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对对踫》 序 我有话要说童心 炳!还记得咱吗? 从《丘比特也疯狂》出版至今,的确有了相当的「时差」。唉!如果咱被「遗忘」,那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包教童心绝望的是,咱是连「上诉」的权利也没有。谁教自己爬格子的「龟速」,根本没有「怨天尤人」的本钱。 因此,童心不得不为因久不见咱作品而怀疑出版社的「小宝贝」们说明一下---我的出书慢,是因为交稿迟。嗯?这么简单?当然。难道每件事都必须刻意复杂化?那多累人啊! 之前,曾和彩玉小姐在电话中长聊数番,近来又拜阅淑华小姐于书末之文,坦白说,真的颇有深慨。 虽然学生时代爱放厥词,偶尔发表了几篇散文,但论执笔写文艺小说,童心还算资浅,更碍于个人才识有限,故从不奢冀大放光彩、一炮而红。「专心的写、兼差的心」是我免受得失之苦的妙帖。大部分的时间,咱是读者,任何出版社、任何作品都有可能是童心涉猎的对象;顶尖「红牌」作家有其不可抹灭的价值,而新人的作品亦不乏令人心生共鸣者。尤其是自己「不小心」地拿起笔后,我更爱看作者的序文或后记,因为那是与读者沟通心路的桥梁,偶尔在其中也可「看」到自己。记得有一回见到某作家因被退稿而沮丧,童心甚至差点写信去鼓励她。而就在前一阵子,我……好失望。 我发现有些序文、后记实在充斥太多是非。而那些,理应不是一心寻求休闲的读者所需接受、消化的。其实,有人之处,必有是非;彩玉说得好︰「厚道,是安宁的不二法门。」各位以为呢? 从《丘比特也疯狂》发行至今,咱已经在自家信箱前「疯」了不知几回,读者热情的支持,教咱……(看不到咱的眼眶红了吗?)只能在此郑重地谢谢大家。尤其是亲爱的雅淳(酷哥),你一再的来信是童心最大的收获。针对你替我做的问卷调查,我会努力改善自己的作品缺失。而基隆的「歆」,考得好吗?记得哦!若再为了看我的书而被店员赶,那我可会好愧……也好高兴,嘻! 作者与出版社的关系是再简单不过,作者充实自己以配合出版社的要求,同样是尽本分、求互惠。你可以「择木而楼」,他亦能「选才与能」,虽没有永久的合作人,却绝对存有曾经的合作情分。 最后,希望童心的作品能让大家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嗯!没关系!捎个信来,将意见告诉我,如何? 第一章 「别笑!』云皓的手指对着她的鼻尖,语带威胁地提醒︰「别忘了你可是个淑女,如果大笑出声的话,那……」 那又怎么样?淑女就不能畅所欲「笑」吗?丁语嫚的眼珠子滴熘熘的转了转。 这是一家高级西餐厅,客人个个喁喁细语,相当静谧、和谐;唯独他们这一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丁语嫚紧抿的薄唇像随时会迸裂开,眉、眼挤成一团,模样十分痛苦--只为了强忍住那剧烈的笑意。如果不是环境不对,她肯定会捧腹大笑个够。 可是,她是个淑女--好大的一顶高帽子。 垂着头,她抖动着双肩,「嗯哼」地发出了抑笑的怪声,好一会见才问︰「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 云皓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我只是间你--有、没、有、爱、上、我?!」他一字一字的重复。 现在,语嫚可以确定自己的听觉没问题了,有问题的是他。难道连喝咖啡也会醉得神志不清? 语嫚摇了摇头,「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放着舒服的家里不待,跑到外头去租房子,你如果不想说倒也罢了,何必为了岔开话题,编一些不合逻辑的笑话呢?」 其实,以他俩交往了七、八年而毫无进展的情况看来,才真的是不合逻辑。 云皓是她高中暨大学的同学,毕业后这两、三年,两人更是经常联系,日久生情本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熟稔情谊,正是那种「有点黏,又不会太黏」的关系,对彼此的习性非常清楚,却又完全不去介入或干涉对方的生活空间。 「语嫚,我可是很认真的在问你。」 认真?!语嫚对他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感到有趣极了。她发觉,才个把月不见,他的幽默感突飞猛进。 「怎么,你的三宫六院全跑光了?还是红粉兵团裁员了?我可不想当替死鬼。」她揶揄着。 「放心!我也不会饥不择食的。」他笑咧了嘴。 丁语嫚杏眼一瞪,马上不怀好意地回他︰「云大少爷,你不想用咖啡染发吧?」 模了模刚洗过的头发,云皓「嘿嘿」地笑了笑。 他们两个人见面总免不了套一下招式,反正吃吃喝喝、嬉闹笑嚯,无伤大雅,有时候虽然觉得话题有点空洞,但是,大家愉快自在就好。 长期处于工作紧张的状态下,没有主题未尝不好,消遣对方或是自嘲一番,也算是一种舒解方式。而云皓正是个好人选。 「喂!好一段日子不见,你在忙些什么?」其实这是废话。 谤据语嫚多年来累积的心得,只要这家伙突告失踪,必是猎物出现了,而他正展开紧锣密鼓的追求行动;再度出现,就是搞定了--不是告吹,就是安全上垒。 托着腮帮子,语嫚语带暧昧地笑着补充︰「可有……任何斩获?」 回答她的是一声嘆息。 云皓无力地抬起眼皮,神采俊逸的脸庞上有丝疲惫,他挥了挥手,一副「别提了」的表情。 丁语嫚不以为然的淡笑着,她知道根本毋需安慰他,反正云皓就是这样子,走了个洋姐,马上会来个日本娃。 「你呢?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她侧了一下头,简单地回答。 云皓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丁语嫚是个现代都会女性,做事干净俐落,躲在两排睫毛后的眸子像永远有散发不尽的光与热,她对工作的投注与狂热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有时候,云皓觉得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硬把青春包装成商业礼品,可是,在这种单纯的固执中,却可以看见她云淡风清的笑靥,和另一种大隐于世的豁达。 两个人毫无边际地聊着,不知不觉中桌上的精致美食已遭「歼灭」。 酒足饭饱后,云皓迳自掏出香烟,吞云吐雾起来。语嫚舒适地往倚背靠去,眼光不经意的眺向窗外。 这家西餐厅位于八楼,而对面那栋华厦的六楼正是语嫚工作的地方--伟欣国际开发公司。 从落地窗俯瞰,穿梭于地面的人群忙碌得像蚂蚁,每个步伐对语嫚而言,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 熟悉的是,自己一直是其中的一员;陌生的是,若以另一种无为而治的眼光去看待芸芸众生,抽身之后,是一种莫名的清静。 现在是午休时间,地面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绝大多数可能是去吃饭--觅食,万物生灵的本能。饱餐一顿后,再迎接下午接踵而来的挑战。 再高等的动物,也得具备基本的求生条件。 语嫚倒不是多愁善感、自艾自怜,她只是喜欢事实。她从不欺骗自己,一切都是美好的,只要肯努力,什么都是可能的…… 相反地,她坦然接受任何不好的、残缺的事,她更相信光明的另一面--黑暗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一种追求完整、美好的企图心才会产生。她深信,追求另一种更好、更圆满的生活--不论物质或精神方面,都是一种必须。 汲汲营营未尝不好,只是得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语嫚瞥向同样不语的云皓,发现他也凝望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可能是在惋惜脚下的红尘中,还有许多傻女人来不及接受他的蹂躏吧! 她瞄了眼腕表,「我该回办公室去了,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 像被惊醒般,云皓摁熄手中的烟,慌乱地瞅着她,「可是……我们还没谈完!」 天南地北足足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还想谈什么? 「呼!」语嫚大大舒口气,没好气地说︰「少爷!那就请你有话直说吧!」 云皓搔着头,期期艾艾地开口︰「语嫚,你……有没有男朋友?」 怎么,他还没玩够?过度的玩笑可就不是一种幽默了。 手指轻扣桌面两下,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没有……」他像在自言自语,「那就更没问题了……」 「云皓!」语嫚已憋不住气,略微抬高了音量,「你到底在要什么把戏?要知道,小女子我命苦,还要工作,不像你,什么事都不干,也能不愁吃穿,逍遥过活。」 不过,云皓的脸色看起来可一点儿也不快活,他搓着双手,「别这样嘛!老朋友,关心一下而已……」 「谢啦!你还是甭为我瞎操心,多为自己盘算一下倒是真的。风流快活的日子固然好,但是,当心哪天被『胭脂马』给五马分尸了!」这番逆耳忠言,对他是老调重弹了。 可是,云皓却瞬间刷白了脸。 语嫚正感到纳闷时,手臂突然被紧紧捉住。「语嫂,求求你,救救我吧!」 她一阵错愕。 「现在,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 一向潇洒不羁的公子哥儿云皓,反常的,脸上一片焦虑。 语嫚的脑筋迅速地转动,她立刻联想到--他该不会是……把哪个良家妇女的肚子给搞大了吧? 她抽回手,猛摇着头,「噢!不!我丁语嫚什么事都做,就是昧着良心、伤风败俗的事不干。」 云皓也愣住了,半晌才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邀你到家里吃顿饭,这……不算伤风败俗吧?」 虽然两人认识的时日不算短,但她可从没踏入过云家,这是他头一次提出邀请。 在外头,云皓鲜少提及家务事,甚至连云氏财团庞大的家族事业,对他来说,也仿彿不足挂齿。 语嫚只约略知道,云皓的父母早已过世,而云家老奶奶云葛碧秋--云氏的幕后总裁--在商界可是响叮当的人物。 自嘲是平民百姓的她,与这位得天独厚、饺金汤匙出世的王孙公子结交多年来,倒也从没有感受到任何尊卑贫富的失衡情绪,或许是因为云皓落拓不羁的性格中,独缺那份凌驾他人的傲气吧! 平易近人固然好,但是,哪有人请吃饭还这般低声下气的? 「云皓,我记得你从不带朋友回家的,现在忽然说要请我吃饭……到底有何阴谋?你最好从实招来!」 面对语嫚的逼供,云皓不得不老实招出。 「其实是想请你客串一下,当我的女朋友……」 「什么?!」一声尖叫后,她马上提醒自己身置何处,接着,将弹起的身子重新挤回座椅上。 「都怪奶奶,她……硬要我娶一个完全没有情感基础的女人,我不肯,结果她说,只要我有适当的对象,她可以重新考虑,所以……」 「你是有适当的对象,但……那不是我啊!」她可是一向「洁身自好」的。「就算没有,那对你根本也不是个难题,你的女朋友多得令我记不清,随便找一个不就结了?」 「问题是,她们……不愿客串,都想来真的,只有你……」 语嫚终于明白了,这家伙想解套,又怕扎了手。 「所以,你才会问我对你有没有意思?才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云皓猛点头。 「那……」语嫚乌熘熘的眼珠子转呀转的,捉弄他的念头突然萌生,「那如果我也跟她们一样,想来真的呢?」 「哈!」他的反应倒很快,立时击掌大笑,「那根本不可能。」 不错嘛!他挺有自知之明的。 「那如果老奶奶信以为真,又该怎么办?」 他一副胸右成竹的模样,「放心!其实奶奶这招『赐婚』,不过是想逼我赶紧安定下来。她这是多此一举,我根本早就--」 语嫚静待下文,他却住了口。 饼了好一会儿,云皓才又接着说︰「我早就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了,只是婚姻岂可儿戏,奶奶自作主张,不是要误了我一生?所以嘛……」他再三央求着,见语嫚仍然不语,只好道出「实情」︰「我在情急之下,彻了个谎,说……你是我的女朋友,结果她竟然一点也不怀疑,大概是这些年来,我曾经多次在家中提起你的名字,因此……」 「因此,我活该飞来横祸?」语嫚可不为自己的雀屏中选靶到荣幸。 「别这样嘛!就这一回,只要瞒过奶奶,避免一桩悲剧的发生,那你就功德无量了。语嫚,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语嫚没辙地摇摇头,「我是不忍心见死不救--对那个准新娘来说。」 「那你是答应了?」他兴奋得像个大孩子。 语嫚还是残忍地摇摇头,但是语嫚变缓了,「再说吧!让我考虑看看。」 「那……今天晚上我到你那儿,咱们再从长计议,ok?」 丁语嫚不置可否的苦笑着,暗恨自己无法拒绝。 **** 「事情已经开始进行了,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云皓以笃定的口吻对着话筒说。 电话的另一端却老半天不搭腔。 「菲菲,怎么不说话了?怎么啦?」 「唉!」沉沉的嘆息声后,传来甜美的嗓音︰「皓哥,我总觉得不妥,这样欺骗大家--」 「菲菲,那也是不得已的,我也不希望这么做,可是,有何办法呢?奶奶她……」放下原来在半空中晃的长褪,他自椅中站了起来,烦躁的来回踱步。 「我知道。可是……如果丁语嫚知道了,那……」 他停下脚步,动也不动。 语嫚是个安静的人,但安静并不代表驯良。 「我想,语嫚会体谅的。再说,只是要她露个面,对她并没有损失,不是吗?」他试图安抚纪菲,也说服自己。 「话是不错,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奶奶为什么会……」 「别提奶奶了!」云皓的怒气突然涌了上来。「都怪她,七十岁的人了,人情事理却一点也不懂,以前我交往过多少女孩子,她全装聋作哑,偏就这回--」另一只又手马上捂住嘴巴--该死!怎么说熘嘴了呢?「菲菲……你在听吗?」 纪菲打了个呵欠,压低的嗓音慵懒得像猫。「对不起哦!罢才不小心打了个盹。皓哥,你刚才说了什么呀?」 云皓听得出她在笑,那灵黠的眸光仿佛就要逼到他眼前来。纪菲是聪明人,却也是善解人意的。 「我说……」云皓的温柔是打自心底发出的。「菲菲,也许过去的我不够好,但是,有了你,我会努力让自己更好,你要相信我,我……爱你。」驰骋情场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三个字。 「云皓……」电话那头的纪菲似乎答不上话来,只是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一种将她揽拥入怀的沖动袭来,他贴紧冷硬的听筒,渴盼地轻喃︰「菲菲,我好希望你能立刻出现在我身旁……」 纪菲是位时装模特儿,每逢时序交替,也就是她最忙碌的时刻,为了一场秋冬服装大展,她应邀远赴香港。于是这一对恋人只能藉电话传送彼此的热情,聊慰相思。 未了,云皓信誓旦旦地说︰「事情不会这么糟的,你放心!我绝对会想法子说服奶奶的,如果真的不行,我……」他豁出去了,「大不了断绝关系!」 这种舍亲取爱的情操或许并不可贵,但是,勇气倒是可嘉。 话才说出口,他立刻被房门口探出的半个头给吓飞了魂。 是老姊云尹袖--只比奶奶小一号的旷世大魔女。 「喂--我老姊来了,先挂电话吧!」 像做贼被逮住般,挂上电话后的云皓一脸不安。 「跟谁讲电话呀?神秘兮兮的。」云尹袖两手插在口袋里,眉毛挑得老高。 「没什么,一个老朋友。」 「不会吧?刚才我明明听见你说什么断绝关系的?」尹袖见他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噢,那是指和我的朋友--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狐群狗党啦!」云皓一坐下,脸不红、气不喘的继续说︰「你们不是叫我力图振作、专心事业吗?所以,我只好来个大扫除,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哦--」尹袖拉长尾音,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绕到他身旁,「那可真难得,不知道是谁的力量这么大,是……纪菲,还是那个丁语嫚?」尹袖眨了眨眼楮,故作天真的问着弟弟。 云皓申吟一声,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有这等手足?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向奶奶解释过了,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这么说,你是真的跟纪菲散啦?也好,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追究奶奶反对你们的原因了。」 「什么?!」他立刻跳了起来。「你知道对不对?快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奇怪,既然已经分手了,干嘛还在意这些?你也真够无聊的。」 「老姊--」云皓气得想跺脚。 云尹袖一直是老奶奶的心腹,云皓不敢掉以轻心,偏偏她大小姐老爱将自己当成益智活动的对象。云皓可没有耐心陪她玩钓鱼的游戏。 「算了!」哀莫大于心死,他不再求助于她。「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云皓,别这样说,我可是长姊如母耶!」她又篡改成语了。 「是啊!如果地雷轰炸也算是一种亲子游戏的话,那你的确是一个优秀的母亲。」云皓气若游丝地说。 云尹袖哈哈大笑起来。 「你今天怎么有空驾临『寒舍』?说吧!小弟我洗耳恭听。」十足的坐以待毙。 「这的确是『寒舍』。」尹袖环顾了这间简陋的小套房一眼,才接着说︰「都怪杰克和阿利,如果不是他们受伤住院,我本来是要到马场去玩的。」 「受伤?!为什么?」云皓记得那两个人--云家免费的卫兵。他也曾认真的怀疑过,那两人如果不是脑筋秀逗了,就是浑身是瞻,竟然想「把」他老姊。 「嗯!一个断了鼻梁,一个骨折。真是的,我只是说,让他们自己决定由谁陪我去,哪知道他们竟打了起来。」她淡淡地说。 「看来,你得在我们家大门口贴张轮值的班表才行。」 想不到尹袖马上附和地猛点头,「对啊!最好组个保全公司什么的,就更人尽其才了。」说完,姊弟俩相视而笑。 这对云家宝贝什么也不缺,就是缺德。好不容易找到了交集点,云皓显得轻松多了。 「对了!奶奶要我带话来,说要你待会儿回去一趟。」她突然颁下懿旨。 云皓刚松弛的肌肉马上又紧绷起来,灰着一张俊脸。 「你最好回去一趟,解铃还需系铃人,不是吗?」尹袖眨眨眼。 云皓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这个系铃人可非比寻常。 云葛碧秋--云家「特种部队」的总司令。 **** 天母云宅 亮晃晃的桦木地板响起一阵急叩声,那是奶奶手中「龙头拐」的杰作。 「说话呀!你们倒是给我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虽然已经年过七旬,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 银白的发丝一丝不苟的扎成髻,保养有方的脸上毫无表情,若非那盛怒的声音,着实令人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云皓和云尹袖面面相觑,不敢任意开口。 云皓木然的瞪着地面,不禁对这地板感到既同情又佩服,几年下来,饱受奶奶的蹂躏,竟没破出个大洞来。 「云皓,你说!」云葛碧秋指向正襟危坐的孙子。 他头皮一阵发麻!懊说什么才好呢?难道奶奶已经知道了? 云浩向尹袖使了个询问的眼色,却发现她又摆出那副无辜的娇憨模样。他早该明白,老姊是「藏镜人」的最佳代表,在奶奶面前,她永远是个娴淑的可人儿。 瞥着那拐杖--亦是执行家法的权杖,他一阵心惊胆跳。如果东窗事发,他铁定会被敲得满头包,然后被奶奶一脚给踢出门。或许,在说出实话之前,他该先打电话预约一部救护车。 「你倒是说话呀!杵在那儿打太极呀?你一向跟云方最接近,他的事情你一定知道。」老奶奶催促着。 「叔叔?!」 「当然是他。」云葛碧秋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其实她一把老骨头硬朗得很,手执拐杖只是权威的象征。「这混蛋!竟然一声不响地离开公司,只交代了秘书说他要去旅行,你们说,这像话吗?」 云皓大大地松了口气,头皮隆起的三寸疙瘩总算平息下来,劫后余生的感觉使他忘了奶奶的叨絮,抚着心口细声地说︰「还好!」 「什么?!」耳朵特别敏锐的奶奶很是火大,「这叫还好?堂堂一个公司的负责人,说走就走,成何体统?那么大的公司,放着谁来管?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太婆去管不成?」 云皓讷讷地答不出话来,尹袖倒是浅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亲热地挽住奶奶的手臂,扶她回座位。 「奶奶,别生气了嘛!您这样会气坏身子的。您坐着,让云皓好好想想,他如果知道叔叔在哪儿,一定会告诉您的--虽然他平时比较听叔叔的话。」 这不是摆明了他跟叔叔有「勾结」的可能吗?云皓咬牙切齿地瞪着尹袖。 「奶奶,我真的不知道,这阵子我也很少跟叔叔通电话……」 「那你在忙什么?」奶奶打断他的澄清。 回答的是尹袖。「奶奶,这也不能怪云皓,您忘了上回跟他提过的事?云皓也老大不小了,是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筹谋一下。」 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皓开始怀疑,尹袖的血管里流的一定是墨汁,否则哪有做姊姊的如此荼毒亲弟弟? 他不客气地龇牙道;「是哪!我急死了。二十五岁是不小了,不过,幸好我是男生,若是换成女的,过个两年,年近三十,可真得拉警报了。」 尹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姑娘她芳龄恰好二十七。 云皓心里好不得意,「以天下大乱为己任,置他人生死于度外」的绝活,绝非她一人得天独厚。 老奶奶年纪虽大,但可是眼尖心细、耳聪目明,她怎会瞧不出出这两姊弟的把戏?! 「够了!别净耍嘴皮子了。尹袖说得没错,你叔叔的事要紧,但是,你答应我的事还是照样进行。如果你早答应奶奶到美国去帮你叔叔的忙,也许云方就不会那么胡涂了。」 「奶奶,我说过,我不能去嘛!」云皓垮着脸。 「是,你说过。」老奶奶审视着孙子的脸,同时坚决地说;「但是,我也说过,除非你让我相信,你已经跟那个姓纪的女孩分开,否则把你打晕了,我也会架着你上飞机的。」她的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为什么……奶奶,这没有道理,你根本连菲菲的面都没见过,你……反对也得有个理由呀!」云皓不敢置信的喊着。 「住口!」老奶奶扬声斥道;「我养你,需不需要理由?现在可好,轮到你来质询我?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立法院吗?我真是白养你了!」 「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云皓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在盛怒的奶奶面前,他是动辄得咎,索性也不再问下去,反正只是重复没有答案的争执罢了。「算了!反正都已经分手了,现在谈这些一有什么用?」 「那最好!」老奶奶记忆力出奇的好,「你不是说要带新的女朋友来家里,叫什么丁语嫚的,不是吗?」 「呃……是啊!」云皓回答,「可是,我想,还是先找到叔叔再说吧!」 云方是云家第二代的接棒人,自从云皓的父母在十年前因车祸过世后,云家企业的继承权便落在云方手中。由于云方当时才二十三岁,年纪尚轻,因此由云葛碧秋从旁监辅。这些年来,云葛碧秋见时机成熟,便将大权整个交付仅剩的儿子手中,原以为可以亭享清福了,孰料云方突告失踪。 云皓愈想愈感到不可思议。云方和他虽是叔佷,年纪却相差无几;两人同样在云老奶奶的「特殊教育」下成长,云方活脱脱是个能量无匮的机器战警,而自己呢?如同尹袖常说的︰「只是一堆废铁。」 他有感而发地嘆道︰「奶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对叔叔的要求过高,让他不胜负荷,所以他才会想四处走走,散散心。这便是物极必反……」他不敢再往下说了。 「反什么?」老奶奶执着拐杖朝他挥舞着,「那你呢?任性放纵、成天玩乐,为什么就不会正正经经、认真负责的做人?我真是怀疑,你把那个丁语嫚说得那么好,人家又是看上你哪一点?」 原本已经收敛许多的尹袖捂着嘴窃笑。 「我看这样子好了,这个礼拜天你就叫那个丁语嫚来家里一趟,让我瞧瞧。至于你叔叔,尹袖,」她转向孙女说︰「你过两天不是要到美国去?正好可以者查查是怎么一回事,美国的公司就先交给你处理。」 「我?!」尹袖失措地喊︰「我哪行呀?再说,我是要去查嘟嘟的事,哪有空呀?」 老奶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是嘟嘟重要,还是叔叔重要?」 「都同样重要。奶奶,叔叔的脾气您又不是不清楚,他坚持要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如果他真的不想回来,找到他也没用。而嘟嘟就不一样了,他那么小,如果我不帮他,他怎么找到亲生父亲?他母亲死得那么可怜,说什么我也不能丢下这孩子不管。」 酷爱旅行的云尹袖总是东飘西荡的,前不久,离家将近年余的她,突然带了个不满四个月的婴儿回来。面对众人的诸多揣测和质疑,她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这孩子的母亲死了--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当时老奶奶还为了是非闲语而大发雷霆,但是,抱着孩子却又眉开眼笑。 一向会顶撞奶奶的尹袖,一番话倒教奶奶愣在当场。 但是,云皓相信奶奶不会盖口罢甘休,威胁利诱、软硬兼施、耍赖使诈……无所不用其极是云氏的庭训。 当年叱咤商场的铁娘子摇身一变,成了孤苦无依的老妪。她不胜凄恻而悲愤地说︰「是哪!人家的母亲死得可怜,咱们家就有一个人死得快活、死得舒服。云涛啊!」她唤着老伴的名字,「你倒好,两腿一伸,眼不见为净,不必像我,活着受罪。少年失怙、中年丧偶、老来丧子,这些悲惨熬过也就罢了,现在可好,唯一的儿子说罢工就罢工!把孙子带大,只是要见他成家立业,他却跟咱粗脖子瞪眼楮的,托孙女办点事,她也推三阻四的……老伴呀!你真是太自私了,你死得好、死得不必受窝囊气--」 「奶奶……」两姊弟异口同声地喊。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云老奶奶获胜。 倒不是为了老奶奶硬挤下的几滴眼泪,只是为了让爷爷的亡魂得以安息。 在云家,连死人也不得清静。 第二章 壁钟的时针指在「10」的位置,丁语嫚终于支撑不住了。 手中的笔歪斜的躺在那张未能完成的设计图上,而她则臣服在周公的聋聋呼唤中,张总那紧迫盯人的老k脸暂时抛诸脑后,眼前的她只想好好慰劳一下自己那已不听使唤的眼皮。 迷迷糊糊中,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喂--」她探出一只手,昏昏沉沉的语调相当机械化,「伟欣国际开发--」 「是语嫚吗?你是语嫚,是不是?」 虽然带着浓浓的睡意,但是,她仍然认得出云皓的声音。 「是,我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她伸伸发酸的颈背。「什么事呀?」 这会儿她才猛然想起,他说过今晚去家里找她的。都怪下班前张总的一个紧急命令,让她忙得把这事儿全忘得一干二净。 「天哪!你现在居然还待在办公室里?」云皓大声嚷嚷,「出事了!失火了,失火了呀!」 失火?!语嫚睡意顿除。她环顾着安静的四周,呆了三秒钟,才笑道︰「那你得打一一九,先生,你打错电话啦!」 只是不小心爽约一次,这云皓什么时候器量变得如此狭小,竟拿这种玩笑来耍她? 「喂!拜托,别开这种恐怖而且非常不好笑的玩笑好吗?要知道,我现在的位置是六楼耶!你就不怕我吓得跳楼啊?」语嫚见他没回应,便理直气壮地数落起来,顺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却的浓茶啜着。 「语嫚,你……哎呀!」他急得跺起脚来。 「云皓,别闹了,我现在必须赶一份设计图,明天若交不了差,可是会被炒鱿鱼的!」 「语嫂……」他不安地支吾着︰「你先听我说,刚才……我到过你那儿,结果……发现失火了……嫁家被烧了!」 「啊?!」她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丢下电话,她没命地往楼下沖去,连电梯也没耐心等,两条腿儿急急踩着阶梯而下,这下,她真的恨不得跳楼了。 当她骑着那辆中古的五机车,飞驰到住处的巷口时,她全身颤抖了起来。 那无情的焰舌正肆虐的吞噬整座公寓,现场一片混乱…… 「你……还好吧?」是云皓充满同情的声音。 这时,火势已被控制住,但是,能娆的大概也烧得差不多了。 天空突然飘下雨丝,语嫚疲惫得几近虚脱地抬头仰望着。连老天爷也在为自己哭泣吗? 她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在半午前终于痛下决心替自己找了个壳,虽然屋龄老了些,但是,经过一番粉刷后,倒也焕然一新。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已的家。 而现在,所有的心血尽岸之一炬,化作漫天的烟尘。 「语熳,别这样,烧都烧了……」 「什么叫烧都烧了?」她歇斯底里地扯着喉咙,「你知道吗?烧掉的全是我的心血、我多年努力的成果!我这么辛苦干什么?为的还不是替自己找个窝!现在可好了,什么都没了,完全没了……」一向沉稳的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 「语嫚,别这个样子,你一向很坚强的--」 「我不!我不想坚强,行不行?」她紧握拳头,激动地说,「去你的王八蛋!你滚,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不想坚强又能怎么样?」云皓也跟着吼起来。 语嫚果然安静下来,眼眶红红地。 云皓见状,立刻缓了声调,拍拍她的背。「别难过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慷慨地将肩膀靠过去,准备迎接决堤的眼泪、鼻涕;不料,语嫚只是垂着头,努力的吸着鼻子。 「你说得对,不坚强又能如何?」她哑着声音说。 坚强并不代表可以解决困难,但是,哭泣也于事无补。 一场浩劫后,受难的邻居们各自踩着潮湿的地面,携家带眷地寻求暂时的避风港。 语嫚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是个单身「平民」,反正庙没了,和尚还是和尚。 但是,今晚总得有个落脚处,现在已是午夜时分了。 「今天晚上你打算住哪儿?我送你去。」 「我……」咬了咬唇,她为难的望住云皓。 「那……这样吧!你先住到我那儿去,我随便到朋友那儿窝一下。」横竖纪菲不在,云皓少了那层顾虑。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丁语嫚只好紧跟着云皓的脚步,将那令人心碎的断垣残瓦抛在脑后。 **** 丁语嫚几乎是以瘫痪的姿态「挂」在云皓那部劳斯莱斯轿车的前座。 她缓缓地瞥了正专心驾车的云皓一眼,心里不胜感慨。 世上就有他这种人,放着大少爷的舒服日子不过,甘心自我放逐;而她,却像汪洋中的孤舟,拼命的想上岸,却始终摆渡不到。 命吧!一向非宿命论的她,此刻也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云皓,刚才很抱歉,对着你骂脏话。」 脏话?!是指王八蛋吗?说实在的,这话出自一向谨言慎行的语嫚口中,他还真有点被吓到了。 「怎么会呢?我觉得很习惯呀!」他耸耸肩,表示不在意。看见语嫚一脸的不解,他笑嘻嘻地补充︰「奇怪吧?这都得拜我老姊所赐,什么王八蛋、混蛋、狗屎、杂碎、人渣……她的每日一词简直可以集结成册。」 语嫚忍不住笑了。云皓就是有这个本事作秀逗趣,他是一流的。 「其实……能这样随兴骂人,也挺痛快的。」她带着羡慕的口吻嘆道。 云皓咋咋舌,「你可别学她,那将是天底下所有男性的悲哀。你知道吗?我正有个打算,想替她的舌头保个意外险,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发财了。」 语嫚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却让她想起了在孤儿院里的童年往事。 「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被我骂『王八蛋』的人。那一年我才六岁吧,待在孤儿院里,也许是因为我比较安静,所以院里的人大半对我这个乖宝宝很疼爱。不过?就有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子特别调皮捣蛋,往往出其不意的一把抢走我手中的玩具,然后看到我嚎啕大哭才露出满足的笑容。所以,每当院方开始分发玩具时,我的小脑袋瓜里便只想着如何去藏匿。 「那一天,是圣诞夜的隔日吧,院长带了一对夫妇来见我,说是想领养我,听说,还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而我,也许是因为还太小,根本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只知道当院长笑咪咪的推我上前,我只是羞怯的低下头……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男孩手中的布偶--那是我在圣诞夜拿到的礼物……」 「然后呢?」他的车速愈来愈慢。 「他就那样得意的向我示威着……也不知哪来的蛮劲,我沖向他,想抢回布偶,在众人来不及阻止、我来不及松手之前,布偶的头断了。男孩子的手一松,我重心不稳地跌坐地上,傻傻地看着散落四处的棉絮,然后,我使尽了全身力气,对他吼了声『王八蛋』。」 「最后呢?我是说那对夫妇……」 「当然是泡汤了。结果院长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她告诉我,下次再让她听到我骂脏话,就叫警察来割掉舌头。当时我还吓得躲在棉被里哭……后来,那对夫妇领养了那个男孩,理由是︰男孩子可以皮,女孩子不能野。」 「放他妈的狗屁!」云皓咒骂着。 「其实,当时大家年纪小,根本无从去苛责什么,不过,这『王八蛋』倒是改变了我的一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句话再度沖口而出,而对象竟然是你……」她笑笑,「然而,骂出口的感觉真好!」 「是吗?」他侧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很荣幸我有那个机会。」 车子拐人巷道,云皓将车停妥。 「到了,下车吧!」 语嫚跟随着他,踏着阶梯步上二楼。 那是一间公寓重新隔间后的小套房。 云皓正想开门,却突然将钥匙交到她手里,「折腾了大半天,你一定饿了,我下去帮你买点东西吃,你先进去吧!」 沉甸甸的钥匙握在手中,语嫚心头暖暖的。 天灾人祸可以夺取的,毕竟不是全部。 望着云皓离去的身影,她突然又想起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却忘不了他离去时的那一幕。 「喏!拿去啦!爱哭鬼!」他朝她扮了个鬼脸,掉头飞奔而去。 塞在语嫚手里的是那个布偶,颈部歪斜,白绒中突兀着深黑的大粗线……缝得可真丑啊! 语嫚立在门口苦笑,当年的布偶被毁跟今天的房屋被烧,一样令她心疼。 所谓的价值观,有时只是一种情结的移转吧?她安慰着自己,男孩努力地缝好那些线,而她,也可以试图补救的。房子烧了,至少她还是站在地面上。 房门一打开,藉着屋内昏黄的壁灯,她找到了灯座开关。 略嫌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霍然泛滥开来。 「啊--」 首先传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叫声。 语嫚想尖叫,但是,这高分贝的叫声却不是她的。 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 一个女人正近乎全果地站在她眼前,脸上的惊恐并不亚于她。 纪菲原本想给云皓一个譬喜,但是现在……她得到了一个大意外。 语嫚手中那串眼熟的钥匙尖锐地闯入眼底。 「对不起,我……找错门了……」语嫚面红耳赤的想抽身而退。 虽然同为女人,但是,她仍然相当难堪。 「你别走!」纪菲一把抓住她,「是……云皓带你来的,是不是?」她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般。 「他……我……」语嫚已大略明白过来,看来这个女人是云皓的入幕之宾,而她正醋劲大发。 挣脱纪菲的手,语嫚苦笑着,「小姐,虽然你的身材很傲人,但是,不必要让别人一直自卑下去吧?麻烦你穿好衣服,ok?」 纪菲的脸立刻涨红,火速地躲到屏风的另一边。 她胡乱地套着衣服,却又频频探出头来,「你不能走啊!版诉你,我不会就这样放你走的!」 语嫚感到滑稽透了,这是警告吗? 她是该掉头离去,好让那荒唐无度的云皓独自面对这一场可笑的误会,可是……万一明天报上刊出个什么情杀案来,她岂不成了污点证人?!妒火燎原,想必比方才那场火灾更可怕吧? 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椅上,语嫚准备跟她把话说清楚。 纪菲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笔直地来到语嫚跟前,目光始终未曾松懈。 「小姐--」 「我是纪菲。」 纪菲?!语嫚努力的搜索云皓粉红知已的档案资料,却一片空白。 「他没跟你提过,是不是?」纪菲冷哼一声,惨笑道︰「他怎么可能对你提起别的女人?」 「纪菲,你听我解释,其实--」 「其实你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三更半夜拿着他的钥匙,出入他的房间,其实你们是清白的,对不对?」她根本不给语嫚开口的余地,「其实,我也希望事情真的是这样,可是……」纪菲把头埋入手掌中。 语嫚大大地吃了一惊。 她认识不少云皓的女朋友,她们跟云皓倒有个共同点--以「潇洒爱一回」为方式、视「好聚好散」为格言,从来只有人说他风流,却没有人说他负心。 而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似乎不属于那一类。 「你……很在乎他?」语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在乎?!」纪菲抬起头,语嫚这才发觉她已泪流满面。 「我岂只是在乎他?我是爱他,爱得无法自拔!明明知道他是个花心大少,明明知道他游戏人间,可是,我却还是相信,那只是过渡,总会有靠岸的时候。当他告诉我,他奶奶不喜欢我,而硬逼他出国时,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难过吗?我以为我们之间完了,可是,他又是那么坚决地给我信心、给我承诺,让我感动得立刻从香港飞了回来。可是……他竟然……」紧咬了唇,纪菲的、心宛若刀剖,「就在下午,他才告诉我,他已经安排他的同学冒充女友,为了我,他不惜瞒天过海。我一直是那么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同学?!嘿!那不是指自己吗?语嫚怒容满面地站起来。 「该死的云皓!」 「何必那么生气?被骗的人并不只有你。」纪菲睨了她一眼。 云皓提了个纸袋,摇头晃脑的踏入屋内。 「砰!」 「咚!」 空中飞射过来两具不明物体。 「哎哟!」他哀号不已。 **** 倚着门板,语嫚开始和周公下棋…… 好不容易,门打开了。首先迎接她的是纪菲九十度的鞠躬礼,还有云皓堆积满脸的歉意。 「都谈好了吗?」语嫚疲乏的揉着眼,这才发现云皓额头上的肿块,她暗自好笑--果然有了结果。 「语嫚,对不起,我没事先告诉你,所以才会产生误会。」 「算了!你事先告诉我的,也未必就是真话。」 他不就再一次的欺骗她吗?云皓什么话都敢说,就是不说实话。 「嫚姊,都怪我,是我弄错了,请你别见怪。」恢复平静的纪菲看起来眉清目秀,这副楚楚含羞的模样和方才判若两人。 语嫚不得不感佩爱情的魔力,当然,她更替自己的道行高深而骄傲。至少,要她为一个人可生可死,那会是世纪的神话。 云皓跟纪菲两人对她倒是相当殷勤,奉若上宾,这种热度让她脚底发寒。 这两人分明有求于她,聪明的语嫚可不想作茧自缚,她连连的打着呵欠,暗示那神态暧昧的两人,该休息! 「语嫚,这个礼拜天--」 又是一个超级大呵欠。 「皓哥,太晚了,还是让嫚姊先休息吧!」 还是纪菲善解人意,单是那声声的「嫚姊」,便喊得她骨软筋酥。她不得不承认,纪菲十分讨人喜欢--如果不为爱失常的话。 但是,对于她跟云皓这种同居关系,语嫚还是不敢苟同。 见到纪菲,云皓离去借宿的念头显然动摇了。 他走到床边,犹疑地说︰「语嫚,如果你不嫌挤的话,那--」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语嫚非常大声地喊︰「no!」她拼命摇头,「我不挤?!你别开玩笑了。」 云皓呆了数秒,会意之后大笑道︰「老天!你以为我叫你陪我们挤一张床吗?我可不希望明早起来就流鼻血,小生我不堪消受哦!」 「你少不正经了。」纪菲推了他两下,嗔怪道。 「咦?你不就爱我这一点吗?」 打情骂俏之中,语嫚可以感受到他们眼波的缠绵。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来了,或许壮着胆子随便找家旅社还舒坦些。 千辞万谢地,语嫚婉拒了他们的好意,选择了地板。 熄灯后,四周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不要啦!嗯……嫚姊会被吵醒的……」 「抱抱嘛!这几天你不在,我好想你。没关系啦!她早睡得像死了般……」 「可是--」云皓火热的唇已覆盖住她,一阵「伊唔」声终止了交谈。 语嫚调好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吐,她敢保证这个时候若有蚊子来咬,她定会大慈大悲地喂饱它。 云皓说得没错,她何止像死了般,简直死了上百次…… 看来,明天流鼻血的是她。 第三章 伟欣国际开发有限公司 「什么?!」语嫚差点就跳到桌上去,她顾不得平日的形象,大吼道,「裁员?!张总,你没搞错吧?」 张总推了推金丝镜框,深表「遗憾」的开口︰「景气实在太坏了,公司不得不做适度的调整,为了避免人力浪费,所以--」 「所以,就拿我开刀!」 这简直太可笑了!再怎么裁员,也轮不到她头上啊! 在公司待了近两年,资历虽不算深,但是,她的敬业精神跟卓然业绩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呢,希望你能体谅公司的难处。至于资遣费,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还不叫亏待?!昨夜甫逢灾变,她理应处理的私事全搁下,只为了赶赴公司将那张未完成的设计稿做完,而现在,他究竟在说什么? 不对!事有蹊跷!从张总那故作怜悯的神色中,她隐约看出一丝幸灾乐祸。 是的,一定是他在搞鬼,就为了半年前那件事…… 张总是出了名的惧内,偏巧又是排行有名的馋猫一族,所以,他的「机要秘书」总是非常漂亮,却又待不久。 「张总经理呢?」一个趾高气扬的贵妇睥睨薯办公室内所有的人,却半天得不到回应,大伙你看我、我看你,全成了哑巴。 「张总……他刚跟客户出去了。」总算有人回答了。 棒着一扇木门,语嫚的声音从茶水间传来-- 「不会吧?方才张总不是还在休息室?他还交代说别去打扰?他跟李秘书有事要谈,怎么一下子就--」 端着茶水走出来,语嫚马上承收所有同事骇然而同情的眼光。 就这样,这半年来,她刨受张总的回馈--不定时的刁难和苛责。 但是,这又算什么?当时她并非有心,就算是,那也没有错。这种饱暖思婬欲的人活该受到教训。 「丁语嫚,我很遗憾,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你不必太难过。」 「难过?!」语嫚的头昂了起来,万分嘲讽地笑道︰「怎么会呢?我更应该庆幸有了重生的机会,可以换个较清静的空间!」她尖锐地瞪着他,「而这个机会,想必是拜老总你所赐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不明白吗?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 「砰!」张总怒击桌子。 紧接着是另一声更巨大的「砰」!丁语嫚拍得比他更响。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大概快脑溢血了。 忍了多少的窝囊气就为了那微薄的薪水,现在的丁语嫚只感到一股旺火往脑门窜,那一掌拍出了她的勇气和愤怒。 「什么态度?!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公司的人都该对你鞠躬哈腰吗?其实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比别人幸运,娶了个有钱的老婆,而你老婆却比别人不幸,有了你这种风流、不负责任的丈夫!你凭什么颐指气使、大呼小叫的?拿你薪水办事就矮你一截了吗?你错了!鲍司每个人都是凭着本事在赚钱,而你呢?一个不知道尊重部属、骄傲自大、公私不分的老板又算什么?,」 「丁语嫚,你……」他气得直发抖。 这时,经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喝采声。 他沖了出去。「谁?谁在鼓掌?」 每个人均低头忙碌,神态好不自若。 语嫚露出得意的笑。「你可以将他们全部开除呀!」 「你滚!宾!」张总忿忿地折回办公室,转身骂了句︰「没家教!」 一句话立刻刺伤了语嫚的心。 「张总!」她叫住他,先是绽放娇笑,然后脸色一变,「王--八--蛋!」 **** 上下班时间一向是交通最拥挤的时刻。 匆匆忙忙的人群脸上全刻了个「赶」字,但是,例外的仍大有人在。 例如云方。 他倚在天桥的栏桿上,直视前方,能看的全收到眼底;不愿想的,全给刻意抛在脑后。 此时的母亲大人想必正大发雷霆吧? 离开台湾有多久了?五年? 他从来不去细数日子,甚至努力想遗忘,但是,那记忆却像装了弹簧似的,硬是弹进脑海。 一直以为台湾会是他的归程,却没想到一场可笑而失败的婚礼,让他成为过客。 五年前,他带着羞辱受挫的心情,接受了母亲的安排而奔赴美国。所幸不负众望的,他终于在云氏的美国总部闯出一片天地来,甚至在去年,还荣获杰出青年代表的殊荣。 云方的事业、声誉正如日中天、不可一世…… 可是,一种没来由的疲惫感却紧咬住他日感空虚的心灵。 这不是自己处心积虑想攫获的成功吗?一个拥有傲人财势的企业鉅子,他还缺什么?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成就达到极限时,也就是他面临瓶颈的前兆了。那么,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或许,停下达达的马蹄,暂且驻足观望也好,尽避是毫不相干的人、事、物。 倏地,就在离他不远处,一幅奇怪的影像吸引住他的目光。 语嫚实在逛累了,索性将自己丢在天桥上。反正房子、工作全没了,放在哪里都不算走失。 扳着手指头,她嘴里一字字地喃喃念着︰「王--八--蛋……」 想到张总那喷火的眼楮,还有同事们差点跌下座位的吃惊表情,她笑了。 「哈哈哈!」原来,像她这么端庄贤淑的人,也隐藏着这么恶毒泼辣的基因。「丁语嫚,你太小看自己了。」她又喃喃自语。 暮色渐浓,是该回家了。 可是家呢? 谤据警方调查,昨夜那场火是因为电线走火所致。那么,电力公司是不是该负赔偿的责任?想重建,势必得花上可观的经费。 语嫚从来不曾如此气馁过,生活中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去掌握的呢? 想到云皓跟纪菲那副情深意浓的甜蜜状,或许,自己该咬咬牙,找个长期饭票算了! 长嘆一声,她眼角忍不住潮湿了起来。她相信自己前世一定是得罪了注生娘娘,才罚她投胎历劫。 云方看傻了眼,不知不觉地移动脚步。 这个又笑又哭的女人诡异得很,莫非…… 「我很好看吗?」冷不防地,语嫚别过头来,两道好看的柳眉向上挑。 云方吓了一跳。 他终于看清楚那张脸了。白皙、洁净的脸上嵌着两颗大眼,而眸中尽是讽刺、不屑的神情。 他放下心来,至少这证明她的神志正常。 「不……」他立刻感到不妥,「是……」老天!云方居然语无伦次。 他知道这女孩在想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原先所想的,都教他无法理直气壮。他总不能说︰「小姐,我是以为你疯了……」 语嫚蹙着眉,扁着一张嘴。 眼前这个男人长得一派斯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俊伟,可是,怎么都市丛林中的男人都一个样儿,全是见猎心喜的猛兽呢?偷窥她也就罢了,竟敢整个人欺上来? 「你不觉得这样看人是非常不礼貌的举动吗?还是你本来就有这种『雅癖』,而且习以为常?」 「我……」云方发窘。 天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成了语嫚有恃无恐的筹码。换作平常,她也许会心生畏怯、故作镇静的速离现场,可是,巧得很,今天的日子太特别了。 「怎么,答不上话来了吗?难道在你把身体猛凑过来之前,没有先想好对白?比方说︰『小姐,你好面熟?请问小姐,贵姓大名?』」 云方深觉惊奇,那薄巧有型的唇片竟成了尖刻无比的武器,难道这也是近年来台湾的进步之一? 「小姐,你不觉得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吗?」云方轻咳了声,依旧保持翩翩风度和迷人笑容,只是戏嚯跳跃瞳中,「有信心虽然好,但是,过度迷信自己的魅力,会给别人带来许多困扰,甚至……产生笑话。当然啦,如果这种误会能让小姐感到心满意足,那么,我只好接受你的指控了。」 云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跟一个陌生女人杠起来,而且应对无碍。头一回,他相信自己是云氏的嫡传子弟。 丁语嫚的脸色像红绿灯般变化交替,她几乎想把这个臭男人给扔下桥去。 「误会?!你明明心怀不轨,还想狡辩?看看你现在站的位置,不是你一步步跨过来的吗?」 这是实话。云方一失神,不小心把距离给忘了,刚才她猛一回身,两人的脸孔几乎是擦枪走火地闪过。 「别以为女人好欺负,告诉你,我注意你好久了,我--」语嫚的话才说了一半,云方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度?」她问道。 「然得笑了。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不过,你也太小气了,你注意了我好久,我才多看你两眼,犯得着大动肝火吗?」 「你……」 「而且,如果你再好好想想刚才自己的德行,我会注意你,算是日行一善呢!」他原本以为她是哪家疗养院走天的病患。 语嫚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高亢的情绪突然平息下来,弄清原委之后,她是一脸的尴尬。 「其实……小心一点也是对的,尤其是对漂亮的小姐来说。」他忍不住要安慰她。 这是说她吗?语嫚的脸一阵灼热。 明知道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的「恭维」是不智之举,但是,她还是听得晕陶陶的。 「已经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云方问得挺自然的。 「回家?该回哪个家?」 「你有很多个家吗?」 语嫚不想回答,除了云皓那儿,她又能去哪里?去找他想想法子,或许可以尽速的租到房子,毕竟自己无亲无故,而云皓是枝多叶茂。 见她不语,云方才发现自己是否问得太多了? 说也奇怪,这个女孩眉目韵愁的模样竟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哪怕是方才那张牙舞爪的表情,也带着固执的娇憨。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完了!这不是让误会成真?他开始懊恼了。 语嫚一愣,眼巴巴地和他对瞪着。 当她发现彼此眼中相同的警戒意识时,忍不住笑出了声。乌黑的长发往后一拢,她抬起漂亮的下巴,眼底亮晶晶地。 「就当我是路人甲吧!」 **** 语嫚一脚才踩进小套房,云皓便问了︰「怎么样?公司那边的宿舍有没有着落?」 语嫚只是摇头。 云皓和纪菲互视一眼,纪菲先开口了︰「没关系嘛!嫚姊,你别急,不妨就先在这儿住下来,以后的事再慢慢打算。」 「那怎么行?」语嫚现在才发现晃了一下午,两脚都酸疼起来。 「怎么不行?我跟云皓都很欢迎你的。」纪菲热情的脸笑得灿烂,眼角也往上弯,看起来格外清丽无邪。她转头看向云皓,「皓哥,你说是不是?」 「呃,是……当然!」云皓搓着手。 语嫚感到好笑,什么都在改变,就他这个毛病没变--每逢言不由衷时,便老爱搓手。 「我看,赶快租到房子才是真的,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语嫚说。 虽然她真的很感激他们,但是,为了别人的「方便」和自己的「健康」着想,她可不希望就此改名「飞利浦」。 唉历火劫,又得每晚猛吃「冰淇淋」,这种冷热交替的酷刑会令她吃不消的。 「有了!」云皓忽然敲了脑袋一记,大声地说︰「我想到一个好地方了。」 语嫚停止捏揉腿肚的手,心头一惊。这小子什么时候脑筋转得这么快?难道这也是爱情的神奇力量--铲除「障碍」,发挥潜能? 「什么地方?皓哥,你快说嘛!」瞧纪菲多急。 算啦!谁教自己坏了人家的「好事」!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总比留在这儿装聋作哑、饱受限制级画面的摧残来得好些;至少不必担心自己多年的修行被毁。 「那是我叔叔出国前在土城买下的房子,现在正好空着……」 纪菲打断他的话。「老天!土城耶!离嫚姊上班的地方那么远,怎么可以?」 「对哦!我倒忘了这一点。」云皓讪讪的抓着后脑勺,嘟嚷着︰「真可惜,那实在是个好地方,如果语嫚有车,倒还方便些……」 「这不成问题的。」语嫚任他们一搭一唱,直到这时才应话。她是抱定上山下海的决心了。 「真的?」云皓惊喜地瞅住她,「怎么了?你买了车,是不是?我早说过了,你该把那辆老爷机车给抉掉的……」 「不!我没换车。」语嫚站起来自行倒了一杯水,平淡地说︰「我把老板换掉了。」 在她吞下第一口茶水前,云皓跌坐在她刚才的座位上。 语嫚倒比他们镇定多?挫败的经验教人学会如何自我疗伤吧! 「我看,今天晚上就带我过去那儿吧!」她主动要求。 「可是……」云皓显得有些为难。「待会儿我跟纪菲要出去,菲菲她父母到台湾来,所以……」 见丈母娘啊?看来这回他是认真的,瞧他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 「那这样子好了,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语嫚伸长了四肢,露山倦态。「正好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睡一下,弥补昨晚的睡眠不足--」她马上打住话。 这不是承认昨晚她…… 云皓反应得快,「昨晚你不是睡得很沉吗?」 语嫚难堪地支吾着︰「呃,是……是,我睡得很好,简直像死了般--」 这不是昨晚「偷听」来的对白吗?此地无银三百两哦!语嫚压低镇子想笑,又不好意思发作。 因为纪菲的脸颊像被沸水烫过--红通通的,简直熟透了。 **** 云皓小俩口走了以后,语嫚将手提袋内的衣服拿了出来,那是她下午特地买来的换洗衣物。 地摊货便宜得很,老板一再拍胸脯保证耐磨、耐穿,绝不起毛球。正如她多年的青春吧?悉数被那牛皮纸薪水袋给买走。 丁语嫚发出嗤笑,这衣服比她好!不起毛球,至少不像她的心。 梳洗完毕,正想投身在那渴望的床上,门板却响起敲门声。 她不禁纳闷,云皓没理由这么快回来吧? 「云皓,开门哪!听见了没有?如果你不在就算了,否则限你十秒钟内立刻把门--」 门打开了,语嫚盯着眼前的女人发呆。 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却有着穷凶恶极的表情。 这令她想起纪菲,莫非……又是云皓哪一笔尚未撇清的旧帐? 瞧她瞅着自己的眼光,语嫚暗呼不妙,怎么老是祸不单行?一只没有壳的蜗牛已经够可怜了,还得换个「黑锅」背? 「你找云皓?他不在,请问你是--」 云尹袖没有回答她,锐利的跟光像在进行断层扫描般,只差没把语嫚身上的皮肤给掀一掀。 嗯!标致秀气、气质优雅……适合云皓亟须品种改良的性格。 尹袖露出兴味十足的笑意,大刺刺地进了屋,迳自往床缘坐下。 「他到哪里去了?你又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儿?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尹袖是非常讲究效率的,不喜欢拐弯抹角,她觉得那是浪费口水。 偏巧语嫚一向讲求节拍、定率,她讨厌压迫感。 眼前的女人气势高张、节节逼近,惹得语嫚开始恼起云皓来了。 都怪那家伙生性风流,才会有此纠葛。纪菲那般的可人儿,智商怎么低得出奇?明知山有狼,偏向狼窝行。 「我说过,云皓不在,小姐如果想找他,改天吧!」 「他不在?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尹袖站起来梭巡室内一圈,眼光落在浴室中语嫚方才换下的内衣裤上。 语嫚脸一红,刚才赶着出来应门,一时忘了收拾。 「昨晚……你不会就住在这儿吧?」 「是!我是住在这里,但是--」 「呵!我就知道云皓这家伙一定金屋藏娇,难怪我上次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尹袖几乎要为这个大发现而雀跃……等等!这得深入研究一番,她提醒着自己那具情报员素养的直觉。 「小姐,你来这儿的目的是找云皓,至于我是否住这儿,似乎不关你的事。」语嫚懒得再多费唇舌去解释,她勉强捺着性子保持基本的礼貌,但是,一张俏脸早巳皮笑肉不笑了。 尹袖怎会看不出她的不快,反正吃醋嘛!女人的原始情操。 「我为什么不能管?若论起我跟他的开系,可是非常、非常的亲密,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尹袖故作得意。 「是吗?」语嫚真为纪菲感到不值,或许……将错就错,可以替纪菲清理门户吧?她接口道︰「难道你不知道云皓已经有了很亲密的女朋友?」 「是略有耳闻啦!可是,女朋友毕竟不是老婆,不是吗?难道你不知道,云皓的女朋友可多啦!单是那些和他有过一夜温存的女友联署,就可以为某个总统候选人造势了。」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一样,他很认真的。」语嫚仍坚持劝退她。 「哦?」尹袖走近她,故意摆出愁容,「难道云皓已经决定跟你结婚啦?」 「是不是这样子你才会放过他?」 「如果是真的,我当然只好放弃了。」嘻!那混蛋老弟若能安定下来,她当然不会再那么密集的炮轰他了。 语嫚只得硬着头皮咬牙道︰「没错!我们……很快就会结婚的。」阿门!语嫚在心中低呼着︰上帝,请与我同在。 「是吗?」尹袖质疑的眼珠子转个不停。「那……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至少……让人心服口服。」 「丁--语--嫚。」她一副慷慨就义的德行。 呵呵!这下子,心服口服的人是奶奶了。 看来,她出国之前又有一笔外快可赚--超级情报大出售,而那个买家自然是奶奶! **** 当天晚上,云皓驾车送语嫚到土城,一路上,云皓兴高采烈的谈着纪菲的父母-- 「你知道吗?原来纪菲的父亲还是个音乐家,早期窜红的几位名歌星有不少唱过他做的曲子,而纪菲的阿姨……也就是她的继母,当年还是他的学生呢!」 「唔!」语嫚漫不经心的应道。 她倒希望纪菲的老爹是山口组、黑手党老大之类的,起码可以制衡这家伙的「博爱」精神。 经过下午那绝郎的搅和,她真的不敢确定云皓对纪菲的真心程度。 「喂!吧嘛这样盯着我瞧?我知道自己一向很具吸引力,但是你不是一直兴趣缺缺吗?」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云皓耸了耸肩。「而你最大的愚蠢就是放来了我。」 语嫚被他一逗,忍不住笑了起来。 「仔细考虑清楚哦!如果感到后悔,我倒是可以向菲菲请命,反正我是不介意被分享的。」他倒愈说愈带劲了。 「也许--我真的会后悔哦!」语嫚唬得他双眼发直,才笑嘻嘻地又说︰「不过,那也是好几辈子以后的事。」 云皓啧啧摇头,一副深以为憾的表情。 想到纪菲,她一改轻佻神色,正经地说︰「云皓,难道你不觉得你跟纪菲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那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你如果真的爱她,是不是更应该努力去为她做点什么,至少给人家一些保障和安全感?」 「这个我当然明白,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奶奶她……」他显得沮丧极了,「唉!还好菲菲能体谅,我对她的爱就是她最大的保障。」 他的爱?!那可比股市指数还来得不稳定。 「可是……你们万一……有了孩子呢?」 「孩子?!」云皓好笑地望了腼腆的语嫚一眼,「我们可以想办法不要呀!难道你连避孕都不懂吗?」他随即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根本没必要懂的。」 语嫚作了个深呼吸,朝他狠狠地使了个白眼,迅速将脸转向窗外的街景。什么跟什么嘛!语嫚呕得思跳车。 「说实在的,像你这么漂亮,不能把握青春,好好的谈一谈恋爱,对自己、对天底下那些充满爱心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浪费。」 「谢谢你的金玉良言,天底下如果真有那种男人,我一定会听你的建议,绑也会把他绑来,行了吧?」 「嘻!我就是最佳示范!』他的脸皮真的足以防弹。 瞧他把爱情说得像吃东西一样,信手拈来即可吗? 语嫚倒不刻意排斥爱情,凡事讲求契机的她,哪怕是擦身而过的路人,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缘分。 路人?这令她想起天桥上的那个人。 抿着微翘的唇角,一抹俏皮的笑意映在她瞳中。 生平头一遭和陌生男人对阵,好奇妙的感觉。只是……只有一面之缘,不是吗? 一颗流星倏地划过夜空,语嫚的心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失落、一种令自己啼笑皆非的感觉。 第四章 「怎么样?还满意吗?」云皓问着。 语嫚的大眼楮猛眨着,像极了橱窗里的洋娃娃。 这怎么可能?在这边疆地带竟还有这等超尘绝俗的仙境? 傍山而建的木屋静谧地躺在月色中,语嫚带着膜拜的心情惊喜地浏览四周。 整个房屋的架构呈现出纯朴的田园风貌,木屋的檐前饺接着一座瓜棚,棚中有一盏古式的灯笼,在那柔柔的灯光照射下,瓜蒂上的黄花婀娜地攀附着蔓藤,形成一座天然的绿色长廊。廊下的地面铺排着洁白的细卵石,石桌、石凳错置其间,一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 一直以为云氏豪门的建筑必定金碧辉煌、匠气十足,但是,从屋内的摆设看来,她必须推翻原先的想法。 室内的家具几乎全是木制或藤制,长形的柜内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而最抢眼的,大概要算悬壁上那幅巨画。 「石伯每天按时来打扫,不过,听说他最近打算到南部儿子家住一段日子;你放心,石伯说他会伐个人来替代的。」云皓简略地向语嫚介绍有关这屋子的人、事、物。 「不必那么麻烦,打扫的事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可不认为自己是被遣送来享福的。「谢谢你替我找了这么好的地方。」 「哪里!」云皓将「说话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别说是举手之劳,就算是朋友有难,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而且我这个人施恩一向不求回报,因为我相信,朋友是互相的,你帮了人家的忙,哪天你有难,『人家』也会懂得回馈……」他那双手再搓下去可就要破皮了。 语嫚心知肚明,这个「人家」分明是指向她。 「云皓,你说话一定要这样拐弯抹角吗?当心被口水噎死。」 云皓吞了口口水,才老实地说︰「就是关于这个星期天,想请你到家里来……」 语嫚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眼,唯独在设计陷害她这方面,他能将锲而不舍、不屈不挠的精神发挥得淋灕尽致。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她是登堂入室地踩着人家的地盘,焉能不应? 「好吧!」她勉为其难的答应。「不过,我可是看在菲菲的面子上。警告你哦!如果你敢辜负她,当心……」 云皓马上模着仍然红肿的额头,一副余悸犹存的模样。 「我先带你到房间去看看吧!你就暂住在叔叔那间好了,反正他老人家从不回来的--」他顿住话,发现语嫚根本置若罔闻,眼楮直勾勾的锁在客厅那幅画上。 「喂!那幅画真的有那么好看吗?难不成会比我这张上帝的杰作来得有吸引力?」他抗议地抚着自己的脸。 语嫚收回视线,嫣然一笑,「原来上帝也有失手的时候!」 那幅画之所以吸引她,是因上头那两排苍劲有力的题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闻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所谓「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语嫚对诗画是外行,只知道那画中柔和的线条和色调辅以诗意,令她心中所有的大喜大悲一度停摆。 这屋子的主人应是位深谙闲居养性、淡泊自得的人。 可是,他偏偏是个显赫的商界精英--云方。 所谓「无奸不成商」,这跟眼前传递给语嫚的讯息完全搭配不起来。 语嫚随云皓进了房,满意的打量着卧室,伸手模模床褥,发现竟丝毫不染尘埃,这该归功于那位石伯的悉心照拂吧! 放心地往床缘坐下,她顺口间道︰「你叔叔……是个怎样的人?」 「我叔叔?!」正低头燃烟的云皓漫不经心地答︰「喔!他有病!」 「什么?!」语嫚的火速地离开床。「什么病?」她恐惧地熘过那张「病床」。 「瞧你紧张的!」云皓大口地吐着烟雾,讪笑道︰「放心啦!不会传染的。」然后比着胸口,「他的病在这儿!」 「心病?!」 「或许吧!反正我们全家都不是很了解他,连最能掌控他的奶奶有时候也拗不过他。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嗯……」他托着腮,断断续续地回想︰「喜怒无常、性格怪异、冷酷无情……而且还是个自私小气的人,因为他向来不把自己珍爱的东西与别人分享。对了!」他十分慎重地警告她︰「隔壁那个房间你最好别进去,里面可全是他的宝贝,如果弄坏了,他会把你追到地狱去毒打一顿的。」 语嫚听得脚底发寒,别说开门进去,就连经过那房间,她都会踮起脚尖的。 「告诉你,我老姊背后常叫他『钟楼怪人』!既然你对他这么有兴趣,改天他回国,我再帮你引见引见好了。」 语嫚的手跟头马上像博浪鼓般,摇得七荤八素。 「噢!不!不必麻烦了。」 去见一个举世无双的怪老头?算了吧!老天已经待她「很薄」,她不想再亏待自己了。 **** 清凉的空气吸人胸肺,起伏着一种熟悉的情感。 久违的木屋就在脚跟前,云方握着那久久不曾使用的钥匙,对着锁洞发呆︰并非方才那番浅酌令他不胜酒力,实在是…… 只怕钥匙一转动,开启而出的,是那不可遏阻的记忆浪潮。屋子里没有猛虎野兽,有的只是那曾经有过的梦想…… 最后,他还是开了门,进了屋。 几年了?他不回来并不代表他忘记;而就算他能忘记,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木屋,是他与孔兰音结缘之处,也是错误的起点。 而今,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他并不喜欢留在原地做不切实际的申吟,但是,高飞之后,却总觉得自己遗落了什么,仿佛自己不再完整。午夜梦回,木屋总像个风情万种的女子频频向他招手,风声更恍如兰音妩媚的语音,却又不完全像;他需要厘清这一番纠缠,于是,他再度回来。 不需开灯,他就能模进自己的房间。 放下简单的行李,脱下外衣,一种急切的渴念使他想飞扑上床。于是他像八爪章鱼般摊开四肢,空降而下-- 奇怪?今天的棉被怎么凹凸不平呢? 两手一伸直,咦?毛茸茸的…… 这是什么?头发?!耙情…… 他倒抽一口气,两手肘撑起,把脸往上挪,挨近一瞧--不得了了! 床上竟然有一个女人!这怎么可能? 或者……「她」是一具填充娃娃?莫非石伯也兴这一套? 他的手试着往那一动也不动的「娃娃」轻轻抚触。 哇!弹性好得跟真的一样,难不成这也是台湾这些年来的成就之一? 酣睡的语嫚突然感到一股难受的压力,脸颊上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她挥挥手想把那只该死的蚊子赶走-- 老天!她在动!她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啊!」云方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低呼出声。 他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而他正准备把她当成床垫? 就在这时,语嫚迷迷糊糊的神智逐渐被一道异味侵袭,那是什么?酒味? 她张开眼皮,接触到一张模糊的脸--一张距离不到五公分男人的脸! 「啊--」使尽吃奶的力气,语嫚放声尖叫,「救命--救--命--」 云方低咒了一声,搞什么?一个女人平白无故地占了他的床,然后喊「救命」? 现在是半夜,若吵醒了街坊,他可就糗大了。 原本应该立刻下床的决定,由于她的尖叫而临时改变。他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别嚷、别叫,没有人会要你的命的。」 不要命?那更不会是要钱,这栋木屋绝不是宵小扁顾的「客户」,那么……劫色?! 语嫚两手紧抓住棉被,瞪大眼楮,却因为一片漆黑,她连对方的长相也看不清。天啊!难道她二十几年努力保持的「成绩」将毁于一旦?不行!她要冷静!要镇定…… 「我先把手放开,可是……你别再喊救命了,可以吗?」 语嫚很听话的点点头。 云方手一放开-- 「呀!强--奸--」她遵守承诺,真的没喊救命。 「住口--我叫你住口!」云方又气又急。 难道回到自己的家也有错吗?白天在天桥上被冠以非礼的罪名,晚上又成了犯?他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四平八稳的躺在人家身上,只是抚模着人家的脸、颈…… 错了!全错了!错在她睡在他的床上,而他却睡在她的身上! 云方从床上弹起,打开桌灯,想看清楚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伺机而动的语嫚自床面一骨碌地翻起,没命似的往门外直沖而去。 云方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客厅传来巨响。 「砰!」 他连忙跟出去探个究竟,却差点被绊倒。 横在地上的是一具身体。 打开灯之后,他将那具陷人昏迷而软绵绵的身躯抱起-- 啊?!是她……那个「路人甲」?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 石伯住的地方离木屋并不远,隔巷路尾那家豆浆店便是。平时除了忙生意外,大半时候他总爱待在木屋里消磨一下午。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他帮云方管理木屋,只是基于「忘年」之爱,只是……云方也未免太狠心了!飞得这么远、这么久,真教他快忘了这是第几年了。 由于每日必须早起,所以他晚上习惯早早上床,尤其是明天,他得到市场买些像样的菜,小皓子不是说木屋来了个贵客吗? 半夜里,石伯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石伯,快醒醒呀!石伯……」 石伯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地震吗? 「砰-啪--」一阵木板破裂的声响,原本用来隔开铺面和床榻的旧板门裂开来垮落地面,石伯惊跳起身,然后,看见板门后的云方。 半晌,石伯才合上张开的嘴,两眼浮雾地蹲来,将木板挥到一旁。 「你一回来就替我省了一笔小钱!这门,原本打算过雨天叫人来换的。」 云方漂亮的一脚省下了拆卸的人力。 「石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门这么禁不起踢,明天……不,在我回美国之前,一定叫人帮你弄好!」 「那好!」石伯爽快地应着,转了个身,在角落拿起一把锄头,交到云方手里。 「这……干什么呀?」云方大惑不解。 「干脆你连这个铺子、房子全都拆掉,免得你回美国之前没事干,我呢,也正好换个全新的。」 「石伯……」云方又何尝不明自他真正的心意呢?老人家只是不希望他那么快就回美国去。 说起来,真难为他每日勤理木屋-- 木屋?!哦!他差点忘了那「玩意儿」! 「石伯,那个女人是谁?到底怎么回事?」 「哪一个女人呀?瞧你说话没头没脑的。」 「就是本屋里的那个呀!你快告诉我,是不是你……」云方狐疑的打量着石伯,「你让她住在那儿的?」 「喔--」石伯明白了,显然地,云方去过了木屋。他倒了杯温开水递给云方,慢条斯理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不就是一个女孩子嘛!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给人家一个方便吧!」 哟!他竟然不否认,那是说…… 「石伯,要『方便』也得看地方吧?你什么地方不好带她去,偏偏带到我那儿,也不想想你多大岁数了,那个女孩都可以当你的女儿了,你竟然--」 「停!」石伯猛然打住他的话,往云方的头狠敲一记。 「臭小子!你想到哪里去了?到美国没几年,什么都没学,倒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家丁小姐只是暂时借住的,而且还是你那个宝贝佷子带来的。」 原来她姓丁……佷子?那不是云皓吗? 云方更火大了。「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只有那个浑小子干得出这种金屋藏娇的勾当,可恶!」 「你又错了!云皓告诉我,那个丁小姐并非他的女朋友,你要发脾气也得弄清楚嘛!牛牵到美国,还是牛!」 石伯的一句话提醒了云方,过去,他也许真是一头牛,而这些一年来,种种的历练足以使他成为一匹狼。 他已不复往日的躁怒,现实的洗礼让他学会内敛和自我防卫,可是,现在怎么又回到原来的自己了呢? 都怪那小姐!她还真有本事,从天桥上掉到他床上去?最可恶的是,她……竟然是云皓的娇客! 「路人甲」的模样是那么清纯秀丽,而现在……云方的眉头全皱在一块儿。 他的怒容对石伯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其实,丁小姐真的满可怜的,小皓子全告诉我了。」 「哦?」他实在不必感到兴趣的,可是,他发现自己真的有那么点……好奇。他用开水润了一下唇,才冷哼道︰「可怜?什么时候我那儿成了慈善机构的收容所?」 石伯不睬他,缓缓地将云皓转述有关语嫚的一切道出,当然,他也不时地偷瞄着云方脸部表情的变化--刚硬的线条逐渐柔和,嘴巴却仍坚守阵营。 「可是……我呢?我怎么辨?总不能教我无家可归吧?」 「云方,你别开玩笑了,凭你的身分,你一天换一个窝都不成问题的。」 「可是,我这一次回国来,并不打算让家人知道,除了木屋,我又能上哪儿?」 「那……也不成间题。反正你也待不久,人家丁小姐只是暂时借宿,等工作有了着落,自然也会搬走。木屋不是还有其他房间?你们两人一起住下来就是了。」 「石伯!」他非常大声地吼︰「那怎么可以?孤男寡女的--」 「咦?怪了,你委屈个几天会死呀?还是怕人家女孩子把你吃了不成?难道你忍心把一个姑娘家逼到外头去流浪吗?人家没父没母的,多不幸!」 石伯又在滥用他的「同情心」了;云方明白,那是天底下最价廉物美的情操,可是,石伯哪会明白? 他倒不怕被那女人给「吃」了,他怕的是,那女人老是一副他要「吃」她的表情,而偏偏老天爷瞎搅和,竟安排出那么乌龙的「房事」,好像他若坚守清白,就太辜负她的智商和祂的旨意般。 石伯送给他一记鄙弃的眼神,谗道︰「如果你坚持的话,老头子我也不便勉强。虽然说我每天风雨无阻地去木屋打扫,但是,我也没那个权利自作主张。你要赶她是就赶吧!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好通知小皓子。那孩子平时看起来不成器,反而有帮助人的好心肠。难得哦!这年头,『为富不仁』的太多了。」他一把抢过云方手中的杯子,又说了︰「也许云皓会请老奶奶想个法子,而且专程来向你道歉。」 嗄?邀功、讽刺外加威胁?!这也太狠了吧!摆明了只要赶走那女孩,自己的偷渡计画也将泡汤? 唉!这算什么朋友?「出卖」成了友谊沟通的方式?看来,他是不得不乖乖就范了。 如果拿石伯跟母亲大人较量,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从此杀得阴风惨惨、天昏地暗、鬼哭神号……想到那一幅腥风血雨的画面,他便自心底打了个寒颤。 **** 神游太虚的语嫚终于恢复知觉。 她迷茫的觑着四周,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身置何处。 努力地回忆昨夜的情形,她又是一阵惊骇。她是不是已经…… 探头往棉被下望了眼--还好,原封不动。 可是,谁抱她到床上的呢?莫非……那男人得逞之后,又帮她把衣物还原? 语嫚扭摆了几下,发现并没有书上所说撕裂般的痛楚,那么,表示己然逃过浩劫? 罢放下一颗心,门随即被推开,她立刻又毛发倒竖,紧张万分。 「你醒啦?」进来的是两鬓泛霜、精神奕奕的石伯。「医生说你只是惊吓过度,所以昨夜为了让你好睡点,在药里掺了镇静剂,睡了这么久,饿了吧?」他送上一碗咸粥。 「你是--」 石伯这才恍然大悟的呵呵笑,「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还不认得我呢!我就是石伯呀!小皓子跟你提过吧?」 石伯?!语嫚如获救星般投诉︰「石伯,你来得正好,昨晚这里来了个坏人,他……他……」 石伯忙拍着语嫚的肩头,「别慌!那不是坏人,其实……他是我请来的人。」 「怎么会呢?三更半夜的,他在这里……」 「那是一场误会。我原是想请他代替我看管木屋一阵子,可是,我没告诉他这房间已经有人住了,所以他才会不小心地闯了进来。」 还真不小心呢!一闯就闯到人家身上来?这以后「同居」在一个屋檐下,他若「小心」一点那还得了? 「石伯,我看就不必这么费事了,既然我住在这儿,自然不用怕没人整理,我想……还是……」 石伯瞧了语嫚一眼,隐隐地笑了起来。 怎么这女娃儿跟云方一个德行?瞧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就是昨夜云方的再版? 他轻咳两声,硬将那股嚯意压下,抬出一张愁苦无奈的脸孔,长吁短嘆地说︰「唉!丁小姐--」 「叫我语嫚就行了,石伯。」 「奸、好。语嫚,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当然,我也明白你的顾忌,可是……唉!如果你明白他的情形,也许就会跟我一样,不忍心将他扫地出门了。」 「哦?」语嫚坐直了身子。 于是,一篇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不幸故事从石伯口中滔滔说出--开玩笑!这可是他花了好几个钟头才编撰完成的哪! 丁语嫚已经快哭了。她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等悲惨的事。 「石伯,我看,就让他住下来好了,反正这儿也还有空房间。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叫……」糟糕!怎么忘了这一点呢?石伯连忙胡乱应道︰「叫牛屎吧!」他本来就是一头牛。 「啊--」语嫚发出惊讶声。 「不!他是叫『牛驶』,驶是那个驾驶的驶。」要编谎话也得像样些。 牛驶?牛屎?嗯--哼--语嫚掩住嘴,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他一生下来就无父无母的,你想想,谁会替他取蚌好名字呢?能长这么大,算是幸运的了。」石伯嘆息道。 这下反倒是语嫚不好意思了起来,怎么可以取笑别人呢?他已经够不幸的了。 「石伯,我可以见见牛驶吗?」牛屎!炳……怎么办?还是好想笑耶!语嫚忙拉着被单遮住脸。 幸好,石伯已经忙着去招呼牛驶过来。 「哇哈哈--」语嫚索性躲进棉被里笑个痛快。 笑毕,她充满愧疚地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她一定要发挥仁慈的胸襟去对待他--那个牛驶! **** 「是你?!」语嫚惊呼。 云方不情不愿地被石伯硬推着进房,别扭的脸随着语嫚表情的变化而更加难堪。 「是我。」微弱的声音像极了刑台上的罪犯。 背后钳制他的「刽子手」--石伯一推着云方的手放开了,他讶异的问︰「怎么?你们早就认识了?」见两个人都没说话,石伯兴奋地嚷道︰「那真是太好了,你们还真是有缘呢!」 有缘?!再怎么结缘,也不该结到人家的床上去吧?语嫚忍不住要翻白眼。 可是……石伯不是一再地解释过了吗?想情度理,自己实在不该太小气,于是,她非常大方地站在他跟前,摆出宽宏大量的笑容,伸出友谊的手。 「我是丁语嫚,你好!牛驶。」 什么?!云方的眼珠子差点跳了出来,刚想伸出的手瞬时收回。 她骂人! 「牛驶,你这个人怎么搞的?人家语嫚向你问好,你倒像个傻瓜一样,不会是看到漂亮的小姐就忘了自己姓什名啥了吧?牛驶,快点向语嫚道个歉呀!」 云方的腰际被石伯使劲地捏了一下,他回头望着石伯那猛眨的眼皮,逐渐地明白过来。 牛屎?!这算是个名字吗?石伯说会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暴露他的身分又能让他顺理成章地留下,可是,这分明是整人嘛! 「昨晚真的是一场误会,我……不是有心的。」云方冷硬地说。 同情心!崇高的同情心!他俩心中共同的语言。 语嫚非常温柔的一笑。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不过……以后请你不要随便进来我的房间就是了。」先小人后君子,以杜后患。 她的房间?!云方掉头瞪着石伯。 「听到了没有?人家语嫚真是有风度。以后,屋子里外的打扫、前院的盆栽跟花圃的整理就全交给你了。我赶着去媳妇那儿抱孙子呢!」石伯有板有眼的说,无视于云方的怒气。 反了!全反了!怒不可遏的云方再也忍受不住,他越过石伯,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语嫚,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是人如其名,一副牛脾气。」 「怎么会呢?石伯,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他已经够可怜的了,无父无母,又刚死了老婆……」 「石--伯--」 客厅外传来一阵怒吼声,那是云方。 第五章 天刚破晓,竹篱上鸟儿吱喳的叫声伴着云方不知所云的咕哝。 一大早,他就被石伯吵醒,若非看在石伯手中捧着热包子跟豆浆的份上,他真想拆了那把老骨头。 石伯临走前还一再嘱咐,要他将预留的早餐交给语嫚。 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云方犹豫了片刻,终于作了决定--将那包早点扔在桌上,迳自走向屋外。 晶莹剔透的露珠吻在五颜六色的花瓣上,煞是瑰丽,阶前那株桃树盛放的红蕊在春日明媚的晨风中款款曼舞着…… 「早啊!牛驶。」语嫚出现在门口。 云方马上蹙眉。 「牛驶,桌上的早点是不是你放的?」 忍耐、忍耐…… 「谢谢你呀!牛驶。」她将他的沉默视为承认。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闭嘴!」云方转身面对她的同时,咆哮了一声。 语嫚一阵怔忡。 瞧她那副无辜的样子,云方只有无奈的在内心哀号。 「请你……不要一直这样叫我,难道你不觉得这名字并不适合挂在嘴上?或许……」他比画着,试图挽救那不堪的称谓。 「那以后我就称你牛大哥,怎么样?」语嫚立刻体谅地接了口。 也难怪他会对自己的名字如此自卑,该怪他那对狠心的养父母吧!不愿善待他也就罢了,连个像样的名字也不给!据石伯说,他受虐的童年是血泪斑斑的。 想到这里,一股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硬教她一颗心给软化了。 天桥上的初遇,在她的脑海中本来就存有相当深刻的印象,现在重逢,明白他的身世和遭遇后,语嫚五味杂陈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 对她那声「牛大哥」,云方不置可否,他低着头,像是专注在盆景上,「早餐凉了就不好吃!」 不知为何,云方就是希望她快快离去。 语嫚应了声,不以为意的正要进屋,突然,她盯住云方的头顶,一只手跟着伸过去…… 「你干什么?!」云方瞬间的反射动作就是手臂扬高一推-- 语嫚措手不及地往后颠踬了两步,却踩着了阶梯,重心不稳地欲往后仰,云方心中一惊,忙伸出手想拉住她…… 结果,语嫚倒在地上,而云方则倒在她身上。 怎么镜头重播,两个人再度回到那晚紧张的「压力」状态? 窘迫、不安、气恼……一古脑儿地涌上来,语嫚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过当? 「你到底在搞什么嘛?神经过敏呀!」 「我……」云方很快地自她身上撑起来。 「我怎么知道你会无缘无故走过来模我的头,我……一向最讨厌别人做这个动作……」 孔兰音最爱那样做的,不是吗?抚着他的鬈发,温婉的笑容有着母亲般的宠溺,而整整小她六岁的自己,总像个小孩般腻在她身旁,只为讨得那如蜜糖的笑颜。直到笑颜不再,而他也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暴怒的拒绝任何足以勾起回忆的动作…… 语嫚自然不明就里,她只知道,这只牛竟然一直教自己压低姿态。看他愣在那儿,分明无心道歉! 那该死的恻隐之心滚下地狱去吧!她开炮了︰「什么叫我模你的头?你少臭美了!你以为你是谁?石伯说你因为受到打击而患了自闭癥,我看他是说错了,你患的分明是自恋癥,活脱脱是个自大狂!」 他以为他是谁?他又该是谁?他谁都不是,但就是造屋子的主人!这鸠占鹊巢的蠢女人竟然对着他大吼大叫?云方突然有股沖动,想将眼前这个女人给扔出去。 一大清早就被压得四脚朝天,语嫚不免满腹牢骚,「真倒楣!早知道就不必替你拍掉头上的毛毛虫--」 她突然杏眼圆睁,手掌心一阵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毛毛虫?!她颤抖地摊开掌心,用眼角扫了一眼…… 「啊--」一只又肥又丑的绿色家伙正在她的手掌中爬行! 她不断地把手臂撑直、拉远,也不断地尖叫着,就是无法甩掉它。 云方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令她花容失色的罪魁祸首后,不禁失笑。 这个状似精明的小女人可以对他这个堂堂云氏超级悍将吼叫,竟被一只小毛毛虫吓成那副德行? 云方一个举手之劳,就轻松地抓起那只毛毛虫。 「谢谢!谢谢你!」语嫚几乎是感激涕零。 云方倒觉得该道谢的是这只毛毛虫,他解救了它免受高分贝尖叫之苦。 「刚才你拍我的头,就是为了这个?」 语嫚好委屈地点了头。「我只是想拍掉它,哪晓得你那一推,就被我捏在手里了……」幸好自己没使力一握,否则……一想到那毛茸茸、软不熘丢的动物,语嫚就感到毛骨悚然。 云方将虫儿放回草丛中,心里有丝歉意,都怪自己反应过度! 「对不起!我太敏感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推你……」他将脸别开,怅然地说︰「以前……有一个女人常这样子……拍着我的头,可是,后来,她离开了……」 是他那薄命的妻子吧?语嫚揣测着。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有情有义…… 她的恻隐之心比超音速还快的从地狱又折返回来。 他那副悒郁沉思的神情令语嫚深深感动,她发誓,她已经原谅了他。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你,是我太鲁莽了。」语嫚好生后悔,「没想到会惹你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不过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用手拍你的头!」她认真的保证。 这举动令云方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心疼。 这傻女孩分明被石伯那个剧本给骗得团团转;熟知她种种遭遇的云方不得不为她的单纯、善良而心折,较之自己,丁语嫚就像一张白纸,他又何忍对她动辄发怒呢? 「怎么样?有没有摔伤?刚才我想拉你一把,所以才会……」好柔好沉的嗓音。 语嫚心跳突然加速,原来他不带愤怒的声音是如此动听;原来他不含嘲讽的「嘴脸」是这么动人! 「还好!不过--」语嫚不在意的拍拍身上的灰尘。 「不过什么?」 视线从他身上迅速的移开,语嫚赧然地、细声地说︰「不过……你好重!」 「呃?」 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一眼,然后,轻松地爆出笑声。 **** 对语嫚来说,木屋的生活是寂静而低调的。 然而,饱受文明竞争折磨的她,低调正好给予她喘息的机会。 一整天下来,除了跟在牛驶身旁看他莳花弄草之外,就是陪他喝茶闲嗑牙。她发现牛驶这个人真的挺怪异的,有时候半天不吭一声,活似摆在柜里的石头;但有时候,却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待在这么一个长手长脚的「怪物」身旁,语嫚还真的有点无所适从。 自从那一摔之后,他倒是不再对她发脾气,可是,当他发愣的时候,语嫚是十二万分的泄气。 她宁可跟他大吼大叫的,也不要他把她丢在沉思之外。语嫚一向不喜欢多话、耍帅的男人,可是,她就是受不了他的酷。 云方凝视着壁上那幅他和兰音共绘制的画作,但是,总感到背后有道目光投射而来,教人无法专心。 这个小女人究竟想干什么?,石伯编得再成功,她也犯不着成天悲天悯人的盯住自己吧? 「我很好看吗?」他回头过来,刻意重复她在天桥上说的话,然而,眼波交触的两道光芒,却教他凛然心惊。 「我……」语嫚咬咬唇,眼珠子转了两圈,干脆来个死不认帐。「谁在看你呀?我是在看……画!对!看画嘛!」 「哦?」云方温和地笑着,「你也喜欢它?你也懂画?」 「我是喜欢它,可是我不懂得画。反正,不就是感觉嘛!」 「女人就是喜欢凭感觉行事!」 拜托,不就是聊聊天嘛!这牛驶还真是屎,怎么这会儿要挑起性别歧视呢?难怪他老婆死了这么久,依然还是孤家寡人! 「感觉有什么不好?能真正凭感觉去做事,或许还算是一种福气。不像有些一人,不敢面对现实,无法承担自己的感觉。」话才说出口,语嫚立刻嫌恶起自己的舌头来了,她干嘛无端挑起战火? 瞧他那副阴阳怪气的脸色,石伯不是交代过别去刺激他的吗?可是,己经来不及啦! 「你是在说我?」明显的火药味儿! 云方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小姐,给一针见血地刺入伤处。他两手抱胸,寒声地问︰「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情?,又凭什么这样子说我?」 「我……」好女做事好女当,更何况像他这种一味沉浸于昔日悲情的人,唯一的解救之道只有痛下针砭。 「难道不是吗?你有手有脚、人模人样的,实在不应该这么消沉。虽然你失去的很多,但是,那并不表示你不会再得到,而得与失之间全靠你自己了。难道没了老婆,你的日子就不用过了?如果你的父母在天有知,也会为你感到伤心和羞耻的;没想到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竟然连我这个小女人都比不过?」 瞧她说得口沫横飞,都快跳到他的头顶上去了,真是个「小」女人啊! 云方怒目切齿,拊膺暗骂︰这次定要让石伯那个豆浆铺子来个「大翻修」,都是他惹的祸! 「喂!你不要不说话!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是重了点,可是,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啊!」语嫚退后了两步,说实在的,她还真怕他那紧握的拳头会落在自己的娇躯上。「其实,你真的可以好好的找个事做,那天在天桥上,我还以为你是哪个企业家或董事长呢!」她紧盯住他,陪着干笑,拼命想圆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不务正业的人耶……」 「我是不务正业!」云方终于迸出一句话来,睨了她一眼后,赌气似的在那张桧木椅上坐下。 放着庞大的事业不忙,跑回来做石伯的活道具,跟这个女人穷搅和,不是不务正业是啥? 「那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哦!」语嫚这才放心地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云方真是哭笑不得,或许……将身分公开,能解决眼前这混乱的情况。 于是,他十分慎重地开口-- 「语嫚!」 「嗯?」 「我想,还是老实告诉你好了,其实……我就是云方,这个屋子的主人。」 呼!身世得以大白,感觉真好!云方静待她充满惊骇的脸色。 丙然-- 语嫚条地站了起来,飞了魂似的眼神罩在他身上,「你……你……」 「没错!我正是你好同学云皓的叔叔!」他早就料准这个内幕会炸掉她的所有知觉。 而她对这个如假包换的真主人一再误解和无礼,想必会懊悔不己。 语嫚二话不说,立刻倒了一杯茶来,凑向云方身旁,柔声细语地说︰「你……你先喝口茶吧!」 这未免太现实了吧?云方倒是领情地笑着︰「其实你不必如此,所谓不知者无罪--」 「什么不知者?我……我罪可大了!」语嫚扯了两下头发,望望他,摇摇头,再望他,嘆了口气。云方觉得好古怪,只听见她悔恨交加地喃语着︰「我怎么把石伯的话给忘了?怎么激得你发病了呢?」 「等等,什么发病?」 「发病就是--」语嫚看着他,随即又放弃似的甩甩手,喳呼着︰「反正跟一个病人解释病情,他也听不懂的。」l她走到画旁,义正词严的骂道︰「都怪这个云方!牛驶的养母也真是的,干嘛老要逼自己的孩子去学别人?到头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给逼成妄想癥!可怜的牛驶,为什么要去当别人?当自己有啥不好?」 云方的杯子掉落地面,茶水溅湿了他的长裤,他却连一丁点擦拭的力气也没有。 妄想癥?!亏石伯想得出这一招来断他的生路! 是的,他快病了…… 当一个人说出自己的姓名却只能证实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时,这个人是该放弃自己的名字而「忘了我是谁」。 **** 室外春光明媚,室内亦春色无边。 一番云雨缠绵之后,云皓拥住纪菲,若有所思的抽着烟。 纪菲伸出修长的手臂,一把夺下他的烟,眯着眼道︰「别抽那么多烟嘛!你想慢性自杀,我可舍不得!」手指在云皓宽厚的胸膛上不停地画圈圈。 他握住那双灵活縴细的手,送到唇际,印上无数的轻吻。 「菲菲,让你受委屈了!语嫚说得对,这不是长久的办法,骗得了一时,骗不过一世,我总不能一直拿语嫚当挡箭牌。我要娶你,我要向奶奶坚决表明--」 「我知道,我全明白!」她将脸贴向他胸膛磨蹭着,吐出甜蜜而满足的申吟,而后又昂起脸,凝重地说︰「可是,现在你叔叔不是下落不明吗?你如果在这个时候去跟老奶奶唱反调,恐怕会适得其反,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是,今天你--」 「不必顾忌我啦!」纪菲努力地绽出一个令他放心的笑容,催促他起身,「难得嫚姊肯答应帮忙,你不是说,嫚姊答应中午以前过来这儿的吗?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起来沖个澡,穿好衣服,免得待会儿嫚姊来,又撞见--」 云皓那出色的五官故意挤成一团,还吐了个大舌头,「给她一点适度的教育嘛!说不定一刺激之下,她会答应回来跟你剪刀、石头、布,好决定一下谁大谁小--哎哟!」纪菲粉腿一扬,把云皓给踢下床。 作滚球状的云皓只好滚进浴室去,纪菲则走到衣柜前,帮忙挑选适称的衬衫和领带。 突然,有人敲了门。 「来了,请等一下!」纪菲忙把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整理好,她可不希望再「吓着」嫚姊,天晓得每当她面对嫚姊时,总是感到羞愧不已。 谁教修女般的丁语嫚每次一见到她和云皓,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喔,你们做了「坏事」! 门一打开,纪菲愣住了。 来人是一个老太婆。 「阿婆,您--」 「你是想问我是谁,而我要找谁,是吧?」 纪菲想说的话全被说完了,只能呆站在原地--不,是频频退后闪让,因为这名阿婆已经手执拐杖,大摇大摆地进屋。 一道灵光闷过脑际,她望了冒着热气的浴室一眼,马上联想到一个人--云葛碧秋。 云家老奶奶这会儿正用估价商的眼光盯牢纪菲。 这可打不得马虎眼儿,同居这新潮玩意她当然反对,不过,如果能够水到渠成,帮云家娶媳添丁,那么,她可是会举拐杖三手同意的。 如果不是事关重大,她绝不会任由尹袖漫天叫价的!就买她这么个情报,却得忍痛割让那价值不菲的古玉项坠!唉!家门不幸,内贼四起。 现在,她当然得仔细瞧瞧这个令她签下不平等条约的准孙媳妇,看看是否划得来? 终于,一个「物超所值」的满意笑容绽开来,她不住的颔首称好,这小妮子还真是清秀佳人一个! 纪菲几乎忘了开口,任着云葛碧秋扶着老花眼镜、拄着拐杖在她面前转来转去。 直到她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便是--送这阿婆一把放大镜!什么时候自己成了被鉴定的对象? 「我是来找我孙子的。」老太太说话了。 「你孙子?!」纪菲的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她真是…… 「我孙子就是--」老太太的手突然指向浴室门口,大叫︰「就是你!浑小子!你别躲!」 唉踏出浴室的云皓身上只披了条大浴巾,乍见奶奶,吃惊自是不在话下;刚想往浴室里跑,又被奶奶那雷霆万钧的一吼,吓得他松了手,浴巾往下滑落-- 他连忙护住重要部位,跌入浴室中,「砰!」一声关上了门。 纪菲忍不住大笑起来。 云皓的她并不陌生,但是见他那番狼狈的果奔倒是头一遭。 嘿!原来他的背部那么性感!炳…… 云葛碧秋回头望了纪菲一眼,使得纪菲立刻恢复警戒地止住了笑,心想,这下子完了! 殊不知,云老太太想的是;好个不矫情的女孩!我喜欢! 浴室里传出了云皓的哀号;「奶奶,你怎么突然冒了出来?要来也通知一声嘛!你看,人家衣服都没穿--」嗄?这不是重点!云皓想到纪菲也在场,那……他全身打了个哆嗦。 「看什么?你上那两块肉还不是奶奶一手洗大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纪菲差点又笑出声。 「语嫚,你先拿衣服给他吧!」云老太太对着「准孙媳妇」说。 「啊?」她有没有听错? 浴室中的云皓可听得一清二楚,莫非…… 他赶紧抓住这个死里逃生的机会,也大声地喊;「语--嫚--快点拿衣服进来吧!」 「啊?噢!好……」 云皓终于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只见到奶奶拉着纪菲的手东扯西问地,好不熟络。 「奶奶,你来干什么?」云皓抓着头。 「我来干什么?我来看看你究竟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哼!」拐杖敲了下地板。「害我损失了一块玉坠!」 「玉坠?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相关?没有这块玉,尹袖那丫头会那么干脆地把你跟语嫚住这儿的事告诉我吗?哼!」她扫了两个年轻人一眼。「你们真是愈来愈大胆了,什么样的胡涂事也做得出来!」 纪菲垂下头,满脸差红。云皓不语,暗中计画着「弒姊」的阴谋! 老奶奶立刻换了语气︰「不过,这事儿既然让我知道了,奶奶也不是不开通的人,我自会有个打算。」她按了下纪菲的手腕,温和地说︰「语嫚,你放心好了,我会让云皓那臭小子给你一个交代的。」 纪菲正不知如何回答,亏得云皓在一旁猛捏手心又眨眼的,她才应道︰「谢谢你!奶奶。」 「好、好,那我们就走吧!」云葛碧秋领头往外走。 「走去哪儿?」云皓一头雾水。 「咦?我不是早交代过你,今天带语嫚到家里吃饭的吗?」 「可是……」云皓想到语嫚,事情有变,总该知会她一声。「可是你不是约在晚上吗?」 「嗯?」老奶奶站住脚,缓缓地回过头,「难道你只有晚上才吃饭?」 云皓和纪菲只好乖乖地随老奶奶下楼去。在楼梯转角,却和语嫚遇个正着。 云皓一惊,立刻赶在语嫚尚未开口前迎了上去。 「嗨!表姊!」 语嫚左右顾盼,他在叫自己吗? 「云皓,你刚才叫我什么?」她向这位「表弟」求证。」 云皓又是挤眼又是歪嘴地︰「哎呀!我叫你表姊也是应该的,你是「语嫚」的表姊--」他把纪菲推到面前,又说︰「那自然也是我的表姊!」 语嫚发觉纪菲脸上也是相同的怪模样,咦?这颜面神经受损也会传染吗?还有,纪菲怎么成了自己? 木屋已经有了个「云方』妄想癥的病患,她丁语嫚天生苦命福薄,怎会有人愿意妄想成她? 「云皓,她是谁呀?」老奶奶走至语嫚的跟前问着。 「奶奶,她是语嫚的表姊,有空总会来找语嫚聊聊。」 「哦?」老奶奶镜架往上一推,嗯!这个也好!娇巧秀丽……云方那孙子跟她倒是挺登对的!「你是语嫚的表姊呀?」 幸好语嫚天资聪颖,她马上明白,眼前这位雍谷华贵的老太太,想必就是云皓口中那位难缠的奶奶。 的确难缠!她那几近垂涎的目光揪得语嫚挺不自在的。 「……是的。您想必就是云皓口中那位聪明绝顶、不让须眉的奶奶吧?」她只是把「奸诈」改成聪明,瞧!云皓感激得快哭出来了,而这位聪明的奶奶已经笑歪了嘴。 「你叫什么名字呀?结婚了没有?今年多大岁数呀?家住那里呢?」太令人满意了!沖着那一句话,她说什么也要想法子替儿子「弄到手」。 云皓枪着替语嫚解围,「奶奶,你怎么这样问人家?你在做身家调查呀?」 「我当然有我的目的!」老太太不服气地把孙子拉到身边,然而,并未放低音量︰「你难道不觉得这位『表姊』跟一个人很相配?」 「谁?」 「云方呀!你叔叔嘛!」 「啊!小心--」纪菲尖叫一声。 站在楼梯口的语嫚「咚」地一声跌下楼去。 第六章 语嫚就这样带着「受宠若惊」的心情,一路逃回了木屋。 老太太那番异想天开的话,吓得她跌个四脚朝天不说,受伤的纯洁心灵还余悸犹存。 她虽非名家闺秀,好歹也是正值豆蔻午华的纯情女,老人家竟然拿她和那个「怪老子」配对? 远远地,便瞧见牛驶手执锄头、弯着腰背的身影。 「嗨!牛大哥!」语嫚向他挥挥手。 他也停下动作望向她,报以微笑。 云方巳习惯了这个不雅的称谓,反正,只是个代号而已。两日的相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面对这种滥用同情心的女人,他倒也乐得承受,甚至他发觉,她的确是个好女孩,那温暖的笑靥如春风拂掠,令人有种舒坦的感觉。 午后灿烂的阳光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晒得通红,挺直的鼻尖微微沁汗,沾满泥污的衬衫和撩起裤管的卡共裤,跟他浑身散发的温儒气息形成一幅突兀的画面;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务农的庄稼汉,可是,偏偏他工作起来又那么带劲。 「你在忙呀?」语嫚挨近他。 「嗯!想把这块空地整理一下,种种菜也好。」接触阳光、嗅着泥土的感觉令他神清气爽。 「种菜?好耶!」她显得好不兴奋,「让我也来帮帮忙,好吗?」 「你?!」云方瞄了眼她身上的碎花洋装,敬谢不敏地说,「算了!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到朋友家吃饭吗?」 「那个呀!」她大大地吐了口气。「唉!难怪会有『宴无好宴』这句话!单是那道『开胃菜』就令人消化不良了,吃饭?!我可不想就此患胃病!」 若不是她机警地找出一「托拉古」的理由推掉老奶奶邀宴的好意,恐怕这一「失足」,不只是摔下楼梯,是真的会成千古恨。 「怎么啦?败兴而归了?哎!我不是叫你别费事的……」 语嫚巳撩起袖子,踢掉鞋子,欲往泥里踏去,却被云方一把拉住。 「咦?你的手怎么以啦?」 「让我帮帮忙嘛!不过是翻松泥土,我会的,真的。」她哀求地望着他,活似一个想玩泥巴的小孩。 「我在问你,手上的淤伤怎么来的?」 「这个呀?」语嫚发觉他的眼神真的很迷人,尤其当他专注地凝视着某一点时,总教人怦然心动。只可惜他「红颜薄命」,又有隐疾…… 「喂!我在问你话,请你专心回答我,好吗?」 「哦!」语嫚一下子羞红了脸,怎么自己「心术不正」了呢?「没什么,我只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什么?!」云方放下锄头,「到屋子里头去,我看看是不是需要到医院去检查检查。」他将她的手臂握得好紧。 「不必了!只是擦破了皮而已。」她推拒着,就是没能挥掉那只几乎钳痛她的大手掌。 两人进了屋,语嫚仍不死心的说着︰「牛大哥,真的不碍事,你不必这么紧张过度的--」 她一句话提醒了云方。对呀!他为什么要那样穷紧张?毕竟事不关己,他为什么要那样关心她? 怜悯?一定是。他同情她的遭遇。 「牛大哥……」 「怎么啦?」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你……」语嫚又脸红了,「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手?」 云方这才发现自己紧握住人家的玉臂。他像被烫着般立刻松手,忍不住脸上也发热起来。 云方暗暗诅咒着,搞什么嘛!活到了三十三岁,已经不是少男了,没事干嘛对着一个丫头脸红? 他轻咳了两声,小心地避开她的视线,「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会那样不小心呢?」 「还不都怪云皓他奶奶。」 云皓的奶奶?那不是……妈吗? 语嫚把云皓为了替女友护航,托她假扮情侣的事说了一遍。 「那家伙是痴人说梦!凭他也想骗得过妈--奶奶!」他急忙转了话,生怕再度惹来异样的眼光。 「是哪!云皓的诡计并没有得逞,可是,老奶奶受骗却是事实。」她再把菲菲巧冒自己的事说了。 云方忍不住失笑。自已是金蝉脱壳、暗渡陈仓;而云皓却来个偷天换日、李代桃僵。这要是穿帮了,只有三十六计--叔佷俩熘为上策。 「你知道吗?说不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真的好别扭。」语嫚埋怨着。 「我当然知道!』云方自嘲道。 语嫚谅解地朝他点着头,她指的是「牛驶」的不雅。 「可是,你又怎么会摔下楼去的?」 语嫚发出哼哼的怪笑,「怪只怪云家那个奇怪的老奶奶,她竟然说……说我很适合她儿子云方,云方!」 云方立刻皱眉,母亲又哪根筋不对劲了?再看看语熳那副狰狞的嘴脸,他肯定她不是因为兴奋过度而摔跤的。 语嫚突然托着腮凑向他,「牛大哥,你看,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老了?」不待云方回答,她就忿忿地接口︰「真怀疑是老奶奶的老花眼镜度数不够,还是她老人家的脑袋不灵光了?怎么把我跟她那个宝贝兄子扯在一块?害我吓得从楼梯跌了下来,没摔成脑震荡算是幸运的了。」 「我看,你是有必要去检查看看脑子是不是摔坏了!」云方相当火大。 瞧她那是什么态度?好歹也给他留点颜面嘛!再怎么说,凭他云方才学兼备、品貌双全,又是赫赫云氏企业的掌门人,哪家名媛淑女不是以攀亲为荣? 「怎么啦?你不高兴?」语嫚间。 他不高兴极了!虽然搅和的人是母亲,但是,丁语嫚凭什么如此贬损他? 「你倒说说,云方到底有哪点不好?还是他得罪过你?」 语嫚耸耸肩,「我跟他素昧平生,他又怎么会得罪我呢?再说,我现在住的房子可是他的,按理说,我还欠他一份人情。不过,根据云皓说……」 「他说了些什么?」云方急吼出声。 语嫚又吓住了,他有必要如此急躁吗?难道只因为养母的「云方情结」? 她决定避开话题,「反正云皓说的也是他们的家务事,管他那么多干嘛!」她走到饭桌旁,故意说︰「张嫂晚上送饭菜过来,有我的份吧?我饿扁啦!」 木屋平时是不开伙的,张嫂是石伯回乡前特地嘱咐每日送三餐过来的人。 得不到答案的云方心有未甘,也不知何故,他很是在意语嫚的批评。 一定是上次集训时对云皓严酷有加,让这小子心生怨恨,才在背后咬起舌根,道他长短。 「语嫚--」 她正大口地咬着面包,含糊地应声。 「如果……云方突然回来了呢?」 她困难地咽了下去,「你别吓我行不行?如果他真的回来,那我只好卷铺盖走路了。」 「也许云方并不会要你搬走,说不定他会很乐意让你住下来。」 「算了吧!」语嫚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那个老怪物!」 「什么?!你说什么?」云方拍桌子大叫。 「啊--水……水……」被他这一吓,语嫚嘴里一大口面包梗在喉头,害得她眼泪直流。 云方赶紧倒了杯水往她嘴里送,再往她背部猛拍着。 他原本是想一把掐死她的,突然,心里有了另一个念头;看来,「云方」这个身分是不适合现在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有以「牛驶」这个名字忍辱偷生了。 毕竟他不想吓走她,真的不想。 **** 「黄妈,把语嫚的行李拿到二楼的客房去。」 「是!老太太。」黄妈应着,不住地打量老太太身后始终面带微笑的纪菲。 「谢谢你,黄妈妈,真是太麻烦你了。」纪菲漾着甜甜的笑。 「哪儿的话,你太客气了。」她语气中的尊重和礼遇令黄妈笑开了嘴,尤其是那柔柔的嗓音听了好不舒服。 云葛碧秋满意的颔首笑着。 这孩子挺讨人喜欢的,人长得漂亮不说,嘴巴又甜,看来,云皓是真的跟姓纪的女孩分手了,总算解除了她的心头大患。 「云皓,其实我让语嫚搬到家里来住,对你们都有好处。一来,语嫚住家里,你总可以安定下来,回公司去帮忙吧?」 好处?!这分明是「挟『语嫚』以令云皓」嘛! 他哪敢吐个不字,只是陪着傻笑。 「二来嘛,语嫚住在这儿,彼此也有个照应,总比跟你在外头飘荡来得舒服,而且,也避免一些闲言闲语的。不过,你也要尽快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否则万一不小心……」老奶奶瞄着纪菲的肚子,语意模糊地;「这如果有了,那就更麻烦了。」 纪菲羞死了,云皓则是大声大气、十足有把握地开口︰「这个奶奶可以放心,我们一向非常小心的--」他马上闭了嘴,因为,奶奶的眉眼已经挤在一起了。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言语轻佻而受责,可是,老奶奶只是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谁要你们小心的?!」 云皓和纪菲莫名其妙地互望着。 「难道你不知道咱们家多久没有小奶娃了吗?奶奶都这把年纪了,你叔叔已经够令我伤心的,难不成你也要跟他一样?」 「奶奶--」云皓搔着头,没想到「小心」和「不小心」都会挨骂。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婴啼声,奶奶立刻皱眉道︰「又来了,真是爱哭,吵死人了!」可是,又急忙向着楼梯间喊话︰「黄妈,先去看看哪嘟嘟!看他哭成那样,是不是饿啦?还是尿湿了?不然,抱他下来好了。」 纪菲觉得奶奶很有趣,明明嘴里嫌烦怕吵的,可是,脸上那种关爱的慈晖,却教人给一眼看穿。 明明是一个面恶心善、具有爱心的老太太,为什么会无绿无故地封杀她出局?就为了「纪菲」这个名字?她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查清真相。于是,对于住进云家,她不再感到害怕。 「奶奶,嘟嘟不就是个水奶娃吗?」云皓突然说。 「那不一样。嘟嘟又不是咱们云家的骨肉,迟早人家会来要回去的。」 「那可就难说了,说不定他根本就是……咦?奶奶觉不觉得嘟嘟跟姊姊长得还真有几分相像呢!」他念念不忘尹袖的「大恩大德」。 「那是不可能的。」老奶奶冷哼道。 「为什么?老姊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只是未婚生子嘛!」 「我不是说尹袖不可能,我是说,没有哪一个男人敢!」 「这倒是实话!」除非那个男人武艺超强又色胆包天,才能够驾驭那匹母蛮马。云皓继续说着风凉话,「到时候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敢了,奶奶只有准备搭个台子,替她比武招亲吧!」 「你不必替她瞎操心,倒是替语嫚多多打算才是真的。」奶奶的拐杖又在折磨地板了。 原本置身事外、听他们祖孙俩一来一往,正颇感兴味的纪菲,发现自己又成了主角,心里有了些许不安。 「语嫚,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还有爸爸、妈妈,以及哥哥……」 「咦?那就不对了!」老奶奶纳闷着,「尹袖那丫头怎么说你是个孤儿?她明明说查得很清楚的。」 云皓吓得变了脸色,急忙辩说︰「哦!奶奶,语嫚指的是她的养父、养母。」 奶奶终于释怀了,而纪菲却有种罪恶感,父母明明还健在的……父亲虽然一向民主开放,但是,这档事如果被父亲知晓,她铁挂的。 「那过一阵子,奶奶去拜访你养父母,好吗?」 「干……什么?」纪菲已经花容失色。 「傻孩子!当然是提亲呀!难道你不希望云皓对你有个交代?」 希望!她当然希望!可是,事情若闹开来,就怕不知道如何交代才会清楚了。 **** 晨曦自窗帘的缝隙穿射进来,语嫚大力地掀开棉被,困难的喘息着。「怎么会这样子?天啊!」她两手扶住灼红的脸颊,喃念着︰「怎么会是他?我……太可怕了!」 打死她都不会承认,她--竟然作了那种梦! 哦!上帝啊!拯救一下她圣洁的灵魂吧!她竟然会在梦中允许一个男人抚触、亲吻她?!而那个男人偏是帅得离谱又怪得骇人的牛驶? 紧埋着头,她不敢去回味,可是,那种令人迷醉心颤的感觉却又历历在目…… 这太荒唐了!丁语嫚,你羞不羞?难不成你真的「恩春」,尝起花痴来了? 一定是被云皓那不净之地给污染了!懊死! 从床上跃起,她当机立断--去运动!让那些作怪的感觉随着汗水流失吧! 穿上球鞋,才跨出房门,她又傻住了。 「这么早?」那张俊逸的脸对她笑着。 「早……」心虚的她连忙低下头,又退回房里去。 云方一头雾水,这女人真奇怪,一大早闹什么别扭? 他尤其不喜欢看见她脸红的样子,那款羞怯的女儿情态,每回都教他的心跳失去规律,呼吸无法顺畅,原本自然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总之,他就是不喜欢。 昨晚的梦十分明是这个男人夺去她的初吻,现在,要她马上坦然地面对他,真的教她不安。可是,这并不算他的错,不是吗? 语嫚终于鼓足勇气,重新踏出房门。 「牛大哥,早呀!」她努力地保持平常心。 云方低头看着杂志,「喔」了声,并没有抬头。 「在看书吗?」 又是一声「喔」。 「吃过早点了吗?」 仍是「喔」。 从他身边走过,语嫚探探檐外,再回到他跟前,「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运动一下。」然后,她凑向他,非常大声地喊︰「喔--」 云方这才警觉的猛抬起头。「你在说话吗?对不起,我没注意……」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脚踩球鞋,原是想绕着林道跑个几趟,可是,脚步硬是兜在他的身边,而他竟然连瞧她一眼都不肯? 靶到非常不快的语嫚噘起唇,正想跨步而出,腰间的呼叫器响了。 「是云皓耶!」语嫚一边按着机键,一边走向云方,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事?阿弥陀佛,不要又是老奶奶提的那回事。」 「哦?」云方放下书,故意戏嚯道︰「如果真的是,那我可要恭喜你,终于找到一个金龟婿了。」 语嫚嗤之以鼻,「就算他全身是瓖钻石的,姑娘我也无福消受!」 云方气馁地垮着脸,他只是开开玩笑嘛,她干嘛要如此扫兴?他又不是真的要娶她! 「你分明是在瞎操心,这只是云老太太的一相情愿,人家云方根本毫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也会誓死不从的。」不扳回一些面子怎么行?! 哪晓得语嫚闻言大喜,如遭大赦般,只差没有叩首行跪拜礼。 「真的吗?那简直太好了,我总算还有一线生机。牛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有你这番话,我心里舒服多了。」 云方气结矣! 「你不知道,我可担心死了,生怕借宿个几天,人家就把儿子硬塞过来,我是宁可餐风露宿,也不会埋送自己终身幸福的。」语嫚坚决地表态。 这……她讲的像是人话吗? 云方终于肯定自己没有心脏血管方面的疾病,否则不当场发作才怪。 「你又怎么啦?脸色那么差!」语嫚诧异的问着忽从椅子上蹦起的男人。 「我……」云方走到门槛,往外头胡乱一指,「你不是说天气很好,很适合运动吗?我陪你,如何?」其实他真正目的是想跟着语嫚,看看云皓找她到底有啥事。 「可是--」语嫚慧黠的黑眸掠过笑意,「刚才我说的,你确定真的听见啦?你不是说……」 「我……」云方这会儿可糗大了。 「好了啦!走吧!」语嫚笑了笑,「既往不咎」的扯着他,往外头跑去。 木屋的侧面直通一条椰林大道,在林道尽头有密集的住户和市集,石伯的豆浆店便在其中。 「那儿有电话亭呢!」语嫚娇喘地指着前方。 「就到石伯那儿打吧!他把钥匙放在我这儿。」 「也好!说起来,那云方还真是个怪入,那么有钱,连具电话也不装,才会这么麻烦。看来,云皓说得没错,他叔叔的确是个小气鬼!」 云方停下步伐,抚着起伏的胸口再三告诫自己,别气、别动肝火……小心休克哪! 「也许他只是不愿生活受到干扰。」他辩护道。 「可是,人毕竟不可能离群索居,电话是方便通讯的必需品嘛!」 「对云方来说,并不一定是。」他依然固执地护卫着云方。 语嫚懒得再理会他,反正每次一谈到云方,他们的意见就会分歧,再争下去也没多大意义。 来到石伯的豆浆店门口,云方开了门,语嫚一踏进屋内,便在一张木桌上找到电话。 只见她拨了云皓行动电话的号码,不久就传来高分贝的叫喊声︰「什么?菲非搬进了你家……用我的名字?!云皓,你是不是疯啦?……你要过来?什么时候?……ok!那下午我等你来。」 云皓要过来木屋?那……云方苦思着对策。 语嫚挂断电话,转身看着云方,「牛大哥,我要顺便买份报纸,你……」 「你去吧!我正好想打个电话。」 「嗄?」她动人的明眸又在笑了,「你也承认电话的必须性了吧?」 「嗯!」他回答得好无奈︰「因为我不是云方,ok?」 他发觉自己真的不再像「云方」了。 以前他根本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去看待芸芸众生,而现在……他必须顾忌的事竟然那么多,而这一切只为了怕身分曝光而吓着她? 语嫚举步之际听见他这么说,心中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情愫,面向他,她发出呓语般的呢喃︰「真希望你完全明白这一点,不要再把自已当成云方……多么希望你的病能够好起来。」 虽然她的话很滑稽,可是,她的眼波是如此--温柔,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真挚…… 云方的心也被狠敲了一记,那是心灵的洪钟--巨响。 像被慑了魂魄般,他感动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夺门而出的语嫚…… 第七章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昨儿个一夜高枕无忧的老奶奶在梳洗过后,愉快地走向餐桌,好像赚了个孙媳妇,便把丢了个儿子的事全忘光了。谁教儿子不平气,不能娶房媳妇好传宗接代呢? 只怕从今而后,老奶奶会成天盯紧人家的肚皮算计着。 「咦?」老奶奶望了一眼桌面,立刻蹙眉。「黄妈!」她大叫着。 「什么事呀?老太太。」黄妈赶了过来,手往围裙抹拭着。 「这是什么?」 黄妈瞧了一眼,回道︰「牛奶呀!」 老奶奶的眉头拢得更紧了,「是你做的?」她真怀疑,黄妈在云家少说也待了十年,不可能不明白她的习惯,而她一向讨厌喝牛奶的。 黄妈正愁着脸为难时,纪菲笑吟吟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托着盘子。 「是我啦!奶奶。」她将煎好的蛋饼放在泉上,「奶奶,您起得可真早!」 原来是那未来的孙媳妇。 老奶奶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语嫚,原来是你……不过,以后这种事交给黄妈做就好了。」她转而责备黄妈,「你怎么让她做这种事呢?人家才刚来--」 「奶奶,这不关黄妈妈的事,是我拜托她让我帮忙的嘛!再怎么说,我总得学着一点,不是吗?」 话是不错,可是……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养成晨起一杯咖啡的习惯。 纪菲将热呼呼的牛奶推至奶奶面前,「奶奶,您尝尝看,会不会太甜?」 老奶奶被「逼」急了,只好求助地望了黄妈一眼。 「我看这样子好了,语嫚小姐,我还是替老太太换杯咖啡来。」黄妈岂会不明白老奶奶不忍拂逆人家的美意,她也没想到让那女孩「放手一搏」,会把老奶奶的「忌讳」给搬上桌。 「咖啡?!」纪菲怪叫着,「为什么?牛奶不好吗?还是奶奶不喜欢?」她微微低头,充满失望和歉意的神态,令人心生不忍,「对不起,奶奶,我一直以为奶奶会喜欢牛奶的。人家说牛奶可以养颜美容,我看奶奶的皮肤保养得那么好,以为是因为常喝牛奶的关系,所以……没想到奶奶不敢喝牛奶!」 「谁说我不喝牛奶的?!」被褒得晕陶陶的老奶奶逞强地说。 于是,在黄妈瞪大眼楮的惊讶中,那杯牛奶咕噜噜地跑到老奶奶的胃里。 「奶奶,你……在喝什么?」不知何时下楼的云皓见状,讶异地问着。 「大惊小敝的,不就是一杯牛奶吗?」奶奶拭了拭唇角。 真的是耶!他简直不敢相信,昨夜纪菲才缠着他问奶奶的喜恶--当然,牛奶的禁忌他也说了--没想到,一大清早纪菲就把「禁忌」端上台面,还让奶奶喝下它? 其实纪菲不过想证明一件事--只要方法用对,老奶奶并非外传那般固执。她相信总有一天,「纪菲」这个名字也会跟这杯牛奶一样,让奶奶乐意接受的。 「你还杵在那儿干嘛?早餐是用来看的吗?」奶奶被瞧得怪不自在的,只好板起脸孔对云皓说︰「吃饱了,该上班去了。」 上班?!一想到那成堆的公文夹,云皓的脑子就嗡嗡作响,他虚应了声,心不在焉地往桌上取了食物。 「那是奶精!」纪菲笑了。「喏!你的牛奶在这儿。」 云皓尴尬地放下奶精罐,连忙低头牛饮着。 他的行动电话蓦地响起。会是谁呢?刚刚才和语嫚通过电话的。 「喂--」他又饮了一大口牛奶。 「我是云方。」 「嗯--」云皓来不及咽下。 「别叫出口,否则有你好受的!」 差点呛着的云皓的确不好受,他不自觉地瞟了奶奶一眼,发觉奶奶也在看他,云皓的心狂跳着。 云方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只要安静的听我说完,然后让我明白你已经听清楚就可以了。」 原奉想问他身在何处的云皓只好「嗯」了声。 「第一,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打的电话,奶奶不行,也包括你那位女朋友。」 他可真神通广大,连纪菲也知道? 「嗯!」 「第二,你必须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论在哪儿遇见我,都不可以泄漏我的身分,更不可以叫我叔叔。」 叔叔在搞什么?难不成在跑路?或是加入情报组织? 「那要叫你什么?」云皓脱口而出。 「闭嘴!随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他停顿了一下,改以轻松的口吻问道︰「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吧?叫什么来着?我怎么给忘了呢?是丁什么嫚的?还是--菲菲?」 云皓的心跳暂时停止。他看看奶奶和纪菲,发从现她们都以玩味的眼光瞅着自己。 云方那可恶的声音又传来了︰「其实这也不能叫怪叔叔的,是不是?连你自己都会把女朋友的姓名给弄错,张冠李戴的,叔叔又哪记得那么多?而且只要你听话一点,叔叔会忘得更干净,行吗?」 「行……当然行!」云皓感到芒刺在背,却又苦不能言。 币断电话,他猛灌着牛奶。 「谁打来的呀?」奶奶和纪菲几乎同时开口。 「没……什么,一个朋友而已。」他好忙碌哦!「吃、吃东西……」赶紧伸手取食物。 「云皓,你拿了我的餐盘啦!」邻座的纪菲皱着眉头。 「啊?!」云皓搔搔头,咧着嘴傻笑。 奶奶狐疑地审视他半晌后,摇头嘆息地踱回房间,心想,这小子总有牵扯不完的风流帐,这回,看他该如何向语嫚解释! 待四下无人时,纪菲忙问︰「刚才是语嫚打来的吗?」 「如果是她就好了。」云皓苦着脸。 「那是谁?你说。」 「是……」他欲言又止,考虑再三,终于决定暂时瞒住纪菲。 一则因为叔叔的「恐吓」,二则……「牛奶」事址让他怀疑,是否云宅风水有异,怎么菲菲才住进来就开始「诡异」起来,他不能不防着任何「搞破坏」的延续动作。 胡乱搪塞一番后,云皓急忙外出。 纪菲快速地熘回房里去,只见她压低声音讲着电话-- 「我不管,哥,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对!从现在开始跟住他就是了……」 ****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全身都懒洋洋的,蜷在摇倚中的语嫚打了个盹。 醒来之后,她发现坐在前面不远的「牛驶」正埋首于画架内。 「你在画什么呀?」 云方被她突然一问,慌得想收起画布…… 都怪她!那红通通知婴儿般沉睡的粉脸触动他内心的想望,好久不曾重执的画笔竟再度启用。 「让我看看嘛!」 「不要,不行!」他怎能让她知道,他一直在注视她的睡姿? 「好啦!别这么小气嘛!」语嫚几乎是撒娇地。 云方逃命似的想藏起画布,却不小心踫倒了画架。 「看看你!不看就不看,那么急干嘛?都弄倒了。」她弯下腰想帮忙收拾,「咦?这是……」她指着画架旁的刻字--「云方」。「你……哪本的画架?」她结舌问道。 云方顺手往屋里一指,淡淡地说︰「就是你隔壁的那个房间嘛!」 「你……」语嫚一只手指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 云皓正好在此时出现。 看见叔叔在场,他惊讶得同样无法言语,和语嫚相同的姿势。 「叔--」他想到了云方的警告,硬生生地把话吞下。 语嫚突然有了反应,用身体挡在他俩之间,着急地说︰「云皓,你别怪他,他根本不知情。是我不好,不该忘了把你的话告诉他,他才会去动那个『钟楼怪人』的东西……那……那现在怎么办?」她好急,不停地检视着画架,「还好没弄坏掉,否则,照你所说,你那个残暴的叔叔会杀了我的……」 云方的确想杀人,但对象不是她,而是这个佷子。 云皓听见语嫚的话,活像个畸型儿,脖子都贴到胸腔了。 语嫚见牛驶一脸杀气的紧握住画笔,可恼了,「牛大哥!你还不快点弄干净放回原处,小心云方那个『钟楼怪人』剥了你!」 她这一嚷嚷,差点没把云皓给嚷出心脏病来,他连抬头接触叔叔的眼神也不敢。 「语嫂,这……没关系的啦!其实……那一天我是唬你的,我叔叔其实是非常有风度、十分慷慨的,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把好东西跟别人分享的。」 嗄?!语嫚可迷惑了,「是吗?可是,你明明说他有病,而且性格怪异、冷酷无情又自私小气的……」 云皓真想跪倒在地,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这语嫚也真是的,记忆力好得过分。 云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掉头进屋里去。他如果不躲进去捶两下墙壁发泄一下,肯定会「气爆」的。 「其实牛大哥怪可怜的……」语嫚望着他的背影,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凶态。 「牛大哥?他……你这样叫他?」 「是啊!他自幼无父无母,又受尽养父母的虐待,前不久丢了工作又死了老婆……」语嫚始终望向屋里,没注意到云皓的脸。 如果不紧捂住嘴,他一定会大笑出声。 「那他叫什么?牛驶?」叔叔真会挑假姓,牛?!蛮适合的嘛! 「牛驶0」 「嗯!哼!」云皓发出怪声,他告诉自己不能笑,以免惹恼了叔叔,可是,他实在忍不住了--「哇哈哈……哇哈……」 牛屎?堂堂的企业少主改名叫牛屎?哈哈哈…… 「不许笑!」屋里、屋外的云方和语嫚同时喝道。 云皓连忙用拳头堵住大嘴,原来他的笑容会引起共愤。看来,叔叔和语嫚挺有默契的嘛! 他们俩一起住在这儿,而且叔叔还重拾画笔,这代表什么? 嗯……他得好好研究一番。 **** 纪秉均优闲的靠着驾驶座的椅背,自在地吞云吐雾。 对于任性妹子纪菲的嘱托,他可不敢大意,反正就是跟着那个云皓就对了。云皓停妥车步向木屋,纪秉均索性也将车子停妥,却懒得趋步跟进。 其实他一向懒得过问妹妹的事,这倒不是兄妹交恶,而是问不问都一样。尽避每次谈到云皓,纪菲视是一副「问不得也」的表情,可是,她的话匣子珍藏的全是心上人的名字,所以,纪秉均想不知道她和云皓的事也难。 他一向反对妹妹和那小子在一起,可是,在反对无效的情况下,也只好祝福她了。更何况纪菲屡次「搭救」他,他当然得「报恩」了。 联合妹子处心积虑的破坏父母苦心安排的相亲,对爸和阿姨来说是残忍了些,但对素有「超级男人」封号的他而言,无疑是解救他免受异类的摧残,可谓功德无量。 云皓从木屋出来了,身边伴着一个丰资绰约的女子跟一个伟岸男子。 「语嫚,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快把名字还给你……」云皓边走边窥伺着紧跟在语嫚身后的叔叔,突然,他促狭地说︰「喂!上回奶奶提的事,你还记得吗?她老人家慧眼识英雌,说你挺配我叔叔的,你可以考虑一下哦!」 「云皓!」语嫚立刻涨红了脸,跺了下脚,抡起拳头作势要揍人,「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反悔,立刻跑到老奶奶那儿告你一状。」 「好嘛,好嘛,我不说就是了。不过,说真的,我叔叔他哪配得上你?」他笑嘻嘻凑向云方,「你说是不是呀?牛驶老大!」 如果不是语嫚在场,云方发誓一定用拳头将这小子来个大解体。 云皓可不傻,趁自己尚未受到围剿之前,他赶紧一熘烟地跑了。 不远处,车内的秉均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凝聚在语嫚身上…… 那般娇嗔、柔美的神态,怎么好生眼熟? 可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为了圆满交差,他只好发动车子,保持距离的跟踪云皓那辆劳斯莱斯。 毫无警觉的云皓正想打开音乐,电话又响了。 唉!不会才熘班一会儿,就又被拘提了吧? 「喂--」 「云哥,你猜猜我是谁?」声音好嗲。 「娣娜?」那浓浊的鼻音教云皓不必猜就知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把人家给忘?。」 娣娜的美艷、风骚和缠功的确令人难以忘怀,但是,有了纪菲,云皓不敢再想入非非。 「有事吗?」他漠然地问。 对方一阵缄默,然后侍来呜咽声。 「你……好没良心,竟然问我有什么事……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以前你是怎么对我的?一天没见到我,你是连骨头都发痒,现在可好了,拍拍就走人……」 「娣娜,当初咱们分手时明明说好的,各走各的,互不干涉,而且你身边不是有保罗吗?」 一谈到保罗,她哭得天凶了,「别再提那个垃圾的名字……都怪我不好,居然瞎了眼看上那个没良心的!他吃我的、用我的,居然还在外头养女人……我恨不得杀了他!还是你好,不会欺骗我,只有你对我最好……」哭过的声音更是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不是的,娣娜,我没有那么好,而且--」 她不让他说完,「你来看看我好吗?」 「这……不行哪!」 「为什么不行?」她又激动起来,「既然没有人关心我,那我不如死掉算了……我手上现在有一百多颗的安眠药,你可以不来,但麻烦你通知一下我家人到世界饭店六0四号房来收尸!」 「喂、喂--」她挂断了电话,云皓气急败坏地猛抓头发。 怎么办呢?这耍真闹出命案,会教他终生良心不安的! 看来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活,还是令他无法不屈从。 反正他只是去劝劝她,也好表明立场,绝不会对不起菲菲的……云皓不断的在内心自我澄清,双手也自动转动方向盘,往饭店驰去。 秉均尾随着他,直到他进入饭店房间,才当场愣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懊告诉纪菲吗?云皓到这儿干什么? 他的行动电话响起。 「哥!怎么一直没回消息给我?你在哪儿?」是纪菲。 「我……我在世界饭店。」 「饭店?我叫你跟着云皓,你干嘛--是云皓在那儿,是不是?哥,你快说呀!」 纪秉均只好照实出口诉她,心想,如果云皓是清白的自是无妨;如果那小子真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那活该事迹败露,也好让妹妹死心。 **** 云皓的嘴巴张得足以含住一颗大柳橙。 他正费尽唇舌想劝阻娣娜寻死觅活,还来不及拨开娣娜环抱住他腰身的手时,纪菲竟闯了进来! 「菲菲,你听我解释,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是她……」他把药罐交到纪菲手中,「是她说要自杀,所以我才赶过来,我……」 「云哥,她是谁呀?」娣娜颇不是滋味的睨着纪菲,她从未见云皓如此紧张过,一只玉臂仍不安分的往云皓身上摩娑着。 云皓推开她,「别这样,娣娜,她是我……女朋友。」 「哼!我当是什么呢!」透明睡袍下的肢体扭摆了两下,她看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纪菲,嚯笑着︰「只是女朋友嘛!如果照顺序来,有我在,还轮不到她呢!」 「你住嘴!」云皓此时恨不得把整瓶药塞入娣娜嘴里。「菲菲,你要相信我,我承认过去的我确实很荒唐,但是,我跟她真的已经完全结束了。」 「是吗?」娣娜又抢话了,「那又怎么样?你跟这个什么菲菲的,就不会成为过去式吗?」她大笑,头偏向纪菲,「别傻了,小女孩,你以为能抓住他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是他的现在又怎么样?一通电话就可以让他回到过去的。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唉!」 纪菲倔强地忍住泪水不外溢,她决定,宁可当个失败者,也不可当个弱者。 「哦?」纪菲式的甜蜜笑靥终于出现了,「我倒觉得来得正是时候,否则岂不要错过一出好戏?」 她把瓶里的药倒了出来,丢入马桶,哗地沖掉了。 「云皓来得好,否则岂不辜负你唱作俱佳的表演?他本来就很有爱心,尤其是对一个年华老去、孤苦寂寞的女人。而你本来就值得同情,而为了强拉一个男人到房间来,还必须大费周章的拿维他命丸充当安眠药,唉!」这纪菲可真是「菩萨心肠」,说得娣娜一脸青白。「其实又何必那么麻烦呢?只是要个男人嘛!一通电话到牛郎俱乐部,岂不更直接?」 「你--」娣娜撒野地想沖向纪菲,却被一旁的云皓拉住,「你想干什么?原来你骗我?!」 见娣娜无话可说,云皓拉着纪菲要走。 「你这只小狐狸精,别得意!你以为你是谁?云皓曾经说过,只对他孩子的妈忠实,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下一个被淘汰的女人!」娣娜怒吼着。 纪菲站在门口,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我会是他孩手的妈。奉劝你一句真心话,维他命丸服用过量并不会使你青春永驻,虽然--你的确需要那玩意。」然后,昂首跨步离去。 云皓这会儿总算见识到小猫眯的利爪,他在心里捏了把冷汗,原来自己怀里一向温驯的小东西,张牙舞爪起来是这般狠毒,今天自己如果…… 他发誓,再也不敢了。 「菲菲,你好厉害,怎么知道那些不是安眠药?」 「我猜的。」 「猜的?!那……」 「放心吧!我已经将它沖掉了,就算真的是毒药,她也吃不到。」原来纪菲并未赶尽杀绝。「云皓,如果我今天没来,你跟她会不会……」 云皓立刻摇晃着头,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男人的誓言就像不掺防腐剂的食物,吃了令人心安,却容易腐坏变质!」 纪菲愈冷静,就愈令他心急,于是,云皓扯着咀喉咙大喊︰「你要相信我,我爱你,真的只有你一个,我云皓只爱纪菲一个!」 他的宣誓立刻惹来过往群众的驻足、观望,一些一不相干的人围着他俩,等着纪菲的反应。 她窘得红透了娇靥,「讨厌!走了啦!」 「那你是相信我了?」 「好啦,好啦!」她大感吃不消,不过,对于云皓的当众示爱?却又感到甜丝丝的。 娣娜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另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她要当他孩子的妈。 **** 总算逃过一场红粉劫数的云皓,还来不及额首称庆,又面临另一场苦难-- 那个化名「牛驶」的叔叔云方有要事召见! 他不知该负荆还是披盔前往?反正又是一场「浩劫」!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云方非但没有演出「叔叔复仇记」,反倒像个老朋友般亲切,而且不时询问着奶奶的近况和有关公司营运的情形。 云皓一一回答他,也把尹袖受他牵连而远征美国的事说了。 「你既然都回到台湾了,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奶奶?」云皓忍不住抱怨。 云方只是避重就轻的说︰「过些日子我自然会回去。今天我约你见面,主要是想跟你谈谈语嫚的事。」 语嫚?!这个云皓可感兴趣了。 「好啊!叔叔想知道什么,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得叔叔会对女人感兴趣,看来,奶奶没说错。」 云方眼中光芒一闪,「云皓,你是变笨了?还是变得更有勇气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不喜欢人家开这种玩笑?!」 云方是在暗示他︰再说下去,「新仇旧恨」会一并算上。 「可是,语嫚真的是个好女孩嘛!」 「天底下的好女孩多得是,难道都必须住进木屋去?」云方察觉到自己的言不由衷。 「怎么,叔叔,你真的不欢迎她?可是,我看你们处得不错呀!」 有吗?云方被他的话弄得心头乱糟糟的。 「好了!别耍嘴皮子了。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告诉你,这几天语嫚一直在找工作,你为什么不帮她的忙?」 「我有啊!」云皓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我也曾想透过人事部安排她进公司,可是她不肯,说什么背负人情包袱,工作会有压力。唉!真是的,语嫚就是这么固执!不过她真的很聪明,是一个人才,只可惜没能投胎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唉--」又是一声长嘆。 「是可惜,就像一个好人家里生出了个智障儿!」云方陪他嘆道。 「你是在就我吗?」云皓眨着眼。 「当然!」云方讥笑他︰「你不是智障,是什么?想帮她找工作,不一定要在云氏企业吧?难道你不会暗中安排吗?白痴!」 「哦!」云皓觉得好倒楣,却又不敢吭聋。 「还有,她的房子不是被烧了吗?重建需要一笔经费,这件事也交给你去办!」 「我?!」云皓终于有话可说了,「叔叔,我是很乐意帮语嫚的忙,可是,我……哪来的钱呢?」 「你没钱?!」云方觉得好笑极了,「怎么啦?奶奶又对你使出致命的绝招,封锁你的经济来源了?」 「也不算封锁啦!只是稍作调整而已。」云皓怪不好意思地。 云方也明白,虽然云氏财力雄厚,但母亲一向是「严以待已」,而对「视如己出」的云皓自然也不例外。 「咦,那件不是还有部车吗?」 「叔叔呀!」云皓立刻呼天抢地,「那可是我唯一的宝贝了,再说,如果把它给卖了,奶奶一定会一拐杖打死我的,而且那也卖不了多少钱嘛!」 要云皓拿出个百余万也许不成问题,但在奶奶没有充分授权之前,上千万的资金可就有困难了。 如果云方不是生怕行踪暴露,不方便调动公司资金,数千万对他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算了!我自己再想法子好了。那工作的事情,你可得给我办好。」 「是!」云皓大大地行了个礼。「叔叔,你一直急着替语嫚找工作,是不是……希望语嫚有了工作之后,赶快搬出去?」云皓故意问。 呃?这点云方倒没想到。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木屋,就好像……她原本就属于那儿。 「叔叔,替语嫚找工作的事急不急呀?我最近可能比较忙哦!」 「哦!无妨!慢慢来,不急、不急……」他恍惚地应。 云皓在心中嘻嘻笑了两声。 好玩!传统、拘谨的语嫚,搭上个又臭又硬的「老顽童」,可有好戏瞧了! 第八章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 「哇!牛大哥,你快来看,快呀!」 云方微笑地看着雀跃的语嫚,兴奋使她双颊泛红,闪亮的眸子带着几分稚气。 「只是菜芽冒出来嘛!」他来到她身边蹲下,隐约可以嗅到她身上那淡淡的肥皂香。 日前,在那块空地播下的种子已然冒出翠芽。 语嫚目不转楮的望着,那份专注的神态深深地吸引住他。 她就是这度纯真,任何一件美好的事物,哪怕四在外人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她都可以喜孜孜地感动个人半天。 云方终于明白,为什么历经重重苦难的她只有暂时的伤心,而没有永久的悲观,因为她总可以活得怡然自得,那永远明亮灿烂的笑容一而再、再而三的直射人心。 曾经以为自己的木屋是块净土,可是,在她的笑语中,他找到更贴切的感觉。 不过,他同时也是不安的,不安于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你……我哪里不对吗?」语嫚被他瞧得怪害臊的。 云方清清喉咙,「你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吗?」 她拢了拢秀发,笑得天真极了,「是啊!一看到菜芽,差点又忘了。」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去准备一下--」再扫了眼她的脸庞,云方顺口说着︰「你应该化点妆,这样子会更有精神些。」 「干嘛?我是去找工作,又不是作秀,难不成还要粉墨登场呀?」她努努嘴,不以为然地踏进屋内。 约十五分钟后,她又从房里踏出-- 原本白皙的脸淡淡地敷上一层彩妆,柳眉微勾、朱唇俏点,加上一袭粉蓝的麻纱洋装,宛如一只翩然的彩蝶。 云方看直了眼,贊赏尽在眼底。 「我出门了!」语嫚急急地经过他的身边,那道慑人的光芒烧得她浑身发热。 「等一下……」云方叫住她,语嫚的心漏跳了一拍。「面试的时候尽量放轻松点,不要太紧张,嗯?」 她原本发热的心差点融化了…… 懊死的牛驶!你为什么要如此温柔……那只会教她再度「噩梦」连连!深呼吸之后,她连忙转过身,故作镇定地笑着,「不会的!我像是会穷紧张的人吗?」结果,她又脸红了。 云方露出诡谲的笑意,「不会就好!待会儿我也有事要出去,不如一块儿走吧!你应征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原来云皓那小子的办事能力还不错嘛! 「请问--」纪秉均突然出现在檐前。 语嫚和云方子刻停止交谈,互望了一眼。 「你要找谁?」云方肯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一身牛仔衣的「大男孩」。 秉均没回答他,倒是直勾勾也瞧着语嫚。 妹妹告诉他,木屋里的女孩叫丁语嫚,果然是她!虽然已经快二十年不见,可是,那对活灵活现的大黑眸正是她的最佳表征。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云方突然动起气来,谁容许他这样子看她的?! 秉均根本不理云方,云方想推他出去的手教他给拨开,他一个箭步上前,欣喜万分地喊︰「语嫚,你是了语嫚,真的是你?!」 语嫚一阵怔忡,而云方原本想狠狠踢他一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是……」打量着这个粗犷、黝黑的大男孩,语嫚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笑起来有两颗洁白虎牙的模样…… 「你忘了吗?我是那个……那个抢你布偶……那个……」他比手画脚地。 是……小黑!语嫚终于想起来了,她也兴奋地大叫︰「是你!王八蛋!真的是你?」 「是啊!你想起来啦?我就是那个王八蛋呀!」 然后,两个人像孩子似的握着手又转又跳的。 冷眼旁观的云方眉头一皱再皱,只是盯着语嫚手中紧紧交握的大手掌。 语嫚和秉均再度重逢,一打开话匣子便无法停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我妹妹告诉我的,起初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 「你妹妹?」 「就是……菲菲!」秉均眨眨眼。 「可是你不是被领养了?」 经他一番解释,语嫚才知道原来当年领养他的人就是纪菲的父母亲。两个人愈聊愈起劲…… 「语嫚,你面试的时间快到了吧?」云方突然打岔。 「他是谁?」秉均指着云方。 语嫚这才记起一旁遭到冷落的男人。 「哦!我一高兴,忘了替你们介绍了--」 「不必了!」云方摆着?张发酵过的脸,「还是去办你的正事要紧。」他有意无意地瞥着秉均,王八蛋?叫得好! 那张年轻的脸有阳光的痕迹,他们都属于青春的宠儿……云方的心开始萎缩成一团。 纪秉均饶富兴味地迎着这高挺男人的「敌视」,再看看语嫚一脸无辜的尴尬样,他有点懂了。 「语嫚,你有事要忙吗?」 看着云方落寞进屋的背影,语嫚竟忘了为他的顽劣态度生气,只是任由一股心疼牵引着……他为什么生气? 「我早上跟一家公司约了面试,所以……」她勉强绽笑回答。 「那好哇!」秉均大方地说︰「我也正好要到台北去,我送你一程吧!」 「嗯,不用吧?你等一下--」根据实际需要,如果由秉均直接送她前往,的确省事多了,可是……「牛大哥,你不是要出门吗?咱们一起搭他的便车好不好?」她折回屋内,心中就是放不下他。 「不必了!」云方背对着地,挥挥手,冷冷地回答︰「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去办……王先生的车子你自个儿搭吧!」 「你……」语嫚这次真的恼了。「你是不是又吃错药了?刚才你明明说要陪我一道走的,怎么现在又反覆无常、忽冷忽热的,你当好玩是不是?我看……你跟那个钟楼怪人云方没两样!」也不知哪来的火气,她就是讨厌他拿瞧人。 「是啦!我就是高兴吃错药,可以吧?我临时改变主意不想出门,不行吗?」他为自己的生气感到更生气。「你走吧!我就是不想搭这个王八蛋的车,明白了吧?」 「喂!你怎么骂人呢?」语嫚更加火大。 秉均也张大了嘴巴,云方仍然理直气壮的说︰「谁骂人了?你不是这么叫他的?他自己也承认啦!」 语嫚又好气又好笑。 秉均倒是洒脱地耸耸肩,平时损人习惯了,偶尔被骂两句也挺新鲜的。 「那我走了。」语嫚无精打彩地踏出屋外,秉均跟在她身后,独留云方一人在那儿自艾自怜。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丈,语嫚盯着窗外的景物,心神有些恍惚。 「恭喜你了!」秉均没头没脑地开口。 「恭喜我?何喜之行?」 「这么久不见,想不到以前那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丫头,现在变得这么漂亮了,而且还有一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就是醋劲大了些。」 「你搞错了,他不是,他是……」语嫚被秉均的话吓得开始语无伦次。 「不是?!」秉均侧过脸来瞅着她,笑得好暧昧,「你说不是就不是?有很多事不是说了就算数,以我这个局外人看来……」他笑得更神秘了,「他在意你,就好比你在意他一样。」 语嫚的心又立刻腾空起来,任由许许多多的问号和惊嘆号在其间跳跃。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同情他……然而,再多的强调都无法对自己提出更具说服力的解释。 她再也说不清一切,只能任由那一种奇妙的感觉牵引着,一步步走向那不可预知、无法想像的国度中…… **** 凭着云方的能耐,要调个几千来万并非难事。 他找上了永信集团的副总裁--柯以伦,也是他多年的好友。 柯以伦二话不说,当场开了一张一千五百万的支票,只是对云方的举动感到好笑。 「前两天你那个佷子才来找过我,没想到今天你就出现了;更令人意外的是,你会开口向我借钱?!」 「我佷子?云皓找你干什么?」 柯以伦笑得颇耐人寻味,「他要我办一场便告企画征才的甄试,还说他会介绍人过来,要我在人事部那儿特别圈定……他好像说那是你的『旨意』呢!」 「结果呢?」语嫚今天面试的公司不会就是这儿吧? 以伦推着镜架,摇摇头说︰「我告诉他,办甄试当然可以,我们目前也极须人才,不过,既然是甄试,自然得拿出实力来;我欢迎他介绍朋友来应试,至于录不录取,就得看那位朋友的表现!」 「最后呢?柯以伦,你废话少说!」 「瞧你,脾气还是那么坏!难道云皓套交情、走后门的招数,还真是你这位金钢叔叔教的?啧!太不可思议了吧?」 云方恼在心里,如果不是「有利可圆」,他会让小柯重配一副眼镜。 以伦-派公事公办的门吻,「那位丁小姐的成绩我大略看过了,她表现得相当优秀,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云方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他是商场的「无敌会刚」,那以伦该是「玉面神狐」了。此人生得貌若潘安、风流倜傥,处理事情却又一丝不苟、果断明快;一双桃花眼正好衬托他多情的性格,可是,发动起攻势来,却是招招致命,较他的狠劲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皓怎么会把语嫚给安排在这儿?分明羊入狼窝…… 糟!他暗叫不妙,语嫚也在「永信」?! 云皓急欲离开,以伦紧跟着他。 「干嘛那么急着走?这度久不见,找个地方喝两杯吧?」 「不了,改天吧!」云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我警告你哦!绝对不可以在丁语嫚面前提到我跟云皓的事,否则……」眼里马上冒出千军万马。 「咦?我把钱借给你,你倒来恐吓我了?」 「这笔钱我会连本带利还你!」 「还不还无所谓啦!」柯以伦笑得十分「阴险」,「我只要你记住,你欠我一份人情。」 从柯以伦的办公室一走出来,可以看见一个格局方正的大空间,许多低埋的头穿插在其中,终端机的操作声、打字的键响、电话铃声等等响个不停,云方急急穿越,眼看就要接近大门口-- 一抹轻俏的粉蓝身影闯入眼里,两条腿一时失去自主权,数秒钟之后,云方一个就地回转-- 「哎哟!」以伦连忙扶正镜架,惨叫︰「干嘛?要转身也先通知一声嘛!」 云方狠瞪了他一眼,谁让他死跟在自己后面的? 他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和柯以伦斗嘴,觑了满室的工作人员一眼,他只想立刻逃回以伦的办公室。 可是,太迟了。 「牛大哥……」是语嫚的呼唤声。 她一眼就瞧见那熟悉的背影,不禁纳闷他为何会在此地出现?她唤了他一声,孰料不见回应,反而见他愈走愈快。 「牛大哥!」她跟进。 为什么不睬不应?难道早上的事他还记挂在心?他到这儿,不是来找自己的吗?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家公司的? 语嫚一心急,只好加大音量地喊︰「牛驶……牛--」 云方马上停下步伐,面对她。他知道,再不理睬,她的「牛驶」会嚷得更起劲,简直像魔音传脑-样。 丙然,所行的员下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瞪向他们,而那可恶的柯以伦正发出要死不活的声音。 「别叫了!」云方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我……不叫牛驶,你根本不应人家……」 「哈哈……嘻……」以伦终于忍不住爆出大笑,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你叫牛屎?!太妙了……」四周一片哗然。 语嫚抢在云方发作之前,倒眉竖眼地瞪着以伦,「有什么好笑的?想不到永信有你这么缺德的人,只是一个名字罢了,你干嘛要取笑人家?没修养!」 「啊?」以伦被训得嘴巴大张,错愕不已。 他可是她的上司呀! **** 「在公司看到你时,真的好意外,你为什么会在那儿?」离开永信,两人来到马路上,语嫚好奇地询问云方。 「我……我去找你!」他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你……」语嫚心头甜甜的,甚至忘了追问他怎么知道她在永信。 「面试结果怎么样?没问题吧?」 「当然!」她神采飞扬地宣布︰「他们要我明天立刻报到,正式上班哪!」语嫚勾住他的手臂,兴匆匆地往前走,「牛大哥,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好不好?」 「好啊!随你高兴!」他微笑回答。 喜悦是会传染的,看见她那爱娇的神态,令他心生怜爱。这种想宠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包括兰音在内。 语嫚提议先去大吃大喝一番,然后再去听音乐会。 「云皓那天一再的提醒我,要我千万别错过纪百呜的演奏会,现场还有他妻子孔兰音的献唱……」 云方的脸色忽地下沉…… 「对了,也许你还不知道,云皓的女朋友菲菲就是纪百鸣的女儿呢!」 语嫚的话无疑是青天霹雳,云方全身一震,原来,这便是母亲极力反对菲菲的理由。 纪百鸣,当年使兰音从婚礼上逃脱的男人,而菲菲正是他的女儿? 「牛大哥,你在发什么愣啊?」 「没……没什么。」他掩饰地-笑。 他该去吗?五年不见了…… 语嫚开心地挽着他往前走。 「走嘛!我们先想想吃什么吧!中式?还是西餐?」 云方突然胃口尽失。 **** 月儿西沉,形影朦胧…… 语嫚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摇摇摆摆的云方给拖放在床上。 「该死!说什么去吃消夜,分明是酗酒嘛!醉成这样,可把我累垮了,真是的!」语嫚瞪着沾枕即合眼的男人咕哝着。 她本想立刻回房去的,可是,又忍不住多望了他两眼…… 那挺直鼻梁下的薄唇紧抿着,刚毅的下巴泛着些许的胡碴,浓密的眉峰微锁…… 她突然伸出手,试图抚平那眉结-- 「别走……别……离开我!」他的大手突然抓仕她,发出呓语。 语嫚一颗心差点跳出胸口,她连忙抽回手,逃回自己的房里。她将那只手贴着脸颊,他手掌的余温仿佛还未消褪,令地双颊发烫。 她如痴如醉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如摇旌…… 语嫚肯定自己并没有喝醉,可是,怎么会心跳加速、全身发起热来?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他的房里传来吶喊声,她立刻起身,火速沖去。 **** 诗歌、钟声、鲜花,教堂内正在举行婚礼。 一对新人在牧师的证婚下交换婚戒。 「不!我不能!」新娘突然尖叫出声,发疯似地推开新郎,绝望哀痛的眼神直戳人心,「原谅我,方,我不能嫁给你,不能啊……」 新郎如遭电殛,他痛心撕肺地干吼︰「为什么?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那沿着指缝滑落的泪水。在观礼的人群发出骚动之前,新娘曳着纱裙掩面狂奔…… 「别走!兰姊!你没理由这么做……」 一阵天旋地转,突然又出现一张熟悉而甜美的脸孔,那灵活的大眼楮像在诉情般,那是语嫚! 从重重乌云之后,她迎着阳光而来…… 「我要离开这儿了,你要保重,你不是云方,你要好起来--」 不!不!他再次挣扎着,「语嫚,语嫚……」梦魇中的云方,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兰音、语嫚两张脸忽隐忽现,甚至交叠在一块儿,但是,他始终无法触模着,直到他握住一双冰凉柔软的手…… 语嫚拧着湿毛巾正想为他拭汗,未料,自己的手被他再次紧紧握住。 她听见他喃喃的唤着「兰姊」,然后,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在梦中唤着自己,就像自己在梦中为他情牵! 她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她爱他,竟然毫不设防地爱上这样子的一个人。 突然,一股强劲的臂力一扯,语嫚整个人跌入他怀里。 「不!别--」 两条手臂由她的縴腰一拦截,她整个上身正好密合着他结实的胸膛,然后,他的唇在模索…… 她理应反抗,她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一个半醉半醒之人,可是…… 就在他那两片滚烫的唇覆上她时,一种直贯脑门、流窜脚底的酥麻感教她全身使不出劲来。像被催眠般的,她只能迎合他--轻启香唇,任由他的舌尖舌忝吮、踫触……他的手在她的臀部温柔的磨蹭,直到那种温柔被狂暴所取代。 两具交叠的身体一个翻滚,他以泰山压顶之势罩住她。 不要!语嫚仅剩的一丝理智与内心的作拉锯战,她知道按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的粉颈、耳垂一阵奇痒,那是他的唇、他的胡碴……直到那含苞的倍蕾被攫住,她忍不住全身战栗起来,平坦光滑的小骯一阵紧缩…… 她那颤抖的申吟、缓缓蠕动的娇躯,只有使高张的他更燃至引爆点,他的吻如两点的狂落在她的脸、颈、胸部,直至大腿内侧…… 当她为他张开两腿时,她可以感受到那种男性的雄威…… 啊--!她紧抓住他的背,忍住不叫出声来,可是,眼角却不自禁地淌下泪珠。 他在她心中,也在她体内;而她的情里有他,欲里也有他。 不知过了多久,语嫚忍着身子的不适困难地想步下床,却在床角瞥见他的西装裤,还有从口袋掉出的皮夹。 她弯身捡了起来,顺手一翻-- 「云方,男……」是-张身分证。 再看看相片中的人,她立刻转头看着床上酣睡的「牛驶」,他…… 证件自手中滑落,她夺门而出。 第九章 翌门,云方醒来,发现床褥上血迹斑斑,终于明白,那不是一场梦。那样真真实实、惊心动魄的缠绵,又怎可能只是一场梦? 那憷目惊心的血迹……天啊!他是如何粗暴的待她? 在这一刻,他迫切地想见到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消一个眼神、一点温柔…… 他疾速地沖出房门,开始认真的思考许多问题,直到看见她空荡无物的房间,他心慌意乱起来。 那种焦切将他几乎焚殆,云方终于明白,原来她明妍的神采早已植根心海,他不能失去地! 他在桌面上找到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是牛大哥?抑或云方?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就像不明白自己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走了,想一个人静静的去弄明白。 明白?!一切还不够明白吗? 「为什么你就不能等到我说一句话?!」他怒吼着。 **** 丁语嫚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般,而云方也开始不分日夜的「追缉」她。他试着打电话到「永信」集团,柯以伦的答覆却是-- 「她曾经来过,但她是为不能来报到而致歉,至于她现在在哪儿……嘻嘻!我不知道,而且,那也不重要--」 云方吼断他的话,「谁说不重要?!柯以伦,你给我听好,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而不告诉我,小心我立刻拆了永信大楼!」 「云方,别这样嘛!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她又不是孔兰音,既然她不识好歹,那就算了!」柯以伦仍不愠不火地说。 「住嘴!」 「好!我住嘴!真可惜,我正巧想说,丁语嫚来的时候--哦!我忘了!要住嘴!」 云方被他折腾得只好竖起白旗,勉强忍气吞声,「算我怕了你,行吧?我求求你,快把任何有关语嫚的事告诉我,可以吗?」 柯以伦在电话那头啧啧称奇,难道丁语嫚真有那般魔力,竟令一向不驯的云方求起人来了? 「好吧!我就告诉你。其实了语嫚来的时候,正巧有个年轻人来找她,他们是一块儿走的。那个年轻人曾经陪地来面试,或许他会知道她的下落。 是纪秉均?纪百鸣的养子,纪菲的哥哥。 云方忿忿地摔下电话。 **** 「纪菲!纪菲!你出来!」 云方沖回了云家,才跨进门,便立刻大吼起来。 云葛碧秋乍见儿子,惊喜自是不在话下,可是,瞧他那副不修边幅、狼狈不堪的德行,立刻又恼了。 「你吼什么?这阵子你躲到哪儿去了?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一回来就像发疯似的乱吼乱叫,你叫什么?纪菲?!哪来的纪菲?」 客厅里只有老奶奶跟黄妈。 然后,楼梯处又多了个娉婷的人影--那是货真价实的纪菲。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瞧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他该不会是…… 「就是你,是不是?」云方向她跨近。 纪菲吓得忙躲列老奶奶背后,「奶奶,他……」 「别怕!傻孩子,他是云皓的叔叔,云方哪!」然后,云葛碧秋开始责备儿子,「云方,你就不能小声点吗?别吓坏了人家!」 云方不理会母亲,自顾上前钳住纪菲的手臂。 「告诉我,你哥哥在哪儿?快说!」 「我……好痛啊!」 「云方,你快放手!听见了没有?!」老奶奶的拐杖敲得「叩叩」响。 看见纪菲楚楚堪怜的模样,云方不忍地松了手,哑声说︰「他带走了语嫚,你知道吗?他不能那样做,我要见语嫚!」 纪菲只能惊惶地睁着浮雾的眸子。 「这……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的视线在儿子跟准孙媳妇的身上打转,「她……不是语嫚吗?」 云方饱含深意地瞥了纪菲一眼,他何尝不明白这个清秀的女孩是无辜的,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总有揭露的-天。 时限已届,纪菲突然勇气十足地往前一跨。 「我不是,奶奶……」她愧疚万分地垂着头,「我不是丁语嫚。原谅我,奶奶,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老人家的。」 「那……你是谁?」 「我是纪菲。」 「什么?!」如果不是靠着拐杖的支撑,老奶奶恐怕得跌个四脚朝天。「你是说,你是纪……黄妈!」老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命令着黄妈︰「替我打通电话给云皓,要他马上给我滚回来!我要他好好的给我解释清楚,这……算什么?!」拐杖愈敲愈凶了。「当我老太婆好欺负?你们竟然敢联手耍我?太可恶了!简直是大逆不道!云皓回来,我非狠狠打他一顿不可!」 「奶奶,你别生气,也请你别怪云皓。」纪菲低垂着头,声声真诚,「当初是奶奶错认,所以我们才会顺水推舟,可是……我们也是希望奶奶能够了解,我跟云皓是真心相爱的,奶奶……」她上前扶住老人家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纪菲,可是,我求你成全我们,好吗?」 云葛碧秋的表情变化多端,半晌,才转身背对着地。 「为什么你会是纪菲?会是纪百鸣的女儿?云家是绝不容许他的女儿进门的。」 「妈--」云方开口了。 「你住口!难道你被害得还不够?难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纪菲抢话道︰「重要的是,我跟云皓是真心真意的。」她别过脸,忍住盈眶的水,嵴背伸得挺直。「我不知道上一代的你们有何恩怨,但是……我还是要感激奶奶这阵子的照顾,....我不会再强求。」 「纪菲……」云方内疚极了。 转身之际,她哽咽地又说︰「云皓回来后,希望奶奶不要为难他。我走了,教他不必再来找我。」 云葛碧秋紧握拐杖的手在颤抖。 「最后,我想问奶奶一句话。如果我不姓纪,你……会喜欢我吗?」 老奶奶沉默半晌,然后,沉重地点了头。 ****纪菲离开云宅后,云皓突然赶了回来,而且一副手舞足蹈、乐不可支的样子。 「奶奶,语嫚呢?」他搂了下全身肌肉紧绷的老奶奶,丝毫未察觉有异地往楼梯口唤︰「语嫚!」 走下来的是云方。 「她走了……我是说,纪菲走了。」 云皓的双眼瞪如铜铃,脸色急遽转白,他激动地沖上前揪住叔叔的领口。 「是你!是你造成的,对不对?」 云方只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并不反抗,云皓的心情又何尝不是他的写照? 「云皓,你冷静点,难道这不是迟早要面对的事实?你可以瞒多久?一辈子吗?」 云皓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地松开手,随即又步向不吭声的奶奶,语气森冷地说︰「是你,奶奶,是你赶走菲菲的?」 「混蛋!你这是什么态度?是我又怎么样?为了一个女人你就可以大逆不道、目中无人了,是不是?」老奶奶勃然怒喝。 「不是!不是!」云皓失控的手在空中舞着,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我是想孝顺、想尊重你,从小到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可是,你有没有真正替我想过?我需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在你眼里,我除了是云氏第三代的继承人之外,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其他的?我爱艺术,你说学做生意好,我不敢不从;我爱纪菲,你却没有任何理由地拆散我们……奶奶,我爱你,可是,我也爱纪菲呀……」他蹲掩住脸,低哑的声音从指缝流出,「你知道吗?就在早上,纪菲才打电话给我,她说她……怀孕了!」 老奶奶一个松手,拐杖滑落至地面。 **** 语嫚没有想到会在永信踫到纪秉均,更不曾设想过,会因此而结识了孔兰音。 那日,由于语嫚一脸苍白又红着眼眶,经秉均再三查问,知道她离开了木屋,而且辞了工作,他马上明白必有事情发生,可是,她始终三缄其口。 「到我那儿去吧!」 「不太好吧?!」她有所顾忌。 「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兰姨的歌?她难得回台湾一趟,我却三天两头不在家,你去了,她一定很高兴的。」 「可是……」她原是打算漫无目标的四处走走,藉以安抚那颗激情过后仍跃动不巳的心。 「别可是了,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婆婆妈妈的?!放心吧!我那儿空房间多得是,你不用顾虑那么多。」秉均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就要走,又想到什么似地停了下来。「你……看起来气色很差,是不是那个姓牛的欺负你?」 语嫚心口一窒,又红了脸。 他的确「欺负」了自己,可是……却是自己送上门的。 或许待他恢复清醒之后,只会怪酒精的千错万错而悔恨交加,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揣测、或是面对他的反应。 她羞,对门己的情难自禁;她恼,为云方的蓄意欺瞒。 「怎么样?如果真的是那高个儿,我一定狠狠教训他一顿,不教他去掉半条命,也少不了缺个胳臂什么的。」秉均故意摆出「流氓」的架式。 「不!不……」语嫚大惊失色,「你别乱来,不干他的事,你千万别去找他。我没事,真的!不是说去你那儿吗?走吧!」 不干那头牛的事?鬼才相信。不过,秉均也不再深究,有些事是追究不得的。 就这样,语嫚跟着秉均回到了「家」。 说「家」并不为过,因为在那儿,的确令语嫚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尤其是孔兰音那温婉诚挚的笑靥令人十分舒坦,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语嫚一直以为,艺人除去灯光和粉墨之后,必是见光死,可是,午近四十的孔兰音却是肤白肉细、身段窈窕,笑起来的神韵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后来,语嫚终于想起来了。 「兰姨!」她挽住兰音的手,「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跟纪菲长得挺像的?」 「唔?是吗?」孔兰音露出优雅的笑容。 「是真的。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你们真的是母女呢!」 「会吗?我……」兰音突然显得有些不安,「我看起来像行那么大女儿的人吗?」 「当然不!」语嫚由衷地摇头,「其实你看起来真的好年轻,或许……应该说跟纪菲挺像姊妹才是!罢开始跟着秉均叫你兰姨,还真的觉得怪怪的,我想,称你兰姊倒恰当些……」她突然打住话。 兰姊?!好不耳熟! 是云方的呓语!莫非……不!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纪百鸣忙于义演,语嫚住进纪家一周来,两人难得见上几面,但是,从兰音谈起丈夫时,那种深情流露的甜蜜笑容,不难窥见夫妇俩的情深义重。 兰姨怎么可能跟那个牛屎云方有所瓜葛? 语嫚现在才明白,自己对云方竟然一无所知,却胡里胡涂的把身心孤注一掷。 她开始愈来愈恨他,恨他让自己变得神志不清。 「语嫚,你在想什么?」 「啊!」她掩饰地笑笑,却又不禁怅然起来。「兰姨,你……认识云方这个人吗?」 兰音忽然脸色大变,「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云方他……怎么了?」 「你真的认识他?」语嫚惊讶的张大嘴巴。 「这……也说不上认识。你……也知道,云氏企业的招牌响亮,我自然也有所耳闻。」 「哦!」语嫚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因为菲菲跟云皓的关系而知道有关云家的事。」 「云皓?你是说菲菲的男朋友是--」 「云皓正是云方的亲佷子,难道你不知道?」 兰音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说也奇怪,云家那个老奶奶不知为什么,就是一直反对菲菲跟云皓在一块儿。」 语嫚这一番话,可教兰音再也坐不住了。她立刻拿起电话,拨了秉均的行动电话号码。 「秉均吗?你妹妹呢……什么?接受公司的安排去了巴黎?」 「秉均在说谎!」语嫚低头咕哝着。 「那么,你先回来一趟好了……嗯!立刻。」兰音不动声色地说,表情相当凝重。 语嫚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放下电话,兰音走向她,轻声问道︰「你那么急着想知道云方的事,是不是有重要的原因?」 「我……」语嫚难以启齿,只是红晕悄悄爬上了两颊。 一种女性的敏锐直觉,教兰音开口问道︰「你喜欢他,是不是?」 是跟不是对整个事件的发展都毫无助益,她离开了他,选择了逃避。 虽然语嫚没有回答地,但是,兰音那似有所悟的眼神却已自行找到了答案。 **** 「兰姨,我回来了!有事吗?」秉均一踏进屋内,便看见静坐沉思的兰音。「怎么没看见语嫚?她人呢?」 兰音依然敛眉不语,一副生着闷气的样子。 「怎么啦?」正要打开冰箱找饮料的秉均察觉有异,忙停下动作,「是不是语嫚出了什么事?」 兰音这才摇头,「语嫚没事,她说有点头痛,到房里休息。」 「哦!」秉均这才放下心来,拿出饮料牛饮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女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明明心里有事,却老爱推诿给其他器官。 「有事的是你妹妹,还有你!」冷不防地,兰音突然又开口了。 秉均庆争嘴里的液体己通过喉咙,否则他不口冒水柱才怪。 「兰姨,你说什么?别吓我好吗?什么菲菲有事,还有我?妹妹不是好好的在--」 「在巴黎接受培训?」兰音替他接下话,睨了他一眼才嘆道︰「到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吗?菲菲现在在云皓那儿,对不对?」 「呃……这……」纪秉均搔着耳垂,转动着眼珠子,支支吾吾的虚应着,满脸的尴尬。「对不起,兰姨,我不是有心要骗你跟爸的,实在是……」他的手在空中无奈地晃了数下,「是妹妹太死心眼了嘛!」 「那你更应该告诉我们。」 「我是想说,可是,菲菲不让我说嘛!包何况当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跟那小子同居了。」 「同居?!那孩子怎么这样胡涂?都到了这种地步,更应该让我们知道才是。我记得我曾询问过云皓跟云氏企业的关系,为什么云皓不承认?」 「可能是他们被『吓坏』了吧!」秉均耸耸肩。「菲菲曾告诉我,当云皓对他奶奶说她的父亲是作曲家纪百鸣时,他奶奶连见菲菲的面都不肯,而且还激烈反对。所以……他们猜想可能是你们上一代有什么恩怨。本来我是想直接问爸的,可是菲菲硬是不肯,她怕爸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所以才打算暂时瞒住云皓的身分。当然,最大的因素是云皓的奶奶,他们希望先取得那老太婆的认可,否则若让老爸知道了,肯定不是要他们结婚,便是分手,这对他们来说,都会很麻烦的。」秉均据实以告。 「那菲菲现在人在云家?」 「嗯。」 「去!立刻找她回来!」 「呃……」秉均有些迟疑,事实上,他「不小心」地省略了一些枝节,譬如︰菲菲假扮语嫚诸事……而这些,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唉!知道的愈多,只有愈受罪。 「还不快去?!」兰音露出罕见的威仪。 「哦!好。」秉均立即应从, 「我头有点痛,待会儿菲菲回来,让她到我房里来,我要单独和她谈谈。」 望着兰姨回房的身影,秉均又犯嘀咕了︰「又是头痛?!这是女人的通病吗?」 接着,他摇头晃耳地准备去完成使命。 才踏出门,他就呆住了! **** 纪秉均这下子可头痛了。 兰姨急着召见纪菲,他还来不及出门找云皓「要人」,想不到,云皓却来了。 乍见云皓那要死不活的德行,他有些吃惊,而从云皓口中吐出的话更教人震怒! 「你说什么鸟话?!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你,你现在问我『她人在哪里』?姓云的,你有没行搞错?今天休养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我马上将你大卸八块!」 「纪大哥,你听我解释,当时,我人并不在家,没想到奶奶发现了菲菲的真实身分,所以--」 「所以她就活该模模鼻子走路?你算什么男子汉?开口闭口奶奶的,到底是你要娶她,还是你家那个死老太婆?」 「纪大哥,请你不要这样子说奶奶……」云皓虽然对奶奶的霸道感到生气,但是,见到数日来地老人家血压频升、身体欠安,也着实不舍。 在这节骨眼,见云皓依然护亲,秉均更加火大了,「好,你们云家至尊至贵说不得,我们家菲菲就活该犯贱、被人糟蹋是不是?那好啊!妹妹不见了,我会自个儿找,犯不着你大少爷操那份心!」他硬把云皓推出门外,并把话说绝︰「从今以后,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敢再来骚扰菲菲,我发誓,立刻打断你的腿!」 「别这样嘛!纪人哥,你冷静点听我说,菲菲她有了……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原本快掩上的大门又迅速打开,然后,探出了个大拳头。 「可恶!看我怎么修理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王八蛋!」 两行鲜血自云皓的鼻孔流下,他踉跄了两步,幸好背后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他。 「叔叔?!」云皓意外地看着云方。 其实云方跟踪云皓是有目的,他知道云皓必会找到纪家来,而找到了纪秉均,就可以探得语嫚的下落。 「叔叔?」秉均十分不解地重复云皓的话,「姓牛的,你跟这个浑小子不会是亲戚吧?」 「巧得很,正是如此。」云方放开佷子,走向秉均,「我不姓牛,云方正是本人。」 秉均模着下巴,点了两下头,有些明白了。 「那么……你是故意用假名欺骗语嫚?」 提到语嫚,又触痛了云方的知觉,他的神色立刻慌乱起来。 「告诉我,语嫚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你带走她的?快说!」 既然他也是云家班,秉均「恨屋及乌」,不带好脸色地嘲讽道︰「这可奇了!难道我纪秉均是受聘于云家,专门替你们寻找失踪人口的?全向我要人了?!」他冷哼一声,又接口道︰「人是我带走的,那又怎么样?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语嫚不肯回木屋去,想必是她看穿了你的假面具,哼!」 「少废话!我要见她,听见了没有?」 云皓呆立不语,他还搞不懂叔叔跟语嫚究竟出了什么事? 云方一向惯于发号施令,而巧的是,纪秉均一向不肯受制于他人。看着云方那焦切的模样,他决定针对其弱点,挫一挫云方的锐气。 「笑话!语嫚是你什么人?你一声令下,她就得乖乖现身吗?她既然不想回木屋,也就摆明了不愿见你,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我当然不懂!她没有理由不见我。」 「喝!你倒挺行自信的嘛!她为什么一定要见你?」 「那是我跟她的事,你不必管。你只要告诉我,她是不是就住在里面?」 「没错!正因为如此,这档事我管定了。语嫚住在我这儿,也就等于是纪家的一分子,我有义务为她清除闲杂人等。」秉均依然不妥协。 云方可发火了,他不顾一切地想往屋里沖,和秉均展开一场拉锯战。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孔兰音闻声下楼来,瞥见了云方,当场愣住。 云方缓缓地松开揪住秉均的手,定楮注视,也傻了。 「兰姊……」 「小方……」 两人同时出声叫着对方。 除了秉均和云皓目瞪口呆之外,尚有一人躲在暗处,惊直了双瞳。 语嫚强抑住心中对云方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她正为他渴望见到自己而感动不巳时,想不到…… 真的是兰姨!他千夜梦回的梦中情人…… 那么,那夜,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他对自己只是一种转移的慰藉? 双瞳开始模糊起来,语嫚的心不断地抽痛着。 见到云方正想跨步进屋,她抽身想逃,却被眼尖的云方一下逮着。 「语嫚,你别走!」他跃身上前,使劲地抱住她。 「放开我!你放手!」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挣扎。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她!」秉均见状,立刻朝云方的肩膀痛击,果然奏效。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尤其是替秉均捏一把冷汗,生恐云方松手之后,会还他几拳。可是,云方的眼里似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人,他的怒焰竟全朝着语嫚。 「你究竟在逃什么?躲什么?你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把所有事都一笔勾销吗?就什么也没有了吗?」 「什么事?又应该要有什么?」语嫚哽咽地吼回去。 「那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要不要。难道一切还不够清楚明白吗?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而我的确很清楚、很明白。」语嫚不让他说完,那只会教她更心痛。她含怨的瞅着他。「你不断地喊着……」她望了兰音一眼,难过地说︰「喊着某个人的名字。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听得够仔细了吗?」 「我……」云方望了兰音一眼,竟一时语塞。 没错,他日思夜梦的人正在眼前,除了那日在舞台上惊鸿一瞥之外,他和兰音已多年未照面,今日重逢,他却完全没有自己预期中的澎湃情潮,反而是看见语嫚试图想逃的举动,教他一下子血脉偾张、完全失控。 「叔叔,你跟语嫚怎么了?什么有没有、应不应该,还有要不要的?那天晚上?哪一天呀?」云皓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你住嘴!」语嫚和云方异口同声地喝住他。 云皓讨了个没趣,连忙捂住嘴巴,秉均则在一旁窃笑。 兰音明白自己不便插手管云方和语嫚的事,于是转身对云皓说︰「云皓,菲菲的事你到底做何打算?」 「我……」云皓苦恼却坚定地表示︰「兰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她的。」 「是吗?只怕到时候不是你能作得了主的,我看,那个老胡涂才是关键人物。」秉均又「踫」了他一下。 「没错,奶奶是固执了点,可是她一向并不胡涂。我也感到奇怪,她老人家究竟为什么反对我和菲菲交往?只为了她是纪伯父的女儿?兰姨,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兰音和云方只能频频交换眼神,兀自蹙眉。 语嫚再也看不下去了,「你们聊,我上楼去--」 「不!你不能!」云方又急了。「语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聊聊好吗?」 「没什么好聊的,我累了。」 「你……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见到我?」 语嫚踩着阶梯的脚步停了下来,定眼望住他,「你真的确定自己想见的人是我?」 「我……」 屋里所有人全竖起耳朵、瞪大眼楮地望着另出好戏。 云方又恼又急,难道非得要他当众示范求爱?这个蠢女人,脑袋瓜里难道全装浆糊? 他脸红脖子粗地大吼︰「我当然想见你!至少那一晚的事我必须负责……」 昂责?!好伟大的男人!云方的话无疑是挑明了他俩之间的暧昧关系。 语嫚细眉一挑,冷冷微笑,然后,扬腿一踢-- 「哎哟!」站在阶梯上的她玉腿一扬,高度正及云方的头部,只见他惨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说过,不会再用手打你的头。」她咬牙狠笑,头也不回地奔回房去。 第十章 今年的热潮似乎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在云家。 打从纪菲离去的那天起,豪华的宅第便弥漫着燥热难耐的气氛。 云方自纪宅返回后,整个人都变了,活像一只受伤的狮子,利爪犹存,却猛威不再。 云皓则成天像只无头苍蝇般东闯西荡地找寻纪菲,直至半夜,才拖着蹒跚的步履而归。 而老奶奶除了在周日,奶妈将嘟嘟带回时,能够舒眉展颜外,其余的时间,总是阴晦地不哼一声,弄得云家上下人心惶惶、进退失措的,生恐一个不慎,惹恼了性情益加古怪的老奶奶。 一日清晨,老奶奶坐在餐桌前,又敲起了龙头拐杖,「黄妈!黄--」 「来了!老太太……」 「这是什么?」 「这……是咖啡呀!我想,老太太以前--」 「以前是以前!谁说过我要换的?去!傍我换一杯牛奶来。」 「是,是!」黄妈忙不迭地应道。 电铃突然作响。 「先去开门,看看是谁。这么早的……」老奶奶撑起身子,踱着步,心思,该不会是纪菲那丫头吧?! 一种惊喜的感觉悄然地盘据心头,可是,她猜错了。 来人是纪秉均,他正大摇大摆地跨进客厅里。 「先生,你找谁呀?……」紧跟在他身后的黄妈直嚷着。 别说是回黄妈的话,就连行经老太太身边,秉均也只是「顺道」睨了一眼,然后直接沖着楼梯口大呼小叫。 「云皓,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缩头王八乌龟,有本事就别躲起来!云皓--」 「你给我住口!」老奶奶的拐杖指向他,愤怒地咆哮︰「你刚才在骂谁啊?谁让你乱闯的?」 「哦?」秉均这才转移目标,重新注意起老人家,「你问我骂谁是不是?当然是那个没心、没肺、中看不中用的小乌龟--云皓!咦?你是谁?」 云皓是小乌龟,那她是什么?千年老龟?!云葛碧秋气得快说不出话来,偏他竟然问她是谁? 其实秉均不必问也料得着,眼前必是云老太婆那个罪魁祸首。 「哦--你就是云家那个顽固的老太婆吧?」 「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的,你听不懂呀?那可能是我省略了太多吧!我是说,你一定就是那个冥顽不灵、脾气又臭又硬、不讲道理、不近人情的老太婆,也就是那小王八的奶奶--」 「放肆!」 老奶奶手中的拐杖凌空噼下,幸好秉均身手矫捷,又早有防范,他轻巧地一个闪身,险险躲过这一杖。 不过,老奶奶的力气可没白费,她的拐杖并没有落空,它结结实实地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哎哟!痛死我了,奶奶!」那是匆忙赶下楼来的云皓。 几天以前是云方跌个狗吃屎,现在是云皓误遭毒打…… 「嘻嘻……」秉均露出「普天同庆」的奸笑。「老太太,现在看来,我可能是误会您了。」他又变得十分有礼。 误击孙子已教老太太心中万分不舍,几乎忘了要好好修理这个空降的狂徒,然而现在,秉均的话又令她不解了。 「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原来你也会顺应民情,知道这臭小子该打。不过,下次记得,要大义灭亲,不一定要挑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毕竟孙子都这么大了,好歹给他留点苟活的勇气。」 「你……」拐杖又蠢蠢欲动了。 秉均立刻闪到云皓身后,故作好心地撑了他一把。 「振作点,老兄。虽然你是死有余辜,但是,我仍得感激你见义勇为,替我挨那一下。」 「纪大哥,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呀!看你是不是安然无恙?」他随即露出贊嘆的表情,「看到你还健在,真教我不得不佩服你求生的意志力!全国女性同胞对你的诅咒不说,单是跟这个老太婆住在一块儿,一般人可能不超过三天,不是被虐待致死,就是感到生不如死,干脆自杀算了。而你……啧啧!真是奇迹!」 云皓真的想自杀算了!这个纪秉均分明是来挑衅的。 「纪大哥,求求你,别再说了,我奶奶最近身体不好。」 「是吗?」秉均耸耸肩,「那也难怪嘛!都七老八十了,脾气还烈得吓人,身体会好才怪!」他拍拍云皓的肩膀,「本来我还为了你不能为菲菲负责的事不谅解,现在看起来,我反而必须感激你放她一马,否则让她进了这儿,成了人家的活靶子,我这个做哥哥的,连睡觉都会作噩梦的。」 「原来你是纪百鸣的儿子?!」老奶奶憋了半天气,终于在血压上升之前,弄清了这个无法无天小伙子的来历。 「没错!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纪百鸣的养子,怎么样?」他潇洒地笑着,「是不是说到姓纪,就能教您老人家精神百倍?那么孔兰音呢?是不是可以教您备觉兴奋?」 云皓见到奶奶刷白的脸,忙扯着秉均,试图制止他。 「别再说了,纪大哥,算我求你行行好,你明明知道--」 「我当然知道,而你呢?你会不知道吗?那一天你叔叔走后,兰姨说得不够明白吗?而她……」他指着老奶奶,大声地宣告︰「当年兰姨跟云方的事,她会不清楚吗?既然大家都『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能谈、不能说?」 「纪大哥!被了!」云皓烦躁地爬梳着头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那于事无补呀!就算你把云家掀了,菲菲也不会回来的!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赶快找到她,而你一再地刺激奶奶,只会把奶奶给气山病来!」 「哼!不用我气她,她早就病了!而且是心病!」 「姓纪的,你再敢放肆,我立刻报警告你私闯民宅!」老奶奶寒着一张脸。 「去啊!我不在乎!只是吃牢饭罢了!苞菲菲那种身心俱创的痛苦比起来,又算什么?!」 菲菲?身心俱创?老奶奶的脸色又立刻复杂起来,突然显得安静许多。 「纪大哥,你……可有菲菲的消息?」云皓垮着脸问。 「有!可是,没必要告诉你!」 「真的?!」他喜出望外,紧抓着秉均追问︰「那你快告诉我,好吗?求你,拜托你……」 「告诉你也行!但是,你必须先回答我,你见到她以后,又想怎么做?是继续替她伪造身分,让她过着妾身不明的日子,然后等身分暴露,再教她认栽走路吗?!」 云皓被问得无话可说。 「还是你打算自力救济,全力争取她,不惜背叛老太君的旨意,甚至脱离云氏?」 老奶奶也紧紧地注视着孙子的反应。 云皓颔首不语。 秉均立即跳脚了,「你不能作主了,是吧?看你那一副孬样,我真不知道菲菲的脑子是不是秀逗了,才会看上你这种懦弱、没有主见、只会当云家寄生虫的男人!」 「你给我闭嘴!」云皓突然咆哮起来,他比秉均弹得更高,「什么叫孬样?什么是懦弱?谁说我没有主见?谁说我是寄生虫的?你以为什么叫勇气?奶奶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长大,年纪又那么大了,你以为我为了爱情去闹家庭革命,甚至冒着气坏她的危险,就算有主见了吗?你以为菲菲会希望我为了她,干脆连家也不要而远走高飞?我爱菲菲,甚至不惜放弃云氏的继承权,但是,我不能放弃奶奶……如果有一天你跟我一样,你又会怎么做?奶奶的年纪已经大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她、伤害了她,我可能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而菲菲跟我还年轻,我们有时间去等,等到奶奶回心转意……」 一阵感动沖击着老奶奶的心。 「你跟菲菲可以等,但是,就怕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秉均虽然能体谅他的难处,但此趟可不能虚行。 「这……」云皓又慌了,不自觉地朝奶奶望着。 老奶奶依然在沉思,这下子怎么办?想下台,也得有个阶梯才行呀! 「喂!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呀?亏得你孙子那么孝顺。」秉均又恼火起来,「我妹妹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孙子?又有哪一点不讨你喜欢的?」 「我……没说过不喜欢她!」 「那不就结了?你还反对个什么劲儿?就为了兰姨抛弃了云方,而使云方万念俱灰、离乡背井?或是你还为了面子挂不住而怀恨在心?喂!这可是你孙子的终身幸福耶!难道你要他成为第二个云方?我看,你是真的愈活愈胡涂了,说云方有心结,倒不如说你有心病。这也奇怪了,为什么你从来只会反对?像当初云方跟兰姨--」 「住口!你知道什么?」老奶奶斥断秉均的高谈阔论,愤慨地说;「你以为我不希望云方他们叔佷俩赶快讨房媳妇,好让我抱孙子吗?这说来说去,都得怪孔兰音那女人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没错!我是反对过云方跟她在一块,可是,后来我也相心通了,不过是女的年龄大了点嘛!虽然他们打算悄悄地举行婚礼,令我很火大,可是……我还是赶去参加了。我原是想成全他们,哪晓得,正好赶去看一场闹剧!之后我找人调查过,孔兰音从婚礼上走掉之后,就是被纪百鸣带走的。你们说,这算什么?」她愈说愈恼。 「经过这个打击后,云方整个人都变了,最后,甚至连这个家也不要,一飞就是美国那么远。当时,云皓正在服役,云皓他姊姊又住校不常回来,整个家就剩下我一个老太婆,想见儿子一面还得坐上老半天的飞机,你倒说说,我哪里做错了?这一切全是那女人害的。」老人家说到心酸处,不禁泪眼迷蒙。 「奶奶……」云皓不知如何安慰奶奶。 奶奶一生好强,从不向人诉苦,更甭说掉泪了,就连当时,他自兵营休假回来,询及叔叔的事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被女人甩了,就想到事业了。年轻人,本来就是要好好奋斗才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想念叔叔的话。 纪秉均见状,也有些发窘,他宁可挨老奶奶的杖,也不要见她流泪。他舌忝舌忝下唇,心想,总得残忍些,不挖疮取脓,伤口哪会痊愈? 「我想,兰姨之所以会那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再说,那也是过去的事,与云皓跟纪菲何关?话又说回来,像你这样子成天把仇恨挂在心头,好像云方的一生真的毁在兰姨手上似的,那不等于是时刻提醒云方,别忘了定时自舌忝伤口吗?,还说是什么英明果决的铁娘子,竟然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只会逃避现实罢了!」 「你说够了没有?!」收拾好心情,这回,老奶奶只是皱皱眉头。沉默片刻之后,她喊︰「黄妈!」 「你……你干什么?」秉均心想,不会真的要报警吧? 老奶奶不睬他,迳自向黄妈吩咐道︰「替这个人倒一杯水,免得他喝死了。」 黄妈依命端来一杯水。 秉均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望着高深莫测的老奶奶,心中暗忖,只听过这老太婆拿拐杖打人,好像不曾耳闻她下毒药吧?不过,他还是没敢喝。 「现在,你可以告诉云皓,纪菲人在哪儿了。」 「奶奶,你是说……」 老奶奶咳了声,故作威严地开口︰「再怎么说,她肚子里的都是咱们云家的骨肉,这个孩子当然得带回来。」 「那大人呢?你只说要孩子,那纪菲你又怎么打算?」秉均立刻问道。 这小伙子怎么那么蠢?!难道非要我这老太婆俯首认罪不可吗?孩子在她肚子里,要小孩,当然得要大人。枉他那番精闢的高论点醒了她。 「你只管带云皓去找她就是了,真奇怪!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 「我为什么不能管?她可是我妹妹!」秉均抗议道。 「是你妹妹又怎样?你能管她一辈子吗?告诉你,过去她是你妹妹,但是从现在起,她更是我们云家的媳妇,她肚子里可是云家的种,如果你不带云皓去接她,害她有所闪失的话,我就唯纪家是问!」 这老太婆真霸道,可是,这回是……霸得可爱极了。 「奶奶,你……」云皓几乎喜极而泣。 「少废话!如果你没法子把人带回来,我一样会敲你的头。」 云皓只能猛点头,然后向秉均询及心上人的去处。 「其实几个小时前,我们曾经接到她的电话,听得出她很伤心,还直说她快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啊?!」老奶奶和云皓同时失声大叫。 「兰姨一再的劝慰她,才问出了原来她在澳底的海边。」 「什么?!她不会是……」云皓急坏了。 「兰姨也是怕她一时想不开,所以赶了过去,结果--」 「怎么样?结果呢?」这次是老奶奶打断了他的话。 「结果兰姨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咚!』 秉均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云皓已经瘫倒在地,昏了。 「喂……老太大,你别也昏了!」他赶紧搀住老奶奶软趴趴的身子,「那不是菲菲呀!我没说是她嘛!其实菲菲已经被兰姨带回家里了!」 这几句话立刻又为老奶奶虚弱的身体注入强心剂,她马上撑直腰桿。 「真的?!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稍作停顿,她又横眉竖眼、杀气腾腾地吼︰「臭小子!话不一次说完!」她举起拐杖,锁定目标。 这下子,秉均可呼天抢地了。 「我是想说完的,是你们一直打岔的嘛……哎呀!救命啊……」 他拔腿直沖,飞也似的逃出云家。 **** 「是你?你来干什么?」 云方返回木屋,没想到会遇到兰音。 他的语气并不好,可是兰音却不以为意地笑了。 「我猜你一定布这里,果然没错。」 她是了解他的,可是,她却也伤透了他的心。 几年前,他们在木屋邂逅而结识,云方拜倒在地温柔的风采中,甚至不惜违逆母亲,偕她远赴乡下的一所教堂,正要为她戴上戒指时,没想到…… 「我来,是想跟你谈语嫚的事。」 「语嫚?!」那个愚蠢无比、胆大妄为的女人?!她伤他更甚! 从来没有女人可以那么凶悍地拒绝他,包括兰音。 「有什么好谈的?」他生气的吼。 「难道你真的打算放弃她?」 放弃她?他是真的想,也在努力着,可是,那残存在木屋里的气息,总是可恨地折磨着他。 「那……似乎不劳你操心,不是吗?」 兰音见他依然桀骜不驯,大大地嘆了门气。「难道你还是那么恨我?」 面对她直截了当的问话,云方坚定的信念反而模糊了,他……真的恨她吗? 兰音突然语出惊人︰「也许你不知道,其实菲菲……是我的亲生女儿!」 「什么?!」 她安详地往石椅上坐下,然后才悠悠地开口︰「她是我跟纪百呜的女儿。我十八岁那年,因拜师学艺而结识了他,没多久,我们就陷入热恋。可是,百呜已经有了妻子,我明明知道,却还是无法自拔……」她顿了顿,脸上因回忆而表情丰富。 「师母,也就是百鸣的妻子,是个传统而善良的女人,她对我-直很好,好得让我……痛恨自己。就在我发现自己怀孕的同时,师母也不争地患了胃癌,在当时,我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离开百鸣。第二年,我生下了菲菲,想不到有一天师母突然找到我,对我说,她愿意扶养孩子。我吓了一大跳,以为师母什么都知道了,可是,她的态度又让我觉得她根本不知情,只是不忍心我成为未婚妈妈。她说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替百鸣生下一儿半女,所以她打算扶养我的孩子,并且领养个男孩……后来,我就把孩子交给了她,也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女儿了;可是,就在我答应你求婚的前两天,百鸣来找我,说师母过世了,并且交给我一封信……」她拭着眼角,双眼茫然地望着窗外。 「我看了信之后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甚至请求我原谅她的自私,当时她无法成全我们,只是贪婪地想让百鸣陪她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她在信中直要我别内疚,因为感情是强求不得的,她跟百鸣的婚姻全是她父亲一相情愿的撮合,她一再求我回到他身边,代替她去尽一个妻子未完的义务……」 「所以你才会从婚礼上临阵脱逃?」 兰音点了头。 「其实我一直在思索自己的感情,不能否认的,当时年轻热情的你确实带给我许多欢乐,可是……当我再见到百鸣时,我才明白,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他。然而,基于对你的愧疚感,却使我拼命地想压抑、想藉助其他力量上忘怀……可是,那对你是不公平的,我无意去伤害你,但若继续下去,只有伤你更深!」 听完她的话,云方的内心涌上一股好生奇怪的感觉。 原来地跟纪百鸣还有此段曲折的情路,难怪她会舍他而去……他不柰松了口气,原来自己的「惨败」是情有可原的。 云方不由得暗暗心惊,难道自己多年来所在意的不是她,而是挫败的自尊?抑或只是一份自信心? 「小方,其实,我也曾经认真地替你想过,你真的那么爱我吗?你有没有问过自己?」 「我……」 「其实你爱我远不如爱你自己,对吧?」 「这……」云方搔着头,有些赧然,但面对她清澄的眼楮,随即释怀莞尔,「或许吧!这么多年来,什么事都在改变,倒有一点没变,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你反而比我还清楚。」 「那是因为旁观者清,就像你跟语嫚之间的感情。」 又提她!兰音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感受,而语嫚却可以不露痕迹地驾驭他的知觉。 「为什么不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其实……她是爱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她告诉你的吗?」他两眼立刻发亮。 「她怎么可能告诉我?她知道我跟你的事之后,就执意搬走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吃醋。不过,她一直对我强调,不关任何陈年往事。小方,或许……你表达得不够清楚,她在乎的,是你的一句话。」 「一句话?什么话?」 「笨蛋!就是我爱你呀!」秉均突然冒了出来。 他躲着偷听好一会儿了,看见云氏特有的蠢相又现,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沖了出来;那句「我爱你」一道出,他立刻全身抖了两下,作呕吐状。 「哎呀!肉麻死了。这种话还是留给云皓说来得自然些。你们不知道,那小子去接菲菲的样子,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我千交代万嘱咐,要菲菲好好整他,哪晓得女大不中留,人家十八般武艺还没使尽,她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欢天喜地的跟人家走了。唉!他们走了之后,我是干呕了半天,家里的鹦鹉倒学会一句话︰『我爱你』!」 兰音被逗笑了。 云方则笑得很牵强。 「干嘛摆着一张若瓜脸?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连鸟都会说,难道你不会?」秉均取笑完云方后,才又由衷地说︰「不过,若真要教我对一个女人说,我的舌头不抽筋才怪!」 「秉均,话别说得太快哦!」兰姨笑道。 秉均拍拍胸脯,「superman说的,准!」 **** 语嫚整装好预备外出,秉均突然撞了进来。 「瞧你!急什么?!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不算什么事,是有个人要我交样东西给你。」 「哦?」 秉均交给她一幅画。 她一看,立刻红了眼眶。 那是木屋外,桃花朵朵飘曳一地,椅内那个裙角飞扬、秀发微鬈的女人正合眼休憩,唇角犹扬着甜美的弧度…… 那是她!而作画的人是…… 画的右上角有两行小字--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 「是云方,是不是?」她努力抑住心中激荡的情愫。 「咋!你真厉害呢!如果他知道你一下子就清着,一定会很安慰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他没机会知道了。他把画交给我以后,就搭机回美国去了。」 「啊?!」她整个人像被狠狠地痛击一拳。 「或许这样子也好!省得他老是对你纠缠不清,你可以落得清静些……」 「死小黑!臭小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语嫚突然大声叫起他小时候的浑号,接着,她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你知道什么?谁要他走的?他竟然敢不声不响地说走就走,骗子!全是骗人的,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喂,你别哭嘛,都怪我!」秉均拍了自己两下巴掌,他原是想藉此引她表态,可是,见她愈哭愈凶,他也慌了。 「当然怪你!谁教你不留住他的?谁教你多事替他送画的?你不会教他自己拿来吗?」 「是你自己说,永远不要再见到他的嘛!」 「你……哎呀!你真是笨死了,我……」她愈想愈伤心,竟然没有人了解她的心事! 这一哭益发不吋收拾,秉均只好把肩膀靠过去,承受她那一脸的眼泪、鼻涕。 躲在窗外的云方,原本正因语嫚为自己掉下成串的泪珠而暗自陶醉,待见到她钻进纪秉均的胳臂里时,顿感事态严重,立刻按捺不住地沖入屋内,一把推开他们。 「喂!小子,别演得太过火,你可没说有这一幕的!」他凶狠地瞪着秉均,然后,一把把语嫚拉向自己。 她可愣住了,「你不是已经……」接着,她恍然大悟地看向秉均,「是你?!」 秉均立刻无辜地摇着手,「不关我的事……」同时向门口移步。 前不久在云宅遭追打的余悸犹存,为了明哲保身,他一熘烟地遁身逃逸。 「不关他的事,是我!」云方把她的身子扳正,面对自己。 他俯低身子,鼻尖几乎触及她的脸,距离近得令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发现自己在颤抖。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意我?」 「那……那又怎么样?如果……我不……不呢?」她甚至开始口吃了。 「如果你不在意我,那……」他的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眉、眼……直至颤抖的唇,仿佛导电般,震得语嫚脑袋轰然,她必须紧闭双眼才能集中精神,听他说话。 「那我将不计任何方法,让你在意我!」 追随他手指的,是他柔软的唇。 他的唇捕捉住她的粉靥,她的唇…… 云方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但是,他所有的深情全倾注在那温柔、绵长的吻中。 「你好傻!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去美国?要走,我也会带着我的新娘子一块儿……」 「谁说过要嫁给你的?」被他紧紧钳在怀里的语嫚娇嗔道。 「咦?除了我,你还可以嫁什么人?」 「你……」语嫚气得想推开他,却被他更使劲地抱住,「我不会放手的,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跑了,难道要我当一辈子的『钟楼怪人』?」 语嫚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嫁给你也可以,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行!十件也无妨。」他好爽快。 「以后你的梦里不许出现别的女人,更不许在梦里喊别的女人的名字!」 「啊?!」云方为难了,作梦可以用理智支配吗? 「怎么样嘛?」 「好……好呀!」他支吾应道。 如果日后有个岔儿,说不定他会在熟睡中被袭击!原来结婚也不尽然是美事一桩,只是,他己经来不及后悔了。 尾声 这一天,云家好不热闹,一场叔佷联合文定的酒会,空前盛大的举行着。 最乐的人自然是云老奶奶。她万万想不到阴错阳差地,云皓如愿迎同「假语嫚」--纪菲,而儿子也不负所望地掳护真语嫚的芳心,这两对绝妙冤家,可教她乐歪了嘴。 尤其是见菲非不时害喜往洗手间沖上,更教她眉飞色舞。 「老太太!回……来了……」黄妈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谁呀?瞧你慌慌张张地,谁回来了?」 「哟!好热闹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是云尹袖,云大小姐也!她一身惹火的装束,柳腰款摆,正步向大厅…… 霎时,全室鸦雀无声,众目的焦距集于她一身。 云皓首先反应过来,忙推着未婚妻往洗手间去。 「皓哥,我现在不想吐呀!」 「问题是,我想吐……」 尹袖走向奶奶,来了个人拥抱,「奶奶,你好坏!这么大的喜事应该早点通知我才是!」 「呃……是云皓说,路途太远,你又忙……」 「咋!这个云皓!好歹我也是他跟语嫚的媒人,竟然敢过河拆桥!」 尹袖从人群中一眼就瞥见格外娇艷的语嫚,只是,怎么她身旁站的是叔叔,而不是云皓呢? 「哈!」她趋前打招呼。 「是你?!」语嫚见到她,大感吃惊。 「你不必怕,上次我是故意骗你的,其实我是云皓的姊姊,云尹袖。」 「怎么?你们认识呀?」云方问。 「当然啦!她今天会跟云皓订婚,还是拜我之赐呢!」 「她跟云皓订婚?!」云方义问。 尹袖「嗯哼」地点个头,然后把云方推开,拉着正欲发笑的语嫚,十分认真的说︰「按理,你应该要叫我一声大姑或是大姊的--」 「大姊?!」云方又挤了过来。 「哎呀!叔叔,你别管那么多,行吗?」尹袖继续架势十足地发表高论︰「不过,这两个称呼你可以选择一个,然后慢慢适应,礼数嘛!总得照着来。咱们云家有个奇怪的规矩,别人呢,是长辈给晚辈见面礼,在这儿正好相反,你听懂了吗?我是大姊,所以呢……」她露出一副馋相。 语嫚想了想,摇着头表示不解,然后招了云方过来,问尹袖︰「那他跟你比起来呢?」 「当然他是长辈!」尹袖不假思索地答。 「那他的老婆呢?」 「废话!他的老婆就是我婶婶!当然也是--」 这时,恰好有客人执杯过来,「恭喜你呀!云先生,你跟丁小姐真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谢谢!」云方和语嫚同时回敬。 尹袖张大嘴,成了哑巴。 「尹袖,你的见面礼呢?」云方故意问道。 她正拼命想法子补救时,黄妈适时地解救了她。 「小姐,你的电话,是侦探社打来的。」 只见她匆忙地跑去接起话筒,「什么?!真的?哈哈哈……」 现场又一片安静,是被她那高亢的笑声吓着了。 「太棒了!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个该死的男人!这下子,我要让他痛不欲生……」 众人皆毛骨悚然,老奶奶来不及阻止,只好摇头猛嘆气。 「语嫚,我看,我们明天就赶办出国手续,婚礼就在美国举行好了。」云方抚着手上的鸡皮疙瘩,低声提议。 「好……愈快愈好!」 而云皓跟纪菲呢? 由于纪菲有孕在身,「避难」不如云方和语嫚那般方便,他只好早晚三灶香地向月老讨个姊夫,如果能成,他愿意替那个可敬的男人立个长生牌位。 倒是老奶奶脑筋动得快。 「纪小子!」她非常慈祥地走向纪秉均,「你看我家那个孙女怎么样呀?嫁给你好不好?只要你肯娶她,条件随便你开!」老奶奶十分阿莎力。 结果,秉均要求给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据说当天夜里,纪秉均便兼程逃离台湾,连行李也来不及打包。 看来云家上下一心,想在云尹袖未酿出特级风暴之前,替天下的好男人找到「替死鬼」一事,还有得拼了! p.s.欲知详情,且拭目以待--《爱煞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