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艷贼》 娃娃心情手札Part11 天气严寒,一只刚从棉被中爬出来的冰娃娃,十指僵硬,努力在桌前奋斗。 再冷也不怕,因为又到了娃娃告白时间,又能和诸位读者大人搏感情啦,呵,开心! 《花魁艷贼》是「欢愉未了散姻缘」系列的第一本,只要看过了楔子,就不难明了此系列之名所为何来。 散姻缘,呜呜呜,就是写一个花心男子如何为他心爱的七个女子,分别搭线觅着了美好归宿的故事。 系列仍走娃娃擅长的温馨搞笑路线,但其中将不乏几本揪心「异类」,就像「伊家四兽」里出现了个伊龙一样,嘻笑之余不忘了揪心揪肠胃,笑笑闹闹、哭哭跳跳,此乃阅卷之乐也! 目前系列预计八本(嗯,先预告了,也……也许只有七本,因为有关于洛伯虎的爱情故事,娃娃仍未有谱^_^汗颜!帮命未成!娃娃努力!) 依序是「花魁艷贼」、「豆腐西施」、「将门虎女」、「古墓少主」、「夫子万岁」、「帮主千秋」、「千金骄女」,以及「真命天女」,八个不同性格的女子,八段让人拍案叫好的爱情故事,聪明的您,可千万千万别错过喔。 事实上,原本接「伊家四兽」后要出现的系列仍是时装故事,却让「娃娃之家」里的澐儿大小姐给搅乱了一池春水。 那天澐儿大小姐在网站上写了…… 娃!人家比较爱看古装的故事耶! 娃娃笑咪咪回应,爱看不难,去看别人写的呗! 原本心思坚定的娃娃已打了时装书名,连角色设定也都差不多了,却又在「娃娃之家」里和诸位宝贝瞎搅和。 一下子聊到了韦小宝,一下子聊到了唐伯虎,接着大家闹着说该写一个男人先后爱上了七个女人,最后又遇上了真命天女云云之类的话题,很好很好,大家聊得很开心,不好不好,因为娃娃心动了…… 交代完毕,这就是本系列的创作由来。 镑位现在明白吗?有空多写稿,少上网打屁,后患无穷哪! 靶谢澐儿,有关于七个女主角的性格设定是她提供的点子。 靶谢洛洛,有关于系列名称及洛伯虎形象来源是她帮的忙。 靶谢所有「娃娃之家」成员,三不五时上去加油打气,用棍棒拳脚威胁娃娃非写不可。 本系列八本书会不会办活动? 会! 但目前天气太冷,娃娃还没想好题目,也还没决定会在哪一本书的序里出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要您别错过了娃娃的书,那就有机会的哩! 至于何以会先写个花魁的故事呢? 答案不难,因为娃娃就同那花魁海滟一般,是花中之魁,是人中之凤,是大家都爱的超级卡哇依娃娃,所以当然要先写她! (在一片狂呕声中,娃娃冷静下台一鞠躬,继续准备去钻棉被了。) 喔!对了,后边还有胡搞剧场part2,记得要看哟! 想找娃娃吗?请e-mail到mailto:sunnyday10two@yahoo.tw sunnyday10two@yahoo.tw 或娃娃之家http://dollytang.2 http://dollytang.2,娃娃等你!^_^ 恶搞剧场part2──神龙大戏 百万金娃奖大编剧︰凯怡 地点︰片场正中央 大家好,很高兴又有机会同大家见面,今日我会同大家到神龙系列电影的开拍现场采访。 今日是神龙电影第一天开拍,所以场面非常热闹。大家猜第一天会拍摄的是哪一幕戏呢? 答案是── 提示︰当然是按时点来说最早的那一幕! 那就是二王子出浴记。(各位娃娃书迷应该还记得在神龙系列里面,只有第二本《万般无奈爱上你》,二王子进入樱花梦境时提及他小时候戏水的片段,所以按时序来说应该是最早发生的。) 炳哈,看来我们艷辐不浅呢! 好,那二王子在哪儿呢? 按理男主角应该一早在场才对呀! 在片场的另一头── 场务甲︰「导演,不好了,不好了!」 娃娃︰「什么事呀,怎么大惊小敝呢?」 场务甲︰「导演,二王子失踪了,我们到龙宫苦候半天,还是看不到他的仙影呀,那今天这一幕还要拍吗?」 娃娃︰「太过分了,第一天就来跟我玩失踪,还好……」 小场务看见我们的大导演娃娃马上拿出手机,然后…… 娃娃︰「请找龙王敖广殿下。」 龙王︰「娃娃呀,怎么啦,妳不是说要为我们东海开拍宣传片吗?拍得还好吧?」 娃娃︰「龙王大人,小女子深深仰慕东海的威名,幸得龙王的允许能由众王子王女相劝开拍有关东海的宣传片,小女子深感荣幸,只可惜……」(语音中带有泪声) 龙王︰「小妮子,有何事就直说吧!」 娃娃︰「当初龙王应允由众王子王女协助开拍,可是二王子今天就闹失踪了。想龙王一诺千金,现在我们全都准备好却不能展开工作……」(欲哭无泪) 龙王︰「好好,本王也非言而无信之人,这个小问题,妳就等等吧!」 娃娃︰「谢谢龙王殿下。」(挂线) 小场务看见一个女子在说完电话后马上龙精虎猛地说,马上布置场地,一小时后开拍。 片场正中央,娃娃与小记。 小记︰「导演,今天不是说开拍二王子与樱花相遇的第一幕吗?怎么还未见到男主角呢?」 娃娃(笑容满面)︰「您也知道,主角都是最后一刻才出现的,而且我们这部戏也有一些改编的部分,不是完全按原着发展,总之保证有惊喜。放心吧,一个小时后会开拍的!」(到现在我还未知今天能否顺利拍摄,当然是有很大「惊」喜啦!反正算了,届时如果二王子还不出现,那我只好创新地用国王的新衣好了,反正是聪明的人才能看见二王子,一般人就只看现水面波涛汹涌,这也算是新鲜的演绎手法。) 一小时后。 忽然间,天外飞来一条大白龙,原来是伟大的大王子到场。 今天真是幸运,我们竟能见到大王子,到底今天这幕戏有何干坤呢? 大王子(一脸严肃)︰「娃娃,我奉龙王的旨意来协助妳今日的拍摄。」(父王真是过分,竟然答应这样的玩意,还命令我到场协助,也不想想我还有很多政事待办。) 娃娃︰「太好了,请大王子暂代二王子完成这场戏吧!很简单的,只要脱衣化身为龙到水池里坐坐就好了。」 大王子︰「简单?妳竟敢要我牺牲色相!」 娃娃︰「大王子别这样说嘛,那也是龙王应允的,最多以后的剧情中,加入多一点您们一家三口的戏分吧。」 大王子︰「别胡说八道,我只答应今天的帮忙,以后的别做多想。」 结果当然是可怜的大王子要代弟出演。 一个半小时后。 本来一整也很正常的,可惜…… 当大王子化为龙到水池后,现场也清场只留下拍摄人员。 当小记者千辛万苦假装拍摄人员留下时,现场只见大王子昏迷不醒全身红点的情境,到底当中发生了什么事呢? 下期待续! 楔子 「年轻人,请留步!」 一把苍老嗓音拉住了名二十郎当,相貌出众却佻达不羁的男子。 男子停下脚步,挑眉回头,见着了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风中残烛般的老人。男子想了想,伸手往裤袋里挖,总算挖出了几枚铜板往老人面前的桌上搁下。 「就这些了,老人家,多的我可没有。」 「我不要钱的。」老人那副揪眉瞅铜板的表情,像是瞧着了碍眼的苍蝇一样。 「不要钱你又出声?」 年轻男子终于被勾起了些许好奇。 他先瞥了眼老人桌旁那「铁笔神算」旗号,再往桌旁摆着的竹椅坐下,男子虽是高瘦却是骨架硬朗,那竹椅被压挤出了些许鬼叫。 老人无所谓着家当哀号,尽是目有玄光地紧瞅着年轻男子。 「你叫洛伯虎?绰号街头小霸王?」 男子咧嘴一笑,一双桃花眼在春风里招摇。 「老人家,换套新把式吧,这套旧了,您看来面生,虽是个外地人,但这城里有谁不知我街头小霸王的?甭您算,去街上问个三岁娃儿都能知道。」 老人没理会他的嘲讽,悠悠开口。 「身世不详,烂命一条,孤苦飘零,难以闻达,阮囊羞涩……」 洛伯虎略失了笑,若非对方年纪太大,一个拳头怕会死掉,他那「小霸拳」就怕控制不住要飞了上去,却见那不识相的老头还在嚼舌唠叨。 「你一生孤苦落拓,明明有才却时运太差,明明有脑却处处遭殃,今天挣的今天花掉,连想多存一毛都办不到,你不会被饿死,却一辈子也难以闻达。」 洛伯虎懒瞇着桃花眼,支着颐,等着对方那套改命解运的后半段登场。 又是个骗钱的! 还说不要钱呢,哇!他打了个大呵欠。 老人又说︰「你虽是亲属缘薄,却是女人缘十足,桃花孽障,挡都挡不掉。」 洛伯虎想起了那七个百媚千娇的红颜知己,再度勾起了春风般的笑靥。 老人见状,立刻沉了脸,「别笑,别笑,可千万别笑,就是那些个雌儿在挡你的运的,你这辈子若没能想办法将她们都给甩掉,别说运气不会好转,财富不会堆积,命得变短,就连这一世的真命天女,也都永远别想要遇到。」 「够了!老头!」 洛伯虎拍下了竹桌,霍地站起身。 「敬老尊贤也要有个限度,不论你是哪个爱慕着我的红颜知己派来捣乱的……」他恶瞳冷瞇,双掌交握,指骨爆响,「老子今天不想揍人,你只要乖乖地别再出现在老子视线范围内即可。」 洛伯虎踢开了竹椅离去,身后传来讥诮哼气── 「由着你,我等你再来!」 再来?! 我他娘的会再来个屁! 洛伯虎指天画地对自己赌咒。 不过对于向来拿赌咒没太当回事的洛伯虎而言,自毁誓书实在算不得什么。 三天后,他再度来到了「铁笔神算」摊前。 不复三日前的风流潇洒模样,只见他额上左右各肿了个大包,乍见之下像挂了一颗大鸭蛋,眼楮淤肿,挺鼻上被戳破了一个大血口,手骨刚被接过,肋骨断了几根还绑着布巾,腿因受伤走路一拐一拐的,连向来那最是出色的薄削俊唇,此刻都像是两条大香肠了。 「你来啦。」这会儿意态潇洒的反倒是老人了。 洛伯虎颓丧着面色在竹椅上坐下,没跷二郎腿,脸上有着困惑。 老人哼哼冷笑,「你现在总算明白,享『七』人之福并非好事了吧?」 洛伯虎摇头,「不懂!原先个个都那么甜美兼善解人意的,却在知道了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立刻翻脸成仇。」 老人笑了笑。 「这没什么不好懂的,君子器大,女人量小,加上她们个个都非俗物,都认定了真爱只能有唯一,也只有你这傻子还以为可以大享七人之福。」 洛伯虎皱眉,「谁说的?天底下一堆男人还不都是三妻四妾来着,为什么我就不行?」 「今世造孽,来世来报!」老人不屑地撇撇嘴角,「那些将妻妾视作可炫耀的财产,不在乎女人感受的男人,今生得意,下世做妓,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得意的了。」 洛伯虎闻言心惊。 「做妓?!这么惨?」 「不惨!」老人摆摆手,「今世他骑人,来世他被人骑,世道天理,本来就再公平不过的了。」 「那么我前一世,究竟是和她们结了什么……嗯……缘?」他模模伤鼻,差点说成了「怨」。 「前一世你是个文学大家,才情满满,器宇轩昂,连天子都对你青眼有加,王公贵族也都以能够拥有你的字画为荣,那时的你同今世一般,也是桃花不断,总共娶了七名妻妾在身旁。」 「就是她们七个?」洛伯虎傻眼。 「就是她们七个!」老人点头。「其实你对她们也都有爱,却嫌贪鲜短暂,最后你又去爱上了一个姑娘,并且全心全意,你不顾她们的反对,硬是纳娶新人入门,自此冷落了她们七个,害得她们郁郁而终,上了阎王殿后,七姊妹共同告你一状,说你薄幸寡情,又恼恨自己在那一世无法得着唯一的真爱,她们控诉月老待她们不公,别人都是一对一对的,为何她们却得落到与旁人共着红线一端?」 「月老?」洛伯虎若有所思,偏首打量着老人。 老人咳了咳,神情有些不自在。 「好吧,我认了,其实我正是月下老人投的胎。」 洛伯虎大声喷笑。 真的假的? 月下老人也需要轮回转世投胎? 老人面色不豫,恼得口水狂飞。 「你还敢给我笑?要不是为了你这笔风流烂帐,我需要下凡去受几十年的人间之苦?需要千辛万苦四处修法术好得着宝物襄助你?需要眼巴巴赶在你再次铸下相同的错误之前阻止你?」 「言归正传……」洛伯虎向来不爱浪费时间,「你要我怎么做?」 「为了救你也为了救我,咱们得同心协力帮你那七位红颜知己另觅合适良人。」 「喂!」洛伯虎面带受伤的抗议,「割爱已难,我还得当王八?」 月老瞪他,「王你个头,人家都还没嫁呢,你当个屁王八?这是你上辈子欠了人家的,注定该还。」 洛伯虎蹙眉沉吟,心头左右为难,半天割舍不下。 七个都是他曾经真的动过了心的,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巧妙,虽然……他暗暗模了模鼻上的大血口,虽然这一回她们出手是嫌重了点,但说要送人?他可是千百万个不愿意呀! 「算了。」洛伯虎豁达一笑,挥挥手,「一世颓唐便一世颓唐,我宁可让她们锁着倒楣一辈子,命短也罢。」 月老冷笑,「呿!蠢厮!愚钝难当,只可惜如果你今世不还债,下辈子,下下辈子,甚至下下下辈子你都还是得照还的,这样的困局,你得世世领受。」 洛伯虎闻言蹙紧双眉,好半天才不甘不愿的启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这么做对大家都好,那你就直接去做了便是,干嘛非得要藉我之手?」 「因为你是当事人,因为你是肇祸根源,因为她们都还傻傻地没对你死心,因为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是……」 月老嘆口气,望着天空。 「因为我是被贬下来的,手上没有姻缘簿不能乱点鸳鸯谱,目前上头另有仙人暂时代班。我在人间修了七、八十年,总算修得了些许法术,还得到了几个宝物,但这七个姑娘投胎转世时手上并没有绑红线,她们的姻缘线因你前世及我所铸下的错误……」他定定的看着洛伯虎,「这会儿全都落在你手上,你怎么指派,她们就将怎么定下。」 「我?!」 洛伯虎抬高手掌,傻觑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想到这双曾经牵过七位美佳人的手掌,如今也要经由它们来将佳人送人?他不禁悲从中来。 「真的不能……」洛伯虎悠悠嘆气。 「当然不能!」月老扯嗓兼跳脚。「别太自私,更别让一切再度重演!我可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人间。」 「可是……」 「别这么提不起放不下。」月老冷笑,「你会舍不得是因为真命天女尚未出现罢了,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洛伯虎咬牙瞠眼,「老头,你最好别诓我,要不……且走着瞧!」 月老哼气没答腔。 是呀! 是该走着瞧了! 好戏登场。 第一章 三尺银擎隔帐燃, 欢愉未了散姻缘; 愿教化作光明藏, 照彻黄泉不晓天。 唐寅.绮疏遗恨之灯擎 沦落勾栏院,有人是为了家贫,有人是为了还债,也有人是为了替情郎筹路费进京赶考。 海滟全都不是,她来这里做「营生」,是为了方便她的另一个身分。 那个身分,叫做雅贼。 贼也有分等级的,什么都拿叫下三滥,明抢的叫盗,临时起意的叫扒手,而她,自认等级最高,所以自封雅贼。 所谓雅贼就是只拿罕见珍品,只取真正喜爱的而非样样都要,拿了之后不为转卖、不为积财,纯粹只为了让宝物被识货者真心收藏。 而既要寻珍品,除了到古董店当差,还有什么会比勾栏院里更适合的地方? 那些达官贵人、富商乡绅,甚至于江湖豪侠,哪个上勾栏院时的不是穿金戴银一身灿烂?除了容易见着宝物之外,人多口杂消息畅达,更是藉以得悉宝物所在的最好途径。 她是个孤女,打小被「孤山盗仙」收养,在山中长大,师父在她十一岁那年过世,她下山后四处游历晃荡,末了跑到了苏州城里的「花杏阁」,和那当家老鸨花大娘开口说要打合同,签下了合同契约。 契约内容大致是── 卖艺不卖身,她只当清倌儿。 选人靠自己,她只和看对眼的人做生意。 样样不求人,不消帮她配丫鬟,她的院落自己打点,闲人免入。 最后一点──也是最让花大娘眼楮发亮的一点──一九分帐,当日挣得的银子她大小姐只拿十分之一,其余全数归花杏阁,反正她志不在此。 花大娘拿着合同的手在看见眼前佳人时微微颤抖。 是老天爷在显灵了吗? 真是好生标致的一个绝色美人儿呀! 俏脸生晕、面若桃李,眼儿娇媚,鼻儿俏挺,就更别提她那一启嗓时吴侬软语似的甜嫩腻嗓了,似柳无力,似潭幽碧,似月迷蒙,别说男人,就连见过艷女无数的花大娘都要感到酥软无力。 「随……姑娘……都随妳了吧!」 这么上等的货色自个儿找上门来,也难怪见多识广的花大娘要结巴了。 海滟不想声张,只想借着花杏阁让她方便干「正」活儿,什么唱曲儿、点鼓词、香扇舞等顶尖流行的玩意儿她一项……都不会,也不想学,接了客,顶多和人说说话、划酒拳、数来宝及掷骰子玩通杀,「顺带」聊聊听说哪家哪户有罕见珍品如此罢了。 却没想到,她那率真实性反倒为她招了更多好奇的客人,加上她天生丽质,眼不点而媚,唇不沾而红,在一堆庸脂俗粉间更形绝色,是以不出几年就被城里人冠了个江南第一「花魁」的头饺,天天有人捧着银子指名要见她,但为了保有她办「正事」时的精神,她多半能推则推。 只是这阵子,她那「正职」不得不暂时歇了手,因为听说官府已经派人在查。 荠王府丢了的翡翠玉马,平漠将军府失了的浴血珊瑚,光灵寺的佛骨舍利、通晓古鉴的无字天书、无极太玄门的珍珠武谱……呃,目前都在她花魁海滟的私人地下宝库里……冬眠。 想要的东西多半都能轻易到手,可她这阵子,却有些意兴阑珊了。 春日正好,海滟懒懒地倚在窗旁,明媚的大眼里写着百般聊赖,她用着春葱似的指头在窗上画圈……也许,是该换种新的生活,让新的挑战为她注入些许活力了吧,她想。 她十六了,在之前从不曾动过「从良」的念头,但那是在认识洛伯虎之前。 海滟嘆了口气,因为想起了这个,世上唯一会让她感到无力的男人。 他幽默风趣,他俊俏慧黠,他佻达不羁,他吊儿郎当,他有才有思,她不在乎他穷,不在乎他没有野心,他是她唯一动过念头想要与其相守一世的男人,但那是在她发现了他还有另外六个红粉知己之前! 懊死的男人! 縴指向前猛戳,海滟硬生生将纸糊的窗戳了个大洞,就像她那天用指戳烂了那风流浪子的鼻头一样。 回想起那一天真是精采,七个女人一个男人在大街上聚齐了,同时发现了自己并非他的唯一! 一时间七双粉腿齐飞,七双柔荑并攻,当场轰得他那「街头小霸王」成了「街头破布衫」。 现在回想起,海滟又是一嘆,縴指收在口中不舍轻咬,也许,当时她是不该用这么大力道的,不知道他还疼吗?他会不会因此就不再来找她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她不该逼他的,她该多给他点时间想想,然后他就会想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对他最好…… 「别再咬了,我会心疼的。」 深情嗓音伴随着温柔举止,海滟略略发傻,睇着面前那几日来让她在心头用粗话问候了千遍的男人,将她的指头改搁进他嘴中轻轻舌忝吮,为她吮去其实并不存在的牙印。 他的温柔,是天下所有女人,共同的死穴! 「很脏耶!」 海滟半天才捉回了神,瞋目娇斥,硬将手指拔出。 「为了妳……」洛伯虎温柔笑语,「再脏我也不怕。」 「我是说你脏!」 她本想继续开骂,却看见了他鼻上那坨有些可笑的布巾团时,略有不自在地调开了视线,她刻意冷下了嗓,「还疼吗?」 「就知道滟滟对我最好!」洛伯虎轻佻一笑,侧身将海滟拥在怀里,一手指着自己心口,「鼻子不疼,这里比较疼。」 海滟漠哼,不许自己这么快就弃械心软。「别找我,找你那另外的六个红粉知己去帮你舌忝伤口。」 「好无情呢!」洛伯虎啧啧摇头,悠悠嘆息,「可怎么办?人家就只想要找滟滟耶!」 「去死吧!你!」海滟縴足一提,硬是将洛伯虎踹离了三步之远。「你这句话那天在街上时,怎么不当着大家的面前说?」 洛伯虎仍是笑咪咪的,「实话太过伤人,妳知道我心慈,向来不爱伤人的。」 海滟顿时冷下艷容,「怕伤人?那在『滥爱』之前,就该先想到了结果。」 「滟滟!」洛伯虎面露无奈,目光真诚,「我承认错在多情,但我不能骗人,我对妳们……其实……其实都是真心的。」 海滟冷嗤,「将你的真心包一包,或许还可以拿到市集上分批零售。」 话一说完,她转身欲走。 「算我眼力不好喜欢错了人,你走吧,如果你无法只爱我一个,咱们……」她咬咬牙不许自己怯懦退缩,「一拍两散!」 「别这个样子,滟滟!」 他伸手拉住她,目光闪烁了下。 「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我去问了京城第一相士,他说我命中缺火,得靠我未来妻子为我带来『火晶石』方能解命中困阨,好运到老。」 「所以?」为了表示她对这事一点也不感兴趣,海滟只是冷冷地问。 「所以,妳若能找到火晶石,我就有借口将这事推说是姻缘天定,而不会再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感到不安及歉疚,那么,我就能娶妳了。」 「去叫别的女人为你找吧!」她冷冷甩脱他的箝制,「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海滟绝袂离去,洛伯虎盯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能吐出长气。 傻丫头,如果没兴趣妳刚刚就不会问了,我还不了解妳吗? 洛伯虎瞇眸偏首,心中微微一恸。 海禹国,南海海域中突出于神州大陆尖端的一处瑰丽岛国。 它仅仅只有尖细一端与神州大陆相连接,另三面则全数临海。 由于其与神州大陆相连处乃一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攀爬不易,反倒是由海路进出来得便捷。 有关于海禹肇基之史,据传闻,数百年前,当时的中原皇帝派出数名大将共同剿平西南夷乱事,其中一位辛姓将领却于众人凯旋赋归时并未回返燕京,因为他喜欢上了南方的温暖湿热天气,更重要的是,他爱上了当地的一位蛮族公主。 将领娶了当地公主成为新任蛮族领袖,几经思考,为了让他的人民能够拥有更好,更富裕的居住地,他率众越过了澜沧江、越过了十万大山,跋山涉水长途迁徙,末了终于觅着了这一处环海背山的翠绿边陲岛屿,并将此境命名「海禹」。 经过了数百年来的辛勤开垦及教化,现时的海禹已成了座滨海乐土。 第一个印象。 天空好清澈,海水好湛蓝。 第二个印象。 我的娘喂呀!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掉! 海滟偷偷模模由襟下掏出小手绢用力抹额,趁没人注意时拼命搧风兼拍抚胸口好抑下呕意。 之所以要在人前注意形象,是因为目前她人不在花杏阁里,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 一个叫做「海禹」的地方,一个与她熟悉的苏州城有着千里之遥的地方。 那天她在「神州舆览图鉴」上找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了看似鼻屎大小的它,没想到……她面有菜色游目四移,这颗鼻屎……呃!还挺大的嘛。 「海姑娘、海姑娘!」 男人的叫唤打断了她,海滟试图收敛神。 「鲁大哥,有事吗?」 莺声娇柔无力,若非鲁庞强自克制,一双粗健的腿怕会当场酥软掉。 「没事!」鲁庞憨憨微笑,「只是想问问妳好不好?」 好?! 好?! 他问她好不好?! 他在问她好不好?! 海滟赶紧别过脸去,以免正在喷火中的一双恶瞳不小心烧着了人。 她会好……才怪呢! 她晕船晕得要死,若非心中念头坚定,她可能早已寻隙跳水逃遁。 呃,不过这种逃走的方式也不妥当,因为她并不会泅水,落了水只是死路一条。 此时的海滟虽然已经脚踏「实地」,但脑袋及肠胃都还在摇,她一心只想找人大吵一架好出出胸口闷火,而他,却还有胆子敢问她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她终于吸气转回身,她抬起头,她开了口…… 「我很好!」她娇娇一粲,因为忆起了此行的目的。 呿!她可不是千里迢迢来找架吵的。 鲁庞被伊人的笑容电到口水直冒,就在此时,船泊港后一群三姑六婆赶着来报到,鲁庞转身正好将娇小的海滟挡在他魁梧的身子后方。 「鲁将军、鲁将军,这一路上可好?」一迭连声的亲切叫唤,接着有人尖叫── 「哇哇哇!这啥?滑不熘丢地,模起来像是细沙子一样。」 「这……」 鲁庞搔首,半天想不起当初老板极力推荐这新产品时,又臭又长的介绍词了。 却在此时,一道软沁女音登场。 「这是中原现在最流行的蓝绸金银亮纱,以水蓝色系为底,半纱半绸交织,上头还穿插着金葱纺丝与银穗亮粉。」 「做什么用的?」问的人光顾着好奇摩挲没抬头,更没发现回答的嗓音虽是甜美却是陌生的。 「当然是做衣裳用的。」甜嗓好整以暇的回答。 「做衣裳用的?!」 那人扯高嗓门唤来了一堆妇人,十几个人围着一疋布议论纷纷。 「喂!六婶,听见了没,这玩意儿说是做衣裳用的!」 「怎么可能?那不等于没穿?」 「有穿的……」甜嗓慢条斯理的解释,「不过里头还得再搭一件水田衣和凤尾裙。」 「水田衣?凤尾裙?」 快别说了,真是愈说愈迷糊了。 甜嗓却极有耐性的解释,「水田衣是用各色零星绸缎拼凑而成,因各种颜色相互交错形同水田而得名,简单别致。至于凤尾裙,那只是用绸缎裁成各式条子,上绣花纹,活像条凤尾巴似地。」 「半露半掩,又是凤尾又是水田,妖怪似地,谁敢穿?」 「不会呀!清凉透风,微现曲线又不会过于风骚……」甜嗓很是认真,「像我,衣箱里就有好几套。」 「好几套?别骗人了,这玩意儿谁要敢穿出门我头剁了给妳当板凳……啊啊啊……妳谁呀?」 熬人一个尖叫,一群妇人哄散成了个圈,十多双牛犊儿似的大眼楮见鬼似地盯着那方才为众人解惑,甜着嗓的娇艷女子。 杏眼圆圆风情万种,菱唇翘翘魅惑天成,海滟在众人惊艷不已兼觑傻了的眸光里从从容容福了福身。 「苏州花魁海滟,初至贵宝地,请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哥哥姊姊……」 海滟娇柔一笑,那夺人神魂的光彩,几几乎要刺盲了众人的牛眼楮。 「多多指教!」 第二章 「滟色花魁小陛」在海禹国,欢欣鼓舞、舞龙舞狮地开张了。 别当海滟是傻子,千里迢迢跑到这种淳朴地方开妓院。 这国家又不大,她可不想为了那点钱,被人家的老婆整天追着喊狐狸精讨打。 她的店,实实在在是以卖花为主的,是个卖花小栈。 在海禹卖花?! 那当初被她央求着,同意让她搭船「移民」到此的鲁庞,虽彻头彻尾、忙进忙出地帮了海滟不少忙,但对于这花魁女的心思,却是怎么也想不透。 此外,花,还需要用银子买吗? 鲁庞不解地问,睇向那遍地可见的迎风招展花海。 「那当然!即使是花,也有分包装过及未包装过的嘛。」 海滟娇滴滴哼气,鲁庞心里酥麻半天无法回神,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连哼个气,都能如此酥媚入骨? 他盯着那正背对他忙碌着的海滟,更无法想象的是,怎会有个如此娇媚可人的大美人儿,放着中原富庶日子不过,宁可跑到这个荒僻小柄来卖花? 难不成真如她所言,看尽了繁华,洗尽了铅华,宁可反璞归真,投进大自然的怀抱?如果真是如此,那还真是海禹之福了。 「瞧!这些花经过刻意的包装,美吗?」 海滟回过头来,灿亮一笑,怀中是一束用蓝绸金银亮纱包裹着的白色鲜花。 「美!美!好……」鲁庞拼命吞口水,「美!」 是真心不是谄媚,不过他指的是人不是花,有她在旁,再缤纷绚烂的鲜花看来都和牛粪杂草没啥两样。 「对了,鲁大哥……」海滟用縴指揪玩着亮纱,状似漫不经心,「在船上时我请你帮忙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帮忙的事?」鲁庞还在那头傻眼兼吸口水地,半天没听懂她的话,「什么事?」 海滟嗔声咕哝,「鲁大哥!人家跟你说的话,你都没放在心上!」 「怎……怎么……可能……」鲁庞又是吞口水又是冒汗,「怎么可能没将妳的话给放在心上?」天底下若有男人能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八成是个被阉了的太监! 天地良心,他这海禹国头号外巡将军,这趟打中原回来货物刚清点完毕,得了几天休假就全用来帮她跑腿开花栈了,怎么可能没将她放在心上? 「那好!」海滟朝他粲然一笑,「你们王啥时有空可以见人家?」 「王……见妳?」鲁庞搔搔头,「我有说过王同意了要见妳吗?」 「你没和他说吗?」 她快要沉不住气了,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救命哪!她在海上熬了那么多天,水土不服、日夜颠倒,呕得七荤八素,还为了开个花栈让十只嫩管葱指扎进了木屑、生起了薄茧,他不会以为她还真的是来卖花的吧? 「我说了呀!」鲁庞是个鲁直汉子,没瞧出佳人的玉容抽搐,「只是王说了他没空。」 「他没空我可以等。」海滟银牙暗咬。 「王也说了,他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没「性」趣? 他们的王,会不会是个女的? 「你没跟他说我是打苏州来的江南第一花魁吗?」 拜托!他们的王可知道,以前曾有人捧着金元宝想要见她,但她心情不好,连根手指头都没让对方见到。 「王说了,他没到过苏州,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花魁。」 丙然! 海滟捧高花束赫然将小脸埋入,藉以遮掩住自己咬牙切齿的厉鬼玉容。 丙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不!海巴佬!竟会说出不知花魁是何物的浑话! 「海姑娘,妳……妳还好吧?」 半天没听见佳人声响,只见她一直将脸埋在花束里,鲁庞不禁有些担心了。 捧花少女深吸口气,终于抬起螓首,重拾了阳光似的甜笑。 「你放心,我很好。」 是的,她很好,只是那束花已经不好,它被咬烂了。 夜阑人静,万物俱静。 月黑风高,艷贼出巡。 经过了几日夜的思考,海滟决定一切都得靠自己来了。 她原是想藉由鲁庞,让他们那该死的王「慕名」将她请进王城里,看看对方的反应如何再说。 他若能像正常男人那样,一眼就疯狂地爱上了她,那她就能用软功向他索宝,而就算他不上道不肯给,她也能藉此先模熟了王城里的布局再说。 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上道兼不识货,连花魁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海禹国已经待了一个月了,那些慕名来花栈里想瞧她的海禹国男子,从早到晚几乎要将小铺子给挤爆。 花栈里的生意很好,回收率也很高,因为有八成的男人在买了花之后,都是指名道姓说要送给她的。 她娇媚一笑嗔了声谢收下,转过身后面无表情拆掉包装再搁到铺前去卖,对于这种行为她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安,他们都是自愿的,花这么多不卖掉?难不成还能够拿来吃掉? 可即使滟色花魁小陛已成了当地奇景之一,即使她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爱拿来闲磕牙的「移民」人物,但他们那王,始终没动没静、没消没息、有听没有到,一点也不好奇她这境外之民的来到。 所以她已经不想再等了,她必须主动出击了。 她翻了黄历,书上说今日诸事皆宜,想来,也会适合偷儿探路。 套上了夜行衣,海滟在头上缚上头巾拢紧秀发,唯一披露在外的是她那虽在夜里却依旧清妍亮眼极了的五官,她没想用面罩,她恨任何会遮蔽了她美丽容貌的东西。 她是雅贼也是艷贼,这是她一贯不变的工作定律。 她的功夫并非极佳,可是轻功了得,这也是她之前忍着不愿出手的原因,因为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人给逮住了,这里毕竟不是中原,她连想多找几个人套套交情都不太容易。 被逮住不怕,但若因此得不着宝物,她会恨死自己。 今日出击纯粹只是探路,贼耗子当久了颇有心得,与其毛躁出击让对方起了防备之心,还不如多探几次,等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才要出手。 这座青翠岛国说大不大,可说小却一点也不小,她香汗淋灕跃飞掠了半个多时辰,才总算见到了那被环伺于岛上一座山谷内的海禹王宫。 环山面海、龙蟠虎踞,果真是个适合当老巢的地方。 这海禹王族是个祖传事业,巧的是代代单传,数百年来连个兄弟阋墙或宫廷互斗的戏码都没有,历来的海禹王都只娶一妻,绝不纳妾,身为君王能够如此专情究竟是被迫还是心甘情愿? 海滟没兴趣知道,她只知道,哼!这些历代的海禹王至少还比她的伯虎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 想起了心上人,海滟更有了动力,她凝气上跃,瞬间飞上了王城外的老榕枝桠。 树很高很高,枝桠高耸几乎没入了云霄,她伏在树梢顶,艷眉一蹙,险些逸出哀号。 海禹国是个经过缜密规画过的新兴国家,街道如棋盘格式,九宫格地格矩分明,唯一的差异只是依着功能略调整宽度罢了,如行军大道、马骡大道等等,她没想到的是,隔了一堵围墙,连王宫里头也几乎是这个样。 眼前乍见十数个九宫格一致躺在围墙里,百多个大小相似的屋宇,似在冷冷嘲讽着存有妄想的宵小。 那是因为最初的海禹王是率部来此开垦定居的,他虽为王却自律严谨,不愿极度奢华腐烂了后代子孙的个性,是以虽称作「王宫」,但住处所需却与庶民所需相差不远,那一落落相似的屋宇,只是因着功能不同而做出区别罢了。 有些是侍卫、丫鬟的房,有些是膳房放食材药剂,有些甚至是马房、弹药库,海滟伏在树梢上有些想哭,她光是一间间探去可能就得花上个把月的时间了,且还得保证这其间不被人发觉,好难! 都是那该死的海禹王,如果他肯拨个空见她,如果他能多贪恋点美色,那她不就用趴在这儿想哭了。 就在此时,海滟瞳子骤然放大,因为她看见了那排列整齐的屋宇檐嵴上,有一处是躺了人的。 有人?! 她眼楮一亮,俏鼻不屑轻哼,原先她还在想这海禹国民风有多么淳朴呢,却没想到还是有人和她做同样营生,且还胆大包天,直接盗上了王宫里来。 但无论如何,团结就是力量,只要对方想盗的宝和她的不一样,那就能算是战友。此外,这家伙既然敢如此放肆优闲地躺于檐上,想必已是识途老马,对于她的行动,肯定大有助益。 不再考虑,海滟运功,轻盈身子斜飞出去,攀点起落,最后她降在了那所屋宇檐上。 那宫檐采的是歇山式重檐顶的设计,嵴线转折变化、精巧细致,尾端拔高,主嵴与垂嵴间形成了个死角,人躺在上头若非是由上俯瞰,倒是不易被察觉到。 海滟轻盈落足,看见了对方蹙眉并赫然张开眼楮的反应。 借着明亮的月色,海滟瞧清楚了对方,那是个男人,一名儒雅俊秀、未束发冠,披散着黑发一身雪白中衣的男子。 嗯,她咬咬唇皱鼻打量,这家伙实在不太像个贼,不单指扮相不像,更指他那原先雍容优雅躺在这儿的模样,活像是在自个儿家屋顶赏月一般。 唉!海滟暗自嘆口气,王不像王,官不像官,贼不像贼,还好她都已经习惯。 「嘘!别出声!」 她蹲身上前,一管嫩指抵压住男人唇瓣,因为瞧见了对方倏然直起身子的反应。 但即使是在警告人,她那把嗓音却仍是软沁渗蜜的,虽然只是轻触,但男人却在瞬时刷红了俊颜,甚至狼狈地往后缩退了几寸。 「嘿,那么紧张干嘛?」 见男子反应海滟忍不住笑,她知道自己素来对男人影响力颇大,但大半若非是垂涎三尺就是看傻了眼的,像他这样的「惊恐」反应她倒是头一次遇上,虽然眼前男子看来应该比她还大,但瞧那青涩的反应,倒像是个邻家小弟弟了。 只是一触便红了脸? 好个青涩美少年!不像偷儿倒像个小和尚。 海滟一笑男子更是无措,一不小心又退后了几寸。 「还退?」她又是一个娇笑,「再退,就要掉下去啦。」 男子吸了口气终于出声,相较起,他的嗓音可要比他的外形沉稳得多了。 「妳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微沉嗓音,男人语气中带着威势,只可惜方才她已见过他那会害臊的一面了,所以不管他的嗓音再如何压沉,都已经慑服不了她了。 「你问我?」她淘气一笑,偏侧螓首先指了指自己再指着对方,「那你呢?你这偷儿又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虽说是先来后到,但想来目的相同吧。 「大胆!」男人沉眉一喝。 若是现在身处公堂上,海滟怀疑他已经拍下了惊堂木,惹来一堆「威武」声的了。 「嘘!小声小声小声……」 她一边蹙眉咕哝,一边偷眼往下看,然后移近几寸威胁着要想再去捂他的嘴。 「笨蛋!底下那些侍卫虽看来没啥大用处,但毕竟不是死人好吗?你这么喊,是想害死我们吗?」 「我们?」男人瞇起眸,眼里漾出讥诮。 「那当然,我告诉你喔,『我们』……」她再次强调,「现在已经是同艘船上的伙伴了……」她威胁地瞇眼瞪他,「如果你敢害我被人逮到,我就推说咱们是同一伙的,不单如此,我还会说你是主谋,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 「妳以为……」男人眼中的讥诮更深,「妳说了他们就会信?」 「那当然!」 海滟自信十足双手扠腰,昂高下巴。 「一来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说你是主谋本来就较有说服力,再加上……」她风情万种,娇娇粲笑,「我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不屑她将外貌视作法宝,他撇了撇嘴角,「看来,妳倒是挺善于利用妳自身的武器。」 「那当然,小弟弟。」海滟坏坏一笑,还故意伸指去触男人的脸颊,见他无措地再度绯红了脸,她得意地笑,「你还有很多地方得跟姊姊我学习的呢。」 他嫌恶地抹脸,似是想抹去她的手指留在他脸上的感觉。 「既是大胆又是无礼!谁……」他端出威严神情,「谁是妳的小弟弟了?」 「不是小『底迪』呀……」她语带遗憾,继之淘气再笑,「那就是大『葛格』!」 他冷冷一哼别过脸去,顺带撢着衣袖,「少在那里攀亲带故认亲戚的。」 「不攀亲带故也行……」海滟往男人身旁坐下,瞬间暗香飘移让他有些心神微乱,她压低娇嗓,软沁勾人着,「那你告诉人家,这王宫里的宝库究竟在哪儿。」 他转过脸来,蹙眉看着她,「妳是为了窃宝而来?」 她没好气的撇撇嘴,「别告诉我你不是,也别告诉我说你是来这里赏月的。」 「我不是来赏月……」他将眼神投往顶上的银盘月娘,「我是来思考的。」 「思考?」 即便经过了强力压抑,海滟还是忍不住压着肚子大笑。 「好烂的理由喔。」 偷儿就偷儿嘛,还要为自己找借口? 像她这样正大光明,磊落大方地承认是贼不就没事,而且大家还可以互相勉励、交换心得呢。 他斜睐着她,「烂?那倒是,看得出妳这种人向来是不需要花时间思考的。」 她回瞪着他,「小弟弟,姊姊我也会思考,只是不会爬到人家屋顶上。」 他原想反唇相稽,却瞇了瞇眼楮吞下了声音。 「妳究竟是想来偷什么?」他忍不住生起好奇。 「那你呢?」她咬咬唇瓣,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光会问别人,自己却不肯说,你先说你是想来偷什么,我才要告诉你。」 男人哼口气,知道眼前这有眼无珠的女贼是非将他给归属于同类不可的了。 他大可高喊捉贼,也可以自己动手擒她,他冷眉细瞧,这小小女贼虽然轻功了得,但论起身手,他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将她擒下,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又开始思考了。 他没骗她,今夜他会躺在这里,真的是为了思考。 他一生下来就顺遂无虞,样样都有,只除了自由。 今夜他思考的课题,正是有关于人生的价值所在。 是该无私为人?肩扛众生? 还是顺遂己愿?逍遥快活? 他正想得出神她就来了,而且还大剌剌地自承是贼,甚至连他也被她理所当然地视作了同类。 他抬首觑了眼明月。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他夜夜虔诚祷问上苍,上头所能给他的唯一答案? 安静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海滟先沉不住气的开口。 「小弟弟,你还真的很爱思考耶!版诉人家你是想来偷啥的有这么难吗?」 当然难,当你压根啥都不缺,什么都不想偷的时候。 「我说过了……我不是小弟弟。」 他再次沉声重复,恨透了自己有张略显孩子气的娃娃俊脸,再加上他原是打算要睡下了的,未束发、未系冠只着中衣,当然看来又更稚气了点。 「不是小弟弟是啥?」 明明身在险境,但怪的是海滟就是挺爱逗这青涩美少年的。 「我叫辛忍。」他没想隐瞒她。 「心冷?」她坏坏一笑,伸指轻戳对方心口,「你不但心冷,那张脸也挺冷的。」 他没好气的看她一眼,暗嘲这女贼不但笨,连功课都没做足,有眼不识「辛忍」是谁。 未觉对方心思,她娇娇一笑,朝他伸出友谊的小手,「我叫海滟。」 辛忍对她的善意选择视而不见,他可没她那种随随便便与人熟络的风骚习性。 「海上的燕子?」这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联想。 「笨笨笨笨笨!」 她化縴掌为硬指去敲他的脑袋,而他因为压根没想到她的大胆,猝不及防被敲个正着。 「看长相也该知道,是艷丽的艷外加三点水,就是比寻常的艷色更添了三分的意思!」她说得好生得意。 他再度绯红了脸,是被气的。 从小到大,人人敬他如神,个个贊他天资聪颖,现在却被个小女人连说了五声笨?且还被敲头?!还什么比寻常艷色更添了三分的意思呢!脸皮厚得和铜墙铁壁有得比。 没关系,他记住了,将来连本带利讨回。 反正这阵子没有流寇海贼,风调雨顺百姓均安,他正嫌闷得发慌,既然有人送上门来供他戏耍,他又怎能违逆了上天的好意? 想了想他整理了脸色,换上了一脸挺热心的微笑。 「海姑娘,既然大家都说开了,那在下也就不再隐瞒……」作戏台该作全套,辛忍硬是挤眉弄眼,装出了一脸贼头贼脑。 「是的,我也是为了盗宝而来,传闻那海禹王的宝库中罕见珍物满满都是,不过也听闻这座王宫里头之所以警卫松散,就是因着里头布局巧妙,好比是我,刻意移居海禹已逾年余,还是直至最近才探清了门路,知道了宝库方向,不过海姑娘,今儿个时辰太晚,明晚子时妳再来,合并咱们的力量,联手盗宝,怎么样?」 「真的吗?!」海滟喜色满面,随即媚眼一瞇起了疑,「你刚刚不还冷冰冰没兴趣的吗?干嘛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他一脸澈悟,「原本我是想独吞巨宝,但一经寻思,多个帮手多点照应,得宝不难,但想全身而退离开这里还是广结善缘的好,再加上海姑娘艷色照人、仙人谪降、聪明灵巧……」 他愈说愈觉恶心,身上窜冒出了大大小小的疙瘩。 「对于在下的行动肯定能有帮助,与妳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听对方说得诚意十足,海滟瞬间转疑为喜。 「哼!算你还有点眼光!放心吧,姊姊我入宝库后只要一个宝,其他的全都归你。那就这样说定,明晚子时咱们不见不散!」 海滟挥挥手,凌燕似地纵身腾去,几个起落后便已隐去了身影。 见她行远,男子在檐瓦间重新躺下,继续闭目思索。 他想的是,明日该给这笨笨女贼一个怎样的「惊喜」。 此时,王宫外高耸枝头上倨立了两条人影,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老人抚须,青年嘆气。 「干嘛?」老人讥诮的瞥着他,「舍不得啦?」 年轻人没作声,俊眸睇紧艷影消失的方向,又是一个绵绵嘆息。 第三章 嘴上无毛办事不罕,千古明训。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无法取巧。 海滟真是恨透那叫「心冷」的小子了,亏他长得人模人样兼玉树临风,没想到办起事来,还真是有够不牢靠。 她依约而去。 第一天是跌进了个挖着深洞的陷阱里。 陷阱不怕,反正她轻功好,只不过那陷阱里满是牛屎马尿等秽物,弄得她人虽然飞出了坑,却还是半天晕头转向回不了神,匆匆打道回府,抱着痰盂狂吐。 第二天是兜头一桶冰水淋下,幸好不是冬天,否则她这花魁艷贼肯定会变成一座冰雕供人凭吊,衣衫湿黏,行动不便,她又只能打道回家了。 第三天是捅到大黄蜂窝、第四天是猛虎三头,第五天是十八铜人阵,第六天是八卦飞矢夺魂阵…… 欸!现在是怎样?玩过关夺宝吗? 她每天都落得神情狼狈落荒而逃。 而那姓辛的小子虽也都陪着她逃,却该死的维持着潇洒神态,气质优雅地彷佛随时可以上台演讲。 废话! 海滟在心里恨恼,落下陷阱的是她、被浇冰水的是她、差点被螫被咬的是她、被铜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是她,就连刚刚险些让飞箭插进了脑袋瓜子的也是她,若非刚才他拉得够快,她已成了箭靶死贼,没得玩了。 和他一起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轻功修为仍嫌不足,至少闪的躲的选的避的都不及他快。 一边逃,她一边同几日来一般地扭头开骂。 「喂喂喂!姓心的,你这路是怎么探的?」 「怪哉!原先没这些玩意儿的。」辛忍气定神闲地将问题撇得干净。 「你的意思是……」海滟一个心惊踉跄,若非辛忍出手将她挟进了臂弯里,她已摔了个大跟头。「对方已起了防备之心?」 「我想是吧。」 他淡淡回答,心底却也是陪着一惊。 不过他的惊慑是来自于对她身子的反应,他素来对毫无兴趣,可这笨笨女贼的柔软及馨香竟像磁石般吸引着他不放手,还让他的嗅觉及某些器官,在瞬间变得僵硬。 他皱眉,他微骇,他面色潮红,他吓得松开了手,接着便见她「哎哟」一声趴卧下去,一张艷容直直扑进了土里。 「要死啦你!吧嘛突然松手?」 海滟狼狈爬起收腿盘定,灰头土脸兼凶神恶煞样,全然没了在人前惯有的娇嗔软嗲,她甚至还拉高了袖管,「我不跑了!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他瞇瞇俊眸停下脚步,原来,她倒还并非笨得无可救药! 辛忍自阴暗角落温吞吞朝她走来。 此时他们已远离了王城,身在一片密林子里,她不用担心追兵,他不用担心遇上熟人,很好,那就把话说清楚了吧。 他在她面前悠悠然地蹲下,缓缓垂眸,状似微惭,事实上,却是在忍着笑。 其实他向来在人前多半肃着面容,他也始终当自己是正经且死板的人,从没想过要去刻意整蛊过谁的,人人敬他、畏他,他没有整人的必要,但他不能否认,整蛊眼前这笨笨女贼,呵,竟是会上了瘾的。 只可惜,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她好像已经有所警觉了。 他整理妥当情绪才抬起脸,却在瞧见她那素来最最引以为傲的艷容,成了泥巴满面的土拨鼠脸时,再也忍俊不住地喷笑。 「笑?!」海滟瞪眼亟欲杀人,一张土拨鼠脸扭曲着。「我有没有看错,你、你……在笑?」 「是呀!」一人做事一人当,辛忍耸耸肩在她面前坐下,「我是在笑。」 「你怎么可以笑?」她咬牙切齿的质问。 「为什么不可以笑?」 他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给她这样回答?十足欠揍! 「你有没想过……我会这么狼狈、我会这么天天遭殃……」她提高声调,「还不都是你害的!」 「不,不是我。」虽只是坐着,但辛忍那俊伟的上半身仍是挺直着的,他眸光睥睨的看着她,「妳是被自己的贪念所害。」 「我才不贪呢!」她一点也不承认。 「不贪干嘛要模上人家宝库?要有收获必得要有所付出──」 她打断他,「我要的并不多,我只是要一个宝。」 「不管要多要少……」他一脸轻蔑,「贼就是贼。」 「喂!」她不服气了,「说得这么神圣崇高,难道你就不是贼?」 「我?」他指指自己,笑容含讽,「我不像你,我可有可无的。」 「你可有可无是因为你想窃取的东西并非攸关性命!」 「什么意思?」他终于皱了眉头,「妳要偷的东西,是准备拿去救人命的?」 「那当然!要不我干嘛这么千方百计、千山万水、千辛万苦、千呼万唤──」 「够了!」他没好气的打断她,「要不要千疮百孔、千变万化、千秋万世、千言万语、千恩万谢、千红万紫兼千锤百炼?」 她瞪着他,「我是在说正经的,你当我是在说笑?」 「妳到底是想要救谁?」他整肃面容,倘若当真攸关人命,那就真的不能再说笑了。 海滟微昂下巴,「救我自己。」 他瞇冷眸子上下打量她,「妳?!身强体壮、会逃会钻会对人大声吠叫,倒看不出是哪个部位罹了绝癥的。」 「呸呸呸!乌鸦嘴!」她媚眼瞪着他啐了一声,「本姑娘好得很,我拿火晶石只是想帮人解运……」话说得太快,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接下来,她难得在他面前忸怩还臊红了脸,「伯虎说了,说只要我能拿到火晶石,他就……就……」 「就会娶妳?」他冷声帮她接完了话。 她瞪大眼楮,「你怎么会知道?」 不会吧,这种事情还能从中原飘洋过海传到了海禹? 他轻蔑冷嘲,「瞧妳那种小猪仔流涎样,只要有眼楮的人都看得出来。」 小猪仔流涎样? 她一双媚眼立时登得大大的。 喂喂! 耙情这小子不但带路的本事不好,就连眼楮也是半盲?她长这么大可从未被人用过这六个字拼凑在一块形容的! 想是这么想,海滟还是赶紧用手背拭了拭嘴角,没呀,哪儿有口水? 辛忍见她反应冷冷将视线调开,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的用字尖酸。 他不懂,自己向来不是这样子的人,他冷静理智、他恬淡清宁,他除非是有病了才会去跟一头小笨猪呕气兼斗气的。 他管她干嘛窃宝,管她是为了想去哄哪个野男人,管她是为了哪个男人吃尽苦头还险些送命,管她是为了…… 反正,他根本是不可能会在乎她的! 逗完、整完之后他自会让人将她擒住,用艘大船将她扔回她该在的地方,船过水无痕,什么都不会留下,也自然包括了他现在心头那种又苦又怪、又酸又涩、又痛又痒的复杂情绪。 他是怎么了?他纳闷不解。 「喂喂喂!你又在神游太虚啦?」 一双小手用力推着他,辛忍懒懒回神,再度将眼神锁往前方的土拨鼠脸上,一张十分认真的上拨鼠脸。 「那个叫伯虎的……」他语气状似轻松,其实却是专注地在研究着她的表情。「对妳真有那么重要?」 她一边脸红一边拼命点头,「非常非常。」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很好,他现在也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不爽了。 海滟低嚷,伸长小手兴奋再推他,「点头就代表认可,既然你已经认可了我的心愿,所以答应要帮我找出火晶石了吗?」 辛忍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甩下那双期盼中的小手。 「对不起,在下一点兴趣都没有,妳另请高明吧。」 海滟在他背后失声尖叫。 「你给我站住!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义气?王宫里的人已有警觉,都到这种时候了你才喊退出,叫我去找谁帮忙?」 他用冷漠背影对着她,懒得回首。 「事关姻缘,妳去找月老帮忙吧。」 夜风沙沙,倨冷枝顶若有似无地轻颤了颤。 海滟对天赌誓再也不依赖别人,更不再理会那个姓心的小弟弟了! 她会靠自己去模清楚路线、去寻出宝库、去找出她所要的火晶石来! 但在此之前……嗯,她呵欠连连,决定先去大睡一场,将这几日没睡的部分先补足了再说。 她回到滟色花魁小栈,鸡鸣时分却让敲门声响给吵醒。 噢!懊死!她忘了挂牌了! 她一边用巾帕遮脸,一边匆匆下床,在门上挂了个「今日打烊」后再爬回床,理也没理那正傻杵在门口的客人。 遮脸是为了不想让几夜未得好眠的血丝眼吓着了人,目前宝物不知何在,她在这鸟地方还有得熬的,还是别先吓着了人好,至于卖花?对不起,本姑娘暂时没这心情演戏给人看。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门上 哩啪啦一记记重响,逼得她不能不醒。 「海妹子!海妹子!」 是鲁庞,自从帮她弄妥了花栈后,他便对她改了称呼,想获得佳人芳心意图明显,只可惜哪,他又没有火晶石。 「海妹子,妳是怎么啦?怎么会连续几天都没开门做生意呢?」 海滟蹙眉懒卧床榻,衡量着眼前局势。 既然姓心的小子那边已没了指望,她可不想连这在海禹的最后一个帮手都给得罪了。 「鲁大哥早!」 一盏茶光景,娇艷动人的花魁终于出现。 「妳没事吧?」大块头眸底又是惊艷又是担心。 「我像有事吗?」她笑得很媚,心里却在问候人家的祖宗八代。 「既然没事……」鲁庞憨憨笑着,伸手想去搀佳人,「走!我带妳去看『哈比米斯帝』。」 佳人佯装拂发,不露痕迹地闪掉了大熊掌。 开玩笑,她在花杏阁里「修行」可不是在玩的,嘻嘻哈哈是一回事,想踫她?别说门,连窗都没有。 「哈比米斯帝?」 她的嗓音仍是抽了骨似地柔弱无力,却夹杂了些许困惑。 「是呀!」 大块头笑呵呵地搔头解释。 「也就是『海神祭』的意思。海妹子,妳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当海禹人,那就绝不能忽视了咱们的风土人情,海禹国每年最重要的祭祀就是这场『哈比米斯帝』的海神祭了,每年此时举行,以刚收成的小米来祈求海神『喀赫齐』赐给我们未来一年充足的雨水,免除疾病瘟疫,并且保佑我们渔获丰富、与他国每战皆捷,阖家乎安。」 海滟清懒一笑,听得不是很用心。 谁说她要当海禹人了? 她只是想盗了宝就跑。 「对不起,鲁大哥,我这几天身体不好没能睡好,真的是不想出门耶。」她一双清媚大眼亮着无辜恳求,让人连苛责都不舍,只是鲁庞这头大熊这回还挺坚持的。 「妳来了就会知道!」鲁庞神情急躁,热切的邀请着。「这次的海神祭典可不光是祈福祭神,还有诗会及丝竹会,热闹非凡,整整持续三天三夜,岛上的人都会在夜里齐聚海边,一边祭神,一边以丝竹伴唱,且兼以博多松枝及笛、鼓、三弦琴等伴奏,还有戏局、棋局、斗技等等。」 一长串话里海滟只被勾起了一个好奇,「你们的王会去吗?」 鲁庞捏了捏下巴,微皱眉头。 「这很难说,咱们前一任的王就很爱凑热闹,场场都会到,但现任的王对于欢节庆典兴趣并不浓,多半都是由前王及前王妃出席做代表,但……」他睇紧海滟,目光灿烂,「我娘会去!」 他娘? 他娘会去干她啥事? 他娘若要去,她就更不敢去了,省得连大块头的母亲也一块会错意下去。 不过,鲁庞的话让她在心底嚼了又嚼。 一连三天,所有的人都会到海边唱歌? 那不是天赐她做贼良机吗? 第四章 湛蓝海线,日已西落,橘影满天。 天色虽渐暗却无损海禹人的快乐及兴奋,共计三日的「哈比米斯帝」海祭本就是以夜晚时为高潮,愈夜人愈多,愈夜人愈闹,尤其,今日又是第三日,海祭之末。 在以数十株槟榔树干搭建起的祭坛,上头高高坐着前任海禹王辛勤与其妻雷馨,此外还有个佐相赵籍及负责祈祀的祭司洛比。 祭司洛比戴着张青面獠牙面具,分别向东南西北默念祷词,然后他手势一扬,海边立刻喷起了丈高的烈焰,海禹人民欢喜得吼叫阵阵,现场气氛热腾。 天色整个暗下了,星斗纷纷攀现,赵籍笑呵呵地偏过头,却诧异地未能见着前王熟悉的笑靥。 赵籍忍不住抱身询问︰「前王,臣不懂,祭典明明一切顺利,却何以见您未展笑颜?」 海禹国向来只有一王,父死子方继,只有现任的王朝破了旧例,此破例实属情非得已,但既然是同一个时间内有了两个王,逊位的辛勤倒也不避讳,索性便让臣民直呼他前王了。 辛勤摇头凝睇着远方,「赵卿家还不懂吗?孤王愁眉,自是为了不知何时方能卸下肩上重担。」 「臣愚昧!」赵籍蹙起眉,「太子既已奉遵王意继承了王位,您何以还……」 辛勤摆摆手,「唉,你不懂,太子虽遵令勉强接继了王位,但那颗想飞的心,却依旧是躁动不安的。」 「我也是这么想着的……」前王妃雷馨点点头,「除非那孩子当真定下心来娶个妻子、生个孩子,咱们的心哪,才有可能安下。」 海禹王储代代单传,到了辛勤时亦仅一子,偏生这位太子爷出生时身子骨过于孱弱,还险些没了小命,吓得辛勤派人千山万水地去到中原,为儿子聘请了位武林高手来任西席,以十数载光阴让儿子习得了中原武林上乘武学。 太子长大之后,既有结实体魄又有高超武学,成熟尔雅、丰神俊朗,聪明睿智且恭谨守礼。 太子样样都好,只有一件事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太子西席师出少林,乃一得道高僧,太子除了武学外,自然还跟着师父聆听多年的佛法。 潜心向佛是好事,辛勤夫妇原也是乐见其成,还盖了高耸入天的佛塔让太子礼佛,直到听见儿子闹着要出家当和尚时,他们才知道大事不妙。 海禹国代代单传,唯一的太子想要出家? 那还得了! 是以两夫妻不断向儿子晓以大义,并将西席「恭送」出海禹国,拆了佛塔,提前让太子在两年前二十岁时登基,这一切的一切,无非就是为着要断了儿子那万物皆空、自由为上的傻念头。 太子亦曾多次反抗,却拗不过父亲的威吓及母亲的眼泪。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无法拂逆臣民们殷盼的眼光,在海禹国臣民心里,辛氏王朝的地位就如同天神一般,少了他,国必乱。 最后太子屈服了,也登基了,他割去了对于自由的向往,乖乖当上了海禹王,只不过,他是个并不快乐的海禹王。 他不爱参加庆典,不爱兴战,不爱笙歌丝竹,他爱的是思考及安静,他常会在宫中开办佛学论坛,还会在夜里睡不着觉时爬到屋顶上说是要思考,长久下来众人都知道了他的习惯,也就见怪不怪了,反正现任海禹王武功卓绝,连个贴身侍卫都不需要,所以众人都由着他、顺着他,只求他别再想要出家就行了。 太子虽然乖乖登基,但对却依旧兴趣缺缺,辛勤办了几次择妃都没有下文,这个样子的海禹王,又怎么能让他们两老心安? 「要不这样吧。」赵籍想了想上前出主意,「趁着今夜海祭,咱们让洛比问问海神喀赫齐可有良策因应?」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 前王妃雷馨也凑过来拼命点头。 辛勤想了想,随即唤了祭司洛比过来。 叽叽喳喳一阵耳语,洛比转身闭眸凝息,一身黑袍斗篷的他捉高了法器,踏着旋风似的翻花碎步,舞得恍若天魔谪降,片刻后他驻足,清了清嗓正想说话,却听见了祭坛底下一阵阵的尖叫。 吧嘛? 他都还没大发神威呢!如此热情的尖叫该是要慢点再出来的吧? 祭司洛比还在诧异,三道旋风同时扑过身旁,逼得他只得张开了眼楮凑上前往下瞧去,这一瞧,连他都忍不住瞠大了面具下的眼楮。 天色已黑,海面上一片阒暗,幸好海岸边上有着成簇的火把,再加上刚刚完成的海祭仪式,那未燃尽的焰头尚有丈许,可以容人将那矗立于海平面上的「东西」给瞧得清楚。 「是海神喀赫齐吗?」 底下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是吧,这和祭司洛比所绘的赤炼蛇发、十来丈高、宽额阔嘴、强悍粗犷的喀赫齐根本没半点相似的呀!」 「海神万能,自然会幻化!要不,他又怎能稳立于海平面上?」 「可要说那样的……的『家伙』是海神……」说话者搔首跺足,跺足搔首,「实在是叫人难以信服哪。」 只见以墨黑海天为背景,一位全身白衣兼白发、白须的枯瘦老头倨立于海面之上。 老人微微侧首仰面,双手背负于身后,脸上微漾着傲色,力持着仙风道骨面貌,但因海风阵阵,海水冰冷,众人只像是见着了一具骷髅排骨立于海平面上。 「洛比!」辛勤蹙眉转头,询问着祭司,「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比瞠目摇头,以手势安抚辛勤,「前王,您别担心,让属下来问个清楚。」 话一说完,洛比对着海面朗声发问。 「喂!打哪儿来的糟老头?胆敢在此冒充吾国海神喀赫齐!」 糟老头?!冒充?! 老头火恼地旋过正面,还差点跌了一跤。 「喂,你这青面獠牙的,敢情是被面具遮住了眼楮?谁要去冒充啥子海神了,海里的神能及天上的吗?你瞧我这模样,还看不出我是天上来的神仙吗?」 「看不出来。」 不单是洛比,就连岸上的海禹百姓也都一致地重重点头。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全都是一群有眼无珠的废物!」老人气呼呼的,将矛头转向,「那么辛勤你呢?你看不看得出?」 老人直呼海禹前王的名讳引来众人不悦的鼓噪,但辛勤是见过世面的人,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想了想,恭敬地揖身。 「不知仙家今日降凡有何贵干?端候指示。」 「这才对嘛!」老人捻须微笑,「这海禹国上下,总算有个是开着眼楮的了。」 「前王,这……」 洛比还要出声驳斥,却让辛勤给以指抵唇噤了声。 「恭请仙家明确开示!」辛勤再度揖身,却在身后暗打了手势,派出两名善泳将军下海潜近老人查个分明。 「够上道,那我也不再故弄玄虚了。我会在此是因为听见了海禹前王的祷告,特意为了替你们解决问题而来的。」 「仙家是?」辛勤不解。 「月老。」老人傲然吐语。 一句话惹来几声倒抽气,前王妃雷馨喜色满面,上前揪紧丈夫的手,「王夫!是月老耶,咱们有救了。」 辛勤原也是喜形于色的,但毕竟较妻子来得谨慎,只见他凝眉再问︰「不知仙家可有证明?」 「证明?证明?!」 老人绯红一张老脸,险些又要再摔一跤。 「凡夫俗子!凡夫俗子!我长得就是一脸神仙样,还需要什么证明?原来那备受称誉,被说成是天下第一明君的海禹前王也不过尔尔!我……」 老人原想继续破口大骂,却觉得裤管被扯动了下,只得歇了火气切入正题。 「也罢,佛渡有缘人,神助信吾者,信不信随你,不过你子今生只有这么一条姻缘线,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能够把握那也是命了……」 老人一边说话,一边竟然缓缓下沉,像是要水遁了,看得辛勤又是懊恼又是胆战。 「月老!月老,请您原谅凡子说错了话,请留步,请明示……」 「留步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人倨傲冷颜回应,此时海水已然漫上了老人腰际。 「至于明示,我告诉你,待会你赶紧领着大批人马回到王宫,在王宫的宝库里……」水已淹至下颔,老人勉强撑高颈项,声音泡在水里带出了咕噜噜的泡泡响。 「有个姓海的女子……她就是现任海禹王的命定妻子,此外,我还在正殿桌上留了一双『同心镯』,戴上必能同心,只是要注意……那镯子一定要……咕噜……咕噜咕噜……」 本噜声止,镜似的海平面瞬间回复,老人无影,辛勤与雷馨面面相觑。 「妳听清楚了月老的最后仙谕吗?」 「没耶。」雷馨遗憾地摇头。 辛勤轻嘆口气,「唉,都一样,只怪仙人来去匆匆,凡人不及聆听澈悟。算了,先不管了,至少前段听得分分明明,赵籍,你动作比较快,给我速调一万人马先回王城,回去之后,不管出现在宝库里的是猫是狗,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给我小心守牢了,待我回去面对面盘问个清楚。」 犬猫不计?呃,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嗯,夸张是夸张了点啦,但却不难想见他们的前王是多么殷盼着能够见到儿子开枝散叶。 赵籍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方才被派去探老人底的两位善泳将军归来报告,都说老人没海之后寻不到踪影,也未见到他再度浮出,经由此,辛勤对于老人的话更信了几分,急匆匆唤了快马过来,他带着妻子直奔王城而去。 前王一走,看热闹的焦点转移到了王城,海边人潮快速散去,祭司洛比见状虽是满怀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地命人收拾祭坛。 陆上人影散去,没人发现到有两条黑影,正偷偷模模泅泳在黑色海水间,朝着远处礁岩而去。 「喂!」月老边游边咬牙质问,「你刚刚干嘛抽走我拿来站在海面上的大海龟?」那可是他用了好半天的法术才能让牠听话站定了的。 「不抽还得了?」洛伯虎没好气地瞪眼楮,「那海禹前王不是个笨蛋,他已经派人潜近要查清楚了,偏生你还在口沫横飞尽彼着骂人。」 「可这样子一抽,我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清楚,此事干涉又只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回中原去忙其他的人了,我话都没说完……」 「算了,半说半猜,半遮半掩,不正符合你们这些做神仙的行事准则吗?」洛伯虎嘲讽道。 「可是你害我白喝了好几口海水,又不能浮上来,只能够一直憋、一直灌海水……」 「怪你自己吧。」洛伯虎没好气,「明明今世非神强要做神,却又法力不足,还得仰仗着一只大海龟驮你现身……」 「呿!我是仰仗大海龟又不是仰仗你这王八小标,轮到你在这里数落……」 月老嗓音戛然而止,因为见对方一手揪紧他的衣襟,一手高举着「小霸拳」,凶神恶煞活像要吃人一般。 「喂喂喂!你这么凶干什么?你把气出在我身上干什么?前世因,今世受,谁让你上辈子是个花心大萝卜,这辈子注定要受挖心剖肉失爱的痛……喂喂喂……放手啦!咱们都在往下沉了啦……咕噜……咕噜咕噜……你……你不可以杀月老喔……咕噜……咕噜咕噜……否则你下辈子会更倒楣的……咕噜……」 悠悠海面,月娘慈笑,咕噜不绝。 很闷。 辛忍冷冷地暗忖。 真的是很闷,他换了姿势继续想着。 可他却说服不了自己甘心离去,宁可这样高高立于梁柱后面,冷眼瞧着底下那笨笨小艷贼翻箱倒柜兼摇头嘆气。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嗳……我翻翻,这个可不可能……唉!怎么也不是呢?传闻火晶石大小彷如半截小指,石中青焰终世不灭,恒温不减……」 明明该是酥软甜沁的吴侬软语,经过了几夜的折腾,这会儿声音里只透出满满疲意了。 「怎么可能?」 海滟看也不看地抛远了手中那只外头瓖着彩钻的木匣,理也没理满地的珊瑚翡翠,她在偌大的宝库中走来走去,脚底下踩金践玉,铿锵脆响,却没见哪件宝物能多留住片刻她的注意力。 她蹙眉困惑地低语。 「『天下至宝清册』里清楚载明,那火晶石在百多年前当海禹王率众渡海时,已让他由中原携至了海外,没道理这会儿竟会不在这宝库里呀?」 虽是喃声自语,但她手上寻宝的动作可没歇下,她心知肚明,今儿晚是海禹国海祭的最后一日,如果她还不能够寻着火晶石,将来就更加不可能了,也就是这样她才会心急地乱找一通,连小声点免得被人发现,或连东西翻过了要放回原位都没做到,甚至连极有可能「再度」掉入了人家的陷阱也不在乎。 目前她眼里除了那颗火晶石再也容不下其他,是以才会连被人在上头盯梢了几日都没感觉。 辛忍隐于梁后,俊秀的面孔下隐着冰冷郁火。 他郁是因为无聊,那么火呢?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火些什么了。 他已经如愿将她整得够惨的了,那他为什么还要火恼不已? 他故意将她引到宝库,也故意将守卫全给调离,他让她入宝库可不是为着想要成全,只是想要继续整蛊她,看她会不会死了心罢了。 第一天他让她得到的宝,是沧海毒蜘蛛一盒。 那些米粒大小的毒蜘蛛将她那原本白葱似的嫩指咬成了十颗大馒头,这种蜘蛛毒得浸泡尿液方得消褪,第二天她再来时肿块已消,可以想见是泡了一整天的臭尿。 第二天是奇痒散从天撤下。 她被迫不得不放下手中一切狂奔出王城,就近找了条大水沟,在里面连头埋入了两个时辰才总算止痒,水鬼似地乏力爬出。 她今天再来时虽已做了不少准备,却依旧难逃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像她现在脸上的一条绿、一条红、一条橙……七彩斑条,正是出于他的手笔。 明明他已经做得很是明显了,明明她应该知道胜算渺茫了,被人盯上了,但偏就是拗气不肯停手,也硬是对于其他宝物不屑一顾,那些被她践踏在脚底的奇珍异宝,明明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 他冷冷地想,郁闷地恼,不懂究竟是怎样的男人,能值得她如此奋不顾身?又是不懂又是不服,他并未察觉到自己对于这桩小贼窃案已然诡异地付出了过多的心思。 海滟继续埋首寻宝,直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她花容失色才知大事不妙。 她慌慌张张地想逃,宝库却已门扉大敞,并奔入了十多名持剑披甲的侍卫,她想往旁熘,只见窗口早已是人影幢幢。 呃……好大的阵仗,她不过是一介小小盗宝毛贼,未杀人、没放火,真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的吗? 海滟银牙一咬,硬着头皮正想向那些侍卫娇声讨饶,却见侍卫们分站两侧,一名身着青色官服,方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妳妳……妳……妳是不是……」 中年男子正是海禹国佐相赵籍。 为了王命他一路奔得死急,到了这个时候还未能抚平呼吸。 等他缓过气抬起头来才总算看清了眼前那一身黑色夜行衣,小贼似地,脸上画得七彩斑斓的怪异女子。 被眼前所见吓了一大跳,赵籍吓退了几步才想起前王那「犬猫不计」的命令,呃,不论如何,她好歹是人,也更好歹的是,她是个女人。 「姑娘贵姓?」 强行按捺下惊骇及困疑,赵籍彬彬有礼地发问了。 啥?海滟微愣,这海禹果真是个礼仪之邦,现场人赃俱获,她手上脚下全是宝物,不问她打哪儿来、不问她想要什么,不骂人不吼人不踹人不扁人,却只是问她姓啥? 吧嘛? 想替她请个讼师方便问案吗? 「海!」 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海滟大方地给了回答。 海?! 只见赵籍和几个将领互换了讶然的视线,讶然之后是喜色满面,下一刻,锵锵大作吓了海滟好几跳,只见着里里外外的将领侍卫们全都搁下了器械,连同佐相赵籍在内,全体在海滟面前恭敬跪倒,异口同声。 「臣等叩见王妃!」 第五章 呃!现在是怎样? 有没有人愿意行行好,为她解释说明一下? 是不是因为海禹国盗贼太少,为了鼓励宵小,所以订下了「封贼为妃」的条款? 海滟傻愣着半天没回神,还在想这些人是不是疯了的时候,恶风再度扑来,前海禹王辛勤与前王妃雷馨,一左一右快乐地拉扯着她,一声连着一声「好媳妇儿」、「天赐的媳妇儿」不绝于口。 「胡闹!」 一声斥喝似轰天惊雷一响,从天降下了一抹银影,银影在人前倨冷站定,只见他锦袍玉冠、英气飒爽、丰神俊朗,正是当今海禹王──辛忍。 海滟瞪大眼楮看着「心冷」。 她心中不得不暗贊这小子还挺带种的,只不知他此时现身是为了想帮她,还是说,也是为了那「宵小蹦励」条款而来?想来若连女小贼都能被封作了王妃,那男小贼,岂不得当上王了? 海滟还在这头胡思乱想时,竟当真见到那些海禹国文武百官再度恭敬拜倒,也再度异口同声。 「臣等叩见王上!」 这……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怪国家呀? 海滟目瞪口呆起了盘算,什么王上王妃的她都不希罕,只要给她火晶石就好。 「忍儿,这么巧,原来你也在这儿。」辛勤松开了海滟改凑近儿子,眉开眼笑的,「果真是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啊!原来你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是早已有了计较……」辛忍瞇眸双臂环胸,「父王,她是个女贼,您知不知道?」 「女贼不错呀!」 雷馨也赶着过来凑热闹。 「能有资格当上女贼的多半聪明机灵,见识过各地的宝,胸怀比寻常女子更加宽广,不会乱吃飞醋,也不会不懂事整日缠着王夫,让王夫放着正事不干,加上女贼爱财,自然惜物俭朴,还会迫使王夫更加勤政国事、大闢疆土、夙夜匪懈、大展鸿图……」 没理会母亲那过于兴奋的语无伦次,辛忍将锐利眼神投往辛勤。 「父王,莫非母后当年也是个女贼?」 这句话落,尴尬四起,全场没了声音。 不论当年的雷馨是不是女贼,现下的她,肯定是个蛮母。 儿子若不娶,她就以死相逼! 久旱逢甘霖,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三大乐事。 此时的辛忍正处于第三件乐事里,可他却毫无喜乐之情。 红烛焰炽,将那媚眼儿圆瞠,坐在喜床上的女子,映照得更添了三分艷色。 他睇着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向来就美得够令人慑魂夺魄的了,更何况是现在淡抹了胭脂、梳拢了云鬓、头戴凤冠、身披霞衣的娇美模样。 她五官精致,一双杏目不论是嗔是喜,永远轻漾着迷人风情,一管俏鼻,一张菱唇,雪白肌肤透着粉嫩的晕红,嫩若凝脂,艷若桃李,唇红欲滴,还有那副丰腴身段,成熟婀娜,玲珑有致,绝绝对对会让任何一个男人光是一眼便能心跳加速,能够不受影响的,除非是个死了的男人。 他还活着,所以也免不了心跳加速。 可对于此他一点也不感到开心,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透彻了红尘俗世,凡事都已无法再骚动他的心,却没想到,在经过了一次、两次……几次的整蛊戏弄下来,最后真正被整弄得不安的不是那女贼,却竟是他的心? 辛忍静睐着她,深沉内敛的瞳采即便早已受她影响却掩饰得很好,依旧平静无波。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睨着她眸中毫不掩饰的恶火,终于缓缓起身。 他先脱去了身上那袭大红新郎官喜袍再走向她,为她缓缓摘下凤冠,果不其然,恶火瞬间转成了骇火,他忍不住有些想笑,不懂如此不擅伪装心思的人,怎生做贼? 再伸手,他点开她被制的穴道,并在下一瞬见到了只窜逃中的耗子。 只见海滟双手抓高喜服裙襬,毫不文雅地手脚并用往床里头窜去,在将身子缩进角落后才握高双拳抵在胸前,恶猫似地狺狺出声。 「你想干嘛?」 辛忍故意在床畔坐下,果然见她又往里头再缩了缩。 「不许踫我!否则我会让你……让你……」她一边警告一边思索着怎生的警告词才能得到效果,是体无完肤?是身首异处?还是断根去宝? 「妳放心。」他慵懒地看着她,「我对妳,根本没有兴趣。」 海滟一听媚眼儿一紧、黛眉一挑。 她明明该是松了口气的,却又不得不感到些微受辱,因为她毕竟是那早已惯于让男人哄在掌心的花魁女。 没有兴趣?是在暗讽她生得很丑的意思吗? 「若真是这样……」她不驯地扬高下颔,「那你干嘛要和我……拜……拜……拜天地?」 不能怪她结巴,一个女人一辈子里会拜几回天地? 却没想到,大姑娘头一回登上花轿,不是和她喜欢的男人,也不是和那些苦苦追求过她的恩客,却是和一个一直骗她,要她,还曾说过「不知花魁是何物」的混帐东西! 而更气人的是,她是被他点了穴道才拜了堂的,从头到尾,她都是身不由己的! 「拜堂只是为了要救妳的命。」辛忍语气轻描淡写的说,「依海禹律法,偷窃国宝的外地贼,是有可能被论及死刑。」 「可我什么都还没偷到呀!」她深觉被冤枉,「如果这几天你都有跟着我,那么你肯定就会知道了。」 「我知道有什么用?妳是当场被逮着的,众口悠悠,妳就是跳到了大海里也洗不清。」 「可你是海禹王耶!怎么会没用呢?你只要一句话他们就会……」 话说到这儿怒火取代了恐惧,海滟一骨碌地爬将过来,縴指用力戳着他的胸膛。 「嘿!我可想起来了,忘了得先和你算旧帐,你干嘛躲在屋顶上骗人?是不是当王当到吃饱了撑着啦?」 「谁骗人了?」他不屑轻哼,「我当初就说了是上去思考的,是妳自己硬要将我归于『鼠』类。」 「谁是鼠类来着?」她瞋目嚷着不服,縴指加重力道戳着他,「我这叫做雅贼!懂吗?」 辛忍皱皱眉头,移开她那毫无敬意的手指头,「不管叫做什么,只要是被人当场逮住了的,都只能有一种下场。」 「下场?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我倒楣过上了你,又怎会先被整、后被逮?」回想起来,她不禁咬牙切齿。 「妳能做贼,就不许旁人戏贼?」他原不好辩,对她却是侧外。 「旁人可以这么无聊,但你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就不能有私人娱乐?就该整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 「一国之君多得是可以玩的……」 「不好意思!」他冷笑,「我新近迷恋上的一种游戏,就叫做『戏耍笨贼』。」 「谁是笨贼啦?」她气得想跳脚。 「我都已经把真实姓名奉告于妳了,若是识时务者就不该再来……」他冷哼一声,「偏偏有人既身为贼却又见识不足,竟然不识『辛忍』为何人?还心冷呢!」 一句话堵得海滟哑口无言,辩论终结。 她挠了挠下巴,莫怪他做王她做贼,怎么老半天都说不赢他? 「算了,既然说不过你就少说为妙,算我欠了你一个救命恩情,那么现在……」 她赖皮一笑,将小手伸向他。 「既然你对我没兴趣,我对你也是,那你就爽快点,快将火晶石给我,欠一条命是欠,欠两条命也是欠,咱们先记在帐上,来日只要海禹王有需要,我定当火里来、水里去,只要你给我火晶石,我保证立刻离开海禹国,再也不会到你屋顶上吵你睡觉……」 「甭再浪费时间巴结奉承了,那火晶石,早已不在世上。」 无声、无息,如遭雷击,海滟登时呆若木鸡。 好半天之后她才能挤出微弱嗓音。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骗人……你……是骗我的吧?」 相较于她的不敢置信,辛忍只是一径面无表情。 「我再问妳一遍,那个家伙,对妳真的有那么重要?」 海滟没有回答,只是澄澈的眸里开始饱蓄起水雾,她快要哭了,他看得出来。 他知道她好强,差点被飞箭射中她没哭,被毒蜘蛛爬满身她没哭,被画成了张小花猫脸她没哭,被人当场活逮她也没哭,却在知道世上可能没了火晶石时,即将滂沱成灾。 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忍不住皱眉,她没读过佛经,不知道世事无常、情爱无由、轮回无垠吗? 她干嘛要将整副心思全系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而他,又为什么要因为她那即将失控的眼泪而感到不自在? 他明明知道她的泪水、她的伤心全都是为了别个男人的呀! 他是真的不懂,非常不懂,但他更不懂的是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 「别这个样子……」他对她柔着嗓,甚至有股想将她揽进怀里呵护的沖动。「我会帮妳的。」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说,辛忍暗忖。 「真的?!」 海滟闻言,眸里水雾霎时被蒸融成了七色炫彩。 他定定睐着她,好半天无法回神。 他头一回知道了所谓的拨云见日,所谓的雨过天青是什么意思,而且,变幻之速压根让人措手不及。 「你会不会……」瞳里燃起了狐疑,因为她想起了他的不良纪录,「又是在整蛊我罢了?」 他淡淡觑她,「我没骗妳,火晶石是真的不在世上,但它在我的身体里。」 「在……在你身体里?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够取得?要剖开你吗?」她傻傻地问着。 他漠哼。 「剖?为达目的妳还真是不择手段,方法妳不用管,妳只要带我找到『他』,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如果你把火晶石给了他……」海滟眼里浮现一丝犹豫,「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他看着她,「如果会有伤害,妳会在乎、会放弃吗?」 她毫不犹豫点点头。 「我会!我不要让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别人? 所以,辛忍几乎想嘆息了,这所谓的「在乎」不过是求份心安罢了。 案王、母后跟他说了「海上月老」的仙谕,还说了月老送了一对同心镯要他让她戴上,还说戴上了她就会心向着他了。 但一对同心镯就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吗?他怀疑。 套得住手套不住心,那有什么意义? 甩甩头,他试图甩脱满怀的失落与胡思乱想,他在想什么呀?他无端端想去套住她的心做什么?他根本就不屑于任何一份感情的,不是吗? 「行了,我懂妳的意思了。妳听我说,我会同意拜堂是因为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帮妳也帮我。」 「帮你?」她不懂的看着他。 「是的!其实我不想当王就如同妳不想当王妃一样,妳先陪我演一场戏,让全国臣民目睹我们的『恩爱』,让父王、母后及众人安了心,接着我会向父王提出陪妳回中原省亲,请他代为治理国家的要求,到了中原后,我们借故乡拖点时间,一方面陪妳去找『他』,另一方面……」他咬咬唇,有些不自在的往下说︰「我得想办法在这段时间里弄个子嗣后代,成功后,我会独自带着孩子回来,让我父王、母后将未来指望都放在这孩子的身上,等孩子稍大时,我就能够离开海禹国四处云游修道,至于妳,我会编个借口说妳突罹重癥,不治骤亡在外。」 海滟闻言瞇冷艷瞳。 突罹重癥? 不治骤亡? 还真是有够秽气的故事结局了! 「弄个子嗣?」她为了他这话而感到好奇,「你要亲自操刀还是想用买卖的?」 辛忍微红了脸,轻咳一声,「这不关妳的事,妳只需管好自己本分的事就行了。」 「我是不想多事啦,但却不得不提醒你,如果血源不是出自于你,将来你死后,难道不怕遭到地下列祖列宗责难?」 他冷眸瞪她,「妳既然想要多事,那就索性多事到底帮我生吧!」 听到这里她立刻决定别再多嘴了,嘿嘿一笑装作没听见。 「好计画!好主意!好聪明!」 她竖起大拇指称让,没骗人,至少她的那部分是好的。 「那咱们就说好这么做,要当彼此的最佳盟友,谁都不可以再骗人了哟!」 海滟睇着烧了一半的喜烛,努努下巴拍松鸳鸯锦被。 「好了,我困了,你下床去吧。」 他无声瞪她。 得寸进尺!这丫头果真是做生意的人才。 「我已经同意要帮妳解决问题了,妳还敢开口要我睡地上?」 「那当然!」她抬高縴巧下颔回瞪眼并搂紧锦被,「我是花魁耶!花中之魁!你不懂花魁我告诉你,那就是我是所有的女人里面最漂亮的那一个的意思,你听过有花魁睡地上的吗?」 辛忍冷哼一声,「那妳听过有一国之君睡地上的吗?妳娇贵,我也不遑多让。」 有没有搞错?真是个毫不知感恩的小女人! 须知这共屋而居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要他夜夜睡地上,隔日还得上朝理政?他干嘛要作践自己就为了个不知感恩的小东西?此外,又因着他们得要给外人一个「恩爱典范」的印象,那也就不能做出分房而居的事情了,天知道那些下人对于这方面的事可是很「耳聪目明」的呢。 「男人要有风度!」 「女人要懂礼让!」 「男人皮厚肉粗,处处可歇!」拉几张椅子并一并不就得了? 「女人骨骼縴巧,处处可塞!」床铺底下还有空位,请慢用! 「你是主人,应该要以客为尊!」 「妳是小贼,还敢跟我谈条件?」 …… 夜已过半,新房中烟硝漫天。 敝哉! 海滟困惑不已,所谓向往修道的人不都该笃实寡言的吗?他这个样子善辩还妄想要当个啥神仙?但她绝绝对对不会投降,人家不要睡地上啦! 炮火隆隆的结果是两人协定一起睡床,不过都不盖被,那条大红鸳鸯锦被被权充做了「楚河汉界」,谁敢越界谁就得受罚下床睡十天。 楚汉不相扰,战火终于暂时止歇。 第六章 日头高高,白云飘飘,适合踏青,也适合乘轿。 一顶软轿,八人共扛,前头还有着威武整齐、金冑银甲的王城禁军队伍。 软轿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上头支高着八角金銮顶篷,四方垂泄着银白纱帐,可容着帐内的人恣意往外瞧,而外头的人,却只能隔着纱帐隐约见着人影飘摇。 但此时纱帐卷得高高,一个笑容僵硬的男人和个玉雕似的美人儿,在两旁人民夹道的欢呼声中,共乘于软轿之上。 美人儿恣意敞怀,男人却是极度地不自在。 「把纱帐放下!」 「不要!」 「把、纱、帐、放、下!」 「不要!」 「我、说、把、纱、帐、放、下!」 「我说不要不要不要!」 海滟终于拨空回瞪了个媚眼,然后快速转回,她继续举高柔荑笑逐颜开和两旁夹道民众挥手微笑,举手投足间满是主母风范,那原是既娇且媚、勾人魂魄的甜笑竟已改成了端庄圣洁的微笑。 「干嘛放下纱帐?放下了人家就会看不清楚我耶,你看不出他们有多关心你、有多在乎我这个新任王妃的吗?」 海滟低声咕哝,但可没忘了要继续挥手。 「你瞧!大家多开心,多敬爱他们的王!既为王上就有责任要和人民疏通情感……」 辛忍嗓音冷冷地飘来,「若真有需要疏通情感,那也是我自个儿的事情。」 海滟终于侧过身,她瞪了他好大一眼。 「既然身为同盟战友,有关于你失职的部分,我自然有责任要帮你做好……」她摇头嘆息,「王不像王、民不像民,何以为国邦?」 是喔!辛忍忍不住偏首轻蔑哼气。 全天下就她一个最懂得尽守本分,做啥像啥了。 当花魁就要迎风招展? 当贼就要被当场活逮? 当王妃就要亲民爱民? 天知道她这王妃又能当多久? 她实在是不需如此卖命地在海禹人民心中烙下重印,反正她迟早都得走上那「骤亡」的唯一归途。 「你在哼什么?」她虽已努力压抑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挑眉。 「哼妳太过注重表面工夫。」 「这不是注重表面工夫,这只是一种对于肩上职责的认可及努力……」 海滟还想继续「开示」,却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大喊。 「海妹子!喔!不不不!对不住!对不住!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海滟闻声惊喜,忙拍轿喊停了轿夫,就在她险些跳下轿去和鲁庞叙旧之时,裙襬被人用身子压住,呃,好险,她差点忘了自己目前的身分了。 「鲁大哥!」 虽不能够跳下轿,但总还能够往前多倾点身吧,海滟边挥手边对着那立在轿旁的大块头甜笑唤嚷着。 「王上!王妃娘娘!」 鲁庞先向辛忍敛身为礼,等听到了辛忍漠哼应声后才将注意力转回海滟,忌惮于辛忍在场,他只好压低嗓。 「妳……妳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变成……会变成……唉!我是听到街坊说了才跑过来的,没想到妳就是那日『哈比米斯帝』海祭时被『海上月老』指定的王妃人选,妳不会是被……被……被……」被强逼了嫁的吧? 大块头话虽没完,但脸上的忧心忡忡却写得明明白白。 海滟知道不仅是鲁庞,怕有过半臣民都会有这种想法,毕竟这门婚事实在是决定得太过仓卒且突然了。 成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为了安鲁庞的心,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可不想让辛忍为了帮她的忙却留给臣民一种强娶民女的坏印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可是恩怨分明的。 海滟半侧过身,在众人瞠大的眸光中跪直身躯,伸长柔荑环住辛忍颈项,先对着人群甜甜一笑。 「没人逼我,我会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 伴随着话语落下,是她印上他面颊的甜香唇瓣,两片殷红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白皙的俊容上。 安静,死寂,一长串的钦羡嘆息后是爆雷似的鼓掌叫好。 「好样儿的!咱们的王妃还真是够贊!」 「王内敛安静了点,是该配个活泼点的妻子的!」 「当众示情宣爱?咱们王妃还真是个率性女子呢!」 「是呀!是呀!小两口这么蜜里调油,看来咱们海禹国就快有小王子!」 「瞧瞧!王脸红了!王脸红了,好红好红喔……呵呵呵,没想到咱们英明神武的海禹王还会脸红呢!」 纱帐!纱帐!混帐!混帐! 来人哪!快快!快放下纱帐哪! 辛忍既羞且恼,正想火大地伸手扯下纱帐,却让一只软软的小手给握住了。 那手儿软腻娇嫩,如同上等美玉一般,再加上了那方才落下还烧在他脸上的唇印,让他心旌动荡捉不回神,人声鼎沸,下一瞬,他压根忘了扯纱帐的念头了。 晨光微曦,鸟语啁啾。 一抹睡饱了的满足笑靥爬上了娇嫩唇间,海滟睁开眼楮,然后,笑容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呃……又完了!她在心底哀号,她又把「楚河汉界」给踢到床下去了吗? 她微微抬高螓首,瞇紧不敢置信的眼往床下瞧去。 丙不其然,一条乏人问津的鸳鸯锦被就趴在那儿,而她,因为怕冷,整个人蹭向身旁的「热源体」,身子缩在人家臂弯间,螓首枕卧在人家健臂上,连一条大腿也相当不雅地挂上了人家腰间。 幸好成亲后她总是包得紧紧的睡,所以虽是踫着了,但幸好尚无尴尬的「肌肤相亲」问题。 打小起师父就说她睡癖极差,不管几条被都能让她给踢到床下,她听了没放在心上,睡相差又如何?反正她都是自己睡无所谓,但这阵子才真的因此而受害不浅。 她和辛忍成亲已有月余,她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清晨都是醒在他怀里的,幸好每回都是她先醒过来,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过他,到地上抓回了「楚河汉界」,再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她从来没有在男人怀里醒来的经验,连她的心上人也没有,但这阵子发生机率太过频繁,让她甚至习惯到连脸红的时间都被迫缩短。 轻、轻、轻,缓、缓、缓,幸好这事她已做过了无数回,不用太过紧张。 海滟慢慢撑高身子,刚想爬越过他,眼一瞟,却一不小心让他的睡容给吸引住了视线。 她的心跳有些莫名加速,想来是为了怕被他发现自己越界了吧!她如此想。 这些日子里的朝夕相处,让她不得不熟悉了这张男性的脸。 她知道他的下颔清晨时总会冒出一片胡碴,那些胡碴让他看来比较不那么稚气,也比较不那么冷漠严肃,也知道了他的眉宇,会比日时更松懈了些。 其实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论起俊美一点也不输她的伯虎,不同的是,他是个律己甚严的男子,脸上所有的线条及气韵都是内敛且深沉的,不像伯虎,吊儿郎当、风流倜傥,霸气外放且肆无忌惮,让人不由自主担心一个握不紧便要随风飘散,极度让人没有安全感。 原先她还以为要跟一个像辛忍这么规律严谨的人相处肯定日子无聊,但一个多月下来,他却常让她感到惊讶,他机智聪颖,和他在一块一点也不闷,还有,他有股可以让人安心的沉稳,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用担心的安全感。 他会是个好丈夫的,她做下结论,绝对值得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妳在想什么呀? 当发现自己花了过多心思在研究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男人时,海滟受不了地敲敲脑袋。 小笨蛋,妳忘了妳来此的目的,也忘了妳的伯虎了吗? 海滟收回心思越过辛忍爬下床,轻手轻脚先将「楚河汉界」搁回床上,再蹑手蹑脚凑到了铜镜前,她原是想梳拢云鬓的,一双水媚眼儿熘转了下,恰好看见了那搁在镜台角落边上的一对龙凤玉镯子。 她将镯子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微微发愣,只见那一龙一凤活灵活现地仿若翔飞在通体翠绿的美玉里,巧夺天工,实非凡物。 这对龙凤玉镯子是她和辛忍「洞房」后的第二天拜见公婆时,婆婆雷馨送给她的。 「好媳妇儿呀!」 雷馨笑吟吟地将她的小手,拳进掌心里。 「公公和婆婆可是真真心心地喜欢妳的哟。」 「那当然!」海滟娇娇一笑,并福了福身,「滟儿生得美,人又可爱,谁见了会不疼惜?」 一句自信十足的话逗笑了辛勤两夫妇,只听得海滟笑咪咪的再往下说。 「至于滟儿哪,也是真真心心地喜欢着您两位的。」嗯,她没说谎,辛忍是她的恩人,他们是恩人父母,自然也要喜欢。 「既然咱们相见欢……」雷馨差人送来锦盒,盒盖一敞,众人眼前一亮,看见躺在里头的一对龙凤玉镯子。「这对镯子就权充了咱们给的媳妇儿见面礼吧!」 「哇!好漂亮!」 海滟眼神大放异采,向来见宝心喜的她忙不迭地便要让雷馨将玉凤镯给她套上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冷喝。 「不许戴!」是辛忍。 一声斥喝让现场出现了尴尬,雷馨和海滟的动作僵停在半空中,就连辛勤脸上的灿烂笑容也变得有些扭曲。 「为什么不许戴?」海滟回过眸瞪着辛忍,若非他老爹老娘在场,她可能会跳上去咬他。 喂喂喂,堂堂一国之君,快别这么小气了好吗? 虽然她知道这场婚事是假的,虽然她知道他们的恩爱是假的,但这媳妇儿礼是真心的,但没必要让老人家尴尬疑惑,更没必要连送她个宝都不许吧? 「呵呵,没事没事,是这个样子的……」 怕儿子嘴快将「阴谋」供出,辛勤赶紧出声打圆场。 「乖媳妇儿呀,那是因为辛氏先祖有交代,子孙俭朴为要,所以忍儿不想看到咱们在妳刚入门时便过分娇宠于妳,让妳忘了俭朴分际……这样吧!」 辛勤笑呵呵地将一对玉镯子塞进海滟掌心里。 「礼,咱们两老既已送出,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东西就搁在妳那儿吧,什么时候妳想戴再戴上,不过别忘了,另一只玉龙镯是要给忍儿戴的,夫妻佳偶,岁岁年年。」 辛勤决定以退为进,由着鱼儿自己上钩,一方面是忌惮着儿子的意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按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一对新人出奇地乖巧配合,新娘子没想逃、新郎也没再嚷着要出家当和尚,那么也许,月老的这项宝器就可以暂时甭用上啦。 至于海滟那儿可没辛勤那么多心思,只是爱宝天性作祟,无论辛忍怎么劝阻就是不肯将镯子归还或是扔掉,只是放在镜台上三不五时要摩摩挲挲过个瘾。 今儿个天光这么好,她看着镯子想嘆气。 她好想将它戴上,而它,好像也正吶喊着要她戴上。 戴我!戴我!两只镯子都在尖叫。 宝物要常戴才会有灵气,才会光滑、才会彩艷,只有那个笨笨辛忍不懂啦!反正他们海禹宝库里多得是宝,他干嘛那么小气……干嘛那么小气…… 好半天没听到房里有声音,躺在床上装睡的辛忍按捺不住地睁开了条眼缝,却只见到海滟呆坐在镜台前的背影。 发现她没注意他,他终于允许自己调匀了呼吸,并暗自松了口气。 他这阵子没一天睡好过。 因为她只要睡熟了便会磨蹭过来汲取他的温暖,他为她盖了几回被,她就踢飞了几回,睡癖之差天下难见,但久而久之他竟也习惯了,由着她睡在他臂弯、,睡伏在他怀里,还三不五时用大腿揉压他的下半身,她睡得很好,他却是每天睡得冷汗涔涔兼心惊胆跳。 就当是在修行吧!他只能这么告诫自己了。 而每每到了清晨他就会装睡,先让她起来,等她走远后他才敢起身,免得她尴尬,也免她捱越界之罚,还好她通常起得早,他还赶得及早朝。 但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她干嘛还不快走? 好半天没动没静,这实在不像是一时半刻也难以静得下来的她,辛忍坐起身,蹙眉问出声︰「妳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让她身子一震,如大梦初醒一般。 「你醒了呀。」 海滟转过身对着他明媚一笑,笑容之艷连天光都顿时失色。 他瞪着她的笑容,气息陡地缩紧,好半天喘不过气来。 被她的笑靥影响只是原因之一,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看见了她皓白玉腕上那只闪烁着日光的同心玉凤镯。 他跳起身来奔向她,眉心蹙得更紧,他伸手一把箝紧了她如藕玉腕。 「妳……妳……戴上了它?」 「是呀!」 海滟一脸不解地甩脱他的手,再瞪着他那张布满紧张的俊容。 「好合我的手,也好漂亮哟,你别这么小气嘛,真舍不得顶多将来我走时再还给你就是了……」 「脱下!」 辛忍怒气沖沖试图想拔下那只镯子,却见她将手放在身后硬是不肯听话。 「不要!不要!小气!小气……」 她将两手藏在身后,他只得伸长双臂住她身后探捞,「快给我!这东西妳不能戴的,听话,否则妳会后悔的!」 他愈是坚持她愈是不肯,左避右闪之际,她突然眼神闪过一抹坏坏的光芒,等辛忍发现不对时,一只预藏在她手上的冰凉玉龙镯已让她给套上了他的手腕上。 「小气鬼!」海滟伸回手拍拍掌,笑嘻嘻的,「我戴你也戴,你就不会再……不会再……」 她话还没说完却突然眼前一昏、脚一软,辛忍只得改箝捉为抱的将她搂在怀里。 「妳怎么了?妳没事吧?」他担心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脸。 好半天,海滟才悠悠转醒。 她张开眼楮,眼里有着他至为陌生的光彩,但见她没事,他总算松了口气,却在此时她突然开了口。 「夫君!」她软软娇喊。 辛忍瞪大眼楮,吓得差点抱着她一块跌到地上,但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她已伸长了藕臂环缠住他的颈项,然后踮起脚尖,对准他讶然微张的嘴,送上一记甜香的吻。 第七章 他不喜欢这样! 他只觉得离谱! 在海滟破天荒喊他「夫君」又主动吻了他之后,辛忍自认无福消受美人恩,他面色发青地抛下她奔向辛勤的寝宫。 「父王!她……她戴上镯子了!」 「是吗?」 辛勤淡瞟了眼儿子手腕上的玉镯,点头嘉许。 「那很好呀,那是月老送给你们的礼,你也戴上了不是吗?很好很好,原先父王瞧你们俩鹣鲽情深,还想着用不上了呢,真没想到你还是让她给戴上了。」 「不是我要让她戴的!」辛忍几近抓狂,「是她自己好奇戴上的。」 「不管是谁要戴的,总之就是戴上了不是吗?」辛勤不解地瞪着儿子,「戴上就戴上了嘛,你干嘛那么紧张?」 辛忍在心底嘶喊,因为他们之前在人前的恩爱仅仅是在作戏罢了,可现在,这场戏已经演不下去了,女主角已经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演戏了。 「父王!」辛忍用力抹抹脸,试图抑下心里的烦躁。「当初那月老是怎生交代的?镯子戴上之后可以再拔下吗?」 回想起当时,辛勤心虚满怀。 月老因着众人态度不够虔诚恭敬,一怒之下遁海远去,仙谕指示不明,但管他的,反正戴上了就不许再拔下,那他就可以等着抱孙了吧? 想了想,辛勤端肃了脸色。 「月老吩咐过,一旦戴上就绝对不可以再拔下的。」 「否则?」辛忍眸中出现了些许绝望。 「镯毁人亡!」 炳!此等咒语够恫吓人了吧,看谁还敢不领受月老好意? 辛忍仰首无声,恨自己没能早点将这对烂镯子用锤子敲烂,还有,因为他毕竟并非亲眼所见,也不晓得那所谓的月老是否真有其「仙」,但既然那人给了如此警语,他又怎能妄然拿海滟的命,去赌此话真假呢? 既然不能拔掉玉镯让她清醒,那他也就只能用躲着的了。 他开始逃避海滟,逃避她那总是对他粲放着深情款款的大眼楮。 这并不容易,他知道,因为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她,这样的认知是在那天他们乘轿游行,她在人前大嚷着「没人逼我,我会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的时候。 很可笑,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句谎言,他的心却莫名其妙的因这话而沦陷。 不过,也或许是因为他对她的感觉堆累已久,那句话,纯然只是一个导火线,逼得他不得不认清楚事实罢了。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原该是桩两情相悦的美事,只可惜那只是表面,她对他的感情,不过是受了法术蛊惑。 那对镯子带有法术,会让一对分别戴上了的男女共坠爱河。 他是因为本身内力深厚,再加上对于佛道玄学略有涉猎,更因为他早已对她萌生爱意,所以实际的影响并不大,反观海滟却是不一样,她根本是遭法术蛊惑,误以为是爱着他的,她甚至忘了她的心上人,还以为打开天闢地起,她就是爱着他的了。 这对她并不公平,对他也不,所以他只能躲着了。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这海禹国里人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真相是──他们根本什么也不是。 他开始拉长早朝的时间。 他开始借故说要探讨海寇问题,整日流连在议事馆里,夜夜外宿。 他甚至开始秘密策画着一项出海远行,他计画先到中原帮她寻到心上人,和对方商量该如何来唤醒她,他原已计画好了一切,却在出发前三天让她的出现给打乱了。 那天他在议事馆里同着一批海事官员研商着远航路线,他的行程很是隐密,别说海滟,他就连父王、母后那边也都先搁着没提,想在出发当日再来个挥手告别、先斩后奏的。 外头大雨滂沱,众人讨论得正是起劲时,突然一名被雨淋湿了的内侍沖了进来。 「启禀王,王妃来了。」 众人有些不安地将视线投往辛忍,只见那端坐于堂上的辛忍蹙眉抬眼,跪在地上的内侍正是他安排在海滟身旁的亲信之一。 「你在王妃面前嚼舌了吗?」 他的嗓音很冷,内侍闻言全身起颤。 「王,不……不关小的事,是齐侍统的妻子,她们一群人来找王妃茶叙,一不小心漏了口风,提到了齐侍统近日内将随王出海访巡的事情。」 此话一出,堂下一群人里有个男人连忙垂首认错,千防万防,偏就是枕边人难防! 辛忍还未出声便先传来砰的一声,厅上门扉遭人使劲撞开,门外站着的,是他那刚刚跃下快马还在气喘吁吁中的王妃妻子。 海滟站在门槛外,双手紧握成拳。 她那向来妆点得宜,引以为傲的美貌已遭大雨摧残,发丝紊乱、神情狼狈、艷容全无,她看来只像只很不开心地,刚刚才从河沟里爬出来的落水狗。 「王要出海?王要远行?王要离家?」 一句话一声责难,她直直瞪着坐在堂上的他,看得辛忍很是心虚。 「为什么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辛忍嘆口气站起,手一挥让众人先行退去,在厅里安静下来后,他踱下阶梯走近她,伸手不舍地搓揉着她的发丝。 「都湿了,妳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快去弄干了吧,妳这个样子会生病的……」 「王为什么不要臣妾了?」 海滟没理会他说什么,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她楚楚可怜的嗓音让他心弦猛地抽紧,他收回手,端凝着脸色。 「瞧妳说的这是什么傻话?我只是有事必须出门一趟……」然后设法在不伤害妳的情况下让妳回复正常。 「你撒谎!」她伤心地控诉,「你根本是在躲着我!」 「我没有。」他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 「你有!你不回寝宫,你不敢正眼瞧我,也从不曾好好地唤过我一回。」 「唤妳什么?」他蹙眉将视线移回她身上。 「唤我滟儿、唤我爱妻、唤我……」 「滟儿!」他知道她的固执,索性让她如愿,省得她出更难的题。「现在妳开心了吗?」 「再喊一次。」 她咬咬唇,脸上终于泛出了几许甜甜笑丝。 「好滟儿!」他说得有些无力。 她正想笑,却猛地让个哈啾声音给打断。 「瞧!真的着了凉吧。」 辛忍听了心疼,忙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牵起她边摩挲她的小手边往里走,「这儿后头有座大浴池,我让人在浴池里为妳准备热水,妳浸一浸祛祛寒吧。」 「好,可王得陪我。」 她在他怀中软软娇语央求,他闻言瞬间涨红了脸,「这……这个样子不好,会让下人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她噘着潋滟菱唇,「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又不是什么奸夫婬妇来着。」 「可为夫是王。」 「就因为是王那就更没话说了,中原的皇帝三宫六院、妻妾满地,有哪些荒唐事没干过?又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了?」 「那是中原不是海禹,咱们有咱们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海滟鼓高了腮帮子,瞪大了媚眼,「一句话,王不陪我,臣妾就不洗了!」 话刚说完她又连打了三个喷嚏,弄得鼻子红通通的,他瞧着心疼,只得先应了她并赶紧差人去放热水。 热气蒸腾如火,烧在池里也烧在辛忍脸颊上。 他在池畔盘腿正坐,想着佛祖当年成佛前在菩提树下让艷女戏弄遭的劫。 劫数哪!劫数! 没想到当初只是突起的一个贪玩戏耍念头,竟惹来劫数如此?因果循环,还真是报应不爽。 「夫君!」 娇滴滴的叫唤声由氤氲池中传出,还有戏水声,还有娇笑声,还有让他呼吸抽紧的水珠子撞击,水珠子落在池里,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心头上。 「你下来陪陪人家嘛!」 「为夫的……今天不太方便。」 池里传出了大笑,「夫君又不是女人,也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只要是人都会有不方便的时候,我今天……呃,肠胃不适。」 一道道调皮水珠泼上了他的俊容。 「臣妾听人说呀,肠胃不适时就更该要浸泡热水了。」 辛忍站起身,神情很是狼狈,感觉出了对方攻势,他决定得快点逃了。 「呃……妳慢慢洗,我肚子疼,想到茅房……」 他走没两步就让后头一双环紧而上的柔荑给抱住了。 「别走!今儿个我绝不许你走!」她的声音里夹着蛮。 他咬紧牙关,冷汗涔涔,他垂眸直觑着那双紧箝着他不放的柔荑,光果如玉,柔腻如雪,他竟提不起僵硬的脚逃走。 「别闹了,滟儿,放开我,妳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又是吸气又是嘆气,「将来等妳清醒,妳一定会后悔的。」 「是呀,我是会后悔的……」 他的背后出现了她的绵绵嘆息。 「如果今天我放开了你,我一定会后悔的,因为你就快要逃走……就快不要我了,是滟儿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懂事吗?王为什么不要滟儿了……」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怨怼,「王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该明明白白的跟滟儿说,而不是这样躲着不理人的……」 「妳听我说,滟儿,其实这一切都只是……」 他咬咬牙、心一横,不管她信或不信都想要全盘托出时,她却陡然旋过身,还来不及闭眼的他瞬间瞠目结舌,因为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具全果的、夺人魂魄的完美娇胴,那傲人的峰峦及诱人的沟壑,都在他面前毫无遮掩地尽情展现,诱人欲死。 辛忍回过神来的头一件事情就是赶紧闭上眼楮。 「快回到水里去,妳这个样子会着凉的……」 闭紧眼楮的他触觉却是更加敏锐了。 他感觉得到她嘆了口气,也感觉到她踮高脚尖,伸长双臂环紧他的颈项,她向前倾,将那软腻香馥的身子贴紧了他,一分一寸都不肯放过,他的刚强与她的柔腻,几几乎要被热气给融蒸了一体。 「我知道王有办法……」海滟在他耳畔娇娇诱语,「可以让滟儿不会着凉的。」 「妳……妳不懂的……滟儿……我不能踫妳的……真的不能……妳会恨我的……一定会……」 「我是不懂,也不想懂……」 她抓起他那比她大了两倍的大掌。 「我只知道这会儿如果你不踫我……我才要恨你的……」她将他的掌搁下,放在她的胸前。 他全身一震想要抽手,她却不许,甚至还更加施压了力道。 她用另一手环紧他不许他逃,更不许自己退却。 她的动作虽然大胆,她的心却不,她的脸埋在他怀里红霞满布,可她是真的不懂,她那么爱他,他又明明不讨厌她的,两人既是夫妻,可为何他就是不愿意踫她? 不但不踫,甚至还想逃走?逃到天涯海角? 但她才不许呢! 她皱鼻哼气,他是她的夫君,身居其职就当守其分际,她既是他的妻子,就该得他眷爱宠顾,并且为他传承子嗣的,难道不是吗? 海滟偎在他胸前,听到了又急又猛的心跳节奏回荡在耳际,是来自于他的,她暗自窃喜,因为她能确定自己对他是有着影响力的,头顶上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在挣扎、知道他在困扰,她只是紧抱着他,不许他有后路……不,她不许! 陡地,一声困兽似的嘶吼在她头顶响起,在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身子已然腾空被抱起,他的脸上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儒雅冷静,替换上了是有些疯狂、有些暴戾的掠夺剽悍神情,她好像……终于把他给惹毛了。 他的表情有些骇人,但她却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的,她媚媚一笑,一双玉臂更加环紧,脸儿也更贴进他怀里。 辛忍抱紧她快步疾行,往的是浴池后方的休憩软铺那儿,一路上,他横行无忌,任何挡着了他路的东西都被一脚踹进池里,一路上叮叮咚咚、乒乒乓乓,声势有些吓人。 他终于停下了。 他将她扔上软铺,再以惊人的速度剥去了自己衣物,他猛地沉压住她,放纵着自己隐忍已久的唇舌顺沿着她雪白颈项快速下滑,所经之处,点燃了一簇簇灭也灭不尽的火焰。 他用唇齿在她的娇躯上烙下红印,一个红印代表一个领地占有的宣示。 很快地,她全身上下布满着他的吻痕。 海滟让他的狂肆惹红了脸颊,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霸气邪肆的男子,就是她那平日冷静理智的夫君。 但很快地她已无法再生思索了,他的动作,逼出了她一声声诱人的申吟。 他用双掌将她压制在他身下,他们双掌交握,十指交扣…… 他疯狂、她迷醉,两人盼着最后的真正互属,眼看着他就要进入她了,却在此时锵锵脆响,是他和她腕上那两只玉镯互击所发出的声响,声音并不大,但对辛忍却如同轰然雷鸣。 下一瞬,他眸光陡然暗下,伸指如电,点向她的晕穴,看着她软软的倒下,倒在他赤果的怀里。 第八章 柳絮飞天,趁香风成阵,乱扑人面。 黄莺软、翠叶里、细琐惊喧。 泵苏城外,自然风光秀丽,灵岩、天平、天池和洞庭诸山,点缀于太湖之滨,形成了富有江南风情的湖光山色。 苏州既有园林之美,又有山水之胜,自然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加之文人墨客题咏吟唱,使苏州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天堂。 此外,苏州另有「丝绸之乡」的美名,云锦、彩经绒、绿丝等别处看不到的珍贵奇巧织品,在这儿却是随处可见。 路边的茶坊里坐着个男人。 一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男人,他神情淡然,斯文啜茶,不过他只是状似漫不经心罢了,事实上他那双锐利内敛的深瞳,却是片刻也不曾稍移过那正在对街丝绸庄里和店家杀价比货的艷姝身上。 「这个一箱、那个半打……嗯,还有那边的紫绿皱纱给我十丈,还有哇,你可得算我便宜点,银子先给,货寄你店里,等我们要走时我再派人来拿。」 「海姑娘!」 店老板看着大买主双目发光呵呵傻笑。 「便宜是一定的啦,您是老主顾了,这当然没问题,可您别怪我好奇多嘴,您是送礼还是自用?干嘛一下子要买这么多布料?」 「送礼!」海滟边回着话,边盘算起海禹国上上下下臣子、侍卫,眼神尽往布堆里钻看,「谁让我夫家那头亲戚朋友太多,这趟回去送礼可不能寒酸……」 哗啦啦布疋滑落满地,海滟一边瞋怪店家一眼,一边蹲身帮忙去捡。 「老板,你是不是生意做得太大,身子欠补?」 「没没没!没的事!」老板尴尬憨笑,「只是突然听您说嫁人了,有点不太敢相信。」 「有啥不敢相信的?」她娇媚地再瞪了老板一眼,「哪个姑娘家最后不是要嫁人的?」 「是是是,那倒是!」 老板边点头边狐疑,怪哉!没接到街头小霸王的喜帖呀?莫非这花魁嫁的不是他? 但不可能呀,她之前每回来买纱都是笑咪咪地说要穿给我家伯虎看的,那一脸的柔情蜜意半点不假,再加上那一回七个女子当街对上,轰得「街头小霸王」成了「街头破布衫」之事还历历在目,众街坊还为此设了赌局,赌这小霸王最后情归何方,是不是能得享七人之福,却没想到不过时隔三个月,这花魁竟已他嫁? 海滟轻呿了声,打断了老板的思量。 「一边点头一边怀疑?怎么,不信吗?」她嘟起艷唇,手扠上柳腰,斜身向外,娇声唤道︰「夫君!你还不快点过来?有人在欺负我呢!」 一声「夫君」娇斥惹得整条街的人几乎都停下脚步。 那嗓音娇娜无比,缭绕不绝,既是妩媚又是勾魂,女人听了吃味,男人听了软腿,想佯装没听见都还办不到,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原是端坐于茶坊中的男人缓缓放下茶杯,没好气地起身往丝绸庄走了过去。 辛忍边走边皱眉,他说过让她别在人前这么喊他的,她却总是不当回事,他真担心她日后恢复记忆时,可能会恼得去撞墙,毕竟这里可是她的故居,不是海禹。 香风拂来,海滟笑攀着辛忍的臂弯,「夫君,你瞧瞧这丝巾适不适合母后──」 辛忍没让她有机会把话说完,扔下足以让老板三个月甭做生意的金元宝,拖着她快步离开。 反正采购任务已达成,她也就无所谓地由着他了,挂在他臂间叽叽喳喳的,一刻也不肯停下。 「这苏州城好不好看?」 「好看!」 「方才茶坊里的碧螺春好不好喝?」 「好喝!」 她娇娇一笑,偎近他怀里撒娇,大眼楮眨巴眨巴。 「你的滟儿漂不漂亮?」 辛忍嘆气瞥她一眼,有些无力,「很漂亮!」他必须这么回答,因为太清楚她不达目的绝不松手的脾气,当她需要被贊美的时候,他最好乖乖听话。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海滟笑得更灿烂了,她依在他怀里哼着苏州小调,他听着恍神,心里却有个角落,恐惧更深。 他怕的是,她就快要离开他,就快要变回别人的女人了,这段他不小心偷来的爱恋,是不是就快要走到终点站? 他更怕的是,在失去了她之后,他还能不能拾回之前的岁月,无论是当王还是当和尚,都还能够云淡风清,心头不存罣碍吗? 恐惧归恐惧,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为她也是为自己,他不要一辈子战战兢兢,不要她哪一天突然醒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说若非法术蛊惑,她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爱上他的,骂他是个骗子、恼他顺水推舟给了她一个原非她想要的人生。 就为了这些他改变了原有的行程,谁也没带只带着她,派人驾了艘小船载着他们来到中原。 他留给父王一封信,请父王代为主政,他得伴妻返乡,至多三年一定赋归,希望父王给他一段自由的时光,别惊动国人,更别派人来寻他。 至于海滟,她只当他是带她出来散散心共度两人时光罢了,开心得不得了,一点也不知道他是打算着要将她还给另外一个男人。 他知道她对他好,也知道她是真心真意想做个称职的妻子及王妃的,但他更清楚的是,那只是她手肘上的玉镯子在作祟,以及她那种固执的「身居其职就当守其分际」的习性罢了,她并不是真的爱他的,并不是的,他不断提醒自己。 为了哄她开心,在她被他点昏在浴池畔的隔日,他只得骗她说,两人已行过了周公之礼。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海滟酡红着脸,有着羞怯也有更多的迷惑,对于床第之事她都只是听花杏阁里的姊妹说起罢了,听说会痛但又很是销魂,实战经验则是全无,所以也不懂做过和没做过,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妳太……」他想了想,「太兴奋,所以昏了过去。」 「真是糟糕!」 他听到她自言自语兼自怨自艾,还一次一次地向自己咒誓向他保证,说绝对绝对不会再在「紧要关头」上晕过去了。 但她始终无法如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几乎是才想吻他就晕了过去,然后隔日晨起时再猛向他鞠躬说对不起。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上床就睡着了的妻子,真是失职的该下十八层地狱。 不过她自责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他事前就已先派人来过苏州,查清楚了海滟的花杏阁所在,也查出了街头小霸王的住处,这场闹剧,也该要进入终章了。 「嘿!有冰糖葫芦呢!」 百年石桥上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勾去了海滟的注意力,她松开他蹦蹦跳着上前挑选,却突然腰上一紧,她还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就被抱着飞起,跃点停下之后她才发现是被辛忍抱着,矗立于石桥栏柱之上。 海滟困惑地睨着辛忍,双手挂在他颈上,问句尚未出口,扭过首才见着了她方才站着的地方,石板上黄渍点点,伴随着烟硝裊裊。 她瞪大眼楮终于明白,若非辛忍动作够快,她已被那腐蚀性极强的毒水给泼着了,若非受伤就是毁容,明白了过来后她正想开口骂人,他却已代她出声。 「为什么伤人?」他问的是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冰糖葫芦稍移,露出了张猥琐瞇眼的瘦猴男人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又是这一句! 辛忍皱眉先将海滟放下,继而出手,很快地就将男人给扣紧。 「是白云帮?」 他不得不这么问,因为自他们进入中原后已遭伏击了几回,乞丐、挑夫、卖针黹的,就连街边卖菜的老婆婆,都有可能是来伤人的。 原先他还以为是海外敌国的头子得到了情报知道他来到中原,想挟持他进犯海禹,末了才知道这些人并非出于同一个组织,只是为着高额赏金而来,目标则是海滟。 这些人的手里都有着海滟的画像,画像后面还写了价码,毁容一万两黄金、断肢七千两、弄瞎六千两、刺盲五千两……就连若能让她狼狈落水也都能有一千两的黄金。 悬赏单上落款是白云帮帮主。 好狠!辛忍看完后不得不摇头。 「不!」男人摇头,在见识过了辛忍的身手后,现在已是全身抖颤、恶笑不再了。「是骠鲨将军府,此外还有……」 辛忍皱眉,还有?怕男人说话不老实,他将男人手腕一扳,只见男人眼泪鼻水狂飙。 「还有荠王府也另行有赏。」 老天! 辛忍松开手,容着那手臂已脱臼的男人哭着逃之夭夭,一把将海滟抱下桥头。 「妳的仇人可还真多。」 是呀! 海滟一边皱眉一边苦苦思索,却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得罪了这些人的,若说是盗宝的事,合该是直接报官,而不是这样到处悬赏找人伤她吧? 那白云帮帮主、骠鲨将军府,以及荠王府的紫郡主,好像……好像……都是为了某件事情才和她连在一起的吧,但到底是为了……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她会想不起来呢? 「想什么?」 他温柔问着她,却见她摇头一粲,伸臂娇搀着他,「什么也没想,我饿了,夫君,咱们先去吃东西吧。」 辛忍伸手将海滟侧拥入怀,目光流露不舍,轻吻了吻她的头顶,他嗓音微哑的开口。 「吃东西不急,我先带妳去见一个人吧。」 辛忍带着海滟来到城外一幢茅庐,屋后有一条小溪,屋前有一方小院,茅屋竹篱配上了浅溪,虽是简陋朴拙,却又处处流露着风雅。 竹篱前有一幅字,字迹龙飞凤舞,看得出写字的人性格拓达不羁。 儒生作计太痴呆 业在毛锥与砚台 问字昔人皆载酒 写诗亦望买鱼来 两人来到茅庐外后,辛忍拉住了海滟,并看出她的眼神在乍然见着茅庐时闪过的错愕恍神。 这里是哪儿? 她好像之前曾经来过这里,也曾在里头笑过、闹过、玩耍过,还曾痴笑支颐立在窗旁,央求个人替她写诗、为她作画,曾有一首诗…… 海之滟女,梦寐以求 渴盼眷慕,心心念念…… 诗很长,她只能记得前几句,因为她竟连那个为她写诗的人都给忘记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蹙紧了玉眉。 「进去吧。」 辛忍看着她的心神恍惚,忍住了嘆息,搀起她的手推开竹篱木门来到院子里,却在门板外听到了里头传出的争执声音。 「我反悔了成不成?四处扮月老亲手将自己的心上人推到别人怀里是什么滋味你来试试,什么叫做天命难违?什么叫做宿命无由抗拒?若真有天命,那又何必用上法术?爱一个人合当真心实意,而不是被术法所牵引……」 门扉敞启,里头那正恼火扯高嗓的高大年轻人一脚跨出门槛,正好和门外那对僵立着的男女朝相个正着。 「滟滟!」 男人一声惊喜大叫,正想凑上前去,却突然海滟侧边一柄银剑挥来,站在海滟另一旁的辛忍正待出手,海滟却已下意识伸手去格挡,立时喀啦脆响传入众人耳中,那剑恰恰砍中了海滟腕上的同心玉凤镯,玉镯应声断裂,坠地纷纷。 玉镯离了手,一阵晕眩袭上,海滟身子晃了晃,面容刷白、双腿发软,辛忍凑近将她稳稳接牢,试图佯装平静的深瞳却是燃着焦灼的,他仔细检视着她,就怕父亲那句「镯毁人亡」会应验。 僵立于一旁的洛伯虎看着海滟躺在别人怀里,心头一阵泛酸,但并没忘了拉住那还捉着长剑想再逞凶的少女。 「朱紫紫!妳够了吧?」 「不够!不够!」少女恶狠狠的表情像煞了头母老虎,「你骗我说早已将她送人了,那她这会儿怎么会又出现了?」 「送不送人是我的事情!」洛伯虎咬牙箝紧少女手腕,「妳再胡闹我要生气了!」 「生气呀!生气呀!」 少女狠狠一跺脚,见砍人不成索性抛掉长剑,坐在地上两腿一伸掩面哭泣。 「我就知道你说喜欢我都是在骗我的,莫怪那些女人的头号目标都是她不是我,莫怪你方才叫她的那声『滟滟』跟喊我们的嗓音不一样!」 要命! 洛伯虎拧眉,这就叫做女子难缠,他就从不觉得当他在喊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时,有什么不一样。 「别哭了,难看。」 天不怕地不怕的洛伯虎最怕的就是看见女人掉眼泪了,他降低音量先瞥了眼还呆愣在辛忍怀里的海滟,才在那耍赖哭泣的少女身旁蹲下。 「你管我!你管我!你尽避去管你那滟滟吧!你就由着我哭到死、哭到没气、哭到地老天荒!」 洛伯虎哼嗤一声。 「就不信妳真能哭到地老天荒,妳总还得要拨个空去上个茅房吧?」 少女噗哧一笑,娇容瞬间转怒为喜,她皱皱鼻子抬起螓首,一双小手捉紧洛伯虎,让他只能用目光遥睇着一旁的海滟,就是不能够过去。 「紫紫,妳先放开手,让我去看看滟……嗯,看她有没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 朱紫紫满怀敌意地觑着那美得不象话的苏州花魁女,更加蛮横地环紧洛伯虎不许他过去。 「你没瞧见她已经找到了个可以好好照顾她的男人了?你瞧人家待她多好、多温柔,可不像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人家已经有了个好归宿了啦,你就趁早死了心别再多事了吧。」 屋中踱出一名老人,白发白髯,瘦骨嶙峋,没看向两对正用眼神对峙着的男女,径自摇头走向那碎了一地的玉镯子。 「哎呀呀!这就是我当时没交代完的嘱咐嘛,此玉质脆,千万不得落地,一落必碎,一碎法力必消……」 那一头老人还在摇头惋惜,这一头海滟已推开了辛忍,倏地站直了起来。 她走向洛伯虎,看也没看向那坐在一旁朝着她用眼楮喷火的朱紫紫,海滟抬高手,啪地一声,给了洛伯虎狠狠一巴掌。 第九章 一巴掌掴下,洛伯虎脸上登时出现了五指掌印,他愣然未动乖乖领受,反倒是一旁的朱紫紫受不了地跳了起来。 「喂!妳干嘛打人?」 海滟傲然地抬高下巴,「我打妳了吗?轮到妳在这里学狗叫?」 「哇哇哇!」朱紫紫撩高了袖管,「大胆民女,竟敢称荠王府的郡主为狗?」 「若不是狗……」海滟冷笑,「就不该狗仗人势!」 「妳──」 朱紫紫还想再发作,却已让洛伯虎给拉到身后。 他在海滟面前站定,向来轻佻嘲讽的嘴脸已不复见,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已隐下,他睇着海滟,目光真诚。 「对不起!滟滟。」 「对不起?」海滟再次冷笑。「是对不起拿我当蠢蛋耍弄,将我骗到千里之外去为你盗宝,好让你留在这里继续风流快活?还是对不起用法术戏耍我的感情,将我硬塞给了别人?」 海滟愈说愈火、愈说愈恼、愈说愈悲哀。 法术的消褪会让她记起曾经的最爱,却不会让她遗忘在被蛊惑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所曾经做过、说过的一切。 她记得自己对着辛忍喊过的那一声声「夫君」,甚至包括在苏州城街上的,也记得她在大雨滂沱中哭着去找他,唯恐他不要她了,更记得在浴池旁她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以及那激情爆发时的每一瞬间…… 噢!她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去看辛忍脸上的表情。 也不敢想象他这一路上是怎样看待她的?耍痴犯贱吗? 莫怪他开始时始终不愿意踫她,莫怪他口口声声说她一定会后悔的,莫怪他迫不及待要带她回苏州,想来就是因为受不了她的花痴胡缠,因为人家是要修道,是要成佛的,哪能容许妖女如她者来捣乱? 愈想愈是心酸。 柄色天香又如何? 妩媚娇艷又如何? 她喜欢的人都不珍惜她,世上可有人如她一般情路乖舛?一个男人是滥情到必须将她「转赠」给他人以避女祸,一个是视她如蛇蝎,踫也踫过、模也模过、用也用过了,却还要「好心」地将她送回来? 他如果当真喜欢上她,想来自会小心翼翼将她绑在海禹,怎么也不会再让她回到中原,去想起她的旧爱,去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吧。 推来推去,让来让去,塞来塞去,结论就是,他们都不要她! 都不要她! 没有人要她! 「对不起!」 洛伯虎诚心诚意再说一遍,看得出她的羞恼及伤心,他嗓音低缓含怜。 「但是滟滟,我可以发誓,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着妳好,妳是个好女孩,不应该和别人共享一份情爱,妳值得一个好男人为妳专注一辈子的,是我无福──」 「够了!」海滟打断他,「我不要听对不起。」她的嗓音更冷,「我只是要你实践承诺。」 「承诺?!」洛伯虎微愕。 她冷冷睇着他,傲然扬首。 「你说过只要我带了火晶石回来,你就会娶我的,我总算不辱使命,而现在……」 她深吸口气,没看向身后那始终紧盯着她的一双深瞳,「我要你实践承诺,和我成亲!」 深瞳中光彩全失,一片阒暗。 苏州城近来有大事。 人人都接到了一张大红喜帖,苏州花魁要嫁人了,对象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街头小霸王。 说起这街头小霸王,城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知道他。 他是个弃儿,打小靠街坊邻居你一口饭、我一口汤这样施舍长大,姓洛,是落魄街头的意思,叫伯虎,是因为赏他饭吃的烧鸭店老板当时正迷恋着已故桃花庵主唐寅丰富才学,故取其同名。 这洛伯虎渐渐长大,论文章,他才高八斗,论丹青,他妙笔生花,论相貌,他远胜潘安,有些许武学底子,却是憎恶束缚,再加上运气很差很差,没官运、没财运,又没野心,但他总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无所谓度日,他唯一比较放在心上的,应该就是那几个红颜知己了吧。 接到了喜帖后,苏州城里出现了几种不同反应。 一个是那些设赌局赌小霸王情归何处的庄家笑呵呵忙着收赌金,押花魁的人虽是不少,但押另外六个姑娘的也不在少数,不管小霸王娶的是谁,他们都有赚头。 另一个是饭馆酒肆纷纷挂上了「店家有事,休息十日」的牌子。 人人心里有数,这场婚宴或许颇有赚头,但可受不起另外几位失意女子的捣毁乱场,为求永续经营,宁可关门自保。 还有一个,那些曾经迷恋追求过苏州花魁的男人,组成了个「恋滟团」,整日聚在一块喝酒作诗感嘆,有些比较疯狂的,还在家里设下了香案,祝祷洛伯虎早日驾鹤西归,好让花魁重返工作岗位。 因为没有店家敢出借场地,这场人人瞩目的婚礼地点最后是择定了在光灵寺里举行。 原先那光灵寺的住持方丈海天大师也是不肯的,佛门清净地哪有人在里头拜天地的? 但却在海滟提出了以该寺失踪一阵子的佛骨舍利为交换条件时,海天大师才不得不点了头。 宝物重返比较重要,其他的,就请佛祖睁一眼闭一眼了吧。 婚礼当日,天气不错,艷阳高照,照在那些个一早就赶来凑热闹的乡亲头顶上。 海天大师拨了侧殿给这对新人拜堂用,找了些小和尚来扫地,还将那些陆陆续续由宾客致赠来的喜幛给挂上了殿。 有人写「精诚到底,千古皎皎!」 有人写「双飞蝶,比翼鸟,连理树,同心套。」 还有人写「生死由来托知己,形神契合堪终老!」 但最多的却是「奸夫婬妇,三朝终了」、「墓裂埋幽恨、双飞向九霄」、「得意今时、失意永朝」等等骂人的话。 原先大家还想着应该会有不少失意女子来闹,很多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念头来的,却让人失望,新郎官的众前女友都没出现,想来是新郎官早已分别打点妥当。 男女双方都是孤儿,婚证便请海天大师顺带主持了,新郎来得早,在他身后碎碎念跟着的是皱着眉头的月老。 「你这样子是不对的,娶一就有二、娶二就有三,之后四五六七,你又走上了上辈子的老路了啦!你惨了,她也惨了,大家都惨了,呜呜呜……我也惨了,人家还要回天庭哪……」 月老叨念还没完已让洛伯虎叫人给用麻绳缚了起来,嘴里塞布,扔在椅子上。 时辰一到,一顶白色轿子由山下被轿夫抬了上来。 不见大红花轿众人正在诧异间,轿帘一掀,众人一阵哗然,眼前只见了那一身白衣、素净着娇颜的苏州花魁,面无表情踱下轿来,没有媒婆、没有丫鬟,她甚至连头巾都没有覆上。 这……这究竟是在嫁人还是在举丧? 海滟缓缓来到洛伯虎身旁,轻睐他一眼,「都到了,可以开始了。」 嗓音森冷毫无喜意,众人听了只觉全身发毛。 莫怪有人说婚姻是情爱的坟场,佛祖慈悲,看来咱们的街头小霸王,是得准备开棺睡下,入土为安啦。 洛伯虎定睐着她,唇角噙笑,「认识妳这么久,今儿个最漂亮。」 海滟瞇冷艷瞳,「谢谢!这些废话可以省下,快点开始吧。」 「滟滟。」洛伯虎嘆口气,眼中流露出怜意,「妳就真这么恨我,非以整我一辈子来当作我曾戏弄过妳的补偿?」 「很好……」海滟也不否认,「你果然不笨。」 他撇嘴一哂,「我本来就不笨了,尤其是跟妳相较起,可妳想过没有,妳惩罚我,用的是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她面无表情,「为了当上洛夫人,我吃尽了苦头,无论如何,这个目的一定要达到。」 「那三个字对妳……」洛伯虎定定睐她,「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 她快速作答,哼,霸着这位子,不提别的,光想到能藉此哭死那六个讨厌的女人,她就已经够感到爽快的了。 「那『他』呢?」洛伯虎意有所指的问。 海滟强掩不自在,「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滟滟,人胡涂点好过日,但在重要关头上,还是该要清醒着好。」 她瞪着他,「谢谢关怀,我非常清醒。」 洛伯虎嘆了口气,「妳能确定了就好。」他领着海滟走到海天大师面前,「开始了吧,大师。」 新娘子向海天大师颔首,面上毫无新娘子当有的喜气与矜持,只有冷冷促音。 海天大师低头翻手札。 替人主婚他可是出娘胎来头一遭,到处问,到处记,明明写了一大落的,这会儿是掉到哪儿去了……快快快!找找找! 这边大师翻资料,那边月老嗯嗯出声瞪大眼,洛伯虎趁着空档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事塞进海滟手掌心。 「给妳,就当作婚誓信物了吧。」 「这是什么?」 海滟蹙眉瞪着掌心里的小石块,那石约略小指半截大小,虽是石头,里头却亮着淡淡青焰,没有石头惯有的冰凉,始终是温热着的。 洛伯虎笑得略带夸张,「妳为它吃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却不知它是啥?」 海滟闻言手一颤,「火晶石?!」 他点点头,「正是它。」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她喝令自己不许转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身后梭巡半晌,却失望地并未发现那双熟悉且总是若有所思的深瞳。 「有人拿来给我的……」洛伯虎轻松噙笑,「说是要信守与妳之间的承诺,给咱们当新婚贺礼用的。」 她定了定神,将火晶石还给他。 「不用拿给我,这不正是你同意娶我的代价吗?你自个儿收着吧。」 洛伯虎耸耸肩,「如此天下异宝我自是却之不恭了,可又深觉受之有愧,滟滟,当时月老让我哄妳去窃此宝,说会好运到老其实是骗人的。」 话一说完,果不其然得着白眼一记,他涩笑继续往下说,「会用它当借口,原先是想妳根本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你怀疑我的能力?」她挑眉。 「不,我们只是不相信此宝的主人会肯给妳。」他神情平静的看着她,「月老查过了,海禹国的火晶石早就在十多年前已不存于世上了,妳应该也知道,它存在于现今海禹王的体内,何以会如此?那是因为他小时候生了场重病,眼看着小命将亡,他父王四处替他求医寻良方,末了是少林寺的方苦大师救了他一命,方苦大师将火晶石以内力植入他体内,不但藉此改变了他的体质,且还传授了他满身绝学。」 「那这会儿……」海滟问得心惊肉跳,「它怎么会离开他体内?」 「想来是他自己用内力将它逼出的。」 「那他会……」会死吗?她不敢问出那个字来,这个笨蛋,既然见她逼婚的目的已然达到,他又何须再去逼出那颗他需赖以维生的宝石? 洛伯虎摇头。 「死吗?想来倒还不至于,只是他的体质必然会起了变化,会容易受寒、会容易生病,也容易为外力所伤,还有,百日之内功力全失,别说是武林高手,就连个手持利刃的稚龄孩童都能轻而易举夺走他的命。」 她全身激颤,挤不出声来。 她在心底大骂,这个笨蛋辛忍,他为什么没说?又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他帮她,真的只是为了和她之间的约定? 真的只是为了尽快将她这烫手山芋送人? 洛伯虎目露深意,「所以我们才会认为这个任务妳根本不可能办到,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为着成全别人而宁愿伤害自己的……」 他嘆了口气,「但我必须承认错了,当一个人真心真意地爱上了另一个人时,那可真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为了哄妳开心,为了让妳一辈子能当个快快乐乐的洛夫人,他竟情愿戕害己身。」 伯虎在说什么? 他说辛忍是爱着她的?这是真的吗? 「所以,滟滟,刚刚我才会一再问妳,妳惩罚我,用的是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真的值得吗?还有……」他摇头苦笑,「我看得出来,『洛夫人』这三个字对妳已经不再具有吸引力,妳早已经……」他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惆怅及感伤,将火晶石放回她手上,「爱上他了!」 「我没有……没……没有……」 海滟拼命摇头,喃喃自语,半天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吗?」洛伯虎淡淡噙笑。「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就快点让大师开始了吧,不过我得提醒妳,他是一国之君,又是孤身在异邦,若有任何宿敌闻讯潜来,在他最脆弱、最无法自保的时候,只要有人捅了他一刀……」 他话还说没完,娇影已杳,他专注凝睇着佳人飞奔的背影,好半天无法回神。 回神之后,洛伯虎先去解开被绑缚在椅子上的月老,再对着来瞧热闹的乡亲父老豪迈一笑,大手一挥。 「走!祝我凑合了一对好姻缘,咱们上荠王府庆祝去!那里已有人替咱们备妥了好酒好菜了!」 众人闻言傻眼。 这样的结局压根是始料未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婚礼虽是取消却还仍有美酒佳肴? 罢了罢了,一群人勾肩搭背、笑笑闹闹,下山逍遥。 第十章 海滟飞奔至辛忍投宿的客栈,她沖进房里,干干净净,空无一物,人影已杳。 「人呢?」 海滟再沖了出来,差点就和尾随着的店小二撞成了一团。 「您……您问的是……那……姓……辛……的客倌?」 店小二本就口拙,这会儿让艷色迫人的苏州花魁一把揪住衣襟,一声娇喝,结巴更甚。 「废话!」不然我还问你娘呀? 「他……他一早……就……就退……房了……」人说女艷多恶,果不其然。 「有没有说要上哪儿去?」 「那倒没……不过……他……叫车……说是……要到……到……到……宝山……」 宝山?! 那不是他们当初登岸时的港口吗? 他到港口干嘛?他想上哪儿去? 海滟使劲过猛险些掐死了那店小二,这么重要的话,他竟敢给她结结巴巴? 放过了店小二后,海滟沖至客栈里的马厩。 她挑选了匹看来脚程最快的马,丢了锭金元宝在厩槽里,快马加鞭奔往宝山的方向。 她只晚到了一刻,还险些连马带人沖进海里去,却仍是只见着了船离港,而未能见着了她惦念着的人。 「等等!等等!停哪!你是耳朵聋了吗?」 海滟跃下马,扯开嗓门跺足大嚷,船却连回头的迹象也没有,气得她石块杂草满天飞扔不间断。 她原是想跳进海里游过去的,幸好理智在最后一剎那扯住了她,关于大海,她只会晕船不会游泳,她不能在此时被淹死,在她还没寻到辛忍,还没将火晶石还给他,还没能确定他平安无恙的时候。 她僵立在码头边,风愈来愈大,船愈行愈远,她好想好想哭。 等到她发现那些来来去去、送行搬货的人们都在对她偷眼觑瞧时,她才知道自己不只是想而是真的哭了,且哭得很惨,不是梨花带泪而是滂沱大雨。 「看什么看?你没哭过吗?再看再看!我踹得你一块哭!」 花魁难得当众发飙,只要是不笨的都该懂得避之为妙。 渐渐地,海滟彷若一座孤岛,无人敢再靠过来,她咬咬唇瓣,红着眼眶及鼻头,哭得哽咽兼泼蛮,最后索性蹲双臂环在膝头上,螓首趴枕在手上,哗啦啦地尽情宣泄。 好半晌,一个不怕死的靠了过来,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忘了要赶人。 「干嘛哭成这个样?」 「你管我!」 不赶人不代表不骂人,这家伙最好识相点。 来人温吞吞地踱至她身旁蹲下。 「别再哭了,声音都哑了……」嗓音里夹带着怜惜。 「叫你别管我了,你是聋了吗?」 海滟一边骂人,一边又凄凄惨惨地继续呜咽。 「妳不老说『身居其职就当守其分际』的吗?身为花魁女,可以不顾身分这么当众嚎啕大哭的吗?」 是她太伤心了才会没听出声音的熟悉,也没听出语气中的促狭玩味。 「什么话嘛!花魁就不是人了吗?就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了吗?我喜欢的人扔下我跑了,我干嘛还要去在乎别人是怎么想?」 「走了?」语音泛着困惑,「他上哪?」 「谁知道!坐了船,离了港,海角天涯、天涯海角……呜呜……八成是想出洋去找个能为他生子嗣,能替他家传宗接代的番婆了吧!」 对方半天没声,再出声时的嗓音显得紧绷。 「喜欢的人?妳今天不是才要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吗?」 「成亲?!你在说谁呀?你指那姓洛的吗?呜呜呜……他那么坏、那么滥情,将人家的真心践踏在脚底,我早就不爱他了,说要嫁给他不过是想出口气罢了,我喜欢的是我的、是我的……」 话说到此,海滟抬高螓首原是想骂人,骂对方废话问得太多,却没想到她才将哭得红肿的核桃眼撑开了一条线,就发出了尖叫,还整个人扑进身边人怀里,甚至还将对方撞倒在地。 「夫君!」她快乐娇喊。 辛忍抱着她,僵硬着身躯,心头晕眩,剎那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她又喊他夫君了,但这一回,她的手腕上并没有戴着镯子。 她是真心的吗? 喊完之后,海滟念头一转,陡然在辛忍抱着她一块坐直起身时,贝齿一咬,縴手一举,啪地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脸颊,甩甩头好半天模不清楚怀中女子心绪。 老天!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那手劲可真是吓人得大。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她咄咄逼人的质问着。 不懂!但他不敢出声只敢摇摇头,就怕再度惹毛了女罗剎。 海滟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火晶石塞进他掌里,「快点收好,你身为一国之君,合该为着全国人民保重身体……」 縴指咄咄,她老爱戳人胸膛。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伤害自己,就为了哄一个女人开心?」 「如果那个女人是妳……」他环着她,笑得有些憨傻,「我情愿!」 她红了红脸,轻咬下唇,「不可以!这个样子是不对的,你贵为一国之君……」 「可我也是妳的夫『君』哪!」他提醒她。 「你还敢提这件事情?!」 啪地一声,又是一个锅贴大赏。 辛忍没避没闪乖乖领受,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消气他倒无所谓,只求她别再哭了,看见她哭,他比刀割还疼。 「你若真将我当成了妻子……」她气得身子微微抖颤,「又怎会将我带回中原,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我与别人拜堂成亲?」 他伸手抚顺她的发丝,目中深情款款,「就因为是真的把妳当作了要共度一生的妻,所以我更应该尊重妳『真心诚意』的决定。」 「你的意思是……」她定定审视着他,菱唇噘高,「你是爱着我的?为了我,甚至已经不再眷恋你那『四大皆空』了吗?」 他用额抵住她的额,点点头,却因此而烧红了脸。 看见他那红着脸的反应让她回想起两人在檐上的初识,知道她这「小弟弟夫君」的脸皮是有多么薄,要点这个头又有多么困难的。 她扁扁嘴决定原谅他了,毕竟,目前他们还有正事待办。 「好了,其他的先别说了,你现在功力全无,随时会有危险,咱们快去找个地方让你能把火晶石放回体内,省得招了风、受了寒,或被人所伤……」 「别这么紧张,没那么严重的啦,滟儿。」辛忍将紧张叨念着的心上人拥进怀里微笑,「没了火晶石,我只是少了三成功力罢了,身体依旧健壮,妳太小觑妳夫君的本事了。」 海滟瞠圆眼一脸不悦。 懊死!难不成,她又让那姓洛的给耍了一次? 辛忍半倚在床柱边,深情睇视着在床上熟睡了的海滟。 她那平稳的呼吸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呼吸间有着淡淡的醇香酒味,柔媚的脸颊上有着憨甜的笑靥。 那披散着的青丝如瀑般洒落在枕边,诱得他不得不伸掌去捞触。 他一边伸掌一边感谢天恩,感谢訑终究是将她许给了他。 在见到她那前任情人时他是自愧不如的,他不擅甜言,不会哄女孩子,他拘谨而乏味,他连示爱都会脸红,所以他真的不敢相信,她会选择了自己,而他,这会儿看着她的睡容一边温柔触揉她的发,一边发誓定要将她好生宠护一世,让她永远都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当他们从宝山回到苏州城里时,天色已然暗下,两人来到客栈里投宿,她叫了一桌好菜,又叫了几坛的好酒,说是要庆祝他们的「破镜重圆」。 他只是淡笑支颐由着她,喜欢看她开心起来就会忘了形、毫不掩饰的笑靥。 她喝了好几杯的酒,他也是,亏她还是个花魁,他的酒量可比她好多了,在看出她即将喝醉之前,他抱起她上楼进房。 他将她放在床上,她呵呵傻笑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夫君!今晚我绝对不会再晕过去了,我保证一定要……」 话还没完她已经歪倒在枕上,甜甜入了梦乡。 他边笑边摇头,动手帮她把衣物给褪下,好让她睡得舒坦。 这工作他常做,早已驾轻就熟,不同的是往常都是他将她点昏过去的,只有这一回是她自个儿醉晕了的。 见她熟睡他却仍是睡不下。 夜已沉,他让烛光亮着,只是为了想要继续看她。 他总爱在阒静幽夜里,就这么撑着颊,趁她睡着时细细饱览着她,享受着她娇美率真的睡颜,计算着还有多少时日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瞧着她。 这几乎已经成了种习惯,即使明知现在的她已然属于他了,但他还是戒不掉。 夜更在窗外敲响,他嘆了口气将她柔柔揽进怀里,将下颔枕在她头顶,对她也对自己发誓。 「下一回!我绝不会再纵由着妳这么昏睡在我的床上了。」 他支高她微启着的艷唇,轻轻烙下了吻。 「所以……」 棒日,海滟瞪大眼楮问着她的夫君,「昨晚我又晕过去了?」 辛忍点头忍笑,由着她在原地踱步兼恨捶脑袋。 「真糟糕!」 她不断自责着。 「我怎么会这么糟糕?怎么会这么糟糕……」 是呀!身为人妻,却每每在床笫之间昏睡过去,长久下去,难保他不会效法那姓洛的也来个左拥右抱……不成,不成,这事一定得尽快解决。 「你等我!」她将他按在桌边坐好,「我去去就回。」 辛忍还没问清楚她想做啥,香影飞旋,他那小妻子已然奔得无影无踪,他只得乖乖听话在屋里等着了。 海滟一直到了午时过后才气喘吁吁跑回来,怀中还抱了一大迭的书册、绢轴。 什么东西? 他用眼楮送出了问句。 海滟抚着胸口顺气,笑咪咪地将辛忍压在椅子上坐好,先将绢轴移了过来,才开开心心地坐进他怀里,继而从从容容将绢轴展开,辛忍先瞪了一眼,然后甩头瞠视,末了闭上眼楮并将绢布遮上。 「嘿嘿!不可以闭眼楮、不可以遮着啦……」她在他怀中轻斥娇嗔,推了推他的胸膛,硬逼着他再度睁开眼楮,「不然就没用了啦。」 「滟儿!」妻命难违他只得照办,「大白天的,妳……妳看这种东西做什么?」 她轻呿瞪他。 「两夫妻的,还分什么大白天大黑天的?有关于我那毛病,我问过花大娘了,还被她狠狠削了一顿,她说亏我还在花杏阁里待了一阵子,唱曲儿、点鼓词、香扇舞一窍不通也就算了,上了床还会打瞌睡?说了出去可真是丢尽她花大娘的脸了,所以她塞给我这堆宝贝,叫我日也温习、夜也复习,务求将我的毛病傍改好了不可。」 「滟儿……这……不太好吧?」 「怎么会不好?」她瞪着他,「如果你是怕花大娘给了我这些宝贝会吃亏,那你大可甭操这心,我已经将我这些年来所盗得的宝物全转给她,做为交换了。」 他面带困惑,语有不解。 「滟儿,妳这么做不会后悔吗?」他知道她向来有多么视宝如命的。 「才不会后悔呢!」她笑着,一双柔荑攀紧他的颈项。 「笨笨夫君……」她娇柔着甜嗓,「我现在已经有了个世上最最要紧的东西了,其他的呀,哼哼,早已无法再入我眼。」 辛忍闻言感动,不由得将她紧抱在怀,用了他全身的力气。 「哎呀呀!喘不过气了啦!」 她挣扎了下,推开他,然后笑咪咪地摇摇手指。 「嘿!别想用这种方法转移我的注意力,大娘说了,只要咱们能尽快同心协力看完她这些宝贝,保证我的毛病就会不药而愈了。」 他咳了咳,决定顺着她算了。 他可不敢说出有关于她那毛病的实情,他见识过她给了那洛伯虎的一巴掌,知道她有多么讨厌被人欺骗。 呃……他不太敢确定,如果她知道了他们根本就还没做过那档子「夫妻该做的事」,她会不会又怪他对她撒了谎? 在他恍神之际,绢轴缓缓拉开,一幅幅图落入两人眼底,辛忍脸红微臊,海滟却是求知欲极强地边念边问,遇到不懂的「部位」还转头向她的夫君虚心求教。 「『花营锦阵』二十四式,『如梦令』、『夜行船』、『望海潮』,『翰林风』、『法曲献仙音』……夫君,你瞧这些名字都好有意思,『鹊桥仙』,传统男上女下的方式,最被广泛使用…… 「第十六式『眼儿媚』……呃,我喜欢这词,要不咱们先从这招开始,画上说,男女采侧卧,可以有很多种的变化,由于侧卧,双方都拥有主动权,可以形成各种可能的变化及交缠,唇舌也可以亲密拥吻,更可近距离地欣赏双方的媚眼神……既可享有紧密结合感,又可亲密地拥抱,由于侧躺,彼此都较无体力负担,可以细细品尝、延伸乐趣……」 「够了!滟儿,别再念了!」 辛忍红透了脸,眼楮却不时往外瞟,一方面是怕有人不小心经过听到了她的「高谈阔论」,另一方面却开始压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可他不要,现在是大白天呢,怎么可以想那种事情呢? 但……他全身紧绷,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撑不下去了。 他坚定的信念开始出现了龟裂瓦解的声音了。 「干嘛不能念?」她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后头还有好几招呢。」 「一个个慢慢来吧,妳不会是想……」他全身冒汗,「一天之内就把二十四式全给学全了吧?」 「有何不可?」海滟一脸兴致勃勃,「不学则已,要学就要学全了。」 「妳就这么急着想当一个称职的好妻子?」他瞇瞳咬牙,「真的不能等到夜里再说吗?」 「当然不能了!」 「好!我教妳!」 他狠狠咬牙将画轴抛得老远,她心疼娇嚷想去拣拾他却不许,「哎呀呀,你怎么可以扔人家的宝呢……」 「因为妳的宝不在那上头……」他拦腰抱起她往床走去,「在为夫的身上!」 床幔被扯下,掩住了即将上演的春光。 「你身上有宝吗?可别诓我……」她先是不信娇嚷,下一刻却让他吻得只能够申吟了。 呃!他身上还当真有宝呢!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且更值得庆幸的是,花大娘的办法果然奏效,这一回,她没有再睡着。 尾声 苏州城西寒山寺,庙殿上寺廊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还看?」老人哼哼鼻息率先出声,「人家甜蜜蜜的小两口早已走远,要去欢度两人世界了啦!你放心,这郎你为她择得好,她会很幸福的──」 「你能不能闭嘴!」年轻人冷冷地打断老人的叨念。 「得与失全在一念之间……真命天女其实近在眼前……」 老人喃念着,就在此时,寺内出现了个正哇哇大哭的六、七岁小女娃,洛伯虎听了心烦正待走远,却见小女娃已奔来跪抱住他的大腿。 「叔叔!我娘不见了……」女娃儿抽抽噎噎的,哭花了一张原已黑漆漆的脸,「您帮我找找吧!」 洛伯虎皱起眉,心里想着该如何处理时,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唠叨。 「天命!天命!一个走远,一个补上,莫非此娃……即是真命天女?!」 一脚踹去,月老跌下殿去。 洛伯虎看也没看那边揉臀边哇哇大叫的老人,径自抱起了小女娃,准备带她去寻她娘亲了。 天命?! 若果这真是天命,那他宁可命终于此! 远天人影已杳,幕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欢愉未了散姻缘1︰花魁艷贼 欢愉未了散姻缘2︰豆腐西施 欢愉未了散姻缘3︰将门虎女 欢愉未了散姻缘4︰古墓少主 欢愉未了散姻缘5︰夫子万岁 欢愉未了散姻缘6︰帮主千秋 欢愉未了散姻缘7︰千金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