丝毫了解自己不检点的行为?」他的声音像鞭子般地刷下。「我是你的监护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亲昵是不可被接受的!」 「不可接受!」她柔声附和。 他的脾气上升成了爆怒。「你做的会构成大丑闻!」 「丑闻。」她又柔声附和。 「我得负责你的道德,」他吼道。「你引诱我做的事是禁忌的!」 「禁忌的。」她渴望地低语道。 「住口!你表现得像个杂交成性的交际花!」 「你给我看的图片教会了我这些。」她诱惑地对他微笑。 「老天!你没有羞耻心吗?」 「你教我男人和女人在床上分享的事并没有什么羞耻可言。」 「你才十七岁!」他喊道。 「那在威尼斯并没有造成差别!」 「当然,它该死的造成了不同!你该死地认为我为什么没有占有你,没有夺走你的贞操?」 「你说那是给我的爱人的礼物。」她诱惑地低语道。 他握住她的肩膀,试着想在她的脑袋中摇进一些理智。他的手一点也不温柔,他的脸庞狂怒,而且他用力得足够教她的牙齿打颤。但在他停下来后,她反而只是将身躯性感地偎向他,并望进他冰蓝色的眸子。「我们之间仍未了结,维奇。」 现在他已不再感到怒气了,他感到欲望,强烈的欲望。他转身离开,她真的在诱惑他,而他想把她按倒在丝质地毯上,分开她的双腿,进入她,直至他溺毙在其中。 维奇骑着马,深驰入布莱克瓦河谷,为的是发泄掉他的欲念及愤怒。他的愤怒很快地就被周遭的美景融化掉了,他触目所见皆是高耸的城堡、墨绿的河水,青翠蓊绿的山谷,无一不美。那几乎就像是他现在拥有的爱尔兰这一角有种魔力,也许他早已中了魔咒。布莱克瓦拥有了他?他呼吸进它古老的美丽,发现到它已深入他内心。 安妮的影像强烈地铭刻在他心上,虽然怒气已经融化了,欲念依旧留存。似乎他在这儿找到他的金神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位女妖精,她在威尼斯用魔咒网住了他。在那个永恒的城市里,他们找到了罗曼史。每次他闭上眼楮,她鲜明的印象总是浮现在眼前。他的每个呼吸都可以闻到她狂野的紫罗兰花香。她的身躯在他粗糙的手指下感觉起来像灼热的丝缎,光只是回忆她的气味及她残存的香味已唤起了他的身躯,然而维奇也知道掳获了他的不只是那对绿眼或美丽的长腿,而是她对他慷慨、热情的反应。她觉得他极富吸引力,并坦白地表现了出来。他的疤并没有吓着她,反而令她觉得更刺激。 然而,他必须强迫自己面对事实。将一位年轻的被监护人纳为情妇是违犯社会的道德标准的。如果他想要在英国政坛斩头露角,他需要他的同侪,及政界人物的认可。他可以风流,但那一向是秘密,他负担不起一椿会令他身败名裂的丑闻。 不管怎样,安妮都应该配更好的对象。她需要一个显赫的婚姻,那可以保护她不再受蓝伯纳那种人的威胁;此外她喜好大宅邸,豪华的装饰及大花园。她需要一个够富有得能够纵容她这些爱好的丈夫。 他们之间将不会再有沖突,他们会成为朋友。在她假扮成安利时,他们一向无所不谈。现在也该是这样。他们会把一切谈开来,并为未来做计划。维奇骑回城堡时,这位现任的布莱克瓦子爵几乎要觉得自己真是个高贵的贵族了。 一整个下午,安妮都不见人影,维奇趁此机会探索了他的城堡、花园,及附带的三千五百亩的属地。他和他的佃农谈话,问他们的姓名,询问他们种的壳物或畜养的牲口。他问他们每年要向国王缴多少税,跟着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要拿出那么多税金有多困难。他将租金减半,并在心里感谢天他富有得能有此慷慨之举。他也得知了邻近的泰洛镇有固定集会的马市,决定在离开前造访一次。 柏克告诉他晚餐会在八点开始,不过当地捕的燻鲑鱼值得等待。维奇小心地刮胡子,换了件晚餐的衣服。 他下楼到宴客厅,年代久远的壁炉里已燃着火。安妮比他先到,坐在点着烛光的橡木长桌上。他坐在她对面,然后他看见她所穿的衣服,眼楮不禁睁大。那是她在威尼斯所穿的那件王冠形金色胸衣。他的脉搏加快,紧绷,但他很快地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他控制自己后,讥诮地笑了。他知道她在玩什么样的游戏,她在试着引诱他。她在威尼斯成功了,但今晚将会截然不同。 他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深沉而坚定。「安妮,今晚会是我们之间的新开始。我们已太熟识得不用拘束,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今晚安妮绝不想再挑起争端,她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话,没有开口,希望藉这浪漫的气氛,及她胸衣下若隐若现的双峰挑起他的欲情。 「我为我在视你为蓝安利爵士期间,对你所做的一切要求道歉。」 他礼貌地等待她的回答,但她只是用汤匙舀汤,并用那对梦幻般的绿眸瞅着他。 她想要说她接受他的抱歉,但她知道那会不合适,无疑地,沙维奇是个很少道歉的人。 他喝完了汤。「从现在起,我们必须竭力地保护你的名誉。我已对金太太解释过你穿着男人的服饰来到这里是因为不想引人物议,因为你没有女性的伴护,她对你不合传统的穿着充满了好奇。」 柏克端着美味的燻鲑鱼进来了,配菜有小马铃薯、芦笋、嫩红罗卜,香菜沙拉的材料是干贝、蘑菇、新采的野菜。接着是烤松鸡及兔肉这两道菜。 轮到安妮在心里笑了。她先是个男的,后又变成女的,不知道金太太对今晚的她怎么想。 维奇看着烛光在安妮美丽的脸庞及肩膀上投下的明亮暗影。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微笑的样子像是知悉某种秘密。他犯了一个错,看向了她的唇,那效果是立即的,她的唇是为了而生的。 她伸指到燻鲑鱼的酱汁中,再举至唇边舌忝了舌忝它。他倏地变得坚硬、悸动,他不自觉地移动以纾解裤间的紧绷。他试着抑下欲望,但他却忆起他的唇攫住她性感的下唇的感觉,欲望蓬勃发展、不可收拾。当她伸手取杯,双峰几乎自胸衣内蹦出时,一阵战栗直窜到了他的。他已不再为食物饥渴,另一种渴望啃噬着他的小骯。 柏克送上来第二轮菜后,他摇摇头,告诉他到此为止。维奇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清了清喉咙。 「等我们回到社交界,你会以蓝安妮小姐的身分初次进入社交界。你会说之前你一直在乡下拜访朋友,我会放出风声说蓝安利爵士已出发前往锡兰。」 安妮看着他,但没有真正在听。坐在自己城堡的桌首,他有一种天生自然的傲慢气度,加上他留长的黑发,及脸上的疤,仿佛是来自古代的战士,她的娇躯一颤,想起了他古铜色的身躯征服她,并强迫她将自己交给他。她知道她会不惜放弃灵魂,以实现那个幻想。 维奇丢下餐巾,拉开椅子,等待她站起来。他显得镇静自持,似乎世间万物都动摇不了他,然而安妮偏想击碎他的镇静。她起身时,维奇也站了起来,但他见到的令他片刻间怔在原地。 她在那件精致女性化的金色上衣下穿了紧身长裤及高跟软鞋。男孩长裤强调出她修长的腿,并勾勒出她浑圆的臀部。他忆起了她的长腿裹住他赤果的身躯,霎时整个地迷失了。 所有要将她嫁出去的念头消逝到九霄云外。她是他的,他会永远守住她。 他大步走向她,将她抱在有力的怀抱中,他的声音性感似黑色的天鹅绒。「我们之间仍未了结。」 第十四章 安妮的手臂缠住他的颈项,手指插入他的黑发中,娇躯一阵轻颤。她的脸颊偎在他宽阔的肩上,她可以听见他大步走上楼的心跳声。他的亚麻料衬衫粗糙地摩着她的脸颊,突然间她感到全身虚软,她毫无疑问地知道他胸膛上的毛发会比衣料更粗糙。她闭上眼楮,他男性的气息袭来,令她意乱情迷。 他抱着她上楼,他的手臂将她紧紧贴向他的身躯,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男性抵着她的臀部,并感觉到强大的力量,知道自己能影响他至斯。他轻易地抱着她,她沉浸在他性感的精力中,知道他会将这一切发泄在她身上。 突然间她变得害羞、忧虑了,万一对维奇来说,她不够女性呢?他们已经要走到他的卧室,她偷眼瞄他。那对冰蓝色的眸子像火及冰正炽热地望着她。他的唇冷硬而坚定,显得无比的残酷。她倒抽了一口气。过去她从未看过他这样的表情。他变得像野蛮、未驯的动物,像头黑豹。 热力自他身上传过来,几乎烧灼了她,他强烈的男性压倒了她。她让他带她上床对吗?他是如此地骇人、黝黑!他对她而言太大,也太世故了。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花花公子,一向放浪不羁,腐败罪恶。 她的黑发像瀑布般披在他臂上,她绿色的眼楮深遂无际。当他和她云雨时,他会看着她的眼楮因为欲望而变得氤氲,满燃着火焰,再变得梦幻般的慵懒。 她的香味是醉人的紫罗兰与女性的香味。他想要饱尝她,但无法信任自己不会疯狂地咬碎那张诱人的唇。 他抱着她进房,他的目光饱览过她包裹在长裤下的长腿。过去他从没有看过女人穿长裤,而那种效果是无比地性感。安妮早知道她对他所产生的影响,她故意穿上那件超女性的上衣及高跟鞋,挑逗他的男性,并夺走他的理智。 她紧攀着他,似乎她的需要和他一样地强烈。他把她放在床上,而后他瞥见了她脸上的惊慌,突然地了解到她在害怕,一抹柔情涌上他胸口,他坐在床边,望着她静寂不动的身躯。 他握住她的手。「甜心,你是害怕,还是害怕我?」 「我——我不知道。」她微弱无力地道。 「我猜两样都有一些。」他喃喃地道。 「你……突然间显得危险。」 他挑起眉头。「除非你想灼伤手,不要玩火。」 她记得他在戚尼斯告诉过她,他不会穿透她的处女膜,因为他们没有时间让她适应疼痛并超越它。今夜他们确实是有时间了。 「维奇,上一次我们在一起是我生命中最神奇的夜晚。你能够让它和上次一样吗?」 「我可以尝试。」他低语道,以指背拂过她的脸颊。「上一次因为我拒绝你,你渴望它渴望得要死。现在因为我要真的做完它,你反而不确定你想要它了。人类就是这么别扭,而你是我见过最别扭的女性。」 她的嘴角扬了起来,一抹甜美的战栗窜过了她的身躯。他看着她的方式——仿佛他要吞了她,使她感觉比其他所有女人都更美丽、更令人渴望。孩童时她在许愿池中投下的无数钱币一定收效了,才得来这个神奇的时刻。 维奇知道他必须抑下自己的欲望,再点燃她的,并使之强烈到吞噬掉她最后一丝的恐惧及忧虑。他以肘支着身子,悬宕在她身上。他慢慢地俯子,直至他的唇几乎踫到她,再开始揶揄她。「我记得禁止过你再穿男性的服饰,但紧接着你就故意穿着长裤在我面前招摇你那双漂亮的长腿。」他的唇拂过她的。 「我成功了吗?」她屏息地低语。 他脱下她的鞋子,跟着屏息、充满期待地拉下长裤。她在长裤下一无所有。他脱下她的胸衣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庞。他看见她的绿眸因欲望而变暗,并未了解自己也是一样。 「你的眼楮蓝得像比斯卡湾。」她喃喃地道,她会一直对他这么说。她会永远对他说这些话。 他和她并卧,她申吟出声,他的身躯似乎踫触她赤果的每一寸,她的脸埋在他颈项,品尝、亲吻她自威尼斯后一直渴望着的熟悉肌肤。 他的手指插入她蓬松的发中,捧起她的脸庞凑向他。他温柔、缠绵地亲吻她,并在每个亲吻间,低语着爱的辞句,告诉她她有多么地美丽。 「甜心,放开你的恐惧,我会对你耐心、温柔……」他的声音逸去,而后肯定地附加道︰「就这一次。」 「不是永远?」她屏息道。 他摇摇头。「只有这第一次……」 维奇静静地沉思自己所做的事。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木已成舟,但他并不觉得羞愧或悔恨。她非常地年轻,但年轻与此无关。他们两个是同类,虽然社会会谴责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之间有亲昵关系,但他不认为他会被逐出社会。他太富有,她又出身高贵。事实上,要不是为了安妮,他根本不在乎社交界的看法。他觉得非常想要保护她,但她是那么地胆大、为所欲为,他怀疑她会在乎。现在在和安妮亲热过后,想到他可能娶了伊芙令他惊骇不已。 他多希望他并没有同时和她们母女有牵扯,但他无法改变过去,而许久以前他便学会了和坏名誉生活下去。 他抓着她的手,他们笑着翻倒在床上,咬着彼此,投入一场愉悦的爱情游戏中。她的精力几乎和他一样充沛——几乎。长夜将尽时,他们将彼此累倒了,终于他们沉入了餍足的深沉睡眠中。 安妮在黎明时醒来,却依旧忧虑地闭着眼楮。老天!她做了些什么?一切,她告诉自己,同时一片红晕由她脸颊一直延伸到了乳峰。如果那对冰蓝色的眸子看着她时有丝毫的轻蔑之意,她会羞愧而死。 维奇的清醒以她开始,她张开眼楮,发现维奇就在她身后,他的吻撩起了昨夜的热情,并诉说了今夜的各种可能!她明白到她需要知道这份认可,由此写下令他们的更完美的后一章。 在他爱过她后,他不允许她的意识游走。他抱着她离开,走向她位在塔楼的房间。「我要你在金太太为你送来洗澡水时留在自己的房间,我不想在僕人间引起丑闻,我想她还不大确定你是男是女。」 她的手梳拢过他黑色的头发并用力一拉。「你则是很确定了。」她怀着自信说道——刚了解了自己的力量。 他的唇攫住她,她顿时全身虚软无力。他藉此对她证明了谁是主人。 维奇颇惊讶安妮加入他用早餐。她穿着件绣了勿忘我图案的晨绿色洋装,狂野的黑发用一条蓝缎带系住。虽然餐桌分隔了他们两人,他们却用眼楮。维奇难以相信面前这位纯洁的美女会热识各种牌戏,甚至妓院内部。男装的她敢于加入各种疯狂的计划,而他明白到这正是她的吸引力所在。 突然间他对她微笑,她的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过去她看到的总是维奇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他的笑容是具有传染性的,接着他们就笑在了一起,回忆起她假扮她哥哥时,做过的各种荒谬的事。 饭后,他们手牵着手一起探索城堡,他们找到了一道可以通往花园的秘密阶梯。花朵正在释出种子,花香馥郁袭人。他们在果园里漫游,果树开满了花,蜜蜂穿绕林间,身上沾着花粉。 安妮把头倚在维奇肩上,他手臂环着她。「让我们发誓在秋天时回来采摘果实。」 他将她拥向他。他已经摘到果实了。中午时他们接受柏克的提议,提着野餐篮到悬崖边用餐,享受美景。那一天他们看到的彩虹比在伦敦一年都多。 午后他们到了河边,树下放着钓具。维奇拿起钓竿。「我们来试试我们钓鲑鱼的手气。」 「去他的钓鱼!」她道,坐在大石上脱下了鞋袜。「我再也不需要做这些该死的男人的事情了!」 「我来钓鱼,你就在那儿展示你的美丽就好!」他伸个懒腰,背靠着树,微眯着眼楮抵挡水面反射的太阳光,这是个温暖、慵懒的下午,嗡嗡的虫鸣声令人微带倦意。 她撩起裙子,在溪边涉水,到了水深处,她将裙子撩得更高。 「如果你再暴露更多你那诱人的长腿,你会发现自己背躺在草地上了。」维奇揶揄道。 「你是在钓鱼还是钓女人?」 「两者都有。」他涎着脸笑道。 「你教我要展示我的美的。」她道,离开了水中,但依旧拉高着裙子。 「过来这里。」 「你这个恶魔,你永远接近不了天堂的。」 「别如此揶揄我,我已玷污了你,现在你也一样完了。」 她撩起一头黑发,让它性感地垂在肩上。「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纳闷,」他严肃地道。「你是否会一直感觉这样。」 安妮的身躯轻颤,似乎感到某种不祥的阴影。她甩去那种感觉。她拒绝去想明天,在他们仍有今天……及今夜时。 他们乘着轻便马车,拜访邻近的小镇。有一天他带她到泰洛参加马集,买了一匹有着丝般的鬃毛及尾巴的美丽白马给她。 「我会把它带到伊甸庄给你。」他漫不经意地道。 「伊甸庄。」她喜爱地低念着这个名子。明显地,他预期她经常过去骑马,但他并没有邀她去住在那儿。他没有向她求婚。她推开这个念头,她不会让一些痴心忘想破坏了他们在这里的时光。她在威尼斯找到了罗曼史,但在爱尔兰找到了爱。她疯狂地爱着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伊甸庄!原来如此!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一位美丽的贵族女士,会将她的芳泽施舍给像我这样丑陋的禽兽,原来是伊甸庄太有吸引力了。」 她大声抗议。「那不是事实!吸引我的不只是伊甸庄,还有你的黄金、船队,及布莱克瓦城堡。」 「小婊子。」他笑骂道。但他事实上很高兴她热爱伊甸庄,因为那是他一生的梦想成真。他知道拥有一块产业的那份占有欲。他一直无法卖掉黑豹园,因为他在其中投入了太多的血汗,它已成为他的一部分。 维奇知道安妮也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她是独一无二的。他知道过去自己从没有爱过,也从来不曾想要。他低咒。为什么一切要变得如此地复杂?为什么她偏要是伊芙的女儿?他耸耸肩。他只能顺着自己的心行事,没有人能勉强得了心。 每次想到蓝伯纳,他就感到气愤不已。安妮的生命已有数个月处在危险的边缘,而每次她试着告诉他时,他却只会轻蔑地嗤之以鼻。他记起自己教她怎样对付敌人,脸色倏地发白。他曾抓住她的衣领,用剑抵着她的小骯,喊道︰「我会给你个穿肠破肚!」而大胆如她,她一直在各次的险境中保护自己。他感到一阵寒颤窜过他的嵴椎,在心里发誓她绝无需再保护自己。等他回到伦敦后,蓝伯纳会是他第一个要处理的对象。 他必须回伦敦。 他们在城堡的城垛上看夕阳,天空由紫色变成了朱红色,河流染上了火焰般的红与金色。 维奇将安妮拥在身侧,她头枕着他的肩。「布莱克瓦正在展示着它的美丽,因为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我们明天要离开?」她悒悒地问。 「我明天要离开,我有些已被疏忽了一整个星期的急事,我要你在这里多留几天。」他捧着她的脸使她面对他,他的手指梭巡过她眼眶下的暗影。「多休息一下,柏克会安全地送你回去,我会把你的白马带到伊甸庄。」 「柏克知道我们是爱人,我们一刻都没有骗过他。」 「整个城堡的人都知道我们迷恋着彼此。」虽然柏克没有说,维奇知道他不贊成他不荣誉地玷污了安妮。柏克预期着他会做出光荣的补偿;他会的。但不幸的是,荣誉也要求他必须在和安妮的母亲有个了断后,再向安妮求婚。 即使在睡梦中,维奇可以感觉到他们已不再在身体及心灵上相连。他张开眼楮,房间一片黑暗。但他无需伸出手已知道她不在身边。眼楮适应了黎明前的黑暗后,他看见她站在窗边。 他无声地离开床,他的手臂圈住她,转过她的脸庞使她面对他。看见了她颊上银色的泪痕,他困惑地皱起眉头,他以唇拂去它们。 「安妮,不要为我流一滴泪水,甜心,我不值得。」 她用力吞咽。他再一、两个小时就要走了,但他并没有只字片纸地提到爱。她可以忍受他没有提出婚姻,像维奇那样的男人是不可能被强迫束缚住,扮演尽责的丈夫的角色。但爱……她需要他的爱来继续生命。在她爱他如此深、如此无怨无悔时,他怎么能够不爱她? 他将她贴向她,他炽热的坚挺像烛焰般贴着她的小骯及大腿,她像被烧着般地抽身退开。 「把你自己交给我。」他命令道。 她搜索着他的脸,她在那儿并没有看到爱,只有饥渴。「我已经付出了……一切。」 她满足地嘆了口气。她做到了不可能的事。沙维奇,这头出色的黑豹,发誓爱她。她快乐地闭上了眼楮。但当它们再次张开时,她明白到他已经穿好衣服,准备要离开。 他来到床边,她赤果地站了起来,紧攀着他。她的手指插入了他长长的黑发中。 「亲爱的,你到伊甸庄去等我。我会在这个星期结束之前回去那里,假如我没有如期到达,你就在那儿等我。」 她的手指梭巡过他嘴角的疤。这张嘴从来不恳求,只是下命令。「我会等。」她低语道。屈服于他要求的感觉如此地甜蜜。 两个夜晚后,维奇坐在阴暗的戏院里,看着布安琪只着撑箍、吊袜带在舞台上昂首阔步,唱着的小曲「亲我的痒处」。布幕终于放下时,维奇走进她在后台的化妆室,假装很惊讶看到蓝伯纳。 「多么愉快的巧合,你正是我想见的人。」 「维奇!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离开了英国?」伯纳和颜悦色地问。 「出了几次国。」维奇承认道。 「我的堂弟安利和你在一起?」伯纳假装不经意地问。 「不,他去海牙办事,稍晚他的船会在瓦平停泊。」 伯纳笑了,「你说你想要见我?」 「是的,你似乎先对安琪情有独钟,我在想也许我可以让你觉得值得另寻芳草……并将她偶尔借给我一阵子。」 伯纳的笑容漾得更开了。「何不就是今晚?」 「但我应该和安利踫面。我想我可以带安琪到瓦平附近的惠特比餐厅用晚餐。」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何不由我和我的堂弟踫面,你则带安琪到她喜爱的地方?事实上,我何不干脆在她下台前消失不见。」 「谢谢你的礼让,绅士。」维奇以丝一般的声音说道。 「朋友是做什么用的?」伯纳慷慨地道。「对了,安利搭的船叫什么名字?」 「‘火龙号’。」维奇柔声回答。 安琪走进化妆室,瞧见等在那儿的是沙维奇,而不是她恐惧的蓝伯纳时,她欢喜地伸臂环住了他的颈项。「维奇!看到你真好!」 他将她的手挪离开颈项,但依旧握住它们,他冰蓝色的眸子盯着她。「只要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会让你多增加五千英镑。」 她期望地舌忝了舌忝唇。上帝!她甚至愿意免费配合他的任何特殊嗜好。「随你想要什么。」她屏息地道。 「我要的是消息,安琪。」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感觉到他的手收紧。 「为什么你要把你的芳泽给予蓝伯纳?他分文不值,而且还负了满身债。」 她再次舌忝了舌忝唇,现在她感到害怕了。她知道沙维奇如果没有得到真相,绝不放手。「你知道的,他是蓝家的爵位及产业的继承人。」 「做为一个比他年轻的堂弟的继承人,他的前景并不看好。」维奇指出。 安琪咬了咬下唇。蓝伯纳是个残酷的畜生,她不欠他什么。她敢打赌眼前这位眼神冰冷的危险男子可以比蓝伯纳更残酷上许多——只要他想要。 「意外总是随时发生的。」她哑声低语。 「你是在暗示或猜测?」他的黑眸眯起。 「不,」安琪道,说出真相令她松了口气,并感到报复的快感。「伯纳打算除去他的堂弟,他已计划了一次绝不会失败的意外,下次他说他会用剑。他很擅长用剑。」她无法控制地颤抖,忆起了他的剑在她腿间的威胁。 维奇垂下手,取出他口袋里的钱包。他感觉到她强烈的脉跳,知道她的恐惧。 维奇带茧的手托起她的下颚。「我没有告诉你吗?伯纳向你道了再见,今夜他会离开这个国家一段长时间。」 维奇离开后,安琪仍无法置信地望着他塞给她的一大叠钞票。如果伯纳要离开这个国家,这绝对不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 那个高大、黝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走下阶梯,一动也不动地平贴着瓦平区的墙,似乎拥有无尽的耐心般地开始等待。码头上泊了六、七艘船,船上的笑声夹杂着谈话声传来,东印度公司的船员正在上最后一批货。 蓝伯纳瞥见了那些船,更加快了脚步。他希望他的猎物尚未开船离开,他逐一看停泊在港口的船只。靠墙的黑影让伯纳走过去,随即移动到他身后,用一截大木棍重重地打了下去。维奇卯上了每一份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把对方打得脑袋开花。 一名高大壮硕、赤果着胸膛的印度水手由船上下来,他一言不发地将那具昏迷的身躯扛上肩,转过身回到船上。维奇刻意地等「火龙号」已上完所有的货才下手抓人。 午夜时,他已经捡视过了所有的货物,只除了被锁在货舱的那一位。他指示他的船员在数千哩外的马达加斯加岛上放人。 安妮在欧陆旅行时选的货也小心放在「火龙号」的船舱里。「火龙号」在一个星期前就抵达了伦敦,这期间他一直逗留在爱尔兰。幸好「火龙号」明天一早就会趁着潮水启航,不然安妮一定会坚持要亲自检视她的每一项货品。 维奇对自己轻笑着,摇摇头。女生的「安利」绝对会比男生的「安利」麻烦多了。他感谢天至少这次她听了他的话,留在爱尔兰,直到他处置了蓝伯纳。 在爱尔兰,她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布莱克瓦一直下着雨,仿佛在维奇走后,阳光也离开了她的生命。现在她的全副心力不再放在维奇身上后,她注意到金太太及其他僕人经常斜眼看她,且一脸地不告诫。也许那是她的想像,但似乎连柏克也刻意地对她避而远之,冷淡但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雨下个不停,她无法出外散步,或是驾轻便马车熘达。她试过在城堡里的空房间闲逛,娱乐自己,但那些无止尽的阴影只令她的心境更加恶劣。为什么维奇丢下她一个人?为什么他们不能一起回伦敦?伦敦有什么事这么急得比她还重要的?去他的生意,她太清楚他那些韵事了!为什么她没有追问他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 因为她太过该死地迷恋他,和他在一起时,她甚至无法理智的思考。而且为什么又得由她去追他?如果他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为何他不告诉她他为什么要先回去。 哦,这么少的信心,安妮自责道。他不是给了她他的心吗?他不是告诉她他爱她?她走进他的卧室,一股强烈的感情哽住了喉际。他强烈的存在感主宰了每一处。她舌忝了舌忝唇,仿佛仍然能品尝到他,感觉到他有力的唇烙印着她,一阵激动令她几乎晕眩。 她伸手向被单,随即迅速地抽回手,害怕如果她抚弄他们的地方,她会崩溃。她双臂紧紧抱着胸口,抑止那份疼痛,走到可以眺望悬崖的窗边。他丢下她正像将她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安妮离开卧室找到了柏克。「收拾行李,我今天要离开。」 「是的,小姐。」 「我不是去追他!」她发火了。 「我希望不是,小姐。」 柏克口口声声称她小姐,显然是藉此强调她的行为之不当。「等我成了布莱克瓦夫人后,你就不会用这么轻蔑的眼光看我了!」 他的脸上闪过惊讶。「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小姐?」他礼貌地问。 他的问题将她像无助的蝴蝶般定在墙上。 「那该死地不关你的事!」她怒道。 安妮将她男性的衣服收了起来,发誓永远不再穿它们。尽避它们比较自由、舒适,但她若恢复安妮的身分就不会再有危险。她的决定还有另一个理由。伦敦的女人非常激烈地竞争着要沙维奇,现在他是布莱克瓦子爵了,女人会更加明目张胆地追求他。她知道她必须和她们竞争他的感情,感情?用这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平淡、可笑了!他不可能像和她—样地和其他女人做过爱吧? 她试着推开这个思绪,但其余的又汹涌而上。他比她年长了十三岁,他是个大人。他在东方住饼,而那儿是以性的技巧着称的。她想起服侍他洗澡的琳娜。 安妮用力摔上衣箱的盖子,固定好皮带。他甚至不曾暗示婚姻!也许她只是一长串征服的名单上的另一个!不!不!他不是说过他爱她?希望仍未全逝。如果他娶了她,带她到伊甸庄,之后她就可以过着幸福及安全的生活。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一旦蓝伯纳知道那次船难的幸存者是安妮,他将会拥有蓝庄。维奇必须和她结婚,带她到伊甸庄!别无其他选择! 在渡海及乘马车回伦敦的路上,安妮不停地胡思乱想,并把自己弄得悲惨至极。为了不让维奇的拒绝伤害她太深,她开始开列种种她不该嫁给他的原因来保护自己。那并不困难。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他有着阴暗的一面是她一直刻意去忽略的。他的过去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行为——不只是过去,如果她肯面对事实。他是个没有道德可言的恶魔,他从事走私,及天知道其他什么恶毒的行为来装满他的钱库。 她最好还是和他来一段热情的韵事,而不是把自己锁死在婚姻中。他说过爱她,她也相信那是事实。但在她假扮成安利时,她看见了男人对爱的看法和女人不相同。对女人来说,爱和婚姻是同义字,男人则是爱情及欲望。对男人来说,妻子通常是次于情妇,甚至妓女——如果那名妓女能满足他。 到达考南街时,她已经说服自己就算沙维奇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男人,她也不会嫁给他! 第十五章 「安妮,感谢天你回来了!」萝丝一看见她就戏剧化地宣称道。 安妮的心更往下沉了。她又哪儿出差错了?她原以为事情不可能更糟的! 「我们收到安利的来信!」萝丝喊道。 「安利?」安妮茫然地低喃。 「哦,亲爱的,他并没有像我们以为的溺死了,他还活着!真是个可恶的小表,害我们等了这么久才通知我们!」 「怎么……哪里?」 「来,你自己读信,亲爱的!」 安妮的手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展开信纸,屏息地打量着她孪生哥哥那绝不会错认的潦草字迹。「老天,他在锡兰和母亲一起!」 她的膝盖一软,坐倒在一张织锦座椅上,细读安利述说他在海上被一艘前往印度的东印度公司的船救起的经过。 「他们要我工作付自己的船费,一开始那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很快地明白到自己以前过的生活是多么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结果这段经历对我倒是好事。在我到达印度时,我已经变成了个男人,也幸好是如此,不然我身无分文,根本无法自食其力到达锡兰。距离我在‘海鸥号’上被卷落海已经过了半年,这封信大概还要再三个多月才能到达考南街给你们。我希望你们没有为了我太过担心,锡兰非常地谜人,希望你们也能在这里。 她跳了起来,同时又哭又笑。萝丝及安妮喜悦地拥抱在一起。「他希望我们不要太过为他担心!」她由萝丝的臂弯改投入柏克怀中,两人之间的冷战现已消失无踪。「等我逮到他,我要掐死他!他应该一出生就被闷死!」 柏克倒了三杯雪莉酒庆祝这个好消息,萝丝甚至吻了他。「这不只意味着我们得回了安利,还有安妮,务必烧掉你这几个月来一直穿的那些可怕的长裤。」 安妮在心里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她的长裤可怕。「我等不及告诉维奇了!哦,我没有告诉母亲安利溺死是对的!不然她会悲恸死了……」 萝丝坚定地放下杯子。「亲爱的,你不能像身为安利时一样,就这么去拜访一名绅士。半月街住的都是单身汉,你需要有拜访函及伴护。」 「半月街一直有女人来来去去的,就像个公共广场。伦敦半数以上的女伯爵及公爵夫人都造访过那儿。」 「但她们都是已婚女子,安妮,她们并没有受到像纯洁的未婚女子一样严格的礼法拘束。」 「我也许是未婚,萝丝,但我已不再纯洁,无疑地柏克一有机会和你独处时就会这样告诉你。马都跑掉了后,再锁住马厩门也没有用。如果你以为在我享受过了十足的自由后,还愿意受到社会这些可笑的礼法拘束,那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安妮上楼沐浴、更衣,急于投入她爱人的怀中。她特别用心地整理了仪容,挑出她原预备在第一次社交季时穿的衣服,那是件黄水仙色的礼服,搭配水袖长外套。她在爱尔兰并没有扑粉或戴假发,维奇喜欢抚弄她垂肩而下的黑发。当然,今天她得把它盘上去,就为了享受由他放下它们的喜悦,但她绝不会在上面扑上白粉。 黄色的礼服烘托得她更加奕奕有神、性感诱人。安妮将唇涂红,挑了颗美人痣,强调她分明的颊骨。她转过身,对着镜子微笑。生命真是美好! 安妮一跑上楼,萝丝随即冷冷地看向柏克。「她说她已不再纯洁是什么意思?」 柏克一向是最谨慎的。「当然她指的是在她假扮成男人时,她已见多了世面。我想我们应该给予她比其他年轻女士更多的自由!」 「如果你这么说,柏克,我想我们可以信任她良好的判断能力。」 柏克几乎被他的雪莉酒呛到。 「不管怎样,我想我还是该和沙先生谈谈,并解释安妮事实上是个女人。」 「沙先生已经自己发现了,夫人。」 「感谢天!身为她的监护人、他会知道必需保护她的贞节,即使安妮并不。」 这次柏克真的呛到了。 乘马车到半月街的一路上,安妮的心一直在欢唱。她甚至等不及车夫系好马匹,过来替她开门,自己就先打开了。同时维奇的公寓门也打了开来,美丽的乔娜款步走了出来。她穿了件价值连城的衣服,一袭淡得不能再淡的蓝色缎料,肩部及臀部搭配貂尾小衣,盘高、扑粉的发上插着鸵鸟羽毛及貂尾,并刻意卷成无数的小发卷,闲闲地垂在肩上。 安妮坐回座位上,不让乔娜看到她。她的心已不再欢唱,而是在滴血,仿佛维奇刚插了一把刀子到她的心口。她的眼前是一片红雾,怒气取代了悲痛。她打开车门,奔上阶梯,用力捶着铜环。 几乎是立刻,一位穿着制服的僕人开了门。她不说话,用伞尖戳着他的脚,僕人惊讶吃痛地后退,安妮一闪就进入了客厅,直奔上楼。 维奇在办公室里,他不悦地抬起头,看向打扰了他工作的人。认出是安妮后,他不悦的表情并没有变。她违抗了他要她在爱尔兰留到周末的决定,他几乎没有时间处置蓝伯纳。 「安妮——这真是惊讶,不过了解你如我,我实在不该的!」 「我敢说它确实是天杀的惊讶!你不过是头的猪!」 他自桌后起身,大步走向她。「为什么生我的气,甜心?该生气的人是我。」 「少‘甜心’我了!」她瞥见地毯上一根蓝羽毛,以伞尖戏剧化地指向它。「那就是我生气的原因!你离开我,因为你在伦敦有要事待办!睡长腿乔娜就是你的要事!」 他的眼里盈满了笑意。「亲爱的,你在嫉妒!乔娜来找我是因为她欠了别人太多钱,走投无路。」 「我不是嫉妒,我在生气!」她怒道。 他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臂。「你从没有在生气时做过爱,你会得到许多领悟的!」他的声音深沉、劝诱着她。 「就因为我在爱尔兰让你和我,你认为我追你回到伦敦,并托着饭碗要求更多!」 她的香味充满了他的鼻端。「嗯,让我要你更多!」他的手覆上她的臀部,让她挨向他的坚挺。 「拿开你的手!我可以想像它们刚刚在何处!」她愤怒地道。 「你的想像力太富创造性了,亲爱的,这是我最崇拜你的地方之一!」他扫开桌上的文件,抱着她坐了上去。 「停下来,你这个大嫖客!」 「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我发誓!」他低下头,攫住她殷红的唇,但她闪身后退避开他,她的眼里冒火。她的背抵到了桌面的同时,他已悬在她身上,像准备扑食猎物的豹。她气忿不已,他的目光像蓝色的烛光舌忝过了她。「我从没有见过你穿黄色,那是你的颜色,美人,这一刻你是如此地性感,充满生气,你令我停止了呼吸!」 她屈膝撞他的。「我会教你停止你天杀的呼吸。」她喘着气道。 「我要你生气的样子,我要你对我又抓又咬的。」他低沉、强烈的声音像天鹅绒般诱人,他抱起她,开始走向卧室。 「放我下来!」她命令道。他如此地靠近,他男性的肌肤挑起了她的欲望,她的身体开始因期望而战栗,尽避她还在生他的气,而这使得她更加气他,也气自己。 他的唇来到她喉上。「你生气时更热更紧,」他喃喃地道。「在你对我尖叫、诅咒时,你会更加紧裹我的男性,直到它像脱缰的野马般跃动不已。继续生气,亲爱的,我会给你一次毕生难忘的骑乘。」他把她放在床上,她开始狂乱地挣扎,但那只更加唤起他,令他更为得意。 「我不想扯破你这件美丽的黄色礼服,你最好静静躺着,等我脱下它们后,你再继续扭动、挣扎。」他嘲弄的声音充满诱惑,清楚地告诉她他觉得她很刺激,她开始怀疑他并没有和乔娜了。令她大为懊恼的是,她发觉到她真的在他为她脱下衣服时静静躺着,突然间她记起了她问过他怎么应付不情愿的女人。「我会用诱惑的,」现在她已因渴望而软弱了,她就要被他诱惑了。她突然地发现她想要体会黑豹催眠般的诱惑力,她会继续对他发怒,让他说服、引诱、激发她,直到他给了她她想要的。 他将她的黑发摊开在枕上。「你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地美过。」他道。 性对沙维奇只是种艺术。「谄媚对你并没用。」她嘶声道。 「谄媚会让我得到我想要的,这里。」他的手指探入了她的女性通道证明给她看。 「你这个讨厌鬼!」她喊道。 「嗯,你喊叫时收缩得更厉害了,我等不及要亲身体验了。」 她也是,但她紧闭着唇,阻止自己兴奋地叫喊出声。「我以为你太忙得没空做它。」她讥诮地道。 「我想不出比花一整个下午和你更好的事了。」 「我宁可在夜里和你,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撒谎,」他道,脱下衬衫及长裤。「你喜欢大白天看见我赤果的样子。」他坐在床边,脱下鞋子,回过头道︰「话说回来,我今晚也正好有事。」 她用指甲抓他的背。「收敛你的爪子,小野猫,」他喊道。「不然我会剪了它们。」他扑向她,将她面朝下压在床上,跨到她身上,他撩起她黑色的秀发,轻吻她颈背。 她的呼喊声混杂在他低沉、粗嗄的申吟声中,他用力沖入她彻底被唤起的身躯,他们的激情是灼热、狂野及迅速的。她紧抓着被单,他们一起强而有力地到达高潮。他崩溃在她身上,战栗不已。在最后一次甜美的痉挛过去后,他翻身侧躺和她并卧,他巨大的身躯温柔地贴住她。 「上帝,安妮,我是这么地爱你,你怎么可能以为我会看上其他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 这是他告诉她的事实,抑或只是她想听到的话?他令她感觉如此地神奇,此刻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揉弄她的秀发。「我们所拥有的是稀有的。」他战栗地长吸了口气,她的长腿刚触及到他。和其他女人相较起来,她就像上好的水晶高脚杯。 她慵懒地靠着他动了动,真想一天一夜都偎在这里。他的手抚过她的小骯,他的孩子将会在这里成长。他皱起眉头,如果他继续和她这样下去,他的种子会提早种下。 「我告诉过你在爱尔兰等到周末,然后在伊甸庄和我踫面。为什么你独自来到半月街?」 她突然间记起了那个惊人的消息,她在他怀中转身面对他。「我来告诉你一件神奇的事!」 他的唇覆住了她,他们融入在一个缠绵的热吻中,然后他才让她喘过气来。「我哥哥安利还活着!」 他坐了起来,「这是个玩笑吗?」 「不,不,他还活着,他没有溺死。我们收到了他的信,这不是很棒吗?」 「的确很棒,但他该死地这段时间一直在哪里玩耍?取代他的位置使你的生命蒙上危险!」 「哦,维奇,不要生气,我们已不再需要担心蓝伯纳了。我安全,蓝庄安全,还有安利也安全了。他在锡兰和母亲在一起!」 「老天,我无法相信!」维奇低咒。「我在爱尔兰离开你就是为了要对付蓝伯纳,我还大费周章地将他弄离开英国。我的自尊有些受伤了,你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 她屈膝跪起,双手圈住他强壮的颈子。「维奇,我会永远需要你的保护。」 他扮了个苦笑。「要保护你不受自己伤害会是全天候的工作。」 「你该死地是什么意思?」她咄咄追问。 「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在这里。过去数个月来你可说是一直在丑闻边际打转,你的名誉对我很重要。」 「如果我的名誉是这么地重要,为什么我一进门,你就和我上床?」 「如果你单独一个人,那就是无法避免的事。」 她又是伤心,又是恼怒,并决定也要伤害他。她耸耸肩,掀开帏幔。「如果你不再想要当我的爱人,我会另外找其他人。」 突然间他已来到她身边,粗鲁地抓住她的手。她看进那对冰冷的眼楮,他嘴角的疤令他更具威胁性。「我会教他血溅五步!我是第一个,而且我会是最后一个!你属于我,安妮,是我的,我一定要保住!」他坚硬的唇覆住她,印下烙印,表示她是他的女人。「我们只能于周末在伊甸庄相聚,我的僕人会保守秘密,伦敦的人不会知道。事实上,我宁可你回到蓝庄,伦敦不是适合年轻淑女待的地方。」 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伦敦哪里不好了?」 「它是个大染缸!」 她眯起眼楮。「而有谁比你更清楚了!你已经浸到天杀的颈子深了。而我就得像个乖女孩一样地被打发回家,奖赏是周末时你会让我当个顽皮女孩!你不过是个天杀的伪君子!」她喊道。「在我把我的货送上‘火龙号’之前,我无意离开伦敦!」 「昨天‘火龙号’已经载着你宝贝的货物航向锡兰了。」 「你是禽兽!」她骂道,举起手就要掴他一巴掌。 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挤压。他的目光定住在她唇上,再往下移。「你又生气了。你是故意这么做要唤起我的……」 她可以看出他确实是被唤起了。他伸手向她时,她抬起另一手,一巴掌结实地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 「打啊,打倒我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暴力在他们之间一触即发,但此时门上却传来了轻敲声。 「贝先生在下面,先生,他说今晚潮水涨得早了。」 安妮开始穿衣,她的心中气愤不已。看来他又要搭乘「飞龙号」去走私一些天知道什么样的东西了。 他沉思地看着她,她扣好纽扣,拾起阳伞。 「小心了,沙维奇,如果我开口说了出去,你可能就要被吊在绳索末端了!」 维奇仰头狂笑,老天!他真是教会她怎样威胁人了。「我们在伊甸庄见。」他坚定地道,大步离开了房间。 安妮差点气得呛到,僕役怀疑地看着她蓬乱的头发,但她才不打算像乔娜一样打理它们。她将头发甩过肩。「管好你该死的眼楮!」她恨声道。 「飞龙号」驾轻就熟地驶进萨姆河口,驶向圣维利。维奇认出了平安登陆的灯号,跳板一放下来,船员立刻开始搬运货物。他们早已习惯了这项工作,做起来非常地迅速有效率。 维奇知道他需要的是冷静的自信来抚平船员会有的恐惧。钱一旦到了手,他们的快船很快地驶到了海洋,再次航向格文沙。 维奇站在轮舵前,他的思绪已飘到了千里外,他在想着锡兰。安利已经安全无恙地和他母亲伊芙在一起,突然间维奇大声诅咒出声。万一蓝伯纳由马达加斯加搭船到锡兰呢?锡兰和马达加斯加间隔了三千里,但同样滨临印度洋。蓝伯纳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是维奇把他挟持上船的了。维奇感到一种不好的预兆,他猜想蓝伯纳会想办法赶到锡兰,寻求报复。生命真是讽刺,他的介入反而使安利的生命有危险,他别无选择只有回到锡兰。如果安利出了事,安妮绝不会原谅他。 安妮。他闭上了眼楮,她的倩影浮现在眼前。她使得他的生命变得如此地复杂。他早知道他必须回锡兰和伊芙做个了断,才能娶安妮,但他懦弱地一再拖延它。但现在安利的生命可能有危险,他不能再拖延了。 维奇痛恨被强迫,他一向喜欢控制大局,而他生命中最大的挑战是学会控制自己。一旦他达成了这个目标,他每天工作二十小时,工作八年,让他的农场成长、壮大,积聚财富,直到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他的生活一直照他计划的开展。他建了幢豪华宅邸,选好了女主人,他带着能够掌握政局的力量回到他的祖国,然后一位绿眼长腿、热情大胆的女性完全搅乱了他精心的计划。 他全心全意地渴望她,他渴望她成为他的伴侣、妻子,生下他的孩子。他会竭尽一切所能来拥有她,但问题是他也无法控制全局。安妮该死地擅长于搅乱全局。他建立秩序,她则制造混乱。在他以为她是安利时,她已经将他的耐性磨到了极限,现在她又逼得他差点使用暴力来控制住她。 如果她知道他那些不堪告人的过去,他有可能失去她。最重要的是,如果她知道他和她母亲的事,他有极大的可能会失去她。 他挺起肩膀,吸了口清凉的海风。他是怎么回事?沉思担忧并不是他的个性,生命是个挑战!蓝安妮是个挑战!骰子还没有掷下去,他会玩完全局,而且他会赢! 安妮还是决定去伊甸庄,但她不会周末才去,她打算和布约翰闲聊一番。如果有人知道沙维奇斑驳的过去,那一定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及贴身僕人。 安妮笑了,她调皮的个性又冒了出来。约翰仍然以为她是安利爵士,不知道他对她的新变化会怎么想。 安妮对外婆编了一个她想家的借口,心里不免感到罪恶感。她一向喜欢诚实,最痛恨说谎的人。她和萝丝亲吻道别,假装要前往斯托,心里却把过错推到维奇身上。 一来到伦敦郊外,她告诉莱德他们的目的地是伊甸庄,而非斯托。莱德眨眨眼,快活地告诉她柏克早吩咐他在伊甸庄放她下来了。安妮的罪恶感更甚了。 马车驰进了维奇豪华的庄园。约翰率领一群僕役,列队迎接她。 「欢迎来到伊甸庄,夫人,阁下已告诉我你会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是布约翰,阁下的门房。」 「约翰,是我,安利!」 他正经八百地鞠躬,红色的头巾几乎踫到了膝盖。「是的,夫人,你是安妮小姐,可敬的蓝爵士的双生妹妹。恕我冒昧,但你们两人真是相像!唯妙唯肖。」 「的确,因为我正是他,我只是脱下长裤,换上了裙子。」 约翰威严地转向僕人,斥退了他们。「你是在告诉我蓝爵士被去势了?」 她格格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我是在告诉你我就是我哥哥安利。」 他贊嘆地摇摇头。「你扮演得真好,你看起来就像个女人!」 安妮投降了,她抓住他的手臂。「我服了你了,约翰,我只希望这次我不必再睡地上!」 「绝对不会!阁下要我准备了和主套房相邻的卧室给蓝小姐。」 「我敢说他是。」显然维奇由爱尔兰回来后曾来过伊甸庄。 「你可以在你妹妹到达前使用她的房间,坦白说,爵爷,我敢打睹你妹妹会成为伊甸庄的女主人。」 安妮哼一声。「沙维奇绝不会让自己给一个妻子羁绊住的。」 「那你就错了,爵爷,阁下已经在找一位妻子很久了。他要的是一位可以成为社交界之首的贵族女性,并在他款待他的政界朋友时,成为完美的女主人。伊甸庄便是他为了这颗无价的珍宝而创建的。他需要许多孩子,他打算创建一个王朝。」 「约翰,你真是消息灵通。我已经在为你的咖哩流口水了,等我看过了我——我妹妹的房间后,我会去厨房找你,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卧室确实是美极了。她房间内的每一项布置都是她亲手挑选的,只除了那条无价的印度丝料织毯!她猜想是维奇刻意添上的。她永远不能犯下低估他的错误。她听见轻轻的丝料窸窣声,她的鼻端闻到了香郁的香水味。 「琳娜,你好吗?」 「我很好,夫人,你要我为你打开行李吗?」 「没有必要,除非你对我的衣服感到好奇。」 「能够看到你的衣服是我的荣幸,我从来不知道你怎会有勇气穿男人的衣服的。」琳娜柔声说道。 「你怎会知道我是个女人?」安妮好奇地问。 「你看着主人的方式。我也爱着他,夫人。」 安妮倒抽了口气。的猪!他真是无往不利!不过,他可以把蓝安妮的名字由他战利品的名单上划掉了! 她们收好衣服后,安妮去了厨房。约翰坦然、好奇地打量着她,跟着打发走所有的僕人。他敲着额头。「现在我光然大悟了。」 她愣了一下才说道︰「是恍然大悟。」 「光或恍,又有什么差别!我一直以为你不是男人,只是打扮成男人。哦,不,你并不像你外表显现的那么简单。」 「我希望是不。」 「坦白吧,你一直就是个女人。」 「你猜到了我的秘密。」 「没有人能蒙骗布约翰太久,连阁下也不能。」 「我想你知道他一切的秘密行动?」 「是的,他每星期横渡海峡三次,伊甸庄这儿就有他为‘飞龙号’建的码头。河边的希蜡式神殿事实上是他储藏货物的地方。法国即将会有革命。」 安妮感觉想吐。她一直拒绝相信维奇从事的走私活动是伤天害理的,但她无法再假装无知了。常识告诉她会在战争及革命时赚钱的走私品只有枪械、炸药。他为了获利,不惜杀人。维奇曾告诉过她她不够心狠手辣,他说对了。他所做的事是腐化、不道德、毫无良心可言的。部分的她在心中吶喊维奇不会做出这种事,但另一部分的她已决定要亲眼看看仓库中的货物。 她看着约翰敏捷地压碎胡椒、洗米。她继续刺探消息。「你是唯一知道他可耻过去的人。」 「是的,夫人,他做了许多抹黑了灵魂的事,他需要一个好女人来挽救他。」他揣测地看着她。 「如果他想获得救赎,他的方式倒是奇特得很。」安妮苦涩地说道。 「豹的方式一向是奇特而神奇的。」约翰说道,虔诚地踫触他的红宝石。 安妮阴郁地想着︰罪恶的代价应该是死亡,但明显地它们都是珠宝、黄金、城堡及头饺。她重重嘆了口气。「我真希望他不是这么一个杂种。」 「我记得他父母是结了婚的,他只是出生卑贱。」约翰说道。 她紧绷地笑了。「不,只是为人卑贱。」她深深遗憾地说道。 趁天色还亮,安妮借口要参观已完成的花园。她走到希腊神庙边,流连地打量那优雅的廊柱,但周围有着太多园丁在盯着她,她猜测他们是守卫。神庙的门还上了锁。 花园美得令她心痛。湖里徜徉着黑天鹅,森林里住着鹿及各式鸟类,使得它就像伊甸园。但里面也像伊甸园一样住着蛇。她爱伊甸庄,几乎和爱它的主人一样地强烈,但她的心告诉她她必须放弃两者。 晚餐时她坚持约翰及琳娜加入她。她听着他们在席间绕着两性的话题唇枪舌剑,并和他们一起欢笑。安妮察觉到在他们表面的敌意下,事实上是极相称的一对。 安妮回房就寝,但她无意宽衣。她计划趁半夜找出维奇在神庙里藏的货物。她准备好黑色的斗篷、油灯,及敲开锁的铜烛台。如果她不能由大门进去,她会不惜爬窗子进去。 为了打发时间,她拿出她的日记,将心事倾注于其中。不自觉地,她写的模式和以往一样,先是发泄对维奇的愤怒,继而条列他的罪状,然后是强烈的渴望及思慕。她热爱维奇,光是想到他就令她迷醉。他就像邪恶的鸦片,一旦沉溺了便不可自拔。他在远处时她还可以抗拒他致命的吸引力,但他们一在一起,他邪恶的魅力便摧毁了她所有的抵抗力。她就在想着、念着沙维奇中睡着了。 半夜她惊醒过来,油灯已经快燃尽了。她披上斗篷,拿起油灯及烛台,悄悄地由落地窗来到了花园。她无声无息地穿过林木间,不久就到了河边。 她在神庙前停了下来,放下油灯,却迟疑了一下——害怕她会在神庙中看到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以回房去,假装对他的走私行径一无所知,伊甸庄及它的主人仍会是属于她。她做好了决定。她会拿到证据和他面对面,不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惑。 她举起沉重的烛台,打算朝门锁敲下去,突然她自背后被人抓住,手上的武器被夺走。 维奇自暗处夺走了入侵者的武器,当他看清来人是安妮时,他愣住了。他下颚的肌肉抽搐,他几乎就要用烛台重击她了。 安妮惊骇地望着他,她被逮了个正着。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地冰冷。「用钥匙不会比较容易吗?」他拿起锁,插入钥匙,打开锁。 他举起油灯,她屏住气息,但他没有推开门,反而将油灯塞到她手中,她可以想像出他冰冷的轻蔑及灼热的愤怒。 「回你的房间,小姐,我们这里还有事要办。」 她听见人们走近的脚步声,赶忙在他进一步地羞辱她之前逃回房间。 在房里,她用颤抖的手解开斗篷,开始踱步,害怕他会对她做的。她想到在半月街离开他时,还出口威胁他。「小心了,沙维奇,如果我开口说了出去,你可能就要被吊在绳索末端了!」现在他逮到她在搜集他不法行为的证据。她考虑过逃走,但她又能去哪里?他第一个会找的就是蓝庄。她用力吞咽口水,聚集起勇气,她会留下来,和他面对面。如果他敢欺负她,她会大叫向约翰求救! 安妮在镜中瞥见了自己。她拿起梳子,试着改善她的仪容。镜里的女孩挑衅地回瞪她。她究竟是怎么了?她是个女人,不是吗?她可以用女人的武器和他作战。她会引诱他! 她脱下衣服换上领口有无数小扣子的白色睡袍。他从没有看过她穿这样,在爱尔兰他们夜夜果裎,她多希望她有琳娜那种性感的面纱。她在镜前梳着她及腰的头发,想起了他们亲昵的回忆,而且脸红了。维奇喜爱用她的头发裹住两人…… 她听见门口的声响时,她的呼吸一窒,心跳加快。维奇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她转过头,发觉到他是由自己的卧室过来的。 「我相信你半夜出现在神庙一定会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何不和我分享它?」他的声音是欺骗性的柔和,像黑色的天鹅绒。 安妮决定坦白一切,任他处置。如果她恳求,她就能够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并触及他。一如以往,只要一个踫触就能够点燃他炽热的欲望。 「我——我想看枪……你走私到法国的武器。」她低语道,犹豫地朝他走近一步。 「枪!」他的话划破空中,令她停下了脚步,她看起来就像个处女,纯洁、无瑕。而他在她眼中呢?一定是危险、狰狞、怕人的!她真的相信他在走私枪械! 她屏住气息,他的目光落在旁边椅子上敞开的日记。他立刻拿起它。 「不!你不能读它!那是私人的东西!」 他很快地扫过一遍。「我的名字在其中每一页上面!」 「那是我个人对你的看法!有良心的人绝不会读,你不能侵犯我的隐私。」 「你知道我是没有良心的,你害怕我会侵犯你,而不是你的隐私!安妮小姐,在我读你最内心的想法时,请坐下吧!」 安妮想要扑向他,自他手上抢回日记。但她不敢,她知道那双手的力道。她坐在她细心挑选的心形情人椅上,脸红地看见他坐在另一半双人座中。他伸长长腿,那对冰似的蓝眸不再看她,开始读日记。 日记里告诉了他许多,每一页都由恨他、诅咒他、责骂他开始,但以爱他、崇拜他结束。最令他惊讶的是,她堆在他名下的邪恶罪名,他的人格被抹黑得他几乎要笑出声。她知道他运鸦片,甚至还抽它,他还是个杀人凶手,及有史以来的大嫖客。他养了小妾,上过伦敦所有贵族妇人的床,其中还有的是母女档。但尽避这一切,安妮明显地崇拜他。她疯狂地爱着他,并不下百遍以各种罪名骂他,只因为他没有向她求婚。 安妮将他制造成一位邪恶浪漫的恶魔,并因为他的邪恶更难以抗拒。可怜的安妮,她会很失望的。这些日子来他已经改邪归正,走向善途,而不再是歹路了。他虽然不愿打破她的幻想,但他不得不。天性热情的她一直在乡下过着幽居的生活,渴望冒险的她被压抑得如此地久,无怪乎一有机会,她就要假扮成男性。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机会享受完全的自由。她奔向冒险,像脱笼而出的鸟儿般飞向天空,展翅翱翔,直入云霄。 麻烦的是,她几乎变成对冒险上瘾了。她和蓝伯纳决斗;和他搭乘「飞龙号」逃离英国;在威尼斯的嘉年华会为他们编织一夜的绮情幻梦;他们在爱尔兰恋爱。但安妮爱上的是锡兰归来的野蛮大君?或是有着伤疤、野性未驯的豹?还是布莱克瓦子爵?她能够爱上真正的他吗?她能爱上沙维奇吗? 他放下日记,走向她。他抱起她让她贴着他的心口时,一小声尖叫逸自她唇间,这告诉他她正在享受这次全新的冒险。他大胆地抱着她进入他的卧室。红木做的圆形大床耸立在高台上,映着周围的黑丝地毯,一张豹皮由床上垂至地毯上。 看着自己房间愚蠢的摆设,维奇笑了。他也一样地沉浸在幻想中。他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脱下靴子、衬衫。他没有脱掉长裤,迳自躺在她身边,她美丽的绿眼睁得大大的,期待着这位危险的恶魔会对她做出的事。他大胆的手探至她纯白的睡袍下时,她惊喘出声,但他只满足于用手抚过她修长的腿。 他沙嗄的声音令她的嵴椎窜过一阵轻颤。「安妮,你知道我过着危险、腐化的人生。不,让我说完,根据你的日记,你知道我说谎、诈欺、偷盗、走私。我做的事是毫无原则、邪恶及不道德的;我的行为是违法的,甚至犯了罪,我违犯了上帝及人们规定的所有法则。」 他感觉到她的身躯一僵,畏缩地退开他。 「你知道我唯利是图,罪大恶极,但我可以看出来这只让你感到更刺激。」他的手向上到她丝般的大腿内侧,创造出了魔术。 「不,拜托不要那样做!」她喊道,试着挣开他。 「安妮,我喜欢当个大恶棍、禽兽。但更重要的是,你喜欢它。」他的手离开她腿间,开始解开她颈间的小扣子。 「不!不!我没有!」她大声喊道。 她绿色的眸子因为憎恶及焦虑变得泪光莹然。「沙维奇,住手!」 「沙维奇,」他丝般地重复道。「名字代表了那个人!我的名字就令你刺激到了核心,」他褪下她的睡衣,露出她的双峰,他淡蓝色的眼楮像烛焰般舌忝过了她。「我嘴角的疤是如此地狰狞,它擦过你的时,令你渴望得发狂。」他为她示范了。 一小声申吟逸自她唇间,她对自己惊恐至极。 安妮开始颤抖,而他立刻察觉到了。「你一直是个乖女孩,穿着甜美的小睡衣,纯洁地躺在这里。但是当你和我在床上,你实现了你对于天使及恶魔交欢的幻想。 安妮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她拉回睡衣,覆住双峰,试着逃离开床上。他有力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安妮,哪儿不对了?」 「你这头的猪!」她喘息道,气坏了。 他炽热的蓝眸锁住了她。「安妮,你不要一个奉公守法的拘谨男人做你的丈夫的!」 「我要的!绝对要!」 「承认吧,你不想要一个没有胆子拈花惹草的男人做你的丈夫!」 「我要的!那正是我所想要的!」 「你真的宁可要一个有道德心的男人?」 「我只可能爱上那样的人!」她激烈地发誓。 他放开她的手腕。「穿上你的衣服,安妮,我要带你回伦敦!」 她逃回相邻的卧室,一切结束了,她侥幸地脱身了。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了,天使一定在照顾着她。安妮扑到了床上,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呜咽。「去他的天使!」 第十六章 离开卧室时,安妮已换上品味高雅的米色旅行装及长靴,一头黑发挽成个古典的髻盘在头上,她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像是教养良好的蓝安妮小姐。 维奇在回旋梯的顶端等着她,他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色礼服及雪白衬衫。他的鞠躬也是正式、无可挑剔的。他们一起下楼,走进大厨房。 「女人应该看而不是听。」约翰正在训琳娜。 「女人应该被看而不是去听。」维奇平静地更正他。「瞧,连爵爷都同意我的话。」约翰得意地道。 安妮气恼地看了他一眼,望向维奇的目光则是轻蔑的。「那么爵爷是个天杀的狒狒……」 突然间她察觉到有声音自餐室传来,他们说的是法语,她不认为那是僕人。 「约翰,去把蓝小姐的旅行袋拿下来吧。」他转向安妮,示意她先进入餐室。 三名穿着丝缎的绅士看见她进门,立刻站起来。 维奇神情自若地说道︰「容我介绍我们的客人,亲爱的,这位是巴瑞斯子爵……他美丽的妻子……及女儿们。」 这名法国贵族亲吻安妮的手。「沙夫人,我很荣幸,」他的口音很重,他明显地不常说英文。安妮告诉自己不能瞪人,但女士们几乎全身都是蕾丝,戴着高高的假发并扑白粉。 维奇为她介绍另外两个人。「梅恩斯公爵、桑西门伯爵。」 安妮开始在想她该敛裙行礼。 「风采迷人。」梅公爵道。 「美若天仙。」桑伯爵以指触唇。 维奇自背心的口袋掏出钥匙。「甜心,为这两位绅士打开神庙的门,那儿的货是他们的。等到巴家人吃完了早餐,我会送他们安然上船。」 安妮不知该怎么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手上的钥匙还留有维奇身上的余温。他要她把枪交给这些法国人?她想要将钥匙朝他脸上砸过去,但在这些举止高贵的法国人面前,她觉得有必要表现得像个淑女。她迷惑、礼貌地走出了房间,法国人跟随其后。 外面的车道上排了一整打的车子,法国人对车夫们说话,明显地马车是他们的。老天!藏在神庙里的军火一定很可观。 安妮深吸了口气,将钥匙插入锁中,打开厚重的铁门。「噢!」她发出一声惊嘆,眼前堆满了珍品。精雕细琢的路易十四家具、镀金的器皿、红木柜子、琳瑯满目的艺术品、绘画、瓖金镜子,及其他无价的家具、精致的瓷器及银器。它就像是阿拉丁的宝窟。为什么可恶的沙维奇要让她以为神庙里藏着枪? 她朝公爵敛裙为礼,走回到屋内。感谢天布约翰仍坐镇厨房。 「那些人是谁?」她追问。「神庙里那些无价的家具是怎么来的?」 「啊,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你不知道法国贵族正像老鼠般被赶进监狱里吗?他们是幸运者,其他人就在卧室里被暴民杀掉了。」他朝餐室点点头。「昨夜爵爷载那家人过来的。他每个星期都跑三趟,赶着在暴民砸碎、放火烧毁一切前抢救出财宝。」 安妮立刻明白到梅公爵及桑伯爵是稍早由法国被接过来的,现在他们来取回维奇为他们保存的财宝。 「这些日子以来法兰西是个极不适于居住的地方,暴民在街上游荡,尖叫着要求人人平等,但那永远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不是平等的。」他摇摇头。「我们英国人永远无法了解法国人。」 维奇高大的身影填满了门框。「走吧,蓝小姐,我们准备要启航了。」 她的脸红了。为什么她总是要把他想成最坏的?她也生气了,她认为他故意拿她取笑。 「我还没吃早餐。」她任性地道。 「麦先生的神奇厨艺等着你。」 她感到想吐,但很快地压抑下去。他确实是拿她取笑,这个邪恶的混帐! 她在回伦敦的短暂旅程中一直避开他。贝先生驾驶「飞龙号」,让维奇照顾巴家人。 安妮又觉得想吐,她想起比斯卡湾,记起维奇在法国海岸那些秘密的行动。为什么她从没想到过他是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在救人呢? 她回到考南街后,萝丝训了她一顿。「看来你的思乡病倒是回复得很快!你为什么偷偷模模地回去伊甸庄?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安妮,我相信你是迷恋上你的监护人了,幸好沙先生立刻打发你回家。你需要的是一位丈夫,一个意志坚定、而且有强烈道德感的男人,可以好好管束你。我会和沙先生谈这件事。」 「外婆,我很抱歉让你担忧了。」她歉疚地道,但心里她想要大叫、大闹一番。一回到她的房间,她走到洗脸台边立即大吐特吐。她用手巾抹干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的影像。她会是怀了孩子吗? 部分的她立刻否认了,但另一部分的她知道那很有可能。萝丝的话犹在耳际。「你需要的是个丈夫,我会和沙先生谈谈。」她对着镜子像反舌鸟般地学话,但镜里的女孩并没有笑,她的表情凄恻,银色的泪珠流了满脸。 次日她甚至还未张开眼楮就觉得想吐——因为厨房飘来的培根香味。安妮很清楚怀孕的癥状,每次女性聚在一起时,就只会谈论这些。不过一个小时后,她又觉得健康如昔,她只庆幸这种癥状来得快,去得也快。 萝丝和一位绅士访客乘马车去公园,离开前她要安妮承诺星期三晚上去拜访葛兰的艾曼庄。葛弗兰对伦敦合格的单身汉了若指掌。 安妮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她跑回楼上,拿起自己的日记,但这次她是读而不是写。老天!她把她的心事全倾诉在字里行间了。维奇无疑地已经知道她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多么羞耻!她将日记摔过房间。 安妮听到门铃响时,心中一沉。她不想见任何人。她打算就这么告诉柏克,但开门进来的不是管家而是维奇。 她心中矛盾不已,一方面想要将他永远地驱逐离开她的生命,又想要奔进他怀中。但她两者都没有做,他的穿着令她大吃一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旧皮靴,没有刮胡子,手上还拎着顶旧布帽。 「安妮,我要你和我一起来,穿你哥哥的衣服,不要穿华丽的,只穿旧的骑马外套就好。」 她想要大笑出声,他又来了,对她发号施令,并毫不怀疑她会服从他。她搜索他的脸,他的眼神一向能令她对他唯命是从。 她下楼后,他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头发绾成髻,塞到布帽中。她屏住气息,感觉像被灼到一般。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她坐上车,马车朝伦敦市区驶去。她没有开口询问,知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沙维奇不同于其他人,他一向自订规则。 马车在伦敦桥停了下来,他们下车,马车开走了。他们走过桥到河的对岸,突然间他们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会问我小时候住在哪里,我带你去看。」他和颜悦色地道。 那些建筑物全都破败不堪,甚至称不上是屋子,只是一大片骯脏、发臭、过度拥挤的贫民窟。一排排的破屋像烂掉的牙齿,里面住着穿着破破烂烂的男女及小孩。 水沟里全是垃圾,一只毛茸茸的狗和两只大老鼠抢夺一片内脏。安妮咬紧牙关,阻止自己吐出来。她看见所有的女人及孩子都赤着脚,只有男人穿着破烂的靴子。 然而商业仍兴盛得很。这些人也许骯脏褴褛,但他们绝不游手好闲。向街的店面、半在地下的屋子,或只在墙上开个洞都可以卖东西,由姜汁酒到大麦水、鱼头、羊头、长满虱子的假发、到死人的靴子应有尽有。 空气非常的潮湿,由于太靠近泰晤士河边,石头路面都是湿湿的。 「涨潮时,大部分的这些地方都会被水盖过。」维奇指出。 「我不知道在河的这边是这样。」 「哦,不只是这边,」他平静地道。「我带你去看白教堂区。」 那些狭窄的街道及巷弄同样地骯脏卑陋,每一处角落都有家酒店,每处门外都站着几名流莺,并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贫穷并不总是游手好闲的结果。穷人被付给的薪资甚至连吃都吃不饱。」 「有些妓女看起来还不到十二、三岁。」她同情地道。 「不要把你的同情浪费在她们身上,把它们保留给小孩们。在伦敦城墙外的圣吉勒斯区,有几座大仓库里都睡了四到五百名的孩子,较大的男孩被训练当小偷,女孩成为妓女,更小的则被卖掉。四岁大的男孩被卖去扫烟囱,他们有半数在烟囱里被烧死,另外半数则摔成残废。小女孩被强迫赤足站在雪地里卖火柴,为的是她们冻成蓝色的小脚可以片刻地赢得绅士淑女们的同情。不过获利最多的还是来自贵族在床上对小孩的偏好。」 安妮难过地看着他,胸口紧绷。她怎能想像这种事?但她又怎能不曾想过它们? 在伦敦塔的司密斯区,安妮必须用袖子掩住口鼻,因为那恶臭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他们穿过了及膝高的牛粪,那些都是被送往屠宰场的牛只留下来的,肉商门口的街上就直接堆着内脏及废弃物。「他们还一直不明白斑疹伤寒怎会如此猖獗。」维奇讥诮地道。 安妮不知道她是否能再忍受更多,但她坚定地跟着维奇走下去。「伦敦有一百万人口,而穷人占了其中四分之三,他们是没有脸孔的无名氏,不识字,无数的人最后都进了工厂。国会建立工厂,租给商人雇用廉价劳工,而商人只要不弄死他们就不算犯法。贫穷无助的父母签约让他们五岁以下的孩子在磨坊工作,如果他们想逃走,他们就会被铐起来。他们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营养不足,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并像苍蝇般地死去,幸运的是穷人很会生育。」 安妮的手保护性地护住小骯,想着她可能怀着的孩子。维奇看向她,发现她已满脸眼泪。他立刻就后悔了。「甜心,你已受够了。」 他强壮的手臂护着她的后背,走向圣保罗广场,马车早已等在那儿,她坐下来后才发觉自己已双腿虚软。她靠回皮椅上,闭上眼楮。 「那些没有进工厂的人就到了那里。」 她张开眼楮,看见他们刚经过弗立特监狱。 「监狱管理权也可以买卖获利的。克莱顿爵士刚刚才卖了五千镑。狱长及狱卒自囚犯的身上榨财致富,那些付不出钱的犯人就被折磨、挨饿、手铐脚镣。他们通常活不久。囚室就建在大水沟上,他们死于热病或天花。」 他们不再开口,直到他们来到考南街。维奇握住她的手。「明天我会在下议院发表演说,我希望你能在旁听席上给我支持。现在你的日记上有除了我以外的东西可以记的了。」他拉下她的小帽,让她一头丝缎般的黑发垂在肩上,他的唇轻刷过她的额头,上车离开了。 那夜她作了噩梦,其中之一是她一直在洗澡,想要洗去贫民窟的骯脏,但擦破了皮也弄不掉。最后她干脆把头浸到了水里,但当她抬起头来呼吸时,她却变成了在海中和波涛奋斗,想回到「海鸥号」上,而且这次她得考虑到腹中的婴儿。她缠着被单醒来,满身大汗。她对天祈祷,感谢这只是场梦。 安妮打开衣柜,觉得自己拥有的衣服超过她想要的两倍多。她的手抚过那些轻柔的丝缎及天鹅绒,它们变得比她记忆的更美,鲜艷的色泽令她屏住呼吸。她这才明白到自己有多么地幸运。 想到她曾为了必须穿女性的衣服抗议不休,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身为女人,并能拥有一整柜昂贵的衣服是一种特权。她决定穿上那个颜色最鲜丽的衣服到下议院去旁听。 她挑了件橘红色的礼服,它的裙摆及袖口缀着棕色天鹅绒,耀眼夺目。她刻意将一头鬈发整理得鬈曲有致,看过巴家妇女可怕的假发后,她决定不再戴假发。但她挑了顶缀着橘色缎带和衣服相称的宽边帽。 梆弗兰正好来拜访她外婆,准备一道前往公园。 「亲爱的安妮,你真是变了个人了。务必告诉我巴斯那边的最新传闻。自大的高蓓蓓仍旧主宰着她俗丽的屋子,并自以为是女王吗?你知道威爵士在背后称她傻子!」 安妮对巴斯的事一无所知,她技巧地改变了话题。「葛夫人,你是个万事通,你知道下议会的演讲什么时候开始吗?」 「安妮,你要去哪里?他们应该九点就入席了,不过有些人像詹福斯及恶名昭彰的谢立敦只会躺在长椅上睡大觉补足昨晚耗掉的体力。谁要演讲?」 「沙维奇,他要求我去给他支持。」她看向她外婆,希望她不会说那正是她迷恋的对象。 「哦,萝丝,我们和安妮一起去吧!女人迷他迷得要死,旁听席会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妇是谁,但谣传有好几个。」 萝丝嘲涩地道︰「我前天才说到迷恋上沙维奇那样的人有多蠢。」 「哦,萝丝,只要你体内有一盎司的蓝血,你就会无法克制自己。」 安妮不理睬葛夫人的话,但在到达议会大楼后,她沮丧地明白到葛弗兰真的是说对了。她们走到旁听席后,她的心一沉,继之是狂怒。几乎是所有造访过半月街的女士都到齐了,伦敦最富有、高贵、美丽的贵族妇女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礼貌地闲聊,一面瞄着其他人的衣服,在心里做比较。 扒乔娜公爵夫人也到了,一如以往地引起骚动。葛弗兰挑挑眉毛打量着安妮,在扇后低语。「人们在打赌是她。」 安妮气得咬牙。「至少她没有带她该死的猴子来。」她的眼里闪着怒火,俯身看着下面的人。有人在演讲,但他的话不断被两边议员席上的人粗鲁地打断。 安妮轻易地找出了沙维奇。他是那么地与众不同,无论是他的发色、衣着,或他有力的身躯。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真是够自负、自大的了!竟邀请所有他征服过的女人来给他道德上的支持!这头的猪根本没有道德可言! 「绅士们,我将讲席让给来自格文沙的可敬议员。」原讲席上的人说道。 沙维奇站起来,议会中变得一片沉默;旁观席的女士伸长了颈子。 「首相先生、主席、可敬的同僚们,首先,我要很满意地宣布议员诸公的妻子们已合力达成了一项我们所做不到的事。维新及保皇两党的妻子们一齐捐弃了党派之见,为一个高贵的目标效力。她们的慷慨令我们惊讶,她们所筹募到的款项是史无先例的,捐款源源而入,并成立了伦敦第一家孤儿收容所。我提议政府支持这个计划。」 维奇停了下来,他望向旁听席上,对女士们一鞠躬。她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为他鼓掌。安妮发现自己也加入了她们之中。 主席必须一再地要求安静,维奇才能继续下去。 「如果要我念出我打算提议的全部改革法案,我们可能得在这里一直待到世界末日,因此我会尽可能地简短。首先我要提出的法案是课征房屋税,用这笔税金在西敏寺一区铺设石头路面及路灯,改善下水道。伦敦的卫生系统只能用恐怖一词形容,绅士们,醒来闻闻下水沟的臭味吧!我们的改良会引起欧陆所有国家的跟进,我们的城市会成为他们的典范。第二项法案是援助穷人法案,药房应该对穷人开放,如果他们被教导基本的卫生及清洁的知识,我敢保证伤寒的病例会很快地下降。」 安妮看着他,清楚地察觉到由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磁力。她可以看出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感觉到了,她的心开始欢唱,她明白到她已不再嫉妒其他女人。 「伦敦的警察毫无效率可言,名义上我们有的是警员、警卫、巡逻及守街人,但他们不能给伦敦的一百万人带来法律及秩序。每次我们走在街上,都得冒着失去生命、手脚及财产的危险。你们之中哪一位不曾被抢,或闪躲过某个暴民丢过来的砖块的?就在上个星期,一辆外国使节的马车被翻覆!不能让暴民聚集在一起,不然我们会发现我们并不比法国人好上多少。」 这番话引来了下面如雷般的贊成声,安妮惊讶地看着议会里的衮衮诸公用着鞋跟猛敲桌面。 「你们之中或许有许多人不同情狱政的改革,一般人认为罪犯在狱中怎样都是活该。但我们的狱政系统中充斥着贿赂及腐败,贫民窟的住民进监狱,房东则进银行。有钱的被饶恕,贫穷的被虐待。上个星期,一名年仅七岁的男孩因为偷窃汤匙,被公开吊死。」 议会中一片不寻常的岑寂,安妮感到喉中哽咽,她身边的金夫人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谢谢诸位给我这么多的时间,在议会中还有许多要事待处理时,但如果我没有提出我的最后一项提议,我的良心永远不会感到安宁,那就是童工问题。工厂及磨坊现在几乎完全依赖五到六岁的孩子的劳力,他们被迫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绅士们,那等于是一整个白天,加上半个夜晚,他们不只是站在机器旁睡着,他们站在机械边死去。我希望国会能通过法案,禁止雇用九岁以下的劳工,而且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不得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议场中有着眦议,但旁听席上的女士们全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安妮撩起裙摆,开始奔下楼梯。她不知道维奇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但在议院的门打开时,她要是他第一个看到的人。 「维奇,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走向她时,她柔声道。她的脸庞充满敬畏及仰慕,绿色的眸子泪光莹然。 他握住她的手。「不要把我当成圣人了,亲爱的。」他低下头轻触她的唇,明白到他们已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淑女是不会让绅士在大庭广众下亲吻她们的。「我想要带你上床,」他低喃道。「来半月街吧。」 她像被催眠般,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他拉上窗帘隔开众人好奇的目光。他解开她系帽的带子,丢到一旁,将她拉向他。「我必须做些邪恶的事来平衡刚刚的无私表现。」 「沙维奇,你是个假货,你并不邪恶,也许从来就不是。」 他淡淡地看进她眼中。「啊,亲爱的,不要骗了你自己,」他的眼眸性感地半闭。「我要带你上床,证明你错了,而且是好几次。」 安妮的心在欢唱。她对这个男人的直觉一直是对的。她深深地爱着他,知道她永远不可能对其他人怀有这样的感觉,知道她会永远爱他。她以他为傲,她感觉她的心要因为欢乐而爆开来了。他高贵、正直、有责任感,而且还是全伦敦最富魅力的人。她今天要他、明天要他、永远要他,他是所有的男性角色融合为一,父亲、监护人、爱人、丈夫—— 安妮的气息一屏,冷静了下来。万一他不要她当他的妻子呢?他一定要的,一定!她怀着他的孩子!她只需要对他坦白。约翰说维奇想要孩子,他要建立一个王朝。 今天她知道了他很关心孩子。他的孩子对他会是极珍贵的,他也会珍惜孩子的母亲。然而安妮就是无法说出她的秘密。她的头靠在他宽阔的胸前,闭上眼楮。她感觉到脸颊下他缓慢的心跳,而她希望那只为她一个人跳动。她祈祷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 维奇以指托起她的下颚,望进她美丽的脸。他看见了她的泪水,立刻坐直身子,抱着她坐在他膝上。「哪儿不对了,甜心?」 在他安全的怀抱中,她几乎脱口说出她的恐惧。他坚定如岩石,她只需要坦白她的问题,他就会立刻为她解决。她深吸了口气,却听见自己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太快乐了。」 安妮会遵从她的直觉的引导。她是个女人,不是女孩了。沙维奇需要的是个女人,她要他的爱,但也要他的尊敬,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自尊。 安妮的手指插入他漆黑的发中,低语道︰「你的眼楮蓝得像比斯卡湾。」她献上唇等着他亲吻,知道她的话总可以激起热情的反应。 他的亲吻炽热、灼人。「我为你燃烧。」他低吼道。 马车慢了下来。「你能等到我们上楼吗?」他吵嗄地问。 「你能吗?」她喘气道,他的肿胀贴着她的女性,他们都无法确定自己能捱过去。他们屏着气下了马车,缓慢、僵硬地,他们维持着尊严进了大门。他们朝僕人点点头,严肃地向施雷恩打过招呼,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 她喜悦地扭动着身子,他娴熟地筑起她的高潮,又不至于太快褪去。现在她明白到正是他过去和女性的丰富经验使他成为最优秀的爱人。她该庆幸她收获的是最丰硕的果实,感谢天是他是她的启蒙者,他把她教得很好,教她如何给予、如何尽取所欢。 维奇悬宕在她身上,品味着她的颤抖,用眼神崇拜她。老天!她是十足的女性。通常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太快唤起得先有「性」,而后有「爱」。但最教人惊奇的是,他们都享受它。通常男性偏好「性」,女性偏好「爱」,但他们不同,他们的热情奔放,他的男性激发她的女性,反之亦然。他们的是神奇的,他们亲吻、拥抱、倚偎、融化,他们热情的风暴先是持续了一个小时,缓慢、严肃的又持续了两个小时。 终于维奇想要谈话了。他们的亲昵已几近结束,此刻他们的精神及身体相融合。他平躺着,她丝般的长腿裹着他,跨坐在他身上。这是维奇最喜欢的谈话姿势,他的眼光可以她的秀发、她的唇、双峰,他的手抚弄她苗条修长的腿。 「昨天我带你去那些可怕的地方,为的是让你了解是什么驱使我奋斗至现在。在贫穷逼死我父亲时,我无能为力。我痛恨那种无助感,发誓要积聚足够的财富,之后我才可以和伦敦的贫穷对抗。」他咧开个苦笑。「恐怕在我无情地追逐财富的过程中,我已抹黑了我的灵魂,因此我现在偶尔会试着赎罪。」 「你今天在议会中的演讲已经做到这一点了,」她柔声道。「光是儿童劳工法案已可以保证你上天堂了。」 「圣玛莉,有时我认为你配我实在太纯洁了。」 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意思是?」 「我知道我是个愤世嫉俗的猪,但我们这个社会仍充满了野蛮人。儿童劳工法案可能要再二十或三十年才会通过。」 安妮的脸庞因失望而垮了下来。 他伸出手。「过来。」 她偎在他身边,他拉过棉被覆住两人,他执住她的手,手指插入她发中。「这是场打不完的战役,我需要你的帮忙。我爱你,而伊甸庄也正好需要个女主人。我知道这对你是种大转变,但你可否考虑将你的英国头饺换个爱尔兰的?」 她无法置信地屏住气息。他真的在要求她嫁给他? 「布莱克瓦子爵夫人。」她试着念念看。她闭上眼楮,在心中祈祷感谢,强烈的释然令她感觉一阵虚软。她张开眼楮时,他正在密切地审视着她,冰蓝色的眸子强迫她回答。一串笑声逸出了她唇间。他真的认为她会拒绝他? 他听见她的笑声时身躯一僵。「也许伊甸庄对你的口味是太浮夸了些。」他冰冷、轻蔑地看着她。 安妮抱着膝盖,笑得在床上打滚。她刚见识到了她崇拜的男人的另一面。他那熟悉的冰冷、轻蔑的目光只是副保护的面具。高高在上的沙维奇事实上是脆弱的,特别是牵涉到她时。了解到这一点,令她一直兴奋到了指尖。 安妮坐起身子,俯在他身上。她是如此地靠近,她可以在他蓝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那天生的傲慢又回来了。「多久?」他追问。 「自从你试着要使我变成男人,并要我抽烟喝白兰地的那一天。」 「你太过浪漫了。」 「不,我撒谎,早在我遇见你之前,我就要你当我的丈夫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妮笑望进他眼中。「那是在我第一次看见你浮夸的伊甸庄时。事实上,是我把它弄得那么华丽的,我一定是早就预感到它有一天会属于我。我说服韦先生做种种价格昂贵的改进。」 「譬如是?」维奇问,他的声音变得像冰。 「嗯,让我想想,」她道,手指梭巡过他的唇缘。「我建议他把西边的窗台延伸成阳台,还有不用诺佛克石头,我说服他用进口的意大利大理石。」 「你怎么说服他的?」维奇再次追问道。 「哦,容易得很,他有一半爱上了我。我决定我们应该有一座温室,浴室我则建议用威尼斯镜子及手绘的瓷砖。」她的手指离开他的唇,梭巡过自己的。 他立刻托起她的臀部,让她躺在他身上。「我对我们两个在那个浴室中颇有一些幻想,我敢打赌韦先生也是。」 「威廉及我相得甚欢,」她故意用双关语说道。「他对我解释力量的重要,我相信就因为这样,我决定再多花一些钱。」 「再多一些?」他的眼神警告地眯起。 「是的,请。」她道,她的女性摩弄着他的男性。 「你是个邪恶的女人。」他捧住她的臀部,要她贴近他。 「我说应该在壁炉上做雕饰,在天花板上彩绘。哦,我还建议他用真的十四k金镀金。哦,亲爱的,那是不是多花了一些?」她纯真地问。 「是多一些。」他证实道。 「哦,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问呢!」 「你真是不知餍足,安妮,我试着要认真的。」 「嗯,我可以感觉你是,爵爷。」 「我们的话还没谈完,我们还有问题要处理。」他坚定地道。 安妮陶醉于自己对他的力量中,惊讶自己一开始怎会怕他的。最早她一直急于赢得他的认可,现在他向她求婚了,她变得信心十足。所有的焦虑都消逝了。 「我们几个月内还不能结婚。」他的话像一桶冷水浇下,熄灭了她所有的自信。 她的唇做出「为什么」的形状,但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它们颤抖得太厉害了。 「我必须回锡兰,我还有些事必须处理妥当,一等我由锡兰回来了,我们就结婚。」 她终于找到了声音︰「不!那会太迟了!」惊慌像野火般烧开来。 「亲爱的,我也不喜欢这段耽搁,但我非去不可。」 她绿色的眸子眯了起来。「为什么?」 他给了她一半的真相。「我必须告诉你母亲我打算娶你。」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哦,维奇,你真是老式的人,只会紧守规矩。那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你还要再一年才成年,你需要她的许可。」 「我妈一点也不在乎,过去她从不曾关心过我,我相信她也不会从现在才开始。」 罪恶感啃噬着他。「你的父亲指派我为你的监护人,这项责任不只是财务上,还有道德层面上的。瞧我做得有多成功,我无法不踫你。」维奇只希望她能相信他「监护人」的说法,对伊芙他并未感到歉疚感。他从没告诉过她他爱她,他们彼此都非常坦白。他们之间并不是真正的订婚,事实上只是一种商业协议。他希望伊甸庄有女主人,她则要他的钱。她还表明了除非他得到一个头饺,她绝不会考虑嫁给他。 安妮心中委决不下。维奇有着如此强的责任感,她知道如果她坦白了她的情况,孩子会占第一优先。但她决定她可以再等上几个月。他们会一齐到锡兰,由她母亲那儿获得许可,跟着立刻结婚。她不会强迫扭曲他的正直感。 「我决定和你一起去,我一直想去看看锡兰。你可以完成你高贵的责任,然后我们可以有一个充满异国风味的热带婚礼;安利可以送我出阁。」 维奇在心中申吟。 安妮的信心垮了更多,他明显地不要她跟着去。她感觉被困住了,她不能等到他由印度回来,那得耗上五到六个月!安妮正要吞下骄傲恳求他,但怒气却挽救了她。 她掀开被单,傲然地离开床上,推开翡翠色的帏幔。「如果你能等我六个月,你就可以等上永远!祝你一帆风顺了!」 绿色的帏幔似雾般飘荡,绿得就像她的眼楮。她的头发随意披散,她的双峰及唇因他野蛮的吸吮而红肿。这一刻他知道他不可能等上六个月才拥有她。 他缓慢地移到床沿,有若伺机出击的豹,突然他扑击了。他抓住她的膝盖,将她困在他双腿间。他的唇降了下来,烙印她是属于他的。「甜心吾爱,我必须去锡兰还有另一个理由。」 她询问地看着他。「我留下你安全地在爱尔兰,好可以除去蓝伯纳。我挟持他上了‘火龙号’,并命令船上的人在马达加斯加丢下他。船启航后的隔日我才得知安利仍活着,不然我绝不会送伯纳到距离安利三千里内的地方。」 她惊骇无比。「你不会是认为他会去锡兰吧?」但她知道蓝伯纳有多么地危险,及是个多么可畏的敌人。「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恳求你救我,安利就不会有危险!」 「不要说了!」他命令道。「我应该干脆宰了那个小子,而不是留他一命。做好事和做坏事一样无法有好的结局。」 「我们什么时候启航?就算你拒绝了我,我也会躲在船舱里跟去!」 她真是个固执的小妞,敢于面对各种生命的挑战。而他也绝不想改变她的分毫! 第十七章 「绝对不行!」萝丝震怒地道。 「我已经够大得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要去锡兰!」 「这是我所听过最不堪的丑闻了,你在议会大楼的阶梯上被人看到和他亲吻已经够糟了,现在你还要跟着他越过半个地球!」 「萝丝,维奇已经要求我嫁给他!」 她外婆从头到脚打量过她一遍,看进她绉巴巴的礼服、纠缠的头发及红肿的唇。 「幸好,明显地你刚从他的床上离开。」萝丝嘆了口气,她还记得年轻、恋爱的感觉。「看来,这趟旅行会是你们的蜜月了?」她回复了镇静问道。 「哦,不,」安妮脸红了。「我们计划在锡兰结婚,维奇坚持要获得母亲的许可,因为我要再一年才满十八岁。身为我的监护人,他认为需要为我的道德负责。」 她的遣词用字令萝丝听得差点呛到,安妮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万一你怀孕了呢?」 安妮畏缩了一下。 「啊,你从没想过这个可能,对不对?这就说定了,我会和你一起航行,当你的伴护。」 「伴护?」安妮梦想的两个月的浪漫之旅一下子像夏天的冰雪般融化了。「外婆,我不敢要你为我们这样长途跋涉。」 「现在是外婆了?你在暗示我太老得不适合旅行?」 「当然不。」安妮软弱无力地道。 「像沙维奇那种人绝不会自愿禁欲,而你明显地不可信任。既然你们两个都被欲火沖昏了头,总得有人扮演看守的恶龙。」 萝丝拉了铃绳。「啊,你来了,柏克,最近你一直显得很烦躁,来一趟旅行怎样?」 在伊甸庄里,维奇正和他的僕人讨论这一趟锡兰之旅。「我会用‘飞龙号’,它走得比‘火龙号’快。至于你,我把选择权留给你,无疑地,伊甸庄会在你稳健的管理下受益良多,我也是。但如果你想回家,你只需要开口说一声。」 约翰显得受到了侮辱。「家是心所在的地方,英国就是我的家,爵爷。」 「琳娜?」维奇给约翰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他插手。琳娜该自由地表达她的心意。 她的睫毛垂了下来。「如果约翰要留下来,我也留下来。」 「那么就说定了。」维奇松了一口气,伊甸庄对他非常地宝贵,他需要将它留在可以信任的人手上。 琳娜无言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他知道她想要私下和他谈谈。他们走进了温室,茉莉香令他们想起了黑豹园。 「主人,我想问个问题。」 「问吧!」维奇和他的僕人之间并无隐瞒,他们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你会在锡兰结婚?」 「是的,我们抵达锡兰后,我就会和蓝女士结婚。」 琳娜的脸垮了下来,她做了个驱邪的手势。「原谅我,主人,但那个寡妇无法给你带来幸福的。」 维奇明白她的意思,眉头挑起。「我不是和伊芙结婚。我回去锡兰正是为了告诉她这一点,我选择了安妮。」 琳娜绽开个灿烂的笑容。「约翰告诉我她是他为你选好的对象,为什么那个可恶的人总是说对了?」她的笑容美得慑人心魂。 「他拥有的智慧承继自一个悠久的文明。你什么时候才要和他结婚,让他脱离苦海?」 琳娜嫣然一笑。这又是另一个从不出错的可恶男子。「很快了,主人,很快。」 维奇也绽开个罕见的笑容。「我们一齐努力让伊甸庄充满小孩子吧!」 黑色的大马车在伊甸庄的车道停下来,维奇下楼迎接车上的人︰三位。过去数星期,其中两位曾审慎地造访过半月街,另一位则曾极不审慎地去访。 堆得像山般高的行李很快地由马车上卸了下来,搬到「飞龙号」上。船上的舱房已豪华地装潢过,她可以载客。维奇雇的人还在添上一些最后的装饰,不过它现在已很不错了。 安妮及维奇很快地学会用目光眼神沟通,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试着要熘掉,就是无法独处。下午时维奇给萝丝倒了杯白兰地。「我要带安妮到河边散步,」他几乎无法控制住笑意。「你可以由落地窗一直看见我们。」 他们慢步往外走,她修长的手指搁在他臂上。走到了萝丝外婆已无法听到之处,安妮大声申吟道︰「维奇,我对这一切感到很抱歉。」 他的另一手温暖地覆住她。「吾爱,我很高兴他们这样看着你,你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他。 「柏克曾经造访并要我承诺不会让萝丝夫人脆弱的感情受到惊吓。」 「萝丝才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她说既然我们两个都被欲火沖昏了头,她要来扮演看守的恶龙。」 「她对我说得非常坦白,亲爱的。她直接表明她不要我带你进教堂前把你肚子搞大了。」 安妮睁大一对绿眸看着他。他是否已经起疑了? 「你知道她说得有道理的。此外,禁欲对灵魂有好处。」他轻描淡写地道。 「哈,等你在海上一个月,并硬得像棍子般时再来告诉我吧!」 「那你呢?」他揶揄道。「你甚至会觉得麦先生变得英俊了。」 她轻捶他。「坏蛋!如果你能不踫我,我也能!」 他们一齐严肃了下来。他们不再往前走,他们的手相握,眼里闪烁着压抑和欲望。「你需要我吻你。」他热烈地低喃。 她摇摇头,屏息地道︰「我要你充满我。」 「相信我会找到方法的,」他承诺道。「我和你一样喜欢面对挑战。」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那阵颤抖过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告诉萝丝关于蓝伯纳的事。」 「我不想要你过度操心,」他坚定地道。「‘火龙号’不可能超前我们太多。我们的船航行得较快,我们知道安利在锡兰,但你的堂兄并不知道。他认为安利在伦敦。」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也许他会立刻搭船回英国。」 维奇用力握紧她的手,但心里知道命运一直是个狡诈的老巫婆,而且从来不让他好过。 启航才一个月,他们已经抵达半途。「飞龙号」确实名副其实,贝船长稳重可靠,「飞龙号」平稳快捷地越过了海洋。 柏克亲自照料两位淑女,让她们和麦先生及其他粗鲁不文的船员相隔开来。 启航后的第二天,维奇就在船上搭了个帆布篷。安妮常在甲板上做日光浴,她的肌肤很快地晒成了美丽的金棕色。不过有时候太阳太过强烈,她就在帆布篷下摇着扇子,消磨过一个悠闲的午后。 长久的安逸令她的身材变得较不苗条,而是美丽的浑圆。维奇无法将目光移离开她身上,她的胸部更丰满,她的娇躯有一种新添的成熟韵味,令他血脉贲张。她的眸子慷懒沉重,承诺他在下一次偷来的幽会时会是天堂。 他们勉强地偷来许多次的吻,及醉人的爱语,但他们始终无法如愿地在一起一段长时间,总是会有其他人在场。维奇通常接手午夜至黎明这段期间的掌舵,而这是他们唯一能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他们会以为黑夜永远不会到来了,但蔚蓝的天空终于还是变红、变黑了。过了午夜,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柔和了,不敢搅乱这份宁静。 掌舵时他无法真的和她,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在一起的亲密时刻。他总是一手掌舵,另一臂环住她。 「你适合这种安逸的生活,」他低喃道,手滑到她的棉料内衣下,捧起一方浑圆的乳峰。「我喜欢你这些天来的模样,你的感觉、你肌肤上阳光的气息,及我舌忝着你时海的气味。」 她赤着脚,必须踮起脚尖才能用双臂环住他。热带的夜里,他只着宽松的棉裤,她在黑夜中褪下它们,她一向也只着礼裙。 安妮开始用身躯挨揉着他,虽然他们无法完成最终的结合,他们可以用身体取悦彼此……直至热情风暴后的平静,她蜷伏在他怀中睡着。 海上长长的数星期让他们有许多机会聊天,萝丝及柏克偶尔也加入他们的谈话。安妮喜欢听维奇醇厚的声音谈着锡兰,它的气候、它的人民。从他描述黑豹园里的声音及语气,她听出了明显的骄傲及爱。 其他时候他们谈到伊甸庄,一旁的人可以听出他们对这处婚后会回去住的地方充满了感情。 「我很抱歉害你在议会的重要工作途中被硬拖离开。」她坦白道。 「反正现在也是他们夏天休会的时候。等我们回去时,你得准备好当个政治家的妻子。保皇党的皮先生对重组他的政党怀有极大的野心,他一直要求我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你认为摄政法案最后会通过吗?」萝丝问。 「如果我有能力就不会通过,」维奇回答。「至少尚未。」 「可怜的乔治,」萝丝笑出声,但她又想到了其他的。「可怜的玛丽。」 「皮先生想要成就些什么?」安妮感兴趣地问。 维奇揶揄地说道︰「我不确定该在你成为我的妻子前,让你知道首相的计划。你能够保守秘密吗?」 「比任何活着的女人都能。」她在心里想到她的秘密。 「皮首相打算在我的帮助下剥夺维新党的权力。新的执政党会是保皇党。」 「你们要怎么办到?」安妮问。 「政治是建筑在权力之上。维新党的贵族及地主一直互相联婚,他们利用贿赂或威胁控制选票。皮特会用我们的人填满每个政府的职位,所有的公职、军队、殖民地的官员、神职人员都会是我们的人,我们会组成一个权力的网络,商业王子——像我这样的人现在被如此称呼——代表国家的商业利益。钱一向是最有力量的。」 「可怜的威尔斯王子,他大概要等到白发苍苍才能当上摄政王了。」 「不见得如此,」维奇反驳道。「乔治比一般人以为的都更精明,等他抛弃维新党,投到保皇党这边时,我们就会通过他的摄政法案。」 「但维新党都是他最好的朋友,胡查理、艾德蒙、谢立敦都是。」柏克指出。 维奇微笑着摊开手。「正是,而还有谁更清楚他们个性上的缺点?」 「哦,亲爱的,」萝丝假装同情道。「那些一直像雌狮般主宰着社交圈的维新党妻子们这下子要下台了。」 「那应该可以改善她们的容貌,即使不是她们的脾气。」安妮笑着道。 「我预测美丽的布莱克瓦夫人会成为保皇党的妻子们之首。」维奇道,掏饮着她的美丽。 「是的,亲爱的,你会成为社交界羡慕的对象,贵族们会竞相争取被邀请至伊甸庄。」 维奇附加道︰「我们的儿子将会进入伊登就读。」(译注︰伊登为英国贵族子弟读的私立中、小学。) 「那我们的女儿呢?」安妮追问道。「你应该相信两性平等吧?」 「那不会有问题,我们只要让她们穿上她们兄弟的衣服,再打发她们去伊登。」他板着一张脸说道。 「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吗?」安妮问道。 维奇对萝丝及柏克挑了挑眉,他们三个全看着她,摇了摇头。 「火龙号」在海上航行三个月后,终于停泊在马达加斯加,而蓝伯纳上船还不到三个小时就明白到是沙维奇下令将他掳上船的。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因为姓沙的想获得安琪的芳心,决定除去强敌,但常识随即告诉他不可能。以沙维奇那样的财富及权势,舞台上的一名女演员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这次绑架是因为他饱受人宠爱的堂弟安利。维奇一定是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决定将他驱离伦敦。 伯纳想到他最后一次看到他堂弟的时候,在那个多雾的夜晚,他由梵克公园追踪他到街上,并将他推到马车下。伯纳曾经那么肯定安利绝对是死定了,但报上并没有刊载意外事故,或是他的死讯。 伯纳握拳捶着厚重的木门,突然有了个想法。他的堂弟可能在病榻上挣扎了好几天才死去,他有可能现在已经是蓝爵士了,所以沙维奇才除去他,不让他获得理应属于他的头饺及财产。 被困在舱底三个月来,蓝伯纳对沙维奇的恨意日增。不过每次那位半果的印度巨人带他到甲板上透气时,他总是表现得很温驯。他不想被丢下船,但他心里更加决定要向沙维奇报复了! 「火龙号」一靠岸就放了它的囚犯,当伯纳明白他是在马达加斯加时,他几乎气炸了。他的计划全系于锡兰一地,除非他到了那里,进行他的报复,他绝不罢休。 伯纳在码头绕不到一个小时,就查出了马达加斯加天天有船开往锡兰。不过他一直等到天黑后才想办法弄到船资。第二天天亮时,他已有足够的钱为自己买一套时髦的热带衣服、一把枪及到锡兰的船票。被抢劫的船员躺在暗巷里,喉咙被割断了。 伯纳很早就学到外表是会欺骗人的。到达锡兰的最大港哥伦布港时,他昂贵的服饰、优雅的举止,及自信的气度让他在殖民地官员面前无往不利。他假装成生意人,毫不迟疑地走入当地的小政府办公室,要求雇一位向导带他到黑豹园。 那名官员倒是对他的姓印象深刻。 「你一定和已故的锡兰总督蓝洛斯有亲戚关系。」 「是的,他是我伯父。事实上,我是为了家族的事来这里的。你能指引我到他们的农场的路吗?我的伯母蓝夫人恳求我来帮她的忙,对一名寡妇而言,孤独一个人在印度并不容易。」 「我也这么认为,」那名政府人员说道。「不久前蓝爵士到达时,那真是场令人感动的母子重逢。」 「蓝爵士?」伯纳疑惑地道。 「他也需要人指路到总督府,我就带他去了。他们的农场就和黑豹园相邻。」 「真方便,」伯纳以丝一般的声音道。「我堂弟会很惊讶的。」看来那小子还活得好好的,他真像猫一样有九条命!他不知道他堂弟怎会赶在他之前到达锡兰的,但这下更好了!他既可以报复沙维奇,又可以一劳永逸地除去现任的蓝爵士! 伯纳立刻就同意跟两名在哥伦布港及总督府之间,传递消息的信差前往他的目的地。为了这趟旅程,他花尽了最后一分钱买马,并被迫一路依赖信差的好客精神。 蓝伯纳痛恨热带的一切。他痛恨这里的酷热、这里的昆虫、食物及气味,但他最恨的还是那些土着。他被迫和信差分享的食物和水已够难以下咽,而他发觉最无法忍受的还是和他们共用餐具及饮水的杯子。土着们也感觉到了他对他们肤色的厌恶,他们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但内心里他们视他为另一个白人猪。 第三天总督府终于在望时,很难说谁比较如释重负。他们道了再见、分手。伯纳贪婪的目光落在前面淡粉色王宫般的建筑,一股强烈的怨恨攫住了他。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是锦衣玉食的命,而他却得和魔鬼合谋才能赚得一点由他们的餐桌上丢下来的面包屑? 他杵在那儿,看着那幢豪华的宅邸,突然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的命运就在前头,而他只需要看准时机抓住它。命中注定他要越过半个地球,来到这儿面对他的敌人,并塑造他的未来。命运正对他微笑。 一名小厮过来接过他的马,僕人鞠躬,提着他的行李上了阶梯,门口的守卫为他打开门,包着头巾的门房问他要找谁。 「我是蓝夫人的佷子。」他道。 这句话像魔术一般,他被带进一间豪华的会客室,两名穿着土着衣服的僕人走进房间。一名递上冷饮,另一名开始用扇子扇风。两名僕人始终尊敬地低垂着头及眼楮。他一喝完冷饮,里面的门随即打开了,一名娇小的金发女人走了进来。她有着一种冷淡的优雅,他轻易地看出她是他遇过最自我中心的人了。 一开始室内昏暗的光线令伊芙看不清对方的容貌,直到她来到伯纳正前方。突然间她所有的冷淡消逝了。「你一定是洛勃的儿子!你就像他的翻版!」 伯纳感到大权在握。有那么不设防的一刻,蓝夫人的感情在脸上表露无遗︰她爱着他父亲。伯纳立刻利用了这一点,他走向前,执起她的縴手送到唇边,沙嗄地道︰「我的父亲直到去世也还疯狂地爱着你,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花言巧语!」她说笑地责备他,但伯纳知道自己已将她掌握在掌心了。他自信有能力取代他父亲的地位,继续他父亲和这位美妇人未了的情缘。 「我叫伯纳。」 对伊芙来说,时光似乎倒流了,她再次回到了十六岁。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似乎他们已认识了永久,拉着他走进内室。「差不多是中餐时候了,我知道男人有多么重视食物。」 一名僕人似乎被她用心音召来,出现在一旁。「带蓝少爷到孔雀房。」 孔雀房之得名显然是因为地板上展示的全副孔雀羽毛,房间里有三名僕人等着服侍他。一位为他在浴室中放水,—位为他整理行李,一名年轻的土着女孩则以银盘端来了酒。带他上楼的男僕尊敬地一鞠躬,喃喃地道︰「如果有需要之处,请拉叫人铃,先生。」 伯纳指着那名女孩。「我要她。」他权威地道。 男人退了下去,女孩低垂着眼楮,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 「看着我。」他命令道。 她缓缓地抬起眼楮,水汪汪的眸子里盛满了忧虑。伯纳舌忝了舌忝唇,这正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一位可任他使唤的奴隶女孩。 「脱下衣服。」 女孩以不情愿的手服从了。伯纳的视线扫过她修长的身躯,留意到她刚发育的双峰。她才刚要成熟而已,他用手指召唤她。 她缓慢地走近,脸上的恐惧加深,她来到他面前后,他撩起她长黑的秀发,绕在手上,她明白自己被困住时已太迟了。她眼中的恐惧转变成惊恐,看见他伸手到腰间拔出枪,他没有直接踫她,以枪代手,逡巡过她的脸颊及喉咙。他的枪擦过她正在发育的双峰时,她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枪枝向下来到她的小骯,她绝望地想逃开,但他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回来。她张口要尖叫,但他的目光令她恐惧得无法言语,并像是麻痹了她的声带。 他的枪最后来到她的女性部位插入,她的眼珠变得像玻璃般混浊。他扣下扳机,喀拉一声。似乎过了无尽的一分钟,她才明白到枪并没有上膛。伯纳大笑地放开她的头发,她崩溃软倒在地上。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自口袋中取出子弹。「小娃儿,我不会让我的老二被你污脏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可以享有一些乐趣。」 伊芙指示僕人等到她的客人下楼后再上食物。安利准时在午餐时间到达餐室,开始记他的笔记。他被农场的作物迷住了,也开始认真地研究起来,几乎过了一个小时,他才醒觉僕人尚未送上午餐。他离开去找他的母亲。 「你来了,安利,我有个大惊喜。」 他们的客人也刚好下楼,他听到伊芙的声音,循声来到了侧厅。 「你的堂兄伯纳刚由英国抵达这儿。伯纳,这是我的儿子,安利爵士。」 伯纳对着眼前熟悉的脸庞微笑。年轻人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由他天使般的黑色鬈发,到大睁的绿色眼楮。但伯纳肯定他过去从未见过他。 安利伸出手表示欢迎。「这真是令人意外的惊喜,很讽刺吧,我们竟在半个地球外见面。」 「这一定是命运,」伯纳镇静自若地回答。他真的困惑了,连那沙哑的嗓音都维妙维肖。「原谅我一直瞪着你瞧,你有兄弟吗?」 「有一个妹妹,」安利回答。「孪生妹妹,人们总是无法分清楚我们。」 这显然是蓝家的笑料之一,伯纳加入母子友善的笑声,但他的心念正似电般运转。有可能他一直想除去的那位有九条命的安利爵士是安利的婊子孪生妹妹扮的?结论是很有可能。女人一向狡诈欺骗。他在要报复及除去的名单上又多加了一位。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锡兰的?」安利感兴趣地问道。 伯纳已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编好借口,他一向口舌伶俐,而且他喜欢说谎的刺激。「我打算要投资农场,我的一位朋友沙维奇有一座叫黑豹园的农场要出售。」 「哦,我真希望我有足够的钱可以买下它,我几乎每天都过去那儿。它占地约两万亩,而且每样作物都长得很好。我敢说那是因为这十年来,它一直被细心地照顾。那里不只是作物,连人都长得好。」 伊芙脸上的表情不变,但她的心里正在快速地盘算着。看来沙维奇是决心卖掉农场了?明显地他已决定他的未来是在伦敦。问题是,他会回来接她吗?他离开这段时间,她已愈来愈富有,她一直用他的船贩卖高价商品到广东。她和辛吉大君一家人关系良好,这对她助益极大。 大君一家嗜好打猎,他们有一支五百人的狩猎队,而广东人几乎什么都买。豺狼可以卖到极高价,因为它们被认为可以壮阳。此外,各种鸟类,像鹦鹉、孔雀、白鹭,则以其华丽的羽毛受到欢迎;毒蛇、蟒蛇都可以卖钱。她也毫不犹豫地贩卖大君的象牙,她只要在箱子外标示是杂项类即可运出去卖。 最近到印度拜访时,伊芙经由介绍认识了康瓦耳伯爵麦约翰。由于他在美国独立战争中的表现,皮首相委任他到印度任职。伊芙已将他哄得服服贴贴的,并邀他到锡兰访问。她知道他会来。他才是真正吸引她的人,他很容易预测,而且还是个伯爵。伊芙在心中暗地一笑,康瓦耳伯爵在美国独立战争中代表英国向华盛顿投降,而只要她想要,他也会在锡兰向她投降。 她的心思回到她的客人身上,发现自己正在纳闷蓝伯纳在床上会是怎样;不会很容易控制,她精明地想着。 安利及伯纳正在讨论骑马去黑豹园。 「被指派为负责的人是戴维尔,我会介绍你和他认识。他人不错,他坦白承认我无法由他那儿学到太多茶叶及橡胶的事,有经验的是当地的工头。我就由看着他们当中学习,那真的很教人着迷。」 伊芙捕捉到伯纳的视线。「现在不流行这种热情,但我的儿子似乎不在乎。我预料有一天他会住到那儿去。」 「我一定也感染到了他的热情,我等不及探索这个神奇的黑豹园,学习它成功的秘密。」 「你要花好几个星期才能探索完全部,而且农场外还有丛林可以去探险。」安利解释道。 「记得务必要带着你的枪,亲爱的,」伊芙提醒她的儿子。她放下餐巾,一名僕人立刻过来为她扶住椅子,方便她起身。她看向伯纳,意味深长地道︰「男人在印度没有上膛的枪是没有用的。」 安利收起笔记离桌,浑然不觉方才话中的性暗示意味。 「飞龙号」比「火龙号」晚一个星期抵达了哥伦布港。如果蓝伯纳已赶在他们之前到达,维奇希望逮他个出其不意。但如果他没有,他也不想打草惊蛇。 维奇上了「火龙号」,很高兴听到他们总共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的时间。但听到他们的囚犯毁了舱中的货物时,维奇可不高兴了。他在心里咒骂蓝伯纳不得善终,决定不告诉安妮这件事,那些法国货全是她细心挑选的,他要「火龙号」的人留在哥伦布港,留意蓝伯纳的行踪。 南夫人看见他们的行李必须用牛车运过去时,拼命地向维奇道歉带了这么多箱子来。她也一再庆幸她带了柏克来,没有他有力的手,她怀疑自己能够到得了山脚及蓝氏农场。 安妮将这一切视为一次大冒险。萝丝看着她的外孙女,不得不承认她就像朵正在绽放的鲜花。漫长慵懒的海上旅程令她变得丰腴了,也或许那是因为她恋爱了。任何人只要看维奇及安妮一眼便知道他们相爱,而且已有肌肤之亲。她尽可能地分开他们,但结果是他们公然用目光吞噬彼此。他们两个赶快结婚定下来生孩子,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一到锡兰,安妮慵懒的情绪登时一扫而空。这儿的一切都和英国截然不同——这里的人、花、树和昆虫,及温暖的空气都别有一番风味。她的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是十年后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而她等不及和她的孪生哥哥团圆了。但她也知道她兴奋的主因还是她和维奇很快、很快就会结为夫妻了。 她几乎等不及看到黑豹园,她知道它对维奇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他投入了十年的心血及爱在农场上,它已成为他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希望她也能和维奇一样地喜爱锡兰及它的人民。 安妮骑在维奇为她准备的小马上,哼着歌儿;萝丝撑着洋伞,坐在一旁的牛车上;维奇则骑马在这一小支队伍的最前头。有两天之久,安妮只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及背,但这已足够使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了。她愿意跟着他到地球的尽头。 维奇稳健地骑着马,警戒留神各种可能的危险。他一点也不期待这次和伊芙的会面,他可以想像那会有多尴尬。他原希望能赶在其他人之前和她先开诚布公,但那是不可能的。他能做的是在总督府放下蓝家祖孙,回到黑豹园,不打扰他们的家族团圆。他必须审慎地让伊芙知道他需要私下见她。 最后维奇决定他该先派人到总督府通知伊芙,她的母亲及女儿就要到来。他写了字条,一面想着他可以另外写一封信,详细解释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那会是非常的容易,但那也是懦夫的行径。他必须和她面对面,接受她的指责。他必须找出能够挽救她的骄傲的言词。维奇并不对他必须做的事感到痛苦,他和伊芙从未爱过彼此。 维奇选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小瀑布边停下来休息,让马匹喝水。瀑布下的小水池,吸引了无数色彩缤纷的鸟儿,水边开满野生的兰花,群蝶飞舞。 安妮牵着马到池边和维奇并立,瀑布的水声掩住了他们的谈话声。「这就像是乐园,哦,我多希望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就可以共浴了。」 「水吸引来美丽的东西,但也吸引来了危险,特别是当太阳下山,丛林的动物出来喝水时。永远不要一个人靠近水边,亲爱的。」他脱下衬衫,在沁凉的水中浸湿后再穿上。「啊,这感觉好极了。你还受得了这里的热吧。吾爱?」 「我不是真的介意,我学你在旅途中只穿着棉料衣服,并像你一样用皮带束住头发。我还记得穿着安利的衣服时,那真是该死的舒服极了。」她回头看了萝丝及柏克,然后脱下衬衫在水中浸湿。她俯身时,美丽的双峰自胸衣下呼之欲出。维奇使用上了每一分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踫她,他已经许久无法和她了。 她穿回湿衬衫,他的欲望被挑得更高。湿透的衣料包裹着她玲珑窈窕的曲线,他的目光变得如此地炽热,她知道他完全被唤起了。她款摆偎向他。 「你的眼楮蓝得像比斯卡湾。」她性感地低语道。 「停下来,规矩一些,年轻的新娘应该是贞洁的。」 「当你在爱尔兰夺走我的贞洁时,你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她嘲弄地道。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突然间强烈地想要保护她。「我要花费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夺走你的纯洁。吾爱。」 蓝伊芙将字条读了两遍,一抹胜利的笑在她的唇角扬起。沙维奇毕竟是回来找她了。她不知道他是否得到了头饺,他在信尾的署名并没有告诉她什么。但就算他得到了爵位,它也一定远逊于一名伯爵。她试着将他和康瓦耳伯爵比较,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她嘆了口气。如果她选择了沙维奇,她会永远控制不了他,但她就是无法抗拒这个男人。 最困扰她的是,他为什么还带了个老妇人及年轻女孩同行。或许他是误以为她希望在结婚时有家人在场?伊芙可不。她母亲一向就不贊同她;至于安妮,哪一个步入中年的女人会需要个年轻焕发的十七岁少女在一旁衬托的? 她用指头轻点着信,计算她还有多少时间。等她们到达时,她们应该是又热又累了,餐风宿露的生活会使得女人花容消瘦,服饰凌乱。 她摇铃要侍女准备莲花香的洗澡水。 第十八章 这个星期来,蓝伯纳已踏遍了黑豹园的每一处,他参观了生长茂盛的茶树,及四层楼高的制茶工厂。他知道烘培室的位置,知道其中藏有价值不菲的橡树生胶,也熟悉了工人的作息表。 蓝安利爵士的性命可说是系于千钧一发间。安利骑在他的堂兄旁边,热诚地为他指出各种作物。他是个诱人的枪靶,但伯纳勉强控制住自己。他不希望尸体在黑豹园被发现,他的子弹击中目标时,他要安利倒在丛林里,入夜后丛林中的野兽会迅速吞没一切证据。 「我想我们已经探索遍农场了,今天下午我们改去探索丛林怎样?」伯纳提议道。 「以前我去丛林时一定带一名土着同行,但我想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就没关系。」安利回答道。「那里开满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热带花朵,还有各种飞禽走兽,通常我都沿着一条可以遮蔽阳光的小径往内走。」 「你想你可以再找到那条小径吧?」伯纳渴切地问道。 伊芙热诚地欢迎她的家人抵达农场,任何一位旁观者都会为这个场面感动流泪。 柏克就是个旁观者,但他眼中的亮光并不是泪光而是讥诮。伊芙的穿着、举止及礼仪都无可挑剔,但柏克不由得要纳闷,她事先花费了多久时间在镜前准备,及有多少侍女因为笨拙被责骂过了。 按照礼仪伊芙先欢迎她的母亲,萝丝也决定趁此机会弥补母女多年来的嫌隙。伊芙走向前,萝丝亲吻她的脸颊。「亲爱的,对洛斯的死我感到很难过,但我可以看出来你以自己的力量熬过来了,你显得容光焕发。」 「我可以听出你不满我已脱下了丧服,」伊芙甜甜地道。「我真的很想念你的教诲。」 说完,伊芙转向她的女儿,安妮走向前拥抱她。「母亲,你正和我记忆中一般地美丽。我好高兴能来这里。」 穿着蓝色丝衫的无瑕美女明显地想避免任何和她女儿上的接触。她轻挥縴手像是隔开某种侵略物般地说道︰「亲爱的安妮,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哦,我相信你一定和你哥哥一样高了!」她的目光扫过她女儿风尘僕僕的服饰。「你必须立刻洗澡、换衣服。」 安妮的喜悦开始融化了,她母亲令她觉得自己仿佛只有六岁;而且她的美远甚于她。无可否认,伊芙是个大美人,安妮衷心希望她没有那么令她母亲失望。 伊芙冰冷的目光落在柏克身上。她认识柏克一辈子了,但她只淡淡地招呼一声︰「柏克。」 维奇一直在旁旁观,而他所见的令他明白,他能全身而退有多么地幸运。蓝伊芙不只是冰冷,她和爬虫类一样地冷血。 终于伊芙将她的注意力转向她的目标,她漾开了笑容,玉手占有欲地搭在维奇臂上,亲昵地看进他眼中。「亲爱的维奇。」 维奇的蓝眸冷如冰。「蓝夫人。」他正式地道,礼貌地拿开伊芙的手臂。 伊芙立刻知道维奇并不想要她。多么有趣,但太迟了。她已经牢牢地钩住他,不容他逃走。 维奇对女士们鞠躬。「我就不再打扰你们了,但我欢迎你们造访黑豹园。」他的视线回到伊芙身上。「明天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伊芙微点头,转身背对他,似乎已不再理睬维奇的存在。 安妮脸红了,她以为维奇打算在明天告诉她母亲,他们的婚事。 伊芙看见安妮的红脸,看见女儿容光焕发的样子及明亮的眼神,感到一阵强烈的嫉妒刺痛了她的心。 「安利呢?」安妮亲切地问道。 伊芙气恼地挥挥手。「还不是在他每天去的地方,黑豹园!我相信他垂涎那儿!」 萝丝想着「垂涎」这两个字由伊芙口中说出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伊芙明显地垂涎黑豹园富有的主人,而且他们过去有过牵扯。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沙维奇坚持回锡兰了,他的原则要求他和伊芙清楚了断后再娶安妮。萝丝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有人会受到伤害的,而且可能是永久的。感谢天她跟来了,安妮绝不是她母亲的对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团混乱,十几名僕人忙着抬行李,整理房间,送上点心,放洗澡水,并为客人整理行李。服侍安妮的土着女孩一直安静地跪在一旁,伺候安妮沐浴。安妮一向习惯自己洗澡,但女孩是如此轻巧无声得令安妮感到很自在。 在温暖芳香的浴水中,安妮伸手到小骯,它已经微微隆起了。安妮在心中微笑,如果维奇知道孩子的事,他绝不会允许她长途旅行到这里。她的思绪飘到她母亲身上,这个孩子会让伊芙成为外婆。 安妮强抑下轻笑,她母亲会认为那是个比死亡还恶劣的命运。她也看见母亲的手亲昵地搭在维奇身上的样子。她母亲一向无法不踫男人,安妮记得小时候就常看到她母亲亲昵地踫触她父亲的客人。现在安妮已成为女人了,她知道那只是她母亲肯定自己仍富有吸引力的方式。 安妮踏出浴盆,用厚毛巾擦干自己,小女孩立刻捧着安妮挑好的棉料上衣及小外套过来。小女孩原要她穿一件正式的丝料礼服,但安妮选了件绣着红色百合图样的白棉料洋装。 安妮刚在梳头发,她的母亲已飘然进入卧室。安妮在心中默谢伊芙没有逮到她在水中时进来。 「安妮,我们有客人在。你必须穿正式一点的衣服用餐。」 安妮咬着下唇。她母亲一向有本事令她自觉得笨拙不堪。「维奇告诉我棉料衣服在印度各处都可以被接受,不过我可以立刻换好。我希望安利会回来和我们用晚餐。」 「他和伯纳总是在太阳下山时回来。」 「伯纳?」安妮重复这个她痛恨的名字。 「是的,你的堂兄伯纳正在这里做客。他是个非常迷人的男子。」 「圣母玛莉亚!」安妮喊道。「他打算杀死安利!」 「别荒谬了!」 「那是真的,母亲。我必须找到维奇,」她转向那名土着女孩。「请找来我的马靴。」 「安妮,我不准你跑去黑豹园,而且停止叫他维奇!沙先生和我就要结婚了,他很快会成为你的父亲!」 安妮脸上的血色褪去,变成一片惨白,她感觉就要昏倒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可以支撑她的东西。土着女孩将马靴塞到她手中。 「那名恶魔有一把枪,小姐。」女孩低语道。 安妮眨了两、三次眼楮,抑下那份恶心。她想要尖叫不可能。她母亲及维奇;她无法忍受了!任何女人都会深深伤害到她,但伊芙?这一刻,安妮相信她的伤会是致命的!她感觉她母亲是硬生生地自她胸口掏出心来。 而后她了解到她母亲和她一样是牺牲者!维奇引诱她,和她,明知道伊芙在锡兰等他回来和她结婚!他恶毒的欺骗令安妮心寒到了极点。她知道是她先假扮成男人,欺骗维奇,但他怎么能够这么卑鄙,残忍地引诱了母亲及女儿?这太卑下、恶毒了! 「蓝洛斯是我唯一有过的父亲。」她穿上靴子。「我必须找到安利。蓝伯纳是个冷血的杀人凶手——尽避你觉得他迷人,恐怕你很不擅长判断男人。」 安妮轻蔑的目光令伊芙后退了一步。即使在安妮还是个小女孩时就难以管束了。 随她去吧,伊芙想着,让她栽进危险中,锡兰不是英国,但这个沖动的女孩得自己去学到这个教训! 安妮走到马厩,抢过一名马厩小厮已上鞍的马。她知道黑豹园和蓝氏农场毗邻,但她也记得它占地两万英亩。虽然找到安利会很困难,她拒绝去想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双胞胎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联系。 她把无数的诅咒堆在沙维奇头上。感谢他的计谋,蓝伯纳又得以危害到安利的性命。安妮对周遭的美景浑然不觉,也无视西下的夕阳正将天空染成灿烂的金色。她催马疾驰过一排排的茶树,一遍遍地喊叫安利的名字,她的心里只有她哥哥一个人。 同一时刻安利已经下了马,正在观赏路边盛开的野兰花。它们以各种姿态、各种颜色争妍斗艷,令人目不暇给。 安利看向伯纳。他还留在马上,显然他堂兄觉得很无聊。「我想我们最好走了,」他道。「看来太阳已快下山了,丛林天黑后各种生物便都活了过来,留在这儿不安全。」 伯纳笑了。「是的,一点也不安全。」他附和道,举枪比着他的同伴。 安利还以为他堂兄瞄准的是某只威胁到他们的野兽,直到他感觉到一种炽热的痛楚,在胸口爆开。他感觉自己被击中往后倒,然后一切变得漆黑。 枪声一响,安利的马立刻疾驰奔出。伯纳看着他堂弟的尸体,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殷红的血迹在白衬衫上扩散成一朵红色百合花。 这时也正是黑豹园的土着收工的时候。他们由农场镑处回来,惊诧地看着那疾驰而过的人马,深信那是某种幽灵及女神。他们害怕那是印度教中的哈沙雅,来这儿警告他们有危险。他们惊慌地叫喊,开始跑起来。母亲寻找他们的孩子躲藏起来。 维奇正在阳台和戴维尔谈话,他也听到骚动声。他立刻跳起来,跑向声音的方向。 安妮骑在一匹黑马上,雷霆震怒地骑向他。她的裙子拉高,出美丽的长腿,膝盖夹紧马腹。她距离他只剩数码时,他看出她无意勒马,而是意欲踩过他。 他一个俐落地扑过去,抓住马勒,用力勒住马匹。他冰冷的蓝眸盯着她。「你是想杀死我还是你自己?」 「我不在乎!」她喊道,希望她的话是武器。 维奇立刻知道伊芙已透露了他一直希望隐瞒的消息。「安妮,我们必须谈谈!」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他曾警告道︰「不要把我封为圣人。」她想要笑,但泪水蒙蔽了视线。「放开我,你这个黑心的恶魔!如果我有枪,我想我会杀了你!」 丛林中某处响起了枪声,安妮捂着胸口。「是安利——他和蓝伯纳在那儿!」她夹紧黑马的马腹,马匹立刻急沖向前。 「等等!」维奇吼道,但安妮除了刚刚那记枪响外,一切都听不到了。 蓝伯纳无声地掉转过马头,离开丛林。他仍然感觉到强烈的力量感,催促他朝向下一个复仇的目标。那份期待感近似于欲望,但比更强烈,他知道那是嗜血的欲望。他只需要再一样东西来到达狂喜的状态——血加上火! 他催马小跑,来到黑豹园南方的山坡,无数芳香的茶树生长之处。 安妮纯粹凭着直觉,驰向枪声的方向。也许她只是想像,她竭诚地希望是如此,但内心里某个声音告诉她,伯纳的子弹已找到了目标。她和孪生哥哥本就是灵犀相通,如今她的胸口似乎也感受到了安利所受的伤。但他们之间仍存在着一份微若细缕的联系,如果那份联系断了,那意味着安利已死。希望在她心中燃起。 安妮看见一匹无主的马自丛林中奔出,直觉地知道那是她哥哥的马。虽然太阳正在西沉,丛林渐渐转黑,但她没有丝毫的迟疑。 安妮骑马离开后,维奇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找马。他迅速稳健地急跑穿过林间,全神警戒周遭可能会有的危险,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他来不及在她骑进丛林之前拦住她,但白色的衣服像旗帜般在前方飘扬,指示她行进的路径。 丛林愈来愈密,安妮的马变成了只能用走的,安妮第一次注意到丛林中有东西窸窣扰动,一声尖叫升到她喉间。惊慌攫住了她,警告她转身逃走,但突然间她看见了那白与红。 她下马,甚至不敢低唤安利的名字,害怕他已无法听到。她跪在他旁边,恐惧地喘着气。黑马闻到了安妮闻不到的气味,它翻着白眼,耳朵贴平,并朝来向疾驰逃开。 透过模糊的泪眼,安妮看着哥哥胸口那片殷红。她伸手踫触他的脸颊。她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还有呼吸。「我来了,一切都会好了。」她喃喃地道,想要安慰他们两人。但她已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 维奇已来到丛林深处,但他还不敢慢下来。瞧见安妮的马朝他奔来了,他松了口气。但马上并没有人。他低咒一声。他抓住马勒,用稳健的大手安抚住马。黑马不愿回到丛林里,但维奇不给它选择。维奇的心跳得似乎连耳朵都可以听见,他该死地清楚马匹是嗅到了什么。 一对金眸耐心狡狯地由树上看着这一幕。它蹲伏不动,嗅着猎物的血腥气味。女孩来到树下时,花豹伸长前腿,伸出爪子,往下一跃。安妮尖叫,翻身滚开。花豹扑到了她哥哥身上,它警戒地看着她,舌忝着安利胸口的血,自喉间发出警告的低声咆哮。 安妮抓住一根树枝,用尽全力扑向花豹。花豹立刻报复,不到十秒,它已将安妮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大啖它的猎物。 有那么一剎那,恐惧麻痹了维奇的身躯,但他随即无情地将之压抑下来。他系住马匹,取出枪,但他不敢冒险开枪。他拔刀在手,扑向花豹,人和花豹纠缠在一起咆哮低吼。 维奇将头缩在肩际,不让花豹致命的牙齿咬到他的动脉。虽然维奇的力量不小,花豹仍很快地将他压在下方。但他早料到了会这样,他将刀子插入花豹下腹,用力往上划,直抵心口。 他站起来,全身覆着血。稍早威胁着他的恐惧现在又猛烈地痛了上来。安妮躺在地上啜泣,她也全身是血,但他知道那是她的血,不是花豹的。然而他在这儿无法帮她,他知道他必须带她回主屋。 他首先抱起安利的身躯,平放在马鞍上,一拍马臀,马匹往来向跑去。他尽可能温柔地将安妮抱在他强壮的怀中,贴着他的胸口,低语呢喃,抚慰她的恐惧。她刻意地别开脸庞不看他。虽然她是受伤的人,但这一刻他却被伤得更重。 他迅速地移动,长腿带着他们离开丛林,丛林已一片漆黑。他走到丛林外,看见一片奇异的红光照亮了天空。他立刻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及谁下的手。 农场上的工人叫喊着「失火了」,聚集在广场前等候指示。维奇一出现,他们大喊一声,很快地包围住他。这些人都愿意为他舍弃自己的生命。 「是制茶厂那边,先生,制茶厂!」工头喊道。 「我知道。去吧,尽可能地挽救它,但不要危及到工人的性命。」他喊道。「记得,火总是往上风处延烧!」 戴维尔带着十二名武装的守卫跑过来,其中一人牵着负载着安利染血的身躯的马匹。「我来帮你!」戴维尔喊道,举高火炬,照出了维奇一身都是血。 「蓝伯纳的杰作,我知道他的想法!带守卫去烘焙室及橡胶树那儿,那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转向牵马的守卫。「带他去木屋!」 主屋里的僕人都是由约翰一手教出来的,个个能干有效率。木屋的后面有一座医疗站,专门治疗农场上的各种意外。医疗站里的年轻人受过相当多的医疗训练。维奇将安利交到他们手中,他只丢下了一句话︰「让他活着!」 他们不敢不遵从这个命令。 维奇抱着安妮回到了他的卧室。两名女僕无言地站在一旁,等待他的指示。「烧水,绷带。」他言简意赅地道。他脱下染满血的衬衫,丢到地上,用刀子划开安妮的衣裳。 安妮美丽丝般的肌肤由胸际到腿间被抓出了一大道伤痕。伤口并不深,但感染几乎可确定是不可避免的。他冰冷的眸子无法置信地看向她浑圆的小骯,再指责地回到她脸上。她立刻合上眸子,转头面向墙壁。 一名女僕带来水及绷带,另一位带来了由丛林中摘采的草药制成的膏药,并无言地递上一小瓶鸦片。维奇迟疑了一下,但他知道他无法忍受安妮多受痛苦。 「喝下去!」他道。 这句命令强而有力,安妮不敢抗拒他。 那双有力、带茧的手也可以是无比温柔的。他洗净伤口,心里希望鸦片的效力能在他涂上消毒药水前发作。她的眼楮里盛满了泪水,那对绿眸并没有再合上。 「安利呢?」她不怀希望地低语。 「活着。」他肯定地道。 她释然地闭上眼楮,但眼泪依旧自睫毛缝渗出。 他抓住消毒药水的瓶子,「安妮,这会痛得要命!」 她抬起睫毛看着他,绿眸中写明了她不可能比他伤她伤得更深了。他在伤口上涂药水时,她甚至没有叫出声,但他看见她的嘴唇咬得血红。他在伤口涂上膏药,包好绷带。 她的眼楮终于闭上,鸦片生效了,她沉沉地睡去,维奇召来警卫。「我要你立刻骑马去总督府送个信息。」 维奇很快地写好信。信中简单、扼要。「双胞胎都受了伤,立刻过来;并带牧师来。」 维奇好奇地注视着眼前的这张脸孔。它和安妮真是维妙维肖,但年轻人的下颚已长出了黑色的髭须。医疗站中的人将他的衣服脱到腰际,已彻底地清洗过他全身及伤口。他躺在洁白的床单下,脸庞及嘴唇发白。 「他中了枪。」 「我知道,阿吉。你取出子弹了吗?」 「我们不敢,主人,你命令我们让他活着。你在流血,我们必须照料你的伤。」 「只是小擦伤。」他道。维奇掀开纱布,检视伤口。他猜想子弹并未击中安利的肺叶或心脏,不然他早捱不过由马上颠簸回来的这一路。维奇用手指探入流血伤口,他没有模到子弹。他探入更深,终于踫到了那颗铅球。它卡在肋肌之间,使他的骨骼不致受到伤害。 维奇决定不用刀子,径自用手指挖出子弹,血立刻泉涌而出。他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覆住伤口,用全身重量压着,忽然间他注视进一对绿色的眸子。 「你是在试着杀死我还是治好我?」安利幽默地喘着气道。 「我想你和你妹妹有同样多条命。」维奇如释重负。 安利痛得闭上眼楮,一会儿后他又睁开。「你认识我妹妹?」他的目光是疑惑的。 「是的。我是沙维奇。」 「我的监护人?」他无法置信地问,随即因痛楚而惊喘出声。 维奇点点头。「而且很快就是你的妹夫了。」 安利笑了,随即变成了苦笑。「老天,好痛!」 「那个畜生开枪打我!」突然间一切对他变得清楚了。 「我也是这么叫他的,蓝畜生,我想流血已经止了、可以包扎伤口。但我要你承诺你会静静地躺着,不然血会再流不止。我无法多花费时间照顾你,你的禽兽堂兄刚刚放火烧了我的制茶工厂及我宝贵的茶树。」 安利惊骇不已。「我要杀了那个婊子养的!」 「你静静躺着,这里由我发号施令,」他转向阿吉。「你最好准备一些治疗烧伤的东西,可能会有人在救火时受伤。」 他们听见了门外的谈话声。安利道︰「我似乎是产生幻觉了,我刚听到柏克的声音。」 维奇点点头。「萝丝也来了,由他们来照顾你最好不过了。」 他在宽敞的大庭迎上他们,三人都面色灰白,他立刻向他们保证。「他们两个都会康复。安妮被豹子的爪抓到,我已经包好了她的伤口,给她服下安眠药。安利中了枪,但他已经醒了,而且神智清明。他在后面的医疗站。」 「你在字条中要求牧师时,我们以为有人死掉了。」伊芙喘气道。 「抱歉。」维奇转向牧师。「我找你来为一桩婚姻福证,但那必须稍等。黑豹园着火了。」 蓝伯纳站在一株油加利树的阴影下,看着眼前灿烂的景象,几乎要乐晕了。一开始火焰显得有些犹豫地舌忝噬着茶叶,就在他以为火已烧不起来时,突然间它耀眼地烧了起来。一簇又一簇,往外、往上扩散。那些愚蠢的土着则只会忙着尖叫,象蚂蚁般地跑来跑去,徒劳地拭着拯救那些宝贵的茶树,他得以从容地登上制茶工厂的二楼,继续放第二把火。 他几乎在制茶工厂待了太久,被他创造出来的火焰及燃烧的气息催眠住了。这比他在梵克公园看见的烟火表演都更美丽。 他潜回到油加利树下,他的马已经被火吓得跑掉了,他诅咒那匹懦弱蠢笨的畜牲,发誓如果让他逮到它,一定要送它一颗子弹。现在他得用走的到橡胶树那边去了。这段路几乎有两里。但他很清楚它们的方位,包括它们有几排,及种植的数量。橡胶树烧起来一定比茶树还更壮观。 烘焙室出现在眼前,伯纳无法相信地看着那些武装的守卫。天杀的沙维奇几乎和他一样地聪明,他猜到了这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绕道过屋前及屋后,希望能伺机潜进橡胶树林。天杀的!每排橡树都有那些臭印度人在巡逻。他趴下来看着守卫,找出他们巡逻的模式。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消灭了已阻隔着他和蓝氏大宅之间的障碍,现在他会毁灭他的敌人最珍视的东西︰黑豹园。一等到橡胶树烧起来了,剩下最后的工作就是烧主屋了。 伯纳看到周围百码内已没有人,他爬行靠近最后一排树,却遇到了一道灌溉用的排水沟。他低咒出声,黑暗中他没有看到水沟。他知道他必须越过水沟才能放火,但他实在受不了爬过它。他痛恨这个温热、发臭的国家,就和痛恨那些土着一样的甚。他几乎要被蚊子活吃了,而水沟里无疑地还有蛇。他半蹲身子,悄悄越过水沟。这大概够近了,他信任的运气还在,他只要点燃一棵树就好了。他伸手取出火柴点燃。 一名土着看见火光,叫喊发出了警讯。 伯纳伸手要拿枪,但它不见了,它在他爬行时掉落了。他没有惊慌,他的心智反而愈形敏锐。他跳过水沟,成z字形奔跑,那些笨蛋不是他的对手。 温暖、黑暗的丛林包裹、保护了他。奔跑间,他的脚陷入了两截倒在地上的树干间,他听见令人作呕的踝骨折断声。但在他能够痛叫出声前,他的头撞到了某种东西,他陷入了昏迷。 维奇跑向种茶的山坡,茶园离屋子约有一里远。到达茶工厂时,他看见上面三层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水泥地基还留下。 堡人由湖边排成了一长排,传递着水桶。他必须用力大吼,才能压过火焰的声音。下面山坡的茶树已经完全被烧毁了,火往高处窜,山坡上到处是工人,他们不顾自己生命的危险,想要抢救高处的茶树。 维奇低咒一声,他跑上山坡,命令所有人撤退到安全的地方。火花乱窜,烧焦的茶叶气味辛辣刺鼻,那是一种毁灭的气息,直深入到喉咙及肺中,维奇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气息。 堡人都离开山丘后,他加入传递水桶的队伍,尽力抢救最下层储藏室的茶叶。离开茶工厂后,他又去了橡胶园。 戴维尔在烘焙室遇到了他。「你来得及抢救茶叶吗?」 维奇摇摇头。「除了坡顶外,大部分的火都灭了,火势不会扩散到这里来的。看见那个畜生了吗?」 「是的,一名守卫看见有人在橡树间,他开了枪,但他往西边的丛林跑去了。」 「他们没有追上逮到他?」维奇厌恶地道。 「他们不会在天黑后进入丛林。」维尔歉意地道。 「这倒不能怪他们。」维奇坦承道︰「不必担心,我会逮到他的,不过我想可以等到天亮后。要守卫继续看守,他可能会熘回来。」 维奇终于能回到主屋时,已是清晨三点了。他走进安妮的房间。她还在熟睡,她的外婆睡在一旁的大椅子上。 他瞧见伊芙烦躁地在邻室踱着步,他以指对唇,示意噤声。伊芙随着他回到宽敞的大庭。「安利怎样了?」他问道。 「柏克在照顾他,他向我保证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迷惑、反感地看着他。他上身是赤果的,而且比她所看过的任何男人都来得脏。他全身是烟灰,汗水流出一道道的痕迹,他的脸上凝结着干掉的血块。无疑地,他身上还有更多的伤痕。他对她实在是太过野蛮及原始了。 「伊芙,我们之间终究是不成的。」 她迟疑了一下,几乎害怕放手。她发出一声紧张的轻笑。「你得到了那个头饺吗?」 「没有,英国的头饺并不容易到手。」 她松了口气,娇躯轻颤。「维奇,我对黑豹园的事感到很遗憾,这是个残酷的悲剧,大老远来到这儿,目睹你的茶园被摧毁。」她无助地耸耸肩。「你甚至无法带一名妻子回去。」 他同情地看着她。「我爱上了安妮,我明天要和她结婚。」 伯纳恢复意识时,他感觉足躁的痛一直向上扩散到了小骯,甚至脑间,他想像它和每个心跳一起疼痛。 他用意志力命令疼痛停止,但它并没有。他决定唯一能克服它的方法是把身体及心灵分开。 他成功地专注了一会儿的精神,但是当他试着将脚拔离树干间时,剧痛再次袭遍他全身。 他明白到他的足踝一定肿得很可怕,恐惧随着疼痛开始渗入他的骨髓,流遍血脉。他试着压抑下恐惧。今夜他不是成功地将命运掌握在手中了吗?他不是已成为新的蓝爵士了吗?而且也把黑豹园付之一炬了?他会捱过这个难关的。 维奇浸在水池中,全身放松。十年的辛苦在数小时内付之一炬。他闭上眼楮,松驰肌肉的紧绷。 他逐渐地明白到他并不是被诅咒,而是受到祝福。大火中并没有人丧生,受伤的人都会复原,他仍然拥有土地,这是怎么样也摧毁不了的。他会重建制茶工厂。最值得庆幸的是,安妮安全地睡在他的屋檐下。强烈的喜悦在他心中涌起,他就要当父亲了,他是受到众神的祝福的。 伯纳的足踝已经麻木到他可以承受那闷闷的痛。他一直专注着精神,有数个小时之久,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他。但现在他开始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痒痒的感觉。他的想像力真是太过发达了。他的肌肤发冷发汗,而且他开始在颤抖。他收拾心智,告诉自己应该睡个觉。天亮后他就可以看清楚周遭并脱身,他必须养足精力,离开这里,即使是用爬的。 他闭上眼楮,感觉晕眩、全身无力,他的呼吸也变得微弱不稳。他偶尔打了一阵子的盹,他的皮肤每隔一阵子就痉挛一下。黎明时,丛林的黑暗开始消失。 伯纳自睡眠中醒来,挣扎着坐直身子。但他无法移动,他的手脚没有一点力气剩下。他看向自己的身躯,旋即惊恐地尖叫出声。数百只吸饱了血的黑色水蛭——有的甚至长达十寸——爬满了他的身躯。它们在他无助地躺卧时大啖了一番,好多已吸饱了血的水蛭自他身上滑落,但还有更多被他的鲜血气味吸引了过来。 突然间他看清了命运的转轮,知道他的命运是死亡。他感到水蛭贴上了他的喉咙,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逸自他唇间。就在他张嘴时,它们滑入了他口中,伯纳失去了最后一丝的神智。 维奇正好在睡着前睁开眼楮。幸好有那声动物的尖叫令他清醒过来。他离开水池,感觉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得可以迎接新的一天。奇怪得很,猴子的叫声真的很像人类。 他的左颊被豹爪抓伤了。如果他刮胡子,伤口将会流血。他放下刮胡刀,耸耸肩,至少有一边脸颊没有受到伤害。 他踫到了柏克,邀他一起吃早餐。「安利昨晚过得怎样?」 「对一个刚刚由胸口被取出一颗子弹的人来说还不赖。他改变得真是惊人。我上一次看到他时,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他是个大人了。我指的不只是上的,不过他的背倒是变成原来的两倍宽了。我的意思是他长大了。」 「在东印度公司的船上赚取船资并不像星期日的野餐,它使一个人的心灵及背部都扩宽。」 「我真想看到安妮看见他时的反应,不过我知道双胞胎团圆时不该有外人在场。我从没看过像他们那样亲近的小孩,不过这次的分离对他们有好处。」 「替我通知一下牧师,」维奇对柏克眨眨眼。「今天我们需要他的服务。」 「他上床睡觉了。一整夜他都在医疗站帮忙,对你及黑豹园的所有人,这都是艰苦的一夜。」 维奇苦笑。「重建这儿才是辛苦,不过这儿的土地有很强的复原力,不论白人对它加以什么样的破坏。」 「安利说你会重建。我相信他已经爱上了黑豹园。」 第十九章 这同时,安利正坐在安妮的床尾,重述他神奇获救的经过。「那艘船叫‘亚伯威伯爵号’,船上的人正在盯着一群被暴风雨驱离了航道的鲸鱼。他们在夕阳的微光下看到了我身上的黄色油布雨衣。 「事后他们告诉我要救我不只要靠大家通力合作,还需要勇气。他们用绳索放下一名健壮的海员,直到他终于用鱼钩钩到我,然后他们合力把我拉上船。那时我已经昏迷不醒,差不多淹死了一半。那真的是我的幸运日,安妮,那艘船的目的地是孟买。」 「老天!安利,你绝不会知道我们的感觉,我们以为你淹死了。我们一起想出了个计谋,阻止蓝庄落入我们堂兄贪婪的手中。」 「我从没有想过你们会失去蓝庄。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代替你变成了安利爵士。」 安利被此话吓得瞠目结舌。 「不必显得这么震惊!坦白说,假扮成单身汉,到处花天酒地倒挺有趣的。提醒我等你身子强壮些后,再多告诉你一些细节。」 「小表头,你在暗示你比我更像男人?」 「我该死地好好试过了,」她笑道。「不过我们看起来再也不像了。你长了胡子,身材也变得好魁梧。」 他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及睡衣下曼妙的曲线。「你也变得丰满了,你在绽放。」 安妮在他的审视下脸红了,一声轻敲打断了他们。门打开,是维奇。安利立刻站起来。「你挽救了农场吗?」他焦虑地问。 「茶园完了,但我们救了橡胶树。」 「等你重建时,我想要帮忙。」安利坚定地道,希望维奇不会提到他受伤。 「谢谢你。」维奇衷心地道。 安利看向他妹妹,但她已转过头去面对着墙壁。他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未了的事,他离开了房间。他可不想被卷入战火中! 剩下安妮及维奇独处了,安妮固执地面对着墙壁。 「我来为你换绷带,安妮。」 她立刻转头面对他,绿眸中闪着挑衅,「你想都别想踫我。」 「我必须看伤口有没有被感染。」 「我早就被豹抓伤过了!」她喊道。「如果我活得过你的伤害,我也活得过其他的。」 「安妮,今天早上我告诉了你母亲我爱你,我们今天结婚。」 「不会有婚礼,你这头撒谎的猪!你一直在骗我,玩着你诱惑、征服的游戏!你就坦白一次吧,你和我母亲之间究竟怎样?」 「我和你母亲不管有过什么,都发生在我们相遇之前。坦白说,那也不关你的事,安妮。」他冰冷的蓝眸无情地锁住了她。「既然我们谈到了诚实,你曾经检查过你自己吗?你总是任性地为所欲为,只求达成你的目的!」 「那不是真的,」她喊道。「我欺骗是必要的。」 「我不是谈那个,」他突兀地坐在床边,手按在她的小骯上。「我谈的是这个欺骗,这是我的孩子。你怎么敢对我隐瞒他?我们应该在数个月前就结婚的!」 「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不会嫁给你的。」她激烈地发誓道。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她。他以手指托起了她的下颚,直至他们的目光似刀刃般相接。「你可以改变你的主意,不然我会代你改变它,选择在于你。」他平平地道,离开房间,感觉从不曾这么挫折过。 安妮是他遇过最教人生气的女人了。她知道他全心全意爱她,但她却只会对他要求些不可能的事!他要如何改变过去?维奇决定他需要帮助。 维奇在餐室找到了萝丝。萝丝立刻离座走向他。 「维奇,我真是感激,你救了他们两个的命,我打从心里感谢你。」 「萝丝,你得和她谈。她不肯和我结婚。」 「你和伊芙之间了断了?」 他的目光搜索着她。「我当然和她谈过了。我不会不先告知伊芙我真正的心意,就和安妮结婚的。」 「维奇,安妮相信你以前爱过她母亲。从小她就在她母亲美丽的阴影下长大。」 「那太可笑了!安妮比伊芙强上两倍!我并不爱伊芙,我只是相信她会成为伊甸庄的好女主人。伊芙更是从来不曾爱过我。」 「我知道,维奇,我想伊芙只能够爱自己。」 「我早该告诉安妮的,但我不想伤害她。我是个傻瓜才会认为我能对她隐瞒。」 「是的,以你在女人这方面的丰富经验,你该知道伊芙一定会确定让安妮知道的。」她的眼中盛满笑意,男人对女人的心理所知真是太少了。「给她一点时间,我知道安妮热爱着你,再几个月她就会回心转意的。」 他用手抓了抓黑发。「萝丝,我们没有几个月可以等了。安妮已经怀孕了,我一直到昨天照顾她的伤时才知道。」 萝丝的手搭在他臂上。「你一定有上百件事要做,这件事就交给我。」 维奇点点头。「我还得狩猎一头豺狼。」 南夫人带了位女僕,带着水及绷带进入她外孙女的房间。「我来为你换药。」 「不,萝丝,我自己来。」安妮坚定地道。 「胡说,停止表现得好像你是第一个生孩子的人。我才是第一个!」 安妮道︰「哦,萝丝,你总是能让我笑,但我不能笑,我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安妮,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们不笑,就是哭,不管怎样,孩子都是值得庆祝的事,不是哀悼。当然,未婚生子等于是向传统挑战,如果你生了双胞胎,那人们才真的是有话说呢!」 「哦,不要那么说!」安妮喊道,为什么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让我瞧瞧你。」 安妮躺下来,帮忙萝丝解开自己身上的绷带。伤口很可怕,但维奇涂上的药已经发挥了作用,现在它们看起来只像比较严重的抓伤,并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萝丝温柔地拭净伤口。「它们已经开始愈合了,我想应该让伤口接触到空气,你认为呢?」 「我想你和以前一样总是对的。」安妮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认为你最好嫁给沙维奇。像他那么有钱的对象让他逃掉就可惜了。」 「我并不是为了他的钱而爱他!」安妮发火了。 「那么你确实爱他了?」萝丝问。 「不!答案是不!我不爱他,而且我不会嫁给他!」 「随你,亲爱的,你一向是这样子的。」萝丝轻描淡写地道。 离开安妮后,萝丝找到伊芙的房间——那很容易,只要找僕人出入最多的地方就对了。她的女儿半躺在床上,膝上搁着餐盘。「我们可以私下淡谈吗,伊芙?」 伊芙高傲地一挥手,斥退僕人,冰冷、纡尊降贵地看向她的母亲。 「你指挥得很自然,你的前世一定拥有过奴隶。」萝丝嘲涩地道。 「别烦人了,母亲。」伊芙甜甜地道。 「只是厌倦,不是厌烦。我希望你准备好可以面对一些家庭的真相,伊芙,我已经厌倦扛下你的责任。做母亲并不适合你,于是你像抛掉两个无用的包裹一样地抛下双胞胎。我不相信你爱洛斯,我也看不到你爱孩子的证据,因为你想的只有你自己。我大胆地说一声,直到现在,你都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但伊芙,你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之一。你有第二次的机会。我们之中有多少人有赎罪的机会的?」 「你是什么意思?」伊芙的脸庞胀成了红色。 萝丝表情坚毅,语气严厉,不容转圜。「你得去找安妮,说服她你和沙维奇之间从未有过亲昵。」 门上传来了一声轻敲,萝丝打开门。是柏克。他体贴地回总督府,带回来了女士需要的一切东西。 「柏克亲爱的,我爱你。」萝丝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我也爱你,夫人。」柏克真诚地道,抬着箱子走进伊芙的卧室。 萝丝及柏克离开后,伊芙瞪着紧闭的门整整五分钟之久。他们认为只有他们才有爱心是吗?他们怎敢指控我不爱自己的孩子?她打开衣箱,寻找一件穿起来较像母亲的衣服。 当然,里面一件也没有。在翻捡了好一阵子后,她舍弃那些丝料衣服,换上一件朴素的亚麻料晨服。她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化妆,弄好头发,最后她走到安妮的房间。 她的女儿视而不见地望着窗口,她穿着宽松的印花料长袍,鲜艷的蓝、绿及金色衬托出她的黑发更加美丽。伊芙终于承认她从没有对她的女儿表露亲情,是因为知道她的美终有一天会远超过她。看来那一天已经来临了。 安妮转过身面对她的母亲,她的秀发散开像黑色丝缎的云彩,娇美的唇张成个惊讶的圆,大睁的绿眸中犹自闪烁着泪水。 「你觉得复原了吗?」 「是的,谢谢你。」 「你感觉可以来段母女的谈话了?」 「不真的能,母亲——」 「安妮,」伊芙恳求道。「给我另一个机会?」 安妮不耐地以手拂过眼楮。「过来坐下吧,母亲。」 伊芙把弄着她的银色晨袍。「我算不上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但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真的爱你,安妮。你还是个小女孩时,你是这么地美丽、早熟,我是真的嫉妒你,你知道的,双胞胎一向引入注目。你是洛斯的掌上明珠,他总是到处夸耀你。」 「我承认我喜欢受人注目,但你才一直是家中的美人,母亲,我感觉永远及不上你。我很难过无法看到父亲最后一面。」 「你父亲死后,我转向沙维奇寻求金钱上的帮助。安妮,我告诉你我们就要结婚,但那恐怕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昨天沙先生来征求我的允许和你结婚时,我的希望可以说是和我的虚荣一起破碎掉了。」 安妮搜索着母亲的脸庞,心想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因此,亲爱的,如果你接受了他的求婚,我希望你能由总督府嫁出去。我们会邀请方圆百里内的农场主人,我将可以炫耀我美丽的女儿。」 安妮含着泪水微笑。「谢谢你,母亲,这非常地慷慨。但维奇和我并不需要那种排场,我们需要的只是彼此。」 维奇阴郁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大水蛭吸干了蓝伯纳身上的每一滴血,他的脸上还有着残留的惊恐。这种悲惨的下场可说是蓝伯纳自作自受,维奇想着。他会吩咐人将尸体埋葬在丛林里——绝不在黑豹园的土地上。 维奇知道他必须向等在屋子里的蓝家人报告蓝伯纳的死。现在双胞胎已不会再有生命的危险了,维奇的肩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然而他的心情依旧沉重。他并不乐观和安妮再次的踫面,但他已准备好必要时不惜使用暴力。他在屋前系住马。 安妮坐在阳台他的大椅子上,等着他回来。他慢慢地走近她,掬饮进她的美。看见他,她站起来,犹豫地踏出一步,然后突然地他们已在彼此的怀中。 安妮开始抽泣,维奇将她搂在心口。 「哦,维奇,我为黑豹园的事感到好难过,我知道你为你的茶园辛苦地工作了许久,我知道你对这个地方怀有多少的骄傲及热情。」 「嘘,吾爱,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是,你安全无恙。」那是真话。他的心在欢唱,他的感官因为她如此地靠近而晕眩。「黑豹园并没有被摧毁,我会重建并重新种植茶树。」 她离开他怀中,看着他的脸庞,想要确定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只为了安慰她。「维奇,那真的可能?」 「只要你渴望的心够热切,这世上的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你。」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是她的唇。他是如此地为她饥渴。「来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执起她的手,抱着她上了马鞍。她的手抱紧他有力的身躯,他拥着她,策马驰向茶坡。 触目所及是一片焦黑及毁灭的景象,这甚至比她想像的还糟。而后她的目光随着维奇的手指,他为她指出了诸多她没有注意到的事物。他的唇低喃、诉说着他的计划,拂过她耳际,引发她嵴椎一阵美妙的颤抖。他的头怜爱地低向她,和她分享他的思想及理念。工人已经开始在清理烧得焦黑的茶树枝了。 他们到了制茶工厂,那些烧毁的木头已被搬走了,「我们会重建一个更大、更好的。」他热切地告诉她。幸好他有得是无尽的精力,他会需要它。 「茶树怎么办?」她柔声问,她听着他的心跳抵着她的脸颊。 「什么?你认为我这么短视得没有留下茶种?我带你去看茶种。」 他们骑了至少两里路,来到一个香蕉园,维奇推开那些浓密的香蕉叶,长在它们保护的绿荫下的是细嫩的绿色茶树苗。 她快乐地笑了,抬起唇迎上他的吻。 「我要你今晚在我的床上。我们会结婚吗?」 「是的,请你。」安妮娇美地恳求道,她饱满的双峰挨擦着他,直至他申吟出声。 「当然,」她又揶揄地低语。「我们得等到我的伤口愈合才能。」 他的舌尖梭巡过她被吻得肿胀的唇。「信任我会找到一……两个方法的。」 他们在宽敞的起居室中交换了誓言。安利送他妹妹出阁,小心地将她托付给黑豹园的主人。那是个严肃的场合。蓝安妮夫人变成了伊甸庄的沙夫人及布莱克瓦子爵夫人。 伊芙及萝丝都在哭泣,适合她们做为新娘的母亲及外婆的身分。柏克走向前恭贺新郎,安妮在他眼中看见了泪水。 「拜托不要哀伤,柏克。」安妮警告他。 「亲爱的,我感觉到的是松了一口气。从现在起,轮到沙维奇是那个为你提水桶的可怜家伙了。」 维奇喃喃地道︰「坚定的手段就可以终结她穿着长裤、花天酒地的日子。」 黑豹园的僕人卯尽全力,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宴。晚上十点左右,戴维尔提议了最后一轮敬酒,萝丝抬起手示意安静。 两轮马车载着客人离开黑豹园,维奇将安妮抱了起来,走向屋子。「你真是耸人听闻,你故意穿亮黄色礼服来吓他们吗?」 她性感地贴着他移动,她的手诱惑地拂过他胯间的鼓起。「如果他们知道亮黄色对你产生的效果,他们会更震惊。它会把你唤起得几近疯狂,我第一次穿它时,你几乎在你的桌子上占有了我。」 「你太夸张了!」 「夸张意味着增大得超过寻常,我认罪,爵爷,」安妮故意再次地抚过他的肿胀。「带我上床。」 「去他的床,我已经等了永恒的时间好带你到我的浴室。」他的视线是如此地炽热,想到他会对她做的事,她脸红了。 「你的眼楮蓝得像……比斯卡湾。」她邪恶地低语,跟着她尖叫出声,他的牙齿咬住了她的耳垂。 安利他们在天亮时回到黑豹园。维奇及安妮只睡了约两个小时,他们在彼此的怀中醒来,缕缕黑发缠住了他们赤果的身躯。 爱人紧攀着彼此,低语、亲吻、踫触、品尝。他们不理睬安利和僕人愉快聊天的声音。他们的热情升高,其他的一切皆逸去,直到乐园中只剩他们两个人独处,他们的身躯融合为一。 一如以往地,那是次狂野、性感的爱的仪式,燃烧、沖刺、起伏、悸动。维奇是活力充沛、精力昂扬的男性;安妮则是芳香灼热、性感丝般的女性;当他们一起达到爆炸时,欲望融化成为甜美、包容一切的爱。 他有力的手臂抱着她,另一手拂开她额际的发丝,再梭巡过她美丽的颈项及脸颊。 「他不会离开的,你知道。」她低语。 「安利?不,我可以听到他在外面踱步。」 「他比蝗害还糟。我想要和你在床上用一顿缠绵亲吻、漫长的早餐,然后在水池中游个温暖、芳香的泳。」 「我今晚再配合你,」他承诺道,回忆起昨夜在泳池中的,他们几乎在其中溺毙。「今晚你的抓伤应该已经愈合了,而我将不必再如此温柔地对你。」他申吟道,带茧的手掌抚过她诱人的腿。「当你的长腿圈住我的腰时,我想要那样永远地躺着。」 之后几天维奇和安利经常在一起,他逐渐熟识他妻子的双胞胎哥哥。安利对一切都好热中,维奇可以看出黑豹园已经渗入了他的血液中。他认得出这种癥状,他初抵达这儿时,锡兰对他也有同样的效果。当然,它仍然是他的一部分,但现在他和他孩子的未来是在英国。 他们开始了一连串繁忙、辛苦的重建工作,维奇满意地注意到辛苦的工作并没有削减了安利的热诚。 「你会很快回英国吗?」安利问他的新妹婿。 维奇点点头。「如果安妮想回去,而且可以旅行了。」 「她人不舒服?」安利关心地问。 「不,她不是不舒服,她健康得很,她是怀孕了。」 「我懂了,」安利笑道。「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想回伊甸庄,柏克已经收拾好外婆回英国的东西了;母亲去孟买度假,我则还不想离开。」 「你何不留在黑豹园?我和东印度公司的租约只剩一年,如果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成功的农场主人,我会让你成为股东。」维奇提议道。 「你是说认真的?」安利道,惊讶于他的慷慨。 「你是上帝派来回应我的祷告的,把黑豹园留在你手中我是再放心不过了。我在哥伦布港有一艘叫‘玉龙号’的船,我用它来跑中国航线。你何不也试试船运?我只禁止两项货品︰鸦片及象牙。」 两个星期后,一箱箱的行李堆在了屋子门口。工厂已经重建了,而脆弱的茶种在黑豹园的山坡被种植了。 维奇抱着他的新娘,由浴池走到他们宽敞的卧室,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使用它。他让安妮决定他们要留在这里或回到英国,她为他们做了决定,她知道她丈夫的心意。虽然他深爱着黑豹园,但该是在伊甸庄建立他们的朝代的时候了。 维奇上床来到她身边,将她举在他身上。「甜心,我是如此地深爱着你,感谢天你终于相信你母亲和我之间并没有什么。」 她屈膝跪在他身上,准备沖刺。「沙维奇,你不会真的相信我有那么天真吧?我只是得到结论你和以往一样是对的!那并不关我的事!」 她听见他喉间一声低哮,然后他攻击了,不久两人俱都意兴遄发。更久、更久之后,在花香馥郁的夜里,他们倚枕而坐,分享他们未来的计划。维奇掏出根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当他的目光回到安妮身上时,他愣住了。她也在抽雪茄! 「你该死地在做什么?」他追问。 「做你教我的事,」她指出,她的睫毛半闭。「你行的我也行,男女平等。」 「去他的平等!」老天,她真美!他想道。「我想如果我要你戒菸,我一定得自己先戒了。」他让步道。 安妮按熄雪茄,身体贴着他滑过去。「嗯,」她不在意地低喃道。「把它放到壁炉上去,明天早上再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