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第一部 第一章 一九七九年巴黎 鲍莎曼慢跑在蒙田大道上,银金色的秀发在风中飘扬。背袋里装有她赚钱的工具︰高跟鞋、洋装以及珍贵的素描本。塞纳河和香榭大道间的名店她无一不晓。有本旅游杂志形容这里是人间的天堂,而此刻莎曼却是天堂中一只可爱的小鸟。 能跑、能跳、能沖的地方,她很少会用走的。她曾经对一个最好的朋友咪咪说︰「这是不花钱的运动,而且省下时间让我作设计。」 虽然初入模特儿这一行,莎曼的工作已是应按不暇。这个聪慧的美丽女子天生拥有令人眼楮为之一亮的本事,她能装出高傲的气质,能确实掌握设计者想要传达的讯息,然后把价格贵得令人咂舌的服装成功地卖出去。她清楚模特儿的使命就是要赋予设计师的成品生命,展现设计师的天分。她的袋子里还有一份通知邀请她为巴黎妇女杂志拍摄封面。 「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吗?」人们议论纷纷,伸长了脖子一瞧再瞧。有一次在一家咖啡厅,一位女士说她一定是遭逢巨变,头发才会少年白,莎曼恶作剧地大哭了一番还打翻了那位女士的咖啡。 女人们形容她的眼楮是绿色或蓝色。男人们则较浪漫,用形容宝石的术语来形容它们——如土耳其玉、绿宝石、蓝宝石。甚至有一名令她厌恶的爱慕者把它们比喻成地中海多变的波浪。 「下一次他会把我比喻成鱼。」她叫道。纵然外表看似放荡不羁,但她完全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欧大卫和设计师的生涯。现在她只能专心追求后者,欧大卫现在还高不可攀。 雅典娜广场的警卫叫住她。「莎曼,你觉得今天天气如何?」 「棒透了。」她别过头道,秀发飘逸在风中。「我会告诉朱力你向他问好。」 雷朱力,她的老师,也是第二个父亲,大卫的父亲——欧米契则是另一个爸爸。「流行,」朱力在帮她个别上课时说道︰「不过就是比例和身材的问题。」沖过蒙田街便是雷氏流行服饰。 「日安,美丽的花儿。」她向迫不及待露出花盆的红白花儿打招呼道。 坐电梯上了三楼,她径自穿过熟悉和通道到更衣室换上洋装。 「莎曼,今天戴这些。」低沉、友善、熟悉的男性声音。他们两位是安全警卫,负责保护这价值五百万法郎的珍贵钻石项链。 接过天鹅绒的盒子,她打开盖子,戴上这暂借的饰物。「准备好了,男士们?」她淘气地眨眨眼,她已经认识他们六个月了,年纪较轻的那—个一看到她便全身僵硬,因为他已经暗恋她许久。 她轻盈地走向偌大的白色沙龙。长方形的沙龙只有高大的希腊式圆柱和白色天鹅绒椅,另一头则是一台白色的史坦威大钢琴。莎曼知道这样的布置是因为多余的色彩会夺去服饰的光采。「咪咪呢?」她问。 「像往常一般又迟到了。」 「错了。」咪咪坐到莎曼对面的凳子上。 相对于莎曼的高瘦縴细及银金色的秀发,矮小的咪咪则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体重不致急遽上升。深色的头发剪了整齐的刘海,正好盖到象征雷氏设计师的眼镜上方。 莎曼看着咪咪淡褐色的眼楮。「你带来了吗?」 她拍拍皮包。「当然。还带了我们最爱的午餐。」 咪咪递给她的盘子上有一片吐司,上面是她的最爱——烟燻鲑鱼。她挤了点柠檬汁在上面,倒一杯矿泉水给咪咪。咪咪,巴黎型美女,穿着雷氏制服——黑衬衫外加灰褐色套装,看着莎曼身上褪色的洋装,眉毛不禁皱了起来。这件衣服真会使她发疯,但不管是她或朱力的威胁还是莎曼的母亲——莉莉能说服她丢掉它,那是她十三岁生日时——几乎是六年前的事了——大卫从明德镇寄给她的礼物。 「这破东西怎么你还穿得下去?别家公司不会说话吗?」 「我在别的地方从来不穿它,他们另会提供。」 「你不在意雷伯爵夫人可能会要见你吗?你会毁了爸的事业的。」但一看到莎曼模仿雷伯爵夫人抿唇时惟妙惟肖的表情,咪咪的恐吓顿时化为无助的轻笑。她们俩都很喜欢伯爵夫人。她和伯爵两人有时住在雷家城堡,有时则住在巴黎的别墅。他们唯一的女儿死于高速公路的车祸。「伯爵夫人最近苍老多了,」咪咪说。「听说伯爵现在很少让夫人单独在家,唯恐她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想想兰丝和我们同年,原来前程似锦,却……」 两个人都嘆口气。不想这么年轻就想到死,尤其是两个人都还是处女。 莎曼的一绺头发被项链夹到。年长一点的警卫立刻主动提出要帮她忙。「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 她回以迷人的笑容,使他衷心希望要是自己的老婆有那么美丽就好了。年轻的警卫则又点了一支烟。 咪咪真同情他。「你即使穿这样都很好看,虽然破布配钻石很可笑。」 「我告诉过你别说它是破布。」莎曼激动地抗议。她从未拥.有过更珍贵的衣服,即使是她自己设计的羊毛披肩也比不上。「它会跟着我到死,除非大卫给我重新买过。」 咪咪真想扭断大卫的脖子。要不是不想背叛莎曼,她真想写信告诉他莎曼的感情。鲍家和欧家住在索马街的同一幢公寓大厦,大卫的父母——欧米契和欧贝拉一一是莎曼母亲最要好的朋友。 大卫是一个聪明的学生,他申请到纽约哥伦比亚医学院的奖学金在纽约读书。显然他很少想到莎曼,他父母亲到美国探望过几次带回来的照片显示的是一个六英尺二英寸,高大英俊,黑发棕眼的美男子,一个远在天边的亚当尼斯。「我以为你喜欢他。」莎曼说道。「他待你也不错啊!」 「哈!你是指我们把他逼得快发疯,还是你已经忘了他常常一脚把我们踢出房门?莎曼,你心里已经奉他为神而逃避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你干么这么讨厌他?」 咪咪真想摇醒她。大卫。如果她还记得的话,是他帮莎曼写作业,让她跟到戏院,他教了她一切,甚至会用一大堆科学名词解释月经来时身体的变化。咪咪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友谊有时是必须伤害对方的。「莎曼,这件衣服你打从十三岁穿到现在,从太大老是绊倒到现在它已经是一团糟,更别提那些洗不掉的污垢。」 莎曼顿时脸红。「哦,老天,别管我,眯咪。难道你不曾保存过珍爱的填充玩具,书还是礼物?这件衣服也是一样。拜托,别再说了。」 咪咪倾身向前。「你已经十九岁了,却从未认真约会过。」 那些人只是朋友。以她爱大卫的方式,她最怕的是他会爱上美国女人,结婚,然后待在纽约。 「我以为你怕男人。」咪咪又道。「空穴来风!」 「是吗?你身边有过什么男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爱情生活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 「也许是不轰轰烈烈,但还有火花。而你,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然就是只和一大群人约会。你真应该找个特别的家伙谈谈恋爱,别再迷恋大卫,那是不健康的,如果你真的爱上他,下场还会更凄惨。可怜可怜纳坦,他渴望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可怜他。也没兴趣。」 「为什么你老早就把自己的人生定好方向?」 「你好像什么都有话说。我想进时装界,想嫁给大卫,想生两个儿子,这又有什么不对?」「首先,」咪咪控诉道。「你有七年没见到他了。」 「他太忙了,而贝拉和米契又乐意去美国看他。」 咪咪咬咬下唇。「第二,你对他而言只算是亲爱的小妹。第三,他大你九岁。第四,俗话说,离久情疏。第五,你怎能大言不惭地说要生两个儿子?」 莎曼每次一讲起大卫就兴奋不已。「他什么都做得到。像他那么棒的男人一定会生儿子。而且是和我生。」 咪咪投降道︰「那他得隔海使你受孕。这他也做得到吗?」 「别再说了。」莎曼两眼充满怒火说道。再下去,咪咪会说他不曾写过信。这是事实。她永远只是他信尾顺道问候的对象。虽然咪咪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还是不能和她分享她内心对大卫真正的感情。她常常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奇大卫会怎么看她。 外表上看来,她的五官姣好,没有青春痘,没有暴牙,小而坚挺的胸部,优雅的颈项和身材比例,修长的腿,她并不自卑也不会过度骄傲。 咪咪怒道︰「好吧,等到他从美国寄喜帖来给你,别来向我哭诉。」她只能说到这里,欧大卫在莎曼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你看错他了。」莎曼气得七窍生烟,心里也有点怕他真会寄喜帖来。「你根本不愿去看他的优点。」 咪咪倾身向前悄声说︰「莎曼,以你受保护的背景,难怪你会拿他当挡箭牌远离其他男人。」"别再自以为是心理学家,咪咪,我真的要生气了。」 一片鸦雀无声。两个人都知道她们是在刺探彼此友谊的界限,但谁也不想失去它。 「你有收到他的信吗?」咪咪问。「他还住在巴德馆吗?」 「不,他已经搬至道耳馆,靠医院近一点,还可以俯瞰哈德逊河。」这是贝拉告诉莉莉,莉莉再告诉她的二手资讯。 看出莎曼的向往,咪咪真想掐死那个毫不知情的大卫。当然莎曼穿着破衣服到处跑不是他的错,但她还是沖动得想杀了他。「他还有多久才可以结束驻院医师阶段?」 「明年,然后还得当两年的主治大夫。」 咪咪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莎曼再见到他,也许这几年的盲目崇拜会就此消失。「也许莉莉会愿意送你去美国,你可以告诉他你正式在帮爸爸做事。」 莎曼憧憬了一会儿,但随即打醒自己。「你不如建议我去月球。我从未告诉过妈妈我爱他。何况,她自己才需要休假。」莉莉曾带她到沙尔特城堡庆祝十岁生日,看着斑驳的窗户,诉说许多圣经故事。 「我可以想象很多过生日更好的方式。」咪咪道。 「我也是,但看她那么快乐,我暗自发誓要成就一番事业,帮她在沙尔特买间房子,让她可以尽情地去看个够。」 「我不知道你是虔诚的教徒。」 「我不是,但妈是。宗教是她的慰藉。」 「大卫什么时候会回来?」 「谁知道?要当一个优秀的小儿肿瘤和血液医生似乎要一辈子。」 咪咪再也不能忍受。「也许他正和某人同居,而你不知道。」 「别说了!」莎曼尖声道。讨厌的咪咪总爱直指问题的关键。她宁愿活在希望中。 「是有此可能的,莎曼,实际一点。」咪咪柔声建议。「你就是跟纳坦出去约会又有何伤?他在这里,崇拜你。跟你说一个秘密,他正在帮你筹画生日舞会,要让你惊喜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莎曼挖苦道。 咪咪从凳子跳下来。 「怎么了?」莎曼问。 「上厕所。」咪咪小时候患过慢性泌尿器官感染,膀胱也一直有问题。 「有没有带药?」 「有!我很好,但你若再罗嗦,我就要尿在地上了。」 她走了之后,莎曼独自思索刚刚的谈话。虽然嘴里不承认,但咪咪确实说对了一件事。她和大卫共享的一切已渐渐褪去。他们在不同的世界过不同的生活,甚至是不同的时区。 他到美国前领着还傻傻的她到房间,给她一些建言。 「你一定得走吗?」她问,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他将她的脸庞捧在手心。「是的,许久以前当我的好友蒙罗死时,我就发过誓了。」 她的下唇颤抖不已。「人都会死。」 他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但小孩不应该死。他们该有机会享受充实的人生,这次我会离开很久。回来时,你该已亭亭玉立了。我不要别的男人占你便宜,你懂我的意思吗?」她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他深邃的黑眼楮探索她完全信赖的蓝眼珠,笑着说︰「我想你不懂,我的小宝贝。」 接着便低头吻她,但仿佛一开始便结束了。之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严肃地说︰「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能让别的男人吻你。」 她衷心地答应。当时那个吻似乎不代表什么。但几年来,当时的记忆却不断浮现在她脑海。她记得他的唇,它们的形状、感觉,尤其是他的舌头踫到她张开的唇的那种震撼的感觉。每一天晚上,她都会仰望屋外的星空,思索大卫的行径。他为什么吻她?再见面时,他还会吻她吗?上帝,求求你,希望他会。 她从未告诉咪咪或妈这件事。妈一定会叫她到牧师面前忏悔。咪咪也会诅咒他,因为他居然敢在她最好的朋友还少不更事时就亲她。所以她只好任由咪咪发表感言,但她并非如咪咪所言的害羞,或荷尔蒙有问题。只是大卫的思念如熔岩般灼热深刻,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大卫,想要他让她从女孩变成女人。那个吻,对她而言,便是一个承诺。现在她除了生活、工作、读书之外只能拼命祈祷。 一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的视线越过屏风看向朱力的办公室,那儿有他设计的作品选辑,还有一具女性模特儿。 身为巴黎设计师工会的委员,他的声望直指克莉丝汀?迪奥及圣罗兰。他致力于使设计师免受设计遭模仿的巨大损失。 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留着薄薄的八字胡,锐利的黑眼楮,似乎随时要下命令的双唇外加浓密的双眉。他是个天才,设计界的奇葩。 打从莎曼小时候,他便很疼她这个女儿的好朋友。她常常手里拿着蜡笔,紧跟着他问问题。而他受宠若惊地亲自训练她,欣赏她的天分。等她长大一点,他从头到尾教她怎么做衣服。在他的教导下,她学会了所谓的巴黎品味。 当她在模特儿身上工作时,巧思如泉涌,显示她与日俱增的理论基础和技巧。她偏爱设计颜色对比强烈、前卫的运动休闲服。在朱力的指定下,她阅读大师的着作,流连在博物馆,研究各种服饰的细节,包括线条及颜色。能当他第二个女儿,她觉得受宠若惊。 他的第一个女儿此时回来了。到袋子里拿出两小块蛋糕放到盘子上,然后把凳子拉近莎曼坐下,盘子就放在她们的膝盖上。「我们开始来玩游戏吧。」她说。她指的游戏是她们从小玩到大的。看谁提供的消息最新谁就赢,就能选择其中一份美味或全部吃掉。 莎曼同意。「轮到你先开始。最好是个大消息,否则这就是我的了。」 「韩雷迪和杜凯丝上过床。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这个。」莎曼惊呼。「韩雷迪真是只丑陋的冷血动物。珍妮一定伤心透了。」 看着咪咪慢慢地将美味送入珍珠般的白牙中,莎曼羡慕极了。「老天,我爱死它了,将来我要自己开一家糕饼铺,尽情享受。」 「你会胖得跟鲸鱼一样。快点吃完,我要换衣服了。」 咪咪慢慢地舌忝着手指,连盘上的碎屑都不放过。「别催嘛,这是我这礼拜来最过瘾的时刻,何况,你明天才要穿那件新娘礼服,不用太久时间换衣服。」 她们所谈的新娘礼服是由昂贵的蕾丝制成,模仿路易十五时代宫廷流行的式样。朱力的设计作品就放在和他办公室相连的保管室,里面还有温度控制。 「这可是我要流芳百世的作品。」朱力告诉她。 明天为记者和受邀贵宾举行的发表会上,莎曼将穿那件礼服压轴出场,攀着朱力的手臂。往上梳起的发上将戴钻石头饰,与钻石项链相辉映。而她自己更如裹着——层层蕾丝花边的活宝石,再加上化妆的衬托,将有如处女公主般,由朱力介绍给目不转楮的大众。 要是大卫在巴黎,只要看一眼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莎曼,包准会疯狂地爱上她,马上跪下来向她求婚。而她要吊吊他胃口,以惩罚他的冷落。 「换你了。」咪咪打断她的绮思。 莎曼清清喉咙。「有了。」她倾身向前,已准备好要攫取那形如兰花的美味点心。「高玛西和克里分手,而且已经怀孕两个月,她爸妈准会杀了她。」 咪咪的手顿时抚住胸口「呀」了一声。她俩已经嫉妒而且痛恨玛西好多年了。 莎曼这会儿算是赢了她那一份。她举起蛋糕慢慢地送到唇边,先在鼻下嗅嗅诱人的香味。这种蛋糕她最爱吃。她张开嘴正想尝第一口。 突然,一只手自她身后夺走她的美味,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手腕。朱力吹胡子瞪眼楮地说道︰「你敢吃!一口也不行!我可不要一只河马来秀我的衣服!」 「还有你!」他怒气沖沖地转向咪咪。穿着白衬衫、蓝西装,打着领带的他像极了指挥部总司令。「你这个损友,立刻给我滚回家。」 莎曼看着笑不可支的咪咪。每当她在想像她爸爸的声音时,总是浮现朱力的。 「爸,」咪咪喘口气道。「我哪能离开,新闻稿还没发,而且你还要我晚一点开车送你回家啊。莎曼只是在把蛋糕给我之前闻一闻香味而已,是不是,莎曼?」咪咪无辜地朝她微笑,她气得真想掐死她。 只好咬牙将蛋糕送到咪咪张开的手掌。「我请客!」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咪咪滑下凳子。「我免费提供你一个消息。听说菲力浦和卡洛琳的婚姻已经触礁。他们结婚才不过一个月,真惨啊!」说完伸手去拿面纸,转移朱力的注意力,闪电间便把甜点递给莎曼。背对着朱力的她一口便将它吞下肚。 分手前咪咪说道︰「既然待会我还要去接你一起看电影,晚上不如就睡我家,明天早上我再送你来这里。」 莎曼点点头便跳下椅子走向更衣室。小心翼翼地挂好大卫送的洋装,仿佛那是件瓖满钻石、珠宝的华服。一名助手将一件闪亮的黑色晚礼服套在她身上。 「美极了。」那女人贊道并退后一步让莎曼可以看见自己在镜中的曼妙身影。「伯爵夫人一定会很喜欢的。」 莎曼几乎没有去看自己闪亮的外表,优雅的颈线,果肩上的带子,及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她心里唯一想要的是能使大卫爱上她的魔咒。 第二章 莎曼挤进咪咪的双门跑车后座,朱力坐前座,一面担心巴黎傍晚时的交通尖峰,一面担心咪咪的开车技术。「今天下午结果比我预期的效果还好,伯爵夫人订了好几套衣服。」朱力说道。 莎曼对没有见到伯爵感到失望,但没表现出来。「她似乎从那场可怕的悲剧中恢复过来了。」 咪咪拍拍她父亲的大腿。「坐好,爸爸,我们要走了。」一踩油门,车子钻进蒙田大道的车流,她在车阵间钻来钻去,沖过雷普大道后,左转圣多明尼哥街。 朱力哧得直打哆嗦。「慢一点,慢一点。」莎曼弯身向前安慰地拍拍他。 「咪咪,老天,小心!哦……」他一面申吟,一面抓紧门把,眼楮甚至不敢睁开看。后座的莎曼,头也撞上前座的椅背。 「别向我妈提起妇女杂志的事。」她提醒他们。「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没问题。」咪咪熟练地将车开上圣日耳曼大道,然后转到哈斯贝大道,接着方向盘一转到沙美街、「嘎」地一声停住车子。 咪咪得意洋洋地亲了朱力犹自颤抖的脸颊。「到了,爸。如果我刚刚开慢一点,我们现在还在店附近动弹不得呢。」 「莎曼是到家了,」朱力嘀咕着,一边下车让莎曼出来,一边拭去额上的冷汗。「但我们还没。你是不看到我死或血流如注不会甘心!莎曼,记得帮我拜托你母亲早上到教堂祈祷时别忘了为我祈福。有这个家伙在,我看我早晚要去阎罗王那儿报到。刚刚我的心脏就差点吓停了。」 莎曼亲了亲他的脸颊。「妈妈会很乐意帮你祈祷的,她帮每一个人祈祷。咪咪,八点见。」 望着这条毫无绿树的街道,莎曼的心情为之一沉,秀眉微蹙。她在这条街上住了——辈子,所幸还有几户人家在阳台上栽种天竺葵,使这条灰暗的街道有点生气。她住的公寓是十八七八年建的,从她房间的窗子,可以看到一所学校,几家店和一间小旅馆。有一天,她发誓,她一定要赚够钱使莉莉能住在一条有花有树的大道上。 进到屋里发现妈妈正在做饭。莉莉放下手中的锅铲回吻女儿。她们母女俩看似姊妹,虽然莎曼比莉莉足高出四英寸。同样的眼珠子,同样特殊的银金色头发,音调相同,连对巧克力的喜好都一样。 但莎曼的生活方式和莉莉大相径庭。她的求知欲和想拓展事业,走出巴黎之外的野心不同于莉莉认命的封闭式生活。 要她像莉莉这样形同自我放逐地甘于美容院店员的工作及每天上教堂祈祷的生活,她一定会闷死的。咪咪说得对,莉莉所交往的男性仅止于米契、朱力和她的牧师,想到母亲这么安于天命,莎曼简直要发疯,她决定要改变这一切。 厨房也充当莎曼的工作室,她在窗边摆了一个折叠的布告板,上面是莎曼的素描和作品。旁边一张小桌上则摆了她的素描本、铅笔、蜡笔、钢笔和杂志架放她的妇女杂志和费加洛仕女杂志。至于外面街上嘈杂的声音除了晚上拉上百叶窗外,根本无法阻绝,更加深了莎曼想功成名就迁离此处的志愿。 室内满是羊肉汤的香味。莎曼掀开锅盖。「呣,我的最爱。」 「今天的工作如何?」 「很好。」莎曼回答道,舀了一口尝尝味道。「妈,你不寂寞吗?」 「我有你啊,亲爱的。」莉莉拿出刚烤好的面包放到桌上。 「如果我嫁人了呢?」 莉莉斜着头笑一笑。「纳坦已经向你求婚了!」 莎曼抖了一下。「不,但我总有一天会嫁啊!」 莉莉的脸上浮现沉醉的表情。「当然,这也是我最期待的一刻。」 莎曼靠在厨柜上说︰「妈,你快乐吗?」 莉莉擦擦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投向脑后。「什么问题啊。」 「好问题,你出门除了工作就是祈祷,这样怎么会快乐呢?」 「老天,听起来我好像很无趣似的。有那么糟吗,莎曼?我 不是整天都在外面吗?真是无聊的问题。」 「都是和米契及贝拉在一起。」莎曼念道,她似乎永远也无法跨过她母亲竖起的樊篱。「欧家人不算。」 她俩面对面地站着。「为什么不算?我喜欢他们陪我。贝拉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你今天说话的态度使我……总之,我不喜欢就是了。」 莎曼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每次我提到要你去约会,你就阻止我。我不要你孤伶伶地一个人过活嘛!」 莉莉松了一口气,拍拍莎曼的手。「原来如此。莎曼,我已经有过真爱,我希望你也能够拥有。」 每次提到莎曼的父亲总是能引开莎曼的注意力。「你们的爱情一定很罗曼蒂克,是不是?」她故意问道,其实他们的故事她早已倒背如流。 她父亲母亲是在一个儿童乐园里相遇的。她母亲带大卫去坐迷你火车,后来他们一起玩球,结果她踩到一根木头,扭伤了脚。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救了她,就是莎曼的父亲。莎曼常常将男女主角换成她和大卫。 「一见钟情的真爱。」她幻想地嘆道。 「是的。」莉莉也沉湎在过去似地回答道,然后马上便回到现实。「纳坦打过电话来,打了两次。」 莎曼顿时警觉。她母亲又一次把问题岔开。但她不会放弃,总有一天,她要使母亲的态度软化。 莎曼到碗柜中拿出盘子。「他要帮我办一个生日宴会令我惊喜,咪咪偷偷告诉我的。」 「她不应该说的。」莉莉责备道。「现在一点也不惊喜了。」 「别怪她。她知道我不会对纳坦说,她这么做是想让我觉得愧疚,同情同情他。但我不会的。」 「依我看,他满好的。」 「是满好的。但这也是他的缺点。一个满好的、完全透明可预期的纳坦,我会觉得无聊极了。我要的男人是一个可以和我上博物馆,上迪斯可舞厅,一个看到我不会怕我的男人!」他不是大卫。大卫看到我不会怕我,只会以迷蒙的双眼望着我。」 莎曼对母亲谈起伯爵夫人。「她好勇敢。失去一个心爱的人一定很令人心痛,妈,父亲死时你是不是也很心痛?」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莎曼紧紧地搂住她。「我好幸运。真不能想象如果失去你,我会如何。」 莉莉抚着女儿的秀发。「我也是。现在谈谈你的生日。你想做什么?」 「去沙尔特教堂。我们好久没去——九年了,你可以再读那上面的故事给我听。」 莉莉打量莎曼。「几分钟前你还埋怨我去教堂的时间太多,现在你又要求生日要在教堂里过,这不像你的作风哦!」 莎曼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她嫁给大卫前打破她母亲的生活习惯。有一次的休假表示可以有第二次,然后她便可能出门约会!她强迫自己装出确定的声音。「我想那会很有趣的!沙尔特还有其他很多好玩的地方啊!」 莉莉在羊肉汤里洒上一点胡椒。「我以为一个将满十九岁的女孩会想到别的更好玩的事。但如果你真想去沙尔特,我就不厌烦地再讲那些故事给你听,从约瑟夫的故事说起。」 莎曼高兴地拥着母亲在厨房跳起舞来,但等到她们坐下来吃饭时,她的心情再度沉重起来。「妈,你为什么这么虔诚地信仰上帝?」 莉莉放下手上的叉子。「对一个天主教徒而言,这真是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但你仿佛圣人一般。」 「小心你说的话。我不是圣人。相反地,我们都是罪人,包括我在内。」 莎曼嚼着羊肉。「你不是,我要帮你找个男人让你结婚。」 莉莉气得甩下餐巾。 「你真的那么爱爸爸?」莎曼追问,显示出和孩提般同样的坚持。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场生死般轰轰烈烈的爱情。将来她和大卫也要经历如她父亲这般死生不渝的真爱。 「我爱你父亲。」莉莉说,然后便改变话题。「紫丁香花开了,明天我就买一把回来让你高兴些。我不喜欢看到你心情低落的模样,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旅行的事。」 「咪咪邀我看过电影以后睡在她家。明天你会来看我秀朱力的新娘礼服吧?」她盛菜时问。 「我一定不会错过的。贝拉今天收到一封大卫写回来的信。」 莎曼的呼吸霎时停住。拜托,别说他爱上了美国女孩。「他过得如何?」 「很好,很用功。我以前没告诉过你,你六岁时,因为吃豌豆,全身长疹子,你以为自己快死了。大卫还说要自己吃豌豆证明没那回事,但你拒绝。你说在天堂会很忙,要他活着来照顾我。」 「那他怎么说?」 「他要我让你和我睡在一起,还要每隔几分钟就装出打呼的声音。」 「为什么?」莎曼抓着桌沿专注地听,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大卫的故事她永远也听不腻。 「那会提醒你你还活着,他还严厉地警告我不可以睡着。」 莎曼心里漾起一股暖流。「后来呢?」 莉莉笑道︰「我睡着了。贝拉和我今天还为这事笑了好久。」 「在欧家人在集中营受的那些罪之后,大卫当了济世救人的医生,意义更是重大。」 莉莉的脸上掠过一抹难解的神情。「是的。」她静静地说道。「希望他很快找到一个意中人,结婚以后定下来。贝拉和米契想抱孙子喽。」 莎曼的心脏急促地跳着。「他有意中人了吗?」 「至少我确定他有去约会。」 莎曼顿时胃口全失。 洗过碗后,她俩如往昔般到一间空着的房里一这里昔日曾是她俩假想的宫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播报说柏格第三度赢得法国公开赛的冠军。画面随即转到纽约。那位播报员长得也满不错,但还是略逊大卫一筹。 「各位先生女士,」他报道着。「两天前,本人刚从以色列回来,看到巴解组织因边界纷争而残害以色列人,有四人死亡,许多不到十岁的小孩受伤。以色列扬言报复。卡特总统发表谈话谴责无辜生命受害。法国季斯卡总统也警告各地的恐怖分子放下他们的武器。下周的联合国安理会将讨论这个议题。」 他停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笑容。「通常我播报新闻不会做个人评论,但今晚是个例外。」他笑得更深了,两眼闪闪发亮。「本人深感荣幸要宣布卡特总统今天提名联帮法官李莫瑞为最高法院的法官。参议员高麦斯尤其支持这项提名。这里是黎艾维来自纽约的报导。晚安。」 「哦,老天!」莉莉惊呼。 莎曼吓得跳起来。她母亲脸色惨白。她心里浮现心脏病发作的可能性。 「妈,怎么了?」心慌意乱的莎曼揉着莉莉的手腕,焦急地回想大卫教她的急救术。 她缓缓地将莉莉的头放在她自己的两腿间。「就这样不要动。」她命令道,然后赶紧去倒了一杯水来。「现在我扶你坐好。拜托,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莉莉,一边喝着水。「已经好了,大概是消化不良。」 莎曼的眼里涌上泪水。她母亲从来没有生过病。从来没有!有的话也只是感冒而已。恐惧充斥着她的内心。雷家人走了一个女儿,但彼此还可以相依为命。母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有什么?由于自己年轻健康,她从来没想过母亲可能会有什么不幸。不行,妈妈不能有任何差错。「我打电话叫医生来。」 莉莉抓住她。「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心慌意乱的莎曼没有争辩。莉莉的脸色好多了,幸好。 「答应我,」她哀求道。「如果再不舒服,一定要去看医生。」她跪下来撒娇地将头放在莉莉大腿上。「你是我的一切。」她伤心地道。 莉莉爱怜地抚着莎曼的长发。「一定会的。现在让我们多坐一会儿。」 莉莉的心中也是满怀恐惧。黑色的恶魔仿佛要将她吞噬。她得找贝拉和米契谈谈。一个小时后,她将心不甘情不愿的莎曼赶出门。心头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今晚她感到噩运临头,泪水刺痛了她的眼。那嘈杂的人声愈来愈大,她无法逃避,一切仿佛昨日」…… 四岁的莉莉耐心地坐在木板凳上,旁边是薛卡尔。在希特勒严峻的肖像一下,卡尔仿佛小丑。红色的头发像拖把般跑出帽檐,还有大蒜鼻和挤在一起的绿眼楮。 莉莉在等她父亲——伍汉斯——从佛许大道一楼的盖世太保总部出来。 她想到外面的草地上玩,去收集散落的七叶树叶,她更想闻紫丁香的花味,但紫丁香八月不会开花。 莉莉拿起红色蜡笔画了一匹马。爸爸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突然她听到父亲大叫︰「猪!畜生!」 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她跳了起来。那男人又尖叫。莉莉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每回到父亲的办公室总是令她感到害怕。她讨厌这硬板凳,恶心的味道,可怕的声音。她转头将脸埋入卡尔的胸膛,等待声音消失。 有些事她不太了解。她曾经问爸爸为什么当卡尔带她到儿童乐园坐迷你火车时,一位妈妈生气地看着她?为什么她想和她女儿玩,但她却把女儿猛地一把拉开? 爸爸捏捏她下巴,把她高高抱起转圈圈。「你不需要他们,他们不过是些犹太猪。你有我就够了,亲爱的。」 她爱父亲。银金发蓝眼珠的伍汉斯潇洒英俊,每个人都说她像他。妈妈说爸是人中之龙,大家都听他的命令。她说他是世上最聪明的男人,是审判的法官,尤其是对犹太人和反抗者。莉莉不懂妈妈的话。但妈妈如此引以为傲,所以那必定是好的。 爸爸常常在办公桌上放一张不同的照片,她看过一次。照片中的男孩有好大的耳朵。那女人看起来比她妈妈老,而且一点也不漂亮,妈爱花——秋海棠、玫瑰、水仙,紫丁香是她的最爱。史特拉,她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个电影明星。 每天早上,爸爸会让莉莉在他的杯子里加上十二滴奶精、两颗方糖然后搅拌。她会屏息等待他啜饮一口显示他对她的喜爱。她爱爸爸,虽然他很严厉。 爸爸走出办公室时,她刚画完马。她向他沖过去,他抱起她。 「我们可以走了,爸爸。」 「我们改天再搭车去兜风,现在先回家。」她咬咬牙,长久的等待却落了空。 爸爸叫她回房待着。「不,亲爱的,你没做错什么事。」她母亲说。「爸爱你,只是爸妈得谈一谈。」 晚饭时,他俩一点笑容也没有。吃过饭,妈妈立刻赶她上床,爸没说故事也没唱歌。夜幕低垂,房间一片漆黑。她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尖叫,怪物们又回来了,他们在墙上飞舞,她吓得躲到床单下。 第二天早上,她父亲用力地亲吻她,用力地抱紧她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爱你,亲爱的。到窗边来跟我挥手说再见。」 她爬下床。「爸爸,我今天不用帮你倒奶精吗?」 她站在妈妈旁边向爸爸道别。爸爸走在街上扬起帽子和她们挥手,还给她们一个飞吻。 「爸爸要到柏林去。」爸没回来吃晚饭时妈解释道。 那天晚上,妈妈将她摇醒。「起来,我们得马上离开!」 门口一盏昏暗的灯光在墙上投下阴影。莉莉畏缩了一下。怪物!她用手抱住妈妈的脖子。「告诉爸爸我要他。」 「嘘,莉莉,你要把爸爸给忘掉,别提起他的名字。」 妈妈让她脱掉睡衣穿上最好的羊毛衣时她抗议道︰「这是冬天穿的。」 「袜子。」史特拉喃喃自语。「帮我的宝贝穿上袜子。」 「不!」她不想穿袜子,也不想穿母亲帮她穿上的冬天厚外套。这时她瞧见手提箱中装满了她的衣服。 「我们要上哪儿去?」她问道。和母亲在一起时总是比和父亲在一起时自在。 「我的蓝色兔兔!」莉莉从床上抓着它。她母亲几乎是半拖着她走下楼梯的。 到了外面她惊呼一声。她们要去参加宴会!街上仿佛嘉年华会一般热闹,灯火通明,人们又唱又叫,亲吻,拥抱。教堂的钟声响个不停。装饰着花朵的坦克车驶过街道。窗户上处处飘着三色旗。人们互相干杯。莉莉伸长了脖子看着这稀奇的景象。 「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唱什么歌?」 「马赛进行曲。今天他们解放了巴黎,记得,不可以提到爸爸任何一个字。」她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开始用跑的。 为什么不能提到爸爸?她不懂什么叫解放,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妈一直强调叫她不准提到爸爸,而且看起来那么悲伤。 她们飞也似地在街上奔跑,不停地撞到拥挤的人群。她仿佛看到着制服的军人,但却不是爸爸穿的那种制服,他们说的话她也不懂。 「记住,别提到爸爸。」母亲气喘吁吁地将她放在一幢公寓前,然后带着她走上三层阶梯。穿着那么厚重的衣服,莉莉全身冒汗,但母亲并未理会她的埋怨。 「记住,莉莉,由我来开口,你不准提到爸爸。」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快地塞进莉莉的口袋里。 「你得给人一个好印象,所以我让你穿这样。要让别人知道我很在乎。」 「妈妈,我好热。」莉莉哭道,拉扯着外套的扣子。「我好渴,我要找爸爸。」 「住口!」 一个满头油腻黑发的女人把门开了一道缝隙,盯着她们瞧了一会儿,马上便认出她们来。「哦,是你们!」她叫道,手中挥舞着一支酒瓶。「滚开,你这个法国婊子,不然我就敲碎你的头,还有你的德国杂种也一起带走!」 莉莉认出她是那个在儿童乐园里遇见的那位小女孩的母亲。 「不,等一等!」她母亲拦住门,那女人又开始咒骂起来。 「我有钱。」莉莉看着白花花的银币。「你看!求求你,她只是个无辜的婴儿,求求你,带她到圣母院,我只求这个,可怜可怜她!」她母亲哀求道。 「叛国贼!」那女人吐了一口口水在她妈妈脸上。莉莉吓得尖叫起来。 她母亲拭去脸上的口水。「钱,我的小宝贝,救救她。」 毫无警觉之下,莉莉觉得自己被往前推了一把跪倒在地。 「妈妈。」她抽泣道,看到门关了起来,妈妈哪里去了? 「闭嘴!你妈已经走了,你听到了吗?她跟我一样不想要你。」那女人将她拎起丢到一张椅子上。她的头撞上椅背,牙齿撞得好痛,她的脚够不到地。 「小杂种,你如果敢从那上面下来,我就打烂你的脸,剥光你的皮,让你流血流到死!现在我要去睡了,明天早上再来整治你!」 莉莉害怕地不敢尖叫。要被剥皮的景象吓坏了她。她会照那女人命令地做,像在她父亲办公室外等待一样安静,在深沉的恐惧中她知道自己不能闭上眼楮,否则邪恶的恶魔就会来吃掉她。每次眼皮重得撑不开时,她硬是唤醒自己,一边咬住下唇啜泣,咬得都流血了。 她的父母亲不爱她,他们说过爱她的,但却不爱,他们不要她,丢掉她,她一定是个坏女孩。抓着仅剩的一个朋友兔宝宝,泪水自她眼里掉落到兔宝宝的毛里。 倦极了,她迷迷糊糊地仿佛看到恶魔朝她而来。「妈妈,」她低泣。「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她好想上厕所,但夹紧双腿痛苦地忍着,一声痛苦的申吟自嘴角逸出,她只好抱紧兔宝宝忍住申吟也忍住膀胱满胀,但她毕竟敌不过大自然,尿液湿透她的裤子,流到她的腿上,连袜子也湿了。她也控制不了瞌睡虫的造访,垂头睡去。 醒来发现一室的光亮,她等着倾听妈妈在厨房哼唱的声音,等着爸爸叫她起床看他刮胡子。爸爸呢?妈妈呢?这里不是她家,家具不一样。 「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这个骯脏的小东西!」那女人尖叫道,吓得莉莉缩在椅上,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 「谁要付我钱清洗椅子,可恶的小表?」 「我要找妈妈。」她低泣。 那女人伸手就是一拳。「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根本不值一毛钱。」, 而那个她想找她玩的小女孩穿着睡衣在房里走来走去,捏着鼻子。「哼,她好臭!」 她从来没有在裤子里大便过,但这次却拉到裤子里了。 「可惜我没办法将她沖到马桶里。起来!小表!我们要走了,天晓得你妈妈为什么选了我。」 万般委屈的莉莉在那女人威胁要打她的情况下,赶紧起来穿着脏湿的裤子就跑,但衣服沾在她身上,湿湿的袜子绊了她——跤,招来一记耳光。害怕的她只好加紧努力地跑,途中又跌了好几次,每次那女人都是用力地拉起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膝盖跌破的地方慢慢地渗出血来,裤子里大便也掉了出来。过了几条街,那女人用力将她推撞在一大扇橡木门上,她跌坐在地。 「坐好!别说话!」 莉莉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就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她全身都在痛,膝盖在流血。那女人一再地敲门,终于有一个修女出来应门。 「修女,有人把这个脏小孩丢在我家门口,我不知道她是淮,也不认识她爸妈。」她撒谎道。「我已经尽了基督徒的义务了。」 珍妮修女站在圣母院门口,看着这可怜没人要的小东西。她双唇干裂、眼里满是恐惧,两只手紧抓着兔宝宝。 她二话不说地蹲下来伸出手,温柔地抱起莉莉亲吻她,而未理会她全身的脏臭。接着退一步把大门关上。 她抱着莉莉摇了好久才使莉莉不再颤抖。接着处理她的伤口,帮她洗澡。莉莉外套里史特拉的信证明了她的怀疑。那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莉莉都睡在珍妮修女的怀里。由于心理上受到严重的创伤,莉莉相信了好心的修女帮她编造的故事。她相信自己是鲍莉莉,她的家人悲惨地全在战争中丧生。她的一切记忆和噩梦都深锁在一个连她自己也探索不到的黑暗深处。 直到有一天在纽约,一名法国神父造访她,交给她史特拉的信,那是他在珍妮修女死后在她书桌里发现的。 「她一定以为留着它是上帝的旨意。」他告诉莉莉。 第三章 一九七九年纽约 斑莎兰钻过一辆宾士和一辆富豪车,突然一辆计程车猛踩煞车,差一点就撞上她。愤怒的司机大叫︰「找死啊!」 「你想的美!」她回叫,不过其实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今天下午她打算骚包个够。她跨越麦迪逊大道,经过圣派屈克大教堂、第五街,来到洛克菲勒中心。 「艾维回来了,艾维回来了!」她的心在飞扬。许多男士向她投以欣赏的目光。纽约不乏靓女,但像她这样具有银金色发质的亮丽女孩可不多见。 莎兰加快脚步。艾维应该已经快结束他在国家广播电台(nbc)的午间新闻播报工作,随时可能下班。她不敢迟到,尤其她已经计画好要怎么迎接他。 莎兰猛一转弯却撞上一个男人的胸膛。瓖了金边的购物袋中掉出一件丝质衬衫。「臭婊子!看看你干的好事!那件衬衫花了我五十块钱哪!」「少臭盖了,先生。」莎兰回过头笑道。「现在打折才四十五块。」她认出来那是在高氏精晶店——她家开的店,在第五街上——买的。她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毕竟全美国有多少女人能拥有一座五层楼高的衣橱? 莎兰爱死纽约了。 只要有曼哈顿的天空、百老汇的首演夜、高雅的餐厅,便仿佛置身天堂。 这里的生活惬意极了。只要那些乞丐或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别在她等红灯时向她要钱。参议员爸爸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只蓝宝石钻石戒指——在她的手上闪闪发亮。很快她就要十九岁了。天啊,三十八岁的一半了。 警察吹起哨子,突然打断她的前进。莎兰不耐烦地等灯号改变,就飞也似地沖出去。她真的只有一个月没见到艾维吗?当他去采访战事时,她在纽约大学头一年的课业侥幸过关,帮爸爸办了两场宴会,和一个朋友到加州度了五天美妙的假期。 看到艾维在审视吃午餐的人潮,莎兰沖抵她的目的地。他很高,六英尺二英寸,运动员般的体格,发色比电视上看的要深一点,是深咖啡色,有点自然卷。但她最爱的是他的蓝眼楮,她仿佛陷溺在一泓深蓝色的大海中…… 「艾维!」她沖向他亲吻他的脸颊及嘴唇。毫不顾忌身旁早已认出这位年轻新闻播报员的人们。「坏蛋,你留了胡子,看起来仿佛广告中的食品一样秀色可餐。」她高兴地叫道。她的眼楮在他结实的身上逡巡,欣赏他的穿着一海军蓝的西装配上浅蓝色的衬衫及她送给他的红色领带。「或许我们该省掉午餐,我真想知道这些胡子会不会扎人。」他往她的臀部打了一下,搂着她,让她以为他和她一样急切。「住嘴,难道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有多浪吗?」 现在是春天,气温大约华氏七十几度,他俩随侍女走到庭院里的桌子,坐在一把大红伞下。两人不时以微笑和双手的接触回报彼此。 艾维坐向前,眼楮盯着她的双唇,拇指把玩着她的手掌。很少有女人能像莎兰这般穿出衣服特殊的韵味,仿佛是设计师专门为她设计的。以她特殊的眼楮和发色,不管她穿的是破布袋还是华服,相信任何车辆都乐意停下来载她。五英尺八英寸的她确实是个绝色美女。「莎兰,你愈来愈美了,你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上天特别眷顾的骨架和绝妙的遗传基因。」她回道,这是实话。 他的黑眼珠好奇地扬起。「我喜欢你的服装,跳蚤市场买的吗?」 艾维这种独树一格的幽默,她怀疑,常常只是掩饰他内心的害怕。他是如此自信,不怕冒险,真是男人中的男人。他低沉的嗓音更令人心醉。 她的眼楮一亮。「谢谢你的贊美。事实上,这套衣服相当便宜。」艾维或许是世界上她唯一能完全自在地相处的男人。他们彼此了解。 「看我帮你带了什么。」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动人的笑容,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件红色的比基尼,一只手勾着肩带在空中晃了一圈才摆到餐桌中央。 他目瞪口呆。「老天!」艾维赶紧用手盖住。「莎兰,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噗嗤一笑,眼里漾满淘气。「要我告诉你还是做给你看?」 「都要。」他坐正,气得大叫。但事实上他喜欢她开玩笑、捉弄人的时候,喜欢她这般无拘束的模样。而不喜欢她严肃地讨论她的参议员爸爸,谈她对他的事业有多重要。艾维若有所思地看她手上戴的劳力士金表。即使是他现在的高薪,也要好几年的薪水才够她买身上的这套行头。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以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是否维持原状。他知道爸妈宁愿他娶个正正当当的职业妇女,最好在大公司上班的律师,然后生个孙子。虽然两人什么也没说,但他可以感觉得出来他们能容忍莎兰是因为麦斯的缘故。 艾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莎兰,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四年?五年?」 莎兰笑一笑。「四年半。」两人都不会忘记那天她按他门铃,问他能不能借用厕所。他不知道她已经练习了好几天,徘徊在他们外,有四次几乎按了门铃。艾维当时正在写一篇文章,开门让她进来之后便回到桌前继续奋斗,但当她赤果果地步出浴室,姿态撩人,眼神直锁住他时,他知道除非他遂其所愿,否则她是个不会离开的。 「当时我十五岁,你二十五岁。」她的手在他手腕上游移。 「你说我还太小。」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而你说不是我就是其他人。」 「这句话奏效了。」她微笑道。「之前我就常常在你上电视时躺在沙发上看着你的唇、你的手,想象它们在我身上会有什么感觉。」 他们是登对的爱人,完全了解对方想要什么,一个眼神、一个踫触就能使对方着火。「确实奏效。」他肯定道。世上不会有另一个莎兰。第一次之后,他气又急地等她的月经来,因为她拒绝让他戴,感觉自己像个摧花手而非亲密的爱人。后来他找到一位医生愿意帮她装避孕器,然后又拜托公司给他出差的机会,以摆脱她的纠缠。她是个麻烦人物,太自私、太年轻、肤浅,太自我,会使他扯上强暴事件,使家人蒙羞,所以每次一有国外的任务他就迫不及待地前往,但又等不及要回来,令他不知所措。 「我很高兴我的第一次是和你,艾维,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他打开菜单,但这些话挥之不去。事实上他也并不后悔,包括这几年的关系在内。但还是感到困扰,他从小就认识她,他们的父亲还是好朋友。每次想到私底下的莎兰脆弱却执着,便庆幸能借由出差报道的工作平衡自己的生活。在工作上他已建立良好的名声,为自己赢得黄金时段的主播工作。离开莎兰时,他也和其他女人约会,告诉自己是在寻求解救之道,但每次都失败。甚至即将返家前,还会想象拥着赤果果的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她上床。 艾维合上菜单。「为什么我不能取代你父亲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她舌忝舌忝嘴唇。「你是啊,傻子。」 「我可从来不这么认为。」「参议员需要我,你不需要,这是两码子事。」 艾维将一条面包剥成两半,告诉自己别在意。莎兰先点菜,告诉侍者别上豆子。「我过敏。」 「我也点一样的。」艾维和她点一样的烟燻鲑鱼。侍者走后他问︰「莎兰,你为什么老要叫麦斯参议员,好像他是个神一般?他是你父亲啊,老天!叫爸,或老爸就行了,他又不是上帝,还是你老板或是男人。」艾维继续说道,口气中显然带有沮丧。「他已经有美琪了。」 「别在我面前提起莫美琪。参议员和她的关系纯粹是上的,不能因为她是你同事,你就帮她说话。她算什么?不过是个打扮高雅的妓女。一路从佛罗里达睡到纽约来,这就是你的宝贝美琪的真面目!参议员有他的沖动,就像我一样!」艾维的双手紧抓住桌沿。「换句话说,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也只是一种沖动,一种发泄。你生命中真正的使命是在照顾他,是不是?」 她的眼楮迎上他的。「别和我吵这个,艾维。参议员和我是一体的。你忘了母亲死后是他独力抚养我长大的,而不是把我送到亲戚家寄养。当我不适应寄宿学校的生活,他带我回家。许多单亲爸爸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是我反哺的时候了。即使你认为我不应该,我还是会继续我行我素。」 艾维本想说她已经是我行我素了,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如果高参议员的教育使她相信自己没有错,他又何苦去试图改变他的教导。「既然如此,我们就别再提了。」但她可不愿意。「艾维,你是在暗示我不该那么爱护参议员,那么关心他的健康,甚至没有能力去取悦他那些政治伙伴?这真龌龊,我不能接受。一切都是美琪的错,她在你耳边说了一堆垃圾,一派胡言。我绝不会对我现在在他身边所扮演的角色感到不安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毫无疑问地,莎兰是个称职的女主人,但到底总是不太对,不管她承不承认。看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尤其觉得美琪是一大威胁,艾维不仅震惊也感到伤心。莫美琪是个聪明的好女人,急于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寻得一席之地。她的访问技巧已经使这个红发绿眼的爱尔兰女子在传播界成名。他真的很欣赏她,在一周主持一次的节目里,她先以温暖友善的态度跟来宾寒暄,再出其不意地问些深入的问题。 不幸地,莎兰对父亲的盲目崇拜跟她父亲对她的宠爱不相上下。说来也不无道理。穿着高雅的她可以和全国最有影响力的人们打成一片,这种社交手腕与排场帮了她父亲不少忙。 「你有没有想过要兄弟姊妹?」艾维问,认为她如果生长在一个十个小孩的大家庭对她会好些。「我干么要?」莎兰问道,情绪已平静许多。「你呢?」 「想过。」他答道。「而且很多次。我想要个兄弟和我一起打球、 车,甚至抢他的女朋友。」他开玩笑道。 莎兰望着他。「要是这个兄弟比你小五岁,抢了你的玩具,或者占去你爸妈太多时间呢?独生子就没这个烦恼。」 「我理想中的兄弟当然是很完美的。」他反驳道。 虽然他只是开开玩笑,但莎兰的脸上却浮现出颇为严肃的表情。「艾维,生命并非全然美好,我是比较现实的。」 现实就是美琪的出现。莎兰对她的冷淡已经升高到极度的厌恶。艾维更加忧心了。「我离开时你都做什么呢?」他问,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她的眼里闪着淘气。「恭喜我吧,我安然过了大一这一年,不用说,连家里都很惊讶。多告诉一点你的事,以色列这个国家如何?」 他耸耸肩。「还好啦,除了偶尔有人被杀之外。」他小心翼翼地,不想破坏他们之间脆弱的和谐。 一阵轻凉的微风吹得她的银发飘扬。她以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拨好。「再多告诉我一点。」 「两边都有激烈分子,但当你看到校车翻覆在路面上,死了四个孩子时,你会希望两边的领袖能自己关在一间房里,拔刀相向地一次解决所有的纷争。巴解组织说他们是在报复对他们军营的攻击。而以色列则宣称以飞机还击,于是免不了的又是一场大屠杀。」莎兰并不是教徒,她只想能保有目前的生活方式,也担心她父亲在参院的地位能否持续。「战争会结束吗?」 「不会。」艾维回答道。「至少短期内只会恶化。巴勒斯坦人也需要个家啊。」洒在背后的阳光好温暖,祥和的蓝天让人仿佛置身仙境。「莎兰,你对你父亲要竞选总统的事有何看法?他告诉我父亲要在十一月宣布。」 她把叉子放在桌上杏眼圆睁地说道︰「闭上你的大嘴巴!但愿他及时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反对?」 「谁想成为另一个白露茜或是白玲达?」她激动地说。「你能想象吗?到时我的后面会有一票人跟着我,我的生活步调全都会被打乱掉。万一他赢得大选,我还得去参加一些无聊的活动。要是我胆敢动白宫的任何布置,还会被新闻媒体追得无路可走,谁要这种生活?何必自找麻烦?参议员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我猜是美琪在怂恿他。你去告诉她,我一点也不贊成。」她尖酸地说。听到此言,艾维惊讶万分。高参议员和美琪约会很少被看到。就算一起出去,人们也会以为是公事,因为事后似乎马上就有访问。出现在电视上。只有艾维的父母和莎兰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没有结婚倒是令艾维相当不解。「莎兰,亲爱的,吃了蛋糕吧。」艾维说。 「为什么?因为我说了实话?」 「因为你没有看清事实。」他回道。「我亲爱的蛇蝎美人,你是我知道唯一一个把事情的先后顺序弄得乱七八糟的女人。你宁愿自己过得快活也不愿你父亲入主白宫。麦斯是个好人,身为纽约的参议员,他确实帮人们做了很多事。」 「如果他出马竞选,那些爱戴他的人会反过来使他毁灭。」 虽然他也不认为身为独立候选人的麦斯有多少机会,他还是鼓动她。「麦斯在参院的司法和预算委员会有相当的实力基础,对泰德甘乃迪会造成相当威胁。还有你的祖父母也准备倾全家族的资源支持他,就像乔?甘乃迪支持杰克一样。」「结果呢?」她回击。「杰克死了,鲍伯死了,一切都因为乔?甘乃迪坚持要他的儿子们帮他圆梦。花了大把钱的结果换来的是伤心!如果泰德还要出来选,我同情他,似乎教训受得还不够。」他望着她。「你是当真的?」 「我可没有第二个爸爸。」她反驳。「你也是独子,差别只是你父亲被提名为最高法院的法官使他远离战火。」 艾维将语调放柔。「别害怕,莎兰。」 她丝毫未显惧色地说道︰「好,别提甘家的人。谈谈历届总统。越战毁了强生,水门案使尼克松下台,福特才当了一任,人们也不要他了。现在大家又嘲笑卡特。比较一下他们刚上任和卸任时照的照片,为什么要参议员去经历这些?」「你不觉得这不太公平?麦斯想当总统,这是他热中政治的最终目的。」 她双眉微蹙地否定它。「艾维,当总统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是一种诅咒,尤其是犹太人。」 阳光照耀在她的发梢上,宛如天使下凡一般,似乎不符合她正在发泄情绪的模样。相当初麦斯独力抚养她长大一定吃了很多苦头。「你的意思是要帮他重新评估生涯计画喽?」 「当然。」 艾维心头一震,莎兰的坦言使他寄望获得几个小时快乐时光的心情完会消失。出于对美琪的嫉妒,她很可能希望麦斯不要娶美琪,或者麦斯已经求过婚,但美琪没有接受,因为不想和莎兰针锋相对。「所以你认为如何?」莎兰微笑地望着他。 艾维眨眨眼。「什么如何?」 「今晚的计画啊!」莎兰重复道,嘴唇不悦地噘了起来。 艾维摇摇头。「抱歉,今晚我要去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一项医生的聚会。」 她嘟起嘴,这个下午将不会如她所计划的。「哥伦比亚关你什么事?」 艾维有点恼了。「我是被派去的。何亚蒙要介绍一组由法美合作的医学小组,他们专门研究骨髓移植。你要不要一起去?」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做的。「既然已经知道是做什么的,还去参加做什么?」 「我是去工作的。我们要专访其中几位医生。知道有人努力要拯救人类而不是摧毁人类的感觉好多了。我知道你以为维他命c是万灵丹,但这其实是错误的概念。跟我去你会发现它很有趣。」 她做了个鬼脸。「不要,早知道你要去那种无聊地方,我就不要盛装来找你了。」 他大笑,看出她眼里淘气的笑容。手伸到桌下轻抚她的大腿。「你还是会的。」 「没错,你真是个讨厌鬼,老是破坏我的计画。有没有时间来场速战速决?我带来一种特别的点心哦!」 「小声一点。」他嘘道。邻桌的那一对听到此,耳朵都竖了起来。莎兰没有一次不是成功地吓到他。「上面有没有樱桃?」她嘴唇的动作使他几乎申吟起来,赶紧以破纪录的速度付了帐单,招了计程车往他家奔去。「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他说,在车子里便吻起她来,手还伸入她的大腿间。 他们进入他公寓时,她早已春心荡漾,两人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后便纠缠在一起。 斑潮过后,艾维亲吻她的胸部。「嗯,这感觉真好。」她兴奋地说。「你的胡须比有些男人还棒,所以我喜欢和你甚于和其他人。」 莎兰的话像一盆冷水一般泼在他身上,这女人身上没有一根忠实的骨头,虽然他也一样,但在刚办完事听到莎兰躺在他床上比较他和其他男人可是另外一回事。 「起来穿衣服好走了。」 莎兰转身下床,气沖沖地走向浴室,但在门口停下来。「你真是个伪君子,艾维,我看过你和罗梦娜合拍的照片,你对她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所以别告诉我你只和我一个人上床,我不会信的。」 想到他和那位以色列女星照的照片,艾维唉了一声。「你怎么看到的?」 「什么?」莎兰转身问,存心让他看清楚如果他再继续这无聊的话题将错过什么。 他盯着她果裎的身躯,欲望再起。突然,他站起来走向莎兰。「难怪你不要麦斯选总统。」艾维吼道。「看得出来那妨碍你的大事。妨碍你比较男人本事的大事,是不是?」 莎兰转一圈抱住他的颈子亲吻他。赤果果的身体仿佛要融入他的。「艾维,我们都是同一类型的人,你又何必假装不是呢?你应该很高兴我喜欢你胜过其他人。所以,你要不要改变今晚的计画?」 所以,她是想报复计画被破坏的事了。「不行,我告诉过你那是公事。改变你的计画,跟我一起去,你该长大了。」 她听了扭了一体,脚性感地揉搓他的脚踝,臀部摇来摆去。「我们和好吧。」 「你这只母狗!」他对着她的嘴吼道,又把她抱上床。两人又是一阵缠绵。 一个小时候,莎兰快乐地哼着歌走在人行道上。最近她要找一天重新装潢一下他的公寓,以艾维的富有,却丝毫不重视门面的修饰。 对他而言,舒适就是住得邋邋遢遢的。公寓里到处都是文件、杂志、书和研究资料。客厅里的家具包括一张沙发床、一张躺椅、一张绿色的椅子和一个酒吧。有好几个书架,大部分都是历史和政治的书。还有另外一个空着的房间,他改装成办公室,他就在里面放了一张铁桌子,架了一台电脑,写资料都在这里。周围几叠的手稿都是准备出第三本书用的。他的头两本书写有关中东的政治问题,都是时代杂志上排行榜有名的畅销书。 今天不算完全失败,莎兰快乐地想着。艾维仍然是她的。 第四章 莎兰的房间结合了香草和香槟的浪漫风格。踏过白色的地毯,她将皮包随手丢在大床边的白色天鹅绒椅垫上。自天花板垂下来的窗帘提供了一种温暖亲密的气氛,对面则是壁炉和镜子。但房里的艺术品和雷诺瓦?莫内的名画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她要的是现代化的风格,但不知为什么,爸就是不愿重新装潢。 打开电视,老茱蒂?嘉兰的影像吸引住她。其中描述她被迫待在寄宿学校的一幕相当引起她的共鸣,因为她也曾有过同样可怜的经验。 她永远不会原谅那个长得一副花岗岩脸的校长——梅兰丝,她统治康乃狄克州一方三十英亩大的领土——雷津学苑。在她的记忆里,她那时觉得如果不能住在家里,父亲根本不算爱她,在家里至少她可以待在庄贝塔温暖的厨房里吃东西,听西班牙音乐以及她的大家族在波多黎各发生的各种趣事。在母亲死后那么多被雇来照顾她的佣人中,她最喜欢贝塔。 在学校里为了打发时间,她会假装和母亲通话偷听其他女孩们的电话,但被梅校长抓到。她又是被记过又惩罚,甚且造成她心理上的伤害。 当其他同学、教师和职员兴高采烈地为篮球队加油时,她被命令待在房里,于是她便闯进秘书办公室打电话请求黛丝祖母派司机来救她,麦斯那时在华盛顿。 梅校长的声音自门上的窗户传进来,莎兰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她咬咬下唇按下电话上的谈话互通钮。那个可恶的老女人居然正为自己和姓辛的——那个来自英格兰姊妹学校的交换教师——打得火热而沾沾自喜。谁想得到他们居然是一对爱人? 他们俩确实很配,一对畸恋的情人。莎兰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为这项发现高兴地叫出声。 突然兰丝改变话题,话中提到她——高莎兰——的名字。梅校长称她已经无可救药,只知看漫画和一些可怕的低俗杂志。她还得知梅校长厌恶民主党人、黑人、天主教徒和犹太人,包括她的参议员父亲。这时她的愤怒转为全然的震惊。 从电话中她得到一个宝贵的教训——先下手为强。 她在礼拜天的纽约时报上刊登广告征求雷津学苑的校长一职。结果寄到董事会的应征信函多达一百七十二封,还包括一封从关岛寄来的。最后他们才找出是莎兰在恶作剧。 梅校长请她父亲到学校来。莎兰则直挺地坐着聆听梅校长宣布她的罪状,往日的叛逆气息不再,只是颤抖地望着抽着 雪茄的父亲。 恐慌与焦虑下,她猛地站起来,颤抖地说出梅兰丝对高家、对犹太人在骯脏的市场赚取暴利的不屑。 莎兰美丽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不要否认!我听到你和你的爱人——姓辛的——说的。老天,你们真恶心!」 梅校长怒吼起来,但莎兰毫不畏惧地指着她的鼻子。「我还听到你叫那姓辛的再来一次!」 梅校长像发了疯一般尖叫起来,两手乱舞。 麦斯则拖着莎兰走出办公室直沖她的寝室。将莎兰的东西统统塞进她的行李箱中,而莎兰则吓得只知道紧抱住自己的小兔宝宝玩偶。 麦斯气得用力一踢,行李箱便滚下楼梯,其他师生们也识趣地走开,无人敢撄其锋。接着莎兰便被推入林肯座车中呼啸而去。 他们飞快地驶离。前面五英里的路程,莎兰着实吓坏了,哭着请父亲原谅她偷听其他同学的电话(但省略偷听梅校长的那一段)。当黛丝祖母知道她不再回那所学校时,说道︰「莎兰有权受最好的教育。」 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却激怒了她父亲。他们之间仿佛在某方面有些沖突。 麦斯帮她在曼哈顿的贵族学校——林肯女子学校——注册,并且坚持要她学法文。为什么要学法文?她实在不懂。她连英文文法都一头雾水了,老天爷!但艾维警告她如果她想待在家里,就最好听话。 「说法文能帮助你的父亲。」他说,却歪打正着地激起莎兰的学习动机。 她喜欢艾维的介入。他愿意听她说话,笑的时候闪着淘气的光芒。又高又帅的他有男人的古龙水味,穿着则像四十年代老电影里的新闻播报员。每次见到他,总觉得他比以前更帅,更有男子气概。 莎兰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随着一年又一年的生日过去,她也出落的亭亭玉立。小而高耸的胸部,如搪瓷娃娃般的皮肤,不寻常的银发、会说话的蓝绿色眼楮、浓密的睫毛、玫瑰般丰润的唇使老老少少的男人伫足惊艷。 但她把初夜保留给艾维。不知被他那有力的双手拥入怀中的滋味会是如何?她赧红了脸地想着。但即使她幻想着性,脑子却还清醒地知道自己要追寻的最高目标。 权力,不仅使她在政治中打滚的父亲精力充沛,对她也具有同样效果,在首府华盛顿及纽约,她与掌握权力的人打交道——不管是政治、商场还是艺术界。她愈是周旋其中,愈渴望权力的滋味。 莎兰关心的不再和一般青少年相同。她比那些同学们还早下定决心自己要追寻的是什么。因此她缠着麦斯问一大堆问题,而麦斯也宠爱地一一回答。 连学校的课程她也只修适合自己需求的。她去向高家的顾问请教,大量读书本和社论。她怀着强烈的动机不停地听、不停地学。她父亲和美琪约会使她更加倍努力,想使自己变成麦斯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有一天早上,莎兰穿着一袭灯笼袖的黄色洋装、头发绾成髻,亮丽地出现在餐桌前准备和麦斯共进早餐。那年是一九七四年。在华盛顿,白宫司法委员会警告尼克松要交出水门事件的录音带,而法国的蓬皮杜过世,季斯卡继任新总统。 「我已经准备好要正式担任你宴会上的女评价,你自己说过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其他人。」她还告诉他他应该要办一场宴会宴请法国大使,麦斯放下手中的纽约时报,看着眼前漂亮的女儿,眼神中尽是贊赏。 莎兰称职地接手女主人的角色,仿佛天生就是那块料。宴会的主题是友谊的精神,她精心布置了一个豪华的入口,菜单也仔细审酌过,甚至煞费苦心地想要如何不使场面冷清。结果证明她的选择都很完美。莎兰穿着一袭黑色的天鹅绒洋装,优雅迷人地和法国大使以他的母语交谈。 一名跑社交新闻的摄影记者捕捉住她灿烂的笑容,而季辛吉等政要则微笑地望着她,仿佛对她表示贊赏。莎兰更开心了。美琪的缺席使这场宴会更加完美。 莎兰明智地避免刺激到在场的官太太和女士们,虽然她无法隐藏自己的年轻,但也小心翼翼地不敢炫耀。在正式场合里,她都以保守的打扮出现,但第二年,另一面性感的她便将艾维给诱上床了。年轻美丽又狂野的她仿佛禁药一般令他无法抗拒。 莎兰将艾维玩弄于股掌之间,从有心自他那儿套出的片段谈话中,她确信自己扮演女评价的角色会更巩固自己在这个权力世界的地位。 一个她自己选择的世界,一个她可以自立,无需依赖男人的世界。她会选择一个丈夫来加强她的地位,绝好的世界里顶好的生活。一个艾维不想关心的世界。可惜他不会是艾维,这是他的命。 聪明的她玩弄着各种技巧。适应,努力然后达成目标。完美的生活哲学。高家是她的蛋,麦斯是她的,艾维也还会是她的,生命对她而言真是太完美了,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看着电视屏幕,皱了一下眉头。「茱蒂,可惜你没来问问我的看法。」 她关掉电视,跳下沙发,走向衣橱。手指掠过一排排的名牌服饰。她并不特别偏爱谁的设计,只要衣服合她的口味就行了。 她拿出一件黄黑相间的紧身上衣和一件紧身裙,这是一名年轻设计家的作品,莎兰被他大胆的设计风格所吸引。她将衣服连同金项链和耳环等配件丢在床上。听说那个摇宾歌手米克会出现在瑞联,她要他注意她,看看艾维会不会吃醋? 先来洗个泡沫浴再小睡片刻,她得为今晚好好准备一番。期待的心情在她心头窜起。 「艾维,心爱的,你应该答应今晚的约会的。」想起他的唇为她带来的高潮令她全身一阵颤抖,她舌忝舌忝自己的唇。 「别担心,艾维甜心,妈妈我不会抛弃你的,即使结婚也不会。我们可以找出时间来的,妈妈我爱死你了,不会放你走的。」 拿起他最爱的那种香水,她在胸前洒上一点,然后在大腿间也喷上一点。「这是为你洒的,甜心。」 她笑一笑,举起手又是一喷。 第五章 莉莉帮欧家夫妇倒了茶后,便绕着餐桌走去两只手扭来绞去,欲言又止地。 贝拉,一名头发已经灰白的矮胖妇人,和丈夫米契担忧地互看了对方一眼。他俩同样是在慕尼黑的家乡被捕,但却在达照镇相遇。米契虽瘦弱,却有坚强的意志要活下去,两人的相遇更加强了他要传宗接代的决心。战争结束后几个月,他们便结婚搬到巴黎。贝拉想除去手臂上令人痛恨的刺青,去看医生,医生却告诉她没有办法。绝望之际,她准备烧碱溶剂想自己动手。 幸好米契即时赶回才避免惨剧的发生,他将她紧拥在怀,摇她,诉说她的完美,告诉她未来是属于他俩的,他们将一起制造奇迹,制造一个小孩,来感谢上苍拯救他们的生命。 想到在自由之地生育一个小孩重新为贝拉燃起生存的意义。但发现自己久久未怀孕之后,她开始沮丧,相信是集中营里几乎要饿死的生活使她失去生育的能力。但接着,奇迹真的发生了。她生了一个儿子,但更令她无法释怀的是,孩子两个星期后便夭折了。过了几年,另一个奇迹诞生,他们以圣经中的以色列王——大卫,众人之所爱——为他命名。有好几年的时光,她还一直担心会失去他,现在看到莉莉,仿佛看到当年的她。 「莎曼说你看电视新闻时突然觉得不舒服。」 莉莉用右手握住左手,想制止它们抖个不停。「是的,我吓了一跳,本能的反感。想想看,艾维在电视上提到麦斯和莫瑞,你说我该怎么办?」 米契开口了。「原来就是这件事。什么也别做。她没有理由会因为看到电视报道而联想到你的过去。」 莉莉可不这么想。「一旦莎曼受到惊吓,他是不会放手的,她还跟我买给她的一只蓝色兔宝宝一起睡觉便可证明,我也有一只,本来一对的,但其中一只我留给莎兰了。今天她为雷伯爵夫人示范一些衣服,你们记得吗?他们的女儿过世了。这件事对莎曼的影响超过我的预期。她居然要我再婚,免得她结婚后我会太孤单。贝拉,上帝在惩罚我了。」 贝拉握住莉莉的手用力地摇。「胡说八道,我不要听这些。你好像前一阵子的莎曼一样颓丧。事实上,什么也没改变。」 她和米契都知道莉莉的故事。从四岁起,珍妮修女便收养了她。十六岁时,她来和他们一起住。接着便像一阵风般和一个美国人——高麦斯——约会、私奔,然后嫁到美国。但由于无法适应美国的生活和高家父母对她的敌意,这场婚姻最后以悲剧结局。她和米契都没有追究他们的结合,但私下却以为麦斯居然蠢到让双胞女儿分开,甚至一次都没来看莎曼!这样的情况下,谁能责怪莉莉恢复本性,不告诉莎曼父亲的真实情况。 莉莉深呼吸一口气。「好吧,首先,我要说,我深爱你们,你们对我更甚朋友或家人,我一直都在接受不应该得的爱。」 「胡说什么?」米契问。 「拜托,让我说完。你们从未违背过我的信赖,即使要你们一起相信我对莎曼说的谎也一样。但现在应该告诉你们实情了,所以我今晚才要你们来。」 她又一次深呼吸。「是我们抛弃了麦斯和莎兰,不是他不要我们。如果不是韦达神父的话,我现在还会和他们在一起。」 贝拉和米契的脸上明显地写着困惑。 「谁?」 「珍妮修女和神父。神父他到美国找我。我不知道她去世了,而他在她抽屉里发现一封我母亲的信。」 贝拉几乎停止呼吸。「你母亲,太棒了!」米契本能地大叫。 莉莉拿出已褪色的信封交给贝拉。「你看。」 贝拉一看尖叫失声。米契自她手上抢过去看。「但这怎么可能!」他一脸义愤填膺。「伍汉斯……达照恶棍……你父亲?」手中的信落在餐桌上,仿佛烫手山芋一般。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听说过有人受到严重打击会丧失记意。是珍妮修女给了我新的名字和身分,而我也相信她。」 「为什么一发现时你不告诉我们?」贝拉问。 「害怕。珍妮修女死了,我又不能待在美国,只能回来。莎曼需要一个家,我不能冒险让她失去你们和大卫。」 「麦斯又怎么说?」 「我没告诉他。如果早知道事实,你们想我还会嫁他吗?他父母还出钱帮助魏西蒙呢!」欧家夫妇知道他是专门追捕逃过战后审判的纳粹分子的。 「姓魏的还给了麦斯一串名单,本来那些名字对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但韦达神父的造访改变了一切。我父亲的名字便是名单之首。母亲的信使我开始回意起童年的片段。我害怕去探索那个谜团。麦斯一再追问我究竟怎么了,但我怎能告诉他脑海里不断听到的声音?我英文怎么也学不好,但突然间,我居然听得懂德文!」 「老天!」米契叫道。 「部队前进的音乐在我脑海浮现,我看到自己被抱到父亲肩上,母亲骄傲地站在他身边,我们一起观赏凯旋门边的大游行……」莉莉打了一个冷颤。「老天,我好喜欢那种场面。我们的司机,卡尔,会用父亲的宾士车载我们出游,母亲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爸曾骄傲地说我们不用骑那种破脚踏车。喂孩子奶时,我又想起自己在父亲的咖啡加奶精,等待他贊赏的吻。」 莉莉低下头。「他带我们到餐厅庆祝我的生日。侍者给他代用咖啡,招来他一阵打,血从那男人的脸上流下!妈带我走到旁边,告诉我那男人需要教训一下!教训,你们可以想象吗?当我想起这事时尖叫了出来,双胞胎被我吓哭了。更可怕的事,我的奶水一夜之间臭掉,连医生都不知道原因。而我,一个德国杀人魔的女儿,要怎么跟大家或我自己说明这一切?」 「而且我还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想给麦斯和公婆一个惊喜,所以找来一位神父帮双胞胎受洗,他教我如何用英文对她们说,而我选择了星期五安息日晚餐的时间。麦斯的父母亲极度震惊,又叫又吵,对我指指点点。麦斯把我赶离那里。纳粹 杀了他母亲的两个兄弟,他父亲的叔父、婶婶。他父母认定两个孩子应该信犹太教。从那时起,我便坚持星期五的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去。」 「莉莉,」贝拉难过失声。「韦达神父真应该撕了这封信,这有什么好处呢?」 米契同意道。「你母亲将你送到教堂,使你远离仇恨。不管你父母做了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你应该要信任麦斯,告诉他的。」 莉莉摇摇头。「麦斯在政治上已经出人头地。你看过有哪一个美国人愿意投票给妻子是盖世太保魔头女儿的犹太人吗?我甚至不知道我父亲是生是死。」 「确实没有。」米契不得不承认。 「所以我得让他相信不再爱他,相信我们的婚姻其实是个错误。」 「政治不能跟家庭相提并论。麦斯怎么忍心抛弃莎曼?」贝拉问道。「他没和你联络吗?」 「我留纸条威胁他说如果他派人跟踪我,我就自杀。」 「自杀!你!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米契惊讶地大叫。 「我得让他相信我是认真的。善意的谎言可以使他和双胞胎不受丑闻困扰。麦斯也可以追求他的公职生涯。他父亲也不用为难是要接受我,还是和他们唯一的儿子一刀两断。」 莉莉一只手覆住双眼,仿佛要拉起最后一幕。「麦斯沖上婴儿室来找我,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神情。我对那善良大方的好男人居然那么残忍!他答应我要多待在家里,不再涉足政治,教我学英文,要对他父母的态度坚定一点。」 莉莉将头埋入双手。「他说他爱我。贝拉,我身上无一时肌肤不想投入他怀里,让他知道我爱他更甚于我的生命。」 「哦,莉莉,莉莉。」米契嘆道,眼里盛满了泪水。 「麦斯警告我他会阻止我。我告诉他我们一人带一个女儿。他对着我吼,说我们的小孩不是柳丁可以分成两份。」她忍住眼泪。「还问我是什么样的母亲,居然要抛弃女儿?」 贝拉抱住莉莉。「够了,你是在折磨你自己。」 莉莉仍陷在过去的回意中,源源不断地告诉他们整个故事。「他叫道,现在法国公主说‘完了’,一切就完。说他父母是对的,他应该娶个美国人了。你们看,我真的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抱起莎兰,摇摇她,吻掉她的泪水。」 「麦斯从我手中抢走她,放回婴儿床。我抱起莎曼,她对着我笑,等着要玩,她总是高兴地‘咕、咕’回应她父亲。麦斯说他不是所罗门王,不会帮我毁掉他自己的生活。」 「你们知道要选择带走哪一个孩子有多么困难吗?我的心一直在淌血,大概要到我死那天才会停吧。我帮她俩脱掉衣服,手指颤抖地模着她们的小身体,因为我知道不久我就没办法看到她们在一起的模样了。当我抱起莎兰,她大概以为我要帮她洗澡,大哭了起来,我帮她穿好衣服,她还是哭个不停。麦斯则在旁边走来走去,不停地恳求。」 「我……几乎要心软了。但我又看到父亲坐镇在盖世太保的总部,尖叫声、鞭打声不绝于耳。还有他的名字就在魏的名单的榜首。」 「我让麦斯恨我。他问我半将要怎么告诉那个我选择不要的孩子。我不假思索地说,告诉她我死了。」 「哦,老天!」贝拉叫道,米契则闭上眼楮。 「麦斯一整个晚上都待在育婴室,但拒绝和我说话。我等了两天,他以为我可能改变主意了。第三天,我就走了。」 「但你是怎么做最后决定的?」米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悲伤。 「莎兰帮我决定的,还有做母亲的直觉,她要的总是超乎;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艾维那时应该大得记得你生的是双胞胎。他难道不会怀疑?」贝拉问。 「黎家人当时住在华盛顿首府。莫瑞在司法部门上班。我和麦斯只有到纽约去看他父母亲的时候才会去看他们夫妇。据莫瑞说,艾维只知道有莎兰,几年前我才见过莫瑞的。」 「你见过他?」米契讶异地问。 「麦斯派他来的。麦斯希望能告诉女儿们实情,无论如何,想让她们知道彼此的存在。我吓死了,开始不舒服地吐了起来。莫瑞看到我几近疯狂的模样,但也看到一个快乐正常的小女孩在外面和大卫玩。他就这样回去禀告麦斯,相信他同时也转告我会自杀的威胁。自此,麦斯便没再来干扰过我。我……想,莎兰一定以为我死了。」她的肩膀垮了下去。「一切都是徒然。」 「为什么这么说?」米契说。 「上帝惩罚罪人。我就是罪人。」 「胡说!」贝拉说。「我可能不贊成你所做的。但你很有勇气。」 莉莉看着他们。「不,今晚在电视上看到艾维便是个噩兆,我相信命运天定。很抱歉,」看到他们呆坐在那儿,她说。「让你们知道实情,淌这趟浑水。」 「傻女孩。」贝拉拥住莉莉。她是个极有同情心的人,无法去恨这个与她情同姊妹的女孩。「你伤了自己和麦斯的心,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生活,却无法享受生命的喜乐。」 莉莉脆弱的情绪终于崩溃。「我的生命全毁了,每天我都为他们祈祷,为莎曼、莎兰和麦斯祈求上苍的宽恕。但我相信,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相信我做的是正确的。」 米契把头埋入手里。「多么沉重的负担。你居然要背负这么沉重的罪恶包袱。没有人说你得为你父亲服刑。」 「你错了,米契。我是恶魔下的种。我母亲背叛了她的国家,到最后都还爱我的父亲。我就像她一样,隐藏事实,带着莎曼。她属于她父亲,属于莎兰。但我却未帮过她,反而将她送到修道院,过度保护她。可怜的女孩以为我是个圣人,还说生日那天要去沙尔特。她根本是要讨我欢心的。」 贝拉抓住她的手。「别这样,莎曼很好,朱力说她前途无量。你已经尽力抚养她长大了,所以别再为自己多年前的决定自责了。」 莉莉打了个冷颤。「你不会告诉莎曼或大卫吧?她会受不了的。」 「当然不会。」贝拉向她保证,看到莉莉眼中可怕的光芒。 「永远不要。向我保证莎曼永远会拥有你。」她强调。 贝拉凛然地面对她。「我们答应,是不是,米契?」 「我们怎么忍心伤害她呢?她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都爱她。别担心,也别去想别的,我相信上帝已经原谅你了。」 莉莉累得不想再争辩。她知道这不是事实。欧家夫妇离开之后,她把杯子拿到水槽洗好,擦干,然后关灯。洗了澡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玛丽亚拥抱圣婴图。 莉莉拿起床头柜上的念珠和十字架,如往日一般祈祷着。「全能的上帝……」 第二天,巴黎的天气好极了。阳光和煦,微风飘扬。在蒙由街的雷氏流行服饰,朱力的贵宾们正啜饮着香槟美酒,大啖鹅肝酱,等待入座。 朱力出生在时装重镇旁的沙威山区,其他三个兄弟都相继死于希特勒军队的手中,使他和母亲悲痛欲绝。朱力急于报复,便毛遂自荐地去见法国复兴组织的头子。那头子担心满眼仇恨的朱力会使组织毁于一旦,但朱力却乞求道︰ 「让我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你能做什么?」 「很多。」 「炸药。」 「是的。」事实上,他除了和漂亮的女人外,其他什么也不会。 朱力在一位法国同僚的指道下学了半个小时,第二天,那位同僚便死在爆炸意外中。朱力意外地升格为资深人员,却也发现自己双手的灵巧,能完成一般人不敢做的炸药工作。 战后,他决定从事比破坏和死亡更高贵的工作。他那仍为儿子的死亡悲伤不已的母亲也很高兴他想为世界留住美丽的努力。现在他母亲就坐在台下,由孙女咪咪陪同看秀。 咪咪紧张地一直望着门外。莉莉呢?她自己刚刚才偷偷打了一通电话,不敢告诉莎曼。 而在舞台上的莎曼,一举手一投足之外,也在找寻莉莉的踪影。回到后台,她套上新娘礼服,朱力帮她调整好珠宝头冠,检视化妆。最后,保全人员将项链拿给朱力为她戴上,助手则将头纱弄好。但在准备的同时,莎曼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噩兆,觉得母亲需要她。她紧张地站在朱力身边等待出场。 「我好担心。」莎曼说。 「别胡思乱想,莉莉或许已经就座,我们走吧。」 他们一出场,便受到全场热烈的欢呼。 莎曼出色极了,珠宝和华服更衬出她的美。她优雅地走下红毯,仿佛天上的金发仙子,又仿佛十八世纪的处女新娘,在整个宫廷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迎向自己的命运。 掌声愈来愈大,她的眼楮飘向后座唯一的空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莉莉没有来。 开幕时,模特儿纷涌至前台谢幕。朱力开心地接受媒体的采访,贵宾们则到另外一个房间享受点心。莎曼则沖回后台,一位助手帮她卸下头纱。十分钟后,朱力和咪咪发现她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怎么了?来参加宴会啊!」朱力满脸兴奋地说道。「雷伯爵夫人想把你介绍给伯爵。」 莎曼的眼里涌上泪水。「妈错过了,她答应过要来的。」 「她会来的,傻女孩。咪咪,拿点酒来。莎曼,不要那么快脱掉礼服,我相信你母亲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咪咪,你说呢?」她问道。咪咪也同意朱力的看法。她递给莎曼一杯香槟,莎曼强装出一点笑容。 「昨晚我应该坚持妈去看医生的。万一她昏倒了怎么办?万一……」她的声音愈来愈歇斯底里。 「莎曼,」朱力说。「我保证,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自己都说昨晚你离开时,你母亲还很好,倒是要小心别把酒洒在衣服上。咪咪,拿点吃的来给她,莉莉来时,我们可以再走一次台步给她看看。」说完便兴奋地转身去验收今天的成果。 咪咪则留下来和莎曼一起。 十五分钟后,莎曼哭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可能心脏病发作。」 咪咪是有想过,但却说︰「莎曼,别杞人忧天,莉莉很快就会来的。」 「昨晚我应该留在家里陪她的。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听到身后的门打开,她转身看到朱力走进来,心里一阵雀跃。他一定是来告诉她莉莉已经到了。 「朱力,妈来了吗?她——」她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朱力仿佛整个人矮了一截,肩膀也垮了,眼楮红红的。旁边还有两个男的陪着他一起向她走来。朱力挥手叫助手出去。 她不认识朱力右手边那个彪形大汉,但却知道左边那个患有风湿的老人是韦达神父。她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两腿发软。咪咪、朱力和神父赶紧沖到她身边。 那位彪形大汉的外套传出浓浓的雪茄味。「我是汤警官。你是鲍莎曼小姐吧。」他轻声道。 警察!恐惧窜上她的心头。 警官嘆口气。他女儿也像她一般年纪。这真是一份讨厌的工作。幸好神父在此,女孩会需要他的。 「鲍小姐,发生了一场意外。」 朱力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水晶酒杯。而她好不容易才能开口。「妈妈?她受了重伤吗?现在怎样?」 「很抱歉。」警官说。「你母亲当场死亡。目击者说她似乎没有注意看车。」 莎曼尖叫地哭喊起来,盖过四声道传出来的音乐。 「不,她没有死!你们骗我,她还活着!走开!」 韦达神父的双眼也红红的。「亲爱的,是真的,我帮她做了最后的弥撒,她去得很安详。」 「不!」莎曼哭喊着。「连你也在说谎!」她用两手捂住耳朵。朱力走上前来拉开她的手。「我不要听你们说。」她吼道,像只关在笼中的困兽一般攻击朱力,甩开他的手,疯狂地在屋内转着圆圈。 咪咪的脸上满是泪水。「别这样,莎曼。别这样。你知道他们不会说谎的。」 看到大家极度悲伤的表情和眼神,莎曼的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 「妈……」 她的手无力地下垂,抓着母亲永远也见不到的新娘礼服裙摆。「妈……」她泣不成声。「别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妈。」 房子开始旋转。 世界也倾斜了。 靶谢上帝,她昏过去了。 第六章 黎艾维挤过人群,寻找他熟悉的食物。鸡尾酒和点心是在四楼的俱乐部供应的。大概没有人会像他这么饿,但话说回来,没有人会像他这样和莎兰疯狂地在一起了一下午。他差点就赶不上自己要求要看的档案影片。 他再次祈求上帝,希望能让自己恢复理智放弃莎兰。他原意忠实地上教堂,甚至斋戒一整天,只要上帝能答应他的祈求,让他能去追求一个不以性做为惩罚手段的讲理的女人。 艾维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鸡尾酒,环顾四周,看到他的搭档——莫美琪——坐在吧台旁边的高凳上,一头红发配±红色皮衣,像火焰般出色。看到他,她向他送出求救讯号,显然需要人解救她出旁边那个男人的纠缠,那个男人的脸再次向前靠近,她的头就向后弯。 艾维轻笑。他头一次遇见她是在到佛罗里达出差时。美琪当时正就读迈阿密大学,主修法律,副修新闻。她自愿担任一项没人要做的广播工作——晨间七点新闻,每小时仅赚两美元以及他人的感谢。后来经理发觉她的声音甜美,推荐她插播晚间八点新闻的广告。 最后美琪被分派和一位电视主播——杨班尼一起跑新闻,结果发现其实是资源的浪费,因为有些新闻只要一个人就够了,再加上班尼对漂亮女人有特殊癖好,有一次甚至开播前十分钟还未到棚。美琪觉得有义务告诉导播。一如预期,导播气炸了。结果,班尼被炒鱿鱼,当场就换上了美琪。 「既然你做过广播,我想你马上可以上台。」就这样,没有口试,没有试镜,莫美琪窜上了电视主播台。不到一个礼拜,她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只是昙花一现而已。她先播放地方新闻,但到了月底便加报全国的重大新闻。她卖力地工作,赢得了不少掌声及更多的主播时段。晨间的广播工作也没有停止,只是怠忽了学校的课业。 当时她向艾维说︰「我还是要当律师。」但他当时从她眼里闪烁的光芒便可以看出,她不适合埋首书堆,台前的工作更适合她。 艾维教她如何操作录影机,如何控制时间好插播广告,如何加快速度讲话,但又不致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辆火车在后面追着跑似的。当然还有其他的细节。在他的教之下,美琪显得更加出色。她古典的五官,生动的表情,迷人的侧面使她成为传奇的人物。 「切记要查证你的新闻。」艾维再三交代。「好的主播总是再三查证,一旦被捉到小辫子,信用就完了。」 她暂时放下法律的事业,想试试自己在新闻界能闯出什 么名堂。脚踏广播、电视两界,她经常参加跨部会的会议。有一次艾维就在一次广播会议中再次遇见她,酒过三巡,她便道出她的际遇。 「一切都是命。」她说。朱力安,那个伟大的萨克斯风手过世,葬在佛州。美琪采访了冠盖云集的丧礼。之后,她打电话到纽约,看有没有人对她采访的带子有兴趣。起初她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会再和你联络。」 「你可以看出他们并不在乎,艾维。」 她在佛州的两年半主播生涯赢得全州的贊赏和信赖,接下来两年,她转到康乃狄克州。 当她鼓起勇气向老板要求加薪,她的命运再度起了变化。老板告诉她她年薪两万两千美元已经是全台最高,美琪马上离开他的办公室。一个小时后回来说她要找一份工作,请他帮她写介绍函。 幸运地,电话经理很赏识她的勇气,打电话给纽约一个朋友试播她的带子。两个星期后,美琪开始和艾维合作节目,他俩的友谊发展得更深,只是他从未告诉过她他和莎兰的关系。 美琪采访高麦斯参议员而改变了她的一生。他借故留她下来,请她吃午饭,两人眉来眼去,爱神的箭就这样射中了她。对美琪而言,她对麦斯可说是一见钟情,他是她生命中第二个男人。他们第三次约会后,就在他办公室的沙发做起来。 几年后,他的秘书劝他丢掉沙发。「绝不!」美琪像只母鸟般保护她的爱巢。结果沙发搬进了她的公寓。 麦斯坚持不让他们的韵事曝光。「如果别人知道了,你就会从记者的角色变成被采访的对象。虽然我很荣幸成为男人嫉妒的对象,但我想我们还是保密比较好。」 美琪知道麦斯的老婆已经死去多年,但她信天主教的爱尔兰裔家人并不贊成她和麦斯的关系。他们不愿她浪费青春在一个年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身上,而且还是个犹太佬。她告诉他们除非接受他,否则她不会再回家。她是认真的。何况,她从来没这么快乐过。既然她从来就不像普通女人,他们又何必要她过普通女人的生活。只是她没说出莎兰对她的敌意。 艾维怀疑美琪和麦斯的关系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莎兰恨美琪。又回到莎兰——他的地下情人——美琪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莎兰也同意,虽然她常常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批评她。 艾维不久前曾经问美琪。「麦斯对你而言不会太老吗?」 美琪瞪着眼 看他好像他失心疯似的。 「老?」美琪不敢置信地说。「麦斯是我见过最年轻的男人。任何女人都会羡慕我现在的位置。」 「你们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如果他竞选总统,就更没时间陪你了。」 「我们总会找到时间的。而且我们都是单身,就算被新闻界撞见,也无伤大雅。爱上麦斯使我有机会接触到一个好男人。我们尊重彼此的事业。而且我也不否认他的权力增加了他的魅力,我爱他的机智和他的社会良心。你看过更适合我的男人吗?」 应该问我看过更粘莎兰的男人吗?艾维想。 艾维走向美琪。该不该救她呢?艾维装着一脸严肃,走向美琪身后微笑地看着她。 「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哦,艾维,你来晚了。」她转身和邻座那个无聊男子说拜拜。「抱歉,今天恐怕得到此为止,艾维和我有要事相商。」 艾维的手用力压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起来。「别傻了,我们的事不急,看得出来你很开心。」那男人认出艾维,眼楮瞪得斗大。「我得去找个人,待会儿再来找你。好好玩,甜心,不用赶时间。」美琪为之气结。 艾维悠闲地走回用餐区。他拿起盘子,拿了一些食物,眼角瞥见欧大卫正感兴趣地看着他。 艾维微微一笑。「欧大卫,我应该没记错才对。」 大卫相当佩服这男人的记忆。「这食物看起来相当美味。」 艾维将餐盘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你好,法国同胞。」他借用德裔移民所用的名词。 「犹太人都还没踏上希望之地。」大卫已经来这里很久,习惯这里的人情世故。这里就像家一样,但当然还是无法和巴黎相比,尤其今晚,他有浓厚的思乡愁绪。 他们走到酒吧对面的一张空桌坐下。远远可以听到季辛吉在回答一位记者的采访。 艾维发现自己被眼前这个目光犀利,但显然年纪不比他大的年轻医生所吸引。他以记者的眼光研究着他,准备抓到适当时机就提出采访的要求。他们连在高度和身材上都相仿。 「你的英文说得很好。」 大卫拿了一个三明治吃,手在餐巾上擦了一下,想再拿一些吃的,但又停住。「应该的,我在学校里念了十年英文。」 艾维扬起眉毛。「你是我来此的原因之一。你有没有兴趣接受访问?」 大卫摇摇头。「恐怕这不可能。」 「为什么?」 大卫耸耸肩。「政治问题或者是医学道德。总之,你最好跟部门领导人谈一谈。」他环颐四周,注意到周围的名人。「你不是应该带个记事本什么的,毕竟我们难得有此盛会。」 艾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看明天晚上的新闻。我们今天早上请季辛吉博士录了影。我们可以给你大约一分钟的时间,说不定还可以皆大欢喜。」 「你要怎么做?」 「你能入选本研究小组,学校毕业成绩一定很不错。如果我安排你和小组领导人一起,你同不同意?」 「很荣幸,」大卫回道。「但你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也许我还能帮你们的忙。电视的宣传可以使你们的宗旨为众人所知。」 大卫笑一笑。「你要安排在什么时候?我的时间有限,又要上班又要研究。」。 「礼拜五跟你打电话可以吗?我要先联络小组领导人,到那时,我应该更有腹案。」 「你会问我什么问题?」 「先问一些有关你个人的问题,再转到专业领域。」 艾维打量着大卫。女性观众一定会迷死他。他帅得可以当电影明星。「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在人群中找寻值得采访的对象。我猜你知道何博士的父亲曾在巴黎住饼。」大卫点点头。 「何博士是个好人,最近,我要到华府去看他的美术展。」 艾维擦擦嘴巴,他想多知道一些眼前这位癌癥专家的事,他的动机在哪儿。「你为什么专攻肿瘤学?」 「死于癌癥的人太多了。」大卫简单地回答道。「所以我想尽一己之力。」 艾维可以感觉出来他一定另有原因,但他不愿逼得太紧,他还想交这个朋友。「你还有私人生活的时间吗?」 「不多了,我通常只参加医院的活动。」 「听起来好像社交圈很窄。」 「没错。」 「尽量安排一些时间出来。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当个井底之蛙的话,你只喜欢和医界人士来往?」 这个无心的问题触发了大卫很少对陌生人提起的心事。他坦诚自己的思乡愁绪,承认自己不顾只局限在医生的生活圈中。「不过,其实问题没那么严重。」 艾维了解。「你来这里多久了?」 「八年。」 艾维不禁讶禁。「换做我一定会受不了的。你不想家吗?」 大卫点点头。「他们会定期来看我,大概一年两次。」 「巴黎有没有你喜欢的女孩?」 「这是会被纪录下来的吗?」 艾维哂然。「你学得很快——不会,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坚持。」大卫摇摇头。想到莎曼在男人怀里的景象,他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嫉妒。「据我所知,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但这不是事实,大卫私下想。从莎曼照片看来,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虽然他很想写信给她,但又不知该写些什么。 大卫心不在焉地玩着吸管。「她其实是我一手带大的。」 艾维啜着饮料。「她父母呢?」。 「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她母亲经营一家美容院。莎曼放学后总是缠着我,好像我是她大哥、舅舅还是什么财产。」 「原来你在这里啊,你这个混球。」美琪叫道,打断他俩的谈话。「我真该杀了你的。」「接着笑了起来,看到大卫欣赏的注视,她也回以赏识的眼光。 「帮我们介绍一下。」她要求道。「你看起来像号重要人物。」 艾维警告道︰「别打他主意,我已经预约好要访问他了,如果你早一步到,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美琪夺走艾维手上的杯子。「别信任这个混帐,他居然丢下我陷身在吧台那儿不管。如果你够聪明,就让我来访问。」 「别理她,大卫。这女人见识短浅。那个男人一年赚六百万美金外加分红,你居然不感谢我?」 「你没在开玩笑吧!六百万加分红!」 「要不要我再帮你忙啊?」 「对不起。」美琪嗲声道,递还他的杯子。「我得再回去踫踫运气。很高兴遇见你,别说我没有警告你,大卫,聪明的话就别和艾维打交道。」 大卫欣赏地看着她摇晃的臀部。 「她已经名花有主了。」艾维直言道。 大卫耸耸肩。「好女孩总是名花有主。」 艾维想到惹他生气的莎兰,她可能会有兴趣,但如果他帮她拉皮条,那他就是个畜生,即使是大卫这么好的男人。 他的心情为之一沉,站了起来。「我得回去准备十一点新闻的开场。他们交换彼此的名片。「我会和你联络的。」 第七章 「大卫,你的眼楮满是红丝,换佛瑞再当班了,你休息一下吧。」护士长提醒他。工作人员都很尊敬欧医师,他亲切的态度化解了孩子们的恐惧。 他已经值班三十二个小时了。儿童医院这里的工作给他的感触最深,尤其是牵涉到儿童虐待案件时。他打个呵欠,感谢地拉住护士的手。「看到温道尔,麻烦你告诉他我在找他好吗?」 大卫头一次遇见道尔是在医院的自助餐厅,当时满头红发的道尔坐到他身边,高谈阔论起八字胡对女人的性催化力,或许是因为工作过度吧,他近乎疯狂的幽默使大卫捧腹大笑。从此两人便结为好友。 温道尔,三十岁,是康乃狄克州元老家族的子弟。事实上,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不动一根手指头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家母有个小聚会,她想见见你。」道尔强迫心不甘情不愿的大卫陪他一同回家。 他家占地几近百亩,有三十二个房间,无数个窗户。屋内尽是各式各样的家具,因为历代以来的子孙,都舍不得丢掉流传下来的家宝,只有买新的。 「这里有趣的一点是你会坐在我丈夫的祖先上。」道尔的母亲对大卫说。 大卫一眼就喜欢上她,终于了解道尔的幽默自何而来。 主屋外还有客人度假小屋、大游泳池、网球场和一个九洞的高尔夫球场。另外针对爱好水上运动的人,还有一艘游艇停在私人码头上。出生在这么一个富有人家,道尔有一天会继承父母双方家庭的财富,包括钢铁业、铁路运输以及新闻业。 「想想我居然是个独子,这是个多大的负担啊。」道尔哂道,从侍者的盘子上拿起两杯香槟,大卫自愿当他的兄弟。 「你干么要当医生?还是个整形医生?」 道尔耸耸肩,稍稍收敛起开玩笑的口气。「看到有人只因为没有钱就被弃之如敝屣,无法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我觉得痛心。而要散播我的幸运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可怜的人们一起工作。」 第二个礼拜,他们就成了室友。 现在道尔真不忍心叫醒大卫。他正趴在行军床上小憩。穿着球鞋的脚挂在床外,呼叫器则摆在手够得着的地方。 道尔弯下腰在大卫身上轻拍几下。叫不动,索性用力一摇。 「滚开。」大卫喃喃道。「我作梦连续睡了三天,没有人吵我。」 「真的是作梦。起来吧,有个小姐急着要你接电话。」 「你一定在骗我,混蛋。」 「真的,从巴黎打来的。你一直都在瞒我,难怪不愿参加我们的聚会,嘿。」当大卫一熘烟下床,沖出走廊,他叫道︰「问问她有没有好朋友。」 几分钟后,大卫面色凝重地回来。「我得马上飞回家一趟。」 道尔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因为当医生的一般不会说走就走。 「有人过世了吗?」 大卫绑好鞋带。「莉莉。」 「莉莉?」 「莎曼的母亲。刚刚打电话来的是柯咪咪,莎曼最要好的朋友。莎曼需要我。」 大卫穿好衣服,呼叫器放到口袋中。 「你有事瞒我。这女孩对你有多重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莉莉曾是我母亲经营的美容院所雇用的人。婚前她都和我们住在一起。后来她丈夫过世,莎曼才九个月大,她便在我们那一幢楼租了间公寓。」 「那为什么我没听你提起过她?」 「从她十一岁我离开法国到此,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道尔很快算了一下。「那她现在是——」 「十九岁,快二十岁了。」大卫本能地接着说道。 道尔会意地扬起眉毛。大卫很少谈及他的私人生活。 「我得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道尔说。 大卫到浴室沖沖冷水,以消化咪咪透露的消息。莉莉死了,车祸当场死亡。葬礼是由雷伯爵一手安排,朱力出钱,悲伤的莎曼只坚持母亲必须葬在圣雪隆。但是,为什么他爸妈没有通知他? 「幸好葬仪社的人弄得很好,莉莉脸上的妆使她看起来和生前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不然真不知莎曼情何以堪。大卫,我好害怕,我想你最好回家一趟,她需要你。」他解释自己很忙,但会立刻打电话回去。 「找出时间,大卫。」咪咪生气地命令道。「莎曼在淌血。丧礼过后,她便躲在公寓里,大半的时间都拒绝应门。我打电话给她,即使她接了,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大卫,她完全变了,虽然她向我保证她很好。但才怪,我可以感觉她完全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咪咪,她失去了母亲,唯一的亲人。给她一点时间吧。」 「但改变得太突然了。」咪咪的声音显得不耐烦起来。「原先她还在我们怀里哭得死去活来,但第二天马上就两眼空洞地令我们觉得抓不住她。我担心她,她需要你!」 他解释莎曼是在武装自己以克服失亲的痛苦。咪咪气得大叫︰「不用对我说那些大道理,我难道蠢得分辨不出来?有几个人会悲伤得像得了精神分裂癥似的?」 「不多。」但想起咪咪一贯夸张的作风。「她有精神分裂癥的倾向?四肢麻木?’眼神呆滞?」 「是的,」咪咪气急败坏地吼道。「她已经眼神呆滞。***,你给我马上回来。你现在是她唯一的家人了!我比谁都了解她,现在我告诉你她不对劲,你最好相信,因为你是她最后的希望了。」「我爸妈呢?他们应该很照顾她。」 「如果他们是,我还打电话找你做什么?你母亲居然说她需要独处一段时间,我真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咪咪似乎发神经了。他爸妈不是那种人。他们视莎曼如己出。但他知道他得立刻回家,尽一己之力。 「好吧,我再打电话告诉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大卫擦干脸,检查自己有没有带钥匙。道尔在电梯前追上他。 「别担心,大卫,我会告诉他们你有急事。你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卫现在没心情开玩笑。「什么意思?」 「我很讶异你居然从未提过莎曼。」「没什么说的,她只是个小孩。你会提小孩的朋友吗?」 「但至少我不会记得他们的生日。」 大卫坐早班飞机离开甘乃迪机场。由于太兴奋睡不着,他便和机上一对准备度蜜月的新婚夫妇聊起天来。旅途中得知他们打算到巴黎,他兴奋地提供许多建议。 「多看看法国的乡间风情。我们是一个具有历史文化、流行服装和精美教堂的国家。」 「还有浪漫的气息。」新娘子劝道,眼楮热情地注视着新郎。大卫觉得自己仿佛嫉妒起他们的热情。他也想拥有那种热情,也想带一个新娘回巴黎向父母炫耀,分享自己的喜悦。他知道热情和热中是不同的。他热中于工作及家庭,莎曼也是他的家人,现在他就是要回去拯救她破碎的世界。而热情应该是无与伦比、火辣辣的,但看样子,未来几乎他都不可能经历那种热情,在他现在这种工作状况下是不可能的。他喝干杯中的酒。接下来的飞行似乎过得很快。他看向窗外,远方的艾菲尔铁塔隐约可见。他开始兴奋起来,虽然他不是带新娘回来,虽然是因为坏消息回来的,但他毕竟回来了。 降落后,他向那对新婚夫妇致上祝福之意,留下旅馆的名字,便拿起随身行李,走出海关。 「大卫?」 「咪咪?」 他俯视一位有点矮胖的年轻小姐。眼镜后面的眼楮严肃地看着他。「是我。」她肯定道。大卫衷心地微笑,她伸出手。「很抱歉,我在电话里有点不礼貌。」「别提了,分别这么多年,不应该只是握手而已吧。」他热情地拥抱她。 咪咪几乎要晕了。他轻松深沉的语调使她的心儿怦怦直跳。她回抱他,双手可以感觉到他有力的肌肉。这么个帅哥,她真为莎曼高兴。 走到停车场,她为自己的雷诺小车道歉。「恐怕得委屈你了。」 「能听到大家说法文,一切都值得。」他要求她告诉他一切有关莉莉的事。「车祸前一天她不舒服后,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莉莉拒绝去看医生,她说她很好,否则莎曼也不会和我去看电影,还睡在我家。」「确实,很多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往医院跑。」 「莉莉答应参加第二天我爸办的时装会,莎曼想要她看看自己穿新娘礼服的样子。」 大卫想象莎曼着新娘礼服的模样,而咪咪则加速超越前车。大卫系紧安全带。 咪咪又提起有很多男人想追莎曼。莎曼不想要莉莉在她结婚后孤苦无依。「她觉得心存歉疚。」 他猛一转头。「莎曼想结婚?」 咪咪在内心画十字架,祈求天主原谅。「有很多男人想要莎曼,尤其是其中一个。」纳坦确实想要她!「我说得太多了。」「我以为我回来是要帮她忙!」大卫突兀地说。 咪咪又超了两部车。大卫的手心开始冒汗。这里比他记意中要拥挤得多。 「我想让你知道雷伯爵的事也无所谓。我在电话中提过他的仁慈。他还说要出借他的城堡或是巴黎的别墅。」 「干么?」大卫问,有一点愠怒。 「当然是要给莎曼散心喽,而且他也会在一起陪她。」 大卫问他有多大年纪了。 咪咪满意地瞄一眼大卫生气的脸庞。她真该去当演员的。如果莎曼真要大卫,她会不计一切地帮莎曼,就是说谎也在所不惜。「别担心,雷伯爵会很照顾她。她穿着新娘礼服走出后台时,你不知道,他的双眼为之一亮。」「那莎曼为何还孤零零一个人?」 咪咪马上转了一个话题。「你这次要待多久?」 大卫生气地用手指敲着车门。「需要待多久就侍多久。」 咪咪加紧油门又超过两部车。大卫紧咬着牙。「你告诉莎曼我要回来时,她有说什么吗?」 咪咪嘆口气。他们进到巴黎市郊。「她不想见你。」 大卫听到这话讶异了一下,身体前倾撞到车顶。他揉着头。「你说她不想见我是什么意思?开慢一点,去你的,不然就在最近的地铁车站让我下车。你开车真是恐怖。」 咪咪笑了起来。「爸爸也这么说。别紧张,我们就快到了,我猜我大概不该硬拖你回家。」当大卫一边喃喃抱怨搭飞机还安全些,咪咪已经穿过几条街把大卫送到沙美街。 「帮我跟你爸妈打声招呼,替我亲一下莎曼,还有如果你接到雷伯爵的电话,请帮我致意一下。」 大卫虽没见过这个人,却已经对他心存恨意。 他的返家带点伤感。他们相互拥抱、亲吻,一家人总算又在这个小窝团聚了。 「这真是可怕的意外。」贝拉拭去眼角的泪水,米契用力地抱住他。他的脸好像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两老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想念莉莉。」贝拉说。「我一直在想他会再打电话给我,我们可以一起喝茶、聊天、散步。但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他搂住她安慰她。「你还有莎曼,妈。」 大卫一手搂住案亲,一手搂住母亲在屋内走来走去,想重新熟悉一下自己的家。桌、椅、台灯、书架、古典唱片以及一台胜家缝纫机——去年他送给爸妈的结婚周年礼物。看到钢琴使他想起一个愉快的回忆。有一次父亲弹钢琴,四岁的莎曼就坐在他大腿上,五音不全地大声和大伙儿唱着歌,但没有人敢告诉她实话。到了他房间,看到舒适的床和羽毛枕头,倦怠靶顿时兴起。书架上放着他的第一部显微镜、书架、字典和一张他十三岁生日时照的照片,还用银框框起来。他拿起一部迷你车看一眼又放下。伸手掩口打了个呵欠。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卫,不需要你来控诉我们犯了疏忽之罪。」 他讶异地抬起头。「妈,我不是在控诉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居然是咪咪打电话告诉我,而不是你们。」 「咪咪!她无权打电话给你。你这样离开纽约,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模她,但贝拉退后一步避开。她打开柜子,拉出一条毯子,紧张地铺在床上。但其实卧室已经够暖和了。 「咪咪真会把我搞疯掉。上次她的狗死掉,她哭了好几个月,别人大概会以为死的是一个人哪。」讶异万分的大卫站在房间的一头,他的父母站在另一头。好像我们在画清国界一般,他想。为什么? 「莉莉是个人啊。」他静静地说。他母亲脸色一变。 「儿子,你母亲不大舒服。」他父亲恳求道。 「我不是故意要烦你们,只是想在见莎曼前弄清楚事实。这是我的习惯,我对病人也都是如此。咪咪说莉莉看电视时觉得不舒服,但告诉莎曼她很好。第二天她就出车祸死了。」 「这纯属意外!」贝拉叫道。「你说的好像她是自杀似的。」 母亲的此种态度更让大卫心疑。「咪咪真会制造麻烦。」她继续吼道。「她真该待在家里,别多管闲事。莎曼需要独处。我们尊重她的意愿,她知道我们都在家的。」 「谁帮她弄吃的?」大卫追问,更担心了。 「她自己会弄。别再问问题了!」 「贝拉,行了。」米契叫太太别再开口,转向大卫。「原谅她。你母亲和莉莉情同姊妹。她失去哥哥时也是这种反应。给她一点时间。」 大卫心头窜起一股寒意。他们应该去关心莎曼,而不是在这里担心自己。母亲从未表现得这么自私过。 「妈还有你,但莎曼还有谁呢?」 说完便离开家,没来得及看到贝拉痛苦的表情。「米契,我们要怎么才能遵守对莉莉的诺言?大卫认为我表现得太残酷,我确实是。但我实在无法去面对莎曼,我害怕自己会说熘了嘴。」「莎曼现在不会孤单了,她有大卫。大卫会照顾她的。」 「但他离开后呢?」 第八章 大卫不懂他爸妈是在担心什么,他们显然不想讨论莎曼的事。他轻敲她家的门,等了一会儿,又大声地敲了几下。过了五分钟没动静,他死命地敲,并且沮丧地大叫︰「莎曼,是我,大卫,开门啊!」 又过了几分钟,他心急如焚。最后终于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他却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他知道她很悲伤,却没料到她居然变了这么多。他还以为咪咪又是如往常一般夸大其词。 扁着脚丫,只着睡衣的莎曼站在他面前,两眼无神,面无表情,连闪亮的银发都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他爸妈带到纽约的照片里的莎曼和眼前的女子根本判若两人,她的美已被埋葬在人间的悲惨之下。在车上,咪咪说莎曼挽着朱力的手走出舞台时,风采迷倒众生,要是他们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心碎的。他的心也要碎了,只想解除她的痛苦,还她原本闪亮的世界。咪咪这次真的判断正确,知道通知他,倒是他父母怎会这么愚钝? 「是我,大卫。」他温柔地重复道。「我赶回来照顾你的。」 「大卫……哈罗。」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恐惧掠过他的心头。就算他不是医生也看得出来她心理上遭遇巨变后的痛苦。「我的小宝贝,对你母亲的事我很难过,现在我回来了,我会照顾你的。」 熟悉的亲切呼唤再度开启她的门闸。斗大的泪珠滑下她的脸庞,令人心碎的抽泣声。而他,浑然不知自己是伤心之源,只是张开手臂拥她入怀,温柔地抚模她细致的肌肤、轻盈的骨架。他们的关系已从兄妹关系变成……什么?她需要照顾。也许是长期的照顾。 「我的小宝贝,但愿我能赶走你的痛苦。」 她抽开身。「大卫,没有人做得到的。」 他看看四周紊乱的房子,这里需要打扫、通风。他记意中的莎曼是个爱干净的人。再看进莉莉的房间,散了一床的箱子、纸。床单还半掉在地上。 他跟她走进厨房,窗台上是已经凋谢的紫丁香,桌上花瓶里的白玫瑰也已失去花颜。他读了一下雷伯爵的卡片,随即连花带卡丢进了垃圾桶。 莎曼走过他身边。「原谅我的失态。大卫。回去见你爸妈前,要不要先喝点茶?」 「莎曼,妈煮了你爱喝的汤,我们干脆上楼去吃个饱,然后谈一谈。」 「谢了,你自己回去吧。」 「莎曼,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咪咪担心得快疯了,你为什么要拒最好的朋友于千里之外?为什么不梳头、打扮?这不像你。」 「你少多管闲事。」莎曼的口气和刚刚打招呼时一样死气沉沉。「你离开都八年了,人总是会变的。」 气急败坏外加忧心如焚,大卫终于失去冷静。「既然你记得我走了多久,就该还记得以前你有烦恼,总是找我帮忙分忧解劳,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你九个月起,我就帮你换尿布,你长牙时啃的是我的手指,跌倒了是我扶你起来,你就像个影子一般跟着我长大。甚至当你担心胸部太平交不到男朋友时也是来找我。」 她依然不动声色,他开始动怒。 「当你受到伤害,我的心也会痛,莎曼。而现在八年不见,你居然只是问我要不要喝茶。这是什么狗屎招呼?」 还是没有动静,好像他是在对牛弹琴。他真想摇一摇她,只要她有任何反应。 「讲话啊!」他乞求道,被她的沉默吓坏了。 她耸耸肩,总算一点让步。「大卫,如你所见,我只能做到这样。」她抓抓头发又说︰「我没有心情招待客人。」 她到底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顿了?「我想帮你的忙,我爸妈也是。」 她仿佛突然间恢复生气,尖叫声在屋内回响,拳头用力地捶向他的胸膛。「帮忙!太好了!你觉得帮忙就行了吗?你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如何帮起?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的莎曼,不然还会是谁?」 她大笑起来。大卫警觉到她即将崩溃,赶忙将她的脸捧在大手里,对着她的眼楮说︰「你是的莎曼,说,我是鲍莎曼。」 她扭出他的怀抱,控告他的父母在莉莉死后隐瞒事实的真相。「你们都有份,通通都知道。」 「知道什么,老天!」 她再度尖叫起来。「知道我是谁,你这个白痴!你没在听吗?真是笑话,我还计划好生涯,包括——」她倏地停止了,走进另一个房间。「回去。」 大卫跟着进去。「别这样,你这是在虐待自己。」 「妈死了,这本来不需要发生的!」 「你不能以此自责啊。」 「不,大卫,我早应该知道实情的。」 大卫更糊涂了。「什么实情?」 但是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他不假思索地掏出手帕帮她擦脸,使她渐渐平静下来。 「命运真是捉弄人。」她呜咽道。「可怜的妈妈,她过得好苦。」身体一斜,失去了平衡。大卫在她跌倒前抱住她,送她进房间,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她倦极了,眼睫毛眨一眨便又合起来。 大卫脱掉自己的的鞋子,也跟着躺到她身边,硕大的身躯使小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搂住她,她略示抗议。「医生的命令。」他低语道,亲亲她的前额。「睡吧,我会照顾你的,一直不都是这样吗?你并不孤单,嘘。」 「大卫……大卫……」她哭喊着。「我要——」 「嘘……晚点再说,我的小宝贝。」 不久,她就睡着了。 莎曼倚得更近了,他换了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 她,但她却倚偎过来贴在他身上。他一边低声诅咒,一边在她脸上轻轻印上一个吻,但马上又冒出一阵冷汗,因为她的膝盖居然正好放在他最敏感的地方,而且还近乎熟练地摩擦着他。 还有她的软玉温香,更使他不能自已。但他又不敢离开,深怕她会醒来而需要他,因此他专心去想自己的病人,只是倦极的他,再也忍不住睡意,沉沉睡去,而她则出现在狂野的绮梦中。 夜里,她醒来。 「大卫。」 「嗯——」 她摇摇他的手。「大卫?」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听到啜泣的声音才警觉到自己是在法国,和莎曼在一起躺在她床上。他居然还搂着她睡着!睡意褪去之后,莎曼的梦呓开始进入他的脑海。 「大卫……」 她申吟地再度呼唤他的名字。他嘆口气,松开手臂,感谢上帝,她似乎不记得这晚上的事。 「嘘,小宝贝,我在这里。」 她像个婴儿般寻找他的慰藉。泪珠挂在睫毛上,脸颊上也有两行清泪。「没事了。」他温柔地拭去她的泪,幸好,她在他颈边唤着他的名字,又睡着了。他没再睡着,只是轻抚她柔软的肌肤,暗骂自己的想入非非。 几个小时后,他熘下床,给莎曼留张字条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便回家洗澡、更衣。 「你睡莉莉的床吗?」贝拉问。「自己的床不好吗?」 大卫听得出母亲话里的斥责,仿佛他只是个初经世事的十二岁小伙子似的。「我睡在椅子上。」 「莉莉的椅子可不是为你们这些大块头设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他母亲真把他当做猴急的小伙子? 米契搅着自己的咖啡。「够了,贝拉。」 「莎曼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说你们隐瞒了她的身世。我真是一头雾水,你们知道这她指的是什么吗?」 「这真谎谬。」贝拉说。米契则仿佛呛到般一阵咳嗽。「我们知道的和你一样。她是鲍莎曼,只是震惊过度,过一阵子就会好了。现在帮她送吃的上去,告诉她我们都爱她。」 但莎曼醒来后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盯着果汁、蛋卷和牛奶说︰「我不饿。」 「喝掉果汁。」 她推开他的手。「喝掉它。」他命令道。「你需要一点元气。」他看着她喝完。「现在吃点东西。」 她躺回枕头上。「你自己吃。」 他叉了些蛋,捏住她的下巴,她才抓过叉子。「我自己会吃。米契和贝拉有没有说什么?」 又来了。「他们说他们爱你。赶快吃。」 他奋斗了十五分钟才勉强她吃了一丁点东西,等他洗好盘子回来,她又睡着了。倦极的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小时后,她才醒来。 他的脸上绽放愉快的笑容。「好极了,正好陪我散散步。」他推开窗户,天气正好适合游玩。 她伸手遮住双眼。「你自己去,我很忙。」 他拉开毯子,薄如蝉翼的睡衣显露出她的身材。「看得出来。」他板起脸。「起床,否则我就自己动手拉。我要你二十分钟内沖好澡穿好衣服。」 「你敢。」 他将她从床上拉起,拉到浴室,打开莲蓬头。「出去!」她吼道。 「进去!」他命令道。最后她扬起头说她洗澡只为了能不要看到他。 他暗自高兴总算达到目的,又说︰「顺便洗洗那头乱发,洒点香水,为我打扮一下。」 「暴君。」她走到莲蓬头下让水打在身上。愤怒中,她忆起自己夜里在他怀中醒来,那男性的力量中透出温柔,她手指下的皮肤平滑有力又灼热。几年来她一起梦想着两人的结合,而现在他就在此,比她记忆中更帅、更粗犷,便她得努力控制自己才压抑住想去吻他的沖动。一切都变了。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糟,但她没时间去管,除非她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否则她无法再过以前的生活。 大卫打开空调,换过床单,还拿出一套衣服给她。「穿好衣服,我们要出去。」 「我不去任何地方。」 「好,那我来帮你穿。我先警告你,就是拖,我也要把你拖出这个鬼地方。」 怒气使她的脸颊生现红晕,使没有化妆的她看起来依旧美丽。看到她穿着衬托出身材的牛仔裤和粉红色毛衣,他还得压住自己男性的沖动。 起初,她还一路抱怨,但过了两条街便停止了。 他们在附近的街道上散步,大卫趁此重新熟悉第七街的地形。看到莎曼的倦容,但他又不想太早回家,于是他领着她走进露德西亚饭店,坐在接待大厅的豪华沙发上,看着四周的艺术品,他暗忖莎曼要多久才能恢复昔日的笑容。 午餐又是一次痛苦的经验。 「你自己吃!」她一点也没动。大卫付了包括百分之十五小费的帐单,又领着她散步。偶尔她还会哭,他只好搂着她直到伤痛止息。到了下午,他已经和她一样筋疲力竭。 「你今晚又要睡那边了吗?」贝拉问。 「别管我,妈。」大卫有点生气地回嘴。他疲倦地揉揉眼楮,耐性已被莎曼耗尽。「我在尽医生的力量帮她。」 「她还问些奇怪的问题吗?」 「没有了。」他离开后,贝拉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千篇一律,他不断地批评她,逼她照顾自己。出去散步,先是抱怨,而后,过不了一条街就想回来。 晚上他则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希望她能安心睡着,但似乎没什么作用,她还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怕作噩梦。 几个礼拜没好好睡过的大卫,允许自己抱着莎曼入睡,暗自想待会儿再回到椅子上,但没有再回去,莎曼需要他的安慰,他只好忍住日益高涨的疼痛。 饼了几晚,莎曼是能睡了,但他却愈来愈累。贝拉也不谅解。「叫咪咪去跟她睡。」 「够了,贝拉!」米契警告道。 这个僵局一定要解开,否则他会发疯的。他借了父亲的标致车,将不停抗议的莎曼架上车,开往凡尔赛宫。他们走过两边放满雕像的小径俯视壮观的花园。要是以前,莎曼早就放下脚步欣赏这凡尔赛特殊的装饰品。 但这会儿,她却似全然没注意到它们,甚至连阿波罗之泉也引不起她的兴趣。 大卫曾经暗自希望这喷泉或周围的雕像能引起她的兴趣,显然他是错了。而且不管他带她到哪里,她依然毫无感动。 一个礼拜过去,她的眼神终于不再呆滞,开始不用他强迫就会自己洗澡、更衣。有一两次,他还发现她在偷看他,仿佛是在欣赏二位成熟男性。这使他晚上的时光更恍如炼狱一般难熬了。 就在他以为最坏的时光已经过去时,有一天早上她却歇斯底里地醒来,仿佛心上的伤口再次破碎。他摇着安慰怀里的莎曼。 「没有用的。」她啜泣道。她的手指贴在他赤果的胸膛。「我得对你说,否则我会发疯的。」 她下床要他跟着走到莉莉房间,她从柜子最上格拿下一个铁盒子和钥匙,打开盒子,拿给他一张纸。 「看看这个,这是我在另一个盒子里发现的。」 是张出生证明。他打开文件看看内容。高莎曼,生于一九六o年六月二十日,纽约州。还有医院医师和行政人员的签名,以及她的左右脚印和莉莉的手印。婴儿的性别——女,重六磅十五盎斯。母亲——高鲍莉莉,父亲——高麦斯。 「这是原始文件!」他讶异地叫道。 「我知道。你在儿童乐园遇见我父亲,他带你和我母亲回家,因为我母亲脚踝受伤。」 大卫摇摇头。「我不记得他的事。我只看过他一次,其他时候,我一定是上学去了。」 莎曼递给他一叠信,信封上回信的地址是︰纽约律师,李莫瑞。「李莫瑞!」 「那是谁?」她问道。 「没什么。」他赶紧道,老天,但愿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李莫瑞法官的好友,高麦斯参议员,最近才公开支持他被提名为最高法庭的法官,难道那个高麦斯会是莎曼的父亲?他得先向艾维求证再告诉莎曼,以她现在的心理状况,无法面对这一切的。「黎艾维是纽约的新闻主播。」「我知道。」 他不得已解释自己见过他。「读完那些信。」莎曼催他。 半年一封的信,日期几乎没什么改变,简短的信函只是往来一些简短的讯息。两人的联络颇令大卫讶异,只是没有只字片语提到高麦斯。 他终于了解莎曼为何表现得如此奇怪,咪咪担心得对,而他父母到底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迹可循。」莎曼重述莉莉在电视上听到李家人名字时的失常,她坚持和大卫父母谈话以及贝拉同意无需看医生的事。 「银行存款的日期从她回来巴黎后不久开始,为什么她从来不告诉我父亲的事?」 这也是他最疑惑的,他得去问问爸妈。 「妈嫁了一个恶魔。」莎曼下了结论。 「他利用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等到厌倦了,就一脚踢开,这钱是用来收买她的,但人格高尚的她没有遂其心愿。」 大卫认为她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她为什么不动用一点钱送你上设计学校?」 莎曼嘆口气坐下。「我也不知道。」确实,莎曼需要线索来解开过去的谜。莉莉隐瞒了她的真实身分,甚至不惜让她从母亲姓,万一莎曼要出国需要身分证明怎么办?或许莉莉是想到时再揭露事实吧,不管如何,莉莉已死,事实未明,莎曼也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悲伤。 「我想你最好离开几天散散心,然后考虑一下进设计学校,朱力无法传授你所有的知识。」 她盯着他的样子仿佛他发了神经似的。「我常常爬到床上要妈妈讲父亲的事。她讲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因为要编那么多的谎言。你还叫我去上学。告诉你,我不要。我要去美国找我父亲,并且想办法毁掉那个王八蛋!」他不希望他这么做,她还经不起更多的沖击,但她眼中冰冷、陌生的神情震慑了大卫。 「你想怎么做?你自己都还无法做出明智的抉择。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候?」她嗤之以鼻。「我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时候。」 「好吧,」他说,试图使她平静下来。「但如果结果未臻满意,可别惊讶。」 「什么意思?」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是莉莉自己选择这种生活的。你刚刚想的未必正确。如果你父亲真如你说的是一个王八蛋,又何必要不间断地寄钱,他应该知道莉莉分文未取,莉莉根本不需要工作的,你自己想想她为什么不想用那笔钱使你们的生活改善一点。而如果他真是个混球,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还只是个孩子——」「我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知道她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人人渴望的美丽女性。「敞开心胸想一想,或许这事另有隐情。」 「你是说我应该张开手臂拥抱他?」 「我可没这么说。」他反驳道。「你需要的是完整的计画,而不是急就章的情绪化行动。」 她扬起眉。「我拒绝再等,这不可行。」 「要是你发现的事实比现在更残酷呢?」他问。 「不管怎样总比现在不明不白的好。反正我要跟你去美国。如果你拒绝,我就自己去。雷伯爵会帮我弄到紧急护照的。」「随便你,但愿你不会后悔。」他反讥,听到那男人的名字就令他不舒服。 第九章 「他混蛋,我怀孕了。」 倚在洗脸台旁猛吐的莎兰不需要看医生也知道自己怀孕了。她真想去控告厂商制造出这种不够安全的避孕器。要是时光能倒流,她绝不会猴急地上艾维的床,她已经吐了一个礼拜了。 从她十三岁八月十三日初绎开始,她的月事一直都很准。只有这次例外。现在她只想睡觉,吃不下东西,而且不到一小时就吐了三次。更糟的是,父亲还要她一起共进早餐。 一想到食物的味道,她就难过。「上帝,救救我。」她一边申吟一边诅咒艾维,孩子无疑是他的,还会有谁呢?虽然她让他以为她人尽可夫,但事实上,过去六个月除了他,她从未上过别人的床。 她漱了口、刷过牙。老天!如果她告诉他即将为人父,他会怎样?大概会吓得昏死过去!如果她想不到解决的方法,她也会如此。 这可棘手了。她又不敢去妇产科堕胎,那样媒体可有得好炒的了。但她也不会笨到去找个蒙古大夫断送自己的生命。当然也不能对父亲说,他会先去杀了艾维,再回来解决她。 「你怎能令我如此失望?」他会以一贯老古板的语气说。 而美琪那只母狗洋洋得意,甚至可能出撒手 。「亲爱的麦斯,我们可以一并举行婚礼啊?」还早呢!爸是我的,我只是先借给你而已。 祖父母也希望她下礼拜五能一起吃晚餐。他们听到这消息会有什么感想?大家都知道他们想要多几个犹太子孙。 又是一阵晕眩,吐完后,她又重复地漱口、喷清香剂。她拉开窗户,深吸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希望胃能争气一点。 艾维,你这个混球,居然这样对我。而他大概会反驳︰「搞错了吧,我说要用套子,是你说避孕器很安全的,恭喜啊,宝贝,你输了。」 或者,她关上窗户,他可能会欣喜若狂,急着想当爸爸。她想到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告诉他这个消息,但随即打消此念。尽避她很爱他,却不想嫁他,他的生活方式和她的相差太大。对她而言,生小孩是绝不可能的事。她不会嫁给想要她在家当贤妻良母的男人,她要嫁一个赫赫有名的男人,每晚陪她出去参加各项舞会、应酬,没事还能环游世界各地,而且她还要继续当参议员的女主人。 如她所计划的,她要拥有一切。 但现在她得先除去肚里的小麻烦。 要怎么做?她的脑筋飞快地转着。 她得到乡下找合格大夫堕胎,但事先要想个好理由出城,以免引起父亲的怀疑。 首先,她要告诉他她改变主意了,要帮他竞选总统。 你要怎么帮?他一定会问。去大学办民意调查,非正式的,以确知和她同年龄的大学生的看法。 「你打算去哪里办?」他会问。 达默。她要去找露露,她以前堕胎,现在她是丽津学院的资深助教。然后假造一份很难看的报告结果回来。一石两鸟。她才不要帮她父亲争取提名呢。敲门声打断了她得意的思绪。 贝塔两手架在硕大的臀部上走进来。「你父亲已经在喝他的第二杯咖啡了,你知道他最讨厌等人了。」 「我晚点才下去。」 「怎么了?」她问,注意到莎兰苍白的脸色。 「没有,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模模莎兰的额头。「额头好冷。你昨晚上哪儿去了?有没有吃坏东西?」 莎兰拍掉她的手,忘了她还需要贝塔帮忙。「我都待在家里,没吃东西。」 「最好要吃点东西。」 「不,」莎兰申吟道。「我就是胃不舒服,一点也吃不下。」 「你今天和昨天都吐了?」 「答对了。」 「我帮你弄些热汤,你会舒服些。」 「贝塔,老天,现在是早上八点钟,我不要喝汤。」 「随便你,你要我怎么跟你父亲说?」 「我一会儿就下去。告诉他我很晚才睡好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吗?」莎兰避开她的眼光。虽然贝塔知道她很多秘密,但艾维的事她并不知道,而且就算她起疑,也知道要封住嘴巴。 莎兰支开贝塔,锁上房门。脱掉粉红色的睡衣,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人看得出来自己怀孕了。怀孕,美妙的字眼,却代表恶心难过的生理状况,真不晓得有些女人怎么会到精子银行去? 她仔细地上妆,待会儿有场好戏要演。头发则绾成髻,用珍珠梳子固定。 她的胃又是一阵翻搅。她手掩着嘴,沖去拿自己放在抽屉的苏打饼干,嚼这个可以压住恶心。过了五分钟,确定自己没有问题,莎兰才离开房间。 麦斯坐在日光浴室享受早餐。「早。」他似乎心情相当好。大概是美琪的功劳。 「懒猪,贝塔说你昨晚疯到很晚才睡。」 她暗自感谢贝塔。「昨天有些朋友来找我。」她亲亲他脸颊说。 麦斯回吻女儿,她身上有燻衣草的香皂味和香水味。「你上哪儿去了?」说完递给她一篮圈饼。 「还不是常去的几个地方。只是待得太晚有点累。」 他的脸上写着不贊同。 莎兰把玩着咖啡杯,咬着一小块圈饼,手放到腹部,拒绝去想肚中渐渐成形的婴儿,她要专心去想自己的未来。 「你的竞选活动进行得如何了?」 「目前一切顺利,我们打算十一月宣布。」 「爹地,我愿意帮你的忙。」 他放下手中的时代周刊。 「这可新鲜,你从来不对竞选活动表示兴趣的。」 她微笑,暗祝自己成功。「你又没竞选总统过,以前的竞选都算小事。现在你要面临挑战,我当然该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位啊!」 他一脸不置信。 「我是认真的,考虑了很久。你是个成功的政治家典范,关心弱势团体的权利,以及自己选区的福祉。」 「你忘了我支持自由关税法案?」 「理论上,开放市场可以促进世界和谐。」 他扬起眉,好笑的神情转为严肃。「你没有荒废功课。」 「你是令人尊敬的人,从不投票支持跟你自己利益有关的政策,而且赎罪日绝没有任何竞选活动。」 他一哂。「如果我任命你为竞选总干事,你想应该感谢谁这么夸奖我?」 「你需要我帮忙。」她宣称并解释自己的计划。「不需要任何媒体,无需自吹自擂,我会向你回报的。大概要一个礼拜。」 「你转变得太快了吧?我以为你不愿我被提名。」 「谁造的谣?」她甜甜地说,猜八成是美琪咬的耳根子。 「我只要你安全,」她说,这是心底的话。「至于无法避免的事实只好接受。你一定会名留青史,我以有这样的父亲为荣。你今天要到华盛顿吗?」 「是的。甜心,你也是世界上最棒的女儿,好吧,你打算到哪个大学?」 「露露邀我到达默。」 「只要你能赶回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就行了。爷爷奶奶可盼望着呢。」 她搂住他的颈子,闻到刮胡水的柠檬味,美琪送的礼物,这种味道在男人身上真恶心。「我早告诉你别担心,我们是最佳拍档。」 她及时赶回房间的浴室,打开水龙头掩饰自己的呕吐。漱过口后,打电话给老友。 「露露,我是莎兰,我需要你帮忙……」 艾维需要好的新闻故事,莎兰快把他逼疯了,他是个大男人,却让一个小女子玩弄在股掌之间,他的私人生活已经干扰到工作,他真痛恨死她了。 桌上堆满了书、统计资料和一些报告以准备明天的节目,但他却静不下心来写一篇像样的介绍。 莎兰消失了,就因为他没和她去跳舞,她就以此为惩罚,不告诉他她的行迹。他不该让她如此干扰他的生活,但一回到美国,他就是想要她,想念他们的床上游戏。他已经打了她的专线电话无数次。 他无法定下心来想今天的节目,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打电话。他冒险打到她家,而非她的专线电话。 「她病了吗?」贝塔说她不能来接电话时他问。 「她不在家,去一所大学。」 「什么事?」这可奇怪了。她是个巴不得远离学校的人。 「帮她父亲的竞选收集资料。」 「我不相信!莎兰讨厌那种政治场合。」 「信不信由你。」 「哪所大学?」 「我忘了。」 他对着电话吼起来,语气毫不留情。「贝塔,别再跟我玩游戏。你难道没有和她联络的电话?我们都知道她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是个太忙人,有事要找她,公事。」 贝塔的嗤之以鼻告诉他她知道他们的公事是哪回事。无疑地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韵事。 「莎兰会回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从哪里回来?」他又问。 「艾维,你根本没听我说话。我又不是她的社交秘书。打电话去华盛顿问参议员。对了,莎兰叫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 贝塔用西班牙文骂了一些三字经,引起他的警觉。 「我得挂了。我在洗厨房地板。」 「地板可以等。」艾维吼道。「莎兰叫我不要担心是什么意思?」 「自己去问她,再见。」 哒一声,电话挂断。 美琪选在这时候探头进来。「老天,你真忙。」她伸手向糖罐。 「少吃糖,会胖的。」 「你桌上放这种糖才是有病。实在想不通,你的薪水这么高,住的地方却连狗窝都不如。」 美琪对他家的评语和莎兰一样。「美琪,我很忙,没时间和你闲聊。」 「看得出来,你要访问达利吗?」 美琪穿着一件低胸的黑色小洋装,露出丰满的。这是她中午吃饭逛街,一边想着麦斯买的,还迫不及待穿来给秘书看,上节目要穿的套装则挂在办公室里。 艾维瞧了她一眼。真奇怪,他为什么不能单纯一点爱上美琪,而要爱上错综复杂的莎兰呢?「你是要去钓什么吗?穿得这样。」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才是真正的我。今晚有一个重要的交易要谈成。」 「美琪,你要卖弄风骚就到别处去。」 她瞪了他一眼,这几天他好像刺猬一样。「我可不是来这儿受辱的,要不要我提醒你,是你自己要我帮忙挑给莎兰的礼物的?」他似乎立刻起了兴趣,不像在专心工作的人。 「我正要去帮麦斯买。」她很生气,但又拒绝不了他的要求。今天他们后,她第一次提出结婚的提议,她想要公开他们的关系。 「麦斯,我想要你的小孩,在我太老之前。」她母亲的本能连自己都讶异。「我会辞掉工作,专心在家待产。」 「我都老得可以当祖父了。」他抗议道。 但陷在爱河中的美琪并不屈服。「胡说。」 麦斯耐心地道︰「你那么雄心勃勃的人,不可能甘于在家待产的日子。」 虽然他没说,但美琪心知肚明,他的父母反对异族通婚。美琪记得他母亲曾在接受访问时说道︰「希望有一天世界能大同,那谁娶谁都不要紧。」美琪的父亲看到访问时也颇表贊同, 包令她郁闷的是,虽然麦斯知道莎兰和她之间素无好感,他还是要她帮爱宠有加的女儿选一份礼物。 「你的品味一级棒,亲爱的。」 她未来的幸福居然操纵在他家人的手上,这怎不令人气恼。 「决定一下。」她对艾维说。 「选一个漂亮时髦的玩意儿,我认识她一辈子,准没错。」 认识得多透彻?美琪好奇地想。 她离开后,艾维的意志再度消沉,莎兰真会使他疯掉,但他却居然愈来愈想要她。她的一切都萦绕在他眼前。她暗示性的微笑,丰满的唇,以及贴在他身上挑逗的摩擦。一想到他在她体内时她颤抖的模样,他不禁开始冒汗,移动一下自己的坐姿以纾解胯间的紧张。去她的。只要能联络上她,他一定会主动提出和解,他会穿上最好的西装,带她到最好的餐厅去共进晚餐,只要别去狄斯可。晚上他就可以拿她当点心吃掉。 恶心的盘算,艾维赶紧抓起一本书,希望能找到一篇好新闻引开自己的心思。 第十章 机长第三度向乘客说抱歉。「各位,很不幸地,今天的气流似乎不愿和我们合作。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空服员将提供您各式饮料,希望大家能放松一下享受接下来的旅程,我们预计一个半小时内能飞抵甘乃迪机场——」 飞机猛地颠了一下。她害怕地转头看大卫,他依然在专注地看书。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快坠机了吗?」 「不会的。」他疲倦地说。 空服员弯身问︰「您需要什么吗?」 莎曼点了琴酒加苏打。 大卫放下杂志。「你不该喝酒的,点可乐吧。」 「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她回道。酒一上来,她喝了一口便换来一阵咳嗽。他递给她一块餐巾。「满意了?」 「你爱怎么嘲笑就笑啊。」 「算了吧!」他咬牙道。她生气的样子真美,燃烧的眼神仿佛燃烧的宝石,噘起的嘴唇性感极了,但尽避如此,他还是不想 当她的出气筒。 「我要再点一份酒。」 「很好,最好点一整瓶,丢脸丢大一点,我算老几哪阻止得了你?」 「我当然有权生气。你父母亲应该告诉我实情的,他们早知道我父亲还活着!」 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那你要他们怎么做?沖到你家,把你从你妈的羽翼下抓出来,告诉你你爸还活着?用用你的脑筋,莉莉活着时,换做是你,也会保持沉默的。」 「那母亲死后,贝拉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得要我自己去发现?为什么?」 「是莉莉要他们答应不泄漏的。」 「这证明了我先前的判断。」她固执地说。「是高麦斯遗弃了我们,还不让我们接触其他的亲人,从小到大我还一直以为莉 莉是我唯一的亲人。」 大卫打了一个冷颤。鲍家、高家、李家和欧家的人命运交织在一起,共同编了一个谎言大网。「莉莉也有错。」 「你怎敢做此控诉?」 「不要认为你该为莉莉复仇。你能否认是她使谎言持续下去的吗?」他绝望地争论。「我是在为你着想。等和你父亲谈过后,你也许会改变态度,所以一切等到你知道事实以后再说吧。你今天的表现太不可原谅,伤害了那些爱你的人。」 「贝拉和米契是你父母,当然你会为他们辩护。」 「你父亲也许并未剥夺你什么。」大卫再度重申。莎曼已经无法理性思考,他怀疑自己把她带到自己住的公寓,让道尔不方 便是否明智,但放她一个人,麻烦可能更多。 她不知道他也努力地想从爸妈那儿打听出什么。他看得出来他爸妈也不好受,尤其是他母亲,但一切努力还是失败了。 他了解莎曼的痛苦,也尽力想让她把一切的怨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但看到他那样拒绝他的母亲,实在令他心痛。他宁愿忘掉机场那一幕,莎曼冷冷地站着,美丽的脸庞仿佛戴上冰冷的面具,拒绝跟贝拉吻别,使贝拉哭倒在他父亲的怀里,他父亲只好怅 然地扶着母亲走回车子上。大卫为所有的人难过。只好拿起杂志,希望能不再想这些。 莎曼知道大卫今天表现得这么不可理喻,一定是在气她。哼,那又怎样!反正这世上没有人了解她多么孤单无助! 事实上,她并不爱争辩。她暗想自己若身处贝拉的情况会怎么做。酒精平息一点她的愤怒。她开始考虑大卫的话。他有可能是对的吗?她真的太残酷了吗?贝拉遵守对母亲的诺言难道有错吗? 换做是咪咪要她保守秘密,她也会照做。事实上,她也确实知道许多咪咪母亲不知道的秘密,而她也确实会像贝拉一样,永 远遵守诺言保守秘密,她实在不该责怪贝拉的。 想到自己可恨的行为,她咽下喉中的哽咽,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流下。她不是故意表现得那么残酷,只是不由自主,她的头开 始痛了,因为酒精的缘故,而且想上厕所,但她不想在飞机的跳动下走过走道。要是她还在巴黎和咪咪在一起多好,要 是时光能倒流,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但事实是,爱她的母亲走了,只有不爱她的父亲还活着。她颤抖着下唇,头埋在手里问大卫。「大卫,我真的很残酷吗?」 「不仅残酷而且无礼。」他简短且严肃地答道。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会写信向他们道歉,然后寄一张谢卡给雷伯爵,感谢他运用和美国大使的交情 帮我弄到紧急护照。」 「欢迎回到美国,小姐。」 「谢谢。」 尽避身体极度疲倦,尽避她是存报复之心来到此地,一踏上这块地,莎曼的精神还是振奋了一下。和大卫的争执像火山爆发 般发泄了郁积在内心的压力。在空中俯瞰纽约的景色已经引起她对自己出生之地的好奇与兴奋。「听,他们说的是西班牙文。」莎曼指着一群正在欢迎亲友的人。 「美国是民族的大熔炉,在我住的地方,你也会听到人们讲西班牙文。」 「你会说吗?」 「会,我不喜欢透过翻译和病人沟通。」大卫招了部计程车到市区。 「很难相信我出生在这里。我们现在到哪里了?」莎曼望着两边窗外问。 「范艾克快速道路。很快就会到中央公园路,然后过桥就到哈林河道。」 他告诉她纽约有五大区。「这里有许多值得一看的事物,像中国城、苏活区、格林威治村、林肯中心和大都会博物馆。」「我记不了那么多。」她申吟道,制止他继续背下去。「不论如何,我首先要做的是去看看我家的家族企业,观光是以后的 事。」她提醒他。 他没忘记,只是希望她能忘记。计程车停在海文大道的宿舍前。「别指望这里有什么时髦的设备。」他引她到电梯时说。「 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小厨房,客厅餐厅一起,还有一间浴室。」 「抱歉,为你和室友带来不便。」 「胡说,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在医院。」他说很高兴看到她精神好多了。 她开始谈到自己的计划,提醒大卫她想尽快见到黎艾维。「如果我一下子就去见李法官,就失掉我的优势了,所以你请艾维时,别提到我。」 大卫想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疑虑,但想想还是小心点好,别太刺激她。进电梯后,他按下八楼按钮。 「大卫!」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模样,大叫道︰「我不能让你室友看到我现在的德性,太可怕了。」 「道尔不在家,他今天有解剖课,你还有时间可以梳洗一番。」 她仔细瞧子一眼他的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铜制美术灯?蓝色沙发,褐色床,绿色高脚凳,还有一台黑檀木制的钢琴。 「道尔的?」 「他闲时弹的。」「弹得好吗?」 「糟透了。」他一边翻阅信件一边说。「拜托别礼貌性地贊美他,否则他会一弹再弹的。」 她看看大书柜中的书籍,有医学上的书籍,几本字典、推理小说和几本医学期刊。 「这张是沙发床,晚上我就睡这里,你睡我房间。」 「不,」她抗议道。「我睡沙发就好了。」 他坚决地看了她一眼。「医生的命令。」 她走到餐床前,伸手模模橡木的桌面,随即跟他走进房间,房里有一张特大号的床,床单是几何图案,书桌就摆在窗边。 「大卫,好可爱的花。」床头柜上的水仙引起她的惊嘆。其中久已未闻的喜悦使他高兴地上前拥抱了她一下。他微微一哂。「如果你想吃点东西,冰箱里面还有你惊喜的东西。」她在飞机上什么也没吃。 「是什么?」 他倚门懒懒地笑着,他实在累坏了,但看到她恢复以前的活泼,就是再晚睡也值得。 「会游泳的。」他以指节在门上敲着。「欢迎回家,莎曼。你笑起来比嘟着嘴巴漂亮多了。」 「你听起来真像美国人的调调。」她大笑,他的贊美使她心花怒放。 「你是美国人。」说完走向厨房准备简餐。几分钟后,他去看一看她。「你在里面还好吧?」 「是的。」她回叫。「我正准备洗澡。」「你饿了吗?」 「饿死了,我马上出来。」他叫道尔买了燻鲑鱼,知道莎曼爱吃,但不像在法国一样夹土司吃,而是配上纽约圈饼、起司、 番茄和洋葱。 他洗好手,热好圈饼,排好桌子。 道尔进来拍了大卫一下。「嘿,欢迎回家,你脸色好难看。」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道尔东张西望。「莎曼呢?」 「在打扮,为了你哦!可怜的小女孩不知道你长得多丑。她在洗澡。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不用上课吗?」 道尔脸色倏地转白。「哦,不,我把莫非放在——」 「老天!」 两个大男人赶紧沖向浴室,但已经来不及,莎曼恐怖的尖叫已响彻室内。 「大卫,」她尖叫道。「这里有死人。」 他们沖进浴室,万分惊恐的莎曼躲在角落里直打哆嗦,身上寸缕未着,仿佛维纳斯一般美丽。 她跳进大卫的怀抱,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哭得大卫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他慑人的眼神使道尔不敢造次偷看。 「老天,真抱歉,老兄。」道尔边道歉,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人造骷髅,就是它吓坏了莎曼。 大卫点点头,抓起毛巾盖住莎曼,亲吻她的脸颊和眼楮,一边安慰她。 但她还是歇斯底里地继续哭泣。「嘘,小宝贝,那是假的,是道尔上课的道具,塑胶制的,我保证。」莎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已经受够了,用力地摇着头。 「大卫,」她低喊,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妈……妈……什么时候会变成一堆骷髅?」 「嘘,别去想这种事。」大卫赶紧道,向道尔使了个眼色,叫他去拿药包。 大卫抱起她到房间,温柔地放在床上,转身想去拿睡衣,苦恼的她赶紧抓住他的手。「别丢下我一个人。」她恳求道。「别 丢下我。」 他用毯子盖住她。「不会的,小宝贝。」他弯下腰,亲吻她的脸颊。道尔递给他装有镇静剂的针筒。他向她解释要帮她打一针好让她睡,然后赶紧打下去。她眯了一下眼楮,大卫也是。 道尔走到床边,帮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颤声说;「抱歉,莎曼,这种见面的方式真糟糕,请原谅,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把莫 非带回来,祝你好梦连连。大卫,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两个人没注意道尔是何时关上门走的。 大卫在莎曼床边坐了好久。这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几个小时后,疲倦至极的大卫才去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她的啜泣声。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到房里去看看。 莎曼惊恐的眼楮在黑暗中睁得仿佛圆盘大。「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和道尔的。」她低语。他一边打着呵欠道︰「别担心,他约会去了,还没回来,因为明天休假。怎么了?睡不着?」 他仅着睡裤,昏黄的灯光中可以看到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以及他眼中的温柔。「只是觉得以前……」 「忘了以前的事。」他嗄声道。「你要我陪你一会儿吗?」她点点头。他拉开毯子躺倒她身边。 「睡吧,莎曼,我明天要值早班。」 她像过去一个礼拜来一般蜷缩在他身边睡去。感谢上帝,连日来的疲倦已经使他不会再有绮梦,他现在只想睡觉。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道尔站在莎曼房门口,惊讶地望着眼前亲密的一幕。仅着睡裤的大卫和睡衣褪到肩膀的莎曼手脚交缠地睡在一起。 道尔看看表,注意到大卫已经迟到。看到他在梦中喃喃自语,挪动身躯想离莎曼远一点,但睡梦中的莎曼又再度贴向他,一 只腿还架在他身上,他们像已融成一体般又沉沉睡去。 道尔悄悄走回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打电话到医院解释欧医生还要请三天假以处理好事情,然后留一张纸条通知大 卫。 昨晚看到大卫亲吻莎曼时脑中浮现的疑问,这会儿已经豁然开朗——他们是兄妹之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关掉卧室的灯,经过他俩时,想到以他们这种速度发展下去,他大概很快要失去这个室友了。管他呢,今天他心情很好,说不定这套家具就送给他们当结婚礼物了。 他愉快地离开公寓。 第十一章 大卫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覆在她的胸部上,申吟一声,赶紧小心地熘下床,不敢惊动她,跑去沖澡。她不会知道她对他的影响力有多大,她是那么美,令人垂涎欲滴,好想将她搂入怀中亲到她叫饶,然后埋身在她的温暖中。他爱她,但不敢告诉她,时机不到。 以她的年轻,二十九岁的他仿佛之徒。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会那么想要她。谁会想到他的小宝贝会幻化成他梦想中的情人。她令他又高兴又难过,猛往自己脸上泼冷水。道尔探头进来。「她怎样了?」 「作噩梦,但现在好了。」 「很好,我想你刚好是治她的灵药。」道尔说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晃到厨房去煮咖啡。使大卫突然怀疑他是否瞧见他俩睡在一起的模样。 莎曼醒来时精神恢复不少,但不知道自己引起大卫多少苦恼。她梳洗后,穿上牛仔裤和绿色衬衫,害羞地走向道尔,问他介不介意由她来弄早餐。 「太棒了,大卫笨手笨脚的。」 「他才不是呢。」她抗议道。 道尔拿出培根肉和蛋放在厨柜上。「没有我——现在换成你——来照顾他,他一定会饿死的。」大卫在这时加入他们,头发还湿湿的,身上穿着舒适的旧衣服,他伸手搂住莎曼的肩膀,她的香水刺激他的感官。 「我听到你在说我坏话了,道尔。莎曼,首先你要知道这家伙是个十足的骗子,平常不但是我煮的开水,连假日也是我负责烧马铃薯的。」莎曼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使他忍不住在她唇上一啄。「早安。」他轻声道。 莎曼以为他是特意温柔待她以减轻她的紧张,因为他们今天要约艾维见面。但即使如此,此举还是令她感觉很温馨。 她做好早餐,看着他俩狼吞虎咽,然后在喝咖啡时,将自己的故事说给道尔听。「我祝福你,莎曼,你真是个勇敢的女人。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直说无妨。」他拥抱她,代表一生一世的友情从此开始。 想到和艾维的约会,大卫便尽量让莎曼有事做,免得她担心。他带她逛逛附近地区,介绍她认识他和道尔常去买东西的店老板,还有一些韩国人开的商店和波多黎各夫妇开的精晶店。 午饭后他们到银行,他领了几百元,有各式面额和各种零 钱。他们一起坐在厨房的桌前,大卫教莎曼美国的币制。 「大卫,我看起来还好吧?」莎曼问,她的胃开始痛起来,艾维就快来了。 「你很好。」他说,审视她的黑色洋装、白色领子和珍珠耳环。「别担心。」他真正想说的是别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次的见面上。他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他宁愿告诉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吹在他脸颊边时有多迷人。门铃响了。她伸手做十字架状祈祷,拨好散在耳边的头发,在沙发上坐好,背后垫着一个枕头,心脏快速地跳动。来了,她告诉自己。 艾维友善地向大卫打招呼,使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我要引见一位女士。」她听到他说。 艾维僵在玄关,看着沙曼的眼神明显透露出不屑。 「我想这就是你们法国人所谓的恶作剧。而你,莎兰,这次又扮演什么角色呢?无辜小姐?」莎曼目瞪口呆。 「别再编什么混蛋理由,或者要贝塔帮你说谎了。你这礼拜到底上哪儿去了?」 「够了。」大卫说,他犯了严重的错误。 「改装得好,莎兰。」艾维斥道。「大卫,她也许换了发型。但我认识莎兰跟认识自己一样多。好吧,莎兰,你已经玩够了吧。但在我离开前,我要知道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因为你上次还拒绝和我去哥伦比亚。我是个很单纯的新闻人员,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莎曼对这英俊、留八字胡的新闻主播本来颇有好感,这会 儿全转变成恐惧。她反射性地站起来想远离这个可怕的男人,但艾维伸手迫使她再度坐回去。「你敢再踫她,我就杀了你!」大卫怒吼道,使艾维退了一步。「出去!」 艾维则气愤莎兰的背叛,想到自己和贝塔通过电话后的焦急,以及上次他们后,她拿他和其他男人比较的情形。 大卫紧握的拳头使莎曼恢复一点意识。「不,大卫,不要,你会伤到自己的手的。我很抱歉。」她急道,心里只想到他连苍蝇都不愿伤害。「不。」她心碎地低喊。 艾维一震,听到她纯然的法国腔和莎兰的美国腔完全不同。「你说什么?」他问道,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很抱歉。」她重复道。艾维深吸一口气。 大卫将莎曼拉到身边,挡在她和艾维的中间。「嘘,宝贝,没事了。艾维,滚出去!」 他道歉。「我弄错了,对不起,我把你当成莎兰了。」 「省省吧!」大卫吼道。 「你是谁?」他问道,不愿移动半步。 「她是鲍——不,高莎曼。」大卫回道,没让她开口。「我们错以为你能帮上忙。现在,请你离开,你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多了。」 艾维呆若木鸡。他从不知道,也未听说莎兰有双胞胎姊妹。他爸妈没说过,麦斯没有,莎兰也没有。显然这两个女孩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多么令人吃惊的事实。由于莎兰的玩弄,艾维一开始确实错认了眼前和莎兰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但细看之下,两人还是有些许不同,莎曼的发尖没有莎兰突出,两人的发色一样地与众不同,但莎兰很少把头发扎到后面,她较喜欢柔和的线条,莎曼的眼楮比较 蓝.身高差不多,酒涡则比较浅。他真想叫她笑一笑,看看两人的笑容有何不同。 「你们得解释一下,为何不直接说明目的?」 「我们以为这样的惊喜对莎曼较好。」 他有点恼怒。「你们确实达到目的了。」他仿佛羊入虎口般。「老天,大卫,放轻松点。我来这里的本意是要来访问你的。」大卫迟疑了一下,莎曼挣扎出他的怀抱。「等一下。」她跑进房间,拿来出生证明。「这可以证明我的身分。」 「不用证明我就看得出来。」艾维说。「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父亲的情况,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写这些信以及你为什么把我误认为另一个人。」莎曼交给他那些信。 「等一等。」艾维打断她。「一次一件。」他很快读过一遍,然后慢慢地看着,看到自己和母亲的名字,试图寻求脑中的记忆。这是父亲写给麦斯的妻子——一个名叫莉莉的女子的信,从十八年前开始的。 「去煮一壶咖啡来,」大卫建议莎曼。「我们会需要的。」「你们别想玩把戏,如果这是勒索,你们是不会得逞的。」 大卫咬咬牙。「绝对不是。你知道我临时请假回家,因为莎曼母亲过世。她一直不知道她父亲还活着,直到看到这些信。」 「在我回答你们之前,我要先听她说自己的故事。」 她重述自己的故事,补充说道从信中看来她父母并未离婚。「莎兰是谁?」 这时的艾维真希望自己拥有所罗门王般的智慧,因为他所说的可能如炸药引信般具有杀伤力,没有人知道将会造成什么后果。「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父亲?是他写的信。」 「这确实不对。」莎曼承认。「求求你,告诉我高麦斯和莎兰的事。」他无法再拖。「我知道你会很难相信你父亲是个好人,我、认识他一辈子了。至于你,希望你别太快下判断,因为看来你母亲也要负一些责任。」他友善地看着她。「你父亲就是高麦斯参议员。」 莎曼倒抽一口气,大卫则发出申吟。「该死,我就知道是这样。」 莎曼转向大卫。「你知道,那为什么不说?」她控诉道。 「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我有很多亲戚吗?」他点头。「祖父母?」 「还活着,很健康。他们在曼哈顿第五街经营高氏百货。」 「大卫,朱力和高氏有生意的往来。」「我知道,继续。」他对艾维说。心里后悔没早告诉莎曼自己知道或臆测的事。她需要的是事实而非保护。「参议员住哪里?我是指他不在华盛顿时。」 她瞪了他一眼。「你应该早告诉我的。」她写下河边的大道的住址。然后站起来对艾维说︰「我不能阻止你去警告他,但希望你不要。他一直都知道我,现在换我了,可以吗?」迷人的眼楮在笑容的衬托下更为出色。 艾维实在很难不把她当成莎兰,但她一说话,两人的差异就很明显了——莎曼比较柔顺,不自觉地依赖着大卫。他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但是一定彼此关爱,甚至可能是一对恋人。麦斯不该欺骗女儿的,而自己的父亲居然也淌了这趟浑水。「好,我不会告诉他,但你要知道你来这里可能引起一些你自己也想不到的问题,因为他即将参加大选。」 一脸严肃的大卫走到莎曼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从她的表情来看,艾维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再多说。 大卫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莎曼现在孤立无援,莫瑞写那信想必是为了保护他的朋友。 「什么大选?」 「总统。如果赢了,他会是第一位犹太籍总统。」 「老天,我是半个犹太人。」她怒火中烧,但不是因为宗教的关系。「他居然想当总统!那他想把我藏到哪里去?你刚刚把我误认作莎兰,她又是谁?」「请不要太惊讶。」 「老天!」大卫沖口而出,他从未研究过高家,只知道高麦斯的政治立场。「她受的还不够吗?」 「没关系,还有什么会比我已经知道的更吓人呢?」 艾维望着她颤抖的下唇和双手,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她今日的反应。 「你有一个双胞胎姊妹。」 她当场呆若木鸡,心里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双胞胎姊妹,我有双胞胎姊妹。」 「老天!」大卫叫道,连他都未料到。 「所以我才会认错,不认识的人会以为你们俩长得一模——样。」莎曼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叫道。有点歇斯底里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被遗弃的伤痛。她父亲留下一位和她母亲所生的女儿,她的双胞胎姊妹。 她气愤她们姊妹俩被残忍地隔开,浪费了一起长大的宝贵时光。 「莎兰知道我吗?」 「不,」艾维说,想到莎兰对她父亲的自私态度以及对美琪的恨意。「但我希望她知道就好了。」 莎曼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为什么?她在脑海里大声问,为什么母亲从未告诉她?为什么父亲要保持缄默?为什么她的祖父母从未和她联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人要?她气得全身发抖。「他不要我们。他留下莎兰,丢下妈和我,从来没有来看我,一次也没有,连明信片也没写过。我竟不值得他花钱打一通电话或买一张邮票寄封信。」 艾维想帮麦斯说点话。对莎曼而言,她最好别骤下判断。 「莎曼,你母亲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一定有你不了解的理由。据我所知,莎兰也很想有母亲,她失去了母亲的爱,就好像你失去父亲一般。」 「疯狂。」莎曼哭道,听不进他的话。她的身体在颤抖,头开始晕,仿佛置身狂风大浪中的船上。她的膝盖一弯。 大卫的心中对莎曼的父母气愤难忍,他把她抱到沙发上,搂在胸前,轻声用法语说一些安慰的话,—只手轻抚她的背,另一只手则抚着她的头。麦斯和莉莉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既然他无法使莉莉复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扭断高麦斯的脖子。大卫愤怒的眼神迎上艾维。「建议你最好不要。」艾维读出他的心思。「至少得等到我们知道所有实情。」 稍早,艾维还在希望能发掘一篇好新闻。他将是新闻界中第一个揭发麦斯所隐藏的过去的人,也许还会毁了他竞选总统的机会。莎兰鄙视新闻界,一旦他爆出这个新闻,她一定会恨死他的。 头一次,他痛恨自己的工作。 第十二章 莎曼独自一人坐在计程车后座,朝她父亲的宅邸去。她讶异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静。现在她激动的情绪已经平息,决心要自己掌握一切事物。她借口头痛想出来散散步,谢了艾维便出来。 她决定今天就要见到莎兰,而让两个男人去讨论她的存在揭发之后会造成的震撼后果,甚至还可能威胁她父亲的政治生涯。 尽避艾维想让莎兰先有心理准备,她认为既然她可以经得起这种沖击,她的姊妹也行,毕竟她们是同一个卵中生出来的。 从小她就冀望有一个完美的伙伴能和她心灵契合。咪咪和她是很亲密,但双胞胎应该有特别的联系,她们可以发展特殊的关系。要她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去见莎兰,她会受不了。在 不知道所有实情的情况下,她无法去追寻自己的梦,她不愿残缺地活下去。 她一直嫉妒咪咪的大家庭,朱力常提及死去的兄弟,大卫的双亲也常常提到大战中死去的亲戚;而她,由于父亲的残忍,只有母亲和自己。 发现那些信有助于自己的未来。她得知道事实,因为嫁给大卫后,她要和他共筑健康的家庭,而健康的家庭应该知道自己的几代家族史,成员间联系密切。 想到母亲,她苦笑了一下。她好想她。如果她还活着,她会让她知道她不会怪她的。 「我们到哪了?」她问司机。 他从后视镜看她。「你不是美国人,打哪里来的?」 她很想告诉他她出生于长岛。「巴黎。」 「我们现在在河边大道。那里是美国第十八任总统格兰特?将军的坟墓。」 她父亲也想当总统!「你听说过高麦斯参议员吗?」 「当然。你为什么对他有兴趣呢?」 「我是交换学生,他是我的指定作业。他这个人如何?」 「如果你指的是人们喜不喜欢他,他还能留在国会就是证明。」 「那你呢?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不介意。我喜欢他,他为人们谋福利。」 不知道当他知道他所尊敬的高参议员的真实过去会怎么想。「祝好运,这就是他家。」他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仰望四层楼的建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一个高大的红发女人来开门。莎曼认出她是莫美琪,和艾维一起播报新闻的人。化妆掩饰掉她脸上的雀斑。「你父亲气坏了,莎兰,你迟到了。」 莎曼听出她不友善的口气。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但注意力随即转到一名西装笔挺,站在美琪身旁的优雅男士上。他就是她的父亲!他面带风霜,深褐色的头发,鬓旁已有些灰白、灰色的眼楮,弯弯的浓眉,和坚定的下巴。 他看起来很气她。 「该死的,莎兰。我感谢你的帮忙,但你至少不必这时候才回来,我们要迟到了。难道你忘了今晚是你的生日宴会?快进来换衣服,爷爷奶奶五点前就会到达现场了,」 莎曼没有动,心里直想笑。他把她当成莎兰来骂。 「你怎么了?不和美琪打声招呼?」 她想过今天见面的情形无数次,但从没想过迎接她的是一顿责骂。真是好笑。 「我不是莎兰,而且明天才是我们的生日。」 他的身体一僵。 「我是莎曼。」她向他确认,然后和美琪打招呼。 艾维说她父亲擅于社交,但似乎并非如此,她一下子就让他哑口无言。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及难以置信,甚至,令她不敢相信地,眼里还流下泪水。 「莎曼。」他不敢相信地哭喊道。由于习惯私下独自吞下悲伤的泪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情绪上的激动。 从眼角看到美琪想上前帮他,但他挥手拒绝,只抓住栏桿支撑自己。 他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上帝终于听到我的祷告。」 他的反应太令她惊讶。泪水!祷告!这些会出自遗弃她的可恶男人?还是这一切只是作戏给旁边这位新闻人员看的? 「麦斯!」美琪尖叫,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个陌生人。「麦斯,这是怎么回事?」 麦斯的眼里却只有女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里?」 「昨天,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你真的来了。」麦斯的脸上浮现笑容。「莎曼,我梦想这一天的来临好久了,一直希望莉莉会让你来找我。」 莎曼内心对死去母亲的保护欲转成怒气。「你怎敢把一切归罪于母亲!难道你穷得没办法写信或打电话?」 「有很多事需要解释清楚。莉莉呢?她还好吧?很高兴她终于改变心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妈十天前死了,你自由了,不用再演戏。」,麦斯倒抽一口气,仿佛受到重击般靠在门边。「怎么死的?」他哑声道。两人都未注意到一旁的美琪一样震惊得脸色惨白。 「被卡车撞的,我把她葬在沙尔特附近。」 「为什么不葬在巴黎?」 「妈喜欢沙尔特。我们本来计划我生日要去的。」泪水滚下她的脸颊。 麦斯用颤抖的双手覆住自己的脸,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他伸出手覆住莎曼的脸,父亲深沉的悲伤,使莎曼没有拒绝。在近乎二十年后,他第一次模到自己的女儿。 「我们就是在沙尔特结婚的。」他擦拭自己的眼楮。想起那个他带回家想终生爱护的女人,但,她却跑了,还偷了他的小孩,设下不人道的限制。在莫瑞的叮咛下,他还去找心理医生。 但由于莉莉是战火余生的孤儿,没有家族史可循,医生也不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里,再加上她父母难以接受她是天主教徒,使她更难适应美国生活。「我们认为她威胁要自杀是认真的,也许她只是想再见见法国,回到熟悉的世界。给她一点时间,麦斯,也许她会回心转意的。」 但她从来没有。虽然在莫瑞的帮忙下,他不只一次地尝试和她联络,但都失败。因而他只好藏起个人的苦痛面对大众,但私底下则抓着莎曼的毯子暗自哭泣,直到泪水流干为止。他得坚强起来,为了莎兰,也为了自己精神不致崩溃。 麦斯嘆口气。多讽刺啊,他抽屉里还摆了一张到巴黎的机票。他本想亲自去见莉莉,料想经过这么多年,他大概不至再对她产生威胁,他想要她了解他的计划,乞求她让女儿们见面。另外,他爱美琪,希望能恢复自由之身以告诉她实情,向她求婚。她想要小孩,而他,虽然不再年轻,但还是有再组家庭的渴望。他已经请求教会声明婚姻无效,等到十一月宣布竞选时,新闻的热度应该已经消退,只要他们的说词一致,而他的政敌应该也会聪明得不攻击他的私人生活,因为他从不闹花边,他们不会想得罪犹太人或天主教徒。 而同时,莎曼的心情也是纷乱如麻。她原本预期会面对一个世故的政客,顶多只是冰冷地回应她选在这个节骨眼闯进他的生活,但完全相反,他不仅感谢上帝,两只眼楮还不停地注视着她,仿佛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 「我们三个——你、我和莎兰,有好多的话可以说。」 「你晚了十八年半。我来是要见莎兰。对你,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弃妈和我于不顾?」 麦斯担心地看了美琪一下。「进来坐,莎曼,莎兰马上就回来,我们再一起谈。美琪,我知道你要赶回公司,我再打电话向你解释。」 美琪的心仿佛被重重戳了一刀。「我要留下来。」口气和眼神一样冰冷。「除了因为你这些年来也在对我说谎外,这可是一桩石破天惊的新闻。」 「美琪,求求你不要。」他恳求道。「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请你看在莎曼的分上,她不该被放在显微镜下研究。」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善恶终有报,大众有权在大选前知道你骗人的功夫。」 莎兰坐在计程车后座,检视自己依旧亮丽的容颜。 露露的医生帮她堕的胎,事先取下一千五百美金的费用,但她一连串的问题实在令她受不了。「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同意堕胎吗?他有权知道婴儿的存在,因为是你们两人共同制造他的。」 她还特地买了黑色假发,填上假病历。 「甜心,」医生取笑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天生金发,用不着戴假发或用假名。我这次是看在露露的面子才答应帮你,下不为例;而且万一有事,我还是要通知你父亲。下次再怀孕,可别来找我。我还想过太平日子。最后,建议你禁欲六周。」 在电梯里,莎兰考虑医生的建议,艾维会受不了的,甚至又会控告她到处和男人上床。她知道自己不该取笑他,但她又控制不了自己。她爱极了他蛮力占有她的感觉。决定了,三个礼拜,顶多。 「露露,」当晚她躺在床上对朋友说。「你对那医生的看法如何?」 「查理很棒。」露露回道,招来莎兰好奇的目光。露露很少提及希腊神话以外的事物,但现在眼眶中却闪着泪水,只是她很快伸手拭去。 莎兰睁大眼楮。「别告诉我查理是你孩子的爸?」 露露咬着下唇,看着地毯,好一会儿才抬头。「我和他疯狂地相爱,但不幸的是他结过婚,生了四个小孩。」 「对你是很不幸。」她不屑地说。那个痞子居然还敢给她建议!「要是你再怀孕怎么办?」「不会,他帮我结扎了。他老婆是只母狗,不肯跟他离婚。而我是不会结婚了。」 去他的才不会结婚。 莎兰认为最好还是调查一下学生,所以露露帮她问学生如果高参议员出来竞选,他们是否愿意支持。大部分学生认为只要不是卡特当总统,美国就有希望。他当选时帮民主党拿下维吉尼亚以外的南方各州,麦斯如果想当选,非拿下南方不可。 「我父亲是自由派人士,为人民谋福祉,但北方的背景可能会使他在南方失利。」 「你对四处竞选有何看法?」 莎兰扮了个鬼脸。「你觉得天天吃如橡皮般的鸡肉,睡假日旅馆是什么滋味?」 露露爆出笑声。「说得好。以后打算嫁给艾维吗?」 莎兰深思了一下。「不,我爱他,但我俩的看法并不一致。只是我不会放弃他,他将永远是我的。」 总之,计程车驶抵家门时她想着——这趟旅程成功地解除了她要当母亲的危机,而且由于可怜的露露和那狗屎医生的暧味关系,她的秘密绝对不会为人所知。现在她只想熘回家休息一个小时,再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还要假装很兴奋。 她付了帐,抬头一看,真幸运。居然有一群人在门口等她。父亲、美琪,她看起来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莎兰的眼光飘向第三个人。 「她就是莎兰。」她听到父亲说。她脚踏高跟鞋走近那位第三者。 莎曼转过身。莎兰看到仿佛另一个自己时倒抽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麦斯帮她们彼此介绍。莎曼的第一个沖动是想伸手抓住妹妹的手,关到房内,好好聊个够,以弥补空白的过去。她了解妹妹的震惊,毕竟她们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至于莎兰,以极度震惊都还不足以形容她。她喜欢的惊喜是包装精美,可以让她戴在手上炫耀的豪华礼物。当她望着镜中美丽的身影时,常以自己独一无二的美为傲;而现在,莎曼的突然出现象征一切都要改变了。「我从未想过你的存在。」莎兰结结巴巴道。 「我也是。」莎曼悲伤地告诉她母亲的死讯。莎兰惊呼一声,对麦斯投以控诉的眼神。「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也需要。」莎曼同意道。 「莎曼,」莎兰试着呼唤这个名字。「你住哪里?」 「巴黎。」莎曼回道,喜极而泣。 「你要留在美国吗?」 「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但现在既然我还有你这个亲人,我想我会留下来。我们终能找到彼此,这不是很棒吗?」 表才棒。但莎兰并未显露出来,反而还回抱了莎曼。 现在和未来才是莎兰在乎的。她才不会把时间或精力花在哀悼一个不要她的母亲上。她母亲怎么可以不要她,丢下她一个人,让她去上那些可怕的寄宿学校。如果那个女人笨得丢下她跑去住在法国,那是她活该。终有一天,她要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要她,但现在,她得先阻止任何人,尤其是莎曼,入侵她的疆界。 「进来。」麦斯说。 对屋内抱持高度好奇心的莎曼随着其他人进去、穿过由意大利大理石铺成的走廊到书房,里面男性化的古朴风格赢得她的贊赏。壁炉上面还挂了一幅麦斯和卡特总统握手的相片。还有一幅莎兰盛装的照片。壁炉对面是一组舒适的皮沙发及一张泛着黄铜色彩的书桌。桌后方是许多象征辉煌公职服务生涯的匾额。 「我住饼这里吗?」莎曼问。 「出生后头九个月。我还有你和莎兰的合照。」 麦斯可以感觉三双锐利的眼楮都在注视着他,寻找答案,他能对美琪说什么?「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还有老婆。」对女儿们呢?「你们的母亲威胁要自杀,她痛恨美国,拒绝学英文,又无法适应不同宗教的生活,还不喜欢我从政。」他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莉莉已死,无法替自己辩护,他不能冒险说出实情。即使莎兰会原谅他,莎曼也不会。 所以现在不能解释,他得先问莫瑞信上写了些什么,才晓得莎曼知道了些什么。他应该在信寄出去前先看过一遍的。 莎兰和莎曼坐了下来。「她在这里做什么?」莎兰问。看到美琪悲惨的模样真难过,她一直在和有妇之夫瞎搞而不自知。 「我们何不开始访问,参议员。」是肯定句,而非问句。 「这不是访问,美琪。我承认自己瞒了你,但现在时机不对。」 「不,参议员,你瞒的是全国大众。重大新闻是不用事先约时间的。现在你是要接受访问,还是要我就目前所知的径自报道?」 麦斯走到柜子前倒了杯威士忌。「好吧。」 「你和尊夫人是何时分居的?」 「在两个女儿满周岁前。」 她的眉毛顿时竖起。「你们一直没有离婚?」语气中的愤怒再明显也不过。「也没有提出离婚的要求?」 莎曼紧抓住椅子的边缘。 「没有。」知道这答案对眼前三个女人各会造成什么反应。 麦斯的心跳得飞快。昨晚他还软玉温香抱满怀,他们热情缱绻。「这是共同的决定。」 「为什么?」 「我想大众不需要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他们只要针对政见投票即可。」 「错了。至少我个人会希望一个总统的道德无不良纪录。」美琪说。麦斯知道他深深地伤害了她。有好一会儿,两人就这么凝视着彼此。美琪眨眨眼忍住泪水。「好,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另一个小孩藏起来?」 「我没有藏她。」 「对不起,修正。你为什么隐瞒她的存在?」 麦斯渐渐失去耐心。「我没有。我很高兴她的出现。」 「高兴到从未提起过她?」 「美琪,」麦斯恳求道。「等我和女儿们谈过后,我会发布新闻,但现在我不想表示意见。」 她迅速写下︰「参议员拒绝回答。」 「够了,美琪!」莎兰喊道。「你凭什么管起我们的家务事?你和那些新闻界的吃人魔可以等。莎曼,你想不想独处一下?」从妹妹的口气中。莎曼可以猜测美琪和麦斯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想起莉莉这些年来过的日子,真是不值。 美琪没有理会莎兰。「莎曼,新闻媒体会想要采访你,知道你这些年住在哪里,以及你母亲的事。」 「妈妈已经死了。」莎曼回道。「她是个信仰虔诚,生活隐秘的人。请你不要再问了,好吗?」 「你真不在乎如果今晚你报道了这个新闻,会造成什么后果?」莎兰问,她似乎又活力百倍,因为情势现在对她有利。她站到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如果现在出对招,说不定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除掉美琪这个眼中钉。 「莎曼刚回到我们身边,我们急着想和她好好谈一谈、欢迎她,你怎能如此跋扈?」 「跋扈!」美琪勃然大怒。「这可不是那些由你一手操控的晚会。这是真实的世界!是你不懂的,所以你给我住口。」 莎兰心中暗喜,但表面却假装受辱。「如果爸爸因为顾及礼貌,不敢轰你出去,但我可不管这些。」 麦斯离开莎兰身边,对美琪投以尖锐的眼神,语气也出乎自己预料地重。「如果我们大家都能冷静下来,我会很感激你们。」 美琪未征求同意就拿起电话,直拨艾维的专线,告诉他自己在麦斯家有事耽搁,请她帮忙主持节目。 「是不是和一个叫莎曼的女孩有关?」 「是的。」 「该死!美琪,我今天才和她踫过面。我知道这对我们俩都是令人震撼的消息。你记得在哥伦比亚见过欧大卫吗?是他带她来纽约的,他很担心她。听到她父亲还在,而且还有个双胞胎姊妹,她着实震惊了一下。老天,我可以想象莎兰的反应。美琪,我父亲一直和麦斯的妻子通信,所以我们别伤害到无辜的人,再等一天不会怎样的。」 美琪没有回答就挂掉电话。 外面开始下起大雨,窗台上仿佛奏起不和谐的乐章。 莎兰开口。「我想我们最好打电话到餐厅告诉我们的客人说我生病了,本来以为可以去参加的,但现在只能希望他们玩得尽兴。」 「好主意。女孩们,」他说,很高兴自己也提到莎曼。「现在我希望单独和美琪谈几分钟。莎兰,打电话到餐厅,等一下我再去找你们。」 莎曼乐得离开这是非之地,和妹妹单独在一起。 莎兰走到门口又留下一击。「我只能说参议员很幸运能发现谁才是他真正的朋友,谁又只是在利用他。」 女孩们一离开,美琪便疾言厉色道;「你这个骗子,无耻的小人!我早该听父亲的话,他向来不相信你们这些政坛人士。你还说我们不能结婚是因为要参加大选。想到我告诉你想帮你生个小孩,你的小孩,哼,你一定在私下大笑我的痴傻!要不是你的女儿自己出现,你还会继续瞒下去。难道你就不能信任我吗?难道你真的高傲到要让你的野心梗在你我之间?」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美琪,我爱你。」麦斯恳求道,试图说服她,消除她的恨意。「我也希望自己是自由之身,能和你结婚。难道我不想和你共组家庭,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我就是不能告诉你。」他伸手想抓住她的手。 「去死吧,说谎的骗子。你信任我帮你亲爱的莎兰选礼物,但却无法相信我到告诉我这个。爱意谓的就是信任,你懂不懂!」她气得全身发抖,感觉尊严扫地,走离麦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纸。「你别想试图左右我,参议员。你现在是热门人物了,电视和报纸都会大幅报道这个新闻。」 「美琪,求求你。」 「太晚了。」 「没错,爱意谓着信任,但那也意谓要保护我的孩子。不管你信不信,美琪,但我真的爱你,你是我唯一爱过的第二个女人。没错,我是对你说谎,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是现在仍然如此。我请求你看在莎曼的份上不要将这件事公诸于世,莎曼还年轻,她刚亲手埋了自己的母亲,内心之苦可以想见。我也希望自己能告诉你为什么必须保持缄默,但……我只能说我妻子的精神状态不稳,许久以前失去她和莎曼,使我伤心欲绝,但我撑过来了,现在我乞求你,给我一些时间让家人重聚,莎兰也失去母亲。」 美琪挥掉他的手。「政客说辞,连续剧的情节。你是什么样的父亲,居然告诉自己的孩子她母亲已死?」 他抿起嘴唇,下巴轻颤。「没错,我是天底下最糟的父亲。」他哑声道,开始动怒。「不管你怎么想我,但,我愿意做任何事——放弃任何事——只要保障莎曼的幸福。」 「包括选总统在内?」美琪问,几乎想相信他,原谅他。 「如果必要的话。」他试图搂她入怀。 看到麦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美琪的身体一僵。 「下地狱去吧,麦斯。」她怒道。「看在莎曼的份上,不是为你,也不是莎兰,我会等二十四小时才报道这个消息,因为我同情她。但如果有别的记者抢先报道,我绝不会善罢干休。」 「如果你真的要报,就这么说吧——‘高参议员很高兴向大众宣布他的女儿莎曼回到祖国,她一直住在巴黎,直到最近母亲逝世。参议员请求他的选民给他几天隐密的时间,让他和家人好好相处一下,毕竟这段时间对两个女儿都不好受。’」 「你很厉害,麦斯。」她说。以愤怒掩饰自己的痛苦。「希望下一个上当的女人不会像我被骗这么久。」 「住口,美琪,我不会示弱的,即使在你面前也一样。你不会知道我经历的痛苦。现在请你带着你的自尊离开这个房子。如果你想毁了我,尽避去做.我不能阻止你。你认为我是说谎的骗子,我还认为你是冷血动物。不能同情我的处境。想想我曾经探问过你的过去吗?」 美琪脑中浮现两人这些年来共度的美好时光。无忧无虑的乡村之游,在草地上,坐豪华游艇畅游阳光普照的加勒比海以及和李家人一起庆祝新年。他俩总是迫不及待地奔向对方,她深深地坠入爱河,不顾家人的反对,麦斯一直是她的偶像。 心中的恶魔促使她再度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为我自己问的。如果你老婆出现,你会再度接纳她吗?」 麦斯闭上眼楮,回想自己的父母和莉莉失踪后那些可怕的日子。 「太好了,终于清掉这个垃圾。」他母亲曾说。「让她走,幸好我们还有莎兰。」 报复,麦斯想,每个人,包括美琪,都想要报复。「这个问题不值得讨论,莉莉从不想要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没有适当时机?难道你胆子小到不敢相信我?还是你认为我会借此勒索?」她突然往自己额头一拍。「我真蠢!你一定是怕我会从床上跳起来到播报台上爆出这个新闻!嗯,连我自己都无法证明你是错的。」 「别自贬身价,美琪。」 愤恨难平的美琪抓起皮包便踏出门。「再见了,麦斯。」 麦斯脸上浮现痛苦,他走向前,但随即打住,看着她走出他的生命。她是如此美丽,肤如凝脂。他绷着下巴站在窗边好一会儿,他的口袋里有一个珠宝盒,里面是一个翡翠坠子,刚好配她的眼楮,他本想送给她的。 麦斯再度尝到了身处炼狱的滋味。他跌坐到身旁的椅子上,脸埋入双手中。他曾经全心爱过莉莉,但却不足以使她留在他身边。当莉莉将所有的希望从他身边带走时,他曾经黯然伤神。直到有一年的十一月,在一个凄寒的冬日里,莫美琪像春风般吹进他的办公室。一个年轻、亮丽、聪明的女人,像连珠炮般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他坐着痴痴地看着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使自己的答案不致太离谱。接着是一次业务上的午餐约会,然后是第二次,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对她与日俱增的渴望。 他的生命中第二次有了爱,美琪教会他再次去爱。但今天地回报她的却是残酷的教训。 他摧毁了她的信任。 第十三章 莎曼步进漆成金色的电梯。「你们还有电梯!」 莎兰没去理会她夸张的口气。「这里有四层楼,我的房间在三楼。通常我都是爬楼梯,运动一下。」她没说堕胎以后,能坐电梯是一大福音。 莎曼看到墙上的一小幅画。「老天!这是马提斯的画?」 莎兰耸耸肩。「是的,这里就像小型美术馆。如果你喜欢印象派的画,我们有很多。还有很多老古董。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父亲很喜欢异国风情的东西——例如餐厅的风格是摄政时期的,还有中国的古瓷,新古典时期的吊灯——真没意思。你;不知道我求了多少次拜托父亲让我重新装潢这个地方。」 莎曼却觉得这样很好。 电梯停了。 莎曼拖着脚步跟在莎兰后面,不知道该先看什么好——中国制的丝质壁纸,路易十六时代的天鹅绒小沙发组,中间是路易十五时代的写字桌,还有印象派的名画。莎兰的房间更是极尽奢华。 莎曼不知道父母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这里的奢华倍添她的伤心。她母亲必定是受尽委屈,不然为什么要抛夫弃女,逃离这么一幢位于林荫大道上,俯视哈德逊河的华宅巨邸?为什么她要委屈自己住在破旧的公寓,摒除一切个人的享乐?莎兰用力关上门,一只手点起灯,另一只手则拨通餐厅的电话,编理由时丝毫未提到莎曼。接着,她踢掉鞋子,拉莎曼站到镜前。「看看我们,你说话时,好像是我在用法国腔说话。」 她们开始相互比较。莎曼宣称她的眼楮比较蓝,莎兰反击说自己的发尖较突出。两人都在七岁时割过扁桃腺,都对豆子过敏,都爱唱歌,却都五音不全,但都不在乎。她们也都不喜欢上学,讨厌拼字。月经都是十二岁来的。两人都渴望知道谁比较大。 「我在纽约大学第一年差点过不了关。」 「我没有上大学。」 「为什么?」莎兰羡慕地问。 「没钱。」但莎曼的脸随即一亮。「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跟着雷朱力学习时装,有一天我会扬名立万,而雷朱力的女儿,咪咪,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办宴会。」 「那就是你的志愿?」莎曼狐疑地问道。 「该死的对极了。」莎兰回道,吐出一口烟。「要办好宴会也像绘画或时装设计一样是一门艺术。我十五岁就首次帮参议员成功地办了一场晚宴,胜任愉快。」 「等到他选上总统,你就有得好忙了。」 「不,」莎兰缓缓地摇摇头,嘴上刻意装出苦笑。「你看到美琪了,她是个事业至上的女人,一定会将这件事公诸于世,爸也许正在楼下研拟对策。你可能已经毁了他的机会。你还不知道问题所在吗?一个从天上迸出来的女儿。我佩服你,莎曼。换作是我,我不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一个曾经遗弃我的父亲。你要有心理准备,尽避他待会儿可能假惺惺,但他还是会希望你消失掉,因为他规划了一辈子,就是想要竞选总统。」 莎曼皱起眉头。「那你对我的出现有何观感?我还以为你爱他,但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在背叛他。」 「哦,我确实爱他。」莎兰立刻反驳。「他对我很好,但我很清楚他的野心。对了,你为什么戴十字架?是朋友送的礼物吗?」 莎曼模模十字架。「我是天主教徒。」 莎兰一阵爆笑。「你是什么?」 莎曼皱眉。「天主教徒。」 「这可好了,黛丝和班妮会气死。我们的祖父母对宗教是很坚持的。你什么时候改信的?」 莎曼愣了一下。「我没有改信,妈是天主教徒。你也是。「 「无稽!我是犹太教徒!」 「犹太人的子女难道不也是跟着母亲信仰?「 「去你的。她也许是你的母亲,却不是我的。我的母亲是一些说西斑牙文的庸人!」 「你敢对妈不敬!当你住在华厦巨邸时,我住的是中下阶层的公寓,我们得努力工作才能谋生,我无法上好学校,还得当模特儿赚钱。你知道当我晓得我还有一个当参议员、想竞选总统的父亲时作何感想?」 「好吧,是我的错,如果我们再扯着喉咙对吼,什么也谈不了。」 「不,我还要谈。你说我们的祖父母成见很深?」 「老天,莎曼!如果他们痛恨天主教徒,那他们为什么那么疼我?如你所言,我们的母亲是天主教徒。再过几分钟,」她继续道,巧妙地掩饰自己的动机。「爸就要上来,我们最好列出一些问题。」 「我想到一个。他为什么遗弃我们母女,却留下你?」 「这问题反过来就是我想问的。今天以前,我还相信身为孤儿的母亲是死于一场火灾,当然也没有你的存在。意外是在他们出国时发生的,所以没办法将她的尸体带回来埋葬。你呢?她编了什么理由给你?」 「身为孤儿的父亲葬身大海。」 「还真如出一辙。这么说,我们就不会去扫墓了。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莎曼告诉她那些信的事。 「这很自然。莫瑞是爸最好的朋友兼私人律师,当然会信守保密的誓言,这更证明了我们的父母共同欺骗我们。」 「这不可能,妈从来——」 「这非常可能。」莎兰叱道,拿起烟又点燃一支。「她应该在信中也提过我吧。」 「我不知道妈写给李先生的信,他在信上只提到他太太和艾维。」 「那她死前知不知道自己错了?有没有留任何话给我?」 莎曼卖力地想了解母亲为何留下那些信。突然,她懂了。 莎曼搂紧莎兰,而莎兰出其不意地被抱住,两手悬在身边,烟还叼在嘴上。 「你还不懂吗,莎兰?妈想要我们姊妹相见、相爱,才留下那些信的,是她的灵魂引我来此的,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你感觉不出来吗?」 「不,」莎兰从不信这一套。「她对我,对我们做了那么残忍的事。」 莎曼不愿亵渎母亲,但也感觉得出来莎兰的失落感。「我希望我们能变成好朋友,当真正的姊妹。」 莎兰回避道︰「你为什么和艾维接触?为什么不找莫瑞?」 「因为大卫认识艾维。哦!糟了!我可以借你的电话吗?」莎兰点点头。「我得告诉大卫我在哪里。」 「谁是大卫?」 「欧大卫,他为了我飞回巴黎,我现在和他住在一起。」 莎兰闻言被烟呛了一下,她得重新评估她这个双胞胎姊妹。尽避自己在外不守规矩,她还是不敢触犯父亲老旧的道德观,尤其还有个美琪在虎视眈眈。只要她还住在家里,麦斯就非得住在家里看护她。「你和一个大男人住在一块儿!」 莎曼拨着电话漫不经心地回道︰「是两个。」 「两个?另外一个是谁?」 「温道尔,他俩都是哥伦比亚医学中心的医生。」 莎兰轻轻吹了一个口哨。「温氏家族,我认识他们家的亲戚。」她本人相当痛恨医生,他们都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唯一的优点是他们的社会地位,宴会的女主人们通常喜欢邀一些医生客人。 待会儿她得去见艾维以便知道莎曼和大卫的关系。她要托辞月经来了,以免他要求和她上床。 莎曼皱起眉。「没有人接。」 「你和大卫订过婚了吗?」 「没有。」 「他爱你吗?」’「哦,不。」莎曼抗议道。 从莎曼脸红的模样判断,这小妮子八成还是个处女。「那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爱他吗?」 「我们只是从小认识的朋友,住在同一幢楼。」但她温柔的语气中不自觉透露的渴望却逃不过莎兰敏锐的耳朵。 莎兰捺熄香烟爬上床,倚着绣有白色蕾丝的枕头,她拍拍旁边的位置叫莎曼上来,然后握住她的手。「待会儿再打,告诉我有关大卫的事。」 莎曼形容他英俊、聪明、体贴。「孩子们爱他,他也爱他们。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莎兰的脑袋迅速地转着。如果大卫只是普通朋友,怎会特地赶回去?设身处地一想。莎兰顿时心寒。 医生开业需要花不少钱,大卫必定是个机会主义者,而她那天真无邪的亲姊妹一定是答应他帮他盖一间豪华的诊所,使他感动得答应娶她。 「继续。」她优雅地说。 「妈和大卫的母亲贝拉情同姊妹。」莎曼说,还提到莉莉的美容沙龙。 「狗娘养的!」莎兰终于忍不住爆发,所有伪装尽失。「我的母亲居然遗弃我去当一个美容师!嫌我是个累赘!你以为我喜欢上寄宿学校的那些日子吗?」 莎曼跳下床抓住莎兰用力摇晃。「不要说妈的坏话。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放弃这里奢华的生活一定有她的苦衷。你以为我们的生活跟你一样舒适吗?告诉你,我们的公寓简陋极了,冬天只有够一个人洗澡的热水,天气一热,电梯就故障,我们就得拎着买来的东西爬上五楼。妈死前,我才刚攒够钱帮她买了一部新的缝纫机。等到知道自己的爸爸居然是个有钱的参议员,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麦斯正好在此时敲门,多么不巧的时机。 莎曼的身体一僵,感觉全身热血沸腾,他每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麦斯难过地注意到女儿的拒绝。 「这里本来是你们母亲和我的房间。」他开口道。「莉莉喜欢去逛拍卖会,买一些她喜欢的东西。我们一开始很幸福,到你们俩出生,我们还常把你们放在床上看你们玩。莎曼,你的第一次澡还是我洗的。」 莎曼紧抿双唇。 「莉莉……走后,我没有办法再睡在这里……莎兰,很抱歉没能告诉你母亲和莎曼的事。」 「为什么?」 麦斯按按太阳穴。「我很少辞穷,但我会尽量。」 「那还不够,我要全部的实情。」 麦斯嘆了一口气。「事实并不容易,尤其它还会伤害到我所爱的人。莎曼,看到你回到这里,我是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温柔地看看两个女儿。「我爱莉莉,是一见钟情,没有她的陪伴,我不肯离开法国,事实上,我并没有停止爱她,因为,莎兰,看到你,我就仿佛重见莉莉,你们俩都继承了母亲美丽的眼楮和独特的发色。」 「我们谁比较大?」莎曼突然问。 麦斯眨眨眼,忍住泪水。「你,早五分钟出生。」 她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莎兰问道。 他按按颈子。「我知道就好了。我俩都很忙,她坚持亲自照顾你们。」 「显然她后来改变主意了。」 莎曼痛恨妹妹的不敬,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如何能驳斥? 麦斯继续道︰「她思念巴黎的家,但我事业忙碌,抽不开身,她只能带着一个,后来她……她决定留在巴黎不回来……」 莎兰一点也不同情她母亲,她真是个懦弱愚蠢的女人。但或许莎曼的出现能除去美琪这个心腹大患。「美琪知道吗?」 麦斯耸耸肩。眼光全盯在莎曼身上,显然想一偿相思之念。 莎曼大叫。「你倒推得一千二净!你以为我会相信吗?相信妈是回去度假,然后就丢下另一个孩子不管?相信妈宁愿住在我们那间破旧的公寓?」 「我不完全是那个意思。」 「省省你的谎言吧,看你眼神闪烁,我就知道你没说实话。你把自己形容成亲爱的丈夫,受到伤害的一方,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妈已经死了,所以我要帮她说话,也许事实是你厌倦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娶一个外国女人,因为她没办法帮你达成政治野心,这是不是比较接近事实?」 「不。」麦斯难过地说。 莎曼气得发抖。「你还指望我会相信你很高兴见到我!你知道我住在哪里,飞机飞得到,电话可以通。但你什么也没做!事实是你威胁妈同意你的谎言,否则就要夺走她的孩子,你还送钱堵她的口,但她却不屑花用,这是不是事实?」 「不,不是!」 门口一个沙哑的声音转移了所有的注意力。「别再对你父亲大吼大叫。你完全错了,孩子。如果你说的是事实,他会要你母亲连莎兰一起带走。莎曼,过来,让我看看你,该是我和孙女和谈的时候了。」 莎曼第一次见到祖母——高黛丝。一个有老虎一般的锐眼、蜂蜜色泽头发的暴风般的女人。 「你祖父待在餐厅招待客人。」黛丝说。班尼已由去年的心脏病发完全康复。 「妈,下楼去。」麦斯命令道。「你会把一切弄砸的,莎曼回来了——别又把她赶跑了。」 黛丝专制地抬起下巴。「你不会比我高明到哪里去,看你弄得一团糟。我都听到了。这两个孩子是该知道全部的事实,她们已经长大了,知道怎么判断,晓得宽恕之道。过来,莎曼。」 莎曼被祖母专制的口吻弄得无言以对,身体一动也没动。 「你的礼貌哪里去了?不来欢迎祖母吗?」黛丝问道,呆在一旁的莎曼才挪动双腿。黛丝在莎曼双颊各吻一下,然后退开一步。 一老一少相互审视对方,黛丝温润的眼眶泄漏出她的激动。 「麦斯,帮我拿一张椅子来。」 「你这是在打扰我们。」 莎兰和莎曼两人手放在臀部,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因为黛丝仿佛老虎一般。 她终于开口。「过去我伤害到很多人,等我说完,你们可能会鄙视我,但我希望这不会发生。莎曼,我对莉莉的死真的很难过。孩子们,我该向你们道歉,第一是因为我们希望麦斯娶犹太人,第二是因为我漠视莉莉的存在,为的是我不会说法文。」 「你可不可以离开!」麦斯生气地看着她。「这是我的责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说妈已死?」 麦斯插话。「妈,这让我来说,孩子们,坐下。」 他告诉她们,是莉莉自己决定离开的,他则一直保留屋子的原状,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我不相信。」莎曼说。 「她留了一封信。」 「妈!」麦斯怒斥。 「拿给她们看。」 房里顿时紧张地沉寂下来。 他嘆口气点点头,过了几分钟后回来。「我从没想要你们看这封信,但祖母是对的,这个能解释我为什么同意你们母亲的要求。莎兰,你母亲还是爱你的,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莎曼和莎兰两个挤在一起看信,莎兰轻声咒骂,莎曼则认出确实是莉莉的笔迹。自杀!她倒抽一口气,赶紧再往下看。有几个字模糊不清——泪痕?母亲的? 「不可能!这只能证明母亲的不快乐。」莎曼道。「你有带她去看医生吗?」麦斯点点头。「如何?」 「他建议我随她去。」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联手欺骗我——我们,以便媒体看到的是全家和乐融融的景象?因为你想当总统。」 黛丝诚恳地说;「他确实想,我们也希望他能成功。但莎曼,你的推理并不正确。我提到那封信是冒很大的险的。麦斯和莎兰的幸福赌上去了。长久以来的痛苦已经够了,希望你能明智地看出此点,然后拨开一切阴霾向前走,你们姊妹俩应该要团圆了。」 莎曼的心寒了一下。重重疑云之中似乎开始见到事实。她母亲看到艾维报新闻的激烈反应,拒绝看医生,坚持要她睡咪咪家,以及每天的祈祷。如果一切属实,大卫的父母应该知道莎兰的存在! 「孩子们,如何?」黛丝张开双臂问。「愿意原谅我吗?莎曼,让我向你表示祖母的爱。莫瑞说你很有天分,莉莉写信告诉他的。高氏需要新血,班尼和我会修改遗嘱,让你继承我们一半的产业。几年前我就已经向你父亲提过,我想你母亲也会同意的。」 莎曼并非铁石心肠的人,要黛丝承认亏待母亲是需要勇气的,麦斯的脸上也显现多年所承受的痛苦。是妈说谎,她遗弃莎兰,又不让自己认父亲。她知道母亲绝不会自杀,但整件事的真相已随她深埋地底,不过莎曼还是相信是母亲的灵魂在冥冥之中指引她前来找寻莎兰,何况她孤独的心也渴望一个家的呵护。 她望向祖母的眼楮深处,迟疑地前进一步,黛丝立刻将她紧拥在胸前,麦斯也搂住她的肩,祖孙俩的泪水交织在一起。而同时在她背后,麦斯的另一只手放在不情愿的莎兰肩上,一家人终于团聚。 莎兰告诉其他人她一会儿才下楼,等到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拿起一个碟子用力往壁炉上摔去。 在短短的一天内,她的世界完全改观,一股从未感觉过的嫉妒迅速转成怨恨。她那狗娘养的母亲遗弃她,选择莎曼!看到莎曼使父亲显露出弱者的模样令她作呕,不只这样,这房子居然还是她母亲的圣地! 她一度敬为偶像的父亲居然会为了一个没有品味的女人掉泪,失去自持!一个无法适应美国的女人!胆小表!美容师! 祖母居然那么快就说要修改遗嘱!如果他们以为她会欣然接受,那可是大错特错。莎曼、大卫、麦斯、黛丝、祖母、班尼还有其他妨害她的人。她发誓要维持母亲多年以前开启的局面,她拒绝让自己应该继承的权利自指间熘走。 第十四章 麦斯邀请莎曼搬回来。「我想看到两个女儿一起住在这里,我们有很多房间空着,何况明天是你们的生日。」 莎兰圈住莎曼的手。她头痛欲裂,再不抽身,她一定会崩溃。「爸,莎曼需要时间适应我们,一下子住在这里会不习惯的,而且,明天我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没办法取消,所以,姊,你何不后天中午来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庆祝,计划美好的未来,那岂不更好?我知道你一定急着回去告诉大卫这个好消息。」 莎兰此言是想取悦她的父亲,他欠她可多了!莎曼不是唯一受到不平待遇的。 黛丝命令道︰「下星期五把你的两个医生朋友请来吃晚饭,爷爷想见他们。我会邀李家人一起来庆祝。」麦斯也说她好久没见到大卫了。「我想谢谢他把你安全地带来这里。」 莎曼答应了。她打过电话给道尔。大卫今天最早也要十一点半才会到家,而道尔接下来几天都要出门。 她难掩兴奋之情。今天会是个转折点,新的开始。今晚她要再度主动出击,不能再等大卫。 那天她作噩梦之后大卫和她睡在一起,她便已看出他眼中的欲望,感觉到他的兴奋。他覆盖在她胸前的手使她咬牙不敢申吟出声。她的唇上浮起浅浅的笑容。大卫,我亲亲爱爱的男人,今晚你再也逃不开我了。 坐父亲的林肯轿车回来时,她请司机在超级市场停下让她采购。现在她用粉红色的桌巾和餐巾布置桌子,在大卫房里的花瓶插上郁金香,还有一些花则插在空柳橙汁瓶,放在客厅及另一个房间,然后把收音机转到播放浪漫音乐的频道。 排好起士和饼干,打开酒瓶塞子透气,她坐在大卫桌前写好一张便条贴在他门口。她希望大卫能看到她最好的一面,赶紧去沖澡,洗头,吹干,梳到它们发亮。 然后刷牙,漱口,战战兢兢地上好妆。套上半透明的粉红色睡衣时,她的双手还在发抖。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身影,衣服像第二层肌肤一般贴在她身上。我仿佛是赤身露体,她想,高耸,仿佛要穿出睡衣之外。老天,是不是所有的处女都这么紧张?不用怕,是大卫,她提醒自己。他们在一起睡过,但未!但在她的绮梦中,两人已过无数次。事实上,她八岁时,他就跟她解释过那是怎么回事。那是咪咪激他的,她沖进大卫房里,问他那个是怎么一回事。 当他弄清楚她要问的是什么,马上叫她离开房间让他读书。「我不要再当班上唯一的白痴,修女不说,妈也不告诉我。」他这才关上房门,用医学术语解释给她听,但也警告她如果她敢尝试会揍死她。 当时她还不知道紧张。现在……要是大卫喜欢大胸脯的女人?喜欢更丰满的?错过现在就永远不可能了。她反驳自己如果不采取行动,会一辈子后悔,你爱他,爱他就不算错。 她躺在床上,随即跳起来,棕色的床单一点也不浪漫,太过阳刚。她打开柜子发现两套床单——米老鼠图案和纯蓝色。道尔是米老鼠迷,因此她选了另外一套。接着在大卫的床头柜和书桌上各点上两支蜡烛,然后浏览四周,观赏自己的精心杰作。 地毯已经旧了,墙上的画也不是名画,书桌的桌面已经有点脱落的痕迹。她本来希望初夜会是在一个更具罗曼蒂克气氛的地方,不过她已经尽力了。 她躺到床上,不自觉地呼呼睡去。 拜莎曼之赐,大卫这一天过得糟透了。怒火沖天的他舍电梯就楼梯,一步两阶地往下沖,护士和十个二、三年级的医学院学生只好拼命在后面追。该死的莎曼究竟上哪儿去了?她怎敢失踪那么久?难道不知道他会担心? 那个白血病患还不够他担心吗?干什么还要多个莎曼让他烦,在手术时分他的心,他已经三度派护士到办公室查看是不是有留言。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蠢事,再过十分钟,她要是再不打电话来,他就准备报警了。 他真该获颁好人好事奖牌,居然跟她同睡一床却没有踫她。她到底还有没有脑筋?下次她再做噩梦,他一定要摇醒她,把她丢下床去!然后用冷水沖她,她以为他是什么做的?她怎么可以就此消失?纽约她又不熟,他真会发疯的。 他问一个学生问题。当他答不出来时,他沉着一张脸。「我建议你好好听课!」 「姓欧的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一个二年级学生小声说。 大卫一转身,拿起记事夹往后面一丢,刚好丢在那个学生的鞋子上。没有人敢再出声。 大卫指着那名学生的胸部,眼神仿佛要杀人似的。「我听到了,先生!请叫我欧大夫,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没有!既然你有那么多闲工夫批评别人,不如把嘴巴用到正途上。告诉我们下一个病人你打算开什么药?」 大卫在学生中的名声一向最好,从来不对学生乱发脾气,如果可能的话,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跟他,但现在,心中的偶像破灭了,学生个个掩饰起失望的表情。 「仁者」欧大夫变成了「杀手」欧大夫。 道尔走到大卫身后,赶他到一旁。「你今天吃了火药了?」 「去你妈的!」大卫乘机对他发泄。「我已经尽力在控制了。」 「我注意到了,所以特来营救。刚刚我回公寓去,你这个宝贝蛋忘了开答录机。莎曼在我要走时打电话进来,我们聊了一下。」 大卫的眼楮顿时一亮。「她是从她父亲家里打来的,她见到父亲、妹妹、祖母和莫美琪。司机会送她回来。为免你回去和她开启战端,她要我告诉你她必须单独做这件事,我答应帮她转达。」 大卫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嫉妒之情随之涌至。她居然不需要他!他挑衅地上前一步。「你有什么权利答应?她应该自己打电话来的。该死的,我又不会读人家的心思,她真会害我发疯。」 道尔向大卫提出的建议飘过走廊传到另一边引颈偷听的众人耳里。「你真是让人同情,大卫,没有我就没办法做决定,为了大家,为了病人,以及考虑一下我们目前拥挤的住所,我建议你告诉莎曼你爱她,在你发脾气前告诉她。」看到大卫露出怒容,道尔低语︰「很荣幸看到你失控的模样,你简直是坐立难安。」 「狗屎!」 道尔勉强控制住笑意。「我们不要相互妨碍。接下来三天我去找戴梅丝。如果莎曼蠢得要你,我也只好充当你最好的朋友。等到你结婚,只要你苦苦哀求,我可能会同意当众演奏一曲为你俩庆祝。」’大卫气得两眼暴出,双手握拳。「你发什么疯?」一点也没注意到听得津津有味的观众。「我没有爱上莎曼,她只是个小孩。你知道她的宝贝是一只从小抱着睡的兔宝宝吗?你怎能说我爱上这么一个孩子?你这白痴,我还帮她换过尿布。」 「好好想一想。」道尔说。「你们法国人说的永远的爱。」他笑着走开。 护士和学生们注意到大卫满脸通红,他尴尬地转身面向他们,他们都回以同情的微笑。他脸红得更厉害,连耳根子都热起来。 几个小时后,他逃回办公室想求得片刻安宁。他懊恼地看看墙上的钟,跌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威士忌,想着自己现在面对的情况。 如果他敢在莎曼睡着前回去,事情一定会发生的。他多想置身她的柔软之中,攫取她甜美的唇,永远地待在她的身上,永远,永远…… 道尔,那只猪,说得倒容易。他算老几,居然要他去摧残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莎曼的生活即将好转,而他,在可见的未来,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医生,整天待在医院,不是看病就是研究。他没有办法给她任何承诺,她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了。 「身为一个有人格的法国青年,他应该抗拒一切诱惑,因为他被赋予照顾她的责任。」 午夜,她可能在看电视。 他伸手到底层抽屉拿出另一瓶威士忌——一位充满感激的父亲送的。他小孩的癌癥一年前奇迹似地痊愈——自然消失。上帝在告诫人类一切都还由它掌控,不是医生。 他一口吞下烈酒,幸运的话,火辣辣的烈酒或许可以浇熄他的沖动,或者,至少可以麻痹他。 他扭亮台灯,桌子顿时笼罩在一片白光中。「莎曼,」他呢喃道。「你让我夜夜难眠,事实上,我现在似乎做什么都不顺。」 他举杯灌下更多的威士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地充满自怜。「莎曼,我今天出丑了,道尔让我受尽学生嘲笑。」 明天他要对她下最后通牒——搬出去。他做得够多了。他将两只脚跨上桌,举杯庆贺。 「敬道尔,全世界最烂的钢琴家,希望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烂掉。」 他嘴巴没接好,酒洒到裤子上。 「莎曼,看你对我造成的影响!」他抓起一把面纸。「你一定要让我的生活有如炼狱,是不是?」他放下双脚。他属于医院,正如莎曼属于她有名有望的家庭一样多采多姿的社交圈正在等着她。 等到实在想不出理由骂她,他才步入黑漆漆的夜。沁凉的冷风使他清醒不少,他走向百老汇,刻意走错路,以延缓回家的时间。 终于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是流泻一室的浪漫音乐,他走到厨房,看到布置好的餐桌、美酒和花饰,客厅里的玫瑰以及房门上的留言。 我的爱,叫醒我,让我们一起庆祝幸运之神。 他长嘆一声,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要面临这种难以避免的抉择?他已经尽力去做自认为正确的事。他爱她,但也清楚她除了具有模特儿和设计家的天分之外,本质上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清纯少女,因为她母亲和朱力的保护以及宗教的影响。他不能自私地拦住她发展的机会,她有权享受家族能带给她的一切。去周旋在上流社会中,好好挑一个金龟婿。 而现在,门上的留言似乎在向他招手。他迟疑一下走过去,深情地注视莎曼姣好的体形以及散落在枕上的银色瀑布。美丽的女巫,他想,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要她,他看到柜子和书桌上的蜡烛。 莎曼侧躺,一只手放在臀部上。月光自窗外照射进来,更突显她秀气的长睫毛和搪瓷般的肌肤。他的视线往下熘到上下起伏的胸部。她的唇逸出细微的申吟,他跪在床边,捕捉住她诱人的气息。 他的吻滑下她赤果的肩膀,然后嘆口气站起身到浴室淋浴,刷牙,准备度过另一个无眠的夜,但首先他还是点燃莎曼准备的四支蜡烛,为黑暗的房里增添几许光明和温暖。 他坐在床边细细观察她雅致的脸庞。她一定感觉出他在看她,睫毛眨呀眨地。「我在做梦吗?」 他轻声细语。「至少我是。」微笑绽放在她的脸上。 他掀起毯子爬上床,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开始亲吻她的眼楮、脸颊、粉颈,羽毛般的细吻使她春心荡漾。「嗯,你好香,我在黑暗中也能认出你来。」 她也伸手环住他。「我一直梦想这个,梦想着你和我,我们一起坠入爱河。」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脸上梦幻般的表情。「我俩都坠入爱河了吗?」他问道,感觉无助得心脏仿佛要爆炸。 她的蓝眼楮透出了解和智慧,手指在他唇上游移。「是的,我的爱,在全世界所有的男人中,我只要你和我,我已经等待这一刻好久了。」 莎曼将自己献给他柔情的双手、热切的唇。哦,她曾经多么懵懂无知。现在她知道,爱不只意味着他们即将分享的关系,他眼里的真挚还告诉她,爱还代表一种美妙的亲昵,一种精神的契合,代表珍惜与被珍惜,代表属于千万个男人其中之一。 大卫…… 他一只手找到她曲线美妙的臀部,另一只则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衫。她好细致,优雅的长腿几近完美。肌肤中闪着年轻的光芒,令他情不自禁。他把脸埋入她散发异香的秀发,亲吻她优雅的粉颈,唇线,然后到她诱人的酥胸。 莎曼申吟的声音细到大卫几乎听不清楚。「大卫,你的经验丰富,我什么都不知道,怕会让你失望。」 她率真的坦白使大卫忍不住申吟,他以极尽的温柔搂她 近身,以温柔但严肃的声音向她保证她的完美。「只要去感觉。」他教导她。他的唇探索她发颤的眼睑和嘴唇,舌头深入其中,尽情地汲取笆泉,深入的吻引发两人多年来对彼此的渴望。在欲望的驱使下,她本能地发出喜悦的呢喃,更加激发他男性的雄风。 他的手滑下她柔软的肌肤,莎曼的双手埋在大卫的发中,觉得自己仿佛航行在感官的欲海中,驶向不知名的目的地,亟待高潮的来临。身上似乎所有的神经都活起来了,她不停地低喊,贪心地想要更多。 而他,也想要她想得发痛,他拨开她太阳穴附近的秀发,脸颊摩擦她的,用他们的母语法文倾诉亲密的话语,将她搂近他身体的坚硬,仿佛要融化她一般。 一双深邃迷蒙的眼楮锁住她,他在她颈背、酥胸、心上印下无数个吻。 「没关系,我的爱。」他安慰她;声音中带着深沉的歉疚,因为他伤了她。他弯,将她静静地搂在怀中,直到短暂的痛楚褪去。她绽露出微笑,眼里闪着泪水,痛楚已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她的手爬上他的胸,环住他的颈,品尝他的体热,她不再矜持,热情已将她卷入感官的风暴中。 莎曼慵懒地伸伸腰,左手覆在大卫身上。他们相拥而眠,连在睡梦中都探索彼此的唇和身体。生命多么奇妙啊——她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已经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成为真正的女人。她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大卫,而他是她的男人,永永远远。他对她如此小心,如此温柔,她根本无需害怕,甚至不想结束,她从未感觉如此美好过。 事后躺在大卫的怀中,她知道以前的梦想、和咪咪的讨论以及她看过的电影都不足以和这次美妙的结合相比。能和自己所爱且爱自己的人相结合是天赐的礼物。 大卫静静地躺着,想着自己对莎曼的深情。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门上高挂「请勿打扰」的牌子。他嘆口气,知道这不可行,并且暂时搁下想立刻和她结婚的梦想,询问她家里的事。 她以敬畏的语气描述自己出生九个月时曾经住饼的大宅,里面豪华的布置、古董、印象画以及私人电梯,然后叙述自己遇见美琪以及对父亲、莎兰和黛丝的印象,口气缓和许多,黛丝还邀请他们这星期五共进晚餐。「道尔也一起去。」 「你原谅你父亲和祖母了吗?」 她承认那并不容易。「我为母亲抱不平,莎兰则因为她带走的是我而觉得难过,但我的心里可以感觉到她会克服一切的,我们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她还邀我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有没有告诉你她想创业?」 「做什么?」 「为上流社会的人办宴会。」 「那如果她邀你这位重要的双胞胎与会,你会共襄盛举吗?」 「是的。」她高兴地说。「莎兰和我一样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麦斯哭了,气氛好伤感。黛丝说高氏企业也有我的一份,你能想象吗?」她吱吱喳喳继续道。「参议员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可怕的人,我无法恨他。」 大卫的手指探索她的太阳穴、鼻梁、嘴唇到她的下巴,而她则倾诉自己对莎兰的同情,以及自己的感觉。 「至少我还住在家里,而莎兰却被送去上寄宿学校,她一直到十一岁才回纽约上学。」 「别说得好像她很可怜似的,她一点也不算。」 「我没办法不对她感到抱歉。她永远也分享不了我和母亲之间的爱,是妈的信引领我找到她的,所以她才会保留它们。」 他很怀疑,但她要如此想,他又怎能反驳? 「我真想知道妈为什么威胁要自杀。」 大卫搂紧她。「也许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把脸埋入他的颈中,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答应我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 「宝贝,我答应绝不会让你失望。」 她满足地依偎在他身旁,感觉受到保护,宠爱有加。大卫是她珍贵、美妙的爱人,她真为世界上其他的女人感到遗憾。 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他离开他的病人和研究来拯救她,但从来没有让她感觉过是她侵犯了他宝贵的工作。是他独自哄着她自悲伤中平复——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重拾欢颜,至少心里深处不可能;但现在她是真正的快乐,一切都归功于大卫的爱,是她治愈她的灵魂,拯救了她,而且她也知道他要她永远和他在一起。 医院的工作太繁重了,他都是匆忙用餐,生活紧张。从现在起,她要好好照顾他,就像他照顾她一样,为他分忧解劳。她想像未来美好的生活——未来的名医娶未来的名设计师。他们会住在豪华的宅邸,前廊种满水仙花。可能还有自己的电梯!还有两个儿子。 她张口欲言,大卫马上转过来,送上炙热的吻,使她的体温节节升高。她的双手四处探索,身体渴望和他再度结成一体。事后她平躺在床,心里默念未来姓名的转变。欧大卫医师及夫人。欧大卫夫人,欧太太。 「大卫,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得先完成医院的服务年限,而你得开拓自己的事业。」 「我的事业跟这个有何相干?为什么不能兼顾?」 「我们当然可以兼顾。但你还年轻,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你,莎曼,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我不会离开,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她先是绷起脸,但随即绽放出微笑。典型的大卫,总是先考虑她才考虑自己,就像这个愚蠢的想法。等过几天这种热情的夜晚,他就会改变主意的。她亲吻他的下巴。 「你想妈会知道我们的事吗?」 「老天,希望不会。我可不想让她看见我赤身露体的。」 「我们打电话给米契和贝拉。」莎曼道。「我对自己在机场那样的行为感到羞耻。我不怪他们答应帮妈守密了。我想告诉他们我已经和家人团圆,告诉他们我和莎兰即将成为真正的好姊妹,而且是妈的信使我们在一起的。」 电话使他们交换令人高兴的讯息。贝拉找到一位女士,愿意经营莉莉美容沙龙,莎曼欣然首肯。贝拉也答应打电话给咪咪和朱力,要他们等莎曼的回信。 「我忘了最大的消息!」莎曼叫道。「我父亲将竞选美国总统!」 身处法国的贝拉挂断电话,莎曼和大卫的口气听起来仿佛很快乐。她告诉米契她怀疑他俩已成为爱人,米契说他一点也不惊讶。 「米契,我们不能帮莉莉保密,时机不对。麦斯必须知道事实,否则要是事情揭发出来,那两个孩子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一旦他宣布竞选总统,法国和美国的记者都会蜂拥至此,没有一丁点的消息会漏过他们的追查,想想届时爆发的丑闻,也想想大卫,以及我们的孙子。」 米契将电话交给她。 第十五章 下班的时间,纽约正逢飓风侵袭。电视台数小时前便已不断警告人们待在屋内不要出门。路边摊也乘势卖伞,发了一笔小财;但在强风的吹袭之下,即使有伞也无用武之地,连最耐得住气候骤变的纽约客也得找躲避的地方。 除了麦斯。 麦斯步履沉重地走在街上,无视于周遭的危险。他迎风而行,头发被吹得竖立起来,雨水打在头上、脸上。 麦斯心怀极大的愧疚,他仿佛身处炼狱,责备自己的判断怎么错得那么离谱? 他耳边响起一个粗嗄的声音。「先生,你全身湿透了,而且待在外面会受伤的,赶快找个地方躲躲。」麦斯还是继续向前行。 警察先生大吼一声想唤醒他,甚至抓住他的手臂。「老天!我认识你!」他赶紧挂电话给调度员。 「队长说让他离开街道。他帮队长的弟弟介绍了一份工作,队长欠他一份人情,所以你不准泄露半个字,否则有你好看的。」 警官陪着麦斯等车子到。「上哪儿去?」 激动得麦斯报了美琪而非自己的住址。 美琪打开门缝听到警官说他把高参议员带来时,她的眼中还闪着怒意。 「为什么带来这里?」她怒道。等到凝神一看麦斯,再恶毒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浑身湿透的他静静地站着,眼神呆滞。「对不起,莫小姐。高参议员要求来你府上。他的举止很怪异,也许该送到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您是要留下他还是——」 带他走,她想叫。「没关系,我待会儿送他回去。进来吧,麦斯。」她像领小孩般领他进门,身上的水滴在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她带他坐到最近的椅子上。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打战,美琪脱掉他的鞋袜,他的脚都冻僵了。等一会儿再问问题,避免他得肺炎才是当务之急。 指示证明毫无用处,麦斯不是不愿意就是不能动,他像行尸走肉般呆坐在那里。她想要一巴掌打醒他,但又不忍心伤害他,这才咒骂自己没有坚持让那名警官留下来帮忙,难道那个男人看不出她根本拖不动麦斯?她笨手笨脚地终于脱掉湿透的外套,沮丧、害怕的泪水盈满眼眶。她口出秽言。「***,帮帮我的忙,别像个木偶般坐在那里!」但他依然文风不动,吓坏她了。她撕开他的衬衫,跑去拿毛巾。一条毛巾包住他的头,浴巾则包住他的身体。 「暖气。」她拿来吹风机吹干他的头发和双脚,使他恢复一点血色,然后沖回厨房烧开水泡茶,再到卧室拿他留在这里的衣服。 「麦斯,站起来,穿上这个。」她用力摇他,不停大声地喊他起来穿衣服。 在她不停的命令下,他开始有了反应。他眨眨眼,像个机器人一般站起来。她拉开他裤子的拉链,帮他脱下。几秒钟后,总算帮他穿上浴袍。她接着抓住他的手和剩下的毛巾往厨房走去,把他安置在她踢到炉子旁的椅子上,打开炉子及炉门,让更多热气充斥室内,然后再用吹风机吹他的脚。 昨天她曾计划要毁掉他,即使艾维乞求她也一样。她只是将所有的怒气和沮丧全都出在艾维的身上,但她也清楚自己永远不会真正采取行动,她痛恨自己的心意如此软弱;但现在,她照顾着弱稚如孩童般的麦斯,懊恼居然有人给了麦斯重重的一击。 她一只手扶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茶灌进他的口中。「喝下热茶。」 麦斯颤抖起来。影像再度清晰地浮现他的脑海。贝拉的电话,莉莉…… 「哦,老天!」他自心灵深处发出哭喊,美琪及时接住即将掉落的杯子。 「麦斯,求求你,」她叫道。「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的脸,无言以对。美琪迷蒙的双眼——她也受到伤害。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你不相信我爱你,而莉莉也不相信我够爱她。老天,一切的错误。」他埋首哭丁起来。 「我以为我够坚强。」他说,压抑住自己的绝望,试着使自己平静一点。「不再有谎言了,美琪,我要告诉你实话,这是你应得的。」 美琪恐慌起来。她还能承受多少?背叛的伤口重新疼痛起来。「我错了,你不欠我什么。」 他懊悔自己造成的伤痛,抬头望着她询问的眼神,决心试图挽回。他严肃地说︰「啊,美琪,我的美琪,我已经失去你了。在我接到欧贝拉的电话前,我根本不知道莉莉抛下我和莎兰的真正原因,所以必须说谎以保护我的孩子……」 麦斯以挟带绝望、沮丧和愤怒的破碎声音叙述他的故事,谈到莉莉带着莎曼离开后他的气愤、无助,谈到莉莉威胁要自杀,以及他母亲和两个孩子见面的情况。 他又以较温柔的语气谈到他一见钟情地爱上年轻的莉莉,延长在巴黎的时间追求她,他们的婚礼,他父母的失望以及他们对莉莉的态度。 麦斯坦诚他乞求心不甘情不愿的莫瑞写信给莉莉以和莎曼保持联系。在两次要求和莉莉见面未果后,他派莫瑞去巴黎。「她马上开始不舒服,再次威胁要自杀。」 在片片段段的叙述中,美琪一直保持沉默。接着他道出贝拉电话中透露的惊人消息,莉莉父亲的姓名,黛拉的信激起莉莉对童年的记忆,并且使她采取行动造成他悲惨的岁月。到此,美琪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下,严格说来,听他倾诉,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情感的宣泄。 「那不会影响我们的婚姻的。」麦斯泣不成声。「我可以保护她,开创新的人生,我们已经有了爱的结晶啊。贝拉说莉莉到死前还认为自己是恶魔之女,不值得享有快乐的生活。老天,她当时还是个小孩,四岁就被带到孤儿院。我这辈子做的最残酷的事就是把莉莉带离法国,带她离开教会,离开欧家人,是我把她从安全的世界偷走的。」 「为什么珍妮修女不毁掉那封信呢?」美琪问。 「天晓得?莉莉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美琪擦擦眼泪。「竞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抚着他的手问。 他深深嘆息。「今天我仔细想了自己的计划,人生的真谛。我还有未完的事,所以不打算宣布参选了。以前我没能持续以丈夫的身分爱莉莉,但我至少不能让她白白牺牲。贝拉为了两个女孩违背对莉莉的誓言,因为她知道新闻媒体对总统候选人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挖新闻,而且,就算我参选,胜算也不高。卡特要出来选。而对美国人民和媒体而言,要他们接受一个男人和老婆分居是一回事,如果那个老婆是纳粹魔王的女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这个国家,犹太民族没必要再掀一次丑闻。水门案仍历历在目,尼克松的家人还在受苦,我不要我的家人也经历这种折磨。你很清楚记者们一定会到法国的孤儿院找出莉莉的生身父母。」 「但,麦斯,这是你梦寐以求的,你的生涯……」 「我是有点失望,但很满意自己的决定。现在该我来保护自己的女儿了。参议员的任期很快便到了,届时我将退出政治舞台,重新开业当律师。只要我不再是公众人物,就能保护我的女儿。」 「你应该会是个好总统的。现在把茶喝完上床歇一会儿,你累坏了。」 他拿开杯子,眼楮在她善解人意的脸上徘徊。她聪明又优雅,他是真的爱她。「我不要茶,也不用睡觉。我只要你,美琪。」 事实终于拨云见日后,他们躺在一起。美琪以自己的身体解除他的痛苦,他们柔情地。之后,他转向她将她圈在怀里,仿佛要确定她不是梦幻,而是有血有肉、曼妙的美琪。 他们睡着后,外头的雨势也小了。第二天早上,整个城市像被洗涤过一般,正如他们一样。朝阳爬上窗户,街±响起一声喇叭,接着警笛声大作,整座城仿佛霎时间清醒了一般。麦斯侧着撑起身子。 美琪问︰「你告诉你父母和雷家人事情的真相吗?」 「不,没有必要。我会告诉他们退选是因为政治现实,是评估最新情况后下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尤其是经过昨天的事后。你知道我是个记者,说到就会做到。」 他的手和她的交缠在一起,「我爱你,所以信得过你,相信你秉性纯良。我很自私,想把你娶回家,共组一个家庭。」他昂起头。「除非你认为我太老。」 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腹部上。「我从没有过那种想法。」 「美琪,我的爱,不会再有任何秘密了,我发誓,嫁给我。」他恳求道。「我爱你,美琪。」她的手指在他唇上巡。逡巡是个令人心碎的请求,在经历过这一切后,她实在不能接受。「我的爱,请你谅解。我很高兴你终于和莎曼团圆,我不会背叛你对我的信任,一定会对艾维守密的。」 「但你不嫁给我。」他清楚地说。 「我本来想嫁的,但经过昨天的事后,我不愿再去面对莎兰,她恨我。」 「一旦她习惯,便会为我们高兴的。」 但美琪比他更了解莎兰。「麦斯,看看四周。」 地上到处是一箱一箱的书。她的衣柜是空的,书桌上也堆满了书和文件。塞满了衣服的行李箱打开着摆在椅子上。 「你要去旅行吗?」 「我要走了,到我们在旧金山的分支机构上任新职。你也知道,他们一直在找我去,我签了同意书。房屋公司已经帮我找到了几个地方,我准备这个周末飞去看看,我要一间房子定居下来,我需要那种永恒的感觉。」 他仍能感觉她温热的体温,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她。「什么时候上任?」 「下个月一号。」 「这里的节目呢?纽约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市场啊。」 「昨天我同意时,这主意似乎还不错。」她毫无怨言地说。两人都知道是谎言和莎兰的恨意逼她选择新的生活。「这里的节目我在洛杉矶也能做。」 「合约是多久?」麦斯问道,开始要适应美琪远离的日子了。 「一年。」她柔声道。 「愿意让我去看你吗?」 「你不去看我的话,我会寂寞死的。」 他轻柔又肃穆地将她再度揽入怀中亲吻,已经开始想念她了。「那我猜我大概得变成空中飞人了。我不会放弃你的,美琪。绝对不会。你一定要嫁给我,我爱你。有一天,我们会生个儿子,我有自信。你说呢?」 未来似乎再度灿烂起来。美琪依偎在麦斯怀中。「这个计划需要两位当事人积极的努力,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开始准备机票。」 第十六章 大卫送给莎曼一件新的睡衣当作生日礼物。洗完澡,洒上自己最心爱的香水后,她小心地打开盒子,拆开包装纸后,她丢给大卫一个狡黠的笑容,而他则摇摇头。 「没办法,习惯了。」 大卫走到她身后,拨开她颈后的秀发,在她耳朵上印下一吻。「这里是我的。老天,你真好闻。我告诉你我在黑暗中就能认出你来,这可不是胡诌的。」他眨眨眼。「甚至我还能分辨出你的味道。」「看得出来。」她取笑道。走进厨房准备早餐。由于自觉像个新娘一般,她开心地帮他弄了丰盛的早点——柳丁汁、蛋卷、培根肉及咖啡。 他离开后,她就坐在满室阳光的厨房中,在爱的灵感刺激之下,她像梦幻般设计出秋的集锦,准备寄到法国给朱力过目。 下午四点大卫带着香槟和草莓回来,牵着她的手上床说他要吃点心。 她变得大胆起来,以她最新发现的女性力量撩拨大卫。他们一起沐浴,在浴白里尽情戏水,歇斯底里地嘲笑自己造成的杰作。「以后都会这样吗?」她问。「像一直在度蜜月似的?」他往她的胸部泼水。「宝贝,如果一直这样,我的学生得抬着我巡房了。」 她噘起嘴。「我不是宝贝。我已经大得可以当妈妈了。」 从浴白中出来后,大卫用舌头舌忝去她颈后的水珠。「我注意到了。」他语气低沉,眼神炙热,使她的心几乎要融化了。 但有时莎曼的快乐里也夹杂些许的愧疚。她的母亲刚过世,她怎可纵乐?但等到她含悲的眼神迎上大卫,一切的凄楚便又消失,他似乎是上帝特别恩赐给她的。 浴室和房里很快便呈现夫妻的样子。他们的牙刷和毛巾摆在一起,衣服也共用一柜。他也向她透露对逸民的担心,因为她让他想起童年时死于白血病的好友——诺曼。她安慰他,自觉愈来愈像个妻子,能分享丈夫的床、爱与忧虑。第二天,司机来接莎曼到父亲家和莎兰共进午餐。「你要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吗?」莎兰握着莎曼的手问。 「不会吧,我想。」莎曼脸红道,加快脚步,觉得身上某处特别的酸痛。 「我的双胞胎姊姊有经验了。」莎兰张大眼楮惊呼道。「让我们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 「那么容易看出来吗?」莎曼问。 莎兰抱住她。「只有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没有任何呢称?」 莎曼的脸胀得通红。「他叫我小宝贝。」「一般男人叫女孩子宝贝的,大都用情不专,不过你的情形一定跟别人不一样。」 她领她到日光浴室,桌上已摆好沙拉和冰茶。「我猜你会喜欢花园的景色。」 黛丝出乎意料之外地出现。她带了一个生日蛋糕,至于礼物则说要在宴会上才给。尽避莎曼很想和莎兰独处,她还是很快便沉醉在黛丝迷人的故事中。急于建立和这个家的关系的莎曼,专心地倾听黛丝叙述她的童年以及和巴尼的相识和结婚。 黛丝的父母是苏联移民,但她并不像其他苏联移民一样是在家里由接生婆接生,而是在医院生的。从她第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她便展现了坚毅的头脑。多年后,她更是拒绝了媒人的说亲及众多的追求者,帮自己选择一位同样具有雄心壮志的丈夫。她和巴尼很神奇地一见钟情。黛丝的态度并没有吓住他,于是两人开始大笑,怀疑自己上哪儿找同样的对手。巴尼不耐学校的教育,逃到大街上混,但很快便学会不犯别人犯的错误。他是个有见识的业务人员,高大黑发英俊的他,令黛丝怦然心跳,她喜欢这个性感、积极、和她同样个性强烈的男人。这对年轻的夫妇在休士顿街开了第一家高氏企业——一家小型女性服饰店,经过口耳相传,它很快地以优良的服务,上好的货晶,以及能让蓝领阶级的女性穿出品味闻名。在等候衣服修改的当儿,女士们可以继续去逛街。有一件不为人所知的事是,黛丝在店里摆的镜子是那种可以让人看起来较苗条的,她的老主顾于是不停地帮她宣传,生意蒸蒸日上。斑家于是搬到东部公园路,宽敞的林荫大道上坐落的有布鲁克林博物馆、植物园、图书馆,以及陆军大广场,尽头则是仿法国凯旋门的拱门。他们家隔壁的隔壁则是民主党总部,过一条街则是布鲁克林犹太中心,专门贊助如海伦凯勒之流的名人演讲。 他俩聪明地没有涉足股票市场。经济大恐慌时,他们以极低的价格投资房地产,包括几幢夏日度假屋。巴尼甚至夸言自己拥有如甘乃迪般的巨宅。二次大战更使高家跻身百万富翁之流。麦斯效法甘乃迪分散投资,买下服饰工厂,和政府签下合约,供应军方制服。私下他俩严肃地讨论他们最高的梦想是——使麦斯当上总统。 「巴尼和我放下赌注,离开下曼哈顿区。我们抵押所有的财产以便能雇用到最好的人才。」黛丝说得双眼都露出笑容。「那些年真是黄金时光。我们尝试崭新的市场技术,我们成功了。今天,我们拥有大型购物中心和忠实顾客群。」 就在黛丝兴奋不已地叙述时,麦斯走了进来,在两个女孩颊上各印下一吻,他看起来似乎很轻松;「生日快乐,孩子们。」开心地送上礼物,他刚到店里多买了份一样的礼物给莎曼。莎曼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金手镯,不禁惊呼。 「但你不需买东西给我啊。」 「不要剥夺你父亲的乐趣。」黛丝说。「他有十八年要补偿。」 「谢谢你,爸。」莎兰说,在父亲颊上印下一吻。 对话的内容又回到巴尼如何诱使人们踏入店里。「用大胆的橱窗设计。他令他们耳目一新,吸引他们进来,效果神奇。」她高兴地说。 莎曼对商业的兴趣和热忱使黛丝不停地说下去,甚至还会引用她从书中得知的人名。 「莎兰,觉得你这个姊姊如何?」她甜甜地笑道︰「她能和我们团圆是上帝的恩赐。」 「我也有同感。」麦斯插嘴道。 莎曼发现和滔滔不绝、热情洋溢的祖母讲话相当容易。当祖母询及她是否会做衣服,她肯定地回答︰「莎曼,高级时装设计是浮而不实的产业。」 「确实,但现成服饰提供的仿佛只是基本的面包、奶油。如果要点心的话,就得要有经销网。顶尖的时装设计师品牌吸引人们掏钱出来。年轻人是最大客户群。随着不断改变的流行趋势,他们变成主顾。不管是谁付的钱,设计师可以接到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的大量订单,外加基本保障销售额,制造商还负责打广告。朱力宣称合约使他得以控制品质,但……」「但是什么?」 莎曼意识到都是她一个人在讲话,但这主题实在刚好正中她下怀。「时代变动得太快了,我在企业杂志上读到梅西百货去年营业额大约五亿七千五百万美元。」 黛丝讶异地问︰「你在巴黎也读企业杂志?」 莎曼点点头。「朱力订了很多美国商业杂志以获得最新市场资讯。别忘了,他的产品销到世界各地,市场趋势和销售对他是很重要的。」 「我懂了。」黛丝说。私底下却认为莉莉应该用麦斯给她的钱送莎曼上设计学校。她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才华洋溢,上进肯学又不怕失败。黛丝啜口茶。「如果是你,要怎么促销一条线?」 莎曼脸上泛起红晕。黛丝千方百计在引她入决策中心。她仔细斟酌用字。「打主题式的广告,整合所有的部门,包括饮食部,邀请一些名人,并用电视墙打高氏企业的名字。」 黛丝抿抿嘴唇。「设计师难道不会宁愿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用店名打广告吗?」 莎曼梦想着能把自己的作品介绍给全国的观众。「有很多人确实会,但连锁是进步的一大方法。如果你签一下新的、有才气的设计师,或者用好莱坞影星或运动明星加入做宣传,每个人都会受益。你可以做出高氏的特色。借由贊助产品,高氏可以签下更有利的合约。」黛丝放下茶杯。「我以前就觉得你像我,今天更加确定。你具有十九岁的女孩少有的商业头脑,我怀疑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祖父和我打算助你一臂之力。高氏企业的龙头是旧金山店,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它就是你的。我会亲自训练你,把你带入企业中。」 莎曼顿时目呆口瞪,身上窜起兴奋的电流。「祖母,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设计师,对商品或企业毫无经验。」 「我创业时有经验吗?」黛丝回道。「相信我,经验是在生活中日积月累的。你很聪明,除了我之外,还有专家会教你。你熟悉时装,知道流行,概念正确,而且还是我的孙女!在这种背景的结合之下,你是不可能输的。」她得意洋洋地做结论。麦斯也同意地坐向前。「想一想,不用现在做决定,时间还多得很。」 莎曼转向莎兰。「你说呢?」 穿着粉红色紧身衣的莎兰看起来可爱又冷静。耳朵上银耳环晃呀晃的。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她正在警戒地评估。 「莎曼,那是你自己的决定。」她优雅地耸耸肩。「听起来不错,但如果你不喜欢商品销售?不会浪费你想从事设计的宝贵时光吗?让朱力继续训练你会不会较为明智?毕竟巴黎是世界时装的龙头。离开那里的赌注是否大了一点?」黛丝强烈地反对。「莎曼,你不能再走回头路了,你必须重新选择。身为高家人,你和莎兰同样可以接受我们全力栽培。而在巴黎,除了朱力,还有谁能帮她?」 莎曼无言了,她只能举出几个奋斗几年后的设计师愿意回馈经销商的。但这次,黛丝提供她新的远景,一个跟专家学习的机会,而且当她证明自己的能力之后,还能领导一家已经颇富盛名的店。这早已超越她的梦想。 她似乎可以看见自己身居企业要职,主持员工会议,和部门负责人交换意见,提供明智的建议。朱力会从法国飞来此地展示他最新的作品,还有她的!这年轻的新秀是谁?她是怎么办到的?媒体会问。最美好的是,她还看见自己和开怀大笑、以她为傲的大卫,手牵着手走在闪亮的走廊上。「祖母,」莎兰说。「我仍然认为这是个赌注,这对莎曼不公平。」 莎曼跌回现实世界,莎兰是对的,她是以小孩子而非大人的思考模式在思考。她可能会弄砸一切,使他们失望,破坏现在这个美好的的感情。但她心里却又响起祖母热切的呼唤。为何不试试?如果她不尝试的活,他们会更失望。她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她努力的话,也许可能成功。她早已经习惯努力工作,只要安排好时间,周末和晚上她可以用来设计,把作品寄给朱力,白天则待在高氏。老天,帮帮我,让大卫能在旧金山开业。「你听到莎曼的话了。」黛丝说,不知道她的孙女内心正在挣扎。「她很优秀。以她的态度和知识,即使她只是个陌生人,我们也会冒险用她,更何况她还是我们家人。何况,除了我,还有一群相当优秀的人,包括现在纽约的高氏总裁可以训练她。」 「薛哈瑞想在三年内退休,我们准备提供他优渥的薪酬使他无法拒绝这项要求。只要他在纽约店训练莎曼,然后在加州的第一年监督她,我们就加他一笔不小的退休俸。有几个重要的经理曾经向我们要求过派往西部,如果莎曼觉得她不喜欢这份工作,我们可以晋升其中一位去统领西部,所以没有人会有损失。」莎兰继续持反对的态度。「那莎曼的设计师生涯呢?你怎能不问问她就做这些计划?」 「莎兰甜心,我现在是在问她啊。何况,祖父和我总是有应变计划的。我只是想要莎曼知道她可以得到一切需要的帮助,这比我们开始创业时好多了。」 莎曼松开一直紧握的手,她的心在雀跃。她大口地吞口水以滋润干渴的喉咙。这种家族亲情,这么强烈的爱对她而言好陌生。莎兰和祖母的争执居然是在为她争取权益。 她颤声道︰「祖母,我很高兴。莎兰,很感谢你的开心。真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抓住这次机会,但我想我还是需要几天好好想一想。」莎兰拿起刀子会意地看一看她。「要和大卫商量?」 莎曼脸一红。「是的。」 「旧金山是个美丽的城市。」大卫当晚小心翼翼地说。「对你的事业很有帮助,你应该接受。」 莎曼帮他端来一杯酒,她已经换过睡衣。「我们应该接受。不管我做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无法和那些力量匹敌。「我对医院的义务要五年才能结束。」 她收好盘子放到水槽,决心找出解决方法。一分钟后,她更加热切。 「很好,高氏的西部分支还在建筑中,要一年半后才会建好。而建筑工人一般都会延迟完工。也就是说,大约有三年的时间我们必须当空中飞人,当然还得看我喜不喜欢这份事业。」「宝贝,你知道我不能常常旅行,我的病人们怎么办?」 「没错,我不会在乎大部分由我飞,我们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而且要快点结婚,她静静地发誓。在她以后的世界里,她可以想见自己是个受到宠爱的妻子,一个慈祥的母亲,一个成功的设计师以及高氏企业西部分支的负责人! 在办公室里,大卫在彭逸民的病历上做纪录。道尔打开门,从口袋中拿出一瓶易开罐汽水,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下来。「我听说那孩子的病情又恶化了。你找不到合适的捐赠人吗?」大卫沮丧地长嘆一声。「我们已经在试了。有一天捐赠者银行一定要建立起来。他的白血球数高达十二万,血小板指数降得太危险,末稍血管还有不成熟的白血球。如果他父母早点 送他进来,可能还比较有机会,他才六岁。」 「你很关心那个小孩是不是?」道尔同情地说。 「是的。」大卫承认道。「他让我想起一个很亲密的朋友,我就是在他这个年纪失去他的。小孩子应该有长大的权利,所以我常常想不通有的女人为什么会选择堕胎,除非她们有很好的理由。」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道尔问道,因为大卫看起来倦容满面,仿佛很需要睡眠似的。道尔的怀疑没有错。在和莎曼做过爱之后,他一夜未眠,苦苦思索该如何对莎曼提出忠告,他向道尔提及此事。 「老天,你真是个白痴。真不敢相信你没拖着她上结婚礼堂。你现在这么做等于是把她推出门外,你还真慷慨。先结婚吧,以后再一条一条理清楚。」 「我不期望你会了解。」大卫不耐地责备道。「你出生富裕,随时想搬到豪华公寓便可以搬。但莎曼从没富裕过,也没有家人,如果我绊住她,她会更难得到这些。」 「你怎会绊住她?」 「莎曼想要成家,事实上,我也是。也许现在我还能克制住自己,但一旦结婚,我们一定会马上有孩子,在两岸间飞来飞去。」「别人能,你们为何不能?」 「孩子需要的是父母。我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看他们长牙,说第一句话,训练排便,等等一切。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环节。」 大卫再度担忧地看着逸民的病历。「如果孩子能同时有父母亲和他一起成长,天天陪他、爱他,不是比这种两岸通婚来得好吗?」 「当然。」道尔让步道。「理想国才有的。大卫,别忘了,我们有很高的离婚率。人们得去适应。」 「我们也可以从孩子身上看到结果。莎曼的父亲根本就是我父亲和朱力,我不要这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我爱她,也会爱我们的孩子。你想我们会不为彼此牺牲吗?我知道她的想法,她那小脑袋以为立刻组个家庭就能取代她从来没有过的。这种想结婚有欲望便是悲剧之所在。她得背着婴儿工作,这样你想我们还能生小孩吗?我可不认为。」「道尔,还有一点是,你和我都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如果有人阻止我们行医,我们一定会痛恨他一辈子。我想了很多,莎曼才十九岁,应该要有发展事业的机会,所以我们两个等几年再结婚生子也无伤。到那时,她事业有点基础,我也可以陪她。」 道尔站起身。「你确实一番好意,用心良苦,但却忘了一点。」「什么?」 「现实的人生,伙伴。这段时间内,有太多事可能会发生。她可能会在那边遇见一个好男人。」他咧嘴一笑。「或者,如果她待在这里,我可能跟她玩玩,她欣赏我的钢琴,这是个开始。」 道尔说完随即关上门,大卫丢出去的铅笔没能击中他。 第十七章 在大卫和道尔的护送之下,莎曼在巴尼宽大的公寓前迎上他。 祖父热情地搂住紧张的孙女,打破她的拘束。他比麦斯稍矮,头发花白,眼楮深邃,笑容开朗。麦斯也插进来。 「轮到我了。」他说完亲亲她。「莎曼,你看起来好迷人,手镯再适合你不过了。谢谢你今晚戴上它。大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谢谢你照顾她,把她带回我们身边。」 两个男人彼此打量。大卫很高兴麦斯用政治家的手腕处理莎曼住在他家的敏感话题。「荣幸之至。」 李家人和黛丝也加入他们。莫瑞日渐稀疏的金发已见几许灰白。蓝眼楮闪呀闪的。「别吓着她了。」他开玩笑道。「莎曼,欢迎回家。」 「还有我呢?」李雪儿把头发染成和眼楮同色,红色的香奈尔套装和钻石耳环展现风雅。她伸手拥抱莎曼。很高兴看到你,艾维做完节目就会回来。」 双胞胎姊妹也彼此互拥。「莎兰,我要你见见欧大卫和温道尔。嘿,猜猜看她是谁?」 「我们猜不出来。」他们异口同声道。 莎兰露出笑容,她穿的是白色迪奥洋装,头发披在肩上,耀眼的她抬眼打量大卫。高大、黑发、闪着智慧的双眼,雪白整齐的牙齿,英俊的脸庞,宽厚的肩膀,瘦削的身材,世故的风采,嘴上展露出些许高傲。迷人的家伙,更加强她预先计划好的决心。 「莎曼和我谈过很多有关你的事,所以感觉似乎对你并不陌生。」她看得出莎曼眼中对他的爱。 「那你又听过我什么?」道尔问,将她的注意力转向他。 「莎曼说你遭糕透顶。」莎兰大笑道。 他们随黛丝走进客厅,落地窗使公寓视线良好,得以眺望中央公园和第七街。室内全是现代的装潢。 「现在你看得出来我喜欢的是什么了。」莎兰对莎曼说。「这是我帮着祖母一起装潢的。」 巴尼拿出香槟。「敬全家人,我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全家聚会。」接着他宣布他已帮俩个女孩各存了三万美元。莎曼闻言大吃一惊,莎兰则把视线转向大卫。 「我加一万。」麦斯道。「生日快乐。」 四万美金!比她和莉莉一年赚的薪水还多。莎曼掐了掐大卫的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谢你们。」 巴尼询问大卫的专长,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莎曼肩上;当巴尼转问道尔时,莎曼拉拉他的手。「我们到外面阳台去。」 从十八楼望下去,路面的车阵仿佛蜿蜒的蛇,天空则泛着橘光。大卫保护性地搂着她,为她指出中央公园内绿色客栈的灯光。 「那里有马车可以坐,我真想带你去坐一次。」 她抬头温柔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会的,有一天我们全能做到。这公园看起来像不像个宁静海?」 「嗯。」他同意道,呼吸里尽是她诱人的体香。「晚上可不能单独去那里。」 「大卫,那些钱要怎么办?那么多。」 他看着她古典的五官和月光般的秀发,感觉她离自己愈来愈远。「对你的家人而言,那只是小钱而已。」 莎曼没有注意莎兰拿支票时仿佛那是她应得似的就收下。「你的意思是收下没关系?」 「是的,你也是高家的一份子。」 黛丝宣布晚饭开始。每个人都坐定后,她开始餐前祷告。从莎曼和大卫一进来,两人眼中绽放的光芒便告诉别人他们恋爱了。很好,她会嫁给犹太医生,一切都进展得很好,高氏会受到妥善照顾,她点上蜡烛。 「阿门。」 巴尼打开餐巾。「莎曼,我听到一个好消息,关于你和朱力的工作以及你的设计天分。今天我和朱力通过电话,他说这比你在女性杂志的工作好,咪咪也要我向你问好。你的衣服是自己设计的吗?」她点点头。「确实不赖。」他说,贊赏地打量她的雪纺绸洋装,肩上还搭配一条古典的雪纺绸围巾。「祖母对我提及你的销售点子,不赖。我也想看看你的设计稿,等你准备好,我们可以安排一场发表会,纽约我有一些门路。」 「巴尼认识的人可多了。」黛丝说。「能介绍高家下一代的优秀人才也满不错的。」 女佣送上鸡肉和面包汤。艾维刚好赶上主菜,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他坐到莎兰旁边的位置。「一文钱买你现在的想法。」他低语,个别把美琪帮他选的礼物送给她。 「这对我意义深重。」莎兰放下餐巾,偷窥盒子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对14k的瓖钻虎形耳环。对这贴切的象征,她的嘴角扬起微笑,「谢谢你,亲爱的。」 「告诉我你要什么。」他低语。「我想死你了。」 大家边吃边谈,大部分的话题都集中在莎曼身上,用完点心后,麦斯举杯站起来。 「大家注意!」黛丝发出命令。「我们未来的总统要发表谈话。」 麦斯的视线先是停留在两个耀眼的女儿身上,接着又扫过全场。「敬全家人及新旧朋友们。莎曼,我亲爱的孩子,我心以足,很高兴你在这里,如果我再多说,一定会哭,所以我不再多说。家庭是快乐之秘。」 全场响起应和之声。 麦斯啜口酒,清清喉咙。「很高兴你们都同意。也希望你们能了解我不得不做的一项决定。」他撒谎道。「在和工作人员及顾问们协商过之后,他们认为我十一月最好不要宣布参选。」他停下来让大家能了解他在说些什么。 巴尼皱起眉,低声嘀咕,双手紧抓住桌沿,黛丝大叫一声,脸上似乎顿时失去血色。 「妈、爸,拜托。」麦斯说。「想想吉米?卡特将会再度获民主党提名。过去几天来,我再度评估自己和其他民主党有意参选者的胜算,也和政坛有力人士谈过,结论是独立候选人应该会输给现任总统再度参选。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时间,不如享受天伦之乐。」 莎兰芳心窃喜。她斜眼望向莎曼,居然不需费她吹灰之力,莎曼就把竞选总统这件事给阻止了。莎兰不再需要担心会被秘密警察跟踪,也除掉了美琪。 巴尼猜测儿子这戏剧化决定的原因。 「一定是那张威胁要自杀的纸条以及莎曼的突然出现。看着吧,我太了解麦斯了。」他向黛丝嘀咕道。 他比较莎曼和莎兰。两个外型亮丽的美人儿,即使是整形医生也无法创造出更完美的成果了。虽然他的孙女们得天独厚地获上天喜爱,拥有完美无缺的肌肤、高颧、迷人的眼楮及模特儿的身材。巴尼也知道美丽要持续一定要有内在美的支持。上帝保佑他,他和莎兰在一起从未觉得自在过,不像黛丝。他爱莎兰,但眼楮并不瞎,从她出生起,莎兰需要的就……比较多。 莉莉是对的。当母亲总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孩子,但为何她不能留下那个比较不会苛求的孩子?从婴儿时期起,莎曼就讨人喜欢。麦斯宠坏了莎兰的胃口,也许他觉得愧疚吧。黛丝说他不该挑剔他们可爱的孙女,是他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狗屎! 巴尼以锐利的眼神研究莎曼。她以为没人在看她时,便会以崇拜的眼光看她身边那个家伙,仿佛太阳就从他头上照下来似的。 从莎曼踏进他家的第一刻起,她的天真无邪便吸引住他的目光。 巴尼的视线移向莎兰,又移回来,内心窜起一阵恐惧。这就是两人最大的不同。双胞胎并非完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莎兰是以狡狯之心看待这个世界,独占欲强。他应该坚持要麦斯和莉莉离婚,好给莎兰一个正常生活的。 麦斯清清喉咙,举起杯,再度引起大家的注目。「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过去我们一家人不能生活在一起,但我并不打算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会寂寞。莎曼、莎兰,有一天你们也会结婚,那时我会当个最骄傲的父亲走上礼堂。你们会拥有最豪华的婚礼。我还会是最慈祥的祖父,但现在我要宣布一件你们可能会不希望听到的消息,请你们先有心理准备。」 莎曼紧抓住大卫的手。 「过去五年来,我一直爱着莫美琪。妈,你和司机威特常常交头接耳,所以你和爸应该不会惊讶。莎兰,你和雷家人也早已知道。美琪签了份合约在旧金山做节目,以后只要时间允许,我会常飞去和她在一起。如果她愿意,等我公职结束,我们就结婚,甚至可能更早。我也打算重执律师生涯。孩子们,如果你们不反对,我打算向新闻界发布说,我和你们的母亲分居多年,由于尊重她的宗教信仰,我们决定不离婚;在现代社会中,人们会接受你和母亲同住的事实,但他们会想见你,访问你。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当然还有莎兰也一样。既然我不打算再竞选鲍职,我希望事情能就此结束,只要我们立场一致,谣言很快便可以平息。艾维,如果你能帮忙,我会由衷感谢。」 麦斯坐下来,等待他发布的消息所引起的骚动平息下来。雪儿首先恢复平静。她举起酒杯,莫瑞跟着举杯。「麦斯,我欣赏你,祝你和女儿永远快乐幸福。」 黛丝顾及巴尼,不敢表现出失望。巴尼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觉得上帝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大卫和道尔则对麦斯能如此优雅地处理这么困难的情况,给予极高的评价。艾维本来就认为麦斯竞选毫无胜算,但,老天,麦斯和美琪,他兴奋地想,赶紧跟爸妈一起举杯庆贺。莎曼也出于礼貌地举杯,想到他这么快就宣布要再婚,她不觉气恼,但她开始想到他已经近乎二十年没见过他的老婆了。至于他参不参选,她并不在乎,但莎兰的看法又如何呢? 莎兰正眯着眼深思地看着握住莎曼玉手的大卫。一股紧张兴奋之情在她体内窜起,微笑挂在她唇上。她转向艾维,向他展露的笑容中包含高度的信心。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唯一没有举杯向麦斯祝贺的。 当林肯轿车疾驰在黑暗中时,大卫沉思地注视车外。在麦斯宣布惊人的消息之后,大家谈话的焦点转到高家二老对莎曼的计划上,情势会变得困难。大卫想,即使麦斯宣布不参选,莎曼还是会被带入上流的社交圈。只要他在哥伦比亚的工作期一满,他打算立刻拖莎曼进礼堂,他忧郁地把心思转到逸民身上。 道尔坐在车上一路吹着口哨,夹在两人中间的莎曼则兴奋不已。她问道尔︰「你觉得我妹妹如何?是不是你见过最令人惊艷的大美人儿?说实话。」 「这话从她的双胞胎姊妹口中说出,也不怕害臊。好吧,我同意,她确实是个大美人儿,就像她姊姊一样。」 她往后一靠,快乐地舒了口气。「谢谢你,仁慈的先生。」接着拍拍大卫的膝盖。「亲爱的,你的感觉呢?」 大卫眨眨眼。「抱歉,甜心,你说什么?」 「莎兰,你对我那双胞胎妹妹有何看法?」 他可以感觉出莎兰对他大胆的打量。他并不喜欢。「她似乎比你成熟。」 莎曼用力打他。「你胆子好大,竟敢这么说,我比她大五分钟呢!」 「抱歉,宝贝。」他开玩笑地说,在她的太阳穴上印下一吻。 「哦,你啊!」她抗议道。 她高兴地向司机威特及道尔说再见。道尔现在都去戴梅西那儿过夜。眼中闪着淘气光芒的莎曼走进卧室后很快换上黑色蕾丝、黑色吊袜带和黑色丝袜。她弯起一边膝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放在臀部上,一边舌忝着红唇。 「上床吧,老小子,」她以最沙哑的声音道。「让宝贝我展现我的本领。」 大卫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扫下她诱人的身躯。「诱人的甜点。」他呢喃道。一把将她从门边搂住,呼吸她迷人的芳香。微光下,她的秀发亮丽地散在果肩上,他抱起她,温柔地放在床上,折磨人地、慢慢地吻她,挑逗她,直到她在他怀中辗转求饶。 他抬起头。「现在,宝贝,关于你的邀请……」 第十八章 艾维与美琪在东西岸同时以头条新闻报道参议员高麦斯决定退出政坛的消息。接下来便是一场新闻追逐战,而且热度迟迟不散,甚至当一些大报已经不再以大篇幅报道时,有些地方小报还拿这对双胞胎的故事做封面文章。莎兰实在受不了常对艾维抱怨要是麦斯当选总统她的情况搞不好会好些。麦斯要求莎兰签署三份法律文件。「莎兰,这是三份财产所有权的文件,过去都在你的名下,我想现在你与莎曼平分这些财产还有银行帐户中的钱,该是最公平的作法。」 莎兰心中既不情愿将财产拱手让人又不能表现出自私,乃赌气地道︰「我要休学。」 「你用辍学来交换是不对的。」麦斯不悦地说。「辍学是不明智的行为。」「莎曼也不用上学啊!」 「她不同。」麦斯将文件放入公文夹中。「她没有你这么好的机会。」 莎兰噘着嘴。「这就是祖父、祖母将高氏西部分支机构给莎曼的原因喽?」 「不是,他们将分支机构给莎曼是因为她的天分与能力。而如果你休学就永远也学不到这些喔!」麦斯吻了莎兰额头然后便走开了,莎兰将咖啡杯朝墙上摔了个粉碎。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莎曼积极的态度与学习能力证实了黛丝早先的预测——她将为年长的高氏企业注入新的活力。莎曼的表现减轻了他们对麦斯宣布退出政坛的沮丧,莎曼也成了「销售市场」杂志的忠实读者,并且常和高氏企业的总裁薛哈瑞讨论市场的方向与策略。「她天生就有销售的基因。」薛哈瑞向黛丝与巴尼这样报告。 巴尼与黛丝邀请所有高氏的员工、客户与往来的厂商办了一个盛大的晚宴。高家的人除了莎兰每个人都很开心。宴会上穿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香槟与精致的点心在客人间游走服务,在充满珍贵艺术品的高家大厅中闪着木质与厚重铜器的光泽。莎曼将宴会的一隅变成商品展示处,她以昂贵的丝绸点缀在墙上,并以大胆创新的手法将这些商品以精品店的方式摆设。 黛丝宣布从今天开始有四周的「法国节」促销活动。在场所有的高氏企业员工胸前都别有美法两国国旗的徽章,气氛热闹极了,高氏企业的一个经销商骄傲地道︰「我们要给最大劲敌布莱集团一些颜色瞧瞧尸「高氏集团的确胜过布莱集团。」莎曼附议着。她远远看到莎兰穿着手染的丝衬衫与宽松的大皮带在看一些商品,似乎无精打采的样子。 巴尼将莎曼介绍给一位蓝眼楮且带着迷人微笑的英俊男士,他叫穆查理,是穆氏企业的负责人。巴尼称他是最权威的市场预测人士,因为他在纽约市有一万家的零售网,所以只要查理说他很忙我们就一定都跟着忙呢!查理微笑着接受巴尼的恭维。 黛丝走过来插嘴道︰「对不起,男士们,今天莎曼实在太红,我得将她架走了。」她吻了查理的脸颊一下,然后牵着莎曼的手同一位日本商人打招呼。「莎曼,快向这位真正的市场天才古占姆先生问好。」莎曼听过这个人,他原先在中国大陆开工厂,然后生意做回日本,现在总部设在纽约,是一个使流行服饰在近年来起了重大革命的人物。 莎曼伸出手礼貌地招呼。「纽约是全世界的触角。」 占姆扼要地说︰「这里太棒了,好像马地葛拉季。」莎曼不太懂,占姆补充道︰「那是十七街在春秋两季的市集,全世界所有的流行都看得见。」 晚宴结束后,莎曼带着兴奋的心情去找大卫。「亲爱的,我带了一堆好吃的东西回来。」她在大卫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兴奋地说︰「生命太美妙了,我爱你,我爱莎兰,我爱所有高家的人,我是这世界最幸运的女孩。」大卫狼吞虎咽地吃完东西后又回到医院照顾病人,直到午夜一点左右才回来,但是仍心系着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莎曼都和黛丝及高氏企业的广告企划负责人弗韦吃午餐。弗韦提到在仓库中有一批过时且陈旧的男用内衣,他准备让人丢掉好将仓库清出来堆货。 「不!不可以!想个法子卖掉它们!」黛丝与莎曼几乎同声喊出,然后对彼此相同的反应大笑。「宝贝,你先说。」 莎曼建议做一个广告,让一个强壮的男人穿上这种过时的内衣,再加上一个口号︰「真正的男人——就要这样穿!」弗韦拍手贊美︰「太棒了!」 结果广告推出不到三天,存货就销售一空,店员还得对向隅的客人道歉,请他们圣诞节提早再来。 两周后,法国妇女杂志寄了一张照片到纽约。莎曼被告知将会出现在该杂志圣诞节的封面上,并且将有三张穿着朱力设计服饰的模特儿全页特写。另外,在书中还有她的好朋友咪咪所撰的专刊来介绍雷朱力新近延揽的这位最年轻漂亮的时装设计师。 宴会的邀请函如雪片般地飞来,大卫实在太忙所以总鼓励她单独赴宴。莎曼过得非常惬意。唯一让她遗憾的是和大卫不能更进一步,所以她对莎兰透露现在唯一能使她快乐的事,就是大卫将结婚戒指套在她的指上。在银行中的存款,莎曼一分钱也未动,因为她预备等到与大卫结婚买房子时再用。莎曼虽然忙碌,但是只要时间许可,她会尽量抽空到大都会博物馆参观,研究服饰的造型。她也经常打电话到法国,告诉朱力一些特殊的设计风格与趋势。 「努力学习所有东西。」朱力鼓励她。 又过了一周的某天早上,莎曼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整理她为朱力设计的秋装,然后寄出。她终于可以静下来想一些事情,尤其是关于大卫。莎兰正好在家,莎曼对她说︰「昨晚我们后躺在床上谈论我们的一天,大卫相当关心医院中的一个小男孩。我告诉他说黛丝希望我和她一起去旧金山勘查分公司的新址,可是偷偷告诉你,我实在希望分公司晚点开始,因为我在纽约很快乐,我怎么离开大卫呢?我实在太爱他了!」 莎兰啜了一口咖啡。「莎曼,情况恐怕并不如你想象的。」 「你的意思是……」莎曼很高兴有机会与妹妹谈论自己的事。 莎兰耸了耸肩说︰「姊,我并不是有意想伤你的心,但是我实在担心你对大卫太死心塌地了。我以旁观者的立场靶觉你似乎关心大卫太多太多,几乎是把他当成个孩子来照顾,这样子恐怕他反而会不自在,因为毕竟他不是十几岁的孩子,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真的吗?」莎曼不安地说。 莎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说︰「更糟的是,大卫会不会也将你看作个孩子?你不是说他喊你宝贝吗?」 莎曼用力咬着嘴唇。「但是这是亲昵的称呼呀!」 「我想你可能是对的。」莎兰温柔地说。「但你希望放弃高氏而伤了祖父母的心吗?」 莎曼用手指玩弄着空的咖啡杯。「我真的很感激祖父母为我所做的一切,更感激他们给了我这次的机会。」「我曾经说朱力是你最好的筹码。但是终究他在巴黎,而现在高氏西部分支机构虽然在旧金山,可是毕竟在美国,而且大卫也在这里,你又是如此深爱他……好吧!放手去做,我想你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噢,对了!如果你不介意请顺便将你住处的钥匙给我一份,以防你太忙不能及时赴约时,我不用被关在门外苦等。」 莎曼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遂将身上的备份钥匙交给她。当晚莎曼先回到住处准备好一切上床蜷在被窝一角等大卫,但是大卫直到深夜才回家,一踫到枕头就睡着了,动都没动莎曼一下。 几天后莎兰问莎曼︰「你们最近如何?」莎曼耸肩道︰「很好啊!我想……大卫最近很忙,我们很少……但是我确信大卫知道如何对我最好。」 错了,你这小傻瓜。莎兰在心中想着,他只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而对他最好的,就是你将他送给我。 一周后的一个夜晚,医院的小男孩逸民病危,大卫沖到医院去施行急救仍无法挽回他的小生命。大卫为此非常伤心。莎曼决定邀请艾维、莎兰过来帮助大卫度过低潮。她打电话给艾维,告诉艾维她也会邀莎兰一同过来。 「艾维,明天我会在高氏企业,下班后我开车载你过来。」 她也打电话给莎兰,约她八点在住处见面。莎曼说︰「我要求大卫保证要睡着,但是我想等我七点半回家时,他一定都还没睡。」币了电话后,莎曼发觉她未将艾维会同来的事告诉她,也好,就让莎兰多个惊喜吧! 「时间就是一切。」莎兰边想着边用钥匙开了大卫公寓的门进去。一进门,她就嗅到了莎曼用的香水「四月初一」的味道。她偷觑房间内大卫睡得正熟,莎兰迅速侦察房中的一切…… 她翻看着自己双胞胎姊妹的作品,布料样品有序地钉在墙上。「她真的很棒。」莎兰心中想着,随手翻着桌上的妇女杂志,瞧见介绍最美丽设计师高莎曼的文章,再翻到下页看见莎曼慵懒地穿着睡袍的特写照片,标题写着︰银色美女……一阵酸楚沖上鼻端,坚定了莎兰早先下好的决心,她决定要保有她原有的地位——即使是伤害任何人。她看看腕上的劳力士,好戏该上演了。 莎兰将头发扎紧,突然心中出现十五岁那年与艾维的那幕,她感到熟悉而自信。 她走到莎曼的工作桌边,拾起剪刀将自己的洋装的衣领剪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剪刀放回原位,她将身上昂贵的亚曼尼设计的洋装从缺口撕开脱下,再将贴身的内衣撕开,然后轻轻地将一只高跟鞋放在客厅,一只翻过来放在靠近大卫的房间。这时她对大卫与莎曼已不存有一丝同情了。最后她扯断颈上的珍珠项链,蹑手蹑足地将这重要的证据放入大卫黑暗的房中。莎兰轻揭起被角钻了进去。她轻触大卫的臂膀,他仍未醒。莎兰缓缓地将手从大卫光滑的臀部游移到他坚实的大腿,她感到好舒服,唉,该死的舒服!她将手放在他的胸上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跳。她咧嘴笑了一下,莎兰一手支着身子,轻吻大卫的脖子,将身体紧贴着大卫。大卫转过身子迷迷糊糊地说︰「喔!我喜欢这样。」 莎兰的手继续在大卫身上游移,这时大卫的身子成了她的画布,她在大卫的旁画着令他触动的圆圈,一圈又一圈……这时吃药熟睡的大卫作着梦,他梦见逸民苍白的脸,他最后一次的呼吸。他看见他的父母流下的泪水,听见他的母亲在知道自己儿子再也不会醒来时恸哭的哀号。大卫伸手抱住莎兰,他们的唇嗯地一声贴在一起。他的舌头因昏睡迟缓地向她的唇搜寻,莎兰将舌头在他口中有节奏地卷动。「嗯……嗯,我喜欢这样。」大卫喃喃地说。「不要停……」 她捧起他的脸,亲昵地笑着,心中窃喜,骄傲地想她已经将大卫挑逗起来了。 莎兰幻想自己是一只野猫,她用指尖更进一步刺激申吟的大卫。 莎曼平常有跟他玩这些花招吗?莎兰想着不禁笑出来,她准备试试。 大卫将她拉起来亲吻,「天哪!」她想着。「这男人简直像个炸药!」她尝着他的唇,配合着他狂烈的吻,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搓揉。他不断喘息着,昨夜死亡的阴影全然消失,生命重新飞扬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夜需要你?莎曼,天啊!我永远要不够你!」 莎兰用嘴盖住他的嘴,急促间牙齿踫在一起,她不希望听见莎曼的名字,她紧紧地贴着他,她知道这动作会使男人疯狂。 「你是最好的女人!」他高声喊道。 灯光突然亮起,照在床上这对演员身上。莎曼与艾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卫与莎兰的气息,赤果的身子,一身的汗水,饱餍慵懒的身躯,像是一个灼热的铁深深地、永难磨灭地烙入他们的脑里,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莎曼手中的郁金香颓然落地。大卫赫然发现了房门口的莎曼,再看看身边赤果的人儿,他清醒了,他迷惑了!他狂怒了!她怎么可以如此亵渎神圣的莎曼,他愤怒地将被单甩向莎兰。「滚开!」他咆哮着。 莎兰迅速从床上离开,抓着被角遮掩身子。「***!」她觑见艾维时心中喊道。「艾维怎么在这儿?」 「大卫强暴我!」她瑟缩地偎依在墙角。「莎曼、艾维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我!」 大卫怒斥︰「你放屁!」 大卫这时终于意识到刚才在黑暗中嗅到的香水味,被挑逗得醒来的,全然不是梦境,他不需再问地明了了一切。 「臭婊子!」他骂道。「你陷害我!」 「他说谎!不要相信他。」莎兰啜泣地说。被单从她的身上滑下,泛红的胸部与肌肤清楚地瞧见大卫激情的痕迹。 「莎曼,是你邀我来的,你知道的……对吗?」她慌乱地挥舞着手喊道。「大卫扯破我的衣服,硬把我拉入房间里,瞧!瞧!地板上散落着我的珍珠项链。我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哀求他不要这样,他说他从第一次见到我,想到的就是干我这个双胞胎中不像孩子的女人,莎曼,我警告过你。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大卫说他讨厌你像个孩子似地腻着他,他和你睡觉只是因为你太爱他,但是他证明的愿望却是将你从他的生命中完全踢开!」 「不!」大卫愤怒到了极点。「你说谎!」 莎兰猛力地摇头,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委屈而羞辱地大哭。在她的胸部、腹部、大腿有充分的证据来支持她,她透过红肿的双眼偷觑艾维与莎曼。 「你怎么能坐视这一切?喔!艾维,想想办法!」 艾维看着这猥亵的景象,他感到血脉贲张。莎兰背叛了他,而且是用如此下流的手段。 「是你导演的,婊子!你这杀干刀的演员!」他怒吼道。「一切都是你!难道不是你导演一切?从对梅校长开始,对美琪,对你父亲,现在又对大卫,你简直可以拿奥斯卡金像奖。」 他必须离开否则他会掐死她。他扶着莎曼的肩头。「我们走!」他将音调放柔对这个已极度震惊的女孩说,然后将头转向大卫。「收拾她的东西,道尔会过来拿她的东西到我的住处,直到她自己决定该怎么做为止。」 莎曼哽咽地啜泣,恍惚着,摇晃着。艾维对莎兰的了解正如大卫了解她一样透彻。艾维说莎兰是在演戏,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全世界最蠢的白痴! 她将要离开自己一手布置幻想的美丽世界——一个围绕着大卫的生活。咪咪曾对她说,她的顽固终将使她心碎,她的话应验了!打从开始就是她一厢情愿地投向他,从巴黎到美国,她宁愿放弃在高家跟父母同住却赖在他这儿,甚至还是她引诱他上床的。 大卫从未向她求过婚。每当她提到这个话题,大卫总是有意无意地闪避。他用他们会分隔东西两岸当借口来推托,他甚至鼓励她到旧金山! 悲伤纠结在心中,使她几乎窒息。完美的世界已不再来,永远不可能了。此时此刻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活生生地被支解了,面对着大卫的背叛,也面对着冷酷、无法辩驳的事实︰第一、他的生活中已经不会再有她,再也不会有了。她过去爱他爱得实在太盲目。第二、她的母亲死了,又是上天作弄人让她遇见莎兰,这一切都是命。第三、这该是她长大的时候了。 她倔强地抬起下巴。「我只要拿走我的素描本。大卫,你可以脱离我自由了,完完全全永永远远的自由。至于我所有的衣服——丢掉它们,我不要你踫过的一切东西,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痛心疾首恳求她。「莎曼,我不要自由,我从没说过那些。我求你,我对不起你,我爱你!」 她深邃的眼楮燃烧着火焰。用鄙夷的、唾弃的、怨恨的眼神看着他。「‘我能在黑暗中发现你,没人有你相同的气味,没人有你相同的吻。’这都是你对我说的话,现在我要离开你所有的话,还有你叫的宝贝,再见!大卫。」 莎曼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外,那一幕婬秽的景象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她死命地摇头,艾维扶着她的手肘走过街道,痛苦像一把利刃割着她的心,她无法抑制地哀号,引得路人伫足观看。 「莎曼,不要这样对待自己。」艾维说。「她不值得你这样。」 莎曼抬起充满泪水的眼楮。「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艾维,问题是我认为大卫值得啊!」 莎曼沉默地坐在计程车后座,这时艾维也心乱如麻,他不知道怎样帮助她,更不晓得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他付了车资,扶她走入自己的公寓。 他从厨房中取出——瓶威士忌和两个酒杯。斟满酒,莎曼用两手紧握着杯子迟迟无法就口,艾维帮忙她将杯子递到唇边。这酒很烈,入口像一把火在胸口烧,她却一饮而尽,冀望酒精麻醉她的神经。 「莎兰是变态的,」艾维告诉莎曼她从孩提开始就做过这种事。「她被嫉妒所缠绕,事情很明显︰她希望控制一切,她恨美琪,因为麦斯宣布他爱美琪并将与她结婚。莎兰也抱怨麦斯将她名下的财产过户给你,而你又获得高氏西部分支机构,莎兰却没有。莎曼,相信我这一切都是莎兰设计陷害大卫的。」 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莎曼耳边一再响起的却是大卫以前说过的话︰「我能在黑暗中发现你!」 「艾维,一切都太迟了!」莎曼悲伤地说。 「你想怎么办呢?」艾维问。闪闪的泪珠从莎曼的脸颊缓缓滴下。 她将怎么办?她总不能留在艾维的住处,但是她也不能留在大卫住的纽约或是她父母住饼的巴黎。 「到高氏西部分支机构如何?」艾维问。「那儿仍有你的未来。」 「那是另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我的梦在纽约已彻底粉碎了。你看,莎兰得到了她所要的,大卫也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能抓住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将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莎曼,美琪也曾被莎兰伤害过,打电话跟她聊聊。」他鼓励道。「我并不责备你离开纽约的决定,但是请不要太快将旧金山从你的未来中剔除,至少到那儿一阵子,你需要时间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她长吁一声,无精打采地答应艾维会打电话。 在电话中艾维简单叙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美琪在电话另一端咒骂。「莎兰是个坏胚子,我同情大卫,我同情莎曼。」她轻声地道。「让莎曼听电话。」 「谢谢你。」莎曼硬撑起精神维持她的自尊。「如果你不觉得太麻烦,我想到你那儿住一阵子。」 「太好了,我讨厌每天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一个半小时后,艾维将莎曼送往直飞旧金山的飞机。 第十九章 经过这次的剧变,大卫像换了个人,他的同事们都希望能帮助他走出创痛的阴影,大卫现在只会对病人机械式地笑,但从不对学生笑。同事们常发现他倒在办公椅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他每天总是等到所有人走后还待在研究室。他的咖啡消耗量大得惊人,但是体重却直线下降。全部的人都知道他很不开心,因为他再也没有提起莎曼这个令他神魂颠倒的美人。 大卫将床垫、床罩像是染上瘟疫似地丢掉。但是纵使换了全新的床组,他仍然无法在充满莎曼回忆的房间安然入睡。他的抽屉中放满了她的衣服与香水,有时候他实在太累了,也只能倒在沙发似梦似醒地假寐。大卫打电话给艾维的秘书,知道他已调往英国伦敦工作。大卫迁怒到道尔头上,怪他不将莎曼的住处告诉他。他写了一堆信却总缺少地址。「她究竟在哪儿?」他哀求道。 起初道尔说他也不清楚。 「你说谎!」大卫诘问道。「她不可能平空消失,是你自己想要她!」大卫沮丧地打电话给巴黎的父母,想得到一些消息,却惹得二老的震惊与焦虑。他又试图打电话给咪咪。只听得电话那端咪咪一阵咒骂,怪他不该伤透莎曼的心,然后就挂断了。 现在,大卫在办公室里,一脚将抽屉踢合,接着用力打开快成为垃圾桶的档案柜,抽出一份病历资料,使劲地掼在桌上,坐在书桌前,开始读一份新的病历表。「哈罗!」 他急速回头,眼光中带着笑意……接着愤怒取代了期望。她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滚出我的视线!」 莎兰抬起下巴。「非常乐意!只要你给我一个医生的姓名,我要堕胎。」 他甩掉笔。「我告诉你滚蛋,你听不懂?」 「听着,」她吼道,两人的愤怒相当。「最近我麻烦不断,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帮我把他拿掉。」 他将头埋入双掌中,双肩颤抖。「天啊!难道梦魇永不会结束?」「少演戏了,」她说。「我才是那个真正会晕吐的人,不是你。这是你的孩子,我不想要他。」 他倏地纵起,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出门外,经过回廊,越过值班护士,进入电梯中。莎兰想张口抗议。「闭嘴。」他警告地说。望见他恐怖的眼神,莎兰将话吞了回去。「滚出去!」他推她出妇产科的电梯门。 「我不去!」她喊道,耳中听到新生儿的哭声。「你在搞什么鬼?」 「我叫你闭嘴!你再张口,我就给你一拳。」他抓着她的手臂,推她进入育婴室旁的一个小房间中。「那边有个水槽,洗干净你的手,把这个穿上。」他丢了一件白色的大衣给她。莎兰畏惧地依言行事。「戴上口罩。」他打开通往育婴室的门,嘘声说︰「坐下。」 「我不要!」 「坐下,你这婊子!」 「为什么?你究竟想干么?」 「我告诉你坐下!」 她坐了下来,大卫像一座塔般站在她面前,眼楮如黑夜一般晦暗,脸±充满怒意,他将一个新生儿放到她的臂弯中,全身包裹紧密的婴儿散发出爽身粉的清香。她打了个嗝,湛蓝的眼楮望着莎兰,接着,又打了个呵欠。 「小心她的头。」大卫一旁警告道。 她又打了个嗝,然后笑了起来。「她很可爱吧!」他问道。一小撮金黄的头发从她粉红色的小帽子中露了出来。莎兰忸怩不安地说︰「大卫,抱走她,她不是我的孩子。」 「幸亏如此。现在,你这个说谎的婊子,我要到外面去,你在里面抱着这孩子想想,怎么会有人残酷地想谋杀这可爱的小生命。」他走了出去,隔着透明玻璃在育婴室外面等候。 莎兰这辈子从来没有抱过刚出生的婴儿。当她还是小孩时就常扯断洋娃娃的手和头。她迷惑地看着手上的女婴,研究着她细致的睫毛,小小的粉红指甲,蔷薇般甜美的嘴。她发出 本咕的声音,小手抓着自己……不!她想着,我不要当妈妈!她的痛楚与焦虑传给了在外面观看的大卫。「好了!我把她抱走。」他粗声道,将婴儿放回摇篮里。 「脱掉口罩和大衣,跟我来。」她惶恐地照着他的吩咐,亦步亦趋地跟他回到办公室。 他用力将门关上。「我不知道你现在又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我不在乎。你是一个善于说谎的婊子,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怀孕。」 莎兰不寒而栗。最近她的生活真是连狗都不如。在家中麦斯只有在需要她时才和她说话,司机维特不满她,女佣贝塔也抱怨她,黛丝和巴尼责怪她不该气走莎曼,艾维也拒绝和她说话,在莎曼走后她曾经去找过艾维,他重重关上大门不让她踏入一步。她让自己计划产生的后座力伤到了,她不想这么快地再一次怀孕。愚蠢,她从没有这么难过,即使第一次怀孕时也不至于如此。「好!我去找别人,反正我是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 纳坦和逸民的影子闪过大卫的脑海。很久以前,莎曼吹牛说他们将会有两个小孩︰大卫一世,大卫二世。但是他却像一个傻瓜似地坚持要等到结婚以后。 「你做过检验没有?」她说没有。他拿起话筒跟一个医生说话。「无论如何你要先做个检验,跟我来。」 「你的意思是要帮我的忙?」 「我不想和你说话。跟你这堆烂泥话说得愈少愈好,走吧!」 医师证实莎兰怀孕了。「保住孩子,」回到办公室后大卫说,「会有——些好家庭愿意给这孩子爱。」 「你疯了吗?」她惊叫道。她将自己香奈尔的皮包掼在他的桌上。「我最不想要的东西,就是你的或其他人的孩子,我讨厌怀孕,上一次……」 他将她扭过来,脸上满是不屑地抓紧她的双肩。「你曾怀过孕?谁的孩子?该死的你,你杀害了谁的小生命?」 她用肘奋力挣脱他。「是艾维的,我拿掉了艾维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但这一次是你的。我虽不愿意承认,但它却是事实,自从莎曼走后,艾维连话都不曾和我说过。」 大卫用拳头重重地敲击桌子,纸张飞散四处。「我不准你提起莎曼的名字,听见了没有?」他将手指插入发中,头发更加地蓬乱。等他缓缓抬头,已经热泪盈眶,眼前站着的是他的惩罚。「留下你的电话号码,」他茫然地说。「我会主动跟你联络。」 「所以你决定帮我忙了?」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最好不要太久。」莎兰警告他说。 大卫的公寓在深夜里仍亮着灯。他告诉道尔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将莎兰带到妇产科病房。以他看来,她可能害怕生产的痛苦,或是害怕失去美好的身材,或是担心生出畸形儿。 「所以你想怎么办?」道尔问「我将签同意书,让她剖腹生产。她可以打止痛针,安然度过生产的痛苦。至于身材,可以借着运动恢复。我会帮这婊子请一个运动教练。」 大卫一夜冷汗直冒。一想到要和莎兰谈话就不舒服,道尔递给他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帮助他打起精神跟莎兰打电话。「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让我们讨论一下你的选择。」 「没啥好讨论的,只有唯一的法子解决,就是堕胎。」她缓缓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等一下,听我说,你有其他的选择。」他列出自己所想的方法,并且强调她仍可享有自由。「不要伤害小孩。」 「你疯了吗?」她喊道。「你的办法狗屁不通,我拒绝面对未婚妈妈的耻辱,忘了这种想法吧!老实说,你昨天那种强横的态度和羞辱我的方式,我非常讨厌,我找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确定孩子是你的。大卫,如果这孩子不是你的,今天我们不会有丝毫瓜葛,但是,***,小孩是你的。如果你不帮我找医生,我自己也可以找到,我要拿掉他,所以,谢谢你的狗屁办法。」 「她挂断了,道尔。她准备去堕胎拿掉孩子。」 「你如何能阻止她呢?」 大卫疲惫地将手捂着自己的脸,耸肩︰道︰「答应娶她,并允诺孩子生下来后和她离婚,然后照顾孩子。」 「你疯了吗?」道尔惊呼。「她如此对待你,破坏你和莎曼的一切,况且现在是八十年代,你竟然会想到娶她?」 「在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莫过于一个小孩在父母亲的呵护与爱中成长。这次的事的确糟透了,但是拿掉孩子绝不是解决之道,只会使我更难过。所以是不是八十年代与此事无关,堕胎才令我心悸。我的父母亲在大战中看见数以千计的生命被纳粹残杀,他们生下我就是希望去珍惜神圣的生命,这也是我为什么从医的原因。每当我看见一个小孩死去,我也会跟着死去一点。莎兰是认真的,一个健康的女人,在没有任何医学的理由下却要去堕胎。她会去的,她已有一次经验了!」 道尔瘫在椅子上。「天啊!是谁的?」 「艾维的,他自己不知道。」 「大卫,」道尔恳求他。「你甚至不能确定孩子是你的呀!」 大卫看起来异常地沮丧。「不会错的,她已经达到了伤害莎曼和我的目的。我们彼此痛恨,若不是真的,她绝不会来自取其辱。」他以颤抖的手拿起话筒。 「噢!是你。」莎兰不悦地说。 「保住孩子。」他茫然地道。「我可以娶你,照顾你直到分娩。九个月救一条生命。难道你真的忍心杀害第二个小孩?孩子一出生我们就离婚,所以小孩绝对是合法的。我会签下照养孩子的协议书,无论孩子是健康或生病,你永远不需要再瞧他一眼,你将会获得自由,自由呀,莎兰。」 有好长的一段沉默。「我考虑看看。」莎兰斩钉截铁地道。「明天打电话给我,晚上六点以前,不是十一点。你打扰了我的美容觉。」 欧大卫与莎兰的婚礼,在市政厅中五分钟就完了,没有任何家人与朋友观礼。新郎也没有吻新娘。他的手背在后面,只是木然地看着她,甚至没有给她一只结婚戒指。他回到办公室后喝得酩酊大醉,而莎兰却跑去逛街。 在金饰店内,她垂下眼睑,很不好意思地对店员说她先生有事得先走,不久她轻快地跨出店门,手上戴着一枚五克拉闪闪发亮的结婚戒指。 莎兰没有答应大卫的条件。他在别无他法可想的情况下同意签下文件,却没有要求她也签。除非她高兴或愿意,否则绝对不会同意和他离婚。艾维走了,但是作为大卫的妻子也带给她相当的社会地位。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能确使莎曼远离她的势力范围。她可以尽情享受,参与社交,没有必要再回到学校。 黛丝与巴尼终究会原谅她。毕竟,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曾孙。麦斯对孙儿应当更是宠爱有加才是。 道尔搬去另一幢公寓。莎兰丢掉莎曼所有的衣服,将莎曼的香水倒在马桶里。在一天之内她将双胞胎姊姊的东西清理得一千二净,包括在大卫梳子上发现的莎曼的头发。 莎兰的香水入主了这间公寓。 为了此事她和大卫大吵了一顿,她声称无法在一个杂乱的地方好好待产。又过了几个星期,莎兰达到了她第一个愿望。当麦斯知道她怀孕时,帮新婚夫妇买了城里一幢全新装潢的屋子。 大体而言,这笔交易还不赖…… 当莎兰兴沖沖地装饰着新居时,大卫借着夜以继日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而莎曼悲伤地离开纽约这个伤心地。美琪带莎曼来到她旧金山史坦街的住宅,这一带的建筑非常有特色,常吸引许多专业的摄影师至此猎取镜头,但是莎曼完全无心欣赏。 她将自己的素描本和心爱的篮色兔宝宝布偶,放入美琪为她准备的房间。艾维打电话过来告诉美琪,莎曼未带衣物过来,所以美琪体恤地打开自己的衣柜对莎曼说︰「我们俩的身材差不多,你尽避穿我的衣物,别客气。」 莎曼坐在饭桌旁,捧着一杯热茶。「别为我操心,美琪,我只需要几天调适一下。」 看着莎曼忧伤的表情,美琪怀疑地道︰「别急,慢慢地让时间米淡化它。」 「我了解何谓悲伤。」莎曼想到了在巴黎的伤心日子,开始针对这主题长篇大论。「当妈妈死去时,我认为自己大概活不下去了,可是我依然熬了过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保持忙碌。我要去学开车,学习独立,学习不靠任何人,只靠我自己……」一阵抽搐终止了她勇敢的讲说。 在往后的几天里,莎曼努力地想忘掉一切,但是不可能。晚上她躺在床上,被不断的噩梦折磨着,梦中她紧张地磨牙。早上她总是疲惫地醒来,下颚因为夜间牙齿的摩擦而酸痛不已。眼里有着深沉的忧郁。大卫与莎兰恐怖的景象不断地出现。耳边更不断萦绕着大卫的声音︰我能在黑暗中发现你。 美琪整天忙碌,所有的家人又都在纽约,莎曼感受到这辈子以来最孤独的时光。一个人躲在墨镜后面像游魂似地在街±荡来荡去。她很少主动和美琪说话,美琪很想帮她走出阴霾。麦斯打电话给咪咪,她劝他多给莎曼一些时间。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麦斯忧伤地说。 一个月后,莎曼某日早上醒来,眼楮燃烧着怒火,从床上一跃而起,她进入一个新的境界。她问美琪可否做些家事。美琪晓得她需要借工作来转换心情,遂同意她。拿起扫把、拖把、吸尘器,和所有清洁用具,她洗涮了厨房的地板、浴室、窗户……着魔似地上作。清洗得干干净净且烫过的窗帘挂到闪闪发亮的窗户上,她的指甲因为过分用力而断裂,手也破了,但 是洗过澡后她又继续洗瓷砖,连一丝花纹都不放过。 然后她开始做饭。她将面粉和水揉成面团,用拳头重重地打在面团上。她做早餐、晚餐和丰盛的点心,自己却只吃一点,有时候干脆全部给美琪吃。她的体重直线下降,衣服像垮在一堆骨头上,美琪担心地向麦斯报告。 又过了三个礼拜,美琪开始制止她。「够了!房子已经够干净了,我在你的烹饪下越来越胖,而你却瘦得像个稻草人,莎曼,该是你振作起来的时候了。如果你还是这样自我折磨,那莎兰会永远打败你。你难道要让她连你的精神也一起杀死?」莎曼一凛。「艾维爱她,你没看他跑到伦敦工作。不要让莎兰这么轻易地就赢了,我会尽一切能力帮助你。想想你想做什么,现在该是你自己生活的时候了。」 莎曼终于同意第二天一早就到驾驶训练班报名,也同意去找一份工作。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伸出双脚在床边晃一晃,又颓然地瘫在床上。美琪进房看见她蜷曲在毯子下,眼中充满泪水。技穷之下只好打电话给麦斯,但是莎兰结婚的消息令美琪万分焦虑。 「麦斯,我看你最好跟她单独谈谈,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她会有多大的打击。」 在莎曼的潜意识中,其实仍存有一丝希望能够获得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莎兰的怀孕、大卫娶她,却使她的幻想完全粉碎。麦斯将大卫的信递给她。莎曼的脸扭曲着,撕碎信哽咽道︰「告诉他不要再来烦我。」 两天后,她和要回纽约的麦斯吻别,然后穿了条牛仔裤,随便套了件衬衫,用围巾扎着头发,完全没有化妆,叫了辆计程车往金门公园去。她坐在公园里日本茶园外的长凳上,全然无心浏览周遭的景致︰小桥、流水、假山、瀑布、凉亭……心中苦思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莎兰如此待她。莎兰轻蔑她,大卫背叛她。欧家获得了他们一直想要的孙子。唉!算了吧!她决定从悲伤的泥沼中走出来。 谤据美琪的说法,旧金山结合了巴黎的浪漫与纽约的活力。她将要留在这里,使自己成为一个出色的设计师。一般的高级时装设计,需要较高的预算,也较不切实际。所需要的初期投资超过莎曼的经济能力,但是如果设计休闲服和睡衣之类的服装,她仍可以发挥长才。而那些创作所需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的丝棉之类的材料,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足供她购屋开始从事这方面工作。晚餐她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把自己的计划列出来和美琪讨论。 「那高氏西部分支机构怎么办?黛丝希望训练你在管理方面的能力。」 莎曼抬起深蓝的眼楮道︰「只要莎兰继承这公司的任何一点股份,我便拒绝和它产生任何关系。我告诉过艾维,高氏对我是另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第二天莎曼到驾驶训练班上课。她很快地就掌握到驾驶的诀窍,并且一次就通过考试。在拿到驾驶照后,她买了第一辆——五年份的蓝色雪佛兰。她开车到旧金山所有的服饰店,探看有关她选择的领域内最近流行的趋势。在市区内最热闹的购物地段——联合广场,高氏分支机构的新招牌高耸入云。她的心中一阵绞痛。 突然想到咪咪疯狂的驾驶。她猛踏油门鼓起勇气在车阵中奔驰。「我做到了!」在车子到达山顶时,她高兴得大叫。对她来说这象征着她将面对自己的未来,一个独立和无惧的未来。 决心与自尊驱驶着她前进。夏去秋来,她在苏沙镇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居家,那是一幢面对旧金山湾的屋子。在这条优美的窄街上,满是银匠、陶工和艺术家,和一些其他许许多多工匠对往来的旅客贩售艺术品。屋子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曲折的山径,让居民能够俯瞰整个旧金山湾的美景。 「我想立刻搬去住。」喝着鸡汁浓汤,莎曼的胃口非常好。「我早就梦想住在这么一幢有着美丽阳台景观的房子。我准备在阳台上种植药草和花,我以前对你提过忍冬可以生长在架了上吗?」 「两次。」美琪微笑道。 「而且也很适合画设计稿,房子本身有三个房间,两个有天窗。客厅是橡木条纹地板,有一个火炉,窗户推出去俯瞰着大海。还有厨房,简直像梦境一样。橱柜也是象牙白的橡木做的,冰箱像订制似地完美地瓖嵌在内。流理台也很棒,甚至一些小的置物台也设计得很好。我预备将其中一间卧室改装成工作间,这样可以节省一些开支,你觉得如何?」 美琪被莎曼的欢愉情绪所感染,很开心地说︰「就去做吧!」 莎曼真的去做了,首先她带美琪看过房子。「你等着瞧我布置好的样子。」 莎曼全心投入工作。她粉刷客厅的墙壁、壁炉、书橱和工作桌,穿着全身的油漆装,她里里外外忙。又布置好阳台,接着还擦亮一个荷兰式的木柜,放入餐厅中。在天气不好时,她用碎花布点缀房子里的窗户。 她为家具选择了耐脏、质地紧密的布套︰碎花的沙发套,蓝白相间的条纹用在壁炉旁的大摇椅上。只要她早起,就能看着日出,开始一天的生活。她还在阳台种满时萝、金盏草之类的药草和许多盆玫瑰。 黄昏时分,她或是看着绚烂的太阳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或是看着薄雾笼罩着金门大桥。但是只要一闲下来,她仍无法不想到大卫。她无法欺骗自己,疗伤是很花时间的,然而究竟要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房子打点妥当后,她邀请美琪和麦斯来家里晚餐。麦斯穿了一件黑色毛衣欣然前来,看见她笑脸迎人,内心不停感谢上帝。麦斯踏进前廊,臂弯里抱着一只小狈。 「这是送你温暖小窝的礼物,它是一只看门狗。」他说着吻她的额,然后将小狈皮带交给了莎曼。 小狈睁着圆鼓鼓的眼楮,满身棕色和白色的斑点,尾巴兴奋地摆动着。它扑向莎曼,用舌头兴奋地舌忝莎曼的脸。莎曼立刻爱上了它。「我想自己正需要一只狗。」她想看看它的性别。「哈罗!哎莱迪。」麦斯一旁叫着狗儿的名字。 莎曼领着麦斯参观房子。他特别喜欢壁炉上的印地安饰画。在壁炉摇椅的旁边,她放了一个十九世纪渔夫的皮箱,盖子上用剪纸装饰,作为放置杂志的地方。 「你完成了件伟大的工作,我以你为荣。」父女俩相视而笑,心中次喜彼此友谊的滋长。她知道麦斯最近曾向美琪求婚,但是美琪因不耻莎兰的行径,对她说︰「让老天去安排结婚的日子吧!如果我怀孕了,我会立刻嫁给麦斯;但若没有,那要等到改天我有勇气去当那荡妇的继母时再说。」 在莎曼临海的卧室里,麦斯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阵子,眼里充满怜悯。「莎曼,我们能不能谈一谈关于莎兰的事?」 她的心情一下跌入了谷底,眼中强忍着泪水。「大卫和莎兰已经结婚,也有了孩子,没啥好说的了。一切让它过去吧!」她近乎哀求地道,两颊胀得红红的。 麦斯气恼自己破坏了方才的庆祝气氛。他发誓除非莎曼主动提起,自己绝不会再提这档事。想到自己两个女儿都过得不好,他不禁轻嘆。莎兰为了怀孕焦躁不安,据贝塔私底下透露,她使大卫受了很多罪。 「祖父祖母希望你能改变对高氏西部分支机构的决定。他们希望公司由高氏家族来经营。」 她抿起唇道︰「只要莎兰有可能继承高氏,就别再问我这事。」 堡作可以麻痹创伤。在弗莱迪的陪伴下,莎曼完成了七款大众价格纯女性化的睡衣、睡袍。一天下午电话铃声大响,电话那头传来咪咪熟悉的声音。「你要来这里?」她惊喜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弗莱迪也感受到她的快乐,欢喜地舞着尾巴。 三天后,这两个久别重逢的好友兴奋地抱在一起,又吻又叫吱吱喳喳地用法文说个不停。莎曼首先停下来,「你看起来棒极了!」咪咪穿着小了好几号的衣服,苗条了许多。 咪咪开心地指着眼楮笑道︰「隐形眼镜,我告诉过你,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 咪咪很喜欢这间房子。两人窝在床上将小狈放在中间,亲昵地说着知心话。「你是对的,咪咪。我太一厢情愿地迷恋大卫。我真是个傻丫头。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正过着崭新的生活。」莎曼为自己的故事做完结论后,打了一个大呵欠。 咪咪紧握着她的手。「莎曼,我到这里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爸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合伙人。睡衣、睡袍是爸的事业自然要延伸到的部分。如果你同意,我们将以你的名字发表。朱力的设计目前授权一家德国厂商制造,包括香水、眼镜和皮包。」 莎曼沉默无语。每一个在流行服饰界的人都认识雷朱力,他并不需要她,而朱力当然深知一项新事业的成功是多么困难,所以愿意提供他的帮忙。尽避莎曼心中很想抓住这个大好机会,但是她仍骄傲地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尤其是她所敬爱的朱力。 「用朱力的钱,作为我事业赌注的筹码,这是不公平的。」 「不要悲观,爸是要你证明你像他对别人说的一样好,但更棒的是我带着整个行李来你这儿。」 莎曼张大了嘴巴,望着咪咪。「咪咪,你是说要搬来美国?」 她笑着眨了眨眼道︰「你打我吧!谁叫我就是爱吃麦当劳呢!」 「你这样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莎曼道。「麦当劳毕竟在美国,而法国才是你的家,况且你还有一份好工作。」 咪咪的口气转为认真。「我的工作可以由别人接手。当你离开时,象征一个纪元的结束。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一个新的纪元。我爱爸爸,但这却是一个帮助我建立一些什么的机会——让我走出朱力庇荫的影子。莎曼,你就算帮我一个忙好吗?」她的声音充满感情。莎曼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外,爸妈早就被我吓得不敢让我载他们回家。妈说我来这儿可以让爸爸多活几年呢!」 莎曼的下唇颤动着。咪咪没有嘲笑她,朱力也没有。「难道你不会想念他们?」 「我会常回去看他们的。」咪咪说。「请答应我吧!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 莎曼低头藏住自己的泪水,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从前与梦想一起都被莎兰毁灭埋葬了。喔!亲爱的,可爱的咪咪。 「答应我!」咪咪央求着。 与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开创事业的美景,使莎曼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好吧!合伙人。让我们一起做!」她们高兴得抱在一起,弗莱迪也高兴得在床铺跳上跳下。 「你必须见见美琪。」第二天莎曼对咪咪说。「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咪咪与美琪非常契合。在很多方面,她们都很相像。最像的是她们始终与莎曼站在同一阵线上。在昏黄的烛光、温润的葡萄酒、烟薰的鲑鱼、沙拉与烤马铃薯的晚餐里,三人建立起将一生持续的友谊。 「太棒了!」美琪开心地说。「告诉我你们预备怎么办?」 莎曼深吸一口气。「我们打算闢一条线吸引高级百货公司和精品店的客户群,在达拉斯和洛杉矶有服饰大卖场,但纽约没有。」莎曼说。「咪咪将负责销售部分。」 知道大卫是莎曼不愿去纽约的原因,咪咪接口道︰「我打算在纽约开闢展示中心,并且聘用一个业务员。」 美琪点点头表示了解。「谁要负责生产?」 「菲律宾有一位段先生。史伊芙和邓乔茜都说他很棒。」她说,两人都是业界的名人。「不过,首先我们得卖出足够的货品以取得优渥的价格。」 「那要多少?」美琪问道。 「至少要六百件。」莎曼解释道。「否则不足以使厂商赶工生产。睡衣生产不像高级时装投资大,运费、广告和展示会比较花钱。经销商需要诱因才会向我们买货,如合作广告、回扣,以及准时到货。如果经销商打了广告,产品却迟迟未到,他们有权取消订货。」 她概括地描述设计师所扮演的角色,让美琪心服不已,咪咪则早就知道莎曼在服装方面具有敏锐的商业头脑。 莎曼又道︰「我至少要出国三个礼拜,确定样本做出来的确实和品质。」 「我可以感觉得出来你会成功。」咪咪说道。 笑容灿烂的莎曼回道︰「但愿你的金口玉言能传到上帝的耳朵。」 第二十章 莎兰又是一阵痛苦的收缩。老天,她真恨大卫。婚姻对她而言根本是一个无聊的徒刑。他们分房睡,从未做过爱,从没有一起出门。她花了一大笔钱把房子装潢成最流行的样式,他称贊过她吗?一次也没有。那个男人在乎的只有一样——孩子。他把她的烟和酒丢掉,叫贝塔看着她,威胁她如果她不好好照顾自己就要离开她。她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居然同意大卫下的鬼命令。她照他的命令吃营养餐、喝牛奶、睡眠充足,还要散步,都变得臃肿不堪了。怀孕真讨厌。怀孕期间,她拒绝看任何一本大卫带回来描述怀孕的喜悦及胎儿发展的书。(只有一个男人想得出这种鬼主意!」)去他的胎儿发展!她快痛爆了。 她的羊水几个小时前就破了。或者是昨天就破了?脚踝已经肿起来,脸也肿了。大腿上还起了红疹子。这九个月来,都是大卫和她肚里的魔鬼在控制她的生命。「你在做什么?」「我把床摇上来一点,别压!」 「我爱压就压。」她恨他,恨他的命令,恨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这个叫做产房的牢房。一位身穿着白色制服,灰色头发,脸上挂着白痴般笑容的护士走了进来。「你来做什么?」 「来为你做准备,欧太太。」她掀起床单。 「出去!」莎兰咬牙切齿道。 大卫不好意思地看看护士,她回以同情的微笑。「莎兰,这是她的工作。」 莎兰没有错过他俩交换的眼神。「好吧,让你弄,但别把那玩意儿滴到我腿上。」 「你应该友善一点。」护士急匆匆走出去后大卫说。「狗屎!」莎兰吼道,又是一阵痛楚。她汗如雨下,大卫擦拭她的脸。「友善,友善只适合形容你,大卫。」她喘息道。「有礼、友善、乏味,你真像个警察!我恨你,这一切的痛苦应该要发生在你身上,不是我。」 他咬着牙。「你这只是使你自己更痛苦而已。」 她无助地申吟,用身体的一切力量诅咒他。「还要多久?」 「快了。」他说,看看监视器上面的图形,步出房间,很快地和护士交谈。几分种后,莎兰的妇产科医师——葛大夫进来,检视机器出来的图形,和大卫交换忧心的眼神。 「莎兰,这只要几秒种就好。」他拿出一双手套套上,轻轻地做内诊。然后招手叫大卫到外面。大卫几分钟后回来。「莎兰,听我说,我知道生产很痛苦,所以我们准备把孩子拿出来。」 她惊恐地张大双眼——把孩子拿出来。要开刀!「滚开!」她不会允许他们在她珍贵的皮肤上动刀留下疤痕。她会永远不能穿比基尼。会失去昔日健美的肌肉组织。他疯了吗?「不!」 「我很希望不需要这么做,但你的血压太高,胎儿可能会受到伤害。胎头再不出来,你们两个都会有危险。所以请你了解我们是不得不做剖腹产。」 她猛烈地摇头。「不!我不要被毁容!」 这就是她的原因!只因为不要被她的爱人看见疤痕,这样就要扼杀一个生命!母狗。他真是恨死她了。几个月来的悲惨岁月,看她自怜的模样,容忍她无理的要求,他已经把自己的情绪绷到极限。但现在,她无视于婴儿——她自己的婴儿——的生命令他作呕。 「莎兰,我们必须挽救你的孩子以及你的生命。」 她的脸扭成一团,另一波痛苦向她袭卷而来,她咬着牙,根本没去听他一连串的话,她不想听,也听不懂那些名词。什么扩张、妊娠毒血、羊水的。 「莎兰,我不希望你血崩,婴儿有点问题,但你才开了五公分,全开要十公分。婴儿已经疲倦了,我不希望他胎死腹中。」「我不在乎。」她申吟道,接着因为另一阵痛苦而尖叫。「反正你就是要开刀,是不是?」 大卫点点头。「是的,我们不得不之么做。」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随你便。」他低声咕哝。「我几分钟后再来看你,我得去消毒一下。」 护士将她推过一道长廊,她遮住眼楮,不想看到天花板的瓷砖。「我讨厌这个地方。」护士安慰她很快就会过去了。 「还不够快。」 「我们到了。」护士道。「这里最好的房间,产科套房。」 莎兰不禁申吟,套房!这护士一定疯了。套房该是五星级的饭店,而不是这种以她为中心的大灯光.她闭上眼楮避开强光。她不要在这里,她想要控制自己的生命,想要回家,回家和贝塔在一起,回到从前小骯平坦的有趣日子!真想不通,露露怎么会羡慕她的怀孕呢?医护人员穿着宽松的绿色制服,看起来比电视上照出来的还要丑,已准备就绪。偶尔其中一个会弯下腰来说些有关生产的事。狗屎! 她哀嚎道︰「把他们全弄出去,大卫!」 大卫站在覆住她的白色床单上方。「我们会仔细照顾你的,别抗拒。」 「不会太久的,小妈妈。」妇产科医师和麻醉科医师道。 「那是什么?」她抓着大卫的手问道。旁边桌上整齐地排着亮晃晃的工具。「梅欧台。」 她脑海里响起警钟。医生将用它们把她开膛剖肚,她试图逃开。 「我要出去。」 「我们开始吧。」一张戴着面具的脸说道。有人打开收音机。她真不敢相信,这些屠夫们居然在音乐会的旋律下工作,她居然快死了还要受那鬼定音鼓的折磨! 大卫走到她身边,他眼里有紧张和哀虑的神情。不!还有恐惧。大卫会害怕?他有可能也会为她害怕吗?她怀的这个孩子真要永远让他们牵绊在一起了。 婴儿的胎动转移她的注意力。又踢了,但没那么强烈。她觉得他仿佛在哭泣。有可能吗?她怀疑。胎儿在子宫中会哭吗?头一次对没上过课或读有关胎儿的书觉得遗憾。麻醉医师施行麻醉,莎兰的灵魂仿佛飘出身体,痛苦被抛到九霄云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人也看不见。 医生的手小心的捧出重六磅七盎斯的婴儿来到人世。他的父亲站在护士旁边,看她处理他那二十一英寸长、浑身是血的小家伙。当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大卫的脸才总算露出微笑。他热泪盈眶,但很快又转而微笑。大卫向大家宣布婴儿有手有脚,还有一根棒子。 「自然。」莎兰呢喃道,但没有听见。她的任务完成了,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私人病房,黄色的墙上漆着小丑和泰迪熊。窗帘敞开,流泻一室阳光。床对面有一张有缺口的镜子。前一位病人的卡片还钉在镜框上。她瞧瞧自己,看起来好像历经一场大战似的。除了洗澡之外,她还得洗个头。她躺回枕头上计划着。她得换个新发型,轻盈一点的,才能搭配她的新身分。无忧无虑,那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她模模自己的脸。嗯,她可以去伊莉莎白?雅顿的美容沙容做脸,还要开始严格的运动训练,以帮助自己恢复以前的身材。 贝塔得开始学做营养餐。老天!家里的厨房全是食谱,她买来主要是为了好看装饰用的。只要她能瘦回去,她要再买一个全新的柜子,然后开始她自己的公司。她在床边铁柜的抽屉里找到纸和铅笔,画出蒂芬尼椭圆形豪华商业卡,她真以自己为傲,脑中兴奋地充满各种计划。有人敲门,她有点期待是大卫,结果进来的是一位助手,手捧一大束玫瑰,她有点失望,但随即抢过卡片。 嗨,妈咪,我们爱你和孩子,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署名是她父亲和祖母。 她拿起一朵花,慢慢在鼻子下转呀转的,呼吸它的香气。孩子至少已经造成一点转变,卡片便是证明。至少家里人不愿失去这个孙子。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好转,她将是欧大夫夫人,她自己命运的主宰。笑容倏地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秀眉微蹙。是的,她几乎忘了。她计划和莎曼一样成名。都是美琪那只猪猡在电视上访问她,使她一夕成名,不然谁会想到设计睡衣也能成功。等她开业,她帮名绅富豪筹办宴会一定使她成功,而且更加出名。此外,她过的是比莎曼更有趣的日子,丈夫会站在她身边。如果他想看她儿子,最好听她的话。她已经厌倦了向宴会女主人编造大卫不能出席的理由。她的生活一定会改善的,一切都会在她的控制之下。房里响起她的笑声。她的手拂过手上的名单。出生通告。第一张她就要寄给她亲爱的双胞胎姊姊——署名快乐幸福的爸爸妈妈。婴儿室里,大卫惊讶地望着怀里的新生命。他看过很多婴儿,也不是心存偏见,但确实没有一个婴儿能比亚瑟漂亮。他的皮肤不像梅子般皱巴巴的,而是粉里透红——还有头发!浓密的黑头发,像他父亲一样!待会儿他要带相机来帮他照相,寄给他在法国的父母。 当父亲了,这两个名字的音不错,这就是他。大卫爸爸,老大卫,老爸,爹地。当一个男人抱着儿子时,似乎心里总会有某些感触。他轻柔地模着儿子的脸颊,好软,比棉花还软,让人爱不释手。他亲吻他的宝贝,看到他满足地扭动身躯回应,不禁莞尔。代表这孩子还满聪明的。他还会抓住案亲的手指,这可不是反射动作,要用脑筋的。突然想到儿子可能想听听父亲的声音。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清清喉咙。 「我爱你,儿子,你赢得了战斗才生下来的。」他把儿子抱到胸前,脸颊亲腻地磨蹭儿子的头。「我们是一国的,你和我。我将设法提供你无忧无虑的生活,绝不让不幸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保证。」他将儿子抱远一点,看看他的反应,接着安详地坐下来,满足地和儿子在一起,小家伙此时也识相地重回梦乡。 大卫此时才有时间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他的思绪开始纷乱,他要如何做到自己的承诺?婴儿需要母亲,他又希望他吃母奶,上哪儿才找得到愿喂母奶的保母?在这个毒品泛滥的社会,他可不敢冒险。摇着怀里的宝贝,他近乎哽咽,眼楮刺痛。他无助的儿子不知道他父亲无法忍受他母亲,是他母亲欺骗了他,所以才会有他。也许大卫该回法国去,莎兰不会在乎的,就算这辈子不再见到孩子,她也不会眨一下眼楮。 冷静下来,控制一下,他厉声告诉自己,但太晚了,泪水已滴到亚瑟的脸颊。孩子眨眨眼。由于害怕会把焦虑传到孩子的身上,他赶紧吻去他小脸颊的泪水。亚瑟扭头仿佛在寻找父亲的唇。大卫无法抗拒地再度亲吻小宝贝玫瑰花瓣般的红唇。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比浑身干净、洒上爽身粉的婴儿还好闻。他尽情呼吸孩子身上的香气,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他们得成功,老天,一定要!道尔走进婴儿室。「他们告诉我你老婆生了儿子,我立刻赶来,恭喜,当父亲的感觉如何?」 大卫骄傲地展示自己的儿子。「如果你小心地护着他的头,我就借你抱一下。」 道尔微笑。「马上就变得令人讨厌了。」 「我是说真的。他长得像我,你说是不是?」 道尔两眼一翻。「事实上我还认为他说话和走路都像你呢!」 大卫咯咯大笑。 「医生们,」值班护士取笑他们。「这孩子要被宠坏了,我可不准你们内科医生破坏这里的规矩。何况,亚瑟该换尿布了。」「我还会再来的。」大卫警告道。「我可不管什么规矩,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护士大笑。 他和道尔走向自动餐厅。「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帮他取名字?」他们端着咖啡走到桌子旁时道尔问。 「不是我们,」大卫生气地反驳道。「是我。莎兰一点都不想管这个。我告诉过你她善变的情绪。我本来以为她花大钱装修过房子后,会愿意谈谈名字的事,但当我提起时,她却说她不想管。我把他命名为亚瑟,西伯来文代表幸福的意思,有我们当他的父母亲,我想这孩子未来需要很多帮忙。」「你要怎么办?」道尔问,用手撑着下巴。 医生和护士们纷纷前来道贺,他们的交谈只好停止,大家开玩笑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因为他的眼中充满血丝。 「莎兰需要恢复元气,」当他们离开时他说。「我想她会想尽快摆脱我和孩子。我们结婚前她就同意要离婚。」 多么悲惨啊,道尔想。应该是这孩子的父母的,现在却互不往来。 他知道大卫想知道莎曼的消息。「莎曼到菲律宾去了。美琪说她的订单多得超乎想象,尤其是在欧洲市场。莎曼还雇了个助理设计师和其他职员。」 大卫尽量掩饰自己的心碎。在一剎那间,他美好的未来全离他而去,现在他心里只有愧疚和他对莎曼的爱。「我想联络咪咪。」「那就去啊!」道尔建议。 大卫揉揉眼楮。「我也不确定。我猜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试过,但失败了。」 「离婚后你打算怎么办?」道尔问。 「祈祷这场梦能有个快乐的结束。我还要考虑亚瑟的幸福,他需要我,不论如何,我都要在他身边,毕竟不是他自己愿意生下来的。」 道尔真想为好友痛哭一场。大卫大大地改变,他的生命中不再有喜悦。上帝保佑。这个儿子能带给他一些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部 第二十一章 一九八四年 浓雾阻挡了她的视线,莎曼在高速路上慢慢驶向美琪家。美琪依然毫无喜讯。「这可不是因为努力不够。」她闷闷不乐地对莎曼说。 「结婚吧,」莎曼催道。「你会放松些,医生说你没有理由不能怀孕。」 美琪帮莎曼的内衣公司办的全国巡回展在她的节目上做了数千美元的免费广告。莎曼相信大型展售会,决定巡回全国的大型卖场和百货公司展示,把她的作品呈现在人们眼前。不顾咪咪的一再请求,她还是拒绝到纽约,把那边的市场留给咪咪。 斑氏西部分支出售莎曼全部的商品,而且很快还会纳入 香水系列。时装界、艺文界及新闻界的人物都参加了庆祝宴会。美丽夺目的莎曼,穿着粉红色的晚宴服,挽着合伙人朱力的手出现,只有当记者问及为何双胞胎的另一位没有出现时,她的笑容才僵硬起来,她跳过这些问题没有回答。 门铃响了一声,美琪便开门。莎曼后退一步欣赏她黄色的裤装,瓖着珠宝的宽腰带,耳环及色彩丰富的鞋子。 「你看起来棒极了。」她俩同时道。 「这是一件黑色丝绸睡衣,希望你能早点嫁给我父亲,这样我才能叫你一声妈。」 美琪打开盒子。「除非我怀孕。我拒绝太早当莎兰的亲戚。」她拿着睡衣在镜前打量。「很诱人,谢谢你,请到厨房来,我正在弄沙拉。」她把收音机开小声。「咪咪预定什么时候从达拉斯回来?」 莎曼拿起一根芹菜咬了一口。「下礼拜,她已经和那个牙医一刀两断了,」 美琪设好烤蛋卷的时间,然后把一盘青菜送进微波炉。「我以为她喜欢葛斯。」 「她说葛斯的膝盖有问题,我真搞不懂她。」 「至少她懂得享受社交生活。你也应该这样。」美琪说。离开纽约两年整的那天,莎曼和一个约会了两次的家伙上床。她用酒精麻痹自己后跟他回饭店房间,但对她而言,一切却只是形式而已;美酒、鲜花和音乐都去除不了她内心的凄楚,是她作贱了自己。从那时起,当她需要异性共赴聚会时,便会找一位同是设计师的同性恋者帮忙。 「别再提这个了。」莎曼对美琪道。「我喜欢现在这种单纯的生活。」两人都看了最近一期时代杂志,上头有一篇大卫的报导。不用说,一定是莎兰寄来的,还翻到访问那页。看到照片里的大卫,莎兰爱慕的眼光及他膝上的儿子,使莎曼顿然心痛,口干舌燥,几乎过了五分钟,她才能止住自己的颤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爱他。他的头发已见白丝、眼角已见皱纹,眼楮直视镜头,展现自信的魅力。文中讨论他的研究,主要是他们正在尝试把红血球和白血球自血干细胞中分离出来,如此他们可以储存血干细胞,不用每次要做骨髓抽取,这会使许多移植手术更顺利。 第二张是大卫抱着亚瑟的照片。那孩子简直是大卫的翻版——一样拥有明亮的眼楮和黑头发。莎兰的家庭生活和事业都很顺利,她什么都有了。这张照片显示他们全家和乐融融,尽避道尔每次都说不是这么回事,但她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没兴趣听。 莎曼举杯。「为什么餐具有三副?还有谁要来?」 「王彼得。」莎曼半正经地问她是否背着父亲和他来往。「彼得只是个朋友。对他友善一点,人家专程从洛杉矶来看你的。」 莎曼看着手中的芹菜梗。「美琪,上次你搞这种飞机时,我就告诉过你别再这么做,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美琪伸手到架上拿一条毛巾。「莎曼,你真是猪脑袋,我真想掐死你。你不愿到纽约,就连有公事也不去,整天只知道工作,回家面对的就是一条狗。把男人推得老远是不健康的。」 门铃响使莎曼没有时间发作。门口传来男人的笑声回应美琪说的话。 美琪把客人引进厨房,为两人做介绍,然后站在彼得背后暗示莎曼要微笑。 莎曼露出牙膏广告般的笑容。他的头发、眼楮和眉毛全是黑色,仿佛是有人在画布上倒下夜的颜料似的。 他比莎曼高上几英寸,眼楮只是盯着眼前的大赏——莎曼。他没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交换的手势。「你比我的星探拿给我的照片中的模样还要漂亮,够格当明星。想要拍电影吗?」 「彼得是个电影导演。」美琪道。 「我永远不会去当演员。」 晚餐是烤牛肉、洒上香菜的红薯以及豆子。 坐在彼得对面,莎曼不止气他也恼自己。因为他根本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兴趣。她迎上美琪的眼神,皱着眉,美琪告退去拿咖啡。 「真好。」彼得说。 她点点头同意,以为他指的是美琪的房子。 「我不是指这里的桌椅或灯光,而是指和你在一起。」 「谢谢。」她拘束地说,祈祷美琪能赶快回来。她完全清楚美琪为何去那么久,她一点也不欣赏这种把戏。 「王尔德说如果有人失踪,在旧金山一定可以找到人。」 莎曼看着自己的手表。「我没听过这句话。」 「马克吐温说旧金山是永远的春天。」 「很迷人。」她尖锐地说,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走才不算失礼。 「我以为你会有兴趣。」 她望着他深不可测的黑眼楮。 「吉欧瑞,」他高兴地说,背靠着椅子,唇上挂着微笑。「是世界产大蒜最多的地方。你知道吗?」 这句话来得突然,令她捧腹大笑。「你老婆住在洛杉矶吗?」她问,希望他的回答是肯定的。真希望他能不再用那种仿佛要脱光她衣服似的调笑眼光看她。 「这好多了。」他笑道。「你放松时甚至更漂亮。」如果有什么王彼得真正欣赏的,那就是这个漂亮的女人诚挚地相信她了解自己的需要。「关于你的问题,我未婚。」他的视线先是停留在她唇上,然后又移回她的眼楮,在他的审视下,她紧张地玩弄餐巾,还弄掉了。「你结婚了吗?」他问。 「没有。」她小心地说,弯下腰捡起餐巾。 「订婚了吗?」等她坐好时他又问。 「没有。」 「有固定的男友吗?」 她两手放在桌上。「王先生,我以为你是来吃晚餐,不是来调查我的。我私人的生活不关你的事,如果美琪让你以为我会和你交往,那她就错了。」 「美琪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他诚恳地说。「是我看了她访问你,要求她安排我们见面的。这些日子我到英国和南斯拉夫拍戏,现在我打算弥补失去的时光。何况,这全是你的错。」 「我的错?」她无辜地问。「我做了什么?」 「你的错就在于长得太漂亮了,使我无法将眼光自你身上移开。连晚上都会梦见你。」 「我为我父母的错误向你道歉。建议你把我想象成一个老女人。」 他笑一笑。「相信我,你老了还会很漂亮。我清楚骨架结构,这是我的专长。还有你的腿相当完美,我注意到了。」 她赶紧转一个安全的话题。「你怎么知道吉欧瑞是产大蒜 最多的地方?」 「因为我是在旧金山长大的,吉欧瑞离旧金山不远。你住哪里呢?」 她早该知道他会有此一问。「苏沙镇。」 「我喜欢苏沙镇。有船、艺术家、山。我也常去那里。相信我们会再度见面。」 「经由南斯拉夫和英国?」 他大笑。「疯狂。」 「确实,我们都那么忙。」 「没有忙到那个地步。」莎曼看出他眼中促狭的光芒——这个不可救药的男人——她也大笑起来。美琪回来坐下,显然很高兴她的撮合没有引起反效果。 莎曼最后决定彼得是个不会造成伤害的有趣伙伴。「你不会怪我吧?」三个小时后他离去后,美琪问道。「彼得是个好人。别看他外表疯疯颠颠的,他曾经被想利用他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妻子重重伤害过。」 「那他为什么还问我要不要拍电影。」 「这就是他要确定你没兴趣的方法。」美琪热心地捏捏她的手。「和他约会如何?」 「不怎么想,谢谢你哦。还好,我很安全,他不住在附近。」 但莎曼的估汁错误。 接下来二十一天,他每天寄卡片给她,一通电话也没有。有感恩节卡、圣诞卡、复活节卡、生日卡、毕业卡、祝她复原的卡片。还有结婚卡、庆祝十六岁的卡片等,各种大小和形状都有。 她好想见他。 第二十四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她。他们约好周末去看电影。礼拜六晚上,他带了个南瓜来给她。「提早祝贺你万圣节快乐。」他说。嘴上绽放慵懒的笑容,打量她穿的红色裙子和毛衣。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金耳环在耳朵上晃呀晃的。 「老天,你美极了。」 她促侠地笑一笑,然后走到柜子里拿出一件羊毛外套。「你知道赛洛阳说即使最丑的人到旧金山也会变天仙吗?」 「知道。」他引她坐进他的保时捷跑车,然后再绕回驾驶座。「你得再努力些,我可是不容易打败的哦。」 到了电影院,他买了一大盒爆玉米花,搂着她的肩,眼楮不看放映的一九四九年出品的吸血鬼之子,却只盯着她看。 「害怕的时候,尽避往我身上靠。」他小声对她说,但矫揉造作的影片却让她捧腹大笑,甚至引来坐在附近的影迷连声抗议。 「他骗人。」他们出来时她说。「那根本就是吸血鬼自己,不是他儿子。」 「观察敏锐。」他让她挽住他的手。他们到日本文化中心逛画廊和艺品店,莎曼帮咪咪、美琪和黛丝买了手染的丝巾。坐在日本料理店里的大型料理台前,厨师放龙虾血的技巧令人折服,运用刀子之快在令人贊赏之余也为他是否会伤到自己捏把冷汗。 莎曼原本以为彼得会向她吻别,她想试试看她是否已经忘了大卫,但他只是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解释说他一早有个会议,便拍拍弗莱迪的头离开了。他真像个完美的绅士,太完美了。 接下来那个月,他飞过来约了她两次。她告诉美琪和咪咪 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他居然只要当她的朋友就好。 「你怎能这么常回来?」他们把车停在布罗特娄山顶时她问,那里是旧金山景观最好的地方。「你难道不用做一些幕后的工作?像音效、剪接等。」 他专注的凝视告诉她她就是他到旧金山的原因。「彼得,我不是会定下来的人,你最好也和别人约会。」 他们又把车开到杰瑞得利广场买巧克力。走到外面,彼得停下脚步,手轻抚她的脸颊,巧克力的香气融和在风中,他将她搂近些以便能呼吸到她醉人的香气。 「你不认为你应该无需再害怕了?」 莎曼吓得动弹不得。他居然选在这时候吻她,当周围到处是观光客时! 「这里很好啊,」他低语道,肯定她的臆测。「双手围住我的脖子。」她照做,手指深入他丝般的头发。他轻嚙她的耳朵。「我自己也编不出这么好的情节。别担心,观光客们会把我们当成风景一样,也许还会留影在别人的相簿里。别笑,我是认真的。」 他的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唇覆住她的,莎曼闭上眼楮。 几分钟后,他拉住她的手放在他心脏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好快。他另一支手滑下她的背嵴。「我想我们可以上床了吧?」她说不出话来,心跳加速地点点头。背嵴一阵震颤。求求你,她向上天祈祷,希望这次能奏效,让我能摆脱大卫。 在她房里昏黄的灯光下,他慢条斯里地脱去她的衣裳,亲吻她身上每寸肌肤,最后才贴上她的唇。莎曼将大卫逐出脑海,气自己即使到现在还无法停止想他。她闭上眼楮。 「彼得,我好久没有了。」 他的轻笑仿佛申吟一般。「假装我们都是第一次。」 「关掉电灯。」她呢喃道。 「不行。」 他的方式既邪恶又性感,促狭、挑逗、热情。 「我爱你。」他睡着前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莎曼忍住自己的嘆息,对他说的话感到难过。她的身体的反应只出于本能,而她的心,出乎她控制,只能为大卫而澎湃。她希望事情不是如此,因为她很喜欢大卫。 她清醒地躺在床上想了几分钟该怎么办。这样定下来是否错了?是不是要从此献身给彼得,接受他的爱,让他相信她爱他?他应该获得更多的。 她看着窗外的星星,小心地熘下床,惟恐吵醒他。还拉了一条毯子盖住他,免得他着凉。套上一件温暖的外套,穿着鞋袜,她走出阳台。远方一艘四桅船闪着灯光进港。有些人可能觉得雾笛的声音很凄凉,但不包括她。对她而言,那低沉的声音仿佛老朋友一般。黎明在夜空染上粉红的色彩。 「你睡不着吗?」穿着整齐的彼得搂住她问。 「彼得,你吓到我了。如果是我吵醒你的,很抱歉,再回去睡几个小时。」 「莎曼,我们得谈一谈。」 她在他怀里转身,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去煮咖啡。」 「不要咖啡。只要谈一谈。」他静静地说。他捧住她的双颊,使她无法逃离他热情的注视。「昨晚我告诉你我爱你,你的反应却是一声来不及掩饰的嘆息。难道我的表现那么差?或者是你认为日裔美国人只能当情人?」 「你怎么可以认为我是那种人?」她反驳道。「彼得,你很棒。问题出在我,不在你。」 他放开她。「他是谁?」他直问。 她抬头看见他脸上阴郁的表情。她的眼里充满歉意。「欧大卫。」 彼得抓抓自己的头发。「至少你比我前妻直接。他在哪里?你认识他多久了?」 「他住在纽约。我认识他大半辈子。」她坦言。「我是和他一起飞到美国来的。」 「然后?」他追问,下巴紧绷。 她告诉他大卫在她生命里扮演的角色,是他在母亲死后使她重现生机。「他把我带来美国,我们住在一起,有过一段情,但他娶了我的双胞胎妹妹。」她简短地道出自己来到加州的原因。 「狗屎!」彼得诅咒道,拳头用力捶着自己的手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他仍然活在你的生命中,你还爱着他,他也还爱着你。」 微风吹起她的秀发,她拨开它们。「不,你错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去你的,莎曼!」彼得终于爆发。「我的竞争对手居然是你的妹夫!一个你爱了一辈子的活死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攻击引起她的回击。「我为什么要?大卫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也没问你的上一次婚姻。我们都无权追问对方。而且我也曾经鼓励你去追求别的女人,昨晚我也没计划好要和你,是你主动的。我并不后悔,彼得。」她稍微和缓地继续说。「很抱歉,如果你认为是我利用了你。」 「你的确是在利用我,你心知肚明。」 她献上红唇,试图以她唯一知道的方法平息他的痛苦。 他搂紧她,尽情地吻她,放开她时,两人都已气喘咻咻。他抓住她的肩膀。 「老天!你颤抖的模样仿佛想说服我你并不爱这个大卫。你得再见他一面!」 「什么?」她逃出他怀里。「你疯了。你没听到我说吗?他娶了我妹妹,他们还生了个儿子。」 彼得握紧她的手。「那又如何?这和结婚没关系。我关心的是你的感情。在你心中,你和他的情根本没有结束。你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根本不是自由之身吗?除非你找出来自己是否依然爱他,否则你永远无法获得自由。如果我认为这不重要还会提出来吗?这和你妹妹无关,有关系的是你、他和我们,如果有我们的话。」他悲哀地说完。 「我一直没有再去过纽约,彼得。」 「不难猜出为什么。」 她双颊灼热,剎那间,她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一个困在过去的她。她想向他证明他错了,证明她知道什么对她才是最好的。 「我考虑看看。」 他带点讥讽地又问︰「那我们呢?」 「求求你,有耐心一点。」她恳求道。「这是我唯一要求的。」 「抱歉,我无法苟同。你根本是在拖延,我爱你,想和你结婚,但却不想生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因为我已经受过一次伤害。如果我没有陷得太深,伤痕应该很快就能平复。这几天之内,你得想办法去面对过去,面对你自己的感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的话。」 彼得说完便离开了。莎曼知道他说得没错。她得和过去做个了断。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不想去纽约。 第二十二章 一九八五年,莎曼二十五岁生日时,黛丝和巴尼交给她一份法律文件。「别拒绝。巴尼和我坚持要把它给你。我们都老了,莎兰永远不会和高氏西部分支有任何瓜葛,它是你的了。而她则继承高氏纽约公司的股份。」 诧异的莎曼首先找朱力和咪咪商量,不想伤害到他们的公司。他们觉得莎曼可以把展示间及办公室搬到高氏,这样一来还可监督那些设计人员。既然没有人反对,莎曼于是接受祖父母的好意,发现自己即将面临一项不亚于设计工作的挑战一经营。「她真像我,果决!」一年后黛丝夸道。「公司的报表证明一切。」巴尼也同意,他们的生意比以往还好。 她的办公室显示她的品味,桃红色的平实风味,几株绿色植物作为点缀。墙上高挂的是弗莱迪高傲的英姿。桌上还有一张弗莱迪被爱犬训练中心退学那天照的照片,生动地捕捉到弗莱迪的神韵;莎曼微笑。她经营事业,而这只狗经营她。公平的交换! 她看过下个月即将在杂志上登的彩色广告,然后完成要寄发给四十五家百货公司老板的小册,刚把记事录丢到秘书盒中,电话响了。是气得跳脚的咪咪自纽约甘乃迪机场打来的,飞机的起降声几乎要压过她的声音。「我在外面的公共电话亭打的。」她吼道。「莎曼,我有坏消息。」 等咪咪的说完,莎曼问,「你确定海关不愿放行?」 咪咪的声音已近乎歇斯底里。「没机会了,莎曼。这是我们一整季的商品,包括下个月你和我父亲共同发表的耶诞秀上的礼服。我们花了一大笔钱打广告,经销商们花下广告预算,还有我的业务员们更是卯足了劲在沖业绩,如果我们没办法度过这关,岂不死得很难看?」 「咪咪,冷静一下。」 「我没办法。」她哭了起来。「你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吗?我们可能面临一场浩劫。段先生的人装机时弄错通关号码。不该有这种错误的。」莎曼可以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进口货物得打上通关号码,再由海关检查,以防逃漏税,不同的货品,号码也有所不同。早上她的助理设计师才向她报告女士们吵着要新货。按理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各家店主要收到商品,如果延期到货,他们有权取消订单。 「如果我们现在赶办纸上作业,海关愿不愿放行部分货品?」她问。 「不成。主其事者简直是个混蛋。」咪咪嫌恶地说。「他就是不肯放行。更糟的是,他们居然任货品在狂风骤雨中过了一夜。那些箱子不能防水,海关人员说我们的东西已经遭受水害,买主们也一直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真想把电话线给剪断!」莎曼觉得双腿似乎没有力气再站下去。「水害多严重?」 「谁知道!」咪咪叫道。「他们不让我上去检查。海关人员上去检查后,用特殊胶带封住箱子。」 「我们可是付了一大笔钱给报关行的。」莎曼说,气那些顽固的政府机构。「告诉海关让麦杰克去交涉。」 「海关拒绝,姓麦的也没辙。他查过工厂送来的资料有误,那些官员们把我当罪犯一样看待。」 「只因为作业错误?真可笑!」「莎曼!」咪咪又叫。「我们被控挟带未列入名册的货品,而且超重。」 「什么?」莎曼叫道,这太不公平了。提单上载货品总重量,纺织品内容物,产品型号和每项单价。「他们不是有航空载运单及提单?」 「你去对主其事的人说去。再一个礼拜,货品就要送到保税仓库去。」 莎曼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我要电传段先生把事情弄清楚。问题出在他的工厂,我叫他再开新的提单,等我们弄清楚水害多严重,再从货款扣。」 「拜托!」咪咪大吼,莎曼赶紧把话筒拿远。「我又不是白痴。这我已经试过了,省省力气吧。段先生的工厂没有人,关门了。」「不可能!」 「就是有可能。段先生的母亲去世了,他把工厂整个停工,我打电话过去,电话留言说工厂过两个礼拜才会复工。天知道他母亲死在哪里?还有更坏的消息,莎曼,有些礼服的标笺不见了,光是这点,海关就可以扣住我们的货品。所以,当我们在这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损失大笔金钱和名声的同时,我们的标笺却好好地锁在段先生的仓库里!」 「老天!」莎曼这才了解他们的问题有多严重。基于全国订单不少,相信他们应会有足够的现金周转,所以他们投下巨资在这次的企业案上。但经销店要收到货品才会付钱。这会儿商品受损、标笺失踪、海关扣货,还被控告超重,他们可能得蒙受巨大损失,甚至要坐牢,难怪咪咪要急得跳脚。「莎曼,你得到纽约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打过电话给你父亲,他出城去办事。我自己也有重要的会要开,不能改变时间,而且一个小时后就要走。你得亲自到纽约来一趟。」 莎曼倒抽了一口气,咪咪的建议引发她内心的恐惧。「我先看看能不能用电话做些什么。」 「不行!」咪眯大吼道,她太清楚沙曼的恐惧。「这是紧急事件,我知道大卫是你不敢来纽约的原因,看看彼得现在的样子。你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你被困住了,莎曼,懦夫。」「我不是。」莎曼抗议。 「哈!我还记得香水专家葛哈士飞到纽约来让你挑新产品的香味时,你也把这件事推给我,不管我选的是什么鬼味道。」 「我后来和他在芝加哥踫面。」莎曼辩道。 「这只证明我说的没错。」咪咪道。「你那些借口我本来都可以不管,但这次关系我的未来。当初你祖母建议你接手西部分支机构,是我鼓励你接受的。你还有它可以守,爸爸有他巴黎的事业,而我什么也没有。这几年我为了我们东奔西跑,为什么得遭受破产的风险?你让彼得熘走,拒绝见大卫,听他的消息,这是他活该。但时间过了那么久,你们之间的事也该好好解决一下。这次你若不来纽约,我就不干了,我说真的,因为你无法让我信赖,我要结束我俩的友谊和合伙关系,自己开业。」莎曼不敢轻忽咪咪的威胁,毕生的友谊比她们的事业更重要。她已经失去大卫,不能再失去最亲爱的朋友。 「给我航空载运单的号码。我搭夜班飞机,明早就会到,然后下榻广场饭店。有事可以留言给我。」 一做好决定,莎曼便赶紧行动。她想到每一次采取重大行动似乎都在灾难发生之后。妈妈的死使她来到美国找到父亲,莎兰的诡计和大卫的背叛使她逃离纽约。确实她到那里仍可以不要见他,但,是该停止逃避,诚如咪咪所说,不能再当个懦夫了。她打电话到弗罗里达的棕榈海岸给黛丝,祖父在那里避寒,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住在甘乃迪机场敖近大布商的名字。「段先生的人通常会把那些绸缎礼服放在上层,很可能就是泡到水的那批货。」 黛丝告诉她住在农夫大道的费沙姆。「你应该见见大卫。」她接道。 「奶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 「是的,」黛丝言词坚定。「我爱莎兰,这永远也不会改变。但我不能再坐视她的错误。你去见大卫,才能决定自己真正的感情,决定是否要和其他男人约会,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她凝视办公桌对面的镜子,显然她只骗得了自己,却瞒不过其他人。她从来就没办法将大卫逐出自己的心中。很可能这次见他后,她会发现自己根本不再爱他,那她就自由了。 在决心减弱前,她打电话到大卫的办公室,却只得到他第二天才会回来的讯息。她留话给秘书告诉他日期和时间,除非接到他拒绝的电话,否则她便假设他接受她在饭店共进晚餐的邀请。往纽约的长途飞行上,她强迫自己专心看电影,看她带上机的书,以及考虑要如何和海关的人打交道。 第二天走进甘乃迪货柜集散中心,穿着牛仔裤、绿色毛衣及黑色外套的莎曼在工人间引起一阵骚动,有好几个工人还停下工作看她,对她猛吹口哨。这里到处是在上货卸货。莎曼强迫自己专心处理眼前的危机,不要去想大卫。她寻找公司货品所在的机棚号码,走过铁链锁住的篱笆,她步入机棚。轰隆隆的起降声震耳欲聋。一群工作人员对着她猛吹口哨,还向她招手。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你不识字吗?」 莎曼转身面对五个眼里充满敌意、作风老旧的棕发男子。看到他的名牌,莎曼知道他就是她要找的人——海关人员欧麦利。 她提醒自己这个人可以成就她也可能毁了她,赶紧堆起一个笑容。「很高兴见到你,欧先生,我需要你帮忙解决一个麻烦。」「今天星期五。」他断然道。「星期五我不愿处理麻烦事。如果是和货物有关,先联络你的报关人员,如果是这些人中有人伤了你的心,请你到外面私下解决。你可以从刚刚进来的路出去了。」 「求求你。」她决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要被这只高傲的沙文猪激怒。「我是高莎曼,你们扣住了我的睡衣。」 「这倒是新鲜事。」 她看出他眼中好笑的神情,以及他嘴角想要忍住的笑容。她暗自祈祷这次无心的笑话能使这头猪有点人性。「有一个叫雷咪咪的和你交涉过。」 他的笑容转为怒容。「我再说一次,循正常管道来。」他开始往出口走去。莎曼坚持不肯走,她的货品摆在这里蒙尘,而她和合伙人却要损失不赀。 「你要我们循什么正常管道?」她质问道。「你根本不允许我们的报关人员来检查商品。」 他停住脚步。「我亲自检查过了,你的东西不符合美国关税项目,我们要有正确的单据才能让货品通关。感谢那个疯女人,我对你们的情形记得很清楚。你们有五个箱子的衣服没有标笺,提单有错,超重了,我没罚你们已经够侥幸了。简单地说,高小姐,我看你们是想逃漏税,政府对你们这种人是不会宽容的。」 她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些,她要的是货品的情形。「我的货品遭到多少损失?」他拿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粗鲁地把烟直对她脸上喷。「死心吧,女士,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损失,那是你的问题。」 莎曼被呛得咳得起来。「我可以安排把掉了的标笺补足,如果货品超重,那是无心的错误,你们可以扣押超出的部分。」 他脸色一沉。「这算是贿赂。」 「我们都知道菲律宾运来的货品常闹窃案,如果是别人企图走私,为什么拿我当替死鬼?」 「你还管起我的权责来了。」他冷言冷语道。 她不想只采取守势。「你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只要文件正确无误。我告诉你,不要把你的责任往我身上推,没有人可以毁掉我。有必要的话,我会找报社,向大家宣告我受到不平等待遇,那你会后悔一辈子。」他怒目相视,气得吹胡子瞪眼楮。「你是在威胁美国海关?」 莎曼也回瞪。难怪咪咪在他面前会失去自制。「当然不是,我只是说你没有权利扮演上帝。我纳的税付你的薪水,所以我有权——」 「你给我搞清楚!」他打断她。 「不,」她说。「你才给我听清楚。我不是敌人。你身为公僕,非但没有为民服务,反而处处嘲讽我。」 他抓起她的手臂,指甲掐入她的肉里,莎曼用力挣脱。「小姐,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没把她轰出去给了她一点信心。 「很抱歉,如果我有不礼貌的地方。但我的货主的母亲去世,他的工厂要休息几天。」 「叫他用公司名义补文件,这是规定。」 「到那时候就太晚了。我那些店已经花了大笔钱打广告,届时货出不去,我就死定了。求求你,行个方便,让我检查一下货物,看看遭受多少损失,好重新订货。」 但用软的不能奏效。 「不可能。首先,这不合规定,连你来这里都不合法。」 二十六岁的莎曼已经不再是十九岁时那个好骗的小女孩。「好,你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只好去找我父亲,高参议员。」这句话引起他的注意,莎曼又再祭出撒手 。「然后联络我的好友电视记者黎艾维和莫美琪,他们有顶尖的工作人员可以调查此事,很快全国就会知道,我们的政府只认文件,不愿帮助辛苦工作的诚实纳税人。」 他火冒三丈,莎曼可以清楚地感觉出他的怒意。上帝!她会不会玩过头了?她并没有祈祷她的威胁能奏效。幸好,他没注意到他父亲几年前便离开公职,艾维现在在伦敦,而美琪在旧金山。 「好吧,」他领她走到机棚后方。「这就是你的货物,我特别通融你在我的监督下,你有三十五分种的时间可以检查你遭受多少损失。」「三十五分钟!」她叫道。 「要不要随你便。」四个彪形大汉主动帮忙她撕开胶布,帮她省了几分钟宝贵的时间。有十二箱受损。 她汗流浃背,最后几分钟,从眼角中,她瞥见夹在另外两排中间的箱子居然有破洞!她迅速拿出相机拍子几张照片。 「嘿,你在做什么?」海关人员问道。 她心里想着大卫,没时间和他罗嗦,「这叫搜集证据,一方面给保险公司,一方面可以提供给新闻媒体。那些箱子边居然有洞,如果我都能看见,我很讶异你居然没看见。」 从他脸红到脖子上的神情看来,显然他并不像他所声称的是亲自封好这些箱子的,而是叫人去做,更加令人怀疑货物是在哪里受损的。「这没有必要。」 「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欧先生。」她采取外交手腕。「现在你愿意让我把那些要补标笺的货品载到农夫大道的委托仓库吗?这是公司名字。我们会让保险公司的人把损失提报为窃盗损失。而且很快补送文件来。」 他生气地填好必要的表格。 「我星期一再来,谢谢你的帮忙。」她回头说道。 她沖过农夫大道和费沙姆见面。如果她星期一给他式样,他可以换掉那些受损的衣服,然后补上标笺。 坐计程车回饭店的路上,莎曼耳边响起美琪最后的建言︰「看到大卫时,觉得什么是该做的就去做,你不欠你那婊子妹妹任何人情。」计程车停在饭店面对中央公园南面的入口。她到柜台登记。「有我的留言吗?」职员交给她一张纸条。她颤抖着手接过来,是咪咪祝她好运的留言,她气恼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六点钟,等到两个小时后来时——如果他真的会来——她可能连招呼都打不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亚瑟三岁时,大卫把办公室从儿童医院搬到华盛顿街的帕芙洛区。他桌上还摆了一张亚瑟最近在三轮车上拍的照片。他六岁了,顽皮的笑容深得父亲的喜爱。他头一次到办公室来的印象是「整齐」,莎兰则说道这是职业资源浪费。「你到好一点的地段开业可以赚更多的钱。」 这些年来,由于莎曼不愿和他联络,他便让日子就这么过了,而没有和莎兰抗争,把儿子从她身边带走。她对儿子的爱令他惊讶,但却对儿子有好处。本来以为她会视儿子如敝屣,但既然她没有,他也只好屈就地过着空虚的日子。但莎曼今天的留言重新激起他心中的感情。巴尼和黛丝对她的信任使她得以印证自己的能力,但也激起莎兰的嫉妒,就是她告诉他莎曼和王彼得之间的故事。 「奇怪,道尔居然没有告诉你。那男的是个电影导演,想想莎曼居然会为一个日本鬼子张开大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道尔驳斥他。「好让你像现在一样受尽煎熬?」 「对你而言,好像事情不是黑的就是白的。我能给她什么?难道你忘了我不是自由之身?」 道尔生气地吼道︰「离婚啊!我没时间再管你们闲事,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你。女人家说的和真正想要的不见得完全相同。我知道莎曼对你的感情没话说,当然她受到的伤害太深,不愿意和你见面也是人之常情。大卫,你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我叫你和她结婚,你坚持要等,还建议她专心发展事业,使她轻易相信莎兰的谎言。」 「当时莎曼还在服丧中,我希望她能把握机会求发展,不要被我绊住,直到她确定自己的心意为止。」 道尔嗤之以鼻。「看看你那聪明的脑袋把自己害得多惨。亚瑟还以为夫妻都是分房而眠。他总有一天会长大搬出去,过他自己的生活,而你呢?你就成了孤苦无依的老男人。这又如何?难道你喜欢惩罚自己?」 ——现在道尔说的话还是一样。他接到大卫告诉他有莎曼的消息时到大卫的办公室来。「别再去想她的动机。」他劝他。「这是上天对你的恩赐,别放弃自己的机会。这是我最后的建言。问问你自己,她为什么不再见王彼得。我猜是她还爱着你。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需要,想想你本来打算怎么过这一生的?」 大卫确实在想,整个下午,开车回家的路上,换衣服时,他都在想,想道尔的那番话。他真希望自己有一颗水晶球能在今晚见她前预知她的想法。 他不敢去想她会结婚,怀另一个男人的小孩。如果他不告诉她他爱她就让她走,他会责备自己一辈子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告诉她当年的实情。如果她愿意原谅他的话,他愿尽一所能解决其他的事。如果,一个未知的假设。现在他只知道她要求见他。 一回到家,耳边就响起一阵声响。亚瑟灵敏的耳朵听到他回来,马上发出一声欢呼。 「嘿,爸,看看我!」 没几秒钟,亚瑟便滑下栏桿。大卫抓住他,两个人热情地亲吻对方。像他父亲一样,亚瑟的头发也是桀骜不驯。「把电视小声一点。大卫命令道。 亚瑟毫不畏惧地宣称︰「爸,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贝塔在爆玉米花,我们租了‘et’回来看。」他在大卫面前跳来跳去。「为什么我从没见过莎曼姨妈?」 大卫在松领带的手突然僵住。「谁向你提起她的?」 「黛丝曾祖母在妈妈走前从佛罗里达打电话来,说莎曼姨妈是妈妈的双胞胎姊姊,妈妈抢走电话,」他生气地跺着脚。「妈妈叫贝塔带我到厨房,这不公平,如果莎曼是妈妈的姊姊,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大卫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为什么黛丝要选在这个时候告诉亚瑟莎曼的事?他可以想象莎兰的反应。「你问过妈妈吗?」亚瑟点点头。「她怎么说?」 「莎曼姨妈住在加州,从没到纽约来过。她会带我去那里见她。妈妈找露露,叫我告诉你多拿一些维他命c回来。」 「还有别的吗?」 「妈妈要星期一才回来。」亚瑟在房内钻来窜去,假装自己是飞机。「她交给贝塔好多事情做。我要吃冰淇淋,七个球的。」 大卫在他转身时抓住他,模模儿子的头发。「骗子,最多两个。」 「五个?」亚瑟乞求道。 「两个。」「三个?」 「别想再试运气,否则你只能得到一个,照妈妈说的。我今晚要出去,运动。」 亚瑟根本不在乎,他沖到厨房告诉贝塔这个好消息,在楼上的大卫刮胡子时两次割到自己,离开房间时才发现自己袜子穿的不是同一双,只得再回房换。心脏激烈的跳动警告他如果他再不能定下神,莎曼将面对一个不知所云、过度紧张的蠢蛋。 坐在偌大的豪华套房中,俯视中央公园,莎曼长吁一声。她挑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所选的无袖奥斯卡黑色丝质洋装颇为欣赏。前襟很高,背后却性感地露出一大片凝脂般的肌肤。肩部瓖了一些莱茵钻,还有v字领也瓖了一些,增添些许淘气。头发则用黑色缎带绑着,当她转头时,黑色丝带优雅地晃动,更增妩媚。全然是一个充满自信、亮丽的女性形象。 她想欺骗谁?她苦涩地想。她现在口干舌燥,手心冒汗,胃部纠结。她穿上黑色缎面高跟鞋,跟部也瓖有莱茵钻。 两个房间的套房到处摆饰着珍贵的艺术作品和古董。偌大的卧房和起居室各自有水晶吊灯和白色大理石壁炉。 成对的柜子是以上好的玫瑰心木制成,还有隐藏式遥控的电视及装备齐全的酒柜,今晚见大卫对她是最大的考验,不再隐藏,不再躲避纽约。她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柯艾德,纽约的新选市长问观众︰「我做得如何?」 「比我好。」她喃喃自语,紧张之情重新燃起。街上警车声划破黑夜,钟上的指针告诉她没多少时间了。大卫也许会从大厅打电话上来通知他来了,也许不会。她会等到八点四十五,如果他再不来,她就离开。 激烈的敲门声使她跳起来,几乎撞倒茶几上插满水仙花的小花瓶。她很快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润润嘴唇,深呼吸,然后打开门。 大卫!他低着头对她微笑,她觉得内心仿佛要融化了一般。他穿着海军蓝的羊毛装、白色衬衫,蓝色条纹领带,外套挂在手上,整个人堵在门口。自尊心夹杂痛苦的回忆使她不敢沖进他的怀抱。 「哈罗,莎曼。」 有好一会儿,莎曼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哈罗,大卫。」她终于挤出声音。 按杂的情感淹没了她。她的心在飞扬,脉搏加速,但她依然僵直地站着,定定地凝视眼前不曾一日离开过她脑海中的男人。 几许白发使他分明的五官更添魅力。高大宽肩、瘦削的身材展现运动员般的粗犷。唯一的不同是他的眼楮仿佛更加深邃而清灵,暗示曾经历经风霜,就像她一样。靠他那么近,闻到他熟悉的古龙水味,她觉得两颊又飞起红霞,想起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抚触滋味;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眼神中传达和以前一样的贊赏,她紧张地用手抚平洋装上的绉褶。 大卫凝视她的蓝眼楮。老天,他好想她,想他们失去的那些年。她的发型不一样了,往后扎起,还系有配衣服的缎带。「我以为直接上来会使气氛轻松些。」他说,努力找话说。 看得出来他的话使她放松了些。香水也不一样了——更撩人,更性感。 待她一转身,看到她背后凝脂般的肌肤,他的内心不禁发出申吟。只有信心十足的女人能穿这种衣服,大胆而性感,挑起他的,他曾经和她做过爱,尝过她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现在他好想再来一次。他猛抓头发以免自己出丑。 「你过得如何?」她问,几乎认不出来自己紧张不自然的声音。 他的视线在她丰满的唇上逗留,掠过她的胸部,最后停留在她的眼楮,实话实说。「打发日子罢了,你呢?」 「好极了。」她回道,内心却道尖叫全然不是这回事。「高氏西部分支营业额成长了百分之四十九。咪咪、朱力和我也合作愉快,除了服装,我们还加了香水系列。」太棒了,我在说些什么废话。「你行医的情形呢?研究工作进展如何?」 大卫深吸一口气。「很好。」 我们的生活就这么说完了。「很好,我去拿披肩,我在艾德华厅订了位。」 他拦住她,大腿踫到她的衣服。她猛然跳开,仿佛被烫伤似的。「莎曼,你饿了吗?」 「不怎么饿。」她承认,以她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把食物送进口中。 「我宁愿你取消订位好让我们可以私下谈谈。这不是我来的目的吗?谈谈过去,不也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动机吗?」 她可以感觉胸口中的压力,他的触模所引起的电流。她不敢开口,只能引他走到起居室的沙发。她想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却被他拉下坐在旁边,一支手抓住她的,仿佛害怕她会跑掉。 大卫直截了当地说︰「我等了好久才有机会说这句话,我从没有在知情的情况下和莎兰上过床。」他指的当然是那天她和艾维撞见的那幕。「这些年,我从未踫过她,一次也没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静静地、坚定地说。 她的唇在颤抖,泪水模糊了她的眼楮。「我很难相信不知道那是莎兰,不是我。‘我可以在黑暗中找出你’,这是你说的。」 他长嘆一声。「后来莎兰自己承认说她偷用了你的香水。」他冷漠的眼神闪着怒意。「你买的特殊灯罩使房里灯光昏暗。而且如果你还记得,前一天晚上逸民过世我整夜在医院,所以当时我昏昏欲睡,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而且她一句话也没说,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我很自然就以为是你,我给你的信中就是这么写的,但麦斯和道尔说你把信撕了。」 她没理会这个,生气地问︰「那你为何要娶她?那可是光天白日之下,也没人拿枪指着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托我父亲或道尔带来的口信?在你和莎兰的婚姻依旧存在的情形之下,你可能觉得没那么糟,是不是?」 她的话字字刺在他心上。都是因为他,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轻易相信人的小女孩。受过伤的她,现在充满了稜角,小心翼翼。 他简短地重述莎兰到他办公室的那一幕。「她来要求我找医生帮她堕胎,坚称我是孩子的父亲,我安排她做检查,证实她的确怀有身孕,于是我提议先照顾她,再找个适当的夫妻领 养小孩。」 「她说孩子是你的,你就相信了?」 「是的,因为我们太痛恨对方了,使我不得不信,她不愿生下私生子,要求我找医生帮忙堕胎,否则她就自己去找。但她最后却违反我们的协定。」 「什么协定?」 「我们的婚姻原本只是一种形式,是为了给小孩一个名分,以拯救他的小生命。我们预定小孩生下来就离婚,由我抚养小孩,因为亚瑟无疑是我的小孩,即使我后来没做血液测验也看得出来。」 你和莎兰的儿子,她心里痛苦地喊道。她猛然挣脱他握住她的手。「那只回答你为什么娶她,但没有回答你们为什么仍旧维持婚姻关系。莎兰寄给我时代杂志,照片总说不了谎吧。」 「去***!」他握起拳头。「是她故意安排的。她带着亚瑟未经邀请就进到房间,而且坐的位置,使我对着亚瑟笑时,仿佛是在对她笑似的。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当着记者的面把她轰出自己的家吧?」 莎曼跳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亚瑟出生后你为何不离开她?」 「我是想,但莎兰对待那个孩子仿佛是全心在爱他,事实上她也不是假装的,而你又不愿见我,我便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了。因为要雇一个称职的奶妈并不容易。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时间。我会这么做都是为了亚瑟好。当你初当爸爸,看着怀里无助的婴儿,他需要照顾,而他的母亲又愿意提供这种照顾时,你会怎么做?而且她也一再威胁。」「什么威胁?」 「如果我着手进行离婚手续,她就把亚瑟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他小时候,我还担心她会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现在他大了,知道我爱他。而且在法律上也她不能禁止我见他,所以我决定要离婚。想想也满悲哀的,她居然宁愿要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也不愿让我快乐,因为那也代表你的快乐。」 莎兰的恶毒令她无法想象。「她对我的恨意那么深。为什么?我从未剥夺过或想要过属于她的任何东西。」 「不管是什么问题,都非一日之寒。」他说,语气已较平静。「莎兰无法忍受和美琪分享麦斯。你也看过她是怎么对待美琪的。」「确实。」莎曼同意,想到美琪的事。「由于她,美琪不愿订下婚期,除非等她怀孕。她和我父亲彼此相爱,父亲极想把她娶进门,合组新的家庭。」 「唯一能使我精神不致崩溃的方法是试图去了解莎兰的动机。」大卫的话中充满绝望,莎曼知道自己对他的责备确实不太公平。这几年他受的罪比她还多——他和莎兰住在一起。 「继续。」 「我想,你的出现给莎兰极大的打击。知道她母亲这几年都活着,却没和她联络过一次。虽然家里其他的人给她全部的爱,她仍然感觉被遗弃了,就像你刚知道麦斯的存在时的反应。」「但我克服了!」莎曼怒道。急着为母亲和自己辩护。「我和每一个人都处得很好,除了你老婆之外。」 「那是你的本事。」大卫承认道。「我问过心理医师。她没有特别的病因,只是由妒转恨,因为莉莉选择的是你,不是她。莉莉既死,她便把全部的罪过加在你身上。麦斯和祖父母对你的爱更使她报复心切。她想一击中的,而我们正好给了她机会。她知道我们彼此相爱,便以她唯一知道可以除去你的方式——经由我毁了你。她并不在乎连我一起毁掉,我只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事情发生时,艾维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的天!」莎曼激动地打断他。「而她确实成功了。」 大卫绷着脸点点头。「几乎成功了。你想过莉莉的故事吗?我常常想,她不该会威胁要自杀,她是那么虔诚的教徒。」 「我也很难相信。」 「有可能她有其他的理由吗?」 「也许,但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而且,知道又如何?妈已经过世了,幸好如此,她不会见到我们姊妹相残,她会难过死的。」 「如果莉莉带走的是莎兰,我相信她今天不会变成这样。」 莎曼抿着嘴摇摇头反驳他。「别跟我说这些,我不信这一套。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根据你的理论,假设你「父母有人是杀人犯,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喽。很多人都能克服他们童年的梦魇,我不就没让麦斯的拒绝毁了我?」大卫解开夹克扣子,伸伸腿。「他并没拒绝你,他很想要你,也提供金钱给你。是莉莉不让他见你。我父亲和朱力可说代替了你的父亲,我母亲可以算你第二个母亲,你处处受到关爱。」 「真对不起,难道我的被爱是错的,莎兰的行为就值得原谅?」 他摇头。「不是值得原谅,而是可以理解。如果不是了解这个,我早就发疯了。还有一件事,你记得艾维说过他和莎兰有过一段情吗?」莎曼点点头。「美琪也早已猜到。」 「莎兰十五岁就和艾维上床,两人的关系持续了几年,她拿过他的孩子,直到今天,艾维还不知情,我也是无意中听她提起的。」 莎曼倒抽一口气,她和大卫都认为堕胎是有罪的,除非是为了救母亲的性命,或者母亲是因为被强暴,不愿接受那个孩子。 「每当我看到亚瑟,」大卫又开口,他提到儿子时语气马上转为柔和。「就想到这个可爱的孩子如果完全照她母亲的心意,绝对无法出生。」 莎曼问︰「你会不会恨我长得像她?」 她的问题引来强烈的抗议。大卫从沙发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你这个小白痴。毕竟我们曾彼此相许,有一辈子甜美的回忆,你怎么会有此无稽的想法?」莎曼心中涌起一股怨恨、怒意。「她是个好母亲吗?」 大卫很想说谎。这么做更使莎曼的怒意有所发泄,他们可以在莎兰的罪状上再加一条——不尽责的母亲。但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对话,他必须说实话。 「是的,她很爱亚瑟,全心照顾他,他也爱她。我们在他面前从来不起争执。一起带他去动物园、博物馆等,但私生活则各过各的。今天以前,我根本不在乎。」 莎曼的身体一僵,她从来不让自己去想大卫和别的女人上床的景象。「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明白地告诉她,那些韵事都已是过眼云烟。「我恨莎兰。」莎曼激动地说。「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来美国,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我也希望你一直都在法国,那我们早已是老夫老妻了。」 她吏加愤怒,眼楮像要喷火似。「这不公平。」她说,走到房间的另一边。「莎兰过的是我的生活,当你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得到了一切。她怎能如此恶毒,夺去原本属于我俩的生活?」她背向他站在窗边,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腰,拒他于千里之外。 恐惧在他体内升起,身体的血液仿佛迅速流失,他的心狂跳着,难道他来这里是帮她结束他俩的关系?他得走对这一步,否则将一辈子失去她。他不能不战而败。他一只手搂住她的香肩,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莎兰知道我爱你,你对我而言就如空气一般重要,道尔知道我来这里;你应该听听他骂我的话,你会以他为傲的。他问我五年之内想怎么样。我想和你在一起。自从你离开我之后,我便埋首工作,但没有了你,一切都没有趣味,除了亚瑟之外,我的工作是一片灰色,毫无色彩。只有你继续容忍她,莎兰才能夺去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都操之在你,莎曼。问问你自己,五年之内你想在哪里,如果你的生命里有其他的男人,如果你爱他,我只能祝你幸福。我爱你,这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她的视线落到他放在身侧的双手。这个男人以她听过最痛苦的声音祝她幸福。要不是因为她,他不会遇见莎兰,为了她来美国的决定,他已经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们的未来都操之在她、她的选择。是要听从自己的真心,还是要实际些,远离莎兰会引起的麻烦。她太清楚他是她终生的归宿,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过去已不可改变,未来不可知,但现在掌握在她手中。 莎曼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抬起头微笑道︰「没有其他人,大卫。我试过,但没有用。」看到大卫脸上的快乐,她也笑了。「大卫,你想你能摆脱过去的一切吻我吗?」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不会后悔的。」他说完低下头热情地吻她,传达他这几年的思念。莎曼觉得所有熟悉的渴望都回来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俩之间的热情。他的双手在她全身探索,引起她快乐的申吟,更激起他的兴奋。无疑地,他想要她和她要他一样热切。「我爱你这么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拉她贴紧他,去感觉他对她的渴望。她以几年来无法实现的渴望回吻他,尽情探索,几乎要相信他俩这几年的分别只是她的想象而已。她抬起炽热的眼楮,以手背轻抚他的脸。「我也不敢相信。可怜的道尔,这几年够他受的。我想是我们该接受他建议的时候了。达令,你这周末愿和我一起共度吗?」大卫的眼中燃起令人眩目的笑容。「待会儿我打电话给贝塔,告诉她哪里可以找得到我。」 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么彼此互拥,讶异两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接着他开始吻她,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楮︰脸颊、脖子。两人尽情享受。他待她如珍贵的珠宝,以唇和手膜拜她。 「哦,我的天!」她申吟道。 他的唇再度覆上她的,继续热情的攻击。他脱掉西装夹克,将她抱入怀中,步入女皇般豪华的卧室。 他对她说法语,他们时使用的语言。她颤抖地闭上双眼,再一次屈服在被以母语贊美的狂喜中。而她的手指也不停地搜寻他有力的肌肉,她热烫的脸颊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倾听他快速的心跳。他们快速地褪去累赘的衣裳,也褪去多年来的苦痛,她重新熟悉他的身体。温柔的触模立即引起他激烈的反应,他申吟一声,再度攫住她的唇,点燃她火辣辣的热情。 「到床上来。」他说,拿掉她头发上的缎带,脸埋入她若有似无的香味中。「让我爱你。」 「哦。」她喘着气,她像花儿一般在他的吻下伸展、开花。莎曼现在除了大卫,其他什么也无法想。耳边只有自己猛烈的心跳,双手埋在他的发中,脸依偎在他的颈边,呼吸他男人的特殊气味,品尝他略带碱味的肌肤,将自己奉献给他。他觉得生气勃勃,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复苏了,心在飞舞。她是如此细腻,他的女人。他们再次成为一体。 身体上。 精神上。 爱情上。 大卫懒洋洋地她的大腿。他们叫客房服务送一瓶酒和水果拼盘上来。莎曼依偎在他怀里,在说黛丝的故事说到一半时,还停下来给他一个吻。 「你真该看看她当时的模样。」她轻笑道。「祖母拖着我全国到处跑,我们不知待过多少家旅馆。晚上还要小考。她先会告诉我她有多爱我。然后,咻!一连串的问题就开始了,还有许多教诲。‘你的手下有经理和理财人员,你的工作是让他们知道高氏是一家有形象的公司,我们创造视听与感官的环境。’」莎曼咯咯笑道。「我知道怎么使她发狂。只要我站得离冷气口近一点,黛丝就会抿起嘴摇头,说我会得重感冒,结果每次的结果就是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这其实就是她想要的。」「你很爱她,是不是?」 「嗯,我早就原谅她了,为了妈妈。」 「她从弗罗里达打电话给亚瑟,告诉他你的事,她在帮我们」 莎曼抬头看他。「你会困扰吗?」 他搂搂她。「你在开玩笑吗?亚瑟是该知道他这个出色的姨妈了。你愿意见见他吗?他可是很想见你哦!」「改天吧,」她小心地说。「等我不只待在这里度过周末的时候。」 大卫感觉得出她心情的转变,拥她入怀。「莎曼,你终有一天要面对他,不能再躲在旅馆里或任何人背后。你们俩愈早踫面愈好。」 「如果莎兰反对呢?」 「这由我来处理。」他语气坚定试图打破她的抗拒。 「太快了。」 「随便你,我的爱,他还是个小男孩,不会伤害到你我,所以我才要你去看、去了解。我知道你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她的内心在挣扎,但她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要和大卫在一起就表示她要接纳亚瑟。如果拒绝,就会伤到大卫。不管她想不想,都得试一试。莎兰并不是她不想见亚瑟的唯一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去面对一个活生生、会走路,时时刻刻都会提醒她莎兰和大卫做过爱的小家伙。「我的爱,」他读出她的心思。「没关系,就当我没说过。」 「有关系,我们都心知肚明。」如果她不去见亚瑟,莎兰仍会控制一切。「明天是属于我们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礼拜天我带亚瑟来,就告诉他莎曼姨妈想和他共进早餐。」 大卫爬下床,从皮夹中拿出亚瑟的照片递给她,沙曼仔细研究,还好他长得完全像大卫的缩影。「他长得完全像你,大卫。」感谢老天! 「你能在纽约待多久?」 「到星期二。」她提到她必须拿式样给费先生以换掉受损的衣服,以及一场很久以前就安排好的摄影活动。「你何不到加州来,你工作过度,应该休息一下。你可以来看看我的房子以及我的狗,弗莱迪。」 大卫没心情听她谈狗或房子。他圈紧她,看到莎曼的嘴唇因他的吻而肿胀,头发因他双手的拨弄而披散,眼楮因和他而闪闪发亮,脸颊绯红,他满心欢喜,真不想让她那么快走。 「好吧,我也想看看你的房子和那只狗。」他回以愉快的笑容。「我要先找律师准备办离婚,等到行程安排好,我就飞去找你。我们得订好计划,永久的计划。你一回去就打电话给我,这次我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了。」「别让我等太久,我没什么耐心。但现在,我们要先欢度周末。」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彼此的怀中醒来,满心欢喜,也得到充分休息。迅速更衣、吃过早饭后,大卫实现了几年前许下的诺言。 他俩蜷缩在毯子下,乘坐马车畅游中央公园。下午,他们晃到洛克菲勒中心的熘冰场,五点时到餐厅吃牛排大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最后他们选择放弃百老汇秀,而回到旅馆房里珍惜两人独处的宝贵时光。星期天早上,大卫到医院巡视病人,莎曼则赶到派屈克大教堂望弥撒。莎曼坐在前排一对年长的双胞胎姊姊旁边。 她俩深深吸引住莎曼的眼光。棕色的卷发配上黄色的羊毛衣,仿佛冬天里盛开的两朵向日葵。弥撒开始后,她偷偷地打量她俩,看到她俩亲密的模样,不禁替她们高兴,但同时嫉妒之心也油然而起。 仿佛打过暗号一样,她俩同时抬起脚一致地打着拍子,同时还坚定地拍拍彼此的手。莎曼很想专心听枢机主教讲道,但依然无法将自己的眼楮自那对和谐快乐的双胞姊妹身上离开。望完弥撒,她们一起自座位上站起来,走去领圣餐。 莎曼顿时兴起极大的失落感与悲哀。她从未享受过这种亲密,她难过地想,要是她和莎兰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该有多好?头一次宗教仪式无法抚慰她的心灵,她领了圣餐,飞快地跑下阶梯回到饭店,趁大卫还没带亚瑟来之前,把要给费先生的式样剪好。她害怕见那孩子,万一他问她为什么从没来看他,她要怎么说?我恨你妈妈,六年多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或者该说,我才应该是你母亲。去他的,她为什么要答应见他?大卫为什么不能别管她?你知道为什么。她不只一次回答自己,但是没有用。门上传来一阵轻敲。 亚瑟一脸的惊讶使她有机会平息自己的恐慌。大卫身边的小男孩张大嘴巴,以科学家般的眼光,在她全身打量了两回。「哇!」亚瑟张大眼楮大叫。「当双胞胎也满棒的嘛!」 大卫轻咳一声,亚瑟抬起头来,父子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哦,我差点忘了,爸爸说我应该送你这个。」莎曼大笑他的诚实,大卫则气得眼楮往上一翻。 亚瑟从背后拿出一朵压扁的玫瑰花。「这实在不算好礼物。」他承认道,将花瓣一瓣一瓣剥下来放在她的手心。「一点也不好。」他喃喃自语,想了一下,手伸到裤子口袋。 「这个。」他以她听过最不情愿的小男孩声音道。 「这是我最喜欢的弹珠,玻璃制的,我每天都玩,每天哦。青绿色的,我大概再也买不到这种颜色的了,但可以送你。」但他还是紧紧抓着他的宝贝。他穿的大概是他最好的西装,她猜想,出于礼貌吧。但从他扯领子和领带的样子,她看得出小家伙并不喜欢受到拘束。往下看去,她紧忍住笑,他的右脚显然把左脚光亮的鞋面给踩脏了。 「如果你害怕弄丢,」他焦急地说。「我可以帮你保管,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买卖不错吧,我跟它那么熟。」 她忍住不敢笑出来。「好棒的主意,非常谢谢你。」她凝视他的眼楮,他的眼楮就像大卫——聪明、机警,一样的琥珀色。 「我可以看看你的弹珠吗?」亚瑟犹豫地吸了一口气,他咬咬下唇,汗湿的拳头张开一点细缝。莎曼低头一看,弹珠还藏在他手里。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又保护性地抓紧弹珠。弹珠不可能离开它的主人。她在害怕什么?欧亚瑟是大卫的血肉,她想抱住亚瑟,埋首在他可爱的颈中。他害怕她会拿走他的宝贝,却还是慷慨地说要送她。 「如果我很小心,很小心,可不可以用一只手指模模它?」 他点点头,莎曼看看大卫又看向亚瑟。她竭力保持正经的表情,因为亚瑟咬着下唇的样子就和大卫一模一样。 她再度低头看他的手,看到一小颗银晃晃的弹珠。「好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颜色,我想你一定会好好照顾它,谢谢你。」看到大卫和他儿子脸上明显地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真想放声大笑。如果她真的收下弹珠,他们会如何?大卫和他儿子一样也是大气不敢喘地等着她的反应。「不客气。」亚瑟道,高兴恐怖的一刻总算过去。 「亚瑟,我认为如果有人送我一样宝贝,我也应该回赠他一样宝贝你同意吗?」他用力点点头。「你喜欢胡桃巧克力吗?」 「喜欢。」他的眼楮发亮,酒窝浮现。她牵着他的手走到起居室,一起坐在沙发上。她打开买来的巧克力,亚瑟马上伸手拿了一块。 「只能一颗,」大卫警告道。「不然你会吃不下饭。」看到莎曼秀眉微蹙,他修正数字。「两颗。」她抿起嘴,他扬起眉。「三颗?」他向她探测地问道。亚瑟显然是个熟练的谈判者,一只手放在她大腿上,脸贴着她。「四颗。」他说。 莎曼终于忍不住莞尔一笑。亚瑟,你这个小恶魔,我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因为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的兴趣——都喜欢舒适的衣服,都爱巧克力,都爱你爸爸,这是个好的开始。 面对两个相似的人物,两个巧克力痴,大卫无奈地摇摇头。但从他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可以看出他从没输得这么开心过。 「那四颗是最大的。」她悄声告诉他。「如果我是你,我会赶快拿走,以免被你爸爸拿走。现在先吃一个,剩下的待会儿再吃。」亚瑟灿烂的笑容融化了她的心,他依偎得更近,几乎半靠在她身上,她干脆把他抱到大腿上。「可以亲我一下吗?」她问,私下决定如果他不亲她,她也无论如何要亲他一下。 嘴里塞了一大口糖果的亚瑟,抱住莎曼的颈子,将小脸送到她的粉颊边,大卫笑得好开心,看到莎曼以热情的拥抱回报他儿子的亲吻,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感谢。然后他便领着两人走出套房,以免两人把整盒糖果都「协调」光了。 第二十四章 星期二大卫载莎曼到甘乃迪机场搭机回旧金山,原本快乐的协议在想到现实的状况后,变得有点悲观。那天早上他们一席长谈,想到离婚对亚瑟造成多大的震撼,却未达成任何结论。大卫对亚瑟的关心,使莎曼更加倾心;他担心那孩子在震惊之下会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造成父亲的离家——和大多数孩子们踫到父母离婚时的感受一样。 谤据大卫的说法,莎兰极小心地避免在孩子面前和他吵架,只会在私下威胁他。大卫之所以接受这样的情况是想要给亚瑟一个稳定的家。无疑地,莎兰届时一定会以怨恨的口气告诉亚瑟他父亲想要遗弃他母亲,娶另一个双胞胎,那会毁了那孩子,也毁了莎曼和那孩子建立良好关系的机会。莎曼和大卫试着不去想这可怕的后果,但它却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莎曼觉得自己好像电影中的第三者。 大卫把车停好。 她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大卫,你确定吗?」 空气中是一片紧张的死寂。「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爱你和亚瑟。老天,事情总是布满荆棘,好人到头来都会受到伤害。」 在飞机上,她一直在想他们的处境。她和大卫一直避免去谈他们要住在哪里的问题。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她努力之下才在加州为自己开创了一番事业,即使她想——事实上她并不愿意——她也不能闷声不响就离开高氏西部分支。而且一想到要和心如蛇蝎的莎兰住得那么近,她心里就发毛。但对大卫而言,他一定想住得离亚瑟近一点,她也愿意尊重他不想让亚瑟觉得被遗弃的决定。因此,嫁给大卫代表她得常在两岸飞来飞去,等他们自己的孩子生下,他的心得同时分给两个地方,再来呢? 到家后,她打电话到大卫的办公室,他已经去巡房,她留话说她已经安然到家。开车到美琪家接弗莱迪,美琪兴奋地告诉她好消息。「终于怀孕了,我还没告诉麦斯,我真想看看他知道时的表情。」 莎曼真为她高兴。「别担心莎兰,等大卫告诉她他要离婚,她会忙着帮我们制造麻烦,无暇顾及你们的。」 莎曼真要感谢这次店里的危机,使她在等大卫电话时,忙得没时间看时钟。一辆运货卡车在海岸公路上翻车,她和运输经理花了几个小时才找到货运公司愿意派车等警方和保险公司鉴定肇事责任后把货运走。 第二天晚上大卫才打电话来,她问他是否和莎兰谈过离婚的事。 「还没,甜心,莎兰患了流行感冒。我爱你。」 她失望地挂断电话。那天晚上,她满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为什么莎兰感冒大卫就不敢告诉她他要离婚?她到厨房煮开水泡茶。热茶入口之后,她骂自己,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的,大卫要等适当时机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的。看到一脸沮丧的莎曼,咪咪忍不住咒骂莎兰。 第二个礼拜,莎曼高兴地告诉咪咪大卫来过电话。「他四天后要来,那表示莎兰的感冒已经痊愈了。」 他来之前的那天晚上,莎曼把房子彻底地清扫了一遍。虽然她请得起女佣,但她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也不喜欢太大的房子,何况,打扫有助于松弛她的紧张。 她快乐地唱着歌,穿上一条蓝色的旧长裤,一件粉红色衬衫,袖子卷起来,头发用缎带绑起来,把烘焙蛋糕的原料拿出来。几个小时后,屋里到处飘散着蛋糕香。柜子上摆着大卫的最爱一—巧克力慕斯蛋糕、柠檬派、肉桂卷和香草饼干。弗莱迪一直在旁监督,不时叫两声乞求能给它一点解馋。门铃响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她打开外面的小灯。 「大卫,你来早了!」 她奔入他怀中,觉得宛如置身天堂。她的一切忧虑都是多余的。他真的来了,来到她家,和她在一起。他也一样无法忍受几天的分离。 他把脸埋入她的颈中,嗅闻她身上的香气。「别动,让我就这样抱抱你。」他将她的脸捧在手中,直盯入她深邃的眼楮。她的鼻头上还沾有麦粉,头发松脱了,嘴唇奉满红润,令人垂涎欲滴,大卫觉得她从来没这么迷人过。「我爱你。」 她也乘机打量他,这才注意到他的疲惫和布满血丝的双眼,眉宇间布满紧张的皱纹。「我的爱,我们结婚后,你得正常工作,不能再这么卖命。现在你来我这里,我要好好宠你,喂饱你,跟你不停地,当然,是在你好好睡上一觉之后。」 「我不能待那么久,明天就得走,纽约需要我。」 她愣了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兆,脸上的微笑也顿时消失。「你老远飞三千英里只能过一夜。」 他踏进门,没心思去注意她的精心布置——壁炉生起的火,粉红色的玫瑰花,以及厨房中散发的香气。他漫不经心地拍弗莱迪的头,坐坐到沙发上。「莎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说什么?」她害怕地问道。 「莎兰病了。」他以沙哑的声音道。「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很可能会死,除非做骨髓移植。」 「不可能!」莎曼第一个反应。「这不可能是真的,莎兰不可能病危,只有好人才会年纪轻轻就死掉。」 「是真的。」他说。「除非我能帮她。」 真的!她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大卫老远飞来只为了告诉她莎兰病了,他在电话中就可以讲的。 「你改变主意了?」她的眼中透出控诉,以为他已经改变离婚的主意。 「我早该看出来的。」他的声音中透露尖锐的自责。「那天晚上她回来时,我正在客厅里和亚瑟玩,他跑向她。她尖叫着要他不要踫她的胃。我想帮她检查一下。她的癥状很像典型的流行性感冒——疲倦、头痛、喉咙痛、发烧、关节痛。所以当她拒绝让我检查时,我也没坚持。」莎曼口不能言,在两人之间可怕的沉默中,她看到自己的未来慢慢地幻灭。大卫将头埋入双手,吐出一口大气。 「亚瑟告诉她见到你,她知道我们又在一起,因为我的脸上写明了快乐两个字。所以我要帮她检查时她不要。只吞了一大堆维他命c,我怕她得了喉头炎,传染给亚瑟。第二天我叫贝塔帮她量体温再打电话到办公室给我。她说体温很正常,我以为她快好了。我满脑子中想到我们,想要求她离婚,想和你在一起。」莎曼的耳边仿佛响起浪潮般的吼声。 「莎兰讨厌医生。」大卫盯着壁炉发出的火花。「是她自己看了温度计告诉贝塔的,她没说实话。我开始怀疑,尤其是她跟亚瑟说她好痛,所以我才坚持帮她检查。她的脾脏已经肿大,高烧到一百四十度,我赶紧送她入院,她已经住院一个礼拜,虚弱得无法抗议。」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帮她做了两次切片检查。莎兰依然在撑,她皮下有了多处出血,胸上插了导管,出血使她筋疲力竭,而且血红素值很低,白血球却高达十二万——正常值是五千。血小板也很低。」莎曼很想听大卫在说什么,但满脑子只想到莎兰这次不是假装的。「她讨厌医院,但过去一个礼拜来却有成群的医生检查过她。进入缓和期时她会觉得舒服些。那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的血红素值得经由无数次的输血才能维持,血小板也要输。」 「麦斯知道吗?」 「知道,我觉得最好有家人陪亚瑟。所以麦斯现在在家陪他。他很难过,但为了亚瑟而强打起精神。亚瑟一直吵着要见妈妈。」 「你告诉她了吗?」莎曼沙哑地问。 「当然,因为我希望她能有坚强的意志力和命运搏斗。她不相信,以为我骗她。每个病人被告知得了癌癥时,第一个反应都是不相信。但她得为自己和亚瑟跟病魔搏斗。」莎曼觉得胃中一阵翻腾。「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她住院了?」 「她叫我不要和你说。」 莎曼咬住下唇。她怎会笨到相信大卫会回到她身边?「我懂了,现在她又想让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捐赠骨髓给她,你是她最好的机会。」 莎曼尖叫起来。「你要我救她?」 「试试看。如果证明你们的白血球和红血球相符的话,而你们是同卵双胞胎,应该会符合的。」 她握紧双拳。「我看过这方面的报告。捐赠骨髓会很痛苦,他们会抽出很多……嵴髓液?」「没错,我不能说谎。他们会从尾椎骨上抽,那是全身上最大的骨头。」 「没错,我看的报告也这么说,那捐赠者走路时不就会很痛?而且有时还得输血,因为被抽走了那么多骨髓?」 大卫嘆了一口长气。「是的,但你那么健康,而这可是救人一命的大事,我不会对你说谎。其实整个过程很漫长,也不容易。如果莎兰没有死,能撑过化学治疗及四到六周的复健期,我就会将她、亚瑟和贝塔送到西雅图的研究中心。这中间你有得等,因为她随时可能撑不住。」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人都送去?」莎曼问,尽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家庭的支持对病人的复原影响很大。这是群体战。你到了那里也得接受再次检查。」他向她解释捐赠者的角色。「你会被安排住在附近,可以选择做半身还是全身麻醉。只有手术后一段时间会觉得痛。」 莎曼想到就觉得不喜欢。 「我们会要求你待二十一到二十八天等待骨髓复生,那时莎兰也应该长出新的骨髓出来了,同时你也可能被要求捐出白血球和血小板。」莎曼觉得内心翻腾不已,但惊讶大卫的声音居然如此平静。「我向你保证,双胞胎同时罹患癌癥的机会并不会比一般人高。」 她愈听愈害怕愈痛恨。要她捐给一个她所爱的人,她一定会义不容辞,但现在大卫居然这么慷慨地要她捐出她的骨髓,她的血。就算他在她的丢下一颗炸弹,她也不会这么生气。她站起来生气地说︰「你说得很清楚,也很令人不愉快。而且我为什么要帮她?她不值得。她假装是我的朋友,是我亲爱的妹妹,但暗地里却一直在设计我,她同时骗了你和我,也没有遵守要和你离婚的诺言。」大卫瑟缩了一下,但她不在乎。 「你自己说过她会尽一切所能只为了不让我快乐,甚至毁了你也在所不惜。在我之前,她毫不犹豫地拿掉艾维的孩子,而且对美琪那么坏。我敢相信,如果今天换个立场,她一定会任由我下地狱。所以我也不要管她。大卫,你怎能向我提出这种要求?」他一脸难过。「我无法去想自己的感受,因为事实上我也没真的对她好过。」 莎曼心里一痛。「你没真的对她好过!你发誓说你迫不及待要和她离婚,而现在又要救她,因为你没真的对她好过!你要我去弥补你的愧疚。真慷慨!那我呢?我放弃了一个好男人只因为我还爱着你。如果我真的去救她,我的未来会变得如何?你告诉我呀!」她哭诉道,用力挥掉大卫的手。 她几近疯狂地在房内踱来踱去,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快乐居然只有五分钟!她好想尖叫,不管莎兰身体健康还是病危,她都主宰大局。「莎兰控告我总是扮演乖宝宝的角色,以前那个天真愚蠢的我,没能看清就被她狠狠揍了一拳,现在的我没那么盲目了,所以别把我算进去。」 哎莱迪不满自己一直未受注意,用脚抓抓她的手,想和她玩。「别烦我!我没心情和你玩,你这只笨狗。」弗莱迪没听过女主人这么生气的口吻和它说话过,吓得蜷缩到一旁去。 莎曼赶紧追过去。她怎能如此残忍?她爱弗莱迪,她伸手搂住爱犬,眼泪不停地滴在它身上。他来之前就知道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结束。他永远不可能离开她,因为她将需要几年的悉心照顾。 「莎曼,这几年我一直生活在罪恶中,因为我伤了你。但这次不同,我是为亚瑟,为我儿子的母亲来求你。莎兰爱他,他也爱她。」她蹲在一角哭泣。选择!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要采取什么行动,都不会赢。如果她拒绝,全家人将会恨她,亚瑟也会因她不救他母亲而鄙视她。如果她同意,她会失去大卫,失去她的未来,失去任何拥有自己孩子的希望。 「你下地狱去吧!」 「我也许会,而且现在已经一半进地狱了。他们说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狗屎!」 莎曼站到沙发旁。「所以你完全清楚你在要求什么。你要我救她来毁掉我们俩。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我们之间的结束?」大卫迟疑了一下。「我并非圣贤。死亡是绝对的自由。以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死不足惜。但你能了解我的感觉吗?如果我不帮她,我将无法和亚瑟生活下去,无法行医,或甚至当你的丈夫。我和你一样不愿意,但莎兰在受苦,她应该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她自己已经放弃了,需要你我的帮助。亚瑟需要他的母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也复杂得可以,所以我才亲自飞来求你,而不是打电话。麦斯本来也要来,但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 看到大卫脸上的绝望和空洞的眼神,她得狠下心肠才能拒绝他的恳求。「莎兰和我曾经达成一项协议,」她对他说。「就是我们都不想再见彼此一面。你不能要我去毁掉我自己。」大卫站起身,肩膀垮了下来,屋里似乎存在一股低气压,莎曼伸手环住他。 「美琪怀孕了,等她见到她就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怜的麦斯,这对他情何以堪。」大卫打了一个呵欠,眼楮几乎睁不开来。「来,我带你去睡觉。」 他让她帮他宽衣之后便往后倒在床上。「我很抱歉,莎曼,但我会永远爱你。」 回到仍然充斥着香味的厨房,莎曼将为大卫烘烤的点心收起来。设定好早上煮咖啡的时间后,她好好地洗了一个澡,擦干身子后便上床睡觉,寸缕未着。 睡觉中的大卫转过身来找她,双手在她的酥胸上游移,她申吟一声向他靠过去,两人蜷成最舒服的姿势抱在一起。她闭上眼楮尽情享受他的男人气味。她好想要他。她想过莎兰会惹麻烦,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麻烦,万万没想到。大卫离开后,莎曼觉得他俩在纽约的插曲仿佛梦境。她让自己疯狂地投入工作,使每个人都觉得奇怪。莎曼愿意付较高的薪水,自然能招揽英才。她不仅记得每个员工的姓名,还记得他们的生日,不时送份礼物,种种的福利使高氏西部分支的员工个个忠心耿耿。他们全心准备迎接雷朱力的光临。店内橱窗展出这位大师对时装影响的回顾展。海湾协会、好莱坞名人,时尚杂志的戴雷恩和温安娜、妇女时装日报的费约翰还有其他几家主要服装杂志都收到烫金邀请函。至于鸡尾酒会的主题,莎曼不知情地采用了和莎兰初次担任麦斯宴会女主人时所采用的主题相同,都是法美风格。日子过得很快,晚上大卫的身影夜夜折磨着她,他敏感、强壮、性感的双手在她身上游移,他的唇对她…… 朱力穿着他一贯的服装到来——英国制式领带、西装、衬衫及巴利鞋。和朱力在一起使莎曼回想起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和咪咪领着朱力逛了高氏西部分支、旧金山及苏沙镇。朱力对这两个地方贊不绝口。 在一边享受莎曼亲自准备的热狗餐时,咪咪向他报告莎曼香水系列的成功。莎曼将功劳归诸在咪咪身上。「朱力,她的品味很高哦。」他看过数据后也同声贊美咪咪。咪咪受到父亲的贊许,心里很是受用,她是真的跨出父亲的阴影展现自己的能力。时装秀当天,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前一天晚上的强风已经消失无踪。「好预兆。」朱力道。 事实也是如此。穿着制服的门口服务人员以莎曼香水赠与每一位与会的贵宾。在朱力神奇的展出之后,灯光暗了下来。 在观众的期待之下,穿着孔雀蓝紧身打褶礼服的高莎曼走到聚光灯下,双手高高举起,她要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在她的手势之下,音乐转换成诱人的脱衣舞乐。她甩发摆臀,抓起裙摆,一寸一寸挑逗地往上翻,另一只手则故作忸怩地退下肩带,脸上露出不知上过多少杂志、封面、迷死多少人的招牌微笑。摄影师的相机争相按下快门,高氏西部分支机构年轻的负责人敢就此一脱让世人看到她赤果的胴体吗?男士们都暗自祈祷她会。她眨眨眼,观众们一片鼓噪之声。她再度扭腰摆臀。哦,是的,她敢。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不停地舞动当中,突然间,礼服飞起来了,莎曼将它丢得高高的,然后落在一个目瞪口呆的客人腿上。莎曼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身上还穿着一件事先藏在里面的蓝色丝质迷你洋装退下舞台。一如传统,莎曼和朱力在整场表演结束之后出来谢幕。买主们在纸上振笔疾书,写下购买的数量。这次展示会无疑地是一大成功。第二天朱力坐在莎曼的阳台上数着金门大桥过往的船只。由于这是朱力最后一夜待在美国,莎曼便邀咪咪和美琪一起来共进晚餐庆祝一番。 莎曼准备了烤羊排、小红萝卜、咖哩饭和沙拉。美琪宣称她已经告诉麦斯孩子的事,他们计划举办一个安静的婚礼。朱力放下手中的香槟。 「莎曼,我们都知道莎兰的病令你很困扰。我爱你,因此想给你一点良心的建议。」莎曼折好餐巾,咬着牙。「朱力,不要。」 「莎兰可能觉得需要向你道歉?」 「我怀疑。如果你是要我去见她,免了吧,我太忙了。」 「借口,你去纽约这里的店并不会因此关门,你的手下都那么杰出。而且你的祖父母也很愿意来帮你的忙,至于我们的公司则有咪咪可以照料,何况你也可以用电话遥控。我不是在逼你——」 她丢下叉子。「你是在逼我去纽约。」 「好吧,就算我是,但也是为了你好。也许你也有话想对莎兰说。别这么固执,以后再后悔。像我现在就很希望在我兄弟死前能有机会和他们说说话。」 「那是因为你爱你的兄弟,和我的情形大不相同。」他的话啃噬着她。她确实想见莎兰,但并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由。她离开那天将弗莱迪送到美琪家,美琪捏捏她的手。「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进到莎兰的家,莎曼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入侵者。大卫也说过那是莎兰的家,不是他的。乳白色的百叶窗,客厅的大套黑色沙发,现代风格的椅子及墙上的抽象画,对她而言太现代,不合她的品味。 麦斯张开手臂哀伤地迎接她的到来。她要求他在亚瑟放学回家以前告诉她一切。 「他尿床,说他胃痛,幼稚园教师说他又开始吸拇指。他想待在家里。」她答应尽力帮忙亚瑟。几分钟后亚瑟回到家,一看到她便飞进她的怀抱,同时把超人书包从肩膀上卸下丢到地板。 「莎曼姨妈,很高兴你来了。」他亲吻她。 「爷爷,我要带莎曼去看我的宠物。」他向她介绍莱福和快乐——一只牧羊犬、一只约克夏。他的仓鼠——梅宝、沙鼠——科学怪人以及金鱼——查克。「来看看我的床。」 「老天!这儿真棒!」她模模他的头发。麦斯说他很少笑。「我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他找出一本书后,然后毫不害臊地坐到莎曼腿上,要她念两遍。 「你要去看妈妈吗?」他滑下来把书收好。当她说要,他伸手到枕头下拿出最珍贵的弹珠。「这会使她的病快点好。」他的嘴唇有点颤抖。「我好想妈妈。」 莎曼亲他一下然后紧紧抱着他好一会儿。 「如果你帮妈妈画张图,我可以一起拿去给她。」亚瑟决定马上开始。 到了楼下,莎曼恭喜麦斯要娶美琪,而且即将再为人父。 「你是知道的,我几年来就一直想娶美琪,但当我为她肚里的婴儿高兴的同时也觉得歉疚。」 听到大卫喊说他回来的声音,莎曼的心雀跃了一下,她好想奔向他,但两只脚却钉在原地。他进到客厅把外套脱掉,拨开掉到前额的头发,这才看到她,眼神马上转为柔和。他走上前,伸手去拉她,仿佛迫不及待想要接触到她的身体。「很高兴你改变了主意了,我们尚未找到合适的捐赠人.亚瑟也很难受。」「很抱歉,我只是来看她的,请不要对我做额外的要求,我住在黛丝家。」 大卫脸上的光采顿失。「我懂。」但两人都很清楚这根本是假话。 这时麦斯突然开口。「我们都太紧张了,坐下,你们两个。我有话必须告诉你们。」他坐到莎曼旁边。 「首先,要谢谢你们。我知道莎兰的行为不可饶恕,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要不是她病了,我一定要支持大卫想离婚的决定。」「麦斯,现在说这个有何用。」莎曼道。 「等听完我说的,也许你会改变主意。我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要把莎兰留给我。」 莎曼一愣倾身向前。「什么意思?」 麦斯平静地叙述莉莉的过去,当大卫听到伍汉斯的名字时,不禁咒骂出口。 莎曼转过头。「他是谁?」 「就是那个下令处死我亲戚的纳粹魔王,我父母险些命丧他手,若非战争结束的话。老天!」他用力拍向桌子。「我不相信,麦斯,莉莉是个好人,她连苍蝇都不忍伤害。」 莎曼也不敢相信。「他不可能是莉莉的父亲!」但麦斯的点头证实了这件令人震撼的事实。「莉莉只是无辜的牺牲者,就像你父母一样,珍妮修女为了保护莉莉,帮她捏造了假身分。她死后,一位神父发现了黛拉的信,他认为是珍妮修女特地留下来等待有一天给莉莉看的,于是将信交给莉莉。这封信刺激了你母亲想起过去,使她一辈子活在为双亲赎罪的阴影中,害怕如果事实揭露出来,我们会恨他,也会毁了我的政治生涯。可见她并不能完全信任我,」他难过地说。「她爱我,我却辜负她。」 「这……这太不可思议。贝拉和米契一定知道,对不对?」 「是的,她死前一天告诉他们的。幸好,他们并未怪她。」「大卫,就是妈不舒服、坚持和你爸妈谈话的那天。」 屋里一片死寂。麦斯又道︰「我唯一比较释怀的是莉莉在死前终把守了十八年的沉重负担卸了下来。」 「现在我才了解为什么我为了你赶回家去时,他们的反应会那么奇怪了。他们真是伟大。」 终于了解过去的莎曼内心充满对欧家人以及仁慈良善的母亲的同情。「我无法想象那些可鄙的畜生会是妈的父母,他们简直不是人。」 「他们和你所爱的母亲毫无关系。是珍妮修女抚养她长大,那些神父和修女才是她的家人。莎曼,当你和大卫打电话回家告诉他父母我要竞选总统时,他们猜到你俩在相爱。他们为了是否要打破对莉莉的诺言而痛苦挣扎,因为如果记者挖出实情,你们两个女孩可能会受到伤害,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所以你放弃了政治生涯?」 他微微一笑。「我怎能让你母亲白白牺牲?她爱你和莎兰。莎兰小时候患疝气,你母亲每每抱着她哄好几个小时。但当她知道自己身世后的绝望使她不得不采取唯一能让我不去找你们的借口——自杀,那只是她用来阻止我的伎俩。」 「我们一直不相信妈会威胁要自杀,现在谜底揭晓了。」 「美琪帮助我去了解莎兰的嫉妒。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美琪早在我知道事实不久就知道整件事。我要她答应我不能告诉你,但现在如果我再保持沉默,后果可能会严重得无法收拾。莎曼,大卫为了亚瑟请求你捐赠骨髓给莎兰,而我,要为我自己求你。是我把事业放在第一位,才会导致莎兰今天的个性。」「如果这是事实,妈也有错。」莎曼温和地承认,连自己都 靶到惊讶,是她母亲善意的谎言导致一家人以及旁人的伤害。 圣派克教堂里那对相亲相爱的孪生姊妹花的影像浮现在莎曼脑海里。「你会告诉莎兰吗?」 麦斯说不会。「有一天,也许吧。如果,不,当她恢复以后。」他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后转向大卫。「大卫,你的意见如何?」大卫回答麦斯时,眼神一直未离开莎曼。「我同意,她已经够受了。」 莎曼不安地转开眼楮,把玩放在腿上的双手,她知道这两个男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楼上的亚瑟这时大叫着他要下来了。说完马上就滑下楼梯扶手到莎曼身边,骄傲地向每个人展示他帮母亲画的图。 抉择,莎曼想道。事情最后都需要痛苦的抉择。她会先去看莎兰,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决定的事。 第二十五章 莎曼站在莎兰阴暗的病房门口,掩不住内心的震惊。莎曼小心翼翼地蹑脚走入,不想吵醒她或是在床边工作的护士。她妹妹全身插满机器,只剩皮包骨,活像个外太空来的怪物。 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手脚俐落地在莎兰干裂的嘴唇上涂上护唇膏,调整手上的管子以及检查一下仪器,其间莎兰一直熟睡着。 莎曼不喜欢眼前这个房间。墙壁是单调的褐色,床边绑了几个有点泄气的气球,窗台上摆着一篮已形枯萎的水仙。一张告示板上钉着亚瑟的卡片,她把他的画也钉了上去。 莎曼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将腿往前伸一伸,胃里仿佛一阵翻腾。再过五分钟,她就是。看到现在的莎兰仿佛看到自己。 昨晚大卫自黛丝家里打电话给他父母,说他问过洛杉矶的魏西蒙中心是否有伍汉斯的消息,结果得知伍汉斯以假名住在南美洲,但已在多年前死亡。他将电话递给莎曼,让她有机会可以和贝拉及米契说说话,弥补这段空白的时光。「我相信你一定希望这辈子没有遇见过我。」稍后她对大卫说。 他将她揽进怀中。「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希望自己有力气和你呢?」 莎曼缩回脚,好让护士可以过去在床脚吊着的表格上填下纪录。她离开后,莎曼看看表。四分钟。再四分钟她就走。 莎兰睁开一只眼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莎曼吓了一跳站起来。「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如果你是来幸灾乐祸的,那么请你出去。」 莎兰恶毒的话使莎曼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卫说你已经放弃求生意志了。」 莎兰扬起已然不存在的眉毛对她怒目相视。「你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确实不在乎,这正是我想来告诉你的话。」 「贱人。」莎兰喃喃自语。 莎曼脱掉红色的披风外套,抚平蓬松的头发、毛衣上的羽毛以及红色羊毛长裤的线条之后重新坐下。 「你看起来活像个该死的妓女,像霓虹灯一样亮闪闪的。」 莎曼的笑容顿时僵住,神经几乎要尖叫起来。突然她了解自己无法背弃大卫、麦斯、亚瑟、莉莉,甚至她自己。她的未来取决于她自己的道德观,不是莎兰的。她其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照大卫所说,莎兰除了叫人滚开之外绝少开口,但对她却说了好几句。受此鼓舞,莎曼轻拉起百叶窗让阳光能照射进来。「大卫喜欢我穿红色的。」 「***,你爱说什么就说,说完了就走。把那鬼窗帘拉上,它已经够丑陋了,不需要阳光增加效果。」 莎曼没有拉起窗帘。她站在床脚强迫自己的语气平静而恶毒。「妈留了另一封信提到你,看你现在这么可怜,我又慈悲为怀,所以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莎兰狐疑地望着她。「如果莉莉有信留给我,好几年前就会给我看了。」莎曼故作冷漠地说︰「是贝拉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你还记得你的公婆吧,他们来美国时,你对人家很没礼貌。很遗憾你居然笨得不能了解妈妈为什么带我走,而把你留给麦斯。不过既然你没兴趣,那我就走了。」莎曼拿起外套挂在手上。 「什么信?」莎兰急切地问道。 莎曼暂时没回答她。「大卫说你需要做骨髓移植。你相信他居然来求我当捐赠者吗?」 莎兰舌忝舌忝嘴唇。「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答应。」 「别担心。」莎曼讪笑道。「就算我答应,也绝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亚瑟的缘故。」她取下亚瑟的图画。 莎曼将图画交给莎兰,然后到袋子里翻找。「他叫我把这玩意儿也带给你。」她们的手指踫触了一下。皮包骨,莎曼不禁打了个冷颤。莎兰不知道莎曼的反应,兀自轻喊︰「他的玻璃弹珠。」她顿时热泪盈眶。「这是他最心爱的宝贝,他都和它一起睡觉的。」 莎曼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中不要透露出任何情感。「如果我告诉他你不爱他不愿对抗病魔的挑战,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莎兰将弹珠放在胸前,手指温柔地模着它。「妈在给我的信上说些什么?」 「她爱你、想你。尤其希望能亲眼目睹你长大的历程。」 莎兰的手甩向空中。「哼!那她表现的方式就太可笑了。」「先别这么说。母亲们总是清楚自己的孩子。她了解你,知道你需要专注的照顾。她没有钱,所认为麦斯和他的父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而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疯狂。」莎兰喃喃自语,手上不停转动那颗弹珠。 「在我终于从嫉妒中走出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会嫉妒?」莎兰的话中充满怀疑。 莎曼将椅子拉近床边。「你认为只有你会嫉妒吗?但我比你聪明,走出来了,而你却任由嫉妒啃噬你自己。这不是妈的错,是你自己的,你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妈妈赐给你迷人的生活。」 「垃圾。」 莎曼内心其实也同意她。「现在你可以比较一下我们的生活。当我努力工作时,你四处嬉戏;我穿别人穿过的或是妈亲手做的衣服,而你却有大批时髦的服装;你当麦斯宴会的女主人,全家都宠你,贝塔依旧是。你完全被宠坏了,妈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莎兰的手依旧紧握弹珠。「爸有寄钱给莉莉,是她自己不花的。为什么她不和我联络,她信里有说吗?」 莎兰也许病了,但脑子和记忆可完全没问题。 「是的,」莎曼随口瞎编。「但时间愈过愈久,她更害怕写信,怕你会拒绝她,但最后想祈求你原谅的意志还是战胜了恐惧,所以最后她还是写了这封信。妈爱你。现在你自己也身为人母,如果亚瑟伤了你的心,我相信你也宁愿原谅他,不想失去他。」莎兰沉默不语。 莎曼继续编道︰「另一方面,我想你们俩从没见过面也是好的,因为你会使她大大地失望。她以为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你好。当然她错了,但判断错误并不表示她有罪。她仁慈良善、虔诚信教。而你,一点也不像她;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爱,而你,居然不愿为亚瑟跟病魔缠斗。」 莎兰的手紧抓着床单。「你在玩什么游戏,莎曼,你已经第三度提到亚瑟了。」 「是吗?忘了我所说的,对我而言,事情有进展正合我意。」莎曼坦白地回答。「我们现在是单独在一起,我可以展现我的本性,无需顾虑家人,告诉你你这个人有多糟糕。你看,你生病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再加上你自己放弃的态度,我更可以得意,因为我终将获得最后的胜利;高氏纽约分店、西部分支都将是我的,大卫和亚瑟也是。当你儿子受洗、大学毕业、结婚,都将是我陪在他身边,嘿,有一天我还可能当上祖母呢!」「去你的狗屎,下地狱去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莎兰怒道,眼楮像要着火似的。 莎曼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说什么?」 莎兰赏了她一个白眼。她一只手紧抓亚瑟的弹珠,另一只则按下呼叫铃。「如果你认为我放弃了,亲爱的姊姊,那你就大大地错了。你真是蠢,居然告诉我你的意图,没有人能夺走我所拥有的!戴上我的头巾,」护士进来时,莎兰对她命令道。「然后告诉我丈夫我要见他。」她向莎曼展露得意的笑容。「你明天来的时候,拿一件新的睡衣和睡袍来,我要见我儿子。」「你认为我还会来见你吗?我才不要。而且,你就不能说个‘请’字吗?还是你掉了头发,连这个字也一起掉了?」 「你这个小丑,你给我记住,我会讨回来的。」 「说‘请’。」莎曼再度提出。 「好吧!请。圣洁的莎曼,我绝不会把你从高台上弄下来的。」莎兰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显然这几句话已经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她用手按着胸口。「既然是为了亚瑟,我会顺便带化妆品和假发来,没必要吓他。」莎曼恐吓道,随即警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离开病房,她看到大卫在外面等着她。他带她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决定与病魔搏斗了。」莎曼说。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办到的?」 她露出一贯的笑容︰「我早生了五分钟,运用了一点儿童心理学。明天我会带些东西来使房间明亮一点。大卫,我决定帮忙了。莎曼想见亚瑟,我需要一天的时间去帮她买些化妆品和一顶假发,然后把房间整理一下,以免亚瑟受到惊吓。」大卫用眼楮她的脸庞。「你知道我多爱你,多需要你吗?」 但他的话却使她的泪水像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大卫不停地安慰她。她将粉脸埋入他温暖的胸膛,双手抱住他的腰,而他则搂着她的香肩,她觉得自己仿佛刚跑了一段马拉松似的,筋疲力竭,没有人指导她,她完全是凭直觉在演那出戏。 她擦擦眼泪。「好可怕,她只剩下皮包骨了,但她尖锐的言词帮我做了决定,一决定要帮她,我便把她当成自己的病人。」她提醒大卫不要戳破她说莉莉有写一封信给莎兰的谎言。「进去吧,她在等你。」莎曼以崭新的心情离开医院,走进阳光中呼吸外面的空气,领略外面的声音,然后约严沙美在棕榈庭吃午餐。她是个化妆师,顾客群包括癌癥病人。「正确的化妆可以提振人的精神。」她说,向莎曼解释一些基本方法。 第二天,莎兰病房的墙上贴满了到雅典、罗马、伦敦、巴黎的旅游海报。花床单取代了医院的白床单。窗台和柜子上摆了几个花瓶插着几束新鲜红玫瑰,莎曼将气球丢掉。 她后退一步看看自己的手艺,她在莎兰的双颊、前额甚至鼻头都扑了粉以掩饰她苍白的肤色。在玫瑰花床单及她身上法兰绒睡衣的衬托下,莎兰似乎显得没那么瘦,只要亚瑟不要仔细去瞧莎兰的头发,应该不会发现假发的颜色深了一点。莎兰突然抓住莎曼的手。「小心一点,去你的,你差点戳到我的眼楮。」 「那就别动。你一直扭来扭去,我怎么帮你画眼线?」 「怎样?」莎兰担心地问。「会不会吓到亚瑟?如果会,我就不要见他。」 「不会的,只是千万别太紧张,孩子们对这很敏感的。」莎曼警告道。 莎兰烦躁道︰「我要漱漱口,我的嘴巴好像全是碘酒味。」 「你几分钟前才漱的。」她递给她口腔清香剂和镜子。 「生病前我还在想如果胖了要做运动,现在至少不用运动了。」「你应该做的是闭上你的嘴巴,看看你自己。假发很合适,腮红也使你有了血色,是不是,麦斯?」 坐在窗边的麦斯撒了谎。「你看起来很好。」 莎兰做了个鬼脸,再一次打量自己。「眉毛画得不赖,谢谢你。」她抓住莎曼的手说道。「但这不能改变一切,我是为了亚瑟才接受你的帮忙。把床摇起来。」莎曼站着不动。「拜托,该死的,我要亚瑟看到我坐着,而不是像死人一样躺着。」 莎曼调整病床。 「你想妈对亚瑟会有什么看法?」莎兰一会儿之后问。 莎曼将化妆品收到到抽屉里。「她知道他,我相信她一定喜欢他。」即使是腮红也掩不住莎兰的惊慌失色。「这是什么意思?」 莎曼用纸巾将水槽擦干。「就是这个意思。妈知道他。」 「狗屎,人死了就是死了,埋在黄土之下,被微生物分解掉。」角落里的麦斯低下头。 「不是狗屎。」莎曼坚定地说。「妈和我都相信有天堂,读读你的圣经,我相信犹太人也信这个的,是不是,麦斯?」 他耸耸肩。 「对我而言就如一堆狗屎。」莎兰说。 「你一定要口出秽言吗?」 「莎曼,你这个人真不实际,我都已经是可能会死的人了,你还在纠正我的语言。你的道德观真令我受不了!」亚瑟,全身李维牛仔装的打扮,足登崭新皮靴,蹦蹦跳跳进来。他半途停下来,严肃的脸打量着他母亲。他看看假发,母亲的化妆以及她担心的眼神。「妈妈?」 「亚瑟,」她张开双臂低喊。「亚瑟,」这次大声一点。「我好爱你。」 「妈妈,你好多了!弹珠真的有效。」他叫道,跳向前,脸上挂着笑容。他张开细小的臂膀。「我也好爱你,妈妈。你什么时候要回家?」 如果莎曼还需要任何证据支持她为何要同意当莎兰的骨髓捐赠人,此时此刻小男孩脸上的喜悦便是明证。而且她更惊讶地发现了另一个事实——亚瑟改变了莎兰。在莎兰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外表下,莎曼瞧见她本性善良的一面,那是她不愿为人所知,却从不对她孩子掩饰的一面。那是全世界为人母者对她们的孩子天性流露出的母性本能。在无需竞争的情况下,莎兰开放自己,心甘情愿地付出。看到大卫站在亚瑟身旁,莎兰亲吻着孩子的这幅天伦景象,莎曼悄悄离开房间,她闭着眼楮靠在墙上让自己获得暂时的逃避,只要一下子就好,待会儿她就能恢复平静。麦斯的手搭在她肩上。「谢谢你。」他说。她伸出手覆住他的。 半个小时之后,亚瑟容光焕发、蹦蹦跳跳地走出房门。「待会儿见,鳄鱼小姐。」看到莎曼一愣一愣的表情,他好笑道︰「你应该说︰‘待会儿见,鳄鱼先生。’」大卫也停留了一下向她说谢谢。 「我想我最好现在进去告诉她,一次解决。」麦斯紧张地对莎曼说。他们再度回到病房。 「愉快吗?」他问。 「再棒也不过了。」莎兰笑容满面地回道。 麦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甜心,听你这么说,我也替你感到高兴。」他坐下来,脸上一副不安的表情。 莎兰最会看透人的心思了,她在这方面可一向是专家。他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而于心不安,为什么? 「爸,你就直说吧,看得出来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清清喉咙,整整衣领。「我要结婚了,和美琪,愈快愈好,因为她怀孕了。」 莎兰瞪着他的眼神仿佛他神智不清似的。「你要娶美琪!」她脱口而出。「那么老了还要生小孩!」 麦斯顿时脸红。 莎曼抢在父亲答话之前说道︰「你当然会惊讶了,莎兰,连我都被吓到了,但这不是很好吗?年龄只是心智问题。不论如何,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对。」她话中的意思表达得相当清楚。「你毕竟没有插手的余地,孩子都已经有了,这是很久以前你教我的。」 她们四目相视,暗自传递讯息。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就闭上你的大嘴巴。莎兰不情愿地点点头,她没有筹码可以谈判。美琪,你这条母狗,算你赢。「爸,」她装出笑容,改变战术。当麦斯握住她的手时,她送上一吻。「我也祝福你。这个家里正需要小孩。恭喜你,爸,我爱你。」她朝莎曼也虚情假意地笑了笑。 而莎曼则以自己的策略成功骄傲地微笑。 莎兰在列一张清单,好叫大卫帮她办点事。她放下笔,闭上眼楮,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昨天亚瑟的来访比她预期的还要令她高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父亲宣布要结婚。那么一大把年纪还要生小孩!她的朋友们会怎么说?但当她恭喜他时,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还真感人。如果寄张贺函给美琪,她会如何?她一定会看穿的,女人总比男人聪明些。大卫,可怜的男人。两眼凹陷,看得出来压力的折磨。一想到这儿,她顿时警觉起来,大卫必须为了亚瑟坚强起来,他们的儿子找不到更好的爸爸,虽然他一直不是个好丈夫,但她也不是个好妻子。她并不适合结婚,当母亲可以,婚姻,算了。 她看看已经在椅子上打盹半个小时的大卫,少许的灰发使他看起来更加稳重,女人们一看到他就疯狂。宽阔的胸膛,莎兰知道那里结实而性感。性,她并不在乎是否能再次,如果她要性,她宁愿和艾维。放弃他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抉择。她真想再度回到他的怀里,但这也只是幻想而已,就像希望自己能复原一样,除非奇迹出现。为什么她不对艾维真心一点?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真是太年轻、太愚蠢了,竟然放弃自己唯一真心喜爱的男子。泪水沖上眼眶,对亚瑟的爱,使她懊悔地想起艾维的孩子。至今是什么样子?男孩?女孩?一定是个小女孩,她确定他们生的一定是个完美的小女孩。是妈的小宝贝。她可以好好地打扮她,她们可以在电话中讲悄悄话。但她不知道艾维会扮演怎样的一个父亲。他不像大卫,艾维的工作要踏遍世界各地,这对孩子并不好,孩子需要的是稳定。 大卫动了一下,打断她的白日梦。他打个呵欠,伸伸懒腰。「你睡得好吗?」 他像只狗般甩甩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沖沖脸,梳一下头,然后调整好领带。「我可以睡上几天几夜。你今天要我做什么事?」 「带亚瑟去理发。上次理发师把他理得太短了,你这次要捉醒他。还有他该去检查牙齿丁,每次去之前,我都会先讲五篇故事给他听,你可以在他书柜最下层找到那本书。他早晚有刷牙吗?」他点点头。「臼齿也有刷?」他再度点点头。「帮他剪指甲,贝塔眼楮不好,会剪到他的手。该死,我一定忘了什么,我知道,但就是想不起来。」 大卫看看时间,穿上他的白色外套。「大卫。」 「嗯?」 「谢谢。」 谢谢。他锐利的视线转到她身上,听到这两个字令他诧异。假发使她苍白的脸柔和了些,没那么突兀,两颊也没那么高。再加上莎曼的化妆及睡衣,使她看起来还过得去,不致吓坏小亚瑟。「为什么?」 「谢谢你给我亚瑟。」她有点害羞地轻笑使他更加讶异。「他都快六岁了,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太迟,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感谢上帝没有拿掉他。」 她的声音也柔和许多。万分讶异的他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咬咬唇。「他的弹珠在柜子抽屉,拿回家去吧。」「他要你留着,这样做他会伤心的。」 「拿回去,」她坚持道。「告诉他这是医院的规矩。告诉他我只能保留一个晚上,如果……」 他把弹珠收到口袋。他从没向她说过谎,她现在是在缓和期,很快他就要带她回家做复健。「莎兰,撇开我们之间的一切,你真的是个好母亲,亚瑟很爱你。」 泪水刺痛她的眼楮。「这真不公平。」她沖口而出。「我的内心在尖叫,但我的身体却连尖叫的力量也没有,我还那么年轻,却要遭此折磨,不过如果是我和亚瑟之中要有一人受苦,我倒欣慰是自己。」 大卫握住她的手。「我不愿你们俩任何一个受苦。」她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尽避他们的婚姻不幸福,尽避她说过那么多谎,造成他的痛苦,她还是相信他的话。「莎曼恨亚瑟吗?」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你,你会吗?」 他的问题使她哑口无言。「可能吧。」她承认道。 「那我建议你自己问她。」 「你应该听听你自己提到莎曼的声音。你很爱她,对不对?」 他放开她的手。「我想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机。」 莎兰从生病后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究竟有何意义,她要往哪里走下去?「为什么不?我又不是在做什么长程计划。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你曾经对我说过我剥夺了你六年的生命,如果时光回到从前,我还是会再做一次,只要我能够拥有亚瑟。」她的口气又恢复从前高傲的莎兰。「我们一直对彼此近乎残忍地坦白,现在请不要改变。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你是我唯一无法引诱上床的男人,你知道你对我的自尊伤害有多大吗?」大卫清清喉咙。「莎兰,别说了。」 她不愿意。「不,你嘟起嘴的模样和亚瑟一模一样,每次我叫他再回去洗耳朵后面,他就是这样。莎曼说莉莉从没打过她。」 话题转到比较安全的范围,大卫这才舒了一口气。「但我打过她,不只一次,千万别告诉她。」莎兰抿起嘴。「真的,我们的第一个秘密。知道她并非完美的圣人令我舒坦一些。她讨厌我叫她圣人莎曼。我母亲的菜烧得好吗?」 话题转得这么快,大卫有点不知如何应对,他眨眨眼。「我 不太记得,不过我猜应该是,为什么问呢?」 「莎曼说她是,她很引以为傲地说的。而且说她自己也烧得一手好菜。」 大卫按摩自己的颈子。「她确实是。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没什么,我只是在收集情报,别疑神疑鬼,大卫。你要莎曼捐骨髓给我,是不是为了要避免愧疚?」 他心里扫过一丝罪恶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他生气地抓抓自己的头发,强自吞回愤怒的驳斥——别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们。但当他看见她眼里滚动的泪水,他知道她这么说是出自害怕。他真希望自己是魔术师、是巫咒、是万灵丹。「如果是你,会救她吗?」 「我告诉她我不会。」 「说的比做的容易。现在你知道生病的痛苦,你会救她吗?」他毫不留情地问。 他得弯下腰才听得到她的回答。「我想会吧。」她喃喃自语,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大卫,你们俩真是神圣的一对。你应该去当牧师,而她,应该去当修女。」 大卫大笑。他在莎曼身边满脑子可没有一个圣洁的念头。「莎兰,我觉得恨你似乎要容易多了。」他开玩笑道,但也确实如此有此感触,只是事实令他有点惊讶罢了。尽他所能地照顾她的健康使他暂时放下对她的敌意。 她也轻笑——完全了解他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弄乱了你的原则。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笑在一起吧。」 大卫看着窗外,到处是摩天大楼.他深呼吸之后慢慢吐气、「大概吧。」 「表拿去吧。」 他把纸折好收到胸口前口袋,和昨天忘记拿的那张摆在一起。莎兰是个很有计划的人,家里的书桌也到处是条子。 那天快结束时,道尔找上大卫问他事情进展的如何。他让自己扮演大卫倾诉的对象,知道他所承担的压力非常人所能解。大卫坐在椅子上,翘起椅子前缘靠在墙上。「我走的时候,孟瑞德会代我的班,莎曼跟莎兰的血型相符,我们六个星期后就要到西雅图去了。」 「莎曼要回加州去等吗?」 「是的,咪咪也过来了,她们正在安排一些计划,她正好推广新系列的香水。她早上就去看看莎兰,把病房弄得清爽些,莎兰也没阻止她。一旦我把莎兰带回家,她就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除了我的私心之外。」 道尔没有问他他们要如何处理自身的问题,相信他们自己也还拿不定主意。「我该走了。你猜谁又回来了?」「谁?」 「戴梅茜。」 「帮我向她问个好。」 道尔打了他一拳。「兄弟,我要做的不只如此哦。」 第二十六章 莎兰心里提醒自己,下次要记得问大卫是不是她吃的药使她最近做的梦特别清楚。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她听到母亲在叫她。那温柔的声音应该是她母亲,还有谁会用法语和她说话? 莎兰躺下来闭上眼楮,将美梦拥在胸前。梦里的她四岁,和母亲一起在巴黎的厨房中,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将锅里炖的羊肉汤的香味吹到屋内各个角落。莎兰爬上凳子。「妈,我也可以煮吗?」 她母亲让她帮忙加香料和调味料。「不要放太多大蒜,亲爱的。」妈警告她,亲了她一下。母亲的头发绾成髻,她俩穿着相配的蓝色母女围裙,身上的黄色洋装也是母亲亲手缝制的。 莎曼进来时,她的眼楮慢慢睁开。「妈妈是不是有一件紫丁香色的洋装?」 莎曼把花瓶里的水换新,剪掉一截花睫。莎兰的眼楮比先前亮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一些。 「是的,是一件棉织花洋装。我送她的最后一次生日礼物。你为什么会问起呢?」 莎兰兴奋地握紧双手。她的梦不是幻想,是母亲在和她谈话。「我在梦中看到她穿,我的洋装是黄色的,我们在厨房里煮菜,我帮她做羊肉汤。我看得很清楚,莎曼。落地窗,窗帘、白色珐瑯锅,以及门后她吊围裙的钩子,很神,对不对?你怎么了?你不是一直相信这些吗?」 莎曼将外套丢在椅子上,打开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每天早上她来之前都要告诉自己别让莎兰给惹恼。 「不用调侃我。我才不相信这些鬼话。我毫不怀疑你一定有各种颜色的洋装,包括各种黄色。至于和妈一起煮肉汤,这并不难解释,我们常会梦到最近的事物。昨天我们才谈到妈的羊肉汤,我详细地描述了厨房以及家里其他的摆设。所以你的梦相当合乎逻辑。」她往抽屉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然后用力关上。 「别小题大作,我只是问问而已。」 「才怪。」莎曼生气地转身面对她。「你还是原本那个自私的莎兰,总有一天我们得好好算一算帐。」 莎兰用手肘撑起自己。「现在就可以算了。」 莎曼仔细地打量她。「好让你正好可以控告我趁你虚弱的时候占你便宜?省省吧。时机和地点由我来选。」 莎兰注意到姊姊紧绷的表情。「别让癌癥这种小事阻止你。我很想谈一谈,而你九年来也一直想和我摊牌,所以我们今天何不一吐为快?」 莎曼咬咬牙,不想被莎兰激怒。「我过几天就要走。」她冷冷地说。「我们等骨髓移植手术动完再说。这难道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吗?」 莎兰讪笑道︰「你真是埋没了自己。想象力这么丰富,真应该去当作家。好,你走吧,亚瑟一定会很想你。」 「他有你。」 莎兰咬咬下唇。「还有大卫,别忘了他。」 莎曼身体一僵。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任由她耀武扬威?我真想拿把枪抵在她头上,而不是救她的命。「我要走了。」 「坐下,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是在给你机会说出你的不满。」她困难地吞吞口水,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已近乎沙哑。「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道歉。」 「道歉!你?」莎曼讶异地目瞪口呆。「这是你道歉的方式?」 莎兰躺回床上。上帝,别激动,她告诉自己。向她道歉,事情就结束了,亚瑟需要莎曼。「是的,该死的,我对不起你。就是这样,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对不起你。」 「譬如?」莎曼进逼道,太阳穴隐隐作痛。「譬如夺取了原本属于我的生活?或者是觉得需要我救你而觉得遗憾?」 莎兰毫不畏缩地迎上莎曼愤怒的眼光。「我也伤害到自己。」 莎曼大步踱到床边,八年来对莎兰所作所为的怨恨像山洪爆发一般不可收拾。「哦,是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抱歉的?昨天?今天早上?一年前?还是两分钟前?告诉我确实确实的时间。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你一定心怀鬼胎,因为大卫几次要求你离婚你都不肯,所以我不相信你会觉得对不起我。设计别人是你的天性——自私。」莎曼一把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往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莎兰的问题使她惊讶地停住脚步。 「你恨亚瑟吗?」 「他跟此事有何关系?」莎曼踱回床边,胸中充满怒意。「你是他母亲这件事,他毫无选择余地。你这个虚伪的小人,在你杀掉艾维的小孩之后,居然还有脸继续伪装慈爱的母亲来惑人耳目!这并不能替你脱罪。」 莎兰咬着嘴唇道︰「我并不是唯一堕过胎的女人。」 既然她挑起话题,莎曼也按捺不住地爆发。「我们不是在谈论别的女人。你要我现在谈?很好,那我们就把所有的帐都算清楚。我的权利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大卫的权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艾维对你还不够好?你伤麦斯和美琪的心还不过瘾?大卫和我难道只是你一时兴起的卒子?莎兰,妈走时,你我才只是九个月大的婴儿啊!」 莎兰紧抓着床单。「你怎么知道我的感觉?」 「你可以对我说的。我爱的是你,不是麦斯。是你。我恨你欺骗我们。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好姊妹、好朋友,彼此分享秘密,相互扶持。我甚至希望妈当初带走的是你,虽然我很清楚即使如此,你还是会将恨意转向麦斯,尤其是我。你知道大卫和我彼此相爱,甚至论及婚嫁,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设下残忍的陷阱?」 「不要再对我大吼大叫。」 「你得为我们八年来的痛苦生活负责,艾维很幸运,他已经置身事外了,这是你自作自受。而且你给我听好,我才开始要你尝到苦果而已,你无法就只躺在那里,什么话也不用说。」 「还有放弃大卫。别忘了加上这个。」莎兰不屑地接道。 莎曼按住想将花瓶丢到莎兰脸上的沖动。「你又来了,什么时候你才能了解大卫并不属于你,可以让你说放弃就放弃?」 「他想要亚瑟。」莎兰嘀咕道。 莎曼嫌恶地指着莎兰。她已经试过了,尽力想要把莎兰视为自己的病人,以使自己能忍受她的行径,但…… 「亚瑟不是战利品可以任人宰割。他同时需要父母亲。大卫把天堂搬到人间以救你可鄙的生命。想想如果有一个女人以你待大卫的方式对待亚瑟,你作何感想?相信我,如果不是为了亚瑟,我不会在这里出现。」 「我真希望有人也能像大卫爱你一样爱我。」 从亚瑟来看莎兰的前一天起,莎兰就再也没有流露出那种虚张的勇气,大卫曾经说过莎兰的跋扈是帮她度过难关的武器之一。莎曼心中涌起恐惧,她是不是适得其反,使莎兰打消了求生的意志?看到她筋疲力竭的模样,莎曼也毫无兴致去跟她计较了。 莎兰揉揉眼楮。 就在此时,护士走了进来。她微笑地在床边忙着检查仪表,然后对着即将回到加州的莎曼说︰「我会想你的,任何人都看得出你们姊妹情深,大家都说你们好福气呢?」 莎曼和莎兰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微笑,最后转为捧腹大笑。护士被她俩弄得一头雾水。莎兰有点歇斯底里地挥挥手,莎曼则瘫坐在椅子上。「莎兰,告诉她。」 莎兰喘着气。「不,你说。」 莎曼真要感谢这个可笑的局面。「我们……我们,」她笑得说不下去。指着莎兰道︰「我们相互鄙视。」. 护士知道双胞胎都喜欢作弄观察力不够敏锐的人。「少来了!你们只是在诓我。」她的反应使她们笑得更厉害。她摇摇头决定投降。「我待会儿再过来,你们俩小时候一定是麻烦人物。」 「我想我们给她的打击不小。」莎兰喘过气来时说道。莎曼也再度恢复严肃的表情。 「我们两个长得不像了。」莎兰道。莎曼看看莎兰凹陷的双颊及绿色睡衣下孱弱的身子。「莎曼,是不是太晚了?」 莎曼狐疑地看着她。 「别那样看着我,我真的是想道歉。」莎曼站起身。「你要上哪去?」 「借一卷录音带。」 「***,你真是难缠,口气开始像我了。坐下。」 「别再说三字经,如果妈听见,肯定会拿肥皂洗你的嘴巴。我可以想象麦斯被你气的模样。」 「你刚刚说的正中了我的心坎。我确实想为亚瑟多着想。」 莎曼咬住下唇。「那就做个好榜样给他看。别再把我和大卫当作你的卒子。」 「如果我还是这样呢?」 「我会回来加入战线,」莎曼平静地说。「永远不会逃避。」 莎兰等不及要莎曼离开,死亡的阴影使莎兰不再心存妄想,她只希望这不是上帝对她的惩罚。生病使她变得实际,她需要莎曼真心的原谅以保证万一她成为亚瑟的继母,会真心对他。但要怎么开口?艾维开头常常说…… 莎兰伸手去拿桌上的纸笔。她计划列出印象中做过的一 切恶劣行径,高远的目标。光是学校中发生的事就够她洋洋洒洒写上几页了。想到梅校长那只老狐狸,时光倒转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那女人早该下地狱去。 手抽筋了,她伸伸手指头休息一下。记忆里那些比较严重的错误行为呼之欲出,这些复杂的事件需要整理一下,最后连一些许久以前的恶作剧都呈现在纸上。她清晰地想起自己赤果果地踏出艾维的浴室,他眯起双眼喘着气,然后走过来揽她入怀的情景。想起他坚挺的身子贴在她身上……如果她把时钟再拨回去。「不,你不能。」她暗自摇摇头再继续。美琪将要嫁给她父亲,帮他生小孩。「我还是不喜欢你,美琪。」她喃喃自语,列出理由。 说出自己的恶行,对她而言不是在向上帝祈求宽恕,而像是在对心理医师倾诉,或像是在摇一艘无桨的船过惊险的沙洲。为了亚瑟的缘故,她毫无保留。 想到有人说过上帝完全清楚他的子民所犯的恶行,莎兰详详细细地在纸上写下她对莎曼所做的一切。包括她痛恨家人对莎曼的接纳、麦斯要签署法律文件以让出她一直独力继承的财产所有权时她的恨意,她爷爷奶奶将高氏西部分支所有权交给莎曼时她把水晶花瓶摔向壁炉的反应,她对大卫和莎曼之间稳定的爱情的嫉妒,甚至昨天,当亚瑟说他多么喜欢莎曼姨妈做的花生酱三明治时,她都感到一股嫉妒之心油然而生。甚至那时…… 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会再算计别人,不会再有谎言。哦,她好想见艾维一面…… 那天下午,她睡了好长一个午觉。梦中,母亲恭喜她成为一个好厨师——以及好女孩。当大卫稍晚过来看她时,她已经在护士的帮忙下洗过澡,换过干净睡衣和睡袍。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脚上垫着枕头,腿上盖着毛毯,身后的夕阳在她身上投下一轮金光。 「你应该休息一下。」她随意说道。「明天请个假吧,我回家后还有得你忙的。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邀莎曼一起到公园去走走。」他的震惊令她莞尔。「反正亚瑟一定会邀她的。他说她的花生酱三明治很够味,这可是贊美哦。」 不知道她有何目的,大卫当晚便告知莎曼莎兰的想法。「你觉得如何?难道这代表她已经接受无可避免的命运?」 回想下午两人之间的对话,莎曼迟迟没有下断言。难道莎兰真想挽回过去的错误?她很想相信。「你能请假吗?」 「一早约了几个病人,但实验室可以走得开。」 天气再好也不过了。温暖的西南风带来春天的气息,中央公园里到处骑脚踏车的、慢跑的、散步的,还有坐在椅子上休息赏景的、闲逛的。亚瑟能够一天不去幼稚园,高兴地跑到大草地上去放他的风筝。大卫的手轻轻搭上莎曼的香肩。「你好香。」他在她颈边嗅着香气道。 「一盎斯六十元的香水,当然了。」 大卫弯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出来真好。」她说。 不只这样,他紧绷的神经也得到纾解。莎曼的声音宛如天籁,她的微笑使他满心欢喜。他像个守财奴般想守住难得的时光。 他握住她的手。「哦,——哦,亚瑟的线缠住了。」 大卫解开线后,他们走到湖边喂野鸭面包。「我饿了。」亚瑟嚷道。 大卫带他们到中央公园南路的餐厅用餐。他和莎曼合吃一个圣莫里兹三明治——有火鸡肉、火腿、瑞士起司、生菜、番茄和苏联酱。亚瑟则点了汉堡。「要加花生酱。」 「你真的要吃这个?」大卫问道。亚瑟说是莎曼姨妈推荐的。「原来如此。」 等点心时,大卫和亚瑟上厕所。「爸的小鸡鸡比我大。我们比赛谁射得远,结果是他,对不对,爸?」亚瑟的声音传到邻桌,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亚瑟!」大卫厉声叫道。莎曼差点没被噎死。 「莎曼姨妈对这个不感兴趣。是不是?」他若有所指地问道。莎曼在他耳边悄声说︰「亲爱的,这没什么好羞耻的。我是说,拥有一个大——」 他捧腹大笑。「你和亚瑟一样坏。」 莎曼偷吃了一口他的冰淇淋,然后又多吃了几口。「亚瑟,像爸爸一样板起脸。」她说道,使他再度笑岔了气。大卫伸出手。 「哎唷!」亚瑟抬起几乎埋在冰淇淋里的头。「谁掐我?」 「他。」 大卫板起脸。「儿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莎曼姨妈很怕痒?」 「大卫!」她抗议道。 「莎曼姨妈,别回加州,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我爱你。」亚瑟祈求道。 坐在他身旁的大卫也以嘴形说出同样的话。她芳心荡漾。这不是真的,莎曼想,我玩得太开心了。现实问题使她第二天便飞回加州,以便及时赶上周末在美琪与父亲的婚礼上担任伴娘。他们的婚礼在史丹佛大学的教堂举行,由李莫瑞公证,美琪节目制作人担任司仪。尊重麦斯的意见,美琪只邀了家人和密友参加婚礼。莎曼送美琪她所设计的睡衣当结婚礼物。美琪走下花团锦簇的走道,一副幸福新娘的模样,略微隆起的小骯也被礼服遮住,看不出来。 莎兰每天都打电话给她,主要是讨论亚瑟的事。她甚至问莎曼要送什么礼物给麦斯,而且也接受她的建议。 莎兰送的是委托一位旧金山名画家画的肖像画。咪咪声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新任高麦斯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在等待去西雅图的期间,莎曼为新一期的人物杂志拍封面,还和一投资集团的总裁开了一连串的会,他们想用她的名字做珠宝、浴室用品、文具、皮制品及床单的品名。尽避这是个大好机会可以扩展自己的名声,莎曼还是暂时保留了决定,要再仔细评估之后再说。她和朱力、咪咪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太过躁进。他们要做的是长远的打算,她的名字必需保证优良的品质。 「莎曼,我不想说她坏话。但莎兰一直打电话来烦你。大卫怎么说?」 「他说莎兰现在对他比结婚几年来都要好。她对他的爱使她暂时没看见美琪眼中的同情。美琪知道莎兰不会想见她,所以识趣地待在旧金山,但只要麦斯一打电话说他需要她就飞去找他。」「下礼拜你走,弗莱迪一定会很生气。」 丙然没错。莎曼离开那天,弗莱迪在美琪家前的步道踱来踏去,就是不愿和莎曼道别;而另一方面,在西雅图机场接她的亚瑟却沖进她怀抱。「我不喜欢这里。」亚瑟抱怨道。「我的弹珠也讨厌这里。我们都想回家,今天就走!」他嚷嚷道,跳着朝车子走去。 大卫将她的行李载往公寓,三个房间都是单调的白色,无法帮助她克服眼前等待她的不安和焦虑。「很好。」她假装高兴地说。他们很快便离开公寓,走过街到对面的哈金生研究中心。莎曼看到电动门旁的展示柜中有大联盟职棒球员签名的棒球。 几个礼拜没见到莎兰,莎曼忐忑不安地走入她的病房。看到她虽累但对一个历经放射线治疗等待骨髓移植的病人而言,她的心情还算不错。 「大卫放西雅图的录影带给亚瑟看。」她们说完这几天发生的事后莎兰告诉她。「我会被施打镇静剂,所以你帮不了我什么忙,但如果你能帮我带亚瑟远离这一切,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居然如此平静。」莎曼哑口道。 莎兰看看大卫。「莎曼,如果我们能面对我可能会死的事实,我希望你也能面对它,这就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莎曼摇摇头。「我在这里了,你会好的。」尽避一开始她并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的她却感觉是这个团队的一分子。她对莎兰的恨已经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她们将一起延续生命,因为只有她能救她。 莎兰静静地望着她,两支手紧紧握着,而后闭上眼楮。「没有人能保证什么。」她平静地说。「我知道移植之后会有排斥问题和巨噬细胞性肺炎的可能。」 「我不要你去想那些。」莎曼抗议道。「你应该积极些。」 「你确定你比我大吗?莎兰问道。「姊,当你不再拥有宝贵的时间时,就不能再糟蹋它。在纽约时,你可不是这么乐观的哦。」莎曼紧咬着下唇。「我不该在你身体不好时打击你的。」 「你后悔说了实话?」 「不,」她回道。「只是时机不对。」 莎兰笑一笑。「这才像你。换作是我,可能会对你更刻薄。当他们告诉我说妈已经死了的消息时,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然后你来了,长大成人,告诉我说那些年来为我其实一直有个妈。说好听一点,我对她遗弃我感到震怒。大卫,别大惊小敝。他在向你使眼色,叫你别烦我。去休息一下,大卫,你会使我疯掉的。」他走后莎兰眼中又燃起些微火焰。「我对他父母不礼貌也不完全是我的错。他们从未错过任何机会告诉我他们有多爱你。我要大卫带亚瑟到法国去,他应该多多接近祖父母。」 「莎兰,你为什么不干脆答应离婚。你不爱大卫,从来没有爱过他。」 「和他保持婚姻关系对我有利。事实上,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紧紧抓住艾维,永远不让他离开我。你知道艾维已经有了别人,但她一定无法让他有和我一样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相当特殊的。」说完又陷入沉思。 莎曼望着她孱弱的手。可怜的莎兰,她最可怕的敌人还是自己。 莎兰的下唇突然颤抖起来。「哦,狗屎!我这是在欺骗谁?我其实吓得要死。姊.很感谢你捐赠骨髓给我,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知道……请你真心接纳亚瑟。答应我你会视他如己出,他需要母爱,我知道没有母亲的感觉,答应我你不会怨恨他。」「我怎么可能去怨恨大卫的小翻版?答应我你会好起来,其他的我们会解决的。」莎兰的感谢感动了莎曼,她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脸颊,然后逃出病房。 莎兰闭上眼楮,一如往常,艾维又来到她的梦中,她梦到他们在他床上,…… 「住手,莎兰,她听到艾维申吟。「住手,不然我们不用到床上就……」二月的天气相当寒冷,只有华氏三十八度。莎曼将自己裹得厚厚的,亚瑟穿着鲜红色滑雪装及防水靴,他们出发到翡翠城的码头边。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游遍西雅图,甚至还去打保龄球。一天晚上,大卫将她拉到一边。「莎曼,就是明天。」 她倒抽一口气。 在莎曼住院之后,一切进行得非常快速,一群来自法国和意大利的医生以法语恭喜她捐出骨髓。她往后靠做麻醉。 「我不会再抱怨任何事了。」第二天出院后她申吟道。「莎兰怎样了?」 「她正在接受你的骨髓。大约二十一天后,她应该就能长出自己的骨髓。」 「很高兴我答应这次的移植手术。」她高兴地说,尽避身体上暂有不适。大卫亲亲她。「莎曼,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恭喜你,尤其我们俩都知道你是超级胆小表。」她往他手臂捶了下去。「但我要你知道我以你为傲。」 「这最好有效。」 莎曼改变作战计划。她将亚瑟交给麦斯和贝塔,坐在莎兰身边。以沙哑的声音诉说在巴黎的童年往事,再三地重复叙述。知道莎兰对莉莉的手艺很有兴趣,她也详细地叙述莉莉的菜单甚至改变其中的材料以增加菜色。监视器的声音使她必须提高声音,当莎兰打了吗啡睡着之后,莎曼就说些她如何恳求大卫帮她做作业,尤其是拼字作业的趣事来提振她的精神。莎曼将亚瑟画的图钉起来,他还说要把弹珠送给母亲,那是莎兰最佳的药物。大卫温柔地告诉儿子他母亲要他好好保管弹珠。 「你以后会见到我最好的朋友,咪咪。」一天下午莎曼对着打过镇静剂睡着的莎兰说。「我可得警告你,咪咪不喜欢以前的你,你得对她特别好,让她相信你已经改头换面,她可是很会看人的哦。」 大卫的手搭到她肩上,她没注意到他回来。她吓得跳了起来。「莎曼,你这样会累坏自己的。」 「再多告诉我一些朱力展示间的趣事。」床上传来孱弱的声音。 「你醒了!」莎曼尖叫道。莎兰睁开眼楮。「你好多了。大卫,看看,她清醒了。」大卫走到床边,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握住她的手。「莎兰,好女孩。」 「好女孩没事的。」莎兰微笑道。「她在我耳朵旁一直喋喋不休,谁还睡得着?连续几天都没停。还有你怎么可以在妈的羊肉汤里加柠檬?」 莎曼拧了大卫一下。「你看!她全听到了。」 「一再重复。」莎兰申吟道。「你真是个破锣嗓子。」她伸手握住莎曼的手。「谢谢你,这次是发自内心,真心诚意的。亚瑟怎样了?」 莎曼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他很想你,但很好。」事实不然,和贝塔在一起的他,一直吵着找妈妈。「他三生有幸才能有你这个姨妈。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休息一下了,你看起来比我这病人还糟。大卫,坐下来和我聊一会儿。」 莎曼走后莎兰对大卫说道︰「很高兴她终于走了,她太……」她想了一下该用什么字眼。「太投入。」 大卫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模着下巴。他俩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她一直是这样的。」 「那么戏剧化?」 「一直如此。」 莎兰微笑道︰「亚瑟这方面倒有点像她。」很高兴他身上也有点她的影子。 大卫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她的同情,他温柔地模着她的手,无言地传达自己的心意。回家后,发现大家正在举办冰淇淋庆功宴,莎曼带着亚瑟总共买了五种不同的口味——香草、摩卡牛奶、巧克力、开心果及咖啡。麦斯、亚瑟、贝塔和莎曼四人开心地享受着。大卫不忍心扫他们的兴,他看着儿子脸上灿烂的笑容,只能祈祷上苍结局是美好的…… 六天之后的凌晨一点,大卫的呼叫器响了,他赶紧穿好衣服,沖过大雨到对街的医院。 「她血中的含氧量突然降低,」她的医师说道。「没有任何警讯的缺氧,我们已经施打抗生素,也帮她戴了人工呼吸器。」 大卫好想尖叫,希望他能多帮她做点什么,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他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如果莎兰无法自己交换氧气,肺部将充血而死。 大卫痛苦地看着床上的莎兰,她毫无防御的能力,新的骨髓细胞没有机会长出来了,他似乎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病房内。 「让我们独处一下,求求你。」 他执起她细如羽毛般的手,她自己买的结婚戒指松松地挂在上面,但居然没松脱倒是是个奇迹。他们的婚礼是一出闹剧,婚姻是一场灾难,但他们却孕育了一个好儿子,他将会长大成人,令他俩引以为傲。他将永远忘不了莎兰,忘不了她留给他的礼物。 他的手指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看看戒指,他注意到是里面的胶带使它没有松脱的。「形象,」他大声说道。「你一直相信外表。莎兰,别这样,你得活下去,你还有个儿子,你一直这么勇敢。让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为什么是现在?去***!」他怨道,胸中充满愤怒。 「我要怎么对我们的儿子说?」起来,他真想尖叫。起来,别演戏了,你这个被宠坏的小表。 七个小时后,他依然随侍在侧,用每一丝的意志力叫自己保持清醒,也不理会工作人员叫他去休息一会儿。他坐在她床边,脸上写满了疲惫。当她进入昏迷状态时,他只能不断地祷告。他要护士打电话给莎曼和麦斯。 当他们赶到一动也不动的莎兰身边时,莎曼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她困惑地看看护士,却只换来同情的目光。 「哦,天啊,不!大卫,那骨髓——」 「她得了肺炎。」麦斯闻言发出一声哭喊。「麦斯,我很抱歉。」 「不!」莎曼跑到床边站在父亲身旁。这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她们才开始要再度成为朋友。她把手放在莎兰的耳朵旁边,对着她大叫︰「醒来,莎兰。你现在就给我醒来,听到了没有!你别想现在就走,想想亚瑟,他需要你。」 外面雷电交加,床边的灯光也跟着闪了几下。天空中雷声隆隆,豆大的雨滴打在窗上,莎兰的眼楮倏地睁开,大卫轻轻地将死去妻子的眼楮盖上。 「她知道,」莎曼哭喊道。「她知道她并不是孤单一人。」 大卫叫他们到外面去等护士拔掉她身上的管子和监视器,之后,他们又回来向莎兰做最后的告别。莎曼被这一片死寂震慑住,大卫低着头,他将永远珍惜莎兰的回忆,用她对儿子的爱教导他们的儿子。他们在莎兰身边待了好久,仿佛如此就能拖延告诉亚瑟的时间。 「大卫,」莎曼说道。「莎兰很遗憾亚瑟不认识你父母,现在是带他到法国去的好时机。」 他同意。「是的,我们也谈过。莎兰知道亚瑟需要时间来沖淡他的悲伤,需要时间来厘清的你角色,不至于把你看作他妈妈的替身。我们将会离开一阵子,莎曼,可能要好几个月。」 她抱住他。「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的。」 麦斯擤擤鼻子。「有句话谚语说︰‘一个生命结束了,必有另一个生命取而代之。’这话并不确实。」他悲伤地说。「失去的人是永远无法取代的,你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们静静地坐电梯下楼,走到外面的街上。汽车溅起水花,空气中有海的味道——咸咸的,很清新。头顶的太阳驱走阴霾,天空又是一片湛蓝。 亚瑟坚持要让弹珠跟母亲一起陪葬。「这样她才会知道我在和她说话。」大卫要求以莎兰的名义成立基金,贊助器官移植的研究。 案子俩人飞往法国开始疗伤的过程;莎曼则用自己度过危机最好的方式去因应——工作。 第二十七章 一九八七年巴黎 黎艾维教计程车停在儿童乐园门口。他曾来过一次,买了门票交给门口的收票员走进去。他看到大卫在和一个穿牛仔裤、旧金山四九人队运动衫的男孩子在打球;那男孩跑去接球,然后再丢回来。这孩子很不错,艾维想。 男孩子嘴里叽哩咕噜说着法文。法文! 莎兰的儿子!说着法文。全身黝黑的他像极了父亲。 艾维走向前。「哈罗,大卫,我正好到附近办事,伯父伯母告诉我到这里来找你们。」大卫和艾维握握手。「艾维,看到你真高兴。亚瑟,你还记得莫瑞叔公和雪儿姨婆吧。黎先生是他们的儿子。和黎先生打声招呼。」 亚瑟把球在手上甩着,脚把石头踢向空中。「就是那个上电视的儿子?」 艾维大笑。「没错。」 亚瑟的脸转为严肃,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认识我妈妈吗?」 艾维看向大卫。「是的,从你妈还是个小婴儿起就认识她了。」 亚瑟伸长脖子看着天。「她在天上和她母亲在一起。她还写了一封信给我。每次我觉得难过就看那封信。她一直陪着我。」 「我相信她一定很爱你。」艾维说。「是的。」亚瑟在父亲的怀中显得颇不安分,他将球丢到地上,跳着去捡树上掉下来的七叶树果。 「什么风把你吹到巴黎来的?」大卫问,一边盯着儿子。 艾维和他一起坐到椅子上。「该是停止流浪的时候了,我想回家定居,以前还没办法。现在我打算从事写作。」 大卫了解。「我也是。莎兰死时,我应该写信给你的。直到生病时,她一直带着你送给她的别针。她一直爱着你。事实上,你是她唯一真心爱过的男人,这是她亲口告诉我和莎曼的,她陷入昏迷状态前最后提到的名字也是你。听说你要结婚了。」 艾维摇摇头。「结束了,我猜想是我的错。而你无法忍受我对莎兰的迷恋,我就是忘不了她,而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把我轰了出来。你呢?要在法国待多久?你已经待了很久了。」大卫微笑道;「一年吧。亚瑟要在这里上学,我已经在这里一家地方医院开始工作。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父母得和亚瑟相处得熟一点,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他的法文说得很道地。」 大卫欣然一笑。「莎曼也这么说。她一直在帮亚瑟照顾那些宠物,他们常常通话。」 艾维抬起头。「大卫,你比我以前认识你时放松多了。你现在过得很好吧?」 「是的,我和亚瑟准备回家了。麦斯帮我卖掉那幢房子,把钱存在亚瑟的户头里。他捱过了一段苦日子,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他怪我不坚持让莎兰留下他那颗幸运弹珠,但她害怕他会太信那种东西。他变得很难缠、容易生气。他和他母亲之间的关系相当特别。」艾维试着想象莎兰扮演母亲这角色的模样,不像他印象中的她。「至少他还有莎曼,看到她就等于看到她母亲。」 「这也是我们在这里待这么久的主因。」大卫说。「他需要时间去调适。现在等我们回去后,他会把莎曼当作她本人来爱,而不是把她当作母亲的替身。新的学期他将在苏沙镇就学,我也将在旧金山开业。」「我为你高兴,大卫。」艾维真心地说道。 「谢谢你,艾维。生命就像一个循环。我和莉莉在这里玩时,她第一次遇见麦斯。」大卫向艾维复述当天的情形。 艾维明白,他便是来拉紧松脱的线的。「我父亲是麦斯和莉莉之间联系的线。现在她的孙子就在他祖父母相遇的公园内玩。你我注定和他们的女儿的生命相互牵绊。我很高兴你终于苦尽笆来。」艾维清清喉咙又说︰「我和美琪谈过,她很高兴即将为人母。她设计了一个金质的‘超级种马’的别针让麦斯别在领子上。」 大卫大笑。「高氏一家恍如一代王朝。他们的力量来自彼此。黛丝和巴尼的身体依然强壮,在麦斯和美琪的家附近买了一幢房子。莎曼获颁仕女奖,相当于电影界的奥斯卡奖。」艾维的表情转为严肃。「莎曼可以算是赢家。莎兰在她自 己的领域范围之内也算是赢了。我尽力叫自己不要爱她,但是 情不自禁。这是不是很可笑?」 大卫摇摇头。「一点也不可笑。别忘了,我对莎曼也是一直情有独钟。」两人都很高兴能重拾友谊。 亚瑟跑回来,手里抓了一大把七叶树果。弄脏的手拼命在牛仔裤上擦。 「你想不想参加婚礼?」大卫问道。 艾维一哂。「只要不是我当新郎都很乐意。日子订在哪一天?」「下周末在美琪家。神父和犹太拉比将为我们公证。」 艾维大笑。「你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了,是不是?」 「对极了。」 「道尔叔叔和我要当男傧相。」亚瑟说。「但我不能一起去度蜜月,这真不公平,他们居然要自己去玩乐。」 艾维忍住笑,开始扮演未曾尝试过的聪明老叔叔的角色。「如果你跟着去度蜜月,谁要照顾那些宠物呢?」 「兽医啊。」亚瑟立刻回道,沖出去追一只松鼠。 艾维捧腹大笑,他会喜欢上这孩子的。 莎曼紧张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再过三天,她就要穿着几年前她想要大卫及母亲一睹风采的那件豪华结婚礼服。她手下的工作人员帮她办过盛大的结束单身聚会。朋友和家人也一连串地请她吃饭、喝茶。她向咪咪哭喊道︰「随时可能出差错,大卫和我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咪咪有时受不了只好叫道︰「够了!」或「让我的耳根清静一下好不好?」 「如果大卫改变心意怎么办?」她向祖母哭道。 「哦,拜托!」黛丝反驳他,接着便出去四处张扬时装界如何贊赏莎曼瓖金边、银边的衬裙以及白天的睡衣。「我当然是马上就认出她的天分了。」她夸口莎曼的展示会,因为由好莱坞的长腿女星们负责展示,引起一阵骚动及高销售率。莎曼又去烦美琪。「如果大卫不爱我了怎么办?」 「除非北极的冰山融化了!」美琪回道,亲吻她儿子沙米胖嘟嘟的脸颊。 莎曼将自己锁在办公室内。她知道没有人了解! 她按下通话钮。「不要把电话接进来,」她命令秘书。「我现在无法和任何人通话。」 她的秘书回话道︰「老板,这里有个男的要见你,他没有约好时间。」 「告诉他我很忙!」莎曼叫道,胃里一阵翻腾。她已经上了好几次厕所,好痛。月事才刚完,她披头散发的,指甲也折断四只,大卫现在看到她,一定会拔腿就跑。 「他拒绝离开。」秘书的声音自电话中传来。「他说他太忙,没办法晚点再来。」莎曼也激动起来。「真难缠!我谁都不见!」 「他坚持要见你,老板,他说他只需要你一分钟的时间,而且一定让你值回票价。」 莎曼气得用手在桌上一扫,将文件全扫到地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谁都不见。」 「好吧,但他说你会遗憾终生的。」 莎曼气得脸都绿了。「娜姬,进来1」 低头收拾文件的莎曼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马上责备秘书。「看,你使我搞得一团糟。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我要独处,你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门口传来男性低沉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轻笑。 莎曼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大叫。「哦,老天!大卫!天啊,我的样子难看死了。」 大卫走进房里,脸上挂着微笑。 「老天,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高兴地叫道,奔进他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脸。她打量他全身,过去这一年似乎在他身上施了奇迹,高大强壮性感的他,令她喘不过气来。「老天,真的是你!」 「很高兴你认得出我。」他调侃道,两眼怜爱地在她身上逡巡。他的双手以她夜夜梦想的方式在她身上游移。「亚瑟和我等不及,便提早搭机来了。他现在和黛丝在一起。」 他拥她入怀,她是他梦想中的一切。当她睁着大眼楮直盯着他看时,他根本没办法专注心神。只能让自己尽情地、缓缓地吻她。他的唇以他压抑几个月的热情烧灼她。 莎曼的双手缠在他身上,既付出也收获丰盛。她轻嘆,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他望着她深邃的眼楮。「我爱你,莎曼。以前爱,以后也会爱你一辈子。」他搂着她告诉她亚瑟的近况,以及见到艾维的事。他解除婚约了。 「我好希望每个人都有美好的结局,但这似乎不合乎现实的人,是不是?当我想到莎兰,恨意已除,留下的只有悲伤。美琪帮助麦斯度过最痛苦的时期。」 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大卫抓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经过笑得开心的娜姬。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在他身边跑着,所有的主管都从办公室门内探出头来。不管众人的注视,大卫停下来给了她另一个火辣辣的吻,直到他俩身体作痛,每一个人都鼓起掌来。 「回家。」他以因欲望而沙哑的声音道。到了她房里,他们很快褪去彼此的衣衫,一起倒在床上,重新熟悉彼此的身体。长久的等待已经结束,大卫热情地吻她。「我爱你,永远不再离开你。」 莎曼指引他回到家…… 美琪和麦斯家后院的日晷指着正午。宾客在草地间穿梭,费德曼及尹那提神父刚喝完酒,站在缀饰着紫丁香的天篷旁聊天。坐在租来钢琴前的道尔正第三度弹奏布拉姆斯的摇篮曲。这是他准备弹奏的三首曲子之一,另外的结婚进行曲要留待婚礼进行,筷子曲则等到宴会进行时。看到贝塔的手势,他高举双手,开始壮严地奏起结婚进行曲的前奏。 宾客们连忙入座。 亚瑟的头发往后梳,穿起他第一件正式礼服,领头走进会场,一边喃喃自语︰「我讨厌这件笨拙的西装。」 斑傲的弗莱迪,绑着粉红色蝴蝶结,皱着眉紧跟在后。 容光焕发的莎曼,蓝眼楮亮如夭上的星辰,银金色的秀发像瀑布般披在肩上——大卫坚持要她放下头发——攀着父亲的手臂走出来,麦斯的神情中充满骄傲。 朱力离座想去检视新娘礼服的长纱,他的妻子将他拉回来。 黛丝、巴尼、贝塔和威特都哭了。 雪儿和莫瑞紧握着彼此的手。 美琪抱着儿子沙米。 咪咪和娜姬彼此相拥。 贝拉和米契相互拥吻,艾维心里则涌现一股对缺席的双胞胎妹妹的渴望。 莎曼走到缀满花饰的天篷前加入英俊的新郎身边;道尔停下钢琴演奏扮演男傧相的角色。大卫舒了一口气。当道尔两度将结婚戒指落地上时,宾客们一阵窃笑。 「我来吧,不然我们别想享受大餐了。」亚瑟细声说道。 尹那提神父提到成家和永恒的爱。 费德曼看看快乐的新郎及艷丽的新娘。这对新人看起来似乎不需要他再灌输什么大道理,但他还是得说。他提及新郎砸碎用餐巾包裹的酒杯的习俗是要提醒我们忘了犹太人曾经受过的苦难;他看看神父,后者点点头仿佛同意他从大卫和莎曼两人彼此沉醉的表情看来,他最好告诉他们埃及人砸的是写有敌人姓名的陶器。但拉比转念想到一个好章节,这一定会引他俩注意的。他再次望向神父,他仿佛知悉他要说些什么,再度点点头。 「大卫、莎曼,在这幸运的日子里,记住圣经里第一条正面的诫律——繁衍子孙。」 大卫朝新娘咧嘴微笑,她眨眨眼。接着他便将杯子往地下摔去。 仪式结束后,所有的宾客同声高喊︰「阿们。」 朱力取下莎曼的头纱收起来,祈祷有一天能看到自己的女儿穿戴着它。 咪咪接到新娘捧花。 大卫举杯庆祝。「欧太太,很高兴和你结为连理,这是个很棒的婚礼。」 「最棒的婚礼,欧大夫。」她将手臂伸入他的臂弯,暂时远离热闹的人群。 温暖的微风吻上她的脸颊,她突然停下脚步,她听到母亲慈爱的声音,仿佛就站在她身旁。 莎曼、莎兰和我都为你高兴。大卫、你和亚瑟彼此相属,我们都爱你们。 「他们也会同意的,是不是?」 知道她指的,是莉莉和莎兰,大卫点点头。「我毫不怀疑,我的爱。」 莎曼的脸上浮现笑容,她好满足。 经历过去的考验,他们的爱更加坚贞,他俩一起望着湛蓝的天空,信心十足地展望未来,大卫低下头亲吻妻子。 他们将携手开创新的局面。 以夫妻之名。 以父母之名。 以家人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