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了姑娘挨雷噼》 第一章 救下美男子(1)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也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啊……」 山桃县外的马嵬村,一条蜿蜒直上的山道中,一头壮硕的老牛缓慢的走着,牛背上躺着一位刚及笄不久的小泵娘,她的头就枕在两个牛角中间,十分惬意的哼着曲儿。 无国界医生顾喜嫣……不,现在叫顾喜儿,小名丫丫,她是里正的小女儿,也是马嵬村的村霸,没有之一。 彼喜儿的爹顾里正幼时是爹娘捧在手心上的宝,他们对他期望很高,五岁那年便和陈前里正的两个儿子一同上学,在学堂上表现优异。 谁知好景不长,一年后顾里正的母亲因一场小风寒而过世,而后半年,家里没女人照料实在不行,他爹顾老头便又续娶,娶得是隔壁村的村花柳氏。 柳氏刚入门时为了博个好名声,对顾里正这个继子的确不错,衣食不缺,继续供他上学,每隔一段时日就有新衣新鞋穿。 可是自从生下儿子后,柳氏对继子的态度就慢慢起了变化,变得有些怠慢和嫌弃,等到生下二子一女,彻底在顾家站稳脚跟,有了一定的地位和话语权后,她开始有意无意的对顾老头洗脑。 马嵬村一开始不叫马嵬村,而是叫三户庄的小坳,因为逃难来的顾家三个兄弟住在这里而得名,后来三家人口越来越多,便改名为顾家村,最后移入的村民越来越多,才又改叫马嵬村。 彼老头家便是最先搬进来的那三户人家之一,因此占了村里最肥沃的良田数十亩,一直到顾里正十岁时,家中有水田八十亩,旱地二十五亩,十亩多的山坡地,算是村里的富户,没挨过饿,穿过补丁衣服。 可是在家里有余裕的情况下,柳氏以田地无人看顾的原因断了顾里正的求学路,硬逼着他种田,然后把求学的机会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但不是每个孩子都是读书的料,顾老二和顾老三在私塾根本坐不住,一本《三字经》背得坑坑巴巴,《百家姓》只记得赵钱孙李,《千字文》更是认不到五十个字,气得夫子大骂他们「朽木不可雕也」,宁可退银子也不愿意收这两个蠢学生。 因为有了优与劣的对比,柳氏对顾里正的痛恨和厌恶逐渐加深,平时不是言语上的奚落谩骂,便是故意让他错过饭点,更有甚者,她早早为自己的儿子定下亲事,十五、六岁便娶进老婆,而顾里正硬是拖到二十一、二岁,村里有了闲言闲语,她才不情不愿的开始物色人选。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打算让顾里正这长房嫡孙当赘婿,对方是快三十岁的寡妇,人生得丑不说还有暴牙,皮肤黑得跟木炭似的,这哪里是结亲,摆明是结仇! 这下陈前里正看不下去了,把顾老头两口子叫来痛骂一顿。 他的两个儿子与顾里正曾是同窗,感情很好,小女儿和顾里正也是青梅竹马,彼此有那么点意思,故而主动撮合,牵起两家的姻缘。 柳氏不甘心继子的亲事比她儿子的还好,小俩口成亲的隔日便要求分家,将顾里正这房分了出去,分家银硬是只给了十两,百来亩田地也只肯分给他们十亩水田、两亩旱地,还都是最贫瘠的那几块。 陈前里正得知消息后,哪里舍得女儿女婿受这么大的委屈,当即找来七位顾家族人评理,而那时他的长子陈俊明已经考上举人,当了隔壁碧水县的县丞,双方一同施压,顾老头和柳氏才勉强给出二十亩良田,五亩旱地,以及长了竹子的山坡地。 接着陈前里正又利用自身权力将相邻自家的五亩地划给女儿女婿,还帮着出钱盖了三间青砖红瓦大屋,令顾老头和柳氏眼红不已,一直想占为己有,不过在陈前里正严密的把关下,顾老头一家未能如愿,只能骂骂咧咧的和长子断了往来。 几年之后,顾里正也算上进,有儿有女,多添了十亩地和一头小牛、几只羊,当年的困窘已不复见,他还了陈前里正盖屋的银子,将岳父岳母当亲爹娘一样奉养。 此时正值碧水县县令高升,他离任前推举陈俊明为新任县令,陈俊明又拉拔自己的举人弟弟陈澄明,由书吏擢升为县丞。 两个儿子孝顺,便将二老接到碧水县,陈前里正光明正大把里正位置给了女婿,管着马嵬村、柳枝村、前壁村,马嵬村以外其他两村的村长也都归顾里正管,里正算公务人员,每个月俸禄二两银,领三石米,生活十分稳定。 只是陈前里正去了县衙后不太习惯,时不时会回村子住上十天半个月,他自个有家不住,偏要跑去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特别喜欢外孙和外孙女,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他们,比几个亲孙子还宠。 陈俊明不缺银子,村里那些田产他也没可能回去种,于是和弟弟商量好,将自家那些田地和屋子、荷塘过到妹妹名下,就当是妹婿一家长年照顾老父亲的报酬。 彼里正在岳家的看顾下本来就不穷,再加上一些台面下的收入,更是颇为富裕,如今再添一笔意外之财,俨然是三村之最的大富户,说是地主老爷也不为过。 他除了自己种的那二十亩地外,其他都租给村里人耕种,扣去粮税后四六分,此举赢得了不少贊誉,因为一般的地主都是三七分,且还不包含粮税,把那些佃户苦得直抹泪,相较之下顾里正的大度简直跟活菩萨没两样,加上他为人处事公允,秉性良善,因此里正的位置稳如泰山,是村民眼中的第一人。 倒是顾老头家是越过越不像话,顾老二懒、顾老三奸,娶的两个媳妇又都不爱下田,使得原本颇肥的几十亩田地越养越贫,最终由良田变劣田,日子过得苦哈哈…… 「台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唱完「天气好晴朗」后,顾喜儿又忍不住哼唱起「晴天」这首歌。 她太闲了,闲得想找事做,正确的说法是闹事,没事也给他闹腾出一出戏来,增加一些热闹。 这小小的马嵬村有近百户人家,人口约四百余人,村子里有个三村共有的私塾,两位夫子,平时也就教村里的孩童读书识字,学点算数,真要有点出息的会去县城,那边的三家学堂、两间书院教出不少秀才、举人。 除此之外,这些泥腿子们平时就是种田,自然掀不起什么大祸事,即便偶尔生出口角也会在顾里正的调停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隔天过后又是好乡里,说说笑笑田里村里的大事小事。 「唉,这人生还长得很,叫人怎么过呀!」看着低头吃草的老牛,闲到发慌的顾喜儿啃着野果,想着要找什么事做好打发时间。 彼喜儿穿来之前,她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兄弟姊妹、姑姑叔叔、阿姨舅舅全是医生,而且都是西医,主攻外科和肿瘤科。 她则是全家唯一的一只黑羊,是妇产科医生,每天被一堆家人转科的疲劳轰炸之下实在受不了,便加入了海外医疗队。 这一去七年,什么事也没发生,即便在炮声隆隆的战地医院她也毫发无损,偏偏在亚马逊河附近的小村子做完医疗巡回的回程中突遇超大雷阵雨,她坐的吉普车被雷电击中,当下她脑子里只有一片闪光,随即陷入一片黑暗,等再睁开眼时,她就成了十二岁的顾喜儿。 苞她一样悲剧的是,原主也是被雷噼死的,她习惯在大树底下看大舅舅、二舅舅给她带来的话本子,谁知晴天一霹雳,原主连自个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一声雷响人就没了,取而代之是被雷噼得全身焦黑的她。 「老牛、老牛,你从早到晚都在吃草,你不腻吗?」绿油油的,她肯定吃不了,她是荤食主义者,不吃草。 「哞!哞!哞!」老牛我有四个胃,吃再多也放得下。老牛似通人性的抬头哞了两声,又低下牛头朝最嫩的青草嚼。 「啧,咬合一整天你那牛嘴不累吗?我看得都累,真想替你检查牙口……」职业病澳不了,老是莫名地想模胸前寻找听诊器,可这时代连酒精棉片都没有,哪来这么先进的医疗设备。 「可怜我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完全英雄无用武之地,日子平淡地都要咬自个的脚趾了……」她嘆了口气,抬头看看天空。 这天气真是好呀,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秋收了,黄澄澄的稻穗让人赏心悦目。 不知是受到原主的影响还是死过一回的后遗癥,原本积极向上,对生命有着无限热情的顾喜儿变得懒散了,不再把救人当作第一要事,而是让自己慢下来去享受生活。 身为里正女儿,她有很多的特权,而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原则上都是有人罩的,因此她什么事都不做也成,反正也没人有那个胆子敢追在她后头打骂。 她大舅舅有三个儿子,二舅舅有两个儿子,她上面也有一对孪生哥哥,以她娘这边来算,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孩子,她又是最小的,别说亲爹亲娘了,缺女儿的大舅母、二舅母可把她这小外甥女当眼珠子看待,那是有求必应,比亲生的儿子还疼,谁敢踫她一下,替她讨公道的人就会一拖拉库涌上来。 「夏日炎炎正好眠,老牛,你帮我盯着四周,别让人靠近,我眯一下。」清风徐徐催人眠,顾喜儿的眼皮子在打架了。 「哞——哞——」老牛走到小主子身边,笨重的身躯躺在她左侧,将人遮住,甩动牛尾驱赶蚊子。 看着老牛人性化的体贴模样,顾喜儿笑了,她伸手一模粗厚的牛皮,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地面轻微震动,骤然醒过来,一时间还有些茫然的揉揉眼楮。 「老牛,发生什么事了,地牛翻身吗?」来自地震频繁的国家,顾喜儿对地震并不陌生,倒也不慌。 「哞——哞——」是有人来了。老牛用牛鼻子一顶,指了指方位。 「不会吧!我都躲到半山腰了,还有人来吵我……咦,不对,是马蹄声。」他们村子有人养马吗? 彼喜儿很快摇头,别说没有,就算有速度也没这么快啊,像在逃命一般……逃命? 原本还想再睡一会儿的顾喜儿倏地从草地上跳起来,杏核大眼来回转动,灵动中带了一丝俏皮。 「老牛、老牛,我们去捡漏,也许能捡到好东西!」 逃命有两种,一是私奔,二是被追杀,不论前者或后者,慌乱之中一定会落下什么,金子银子首饰或刀剑。 她说走就走,熟门熟路的往视野最辽阔的山崖跑去,老牛跟在她身后小跑步,一人一牛像在赛跑,逗趣无比。 「一、二、三、四……嗯,七个人被围攻,眼神凶狠的黑衣人快三十个……不行、不公平,人数上太悬殊,我要帮谁……啊!老牛,不要推我……」 呼!好险好险,差点公亲变事主,被她家的笨牛推下山。 「哞——」救人啊! 「你再推我试试,好久没吃马铃薯炖牛肉了,还是做成香辣牛肉干更有嚼劲?」顾喜儿冷哼。 让你鄙夷我,你只是头牛而已,不需要有太多人的表情,再哞就剐了你炖汤! 老牛嫌弃主人只说不练,牛头撇开,用牛对着人。 彼喜儿挑眉,「哎哟,你都敢使性子了,等大哥回来我让他上山打头老虎,看是你凶还是老虎凶。」 威胁牛的不是好人!老牛后腿扬蹄,朝顾喜儿踢土,把她气得真想吃牛肉了。 「好呀你,再不管你都翻天了,我……」 话未说完,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彼喜儿心口一咯登,连忙往下看,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胸口中了一剑,血流不止,拉不住缰绳地跌下马,死前还横刀一扫,砍了三匹马的前腿,解除其他人迫切的危机,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最终少数的一方被围困在山脚下的石坳口,个个带伤。 彼喜儿深知助人要量力而为的道理,并不想因她一人逞能而害了全村的人,毕竟那可是三十多个持剑握刀的黑衣人,万一为了报复进村屠杀,只会种田的村民只能枉送性命。 这时候,被青衣人护在中间,身穿锦衣劲装的男子忽地抬头,露出一张媲美兰陵王的俊逸面孔。 这一露面,有着严重颜控毛病的顾喜儿顿时就不行了,亮得发光的双眼如探照灯般紧盯着他不放。 「唉,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老牛,你躲远点,不许再给我哞哞叫。」她转转手热身一下。 老牛像是知道她要干啥事似的,原本走两步拖三步的步伐有如装了轮子一样,嗖地一下子躲到大石头后面,牛头拼命往石缝里塞,做出好似捂耳的动作。 「喂,你一身的肉怕什么,胆子真小,最怕变成烤牛肉罢了……」顾喜儿鄙夷道,这家伙真是丢它主人的脸,身体壮如山,胆子却小如鼠。 说归说,确定自家的牛躲好了以后,她回过头看着山崖底下那几个命在旦夕的人,心里想着—— 来个天打雷噼吧! 下一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地一道疾光闪过,十分刺目,让人为之愕然,不明了大白天为何有这般惊人的闪光。 还未等众人回神,一道大腿粗的雷直噼而落,就落在两批人马站的地方,黑衣人连同胯下的马被炸翻,当下十数人倒地不起,马匹惊慌得扬蹄乱踢,又伤了几人。 见状,青衣人鞭子往马身一抽,立即沖出重围,往入山的山路奔驰而去,黑衣人大声咒骂一声,随后急起直追。 「哎呀!打偏了,那就再来一回……」 轰隆乍响,一棵高十余丈的参天大树应声裂开,犹见火光和雷电窜动,整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就这么砰的一声倒下,正好倒在山道上,挡住了黑衣人的追击路线,等他们找到路再追上去早已落后一大截,两方人马在山林间追逐、交战。 「痛痛痛,我的手起火了!」引雷会有火,顾喜儿连忙把手指上的火花给吹熄。 原先她也不晓得自身有雷电体质,是有一回继祖母柳氏上门来要银子,她爹不给便拦门大骂,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骂出口。 那时刚穿过来的她对这个家的情形不太了解,只是觉得这老太婆烦人,暗暗想着来道雷噼晕无理取闹的老太太吧,没想到刚一想完,真的雷声一响,柳氏被电晕了,整整昏迷三天三夜才醒来。 那次之后,村子里便传出顾里正亲娘看不惯柳氏的行径,从阴曹地府回来护子了,被雷噼的柳氏吓得不敢再上门,私底下求了神婆收惊,还买了护身符。 当时她还没多想,但这样的「神蹟」一多,顾喜儿自己也发现异样,她仔细思考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和原主都是遭雷击而死,老天爷给了她补偿,让她有了召唤雷电的能力,虽说会损及身子,但只要不常用便无碍。 「老牛,你还躲什么躲,要吃草赶紧吃,刚打了响雷,一会儿又要下雨了。」她没好气地道,这才是最讨厌的地方,一打雷就下雨,屡试不爽。 彼喜儿自己也想不透是什么原理,明明是烈日当空不见一片云彩,地面干得土都裂开了,可是她一招雷引电,即使无云也会突然下最少一刻钟的雨。 雨大雨小和雷大雷小有所牵连,细如小指的雷电下得便是不湿身的毛毛雨,小臂粗的就该撑伞了,再粗点是倾盆大雨,再大的雷她就没试过了,怕淹水酿灾。 「哞!哞!」吃饱了,回家。 没多久,老牛哞哞叫,昂首摇着牛角,顾喜儿早就习惯在牛背上上下下,手一捉牛角就爬了上去,只是还来不及叫老牛快跑,就如她所言下雨了。 望着豆大的雨滴,顾喜儿欲哭无泪,救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却反而坑了自己,她真是无语问苍天。 唉,好人难为啊。 「哞——哞——」老牛又在叫了,止步不前。 「怎么了,你别停呀!这雨来得急,我很快会从头湿到脚……啊!老牛,你在咬什么,别、别咬具尸体出来……哎哟喂,真是人腿,牛不吃草改吃肉了——咦?」顾喜儿夸张的乱叫。 等等,这张脸好像有些面熟,还有那身上的衣裳,不就是刚才山崖下那名让她眼楮为之一亮的俊美男子吗? 眼看他大腿、后背各中了一箭,这是要救还是不救?担心摊上麻烦的顾喜儿咬着嘴唇犹豫了老半天。 第一章 救下美男子(2) 这时,面上全无血色的男子忽地申吟一声,睁开充血的眼瞳。「救我……」 痛,是牧司默现在唯一的感觉。 但最令他感到烦躁不耐的是耳边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像针刺一般的杂音一股脑扎进脑子里,让他想大喊一声「闭嘴」,偏偏他喉间像是被火烧灼一般,干疼得完全没办法开口。 别吵了,不许再说话! 可惜啊,无人听见他心里愤怒的吶喊,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杂声依旧存在,吵得牧司默头痛欲裂。 「妹呀,你几时心地这么好了,把这么一大块肉搬回来。你想吃肉大哥上山给你打去,咱们不要吃死人肉,人肉是酸的,晦气又涩口。」顾家老大顾孟槐无奈嘆气,不但不能吃,还要打口棺把尸体给埋了,太麻烦了。 「人还没死。」顾喜儿没好气地道。 「差不多了。」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他长得不错。」她看着赏心悦目。 「然后呢?」顾孟槐挑眉,他这不着调的妹妹又要说什么? 「你妹我十五了,缺一个压寨相公,你看他如何?」村里她找不到合适的婚配对象,将就一下就是他了。 马嵬村的小伙子很好,纯朴善良、憨厚老实,有的还念过书,和别的村子比起来算是有为青年了。 可惜看在顾喜儿眼中还是差了些,虽说读书了,读的却都只是皮毛,一交谈就露馅了,一身土味,太过憨实没意思,大眼瞪小眼闷到死。 包重要的是大多数人家也没想娶她当媳妇的意思,她不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受虐小媳妇体质,伺候不来一要生娃、二要下田、三要打理内外,庶务全包的公婆。 她从穿来后没拾过柴,没烧过火,更没下过厨,一开始是她娘认为她年纪尚幼,怕烫到手,后来这些事没人再提起也就不了了之,再者有她娘在,当女儿的哪需要费心,坐着等吃就好。 她不是家徒四壁的小可怜,也非极品亲戚满山满谷的无助孤女或弃妇,她有爹有娘,才不当受气的包子。 还有啊,她大哥二哥一武一文,横打南山、智高纵横,家有恒产、田地连片,她家就是地主,虽然没有千两金、万两银,可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眼里已是顶天了。 彼孟槐撇嘴,「不怎么样,妹呀,我带你去看大夫,你眼神不好。」 那家伙半张脸肿得像发糕,鼻青脸肿,真看不出哪里生得好。 「我就是大夫。」顾喜儿昂起头。 「半桶水功夫。」顾孟槐斜眼一睨,练武的他个头较魁梧,手臂也粗,和孪生弟弟站在一起,明明长相神似,却明显壮实了一些,神情多了凶色外露的威猛。 彼家双生子也是远近驰名,老大顾孟槐是个村痞,镇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他对念书没兴趣,只喜欢舞刀弄枪,陈俊明给他找了个武师教他拳脚功夫,而老二顾孟泰是嗜书如命,整天抱着书本不放。 不过要是因此以为顾孟泰是个文弱小青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彼孟泰性格腹黑,一旦有人犯到他,他有一百种以上让人叫苦连天的整人招式,反倒是顾孟槐虽然看着凶狠不好惹,心却软得很,一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会立即挽起袖子,伸出援手加以救助。 这两个可以说是人不可貌相的最佳教材,外表看起来像好人的不见得没攻击性,而面容凶恶的人也不一定十恶不赦。 「大哥,你要让我给你把个脉吗?」 三年了,她穿来后一直都用心去学习中医,就怕哪天不小心泄露自己会医的事,被人当妖女烧掉。 西医和中医在医治人的方式上大为不同,对中医一窍不通的顾喜儿便拜了村里的赵大夫为师,从药草学起,学习辨认药草和药性,继而切脉、调配药方。 但是学了三年,她在配药上尚有天分,切脉却是差强人意,十次有六次会诊错,有时还切不到脉。 「别呀!妹,自家人别陷害了,留哥一条生路给你攒嫁妆。」一跳三尺远的顾孟槐面有惧色,一点都不相信妹妹有待进步的医术。 「不必,爹替我准备好了。」要是靠他,她这辈子别想嫁人了,只能当个恨嫁的老姑娘。 「嫁妆没人嫌多的。」顾孟槐觉得这妹妹真笨。 彼喜儿咬牙,「你……」 「那人醒了。」正在看书的顾孟泰冷不防冒出一句。 斗嘴中的兄妹俩立刻停止,头一转看向床上嘴唇泛黑的男子。 缓缓睁开眼的牧司默先看看摆着臭脸的顾孟槐,而后看了一眼一脸兴味的顾喜儿,最后眉头一皱,对上顾孟泰似笑非笑的深沉眼神。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家兄妹等着他口出感谢之言,但是他们失望了。 「吵。」 呃……他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很吵。」 彼家兄妹脸上有些不太高兴了。 「非常吵。」 几张相似的脸同时往下一拉,决定只要他再说一句不识相的话,山里的狼就有口福了,他们会殷勤地将新鲜人肉送过去。 「我伤得很重?」牧司默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子很虚弱,一动全身就痛,而且几乎无法使力。 「是不轻。」顾喜儿皮笑肉不笑地往他胸口一戳,表示他的伤口是她处理的。 「我中毒了?」他记得中箭后,从伤口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微带一丝腐烂的臭味,因为毒性发作太快,他才会一时失力掉下马。 「嗯,的确是中毒没错。」顾喜儿点头,还好是遇见她,不然他现在已经去阴间见阎王爷了。 「毒解了?」他还有急事待办,不能停留太久。 「你应该知道自己中的毒不好解吧?」 这人功夫不差,身体有特意锻炼过,还泡过强身健体的药水,要不然拖不到老牛发现他,一般人中了这种毒通常活不长,七个呼吸间便会暴毙身亡。 他颔首。「所以解了没?」 「你很急?」 「是。」 「急着投胎?」阎王爷不缺人,去了也是入枉死城,给魑魅魍魉当蹴鞠踢。 牧司默目光一冷。「个人私事,不便告知。」 「你的话一向这么少吗?是先天不爱说话还是本性冷漠,你要记住,要是没有我们救你,你早就被山里的野兽啃食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也不留一根。」它们饿得很,肚子永远也填不满。 显而易见,牧司默不习惯道谢,眼神幽深而漠然。「你们想要什么报酬,在我能力范围内绝不敷衍。」 「不缺金、不缺银,就缺个相公。」顾喜儿半真半假的逗人,毕竟能让她看顺眼的人并不多。 闻言,牧司默面上一怔,有些不知该做何回应。 「咳咳,我妹开玩笑的,对于来路不明又身中剧毒的人,我们家不会允许她随随便便把自己嫁掉……啊!妹,别太凶残,我是你亲哥——」顾孟槐痛得直跳脚,因为他的村霸妹妹直接往他鞋面上一踩,那种骨头被辗过的痛堪比椎心刺骨。 「不是玩笑话,我中意你。」 彼喜儿是认真的,虽说并不是非他不可,但和村里那些男子一比,这个人绝对是最优秀的,既然如此问问又何妨? 颜控是一种病,顾喜儿也深知自己病入膏肓,看到好的容颜就会发病,心中不由得生起亲近之意。 「妹妹……」 「丫丫——」 两个哥哥同时不悦的出声,看向面色清冷的男人,此时的牧司默对他们来说有如累世仇人,要是能动手他们绝不留情。 「戏文上不是都说︰‘今生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你说在你能力范围内我的要求都会答应,那么除非你已有妻室或是定下亲事,不然我的要求合情合理。」 要是他真的结婚了,她才不会死皮赖脸当小三,别人感情中的第三者都该千刀万剐,凭什么一句「我喜欢他」就去抢,伤害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愿望,太无耻了。 一提到「亲事」二字,牧司默神色一冷,幽暗的瞳眸中闪过一丝讽意和痛色。 「妹呀,你是女土匪不成,见着好颜色的男人就抢婚。」顾孟槐痛心疾首,当哥哥的没教好她,他深以为愧。 「你可以是村痞,我为什么不能是女土匪?他落在我手中,自然是羊入虎口……」顾喜儿先做出痞痞的女匪样,而后噗哧一笑。「他的毒还要我解呢,调戏两句当诊金不过分吧,咱们村里可没这么俊的男子可让人逗趣儿。」 一听到妹妹调皮的语气,又对着他们挤眉弄眼,两个提心吊胆的哥哥这才松了口气,他们是真怕自家比土匪还土匪的小妹固执己见,不管不顾的将人囚禁当上门女婿。 但事实上,他们还没身中奇毒的牧司默看得透澈,这个姑娘可不只是说着玩,瞧她眼底的流光异彩,嘴角勾起的得意笑弧,在在显示她以退为进的狡猾,活脱脱就像一只挖好了陷阱,等着请君入瓮的小狐狸。 差一点,他就要点头了。 对他而言娶谁都可以,对象是一名农女更好,他很想看看那些人在得知他自甘堕落后究竟会有什么反应。牧司默心里冷笑。 「你可以帮我解毒?」他如今只想快点好起来,好好将这笔帐清算清算。 要不是不忍心父兄的遗愿毁在他手中,他早就对那几个不肯安分守己的家伙下手,让他们知道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鱼死网破,弄得各自凄凉。 彼喜儿笑得很贼的伸出两根青葱般的指头。「可以。解毒的方法一是用药,但此药所需的药草极为稀少,要入深山采摘,且治疗的时间颇长,另一种则比较受苦,不过只需治疗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解毒。」 「没有更快的吗?」牧司默皱眉。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腿上和背上的箭我已经取出,但毒不解伤口便难以癒合,还会溃烂,等烂入骨肉后便药石罔效,整个身子逐渐腐烂……」肉一块一块被腐蚀,露出带血的骨架,人活着却生不如死。 「我选后者。」牧司默打断她。 但在看到她忽然发亮的双眼,他开始后悔回应得太快了,她似乎……很兴奋,这让他有些不安。 「你确定?」她大方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迟疑了一下,下定决心地道︰「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老天爷既然没让他当场死亡,那就赌一把吧! 彼喜儿露出神秘的笑容,「好,你等着接招吧。」 第二章 爹是女儿控(1) 「啊——」 滋滋声不断,有股肉焦味弥漫在屋内。 「忍着,不要干扰我,我也很辛苦。」早知道救人这么累,她就不自告奋勇了,直接用药浴治他个一年半载。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呀!她这颜控的毛病再不改,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坑死。 「这……这是什么,为何又麻又刺……」牧司默感觉一股充满着麻刺感的气流流过筋脉,将他被堵塞的穴道沖开,刺入每一寸皮肉。 双眼被一块黑布蒙住,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有一只细嫩的手搭在他腕上,而后有一股细细的热流涌入,一开始是刺痛的麻,叫人不自觉的想甩开,但忍住不动后,身体便能慢慢接受,而后感到些许舒爽感,越刺痛越舒服,被毒性覆盖的穴道一点一点化开,浓毒转淡,有一些甚至化为无形。 毒素正在减轻。 他的身体他自个最清楚,这样的「通脉」来回三次,他原先消失的功力已回来三成,能自由行动,除了伤口还无法完全癒合外,他看起来和没受过伤一样。 「别问,我不会告诉你。」这是她的秘密。 其实顾喜儿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正在做的事属于实验性质,尝试着用雷电清除体内的毒素,以电击方式缩小以古代医术无法摘取的肿瘤。 谤据她的研究,她自带的雷电能力是可以治病的,但对风寒、咳嗽、哮喘之类的病无效。 这功能有点像手术房的电烧刀,能将身体里多余的息肉或肿块切除,或是脏器有破洞时用烧灼法使其不再流血。 最重要的是电流控制,过多或太少都不行,得适量放电才能达到疗效,否则会适得其反。 「……我的毒要多久才能完全清除?」他等不及要回去收拾残局了。 「你以为我容易吗?消耗自身的体力和你一身的毒拼搏,我很吃亏你知不知道。」顾喜儿没好气地道。 她真的觉得亏大了,痛痛快快打一道雷还比较轻松,反倒是要让细雷如丝般窜动困难多了,稍有不慎,轻者全身筋脉毁于一旦,被雷电烧成灰,终生瘫痪,重者活活电死,再无生机。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对此她也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然万一不小心失手,一条人命就没有了。 她不敢一下子施放太多电流,谨慎为上,宁可多做几回也不要操之过急,多累积一些经验把手练顺了,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便可以从容不迫,将上苍赋予的能力用在救人上,行善积德。 「我可以娶你。」他说得很僵硬,脸皮绷得很紧,像是被推出午门斩首的死刑犯,面临大刀砍下的瞬间。 彼喜儿先是一怔,而后露齿一笑。「我要的是心甘情愿,而非咬着后槽牙的不甘心,你看你的表情多苦啊,活像被逼到悬崖边的老鼠,不想往下跳却又非跳不可。」 「我不能让你的名声有损。」毕竟他们有过肌肤之亲。 男女有别,她的手踫触到他,身为男子他本该负起责任,给她应有的名分,更何况她还救了他,他不能陷她于流言中,受到各方攻讦,背负污名。 彼喜儿真想放声大笑,这家伙太可爱了,居然还有为人设想的心,可她不能笑,只能憋住,以免岔气。「放心,在我们马嵬村没人敢说一句闲话,我爹是里正。」 在小老百姓眼中,县官不如现管,里正在村里几乎就是官老爷,是崇高无比的大人物,奉承都来不及哪来的二话。 「里正很大吗?」牧司默为百姓的无知感到可悲,他身边的亲卫可是六品官,比七品县令还高两级。 彼喜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大,你有看到谁敢对我爹大小声吗?对没读过什么书的乡下人而言,我爹就是他们的天。」 去县衙不易,多少委屈和冤屈只能默默吞忍,可是里正一站出来便能为人排解纠纷,化开仇恨,令兄弟和睦,妯娌不生口角,父护子、子孝亲,一家和乐。 县官管修桥铺路、兵防县务等大事,里正管家长里短、鸡羊猪狗这等小事,谁和百姓走得近显而易见。 「你很崇拜你爹?」牧司默看得出来,她一谈到父亲,那眼中像是缀满星子,多到要满出来一般,闪闪发光。 「难道你不崇拜你爹?」她很喜欢原主的爹,对女儿只有娇宠,从不说一句重话,是真的把女儿当作掌上明珠。 她上一世的父亲只看重成绩,不是满分便是不及格,拿不到第一名与废物无异,还总说他们家的孩子只能独占鰲头,不能落于人后,所以她从小就被逼着念书,被逼着考试,被逼着上不喜欢的科系,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她和父母的交流是一张张的成绩单,他们看见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分数。 当无国界医生那几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因为不会有人在她耳边念着这么做不对,那样做不对,要怎么做才对,企图控制她的思想,把她改造成完美的医用机器人。 牧司默一顿,眼里流露出对父兄的思念和愧疚。「我也一样,家父在我心中是不可取代的。」 然而他却因为年少荒唐,连父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再相见竟是两坏黄土,身为儿子、弟弟,却未摔盆送终,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所以说大家都相同,自家老爹是神仙一般的存在,我说的对吧,爹?」 看见门口一抹藏青色衣角,顾喜儿机灵的将手拿开,不让人看见她治病的手法,嘴甜的先糊弄住最宠她的爹。 「淘气,爹要真成了神仙可就不食人间烟火,等着塑成泥像摆在庙里供着呢!」 一名神采奕奕,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腰上系着一块云朵形状的飘花绿玉佩,言行得体的推门而入。 彼里正看向女儿的神情充满慈爱和宠溺,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巴不得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了她,让她不愁吃不愁穿,万事无忧,永保童真笑颜。 接着他眼神一转,落在牧司默身上的目光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多了审视的锐利以及保护女儿而生的敌意。 他对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并未感到不快,他防备的是这名男子长相太出众了,不会是一般人家出身,必然背负着他们高攀不上的家世。 女儿不小了,该是为她择婿的时候,顾里正知晓自家女儿心气高,对于结婚对象颇有要求,村里的小伙子见识少,眼界不高,日后走不出这十里八乡,在品性和学识上根本配不上她。 因此她两位舅舅决定往当官的门户挑人,最少也要是书香人家,家境宽裕,养僕蓄婢,嫁过去不是少奶奶便是当家主母的身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让人伺候着,家中没有纳妾的习惯,为人如竹般品性高洁,最重要的是不能嫁得太远,就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以免哪天受了委屈找不到娘家为其出头。 彼里正的女儿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要是可以,他想替女儿招上门女婿,日后将里正之位传给女婿,加上有儿子们看着,他才觉得安心,百年后不用为心头肉担忧,担心她日子过得不好。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故而时时刻刻提防着,不让外乡客有机可乘。 而眼前一身伤的锦衣男子正是他防范的对象,以他多吃了几年米的阅历来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光看他无形中流露出的凌厉气势,便可知他非一般人。 虽然不清楚这人的来历,只猜测其出身不凡,可手上肯定沾过人命,为数还不少,那浑身的煞气沖天,隐隐有血腥之气。 「爹,不许取笑我,不然我不理你喔!」顾喜儿跺了跺脚,摆出小女儿家的娇态,对着亲爹撒娇。 「哎呀!不能不理爹,你可是爹的心肝肉,一日不见就想得慌。」顾里正话中有话,但这暗示不是说给女儿听,而是告诫某人不要有非分之想,伤好了就走。 「爹,你今天没事做吗?」顾喜儿挑眉。 不用去巡巡田地,看看今年的庄稼,为三村村民调解调解一下小打小闹? 听到女儿明着赶人,顾里正有女儿胳膊肘向外拐的心酸。「这位公子,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他没法告诉女儿外面的男人全是狼,吃人从不嘴软,只能心里发酸的将矛头对向外人,一点也不掩饰他对外来者的不喜,希望他识趣点自己离开。 只是不等牧司默启唇告辞,胳膊肘往外拐的顾喜儿就先一步留人,还略带不快的瞪了亲爹一眼。「爹,我的病人我说了算,我没说他好全之前他就好不了,你别老拦着我给人治病,我学医多年,总要让我有练手的机会。」 若非担心太过惊世骇俗,吓坏一堆中规中矩的大夫,她早拿出一年前打造好的手术用具开膛剖腹,给他们上一堂血淋淋的外科解剖课。 彼喜儿是妇产科医生,上产台接生或剖腹产手术是家常便饭,加上她打小就是在手术台旁长大的,十岁不到便被父母叔伯们拎到手术室旁的观察间,看他们为病人动手术,以便她从中学习高超的手法,有利于她日后的全面性发展。 为了栽培出一名天才外科医生,他们不遗余力,不允许家族成员中有一个不在人手一刀的外科或肿瘤科,以求延续外科医生世家的神话版图。 在人人一把手术刀的环境中成长,她要是说不会开刀绝对没人会相信,何况她在妇产科也动过手术,在业界小有名声,在其他医学领域上也绝非泛泛之辈,她骨子里就流着顾氏圣手的血液。 练手……牧司默眼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不语,有如深潭般的眼中却多了一抹深思。 她真的是大夫吧? 「爹没说不让你在他身上试药,不过男女独处总是不好,爹得为你的以后着想。」顾里正明白表示男女有别,盼着女儿能听劝,不要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太过用心。 试……试药?牧司默的眼楮闪了闪幽光,心里暗暗发紧。 要不是他的伤势有了明显好转,身上的毒也在慢慢减轻,不然他都要怀疑这个言行举止大剌剌的小村姑捡他回来是不安好心,把他当成药人。 「大夫眼中无男女,我们看到是需要医治的人,而且他说他要娶我……」 不等她说完,顾里正脸色大变。「什么?」 这小子、这小子实在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他以为说两句妄语就能骗走他家可爱娇俏的小女儿吗? 「爹,冷静,你的表情太狰狞了。」会吓坏村里的孩子。 「你叫爹怎么冷静得下来!丫丫呀,千万别相信从男人嘴里说出的话,他们十句有八句是假话,剩下的两句是自欺欺人。」他朝牧司默瞪视一眼,意思是我看穿你的本性,少用花言巧语来哄骗我这涉世未深的闺女。 平白背锅的牧司默抿紧唇,不发一言的看着眉眼神似的顾氏父女。 「爹也是男人。」顾喜儿明白天下当爹的都一个样,不想自家费尽心血养的好白菜被猪拱了。 「我是你爹,不算在内。」顾里正振振有词,努力说服女儿不要轻信于人,长得好看的男人惯于骗人。 牧司默开口道︰「我是男人,一言九鼎。」 牧家家训乃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为人当无愧于心,身为牧氏后人,他绝对会严格遵守。 「没让你开口就安心养伤,把伤养好了就赶紧回家,别让爹娘担心。」顾里正没好气地道。 自己和女儿的事他插什么嘴,真是伤了皮肉连脑子也受伤了,把别人的家事当闲事挂在嘴边。 牧司默眼神暗了下来,「我爹不在了。」 他死在敌人的刀下,背后插了十八支箭,拖了三天才咽气,死时还念念不忘不学无术的小儿子。 彼里正一噎,讪然一笑。「那总还有娘吧,儿子都是娘的心头肉。」 牧司默面无表情的说︰「我娘叫我去死。」 彼里正倒抽一口气,居然叫儿子去死,这是什么样的娘亲,比后娘还狠! 「她还叫我死在外面别回去了,她不指望我送终。」 他的母亲恨他入骨,同样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母亲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为国捐躯的大哥,成天守着一只牌位,泪眼相对。 即便如此,他还是把母亲放在心里的第一位,期望她日子能够过得好,身体安康,不生病痛…… 下一瞬,牧司默深幽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他这一次遇袭绝非偶然,知晓他匆忙回京的人并不多,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几人,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呃,这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令堂可能是一时气话。」顾里正词穷了,父死母不慈,这得多糟糕,害他再硬不起心肠说两句。 牧司默苦笑,「我也希望是气话。」 可他很清楚母亲对他的恨意有多深,若是能一命换一命,母亲会毫不犹豫往他心口插刀,好换回优秀的大哥,那才是她要的儿子。 牧司默不恨母亲偏心,他只是失望她对他的漠视,至少在父兄还活着的时候,她对他们兄弟两个一视同仁,并没有对谁较为偏爱,直到晴天霹雳般的死讯传来,母亲的态度才大为转变。 「那个……丫丫,好好照顾人家的伤,别再乱用药,爹去田里看看稻子的长势,准备安排人收割。」顾里正使了使眼色,让女儿不要逗留太久,她年岁也不小了,别给人说闲话的机会,纵使没人敢,但孤男寡女要避嫌。 其实他有些难为情,对受了伤的小辈不但未能如村里的孩子一般悉心照料,反而多有恶语,实属心态不正,需要自我反省。 他对人存有偏见,反而勾出人家的伤心事,让他一张老脸臊得慌,谁晓得相貌堂堂的男子竟有那般过往,让他听了都心酸。 「爹,我没胡来,你要对女儿有信心。」 她哪有那么不济,不过是刚接触药草时认识不深,将巴豆当成板蓝根煮了一锅汤,结果害一家大小跑了两日茅房。 彼里正干笑。「呵呵……爹当然对你信心十足,只是人命关天,你还是要小心用药,真要出了事,爹也顶不住,爹只是小小的里正,不能手眼通天。」 他不怀疑赵大夫的医术,那可是有口皆碑,人人贊扬,不比县里的大夫差,要不他也不会让女儿跟着赵大夫学医。 女儿那时天天捧着一本绘有图样的药草大典苦读,逼她大哥带她入山辨识药草,顺便采摘做对比,可是三年过去了,一本药草大典是背得滚瓜烂熟,山里的草药也认得差不多,却没看她治过一个病人,反而多了不少奇怪的举动,赵大夫甚至反过来向她求教,师徒俩古里古怪的背着人不知做了什么,有时还一身血的叫人心生疑窦,偏偏好奇询问时两人都异口同声直说没事。 彼喜儿哭笑不得的推推爱操心的爹。「快走快走,稻穗要垂地了,你跟娘说我中午要吃大白馒头、清蒸鲈鱼、栗子鸡和辣炒螺狮,再做个鱼香茄子,炒两盘青菜……」 「知道了,你这张嘴刁得很,爹娘真是把你宠坏了。」被推着走的里正大人嘴巴这么说,面上却是笑呵呵的,没有一丝愠色。 一对上被自己养得娇气的女儿,他是半点脾气也没有,在外面是威仪十足,眼厉面沉,一副胸有丘壑的高深模样,一回到家就变成慈父面孔,对妻子、女儿百般疼宠,刚毅不折的腰软得跟面条似的,任母女俩搓圆捏扁。 彼里正一离开,牧司默冷不防丢出一句,「你的家人对你很好。」 不论是她爹娘或两个哥哥,他们似乎都以她为轴心,看护得有些超乎寻常,几乎是到了溺爱的程度。 当他还是府中么儿时,父亲宠着、兄长护着,他想做什么都由着他去,不拘他非走父兄的路子不可,牧家数代以来死太多人了,他们想有个人过得自在些,不用绑死在「忠君」一词上头。 可是和她比起来,自己受的拘束还是太多了,至少习医家中一定不允许,因为觉得医者上不了台面,以他们的身分宁可解甲归田。 彼喜儿怔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自己亲人不对我好要对谁好?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心狠的娘,你的情形不能和我们相提并论,你娘只是病了,一时想岔了。」 「病了?」牧司默面上出现短暂的茫然,但很快又一脸冷肃,生人勿近,好像不曾有过迷惘。 「她的心生病了,也许是什么突发状况让她承受不住,必须找一个人来恨做为发泄,不然她撑不下去。」顾喜儿解释道。 「是吗?」 娘心里的苦他明白,惶惶终日,挂念着在远方的儿子,盼能早归,迎来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有什么比孩子的死更伤为人母的心,那种痛深入骨髓,无法以言语来形容,人虽活着却已然心死。 牧司默也会痛,但他放在心底深处,没人知道他心口流着血,一点一点夺走他眼里的光彩。 第二章 爹是女儿控(2) 用过午膳后,顾喜儿陪着牧司默在村里走动,身体多动动有利于伤口的癒合,他们走得不快,随兴而为。 村子里的人虽然会好奇的探头看,但不会有人主动上前询问,或是说两句闲话,前后两任翁婿里正将村子治理得井然有序,绝对的威望让人生了敬畏之心,大家的嘴巴是有把门的,没有熊心豹子胆敢去得罪里正家。 「这里的稻子长得很好。」牧司默道。 结实、饱满,粒粒金黄,不像北方的高粱、小麦那样干瘪瘪的,一捏就扁了,他还啃过豆渣做的饼,很糙口,刮喉咙,要配着水喝才咽得下口。 「是不错,我们用了心施肥、除草、防虫害,过些日子还希望老天爷赏脸,别在秋收前后下雨,不然我们就惨了,太早下雨稻穗易发芽,收割后稻子没晒干也容易发霉……」顾喜儿耸耸肩。 她是当了农家女之后才晓得,原来种田也不简单,完全是看天吃饭,不管用了多少心思去种植,一场雨就有可能毁了农人一年的心血。 「看来真的很辛苦。」惜字如金的牧司默伸手踫了黄澄澄的稻穗,感受着它饱满的坠沉感。 马嵬村左连前壁村,往东隔了一条河是柳枝村,河岸两旁植满扬柳,枝柳往下垂入河中,风吹柳条儿动,河水的流动也带动河里的青柳,岸上水里皆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水绿。 山桃县稍微靠近南边,因此大部分的农家都一季水稻、一季麦的轮作,此时的村落是稻浪连成片,宛如金色的海洋般,随着风上下起伏,一波接一波传来稻香,带来即将丰收的喜悦。 七月底、八月初还不是收割的季节,至少要到八月十五后,稻穗的颜色转为深黄才是成熟期,此时的稻子成熟得刚好,稍微晒上两日便可收入仓,轻轻一搓便能去壳,一粒粒的白米晶莹透亮。 稻子几乎是同时下种,收割的时日也相差无几,因此顾里正才提早找人,先将自家的粮食给收了,以免大家一窝蜂的采收反而人手不足,引起四处抢人的纠纷。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不为人知的辛酸,不是付出辛劳就一定有收获,像你们当兵的还不是要提防小人算计。」她耸耸肩,自古以来兵权是各家必争的一大势力,有野心的人绝不会放过。 「你怎么知道我出自军中?」目光一冷,牧司默倏地伸手箝住她的细腕,手劲不轻的施压。 「放手,会痛!」顾喜儿想把他的手甩开,可是甩了几下就放弃了,男女先天体力上的差异她还是有数的,不必硬踫硬自找苦吃。 不过她还是小有微词,心有不豫,她要是想下手他早就没命了,哪还容得他恩将仇报,多有质疑,这家伙真是脑子长虫了,才会做出这种没大脑的糊涂事。 「说清楚我才放。」牧司默虽没松手,但力道明显轻了些,眼神也不若先前凌厉。 彼喜儿撇嘴,「你一身血气谁看不出来,军人都有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势。」 看他不信,一副农家女不该有如此过人见识的模样,顾喜儿真被他气着了,干脆往前一靠,像是要投怀送抱,把一脸正气的牧司默惊得面上发红。 「你……你想干什么?」 她靠得太近了,女子身上的体香幽幽荡荡的飘入鼻间。 「你脸红个什么劲,难不成我还会非礼你一个大男人不成?」看他面红耳赤的局促样,顾喜儿笑了,气也消了。 牧司默心口躁动的沉下声音。「快说,我不想伤了你。」 「说什么说,你能啃下我一块肉吗?」她胸前一挺,刚发育的小肉包就顶在他胸前,叫他进退两难。 「你……」看到她这般不知羞的举动,牧司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还多了不知所措和恼意。 在他不到二十岁的人生中,接触到的女子大多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或是知书达礼的高门贵女,再往低处说也是明事理知进退的小家碧玉,他还没见过像顾喜儿这样胡搅蛮缠,全无体统的女土匪,完全不能以常理论之。 可是她这样却不叫人厌恶,反而有点好笑,像是自家人的小胡闹,可以包容,让她小小的放肆一下。 「我怎样,貌美如花,杏目含波,一天仙美女也,叫你一看倾心,身不由己的动心。」她圆润有肉的手指往他胸口一点,逗弄纯情小扮。 他忍俊不禁。「脸皮真厚。」 「没你厚,光天化日之下捉着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的手不放,你这是登徒子行为。」她摇着被捉住的手,表示罪证确凿,他不是好人,对她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看她一脸得意,明摆着耍横,骑虎难下的牧司默这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简直要把自己给坑死了。「你只要说实话,我就当没这回事,你不想被当成敌国细作扣押起来吧?」 「我吃亏。」她不甘的嚷嚷。 眼皮抽了抽的牧司默拿她没辙,谁让他还抓着人,理亏。「你要什么?」 「一匹战马。」 「战马?」他眼眸一眯。 「对,那天你们被追杀时所骑的战马,我大舅舅是碧水县的县令,他带我去军营玩过,虽然你们身上的配备和我看过的有些不同,不过大同小异。」 她想要一匹马想了很久,可是家里人没一个同意,一致认为高大的马儿对身形縴弱的她而言太、危、险。 在战争地区待过的她看过不少军人,自然也不难看出牧司默在战场上打杀过的特有气质,这是掩盖不了的,在她看来,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士兵差别显而易见,光眼神和一身的煞气就截然不同。 「你看见了?」他讶然。 「我那时候带我家的牛去吃草。」她自然没说她还引来两道雷,好让他们一行人顺利脱身的事情。 不过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成功逃走,反而受伤中箭被她所救。 那他的同伴呢?是都死了还是分散逃走?那些马儿又跑去哪里了?就算被杀也该有尸体吧? 事后她又进山一次,在雷击的附近看看有没有好东西可捡,可是她明明记得当时死了很多人,却不见一具尸体,打斗现场收拾得很干净,连一块碎片也没留下,彷佛周遭十里内从没发生任何事情。 「所以当时你也在?」牧司默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无奈,还有一丝他自个儿也没发觉的怜惜。 「我在山崖上看得可清楚了,我以为你们逃掉了,怎么又中箭了?」她记得黑衣人没带箭啊,否则她就会多噼几道雷让他们走不了。 他黑眸一暗。「我们遇伏了。」 「还有另一拨人?」她惊讶地两眼瞠大。 「是。」牧司默冷笑。 他的命可真值钱,出动了将近两百名刺客将他阻拦在半路,好在一边要擒拿他,一边要置他于死地,两方相争他才有机会破口而出。 可逃没多久,几百枝箭如雨般落下,他的人为了护住他全都中了箭,就连他也被密集的箭雨射中两箭。 不得己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弃马步行,让奔跑的马匹将敌人引开,再四散逃走,想办法躲开这一次的劫难。 「你真该向我家老牛道声谢,是它发现你,硬要我带你回家的。」 打打杀杀的事如非必要她不想介入,这与医德无关,他们小老百姓没什么自保能力,还是明哲保身,不惹火上身为妙。 要他向一头牛道谢?牧司默神色复杂,双唇抿成一条线,他犹如深潭般的眸子好似有寒气飘出。 「我告诉你,我家老牛立了大功,你要奖励……啊!我的腿!」话说到一半,顾喜儿忽然惨叫一声,眼、口、鼻皱成一团,像是捏了三十六花褶的鲜肉包子。 「怎么了,被蛇咬了?」牧司默面上多了着急之色,伸手往她腿上模去。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别模,我脚麻!」 天呀!太丢脸了,她真该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脚麻?」他一顿。 「不许笑,这都是你害的!你个高、我个矮,为了不输人我只好踮起脚尖……」矮个子也有辣脾气。 牧司默没笑,他默然转过身背向她,身子一低,「上来。」 「你……你要背我?」她又惊又喜,又有一些不自在。 「你还走得动?」他回瞟一眼,似在说︰别矫情,平日什么事都敢做的人还装什么闭月羞花,女土匪的本性谁人不知。 「可你身上还有伤……」顾喜儿犹豫着。 「无妨,背得动你。」她总不会比一头野猪还重。 牧司默受过更重的伤,在缺医少药的情形下还得找寻果腹的食物,几个伤得快走不动的男人杀进野猪窝,硬把大大小小十几头野猪给收了,靠着这些野猪肉他们才顺利活下去,即便每个人都高烧到差点去见阎罗王。 在那么艰辛的地方都能渡过难关,杀敌无数,谁知他那时没死在敌人手中,却在自个的国土上遭受飞来横祸,险些枉送性命。 这个仇,他定会替死去的弟兄报。 「你说的喔!伤口裂开怪不得我,还有,要是背到半路体力不支摔了,别怪我煮十斤黄莲水灌进你嘴巴。」她掩住窃喜的神情,嘴角扬起,往前趴了过去。 彼此身体一踫触,两人都为之一震,感觉有股酥麻感流经全身,心里同时涌起一丝淡淡的慌乱。 牧司默想着,她又在帮我袪毒了吗?但是不像啊,少了平时的刺痛感。 彼喜儿有些窘迫,她很清楚这不是雷电,也许是她的桃花开了,在她单身了两世后,老天爷终于为她送来姻缘…… 「顾喜儿。」牧司默低唤。 「嗯。」她害羞地哼了声。 前世和今生她都没被男人背过,他们总说她是发电机,电力十足,能力超强,不需要别人照顾。 「看来你不嫁我都不行,你的名声尽毁我手。」他把头往旁边一撇,半个村子的人都瞧见了他们的亲密举动,真的不好说大家都眼花看错了。 彼喜儿转过头,看见有人从门后探出脑袋直瞅,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甚至有村民直接走出来围观,不时交头接耳,掩嘴吃吃笑着。 当然她不是人人爱的银子,有些与里正家不和的人便故意大声喊着「几时请喝喜酒呀?咱们一定到,好沾沾喜气,毕竟这可是你爹帮你安排的上门女婿呀」;另一群人则面露鄙夷,不屑她尚未成亲便和男人乱搞,坏了村子里的名声。 她非常善解人意的回以笑容,并作出个拧巾子的手势,不过大家可能误解了,以为拧的是脖子,顿时面色一白将头往回缩,关门上闩。 彼喜儿很冤枉,敦亲睦邻怎么这么难呢,她长得又不丑,带出去也不吓人,为什么别人见了她有如饿虎上门,不紧闭门户就会被她一口吃掉,尸骨无存似的。 从村人的反应可知她定是做出又挤眉又挠耳的多变神情,牧司默忽然有种想放声大笑的放松感,在被亲娘当仇人看待的这些年,他头一回发现自己也可以活得很轻松,不用把别人的不甘心背在身上,他们不过是一棵树,一颗石头罢了。 娶个村姑又何妨,至少她不会在他最痛的时候落井下石,她看似粗野无礼,却有着细腻的一面,虽然有些做法颇为不妥,可也不做伪,展露真性情。 牧司默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甚好,他现今的身分十分微妙,既是镇北将军又是西北侯,他手上有二十五万边军,觊觎他兵权的人不在少数,手段尽出,甚至频频往他后院塞人,以为美人会令英雄折腰。 对于这些有心放长线钓大鱼的他倒是不放在心上,唯独那扯后腿的自家人最让他感到痛心,他娘便是第一个,知道怎么让他最痛她便怎么做,看到他心力交瘁、痛苦不堪,她笑得最开怀…… 牧司默勾唇冷笑,要成亲就成亲,他倒要看看京里那些人作何反应,一旦知晓他不在掌控中,怕会产生一番大震荡,又有不少人要重新布局,找到最有利的暗线好再度出手。 第三章 欢喜俏冤家(1) 「侯爷,您还好吧?」一下舒眉,一下颦眉,似笑又似怒的表情多变,连喊了几声也没回应。 回过神的牧司默双目清明,他抬头看向仅剩的七名亲卫,「叫我将军,我现在是带兵的主帅。」 「是,将军。」 看着眼前一列青衣将士皆有伤在身,或重或轻,或伤了胳膊,或腿上伤口未癒,形容狼狈,憔悴不堪,牧司默神情微冷。 出西北边界时他一共带了三十名亲信,如今死伤大半,活着的人也不得安生,连想找个落脚地都不容易,京城那伙人不想他们回去,见一个杀一个。 「陈七,我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牧司默问道。 陈七是牧司默的先锋官,同时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厮,后来成了他的亲随,一起上战场杀敌。 在受伤的这群人之中,陈七是伤势较轻的一个,行动上并无大碍,他们在军中有一套互相联络的办法,一旦走散或遭人掳掠便可用此方式留下暗语,方便寻人和聚集,牧司默养伤期间,这七人便用此法找到彼此,然后又循线发现被救的他。 「根据末将的暗中查访,老夫人根本未如信上所言病重在床,末将亲眼看见她坐上往天云寺的马车,一路上和大夫人有说有笑,面上看不出一丝病容。」 说起此事,陈七仍旧忿忿不平,太可恨了,居然借用军情管道送假信,还利用将军孝顺老夫人的心! 那封「母病危,速回」的信笺下方盖着西北侯府的印信,也就少数几个主子知道印信放在哪里,再由府里三位管事同意方可落印,这是牧司默离府前做的安排。 那三个管事都是他爹生前最信任的下属,因伤退下后便在西北侯府里做事,牧司默此举是为了预防他不在府中时,有人趁机侵占侯府资产。 因为信任自己的安排,他看到那一行墨黑的字便信以为真,等不及上报皇帝就心乱如麻的带人连夜往京城赶,就怕和父兄死时一般,连母亲最后一面他也见不着,留下最痛的遗憾。 谁知他们离开才第二天便遭到伏击,当日死了五人,轻重伤一十二人,休息了半日才又继续前进,前后总共三波刺杀,就以这次伤情最为惨重,逼迫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混入人群中,藉以躲开身后的追兵。 他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不过是回京一趟,为什么突遇截杀,地方官难道不用出面吗? 「我娘真的没病?」牧司默心里五味杂陈,有人利用他母亲布了个可怕的陷阱让他自投罗网。 陈七点了点头,「是的,将军,老夫人身子骨十分硬朗,还能爬一百零八道登仙梯上山呢。」 天云寺位于山顶,山势陡峭,地形偏高,腿脚不利索的人还真爬不上去。 「那么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胆敢冒用侯府之名,其心可议,其人当诛,岂可任其祸害侯府。 「这……」陈七一顿,欲言又止。 「说!」牧司默怒目一喝。 陈七苦笑着低下头。「是……是大夫人。」 「我们侯府没有大夫人。」府中只有老夫人和生下庶弟牧司风的姨娘章氏,其余皆为闲杂人等。 「她是大公子的未婚妻,愿为死去的未婚夫守节,所以……所以……她早就住进西北侯府,下人们都称她为大夫人。」若无老夫人的默许,她哪敢以此自居。 这件事情陈七也是贊成的,故而他早已得知却隐瞒不说,直到木已成舟才告知将军。 一代名将死后萧条,未婚妻愿入门守寡何尝不是幸事,至少逢年过节能有人上个香,烧些纸钱告慰底下的亡者。 「我同意了吗?」他才是侯府主人。 当年,西北侯府门口匾额挂的还是镇北将军府,牧司默的父兄长年驻扎在边关,好些年才回京一次,还是两人轮着来,一家几口人而已,却总是凑不齐。 那年牧家长子牧司情告假回京成亲,谁知就在大喜之日的前三天,忽然传来边关告急的消息,皇帝要牧家派一人带兵回援,先挡下这一波攻势,他再想法设方筹备军粮由另一人送过去。 因为牧司情成婚在即,其母杨氏便要小儿子代为出征,等新妇三日回门后再由长子押粮回边关。 牧司情却不同意,那时的牧司默只有十四岁,在兄长眼中还是孩子,一心护弟的牧司情便自动请缨,抛下待嫁的新娘子和期盼抱孙子的母亲,领了五万兵马便走了。 可是之后押送粮草的却不是牧司默,他被人抢了差事本来就憋着气,回府后又被母亲数落一番,大骂他没出息,不求上进,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他一气之下就去了江南,整整一年未归。 就在这一年中,他父兄双双阵亡,等他得知消息时两人早已入土多时,他回来只看见两座并立的墓碑。 牧司默呆呆看着,完全哭不出来,因为太悲伤了,他没办法相信他们走得这么突然,一次失去两位至亲,他心痛难耐,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两人坟前。 因为这痛到木然的表情,以至于被伤心过度的杨氏以为他一点也不难过,抄起手臂粗的长棍朝他背后直打,崩溃痛骂死的为何不是他,他大哥是替他死的…… 牧司默也想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大哥比他有用多了……他毫不反抗,任凭母亲几乎将他打死在牧家墓园,躺在床上好几天下不来。 就在此时,朝廷传出有官员上奏牧家父子守关不力,说他们调度失误,才导致损兵折将,兵败如山倒,镇北将军名不符实,应摘匾削品,抄其三族,打入大牢。 而皇帝居然真的动摇了,有意趁此机会拔除已无撑天栋梁的镇北将军府,将其家产收归国库。 虽未正式下旨,但外头传闻纷纷,与牧府定有婚事的杨国公府也由皇后派人来退婚,牧司默和皇后娘家的赵大小姐因此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失去一桩婚事却能看清赵家人的嘴脸,牧司默并不觉得可惜,全然没放在心上,京城第一美女又如何,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可是父兄将要蒙受的冤屈牧司默不能忍,他不会让任何人毁了牧家先人辛苦打下的基业,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牧司默那时就是个疯子,他将府中所有为国捐躯的先人牌位全绑在身上,然后高举父亲染血的战袍一路高喊,「先帝!请睁眼看看为守护疆土而战死的臣子们,我们心寒呀!一百多条人命葬送在漫漫黄土之下,却还有人不放过我们,如果战败就要抄家灭族的话,从此我们武将再不上战场,让文官拿起刀剑守疆吧!」 说完,他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无论谁叫停都不停,整整敲了一百一十下,意思是一百一十条被奸臣迫害的冤魂来喊冤了。 皇帝震惊了,朝臣被震慑住了,武将心有戚戚焉,当下弃剑丢刀者众,直言镇北将军之死会是他们日后的写照。 为了安抚大举抗议的武官,皇帝只好将上奏的臣子斩首示众,抄其家产补偿给牧家,并追封镇北将军为西北侯,牧司默承其爵,袭爵三代不降等,之后再依其作为论之。 可以说牧家的爵位是牧司默拿着项上人头拼来的,因此他也被皇帝厌憎上了,称他是浑人,把祖宗牌位背上身的事也做得出来,实在是荒唐。 不过浑人就浑人,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保住了先人基业,不让祖先蒙羞就行。 「将军,您不在府里,因而大夫人……」 「嗯?」牧司默声音一沉。 陈七连忙改口。「范小姐入门一事,是老夫人让人出面办的,只请族老喝了茶便当进门了,她自个儿让下人改口喊大夫人,老夫人也没反对。」 这事很平和的落幕了,无人有异议,兵部尚书之女范紫芊就这么成了西北侯府的大夫人,替牧司情守寡。 「信是怎么送出的?」牧司默又问。 一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如何知晓他们西北侯府的消息来往管道? 「这……」陈七面上一臊,他没想过要查,想着范紫芊已经够可怜了,何必为难。 牧司默冷声道︰「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要送一封假信出来?」传这种消息给在前线的将士,她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陈七头低得不能再低,一脸羞愧。 「因为这一封信,我们损失了多少兄弟?」牧司默咬牙,声音森寒,好似大雪封顶,冻得人四肢僵硬。 「将军……」陈七哽咽。 其他人跟着抹泪,想起无辜死去的同袍,他们既痛心又感慨,也恨起范紫芊,没有她的自做主张,怎会死那么多人? 这一刻,他们不免怀疑起范紫芊,尤其那些在路上埋伏的刺客将他们回京的路线模得一清二楚,几乎毫无误差。 若说这两者之间并无关连,在场的人都不相信,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巧合? 不管是有心算计也好,无意为之也罢,这件事范紫芊肯定脱不了干系,即便是被利用了,她也不能仗着和侯府那一点点关系随意送信,还是要命的夺魂信。 看看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原本他们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封妻荫子,为家族带来荣誉,却因短短的一行字断送了,她被恨上了也不是没道理,就连牧司默也想手撕了她。 「我任命的三名管事呢?」他赋予他们重任,他们却辜负他的托付,其罪难恕。 另一名叫周强的副将回答了,他左眉上方一直到耳后有一道伤疤,「将军,末将明查暗访了三日,发现一名管事生了重病,似乎下不了床,另一名管事不知犯了何罪被关进了大牢,还有一个……」他眼神复杂看了头儿一眼,欲言又止。 「被收买了是吧?」牧司默冷笑。 他自个儿挑中的管事他知之甚详,三人之中有一人名叫胡柴,本来就较为贪财,他还曾笑称他是守财奴,但他没料到此人有一天会背叛他,毕竟这人是他父亲舍命救回来,最为肝胆相照的兄弟,他还喊他一声胡叔。 周强一愕。「将军,您知道了?」 牧司默点点头,转头问另一人,「华平,你的伤势还好吧?」看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肯定没好好休养,又四下奔波。 「将军,属下还好,还能杀几个敌人。」华平咧嘴一笑,一口白牙亮得闪人,衬托得他肤黑如炭。 华平原是农家子弟,因为朝廷徵兵而从军,原是伙头兵,但因个性腼腆常受欺凌,一日被牧司默发现他遭人打得很惨,因而收入麾下成为亲兵,近年来表现不差,只要再立下几个功劳,有望升为六品校尉。 「你们几个伤势较重的找个地方养伤,暂时别在外露面,试着从西北军调几个人来,我有大用。」光凭这些人手不太够用,他想要找出幕后黑手着实有困难。 「是。」几人应下。 「陈七,你就劳累些,把那名管事从牢里捞出来,并想办法取回印信,断了那人对牧家资产的滥用。」 范紫芊真以为自己是牧家长媳了吗? 「是,将军,末将会乔装潜入京城,把管事的事给平了。」陈七不说也知道将军口中的人是谁,大夫人……范小姐做的事的确有些过了。 「周强,我给你一个任务,去绑了胡柴,打断他一条腿,告诉他顾好侯府产业,若是少了或者被人吞了,就要他以死谢罪。」他给了胡柴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看胡柴肯不肯接受了。 「将军,他不会反过来出卖您吗?」周强皱眉,像这种风吹两面倒的墙头草,就该一刀了结他,何必给他活路。 「他不敢。」牧司默肯定地道。 胡柴早年穷怕了,所以对银子有无比的狂热,但他有一点可取之处,那便是对牧家忠心不二,之所以会被范紫芊拉拢,除了钱财诱惑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看在她愿意替大哥守节的分上,毕竟甘心为未婚夫守节的女子世界上可没几个。 范紫芊便是看中这点才会以守寡名义进入西北侯府,一是博得对未婚夫不离不弃的美名,二来也能提升在侯府的地位,久而久之侯府的大权便能掌控在她手中。 「将军,既然老夫人无事,那您是回边关还是回京?」华平问道。 两眉一拧,牧司默略作思忖后说︰「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我在查探敌军动向时遇到敌袭,我寡不敌众被逼坠崖,目前行踪不明,不知死活,要求朝廷派兵搜索。」 「将军,您这是……」以身为饵吗? 「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压着打,该回礼了。」这样做可以打乱对方的阵脚,若是朝廷介入,那些人就不好行动了。 「末将明白了,将军是想藉由朝廷的人让躲在暗处的人不敢动手,他们也怕被当作可疑之人捉起来,万一事蹟败露可就前功尽弃了,还会被顺藤模瓜扯出带头的人,引起皇上的猜忌。」华平佩服得直点头。 没有一个皇帝不多疑,一旦坐上那个位置,看谁都怀疑要对其不利,一有风吹草动便觉得有人要抢他的宝座。 牧家最大的过错是功高盖主,因此兵部在粮草上动手脚时,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想让镇北将军之名蒙尘,削弱牧家的势力,却没想到会因此让两名守关大将战死,反倒造成边关不稳,还差点被敌人破关而入,直逼京城。 后来牧司默接手镇北将军一职了,皇帝虽然不喜他,倒也不敢再搞制衡手段,更表现出看重牧司默的领军才能的模样。 「你们也不要有太大的动静,保存实力,静观其变。」一动不如一静,沉不住气的人最终会先浮出水面。 「是,将军,都听您的,不过……」 蓦地,牧司默做了个噤声手势,陈七等人大感不解时,一道轻软的女声响起,众人才明白过来。 第三章 欢喜俏冤家(2) 「木头,你在不在?快出来晒晒太阳,省得发霉,要是长出香菇我就发财了!」 木头?这是指将军吗? 看到下属狐疑的目光,耳根发烫的牧司默冷着脸不发一语,使了个让众人散了的眼神,自己过去开门。 「啧!喊了老半天也不应一声,不知情的还以为母鸡孵蛋呢!你不会搞金屋藏娇那一套吧,不然干么磨磨叽叽怕我瞧见。」顾喜儿伸直脖子假意往屋里瞧,眼珠子灵活的转呀转,像极了偷果子吃的小猴子,令人莞尔。 她在门外不进去,一是尊重对方的隐私,二是怕真瞧见了什么,她是赶人好呢,还是视若无睹? 自从她带人去村子里逛了一圈后,牧司默卓尔不凡的俊颜就引起极大的讨论,不时有小泵娘、小嫂子在门口偷看,不敢靠太近也没敢大声喧譁。 她们当然也想和冷面公子说说话,可这是里正家,而且内有恶犬……呃,是比恶犬更令人害怕的存在。 村霸顾喜儿看起来柔弱却恶名远扬,十里八村都晓得,她从来不会自己动手,只要喊一声「大哥、二哥」,顾孟槐和顾孟泰两条忠犬就会立刻跳出来护妹,不将人整得哭爹喊娘绝不罢休。 而她那五个表哥也是极品妹控,他们几乎把她当易碎品一样保护,只要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或是令她皱一下眉,最好赶紧逃命去,他们绝对手段尽出,让人泪流满面为止。 众星拱月的顾喜儿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所有人摆平,因此没有一个人不怕她,要不是那几个表哥平时住在碧水县,要不然一字排开七个为她撑腰的哥哥,那阵容才壮观,足以让人吓破胆。 「这是你家的屋子,难道你不晓得能不能藏人?」不用回头看,牧司默也晓得他的人早已走光了。 彼喜儿耸耸肩,「这很难说,真要藏人时,屋梁上也能吊两个,这世上最不能小看的便是人。」 软骨功还能把人装进比自己身体还小的箱子呢,手脚弯曲,腰往后对折,根本超过人体的极限。 牧司默看了看梁柱,黑眸闪过笑意,周强先前确实提议过要在上头窝两天,是他不允许才作罢。「你找我做什么?」 丙然不能心存侥幸,这丫头的眼楮太利了,一眼就能看出些微的变动,观察力敏锐得不像乡下村姑。 「要割稻了,我带你去看收割的场面。」她手一伸,拉着人就往外走。 「你不会让我下地帮忙吧?」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牧司默眼中不自觉染上笑意,完全不觉得有何不妥。 或许是那句「我娶你」说出口后,他心里便把她当成是自己人看待,某些原则松动了些,也多了耐心,既是他的人他就得看紧些,不能让不长眼的猫儿叼了去。 事实上在初见他的第一眼,顾喜儿还真的有让他当上门女婿的意思,悄悄和大哥商议过,要不要直接往人家的脑门上敲一棍,把人敲失忆了,到时还不是由着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妥妥的童养夫一枚。 可是越相处她越觉得自己当时是异想天开,这个男人虽然话少,但性格刚毅,在某些理念上很执拗很难改变,他是一诺千金的君子,却不会任人牵着鼻子走。 她只想找个吃软饭的,而不是反过来管着她的男人,因此女土匪抢夫一事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你会割稻吗?」她用瞧不起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意思是别逞能了,庄稼汉干的活你哪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毒已经清得差不多的牧司默挽起袖子,开口问周围的人要了一把镰刀。 见他真要下地割稻,顾喜儿连忙拉住他。「算了,日头晒,你陪我到山里转转,你打些猎物给帮工加菜。」 彼家的地连成一片,足足有一百亩,澄黄的稻浪好似黄金地毯一般,呈现波浪状起伏,十分漂亮。 此时田里已经撕开一角金黄,四、五十个大汉和二十余名妇人弯腰挥着镰刀,半大不小的孩子跟在后头接稻,然后捆起来拿到停放在边边的牛车上,牛车放满了就由老牛运回陈前里正家。 陈家有座晒谷场,老丈人用不上就给了女儿,所以也等于是顾里正的,因此相邻的墙早早就拆掉了,牛车直接驶到晒谷场,一堆人等着晒谷、脱壳,好早一点把谷粒收袋,收入粮仓。 自家收割完后,晒谷场彼里正便会让出来给村民使用,虽然每个村子都有一座共用的晒谷场,可都没里正家的晒谷场好用,顾里正为了造福乡里还准备多个辗石,有大有小,大的给男人用,小的就让孩子妇人拉着玩,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我打猎?」牧司默挑眉,她倒是会使唤人。 「不是你难道是我?你看我这细胳膊麻雀脚的,给我一只兔子我也拎不动。」做牛做马的人都有了她还当什么独立女性,能有多柔弱就多柔弱,让人干活去。 「你倒是愿意自曝其短,这身板的确差了些……」牧司默看着只到自己肩头的顾喜儿,摇了摇头。 她那身形瘦弱得彷佛风一吹就倒,薄削的双肩细如竹片,腰身盈盈一握,胸的话嘛……咳咳,看得出包子形状,就是馅料不足…… 他自己看着看着就脸红了,若无其事的将视线移开,在他看来她还能增几斤肉,养得白白胖胖才好看。 彼喜儿的皮肤不禁晒,一晒就容易黑,因此她自制了一种七子白袪斑膏,用白芷、白术、白芨、白蔹、白芍、白伏苓、白珍珠等中药以山泉水配制,一抹效果惊人。 这是她从赵大夫那里学来的美容秘法,但是她对外一律称自己是天生丽质,怎么样都晒不黑。 这么不要脸的话大概也只有她能够面不改色的说出口了,还十分自得她是村里皮肤最白的人,连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儿也养不出她的晶莹剔透和白里透红。 不过人美没朋友似乎是至理名言,她在村里真的没有谈得上话的姊妹淘,别人一见到她便自动走避,她刚要说两句话,人家早已经跑远了,让她看得很傻眼。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安上「村霸」的称号,他们说一见到她就望而生畏,让她不做些什么就觉得对不起他们,因此每每狭路相逢便露齿一笑,把他们一个个吓得冷汗直流,面色发白,见鬼似的丢筐弃篓,尖叫着逃走。 说实在的,顾喜儿对此很满意,她不喜欢言语无味又自以为是的人靠近她,人生已经很腻味了,不需要闲话多如狗毛的三姑六婆和搔首弄姿的小泵娘添堵,更别说那些无聊男子。 「差在哪里?嫌弃就别看,我还怕你烂眼楮。」顾喜儿冷哼一声。 好花自有人欣赏,不差他一个,眼楮被牛屎糊住的男人不值一提,放生! 「嫌弃也是自家的,没得换。」看她气呼呼的瞪大眼,好笑在心头的牧司默伸手往她头上揉,神情温柔。 「你干什么啦!」顾喜儿拍开他,他的手好大,弄得她一阵心慌。 「丫丫,日头晒,别站在田埂上,去树下避避。」顾里正一抬头就看到两人,连忙朝着女儿喊道。 这丫头干不了活,一会儿晒晕了又惹人心疼。 「爹,你不用管,我看看就走,倒是木头说要帮忙,你教教他吧!」 嘿嘿,到时还不晒死他,割稻可不轻松呢。她马上改变主意,先整整他再说。 自家的地,顾里正自然也会帮着收割,他戴着斗笠抹汗,朝女儿一挥手。「都回去都回去,别来添乱,人手够了。」割个三天也就收完了,腾出地来好再种一季小麦。 「听到了没,我爹说你呢!」顾喜儿手肘往后一顶,嘲笑身后的男子中看不中用,是来乱的。 「难道你能割稻?」牧司默轻松反击。 能不能好好的说话了,不揭人短是礼貌知不知道啊! 彼喜儿皱皱鼻子,「我会帮我爹收粮、秤粮,算出该缴的粮税。」 现在她还能像没事人似的闲晃,再过半个月就要忙得不可开交了,连她在县城求学的二哥都得请假回来,帮着村里的人算算收成还有要缴多少税,到时县衙里来人,家家户户就拿出该缴的粮食过秤。 因为总是事先算好了该缴的粮税,也把粮食准备好,因此三村村民都能很快缴完税离开,也不会因为税收的数目问题而与衙役起争执,把半天就能做完的事拖到一整天,让彼此都不愉快。 每到收税的季节,县里的主簿、典史和师爷等人第一站就到这三个村,就是因为顾里正管的三村收税最顺利,也不会生乱,大家都规规矩矩的,还给他们搭棚子、备凉茶,放上几篮水果、糕点止饥。 这三个模范村子让官吏们贊誉有加,其他村子就头疼了,不是缺斤少两便是嚎哭喊穷,死也不肯补足,官民双方在那僵持不下,收了好几天也收不齐。 牧司默不以为然,「那种事情识字的人都办得到。」不是个事儿。 被人一扎刺儿心里疼,顾喜儿没好气的往他胸口戳。「你是我冤家呀!专扯后腿,难得有件足以炫耀的事你给我一脚踩平了,我跟你多大的仇恨?」吃瓜观众看戏就好,插什么嘴。 「嗯……至少你医术不错。」见她快把他戳穿了,牧司默急中生智说出一个优点,然后大手握住她的小手,以免她把手戳伤了。 彼喜儿下巴一抬,露出縴细鹅颈,眼带得意的哼一声。「算你识相,要不然我在你汤药里加一斤黄莲!」 牧司默一听,头皮发麻的一抹虚汗。「你不是要到山里逛逛,我陪你。」 贤妻不贤该如何?古人有言,忍。 瞧着他还算懂事,顾喜儿满意的点了点头。「爹,我和木头去山里了,天黑前一定下山。」 「好好好,小心点,别往深处去,你大哥不在,没人帮你打老虎,你看见凶猛野兽赶紧跑。」顾里正接过妻子递来的绿豆汤,一口饮下,又把空碗拿给妻子。 「知道了,我不会涉险,有事我就推木头去喂老虎!」顾喜儿打趣道,反正他肉多,能让老虎多吃两口。 「推我去喂虎?」牧司默似笑非笑,这妮子倒是狠得下心。 彼喜儿粉舌一吐,轻笑着跑开。 心口一动,牧司默长腿一跨很快追上,拉住她的手,两人拉拉扯扯了一会儿才往村后的山头走去。 「他俩真相配。」顾母陈氏靠着丈夫的肩膀,小声地说着心里的感受。 「是很配,可惜咱们丫丫留不住他。」苍鹰是在天上飞翔的,注定会飞得又高又远,俯视它领域下的万物。 「留不住就留不住,大不了跟他走,女儿养大了都嘛是别人家的。」陈氏早就看开了,但也有几分惆怅。 「你舍得?」顾里正取笑妻子。 陈氏嘆了口气,又噗哧笑出声,轻抚丈夫手背。「我看到时候会是你们父子承受不住,闹着要当陪嫁。」 彼里正怔住,随即摇头苦笑。「这倒是,那可是咱们用蜜水浇溉的小花儿啊,怎么能就这么给了别人……」 第四章 上山遇野猪(1) 「你大哥能打老虎?」进山的路上,牧司默问道。 彼喜儿十五岁,她大哥二哥和她差一岁,今年十六。 彼孟槐、顾孟泰是正月十八出生,刚过完年不久,开春逢双子,可说是喜从天降,当时村里人都称贊是好彩头。 彼喜儿则是隔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出生,还差几天就过年了,也算是吉利。 「怎么,不像吗?」 说实话,她大哥哪有办法打老虎,老虎打他还差不多,两人上山是她在保护他,一有危险她噼道雷下来,什么狼、老虎、熊瞎子、大蟒蛇,通通一雷毙命。 凭她家大哥那三脚猫功夫,打打耗子还可以,若真遇到老虎那就是送肉来着,供虎大爷饱食一顿。 「只是有点怀疑,这里的老虎没牙吗?」 他试过顾孟槐的功夫,学过两下子,大抵是他手下新兵的程度,几个人联手或许能打下一头野猪,至于老虎……那是妄想。 彼喜儿时出了名的护短,她损大哥可以,别人绝对不行,「你才是没牙的老虎!我大哥是真的扛了五百多斤的老虎下山,那张虎皮卖了三百多两,虎骨给我师父泡酒,虎肉分一半给村民,剩下一半我们自己吃,吃不完腌成肉干,虎鞭大舅舅要去了。」 听她说到虎鞭,牧司默面上一热,忽地咳了两声,「那儿有果子,我给你摘两颗止渴。」说完纵身一跃,伸手摘下。 彼喜儿接过,咬了一口,这是野生的红枣,个头不大,有点酸,但皮薄汁多,色泽看来红艷诱人。 「木头,你也吃一颗。」 「我不叫木头……唔!」牧司默刚开口拒绝,一颗红枣就滑入他嘴里,酸得他直皴眉,勉强咬了几下才吐出好,将酸酸甜甜的果肉咽下。 「你不是木头谁是木头,我喜欢木头的味道。」木香最纯净,似乎能将灵魂洗净,闻之心静,杂念全消。 前面的木头和后面的木头指的对象不一样,可是由那粉色嫩唇说出这么有歧义的话,两张脸都晕开了一抹桃色。 「你……姑娘家不要随便说出‘喜欢’两个字,不过对着我无妨。」牧司默面上冷静,手心却出了汗,心也跳得很快。 看他一副假正经的模样,顾喜儿笑呵呵的扳起指头数。「我喜欢爹,喜欢娘,喜欢大哥,喜欢二哥,喜欢姥姥,姥爷,喜欢大舅舅,二舅舅,大舅妈,二舅妈,喜欢哑叔,喜欢阿苦,喜欢……」 「等等,阿苦是谁?」牧司默打断了她。 哑叔他晓得,她家看门的,早年逃难过来,儿女都不在了,妻子也在逃难中死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处可去,顾里正心善便收留了他。 彼喜儿惊讶地道︰「你不晓得我家老牛叫阿苦?」 啧,那可是救命恩牛呢,他居然将它忘得一干二净,心寒! 那头狗眼看人低的老牛?到底谁家的牛会翻白眼,露出鄙夷的眼神啊?它根本是妖牛。 而且她根本没叫过阿苦这名字,总是老牛老牛的唤。 「你只能喜欢我。」他语气十分认真地说。 「你说……说什么啊,我可以喜欢很多人……」哎呀!怎么办,他这话说得她心头小鹿乱撞。 「不行,只有我。」其他的喜欢全部都要收掉,烧成灰丢入湖底,滋养摇曳生姿的荷花。 彼喜儿忽然有种玩火自焚的感觉,这些事情大条了。「木头,你不会真的想要留在马嵬村当上门女婿吧?」 「我叫牧司默。」他为自己正名,伸手模了下她的粉嫩樱唇。 「木头……」顾喜儿杏眸一睁,伸手模着刚被踫过的唇,她堂堂一个村霸被……轻薄了? 「只准喜欢我一人。」他俊上有可疑的红晕,却目光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白皙小脸,水汪汪的大眼如同最澄澈的湖泊,让人想沉溺其中。 「那你喜欢我吗?」她就是无可救药的颜控,那张俊俏的脸一靠近就晕头转向了。 他一顿,目色深幽,「我不知道。」 她顺了口气,却又有些心口发酸。「等你想清楚了再说,迟早有一天你还是要离开的。」 有点可惜呢,她对他是真的有几分好感,若是他能不走,也许她就嫁了,把他当压寨相公,只是有些事终究不能凑合着过。 「我会带你走。」他没想过留下她。 彼喜儿往后一跳,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可是我不想走怎么办?这里有太多对我好的人。」 她不能否认她是个幸运的人,一穿过来便是众人的心尖宠,除了祖父那一家子外,她身边的亲人都是好人,爱她、宠她、护着她,让她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她不是最没用的一个,而是他们手心上的宝。 如若可能,她希望一辈子终老在马嵬村,享受父亲的宠爱、母亲的温柔、大哥的疼惜、二哥的腹黑。 「我会对你更好。」他许下承诺。 她摇着头,指着树上的果子转移话题。「还要。」 「我摘给你。」说完,一道身影化成好几个虚影,左手一摘右手一扯,不一会儿一堆鲜艷欲滴的红果子就被捧到顾喜儿跟前。 「木头,你真好。」以后不知便宜了谁。 彼喜儿心里酸酸的接过果子,看着牧司默那张脸突然有点恼恨,长那么好看干什么,扰乱别人的心吗? 喔,好忧郁。 「你走好,地上有……」 牧司默才刚要说地上有突出的树根,边走边吃果子的顾喜儿心不在焉,一个恍神就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摔,眼楮、鼻子离地面越来越近—— 下一瞬,一只长长的手臂捞住她的腰。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这话说得既无奈又心疼。 被拦腰抱住的顾喜儿清楚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她赶紧平复心情,羞涩地道︰「你……你放开我。」 「不放。」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轻很淡的香味在他鼻间盈绕不去,直让他想多闻几口。 「木头,你几时变得这般无赖了。」她扭动身躯挣扎着。 只是她越挣扎他抱得越紧,害她都有点心猿意马,想将他就地正法,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当前的快乐……呸! 她要是敢婚前失贞,她爹包准会整天愁眉苦脸,哀声嘆气,再也笑不出来,而她娘大概会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自责没护好女儿,大哥和二哥则会联手把牧司默剥下一层皮,再用蜡油滴肉……咳,她想多了。 脑海中有很多小画面的顾喜儿时喜时忧,她被人紧紧拥抱着,想到的却不是将人推开,而是他能抱多久。 「你不要动来动去,我再抱一会儿就好。」牧司默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呼吸微重,试图冷静下来。 风在吹,树叶摇动,一条手臂粗的大蛇顺着树枝往下爬,它悄悄的靠近,紧盯着眼前的猎物,欣喜有大餐可吃,接着蛇口大张,蛇牙外露,然后…… 轰隆一响,大蛇先生就没有然后了,砰的一声从树上摔下来。 「打雷了?」牧司默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突然想到遇袭的那天也是晴天响雷,他们一行人才能趁机逃脱。 彼喜儿顾左右而言他,装模作样的道︰「哎呀,有蛇!可以煮一锅蛇羹了,我们有口福了!」 臭蛇,想吃你家姑奶奶,我先把你吃了! 看到地上死去的大蛇,牧司默眉头皱得像座小山,他方才感觉到有东西靠近,正想出手灭了它,谁知刚有动作,雷声就在头顶啪的一响,过后就是重物落地声。 「你没听见雷声吗?」不是震耳欲聋的惊人天雷,却能够让人感受到雷电流动的威力。 彼喜儿一脸他大惊小敝的神情,指指蛇身让他背着。「有什么好稀奇,我们这儿常打雷,而且说来就来。」 「真的?」他一脸狐疑。 「我有必要骗你吗?你回头跟村里人问问,他们准会笑你见识少。」她将放雷的手往后一藏,另一手顺手摘了两片山芋叶子,一人一片戴头上。 「喜儿……」这样戴着一片叶子有趣吗? 彼喜儿解释道︰「戴好,一会儿会下雨。」 「下雨?不可能吧?」 牧司默正想着天气晴朗,不会有雨之际,天空骤然洒下毛毛细雨,雨势不大,且只下在这附近,其他地方一滴雨也没有。 「真的下雨了……」牧司默难以置信,四周明明有雨,但天空依旧阳光普照,时有彩虹出现。 「你跟我来,这附近有个山洞,里面有干柴、火石、调味料和锅碗瓢盆,以及一座石头擂的灶台……啊!背篓还在,这是我大哥的背篓,我们常入山……」犹如识途老马的顾喜儿左钻右窜,如履平地般走进一个被草盖住的山洞。 「雨不会下很久,等会就停,你看到猎物想打就打,墙上挂了弓箭和砍刀,若是嫌麻烦也可以不打,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找一种药草,叫醉心花,花呈喇叭状,有白色或淡紫色,叶片偏宽,两边是锯齿状,我要做麻沸散。」 醉心花是别名,实际上就是曼陀罗,曼陀罗整株都有毒性,取其汁液制药,会令人产生幻觉,用量太重会导致死亡。 彼喜儿说了一大堆,牧司默只听云一句,双手紧握住她的肩。「你说麻沸散?」 「你弄疼我了。」她不舒服的挣扎,惊喜归惊喜也别练鹰爪功,她的细肩骨捏碎了可无法恢复原状。 「抱歉,我没留意,伤着了没?」他正要查看她的伤,又觉得于礼不合,连忙缩手,臊色染颊。 「说没有你肯定不信,若是有你能治吗?」她没好气地道。 牧司默绷着脸,自我谴责着。「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失控,下一次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还有下一次?」很想翻白眼的顾喜儿揉揉自己縴细的肩膀,痛是会痛,但并没有真的受伤,最多也就是瘀青罢了。 喂喂喂,他是有多恨她呀?一次失手再来一回,凑齐三次难道会送红豆汤一碗,多多益善,喝汤愉快? 「口误。」他立刻改正。 她哼了一声,让他把蛇装进背篓里背起。「要不是我大哥去了碧水县给我大舅舅祝寿,我也不会找上你这根木头。」 村里要收割,顾里正走不开,因此让长子代替他走一趟给大舅子贺寿。 可顾孟槐好武,一看到衙门里的贺捕头有几下拳脚功夫就缠着他较劲,你来我往打了好几天,全然忘却还在家中的妹妹等着自己带她上山采草药,他甚至跟着贺捕头去捉贼,根本乐不思蜀。 很好,敢放她鸽子,等大哥回来,她便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等着瞧! 「那个……麻沸散……」牧司默小声的问。 彼喜儿转身瞪他一眼。「目前还在研究中,等你帮我找到醉心花,我做出来了再给你配方。」 其实她第一个弄出来的是青霉素,这全都要归功于她大学的实习教授,他是一个奇怪的老头,爱看不合逻辑的穿越剧,相信平行空间的存在,因此一有空闲就弄些花花草草去配制成药,还原古人智慧,哪天穿越了就可以复制一遍。 她很想说︰教授,你想多了,以你七老八十的年纪已经可以入土了,等你老一蹬腿就能梦回紫禁城,不用辛辛苦苦的神农尝百草,还因此让自己的学生胃穿孔。 「喜儿,你是好姑娘。」牧司默展颜一笑,霎时春花开满地,差点让看迷眼的顾喜儿腿软。 人间四月天,荼蘼开透,最美的风景不外如是。 「不,我现在开始是坏人。雨停了,赶紧走,有险你去冒,有难你去担,遇山开山,无路开路,荆棘长草你去砍,悬崖峭壁你去爬,遇水搭桥,水深你……」她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 「……那你要做什么?」什么事都让他做了,她就等着坐享其成? 牧司默真相了,顾喜儿就是这么想的,以往她和大哥进山也是什么都不用做,她负责开口,顾孟槐是「牲口」,她比哪儿他挖哪儿,跋山涉水、挖土入坑,最后妹妹脚酸了还要背她下山。 她一脸愤概地比比自己。「我这身比纸还薄的身板能做什么?当然是监督你,免得你挖错草药。」 这般无赖的话都说得出口,她还好意思叫他无赖? 「以你说的那些,我们可能要在这山里走上三个月。」 彼喜儿睨了他一眼。「我说得只是可能发生的事,就是概括的意思,真叫你噼山你噼得开啊?」 「喜儿。」牧司默声音一低。 「干么?」 咦,丝绒花和比翼草这里居然有,书上不是说只生长在炎热地带……等等,这里有地热,往前三里有个温泉,下面应该有座火山…… 「回去我就向里正提亲。」他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只差一步洞房了,她理应是他的人。 「喔好,反正我也该嫁人了……你说什么,提亲?」顾喜儿心不在焉的把一株药草放入草篓里,这才回神,等想清楚他在说啥,她差点整个人栽进篓子里,和蛇头来个深情凝视。 「也许要委屈你一下,我们先在马嵬村成亲,等我安排好再一起回府。」他的妻子他会保护好,绝不让她受一丝伤害。 彼喜儿吓傻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牧司默又看了一眼那自称柔弱的身影,从外表来看的确很縴细,宛若枝头的梨花,微风一吹便会掉落,叫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呵护疼惜。 可是他无意间发现,这丫头竟然随手就能将她家的阿苦推离一臂远。 若是换成他自然也可以办到,但终归没法如她那般轻松,不仅脸不红气不喘,还能笑着玩起牛角。 还有,不论他走得快走得慢,她都跟得上,即便连续行走一、两个时辰都不见疲态,也没听见喘息声。 换言之,她根本是扮猪吃老虎,看着虚弱的身子其实壮如牛,她给人看到的只是表象,实则隔山能打牛。 说到这里,他开始觉得传闻中的那头虎说不定是她打死的,毕竟他们兄妹是一起进山,而她大哥一向是宠妹如命,妹妹说的话无不依从,她叫顾孟槐说虎是自己打的,顾孟槐不会问原因,只会点头照办。 若是此时顾喜儿知道他在想什么,铁定会大贊他有脑子,山里的野兽再凶猛也不及她一记雷噼,次数多了,有灵性的动物们自然知道要趋吉避凶,一嗅到她的气味便会纷纷走避。 那次那头老虎刚好在进食,小鹿的血让它闻不到「危险」的味道,一见又有两块肉送到跟前,它长啸一声,庞大的身躯顿时高高跃起,然后就砰的一声掉下来,死得不能再死,一张虎皮完整无缺没半点瑕疵,唯独眉心的王字白纹上多了个焦黑的洞。 那少根筋的大哥自然没发现异样,她再随便吹捧几句,大哥就欢欣鼓舞的将打死老虎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第四章 上山遇野猪(2)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你了?」他话题也跳太快了,才透个风就要筑墙,一点也不循序渐进。 「你刚才说了‘好’。」她很适合他,他需要一个聪慧过人又机智灵巧的妻子,他也相信她能应付后院那些污糟事,而且他并不排斥她在身边。 此时的牧司默最先想到的是把顾喜儿当成他的一大助力,而后才将她当成妻子。 长年混在糙汉子堆里的他只会打仗,论行军布阵或许无人能及,但若说到男女情爱,他还真是瞎子模象,一头雾水。 老实说他对女人不太感兴趣,在边关多年,他想着的都是如何重振牧家的百年声誉,将父兄失去的荣光再找回来,平时不是打仗便是排阵练兵,女人对他而言还不如一张布阵图,他嫌多余。 说出去了也许没人相信,但确实是事实,即便年少时曾荒唐过一段时日,牧司默也从未踫过女人,只因牧家家训有一条︰如果不想将此女娶进门,那就不准做出任何有违礼法的举动。 牧家其实原本是不允许纳妾的,但他爹曾因酒后乱性睡了一名五品官的庶女,还不幸珠胎暗结,这才纳入府中,此后这条家规算是废了,改由各房子弟自律。 「我刚才没听清楚,随口应的,不算。」 凭什么她一定要嫁给他,她又不是没人要,她随口说的玩笑话多着……不过还真有些意动,长得好看真的很吃香吶! 「喜儿,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仅有你一人。」女人一多麻烦也多,再说能让他看得顺眼的女人并不多,自当把握机会赶紧定下。 她不以为然地啐道︰「男人的话要是能当真,母猪都会上树了……母猪!快快快,在你后面!」 「什么母猪?」牧司默不解的回头,就看到一头小山似的黑毛猪朝着两人狂奔而来,低吼声越来越大。 彼喜儿从没看过这么大的野猪,体型跟一岁大的小牛差不多,一身的肥肉将猪皮撑得紧绷,每跑一步蹄子便会陷进土里,晃来晃去的肥肉一点也无损它奔跑的速度,又快又凶猛,两根獠牙像弯起的匕首,很是吓人。 看傻眼的她忘了闪避,瞪大眼看着它直沖而来,直到闻到那股动物身上的腥臭味她才想着赶紧逃开,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双脚忽然动不了,像两根僵硬的石柱般定在原地,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了,她想引雷也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牧司默大喝一声,一把抱起她滚到一边,紧张地斥道︰「你傻了吗,怎么不快跑!」 他的手微微颤抖,就差一步……她就会在他面前被撞飞…… 彼喜儿回过神,看着他的手臂,眼眶不禁一红。「你……你受伤了……」都是为了救她。 「快爬上树,不要废话,我去引开野猪。」他说话时始终紧盯着野猪的一举一动,要知道野猪可是比老虎更难应付,那一身的气力连大树都能撞到。 「你的伤……」他腿上被划开两寸长的口儿,那是被野猪獠牙划破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鲜血直流。 「不打紧,快上去,它又掉头了。」牧司默喊道。 这只目测有一千斤上下,是野猪中的翘楚,体型比一般家猪大三倍,这是吃了多少啊,简直是猪妖。 「牧司默,我欠你一回。」她三两下爬上最粗壮的树,那利索的模样跟练过的高手有得拼。 眼角余光看到顾喜儿灵活的身手,牧司默忍不住想,到底谁说她柔弱了,敢拍胸脯挂保证的那个非得先拖出来打死不可。 「不让欠,我若能打下这头野物做聘礼,你嫁我为妻。」 「你这是趁火打劫。」太不要脸了。 看她还能咬牙切齿的瞪人,牧司默哈哈大笑,将喷着气的野猪引开。「这也是我非你不可的诚意,我希望我的妻子是你。」 这话一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胸口轻松了几分,他真的无法想像别的女子当他妻子,也发现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逐渐占据了他整颗心。 「你又不喜欢我,说什么……啊!你小心点,那只猪又来了!」顾喜儿很为他担心,猪皮那么厚,砍刀肯定砍不死它。 要换成一般农家子弟,一听「猪来了」可能只是莞尔一笑,看着猪从跟前走过,然后问问是谁家的猪,养得肥不肥,几时请吃杀猪菜,一家有猪跟有了财神爷似的,卖了就有哗啦啦的银子。 可是这回的猪有着一身扎手的黑毛,不仅浑身恶臭,嘴边还直流大量的白色涎沫,四只猪蹄一跑起来地动山摇,连在树上的顾喜儿都能感觉到树在摇晃,不抱紧树干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她一直以为山里体型最大的是熊,没想到吃得好的野猪也不遑多让,若让它在山中多活几年,说不定都能成山大王了。 「谁说我不喜欢你,若不中意你怎会想娶你为妻?夫妻是一辈子的事,相看两相厌日子能过得下去吗?」瞧着野猪再次目露凶光沖过来,牧司默抽出防身的匕首,伺机以待。 这场人和猪的搏斗十分惨烈,皮粗肉厚的野猪跟穿了盔甲似的,速度又快,横沖直撞,牧司默试了几次也无法重伤它,干脆纵身一跃骑在野猪背上,手上的匕首往猪头猛刺三下又跳开。 受了伤的野猪血流不止,可是反而更凶狠了,记仇似的又沖向牧司默,想将他撞个对穿。 看准时机的牧司默又从野猪侧腹补上两刀,壮硬的野猪左右摇晃了两下,又往前沖。 「可你明明说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我。」她也晓得要找个两情相悦的男人共度一生有多难,可是她不想将就。 所处的时代不同,顾喜儿明白她终究是要嫁人的,父母不可能陪着她一辈子,兄弟们将来也都会有自己的小家,对她的照顾很有限,就算他们不介意养个老妹妹,嫂子们肯吗? 她不想成为别人的拖累,最好的方法还是要有个自己的家。 眼前的男人肯为了她而拼命,她心里不是不动容,但是她更怕动了心之后,他的回报不是君心似我心,而是郎心似铁或别有所爱。 「我是不知道对你的喜欢有多少,当我伤重时睁开眼看到你,我的第一感觉是不讨厌,而我一向厌恶女人靠近。」 但很奇妙的,她的踫触只让他怔忡了一下,随后便十分自然的接受了,换药、袪毒、喂食甚至是擦身,他完全没有一丝抗拒。 他们两个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地下,距离加上呼呼喘气的野猪狂追猛撞,制造出的声响极大,两人必须用吼的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彼喜儿螓首一低往下喊。「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正在闪避野猪獠牙的牧司默一听身体歪了下,差点没闪过,他顺势侧身一滚,往猪肚子深划一刀,咬牙对着树上大吼。「你要是想我死就多说些荒谬的话刺激我,我肯定如你所愿。」 看着一人一猪气喘吁吁,顾喜儿心虚的挠了挠脸,讪讪地道︰「我也就是说说嘛,你别放在心上,同袍之义有时是会胜过夫妻之情的。」 一起大锅吃饭,大地为席,义无反顾的交付后背,走过刀山剑海,也因此从战场上活着走出来的人感情常会比亲兄弟还亲,生死与共。 「你嫁不嫁——」牧司默狂吼。 他死命盯着失血过多的野猪,明白此时绝不能掉以轻心,濒死前的奋力一击最是危险,要小心防范。 「我考虑一下。」婚姻相当于女人的第二段人生,不能轻率马虎,良人、狼人只有一线之隔。 「再考虑我的血就要流光了。」牧司默使出兵法中的示弱于敌,装出一副虚弱不已的样子。 虽然他的情形确实也跟虚弱差不了多少,要知道杀一头野猪等于同时和二十名敌兵对打,所付出的气力不亚于打了一天仗。 「你别催嘛,我在想……啊!猪又来了,它怎么还不死?」顾喜儿大叫。 哇塞,生命力真强悍,捅了十几刀,肠子都外露拖地走了还死不了,难怪人们都说进山不怕虎和狼,最怕遇野猪,因为它们不畏死,一旦开始了战斗,那就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看她大呼小叫的惊恐样子,力气快用尽的牧司默忍不住笑出声。「姑娘嫁不嫁,我好提猪上门提亲。」 「你别打哈哈了,快杀了它……哇啊!」 就在这时,野猪拼死一沖,一人一猪向树叶喉头,野猪嚎叫不停,不一会儿渐渐微弱下来,牧司默也没了声音。 心急如焚的顾喜儿直探头,一颗心吊得老高,忧心忡忡地喊道︰「木头,木头你还活着吗?」 怎么看不到人了,他不会被野猪压死了吧?她是以为他游刃有余,又不想自己异能被发现才没出手,谁知…… 她越想越害怕,声音都哽咽了,「好啦好啦,我嫁!只要你没事我就嫁,木头,牧司默,你快出来……」 嫁就嫁,他日后要是敢三心二意、左拥右抱,大不了来道雷噼死他。 这么一想,她心下一宽,对于嫁人一事也不觉得难受了。 「你说真的?」 满脸是血的男人从树丛后钻出来,一跋一跋的取下头发上的树叶和草屑,将匕首上的血往衣服一抹。 彼喜儿松了口气,大声说道︰「比金子还真,我嫁了!」反正吃亏的不是她,还赚了个相公。 他一听,开心的咧开嘴。「你下来,我抱着你。」 「不用,你走开,我自己慢慢爬下树。」 真丢脸,她多年没爬树了,刚刚情况紧急,爬的时候不觉得高,这会儿才发现离地面有多远,双腿……有点打颤。 「喜儿,我不会笑你的……噗哈哈哈!」牧司默的坚持一眨眼就破功,低低的笑声从胸腔发出,回荡四周。 「骗子!」顾喜儿又羞又恼,提着长裙往腰带里塞,露出里面的绸花长裤,抓紧树干一步一步往下爬。 「好好好,我不笑,你小心点,手捉好……」看她爬得很辛苦,牧司默—上前扶她,蓦地眼神一沉,做出攻击姿态,冷厉的目光盯着某一处。 喷气声响起,又是一头野猪,比刚才的那头还要大上一些,獠牙断了一根,但动作更加凶猛。 「怎么还有?」顾喜儿跳下来,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懊死,还让不让人活啊,猪长得比牛大是合理的吗?它们吃仙草长大不成? 「喜儿,快跑!」 彼喜儿不是不想跑,而是这头野猪实在太狡猾了,她在树上的时候不现身,等她跳下树后立即从藏身处沖出来,她根本反应不及,只得大喊一声,「雷来!」 轰隆轰隆两声,野猪顿时倒地不起,脑袋被轰出两个窟隆,獠牙离跌坐在地的顾喜儿只有一指远。 「你……」牧司默神色复杂。 「哎呀!好险,差点被猪拱了,我果然是上天的宠儿,连老天爷都来帮我。」她手撑着地起身,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要不是有只手适时地扶住她后腰,她就要趴到野猪身上了。 「那雷……」来得太蹊跷了。 彼喜儿装傻。「什么雷?你是指刚刚霹下的那两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山里多雷雨,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他明明听见她喊了「雷来」,难道只是巧合? 「啊!醉心花,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原来就在这里呀!」顾喜儿夸张地喊了声,弯腰一拔,原来那醉心花就长在树底下。 「喜儿。」牧司默想问清楚,又不知从何问起,显得有些为难。 「木头,两头猪耶,你肩扛一头,后背一头,咱们有肉吃了!」顾喜儿装傻到底,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露出一丝心虚神情。 闻言,他脸黑了一半。「你太看得起我了。」他力气虽然不小,但也不到能一次扛起两头野猪的程度。 彼喜儿看了看两头并排的猪,也苦恼了。「要不这头小的归我,大的你来。」 「归你?什么意思?」 下一瞬,牧司默就看到她将猪尾巴往手臂上缠绕三圈,轻轻松松拖着近千斤的猪往前走,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哪来的细胳膊、麻雀腿,他看到是蚂蚁搬山! 这也太惊人了,若非亲眼目睹,他绝不会相信小小身躯能力拔山河,拖了一头野猪还能行走自如。 反观他腿上的伤虽然上了药,略做包扎,可是要扛起一头猪还是十分吃力,他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山下。 「木头,快点,你还是不是男人呀!我这弱柳扶风般的身子都走得比你快,你慢吞吞地是在等下雨吗?」顾喜儿转头大喊。 被她一激,他赶紧加快步伐,忍着痛跟了上去。 第五章 求娶顾喜儿(1) 「老牛呀老牛,你别给我使性子,就快到家了,你再使点劲,之后我保证给你吃最嫩的草,老牛吃嫩草,欢不欢喜呀?我让木头给你割一大捆,吃到你吐……」 老牛吃嫩草是这么用吗?牧司默一脸无语。 两人拖着野猪下山后,顾喜儿先跑回家跟她爹说一声,说要趁着运粮的空档借牛车运大家伙。 彼里正老疼女儿了,啥也不问就点头,由着她折腾,最多不过是又打了一头老虎回来罢了。 其实一家人哪有什么秘密,小女儿被雷噼中,一度断气又活过来,刚开始或许没注意,时日一久大家便看出异样了,顾里正还曾被顾喜儿不经意用雷噼过几回,只是她不说家里人也就当作不知道,配合她瞒着乡里乡亲。 自家大儿子有多少本事,当爹的哪会不清楚,别说打老虎,能打只麂子回来就该偷笑了。 老牛嫌弃的瞥一眼牛车上的庞然大物。 「哞!哞!」本牛才不会吐,有多少吃多少,牛胃无底洞。 牧司默扛不动两头大野猪,而顾喜儿自称是小身板没法扛,到了山脚下,一个脸涨红,满头汗涔涔,一个玩着狗尾巴草,忙着把掉出来的大肠小肠塞回猪肚子,用几根藤蔓捆紧猪腹,免得哗啦啦又掉一地。 眼看牧司默真的不能继续杠了,顾喜儿才回去搬救兵,也才会演变成她在这边求老牛的地步。 「啧,你看看人家多努力,吃得都快像头牛了,你却一点也不长进,数年如一日的体形,如果猪兄、猪姊再吃几年,老牛你就要被比下去了。」她该研究研究怎么把老牛养成巨无霸才是。 她记得之前新闻报过一只澳洲巨牛,它体形巨大,足足有一千四百公斤,在牛群中是傲立群雄,一眼望去在它身边的都成了袖珍牛。 「哞!哞!哞!」我是牛,不是猪,牛是干活的,猪是宰来吃的,它吃得越多越有肉是理所当然,猪没肉你就只能啃猪皮了。 老牛边抗议边用它的牛尾巴一扫,坐在车辕上的顾喜儿被它扫得差点掉下车。 彼喜儿双手叉腰,出言恐吓,「顾阿苦,你不要太过分喔,睁开你丑到人人嫌的牛眼,看看谁才是主人。」 居然敢顶撞她,皮痒了是不?她正想做双牛皮靴子,刚好借它的牛皮一用。 「哞!哞!」你才丑,本牛是牛界第一帅! 「咳咳,喜儿,你是在跟牛吵架吗?」牧司默闷声一笑,因为太有趣,他实在舍不得叫停。 这牛真神了,瞪了他好几眼,一副「敢坐本牛拉的车,一会儿本牛端死你」的嚣张样。 「我们没吵架,是在沟通。」顾喜儿一脚住牛踹去。 老牛回头哞了一声,似在贊同她的话。 「牛听得懂人话?」牧司默很惊讶。 他话刚说完,老牛就发出类似嘲笑的哼声,鼻孔朝天,好不神气。 「我家老牛喝过仙水,比人还聪明,你跟它数数儿它还能回答你正确答案是几。」 彼喜儿得意洋洋。 她可是专门教过的,还用微量雷电刺激老牛的脑,不过似乎有点开发过头了,结果就是它时不时摆出一副牛大爷的嘴脸,脾气比人还大。 「别跟牛玩了,看来有点……傻气。」牧司默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彼喜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才傻,看不见天下万物皆有灵,木头就是木头,傻乎乎的。」 老牛深表贊同的点了下脑袋,让牧司默又是一阵惊讶。 接下来,顾喜儿不跟老牛玩,反而玩起猪来了,一下子盖上猪眼,一下子玩着猪耳朵,折耳、搧风、拔猪毛,叫人好气又好笑。 「这两头猪你要怎么处理,光吃肉怕是吃不完。」牧司默问道。 体形太大了,光是一头就足以喂饱全村的人,另一头摆着也吓人,小孩子看了都要吓哭。 「你不是要当聘礼?」顾喜儿挑眉,在乡下地方这算是重礼了。 闻言,牧司默呛了一下。「真的这样就嫁?」 对他而言,这样的聘礼太寒酸,以他们侯府的资产,少说也要多出个八倍十倍才算不落面子。 可惜目前他还不能露面,他的「失踪」让京里的鱼儿一一浮起,探头看风向,他就冷眼看谁蹦得最欢,捕条大鱼下锅炖汤,没了闹腾的,水面自然平静下来。 一抹冷芒闪过牧司默眼底,快到没人发觉。 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毒也清了,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竟会好得这么快,他媳妇的医术的确不同凡响,比起太医院的太医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她的治疗方式有点匪夷所思,挖出箭头后伤口不敷草药,直接以羊肠线缝合。 上头抹的也不是伤药而是烈酒,还用奇怪的管状物连上一个有孔的针头,将液体注入他身体里。 但不可否认,她这样做疗效奇佳,以他当时的状况,起码要高烧数日才会退,严重时昏迷十天半个月也是常事,可这回他仅仅低烧了一天,隔天就清醒了,身上除了多几道疤外并无大碍,还能下床走几步。 不过他伤好了,有人就要遭殃了,敢设伏要他的命就得付出代价,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一点就爆的毛头小子,他比他们以为的更有耐心。 「说嫁就嫁,还怕老天爷神威大作,飞沙走石不成?」 彼喜儿想开了,为什么她不对自己好一点,寒门、高门都是门,跨过去了便是自在门,她还怕古人那点小伎俩吗? 牧司默一听,低声轻笑。「你肯嫁我就娶,对了,这小玩意儿给你玩玩吧,小心别被它咬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动物。 「什么东西?」她接了过去,看起来好像一条围巾。 「一只雪貂。」刚出生没多久,还是幼貂。 「雪貂?」看着这巴掌大的小东西,一直想养宠物的顾喜儿好奇的以縴指轻点它的小脑袋。 小家伙不耐烦的抬起头,露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乳牙龇了龇,威胁完了后又抱起自己的尾巴躺下,粉红色的鼻子嗅了嗅,打了个可爱的哈欠。 「我在和野猪搏斗时,野猪撞上了树头,它便从树上掉下来,我想着你一定会喜欢,顺手一捞就往怀里放。」他当时真的想到她,要不然以他的个性,碍到他的东西不是一个用力掐死了就是往旁边扔。 「我很喜欢,谢谢。」女人都抗拒不了一身毛的小雪球,顾喜儿也不例外,一抱住就爱不释手。 「不用客气。」看到她欢喜的笑脸,牧司默的心里也跟着心花朵朵开,每一朵都映着她的娇颜。 她大声宣布着,「我要叫它闪闪。」闪闪亮亮,一鸣惊人。 「哞!哞!」为什么它叫闪闪,我就是阿苦?不公平,我要改名! 可惜没人理它,有了新宠,老牛往后大概只能缩在角落画圈圈了。 「闪闪?」这名字让牧司默不自觉想到闪电,还有顾喜儿先前那声「雷来」,他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老牛虽然闹脾气,最后还是把牛车拉进村子,起先村里没几个人注意到牛车上的庞然大物,还以为只是运稻子回村子晒,直到一个孩子惊恐地大喊「有猪」,大伙儿才抬起头瞄了一眼。 这一瞄不得了,瞬间引起大骚动,没下田的大人小孩纷纷上前围观,又惊又怕的跟在牛车后头喊。 这些人声音太大,传到正在地里干活的人们耳里,他们以为村里发生什么事,连忙拿着镰刀、锄头往回沖,看到牛车上的野猪后也跟着傻住了。 「这……这是什么?」 「猪呀!」真是猪,怎么连猪也看不出来? 「我知道是猪,可是有谁看过这么大的猪,我家快要下崽的老母猪还没它们的一半大。」这体型简直惊人。 「是呀是呀!看那猪蹄子都比我的腰粗,它要踹我一脚我还有命在吗?」好在他很少进山,只在山脚附近拾柴火,要是遇到这野猪,别说逃跑,吓都吓死了。 「这都成精了吧?少说九百多斤,阿苦真行呀,居然拉得动两头猪。」任劳任怨,当真是好牛。 「里正家的牛就是好啊,能干活还能救人,上回老拐家的小芸香掉下河,人都漂远了,阿苦直接跳下河,踩着河床往前走,张嘴咬住小芸香的衣服往回拖,这才救了她一条小命。」 「神牛呀!彼家要发达了。」 老牛神气的哞了一声,那模样说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可惜它的主子正忙着玩貂,没瞧见它往上高抬的牛下巴。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大老远就听见惊叫声。」 匆匆赶回来的顾里正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群人,神情很是慌张。 「里正伯伯,猪。」长生家的七岁小儿往里面一指。 童稚的话语一出,所有人都笑了,不明就里的小娃儿搔着耳朵,不知大人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里正伯伯不是猪,那个才是猪。」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大声说着。 大家又一起笑了。 「什么猪?」顾里正往家里走去,一头猪刚好从牛车上卸下,发出砰的一声,把他吓得倒抽了口冷气。「天呀,好大的猪!」 大可怕了,怎么长的,老虎遇上它都会落荒而逃吧? 「爹,还有一头。」顾喜儿站在牛车上,抬起脚轻轻一踢,另一头野猪也跟着掉下牛车。 地上扬起迷眼的灰尘,两头猪叠在一起,原本闹烘烘的交谈声忽然停止,四周鸦雀无声。 不愧是村霸,这一脚大家都服了,野猪哪有她霸气,人家的脚可是淋过神仙的甘露水呢! 当年惨遭雷击的原主全身焦黑,根本看不出是个人,没人敢去踫触,后来顾里正和妻子陈氏来了,坚持把女儿抱到赵大夫那儿,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殊不知在赵大夫说了句「没气了」之后,顾喜儿又活过来了,大口喘气给他看,把赵大夫给吓得直呼神仙显灵。 这话在马嵬村流传开来,从此以后发生在顾喜儿身上任何不寻常的事,都会被冠上神仙两字,尤其她不仅活了过来,一身的焦皮在半年后竟完全脱落,新长的皮肤光滑水嫩,有如剥了壳的鸡蛋,白皙透嫩,如凝脂般细腻。 原本还有些土味,乡下人作态的她,经此大难后脱胎换骨,人不但变机灵了,也更会说话,还拜赵大夫为师学起医术,虽然老是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也不影响她的医术。 大概是不收银子的关系,有不少人会偷偷去找她看病,顾喜儿人很好,知道这些人买不起药,就让大哥顾孟槐陪她上山,她一边辨识药草,一边找齐所需的草药,再让人送去,所以她虽有村霸之名,却也是村民眼中的大好人。 「咳咳!丫丫,这是哪来的?」顾里正尴尬地站出来。 看到一头野猪伤痕累累,血都快流干了,内脏外露,另一头却全然无伤,只有猪脑袋开了两个拇指大的洞,他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第一头猪尸足有十七、八个血口,八成是牧司默干的,看他一身狼狈还有负伤,想必是使尽了气力,而另一头……唉,女儿身怀异能的事情哪天若真的爆出来,连他也保不住她。 彼里正对此感到很是忧心,只希望他担心的事不会到来,也盼望女儿一生喜乐,没有忧愁。 「爹,你问他。」顾喜儿一闪身,将牧司默往前一推,她进屋取她的医药箱,准备替他疗伤。 未来翁婿互视一眼,都有些尽在不言中,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互相僵持中。 「岳父……」 「木头……」 同时开口的两个人都怔住,那一声「岳父」更是让顾里正错愕地睁大眼。 看到他惊愕的表情,牧司默反而松了口气,有种想笑的感觉,他再度态度诚恳地道︰「岳父,那是我的聘礼,我想迎娶你的女儿喜儿,盼岳父大人成全。」他双手一揖,诚意十足。 「这……」顾里正有些慌张,怎么说娶就娶,让人措手不及。 「不行。」 「不成全。」 下一刻,两张一模一样的容貌忽地出现,一个身着海棠红绣双蟒哮天劲装,一个是天青色儒服,袖口有着松竹绣样。 「呃……你们怎么回来了?」看见两个儿子忿然的神情,顾里正呵呵干笑,老脸微红。 儿子不在就答应把女儿嫁人,确实会有点心虚,好像他这当爹的没看好家中宝贝,被可恶的贼儿熘进屋给偷了。 「夫子放秋收假,十五日。」顾孟泰先开口,每年差不多这时私塾都会让学子们回家帮忙。 「我回来帮忙割稻。」顾孟槐没好气的道,好在他回来了,不然这根木头都要把他家的宝贝花儿给摘走了。 「呵呵呵……好,多个人手也好早点收割完,今年的收成不错……」雨水丰足,少风灾、少虫害。 「哪里不错了?爹呀,你怎么养了头白眼狼在家里,快点把他赶出去!」顾孟槐两眼发红,看牧司默的眼神像要咬他两口,他不过离家数日,纯真又善良的妹妹居然被狼给盯上了。 「牧公子的伤应该好了,想必府中也有人惦记着,我们就不留你了。」顾孟泰笑着赶人。 他的话中之意是︰你这年纪怕是早就妻妾成群了,请你高抬贵手,不要祸害别人家的女儿。 「你们……爹知道你们爱妹心切,不想她太早嫁人,爹刚刚也被吓了一跳,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留一辈子。」顾里正也舍不得,可是在这十里八乡中,他真没瞧见比牧司默更合适的男子。 一开始顾里正也是纠结的,他看得出牧司默出身不凡,不是他们这种小地力留得住的人,女儿若和他走得太近,不是落个心碎收场,便是离父辞母跟着走,三、五年见不到一次面。 只是不舍归不舍,他还是要为女儿设想,她的异能只怕藏不了多久,若有人能护住她,他再舍不得也会送她走,这是为人父盼着儿女好的心情。 「他不行,我看他不顺眼。」顾孟泰立刻反驳,也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家伙,哪来的脸肖想他家的金疙瘩。 彼孟槐更是强烈反对,不让妹妹嫁给来路不明的人。 「不用你看顺眼,喜儿中意就好。」神色沉着的牧司默冷冷看着未来大舅子,他身上的高位气势猛然迸开。 「你这浑帐,欠揍!」不打这家伙几拳他不甘心。 不过顾孟槐握紧的拳头尚未挥出,一只手就拉住他胳膊,制止他无谓的逞勇,打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式。 「我妹妹还小,怕是没听过什么花言巧语,你言语哄骗,有失厚道。」顾孟泰很聪明,他一眼就看出牧司默之所以如此嚣张,必定来自妹妹的首肯。 别人他可以悄然无声的下黑手,让那人吃了暗亏还感谢他,可是一遇到自家小妹,他就束手无策没半点法子,一来妹妹比他聪明,他的任何伎俩在她面前有如班门弄斧,她笑笑就化解了。二来对自己妹妹下手他还是个人吗?她小嘴儿一噘,眼泛泪光,他当下就心慌了,赶紧哄人。 对别人他心黑手狠,妹妹一来就百花盛开,蝴蝶儿飞,蜜蜂儿采蜜,小鸟儿高声唱,天下太平,他的宠妹程度比他大哥还严重。 彼喜儿就是两个哥哥的软肋,他们不只拿她没辙,还唯妹是从,她说什么两人都照做,不问原由,没有上限,就算哪天她让他们去杀人放火他们也会抢着做。 第五章 求娶顾喜儿(2) 「岳父,两位舅兄,我对喜儿是一片真心,绝无虚假,虽然此时我无法给她凤冠霞帔,但日后定是诰命加身,我也发誓永不纳妾,只她一妻。」牧司默以侯爷之身向顾里正下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誓。 「你……」顾里正动容。 「谁是你舅兄,太不要脸了。」顾孟槐气得涨红了脸。 「口说无凭,人生来两张嘴皮子,上下动一动,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眼皮一掀,顾孟泰也就看了一眼,不为所动。 牧司默噎了下,瞧瞧未来小舅子说的话,可真毒辣,一句话就否决他所有的心意,意指他不安好心,有骗婚嫌疑,顾喜儿入了狼窟还能翻身吗?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他腿上有伤吗?还有你,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什么跪?」她才离开一会儿,怎么这里的气氛就风云变色,剑拔弩张了。 彼喜儿一出现,顾家的男人们一下子都萎了,讪讪地变了脸色,如同小狈般温顺,但又隐含一丝不甘。 「丫丫……」 「妹妹……」 彼喜儿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不要我一不在就欺负我男人,两头野猪还入不了你们的眼吗?有本事去打一头给我看,一样有这个头的我就不嫁。」 真是皮痒了,好不容易相中一个人,好不容易她想通要嫁了,居然要断她姻缘,翻过年她就十六了,在这时代十七、八岁便是大龄,他们真想留她当老姑娘不成? 自己的男人自己心疼,顾喜儿走过去拉起眼泛笑意的牧司默,她那句「我男人」让他心里充满感动,身子都暖了起来。 同样的话听在顾家兄弟耳里,他们的感受是不快,可又不能对着杠。 说穿了,他们也怂,怕被「天打雷噼」,妹妹引雷来可就爽了,两人之前或多或少被电过。 「还不杀猪,等着发臭啊?二哥你是文人,没力气,就去烧水烫猪毛,爹和大哥负责杀,我爱吃排骨和猪蹄子,这两样多留一些,吃不完腌起来日后再吃,猪肉切成一条条,分一斤、两斤、五斤,有人想买就卖,剩下的腌腊肉……」 彼喜儿毫不拖泥带水的分配活儿给家里的男人,一个个也都没二话的动起来,管他是不是聘礼,野猪肉要吃新鲜的,再不收拾放到明天就有味了。 「那我干啥?」陈氏小声的问着,不帮着好像过意不去。 「娘,你也没能闲着,找几个婶儿清洗猪杂,你看这么大的猪,两副内脏肯定要好几个盆子,说不定要把咱们腌酸菜的大缸拿出来装。」 她爱吃炒猪肝,猪心、猪肺也能做出一道道好料理,爆炒肥肠滋味美,猪头皮、猪耳朵……哎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咧,娘这就去做。」她说完满意地看了牧司默一眼。「丫丫,对人家好一点,别摆脸色,这小伙子品性不错,不管他做不做到刚才说的话,娘都听得很窝心,就算是被骗也值得了。」 彼喜儿觉得好笑,女人就是心软,禁不起一丝动人话语。 「嗯,我听娘的。」她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像个乖女儿,等陈氏一走,晚娘面孔又重新摆起来,对牧司默道︰「还不跟我走,我帮你上药、包扎,傻不愣登的跪什么跪,有银子捡吗?以后没好处的事别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还要陪我一辈子呢,可不许比我早死……」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嗔斥,牧司默反而笑了,他终于明白顾家父子为何对她百依百顺,因为有她的地方就有家,她让人感受到希望与温暖,做什么事都起劲。 「你还笑,傻子。」她没好气的拉着他走。 「你好看。」他笑着称贊。 闻言,顾喜儿脸一红,横了他一眼,恼他的不老实。 火热的杀猪大会如火如荼展开,两头小山似的野猪光顾里正一家是处理不了的,因此几户与之交好的人家都放下手边的活儿来搭把手,看能不能在天黑前把两头野猪收拾出来。 可是野猪实在太大了,找不到盆子装,只好直接拿滚水往上头淋,手脚俐落的妇人顺着除毛,每淋一块除一块,除好了一边的猪毛后再叫几个大男人给野猪翻身,同样的动作再来一遍,光是这项工作就耗去大半天的时间,七、八个人忙得满头大汗,除毛除得手都发软了。 接下来是切开猪腹,取出内脏,将野猪肢解,分成大小不一的肉条,现宰现卖,大家方便。 不过猪皮实在太厚了,又硬得跟树皮一样,即使是杀猪匠来也只能切开中间最薄嫩的那部分肚皮,两边和背上的皮肉根本切不开,一把刀都钝了也没砍出个口子。 猪内脏被一群妇人抬到井边洗了,搁着的猪身众人都无能为力,最后是跃跃欲试的顾孟槐和抱伤上阵的牧司默合力将其开膛剖腹,一个用蛮力、一个用巧劲,将一指厚的猪皮给破开,白嫩嫩的油脂一坨坨装了十几盆子。 去骨、去头、去蹄子,再留下顾里正爱吃的猪尾巴,剩下的肉有五、六百斤,卖给三村的村民绰绰有余,一块猪板肉炖成大锅肉请来帮忙的人吃,众人大快朵颐,吃得肚儿圆,满嘴油花。 彼里正向外卖了一头野猪,另一头留下来自用,他切了半扇让人连夜送到碧水镇给丈人和两位舅兄,又将每条两斤重的猪肉送了五十斤给早已和他断了亲的顾老头。 再怎么样还是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给了岳家不好不给亲爹,算是尽一份为人子的心意,以免落人口实。 这期间柳氏来闹过一回,让一干人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直呼那老贼婆的脸皮越来越厚,跟割下来的猪皮有得比,早年狠心将人赶出门,连老宅子也不让住,人家发达了又犹着脸上前攀亲带故,简直不要脸。 柳氏走后,还没尽兴的人继续吃肉,喝两口小酒话当年,吃饱喝足的拿了赠送的两斤肉就离开了。 突地,一道人影由远而近,看得出来平时没怎么锻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上的鞋子差点掉了,扯着喉咙大喊—— 「徒弟,丫丫,快出来,出事了!快提起你的医药箱子跟为师走,救命要紧……」 「什么事?」正在啃猪蹄子的顾喜儿一动也不动,她等所有人吃完才开吃,早就饿惨了,才不管谁家死人了,民以食为天,好歹让她填饱肚子。 赵大夫可不许她无动于衷,胡子都白了一大半的他伸手把人从长板凳拉起,二话不说往外扯,唯恐去慢了是一尸两命。 「前壁村董老头家那个小媳妇生不出孩子,我看了一下,可能要用你那方式。」赵大夫意味深远的看了她一眼,明明是命在旦夕的事,他却反常的显得十分兴奋。 「我还饿。」她中午就吃一个白馒头,喝两管竹子装的山泉水,果子是啃了几颗,但不管饱呀!况且她师父老爱夸大其词,肯定有时间让她吃饱饭。 「回头再吃。」赵大夫非要她现在走。 「不行,没吃饱干不了活。」不肯走的顾喜儿死捉着门口的墙砖,和他拉扯,教人看了有点不忍心。 「好了好了,赵大夫,就让她多吃两口,你也饿了吧?桌上还有菜,自个儿来别客气。」疼女儿的陈氏舍不得她挨饿,端起女儿没吃完的饭碗往她手里一塞。 彼里正在一旁帮腔。「是啊!将军不差饿兵,阎王也要喂饱小表,不差这一时半刻,前壁村的董老头我知道,是个顽固又枢门的老头,他家的人既然没来请,我家丫丫也不好上门。」 救人不是找骂挨,要是做好事还没落得一声好,反而被栽赃不安好心、居心不良,还不如不救。 有一回一名妇人患了阑尾炎,痛得在床上打滚,顾喜儿说要用刀把肚子剖开,切下发炎的地方,结果话还没说完,妇人的丈夫就拿起锄头要打人,骂她恶毒又黑心肝,居然想把人给开膛剖腹。 后来那妇人活活痛了三天后死了,妇人的丈夫居然又到处去说顾喜儿的坏话,骂她心眼儿坏,见死不救。 这可把顾里正气得一口老血都要往外吐了,立刻去找人理论,却被轰了出来。 不过后来听说那位妇人的丈夫莫名其妙掉入沟渠里,身上爬满了有毒的癞蛤蟆,他想从沟渠里爬出来时却抓破蛤蟆背上的毒囊,被溅了一身毒液,痛苦不堪地找上赵大夫医治,但赵大夫拒绝了,说他心不好,欺负顾喜儿。 这人为了保命,最后只好去了县城,花了快二十两找大夫诊治。 赵大夫没好气地道︰「纵子如杀子,你们不要太宠女儿了,都火烧眉毛了还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顾丫丫,快点背起你的医药箱子,一个难产的女人正等着你救,你还吃得下?」那他就真的看错她了。 「这……」顾喜儿吃饭动作停了下来。唉,炖得骨头都烂了的肘子怎么没以往有滋味了,叫人难以下咽。 「我背你,你在我背上吃。」牧司默看她一脸为难,想救人又模着扁扁的肚子,心里一软,往前一站。 「你的腿还要不要了?」有个男人这么宠她,她怎么可能不动容,顾喜儿心里发甜,不过嘴上仍是骂了两句。 「不碍事,我还背得动你。」他轻拍没受伤的那条腿,表示她不重,他一条腿也能健步如飞。 「你行,我不行,伤上加伤你这条腿就废了。」她故意说得严重,不想增加他的负担,有伤就得静养。 「喜儿……」他愿意做她的坐骑,带她走遍天涯海角。 「我来。」顾孟槐大声一喝,拍拍胸膛,好不豪气。「我自个儿的妹子我自个儿背,,你哪边凉快哪边去,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占便宜没,门儿都没有!妹呀,上来,哥背,你,咱脚步稳,颠不到你。」 「嗯。」顾喜儿很熟练的上背,显然兄妹们之间做过很多回,感清深厚,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氏将小碗里的饭菜倒入大碗中,这样就不怕饭菜往外洒了,她也能吃得轻松,不用边吃边护碗,顾孟泰则默默夹了几片半肥半的猪肉放在饭上,两人再一同将碗拿给顾喜儿。 没能背到人的牧司默目光有些沉,还有一丝丝吃味,那是他的女人,凭什么让别的男人背,即使那是她的亲大哥,看了依然刺眼…… 只是如今名分未定,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将人抢回来,因此他只能拎起颇有重量的医药箱子,跟在刻意走得很快的顾孟槐身侧。 这时顾喜儿吃太快,噎住了。「咳咳咳……水……」 「给你。」牧司默给了她一壶水。 她连忙喝了一口,把卡在喉咙的肉咽下去,入喉的清甜让她感受到他的用心。「你怎么会有水?」 「你无水不欢。」她爱喝水,尤其是山泉水。 「真好喝。」 「别喝多了,一会儿到了人家家里勤跑茅房。」他特意提醒。 彼里正家的茅房在屋内,砌了砖石只留个孔口,如厕后用水沖掉,没有秽物,不留异味,所以她再急也坚持回家上茅房,别人家的茅房太臭,她受不了。 「好,听你的。」她喝了一口就不喝,继续吃饭。 俊雅清润的面容漾出微笑,瞬间如百花齐放,那抹淡淡笑意挂在脸上,多了包容和宠溺。 十分妒嫉的顾孟槐粗声一喊。「我也要喝。」 闻言,牧司默轻睐一眼。「你要抢你妹妹的水喝?」 一句话,十六岁少年败下阵,如斗败的公鸡,蔫了。 「哼!我这老头子真可怜,一把年纪还要操劳,这年头的小辈也太不济了,不知让我老头子省省腿脚。」 看小徒弟有哥又有情郎心疼,心里泛酸的赵大夫咕哝着,既羡慕又嫉妒,徒弟的好命看得当师父的都眼红了。 只可惜一个臭老头哪有小泵娘吃香,讲半天也没人理会,把他气得额角青筋浮得老粗一根。 彼孟槐体力好、腿劲足,学过武的人还是有点本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前壁村。 因为父亲是里正的缘故,三村村民顾孟槐都很熟,他一下子就窜到董老头家门口,自个儿把门踢开走了进去。 此时屋里传来女子时高时低的哭喊声,稳婆一直喊着,「使劲、再使劲,不出点力娃儿下不来。」 可是稳婆喊得越大声,女子的声音就越弱,最后只剩下时有时无的轻哼,似乎快要没气了…… 稳婆走了出来,为难道︰「老大爷,要对不住了,孩子是脚朝下,我拉不出来,你们……你们还是准备准备吧。」 第六章 实行剖腹产(1) 「我们能救她!」 还在喘气的赵大夫一个箭步走到最前头,对着愁眉苦脸的董老头和他哭丧着脸的儿子大喊。 正在伤心的两人哪有心情理他,一个抽着旱烟痛心没能出生的孙子,一个抱头难过地想,孩子、老婆全没了,他一个人怎么活? 赵大夫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 烟抽得凶的董老头这才不耐烦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有什么事?」 「我们能救你媳妇。」赵大夫又说了一遍,还傻愣愣的干什么,救人如救火,一刻也不能延迟,他不想母子平安吗? 董老头闻言表情不是惊喜、而是怀疑。「真的?」 孩子生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拿把刀把肚子剖开? 还真让他误打误中猜对了,顾喜儿打算做剖腹产。 身为妇产科医生,顾喜儿做过无数的剖腹产手术,闭着眼楮也能把婴儿从产妇的肚子里抱出来,让孩子和母亲都能得到良好的医疗照顾。 彼喜儿在医学上十分谨慎,不懂的东西就去学、去问,所以穿越后她才会找上赵大夫学习中医,藉由对药草的认识再寻找出和西药有相同药效的中药。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可能不生病,她知道什么药草能治什么病后,便可自用或用在家人身上,让大家都健健康康。 她和赵大夫名为师徒,实则是互相学习,赵大夫教她把脉用药,而顾喜儿则把西医理论整理成书送给他研究,并画出人体解剖图,告诉他五脏六腑的正确位置以及如何顺着脉络下刀而不会伤到血管,进而救人一命。 没想到赵大夫因此陷入对西医的狂热中,一有机会就拖着她研究、下刀,被他们开膛剖腹的兔子不计其数,活的放生、死了下锅。 「我是大夫,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能救就能救,大人、小孩都会活蹦乱跳。」赵大夫打包票,浑然没瞧见从大哥背上滑下来的顾喜儿颦起眉。 「真的吗?」这一次开口的是产妇的丈夫董老大,他惊喜又迟疑的看着年近半百的赵大夫,眼中多了希冀。 「你要相信大夫,大夫不会骗人,眼看着你媳妇快要不行了,你还不让我们进去瞅瞅,要是迟了、悔恨不已的人可是你。」他故意说重话吓董老头父子。 「好!好!好!赵大夫你快请进,一定要救我媳妇,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我家梅儿不能有事……」董老大不是不要孩子,但和妻子比起来,他只有忍痛割舍了。 「嗯,我尽量,能一起救是最好,不然定会保住大的。」他使了个眼神,要徒儿和他一并进入。 「等一下。」董老头喊道。 「还等什么,孙子不要了吗?」赵大夫满脸不悦,说出种田人家最重视的子嗣,到了年岁的老人都渴望抱孙。 「她也要进去吗?」他指着里正的女儿,大口抽着旱烟,两道稀疏的眉往下一压,拧成川字。 赵大夫没好气的数落。「你儿媳是妇道人家,我虽是大夫却也是男人,你儿媳的身子我能瞧吗?这我徒弟谁不知晓,给我帮个手理所当然,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董老头烦躁的瞪着眼,有些不安。 「我有问题。」 众人目光一偏,看向面色平静的顾喜儿。 你是来乱的吗?我问的是家属而不是你。 赵大夫瞪向自家徒弟。「有事回去再说。」 「等有事再说就来不及了,为医者切不能欺瞒患者,你应当将真实的情况告知他们。」顾喜儿严肃地说。 大夫不是神仙,何况手术都有一定风险,要是不先解释清楚,到时有个万一谁来背这个锅? 「你在胡说什么,哪有欺瞒,我看诊一向十拿九稳。」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再加上她那神乎奇技的刀术,铁定万无一失。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佩服过半个人,唯独她下刀如信手拈来般又快又稳,看得他眼花撩乱、热血沸腾,当下心里有了敬佩,若他能学到她异于常人的医术,当今医者谁能出他其右。 赵大夫想学的还很多,他想要自己的医术更精湛,最好能活死人,肉白骨,叫世间再无病痛,他医治的病人一夜痊癒,百病全消。 「让她说。」董老头想听听别的说法。 「喜儿,小心说话。」 赵大夫用眼神示意︰别给我惹麻烦,为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能试试自己的刀术,你要敢坏了我的事,你想要的《百花百草毒药典》就没了。 看懂师父的眼神,顾喜儿嘴角一抽,暗啐老滑头。「我师父说错了,不是他想救就能救得了,还要看情形。」 「什么?」董老头父子同时惊呼。 「我可以……」赵大夫气得跳脚,很想把这个欺师灭祖的小丫头拖到老祖宗画像前跪上三天三夜。 「你不行,因为动刀的人是我。」她才是有话语权的人。 「什么意思,还有动刀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会真的杀母取子,把梅儿的肚子剖开吧!」董老大情绪激动的红了眼眶。 「不到杀母的地步,但是如你们所想,确实要用刀将孕妇的肚子剖开,取出宫体里的胎儿,然后再将肚子缝起来,三天内人没发高烧就算熬过去了,像坐月子一样静养四十天后便能和寻常人无异。」剖腹产很安全,不会造成胎儿在产道停留太久而窒息,影响日后脑部的发展。 「天哪!天哪!要把肚子剖开……」一旁董老头的婆娘双眼一翻,厥了过去。 「我不能保证完全没有风险,因为孩子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更甚者孕妇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这都是没人可以预料的,所以我只问你们一件事,要不要开腹取子?」生与死的取舍。 「这……」董老大犹豫了。 倒是董老头用沧桑的哑声一锤定音。「开。」 「爹,你怎么能随便下决定!」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董老头垂下头。「反正生不下来也是死,为什么不赌一赌?不管是你媳妇还是孩子,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活也是命。」 「……好。」董老大眼中的泪大滴大滴落下,父亲说的没错,什么都不做也是死,既然有希望,当然要尝试。 听到那声「好」,赵大夫兴奋地都要蹦几下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往产房沖,好试试动手术救人的感觉。 可是他刚要抬腿就被拉住,不解的回头一看,勾住他衣角的那只手是叫他又爱又恨的徒弟的。 「又有什么事?」 「签切结书。」 「切……切什么书?」赵大夫一头雾水。 彼喜儿解释,「董家父子同意我们为他们家媳妇剖腹产的契书,一方一式各有凭据,要是在剖腹的过程中有了什么伤及人命的意外,我们一概不负责,对方也不追究,告上县衙。」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省得有人出尔反尔,以此听她一说,赵大夫后怕的点点头,还是年轻人想得通透。 「我……我们不识字。」董老大嗫嚅地说着。 「那就找个识字的人来,我们写,他念。」没有文字落定她不会动刀,毕竟人心难测。 「我去找,村长的儿子识字。」前壁村是有村长的,归顾里正管,顾孟槐地儿熟,自告奋勇去找人。 其实一村子住得人也熟,几十户人家一村头,彼此也近乎,这头喊人那边就听得见,一家喊捉贼,全村子都动起来,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三岁孩童,一呼百应。 等前壁村村长一头汗地赶到,几人迅速写好切结书,顾喜儿让赵大夫把东西收好,进房去了。 彼喜儿进屋时,屋里的孕妇早就痛得喊不出声,半清醒、半昏迷的咬牙撑着,最后更是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关门,许出不许进,更不许偷窥,若是沖煞到了,后果自负。」她要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还是低调点好。 「我来关、我来关。」跑得很快的赵大夫把—人关在门外,那速度不亚于年轻小伙子。 「穿上。」顾喜儿让赵大夫也洗手用烈酒消毒后,从医药箱子掏出两件白色的衣袍。 「穿这个要干么?」赵大夫将衣服翻来翻去,看不出是啥玩意,这两条细细的带子又要干什么。 「像我这样穿,这是高温煮过的无菌衣。」又煮又晒还泡过杀菌药液,她弄了两套替换。 喔,原来他拿反了,开口在后,衣服是反着穿的,不过无菌是什么意思?丫头给的书里没写,等这事完了之后得好好问问她。 没法一心两用的赵大夫一看到便宜徒弟正在给孕妇喂不伤身的麻沸散,他赶紧把无菌衣学她那种倒穿法穿好,三步并作两步靠近,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每一个手法。 天渐渐暗了,屋里也越来越昏暗。 「木头,给我准备粗一点的蜡烛。」顾喜儿高声吩咐守在外头的牧司默。 「好。」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屋里,提着心聆听有无孩子的啼哭声,或是其他令人不安的动静,无人发现目光沉郁的牧司默往暗处做了个手势。 一会儿,几根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就送到牧司默手上,他敲敲门,从门缝将蜡烛塞进去。 两个呼吸间,屋内烛光大亮,好似白画,在屋外徘徊的人隐约能从窗纸看见里头两人的倒影。 「将军,京城有变。」一名个儿小的暗探躲在阴影处,小声说道。 他是陈七从西北军营调来的小兵之一,是一名斥候,专门追踪、刺探、传递消息,有时也会潜入敌营当细作。 「怎么回事?」 「老夫人昏迷,已经三日了。」 牧司默倏地双手握拳。「怎么回事?确认过真伪了?」 「陈大人要小的告知将军,是范小姐暗中下的手,用意是逼将军现身。」 陈七已经拿下胡柴,透过胡柴引荐,成功的潜入侯府,伪装成府中的花匠。 「老夫人可有碍?」 范紫芊竟然敢对母亲下手,他饶不了她! 「陈大人说那只是暂时陷入昏睡的迷药,七、八日后药性就会过去,只是……」那小兵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牧司默脸上闪过一抹杀意。 「陈大人担心范小姐一计未成再施一计,若是这回无法钓出将军,她怕会真对老夫人下重手,逼得将军不得不出现。」 那小兵心里挺为将军不值,在外拼死拼活只为侯府基业永存,但老夫人却丝毫不领情,还反过来听信一个外人的话,与儿子站在对立面。 「他们敢!」他声厉如霜,寒气透戾。 「陈大人要将军先不露面,他在查范小姐背后的那个人,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要真急了定会自个儿跳出来。 「我知道了。」敌暗我明,于己不利,敌明我暗,方便行事,他趁着这机会试探各方布局。 「还有……」 牧司默将一片叶子射向暗处,一脸不耐烦。「一次说定。」 「杨国公府的赵大小姐尚未成亲,似乎有意请皇后赐婚。」那小兵说完拿下耳边的树叶,眉尾处多了道擦破皮的血痕。 杨国公府是当今皇后的娘家,镇北将军府声势正旺时,由皇后牵线促成两家联姻,赵大小姐赵荷月便是牧司默曾经的未婚妻,在没解除婚约前他们是京城里最看好的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是随着前线战情失利,镇北将军府也门庭渐稀,以往热情的亲朋好友不再上门,趋吉避凶的远远躲开。 彼家父子双双阵亡的消息传来以后,宫里也乱了手脚,加上守关不力的传闻,没多久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就持皇后懿旨上门退婚,宣称钦天监批示两人八字不合,还说男方恐有克妻凶命。 退亲就退亲,还给牧司默冠上克妻之名,实属是无耻之极,明明是错的一方,却想占个理字。 当今皇后并非元后,已故的先皇后生有一子为二皇子,是嫡出正统,且十分聪明伶俐,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而皇后的亲生子为五皇子,比二皇子小了七岁有余,在政绩上略微逊色。 皇后当初看中牧家的军权,有意拉拢,这才以赵荷月为联姻对象,想将镇北将军府绑在五皇子这条船上,好有底气与二皇子抗衡。 谁知镇北将军府沉得这么快,一下子败亡了,皇后阵营赶紧丢掉这颗弃子,免得遭受牵连,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大厦倾颓的镇北将军府出了牧司默这个浑人,居然背着祖先牌位和皇上叫阵,他用先人功勋逼皇上退让,浑不畏死地对上无可动摇的皇权。 「与我何干。」他与赵荷月早无瓜葛。 「将军,周副将让小的偷偷告诉您,赵大小姐第二任未婚夫死于纵慾过度,于是京里开始传她是地煞女,于男人而言怕是大凶,所以年方十八仍无人上门提亲,杨国公府这才又盯上西北侯府。」有利可图便靠过来,今日的侯府已非昔日的将军府。 「皇后又要替我们赐婚?态度如此反覆,平白惹人笑话。」倒是好算计,一面谋划他手中的兵权,一边让他替他们收拾残局,真是好手段。 「京里的水很浑,似乎各有心思,皇上焦头烂额的忙于整肃,将军打算何时归来?」 他们好预作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能连自己人也不认识。 「代号黑虎。」他们被选中成为暗探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上头的命名,连过去一併抛弃,立了功升了官才能恢复本名。 「好,黑虎,听好我要说的话,将我还活着的事散播出去,不过伤势颇重,为一农家女所救,不日返京养伤,人在途中,由黑甲军护送。」 是该把京里的水搅得更浑的时候了,他倒要看看西北侯府这块匾额有谁踫得了。 「将军要回京?」黑虎愕然。 「你问太多了。」 黑甲军是西北军营最精锐的兵种,为数不多,二十取一,能以一敌十,势如破竹,遇河搭桥,遇山开山,无人能挡,庚子年间曾创下以三千兵力力抗三万敌军,大获全胜的战绩,从此一战成名,连皇上都贊誉有加。 「是。」 「让陈七、周强准备准备,我会多带一人回府。」一想到仍在屋里救人的女子,牧司默冷峻的神情多了柔和。 多带一人?黑虎眼中出现不解,但仍应道︰「是。」 「去吧。」 下一瞬,树影晃动,一抹影子悄悄离去。 第六章 实行剖腹产(2) 时间缓慢流逝,月儿半勾,升到树梢。 蓦地,奶猫似的啼哭声先后响起,第一声清亮无比,第二声则是有气无力。 「生了……生了……」 董家父子喜极而泣,老的眼眶泛泪,晓得泪流满腮,扬起的嘴角却笑得开怀。 门开了,面有疲色的顾喜儿走出,而后是呆若木鸡,明显受到惊吓的赵大夫,他的手还在颤抖,可眼中有着喜悦。 「顾……顾姑娘,我媳妇么样?」喜获麟儿的董老大抹着泪,欢喜中带着忐忑。 「先儿后女,龙凤胎,母子均安,不过孩子脐带绕颈,又蹬一脚翻了身,导致脚下头上不利生产,虽然已抱出母体,仍有发绀情形……」看他们听不懂,她用浅显的话再说一遍。「就是全身发紫,还有些没法喘气,你们腾出一间屋子让我师父住下,由他亲自照护三日。」 董家父子连连答应,感谢不迭。 彼喜儿踉跄了一下,她本以为自己体力尚可,没想到动刀会这么累,差点撑不住,原主的身子比想像中弱,若再拖半个时辰肯定会倒下。 孩子脐带绕颈就算了,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居然是十字交叠,她必须很小心的解开缠绕的脐带,将上面那个抱出来,而被压在下面的妹妹呼吸很微弱,她以两指轻按小胸脯才能自主呼吸,不过精心点还是养得活。 「喜儿,还好吧?」牧司默快一步将人扶住。 「我好累,没力气。」她身子一软直接往他怀中靠,把全身重量交给他,眼皮子很沉重。 「好,我背你。」他身子一低将人背起。 「喂,姓牧的,那是我妹妹……」男女授受不亲,别以为用两头猪下聘他就会答应妹妹嫁人。 「嘘!她睡着了。」轻轻的鼾声近在耳边,不用回头牧司默就知晓背上的小泵娘已然入睡。 看妹妹累到眼楮都睁不开了,面上恼怒的顾孟槐只剩下心疼,脱下外衣披在妹妹身上,免得她着凉。 「这次先放过你,下一次别想我会轻饶。」他压低声音威胁,末了看了牧司默受伤的大腿一眼。「别摔了我妹,真的背不动就换人,不然你伤势加重还是我妹妹要帮你处理,我可不忍心她太累。」 「嗯。」牧司默没多说,眼中笑意渐浓。 踩着月色回村的两人并未交谈,但因所在意的是同一个人,互相看不顺眼的隔阂渐渐淡去。 「什么,拜堂成亲?」 在从前壁村回来的第三日,牧司默见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便向顾里正提出提前成亲的请求,希望在半个月内将顾喜儿娶进门,说有急事待办,他等不到明年开春。 不用说,这件事在顾家造成极大的反对声浪,几乎无一人点头,他们家的丫丫又不是见不得人,没给她置办丰富的嫁妆也就算了,还像小妾入门似的偷偷模模。 陈氏抹着泪,十分不舍,一下子把她的心头肉从身边带走,无疑是要她的命。 可是她也清楚女儿大了总要嫁人,就是嫁得远些,她再不舍还是要放手,木头这孩子她看着品性好,不会亏待女儿,她也放心将女儿交给他,只盼日后他们能偶尔回来看看娘家人。 而顾里正的反应是眉头深锁,身为里正的他见识多,看得也比较远,因为两位舅兄是官场中人,他对目前的朝廷动向稍有了解,有些担心女儿应付不了,她是个惫懒的,凡事漫不经心,最讨厌人情应酬。 不过和两个儿子的愤怒一比,当爹娘的就显得平和多了,他们只是忧心和舍不得,倒没想过不让嫁,就是时间上匆促了些,没法把最好的都给女儿。 「姓牧的,你不要得寸进尺了,给你一点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我妹妹不嫁,你死了这条心,过两日我打两头……不,四头野猪还你,你抱着猪成亲吧!」顾孟槐气得直跳脚。 痴心妄想,臭木头也敢奢望他们马嵬村村花,嫌命太长了! 抱着猪成亲? 所有人听到这话眼角都抽了一下,尤其是顾喜儿眉头一跳,她要真跟木头成亲,那头猪不就是她了吗? 我的好大哥,妹妹是猪,当哥哥的又是什么,会不会说话啊? 「不管怎么样,我们绝不会把妹妹嫁给你,你作梦去吧!」顾孟槐额冒青筋,谁要他点头他跟谁急。 哪有人一开口提亲就急着拜堂,连个媒人也没有,六礼也走不到一半,这亲事算成吗? 何况这一去不知要嫁得多远,真要有事他们也鞭长莫及,等消息传回娘家怕已是风静水凉,事过境迁了。 「我姓牧,牧司默,京城人氏,家有老母,父已逝。」牧司默重新自我介绍。 「你的意思是,我家丫丫一入门便是当家主母,你的母亲也不会因为夺子之故而习难她?」顾孟泰提出质问,他要为妹妹做最好的安排,让她无后顾之忧。 「府中算是京中大家,小有资产,入府后当即交付中馈,连我也不会过问,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府里全都由她做主。」牧司默看了一眼顾喜儿,眼神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见牧司默避开与母亲有关的话题,心细如发的顾孟泰立节看出其中的不妥,他们母子的关系似乎……不太对劲。 「那你母亲呢?」他一针见血的问。 一说到母亲,牧司默面露苦涩。「这点可能要请岳父、岳母和两位舅兄多包涵了,虽说我是我母亲仅剩的亲儿子,但她并不喜欢我,甚至对我恨之欲死,都说恨花连盆,对喜儿的刁难在所难免。」 「你说什么?这么严重?」 彼家人听到的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恨意,而已是童生的顾孟泰却听出其中蹊跷。「仅剩?那你可有兄弟?」 问到重点了,牧司默涩然苦笑。「一兄和一庶弟。」 「你兄长不在人世了?」 「嗯。」他颔首。 「怎么死的?」 「战死。」 「战死……」顾孟泰思索着,像是想到什么突地站起,「你……你姓牧?」 「我确实姓牧。」 若非情形不允许,牧司默都要笑出声了,他不只一次自报家门,可是朴实的顾家人从没想到他是谁,不过看来二舅兄是知晓了。 「那个牧?」顾孟泰咬牙,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是那个牧。」 「你……你这个浑子!」他的回答让鲜少失态的顾孟泰伸出手直指牧司默鼻头,那眼神像要吃了他,又似乎很是敬佩。 「怎么了怎么了,别打起来,姓牧有什么不对?阿凹呀,没见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啊?」顾里正慌张的道。 阿凹是顾孟泰的小名,他入学后就很少用了。 「爹,你坐下,不会打起来,二哥一向腹有智珠,不会明知没有胜算而出手,木头一只手能打死野猪,二哥有比一头猪耐打吗?」顾喜儿泰然自若。 「喔,也对。」顾里正放心的落坐,看看儿子又瞅瞅未来女婿。 彼孟泰没好气的瞥眼妹妹,和猪比还不如猪,叫人情何以堪。「你是我亲妹子吗?先给颗甜枣再给我一拳。」 彼喜儿咯咯笑着朝他一挤眉。「姓什么不都是一样,嫁人不就是那回事,吃饭、穿衣、睡觉、生娃。」 听到「生娃」两个字,牧司默会心一笑,心里想着该生几个、生男生女,男的丢入军营磨练,女儿要捧在手心上娇生惯养,给她戴珍珠宝石,穿绫罗绸缎,养得娇娇嫩嫩的…… 「你知道他是……」顾孟泰问道。 彼喜儿摇头。「他没说,我就不问,反正过日子合得来就好,这世上哪有跨不过去的坎,你看你妹妹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吗?合则来不合则散。」 一听那句「不合则散」,神情微变的牧司默默默补上一句,「牧家没有被休的媳妇。」不论贫穷富贵,他都没有换妻子的打算,携手一生走到底,不离不弃。 「我说的是休夫。」她休他。 闻言,牧司默面上一黑,俊颜如山崩一般纠结,看得顾家人哈哈大笑,嫁不嫁的问题当下烟消云散。 以顾喜儿的村霸作风,连顾里正夫妇都不得不承认她不欺压别人就不错了,谁有本事踩在她头上,那根本是找死的行为,他们只有反过来替人家发愁的分。 至于她的两个哥哥看到姓牧的吃瘪就心里舒坦,妹妹说得好,君若无心我便休,难道还吊死在一棵不怎样的歪脖子树吗? 不知为何,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天打雷噼」四个字,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天,后打了个寒颤,在看了其他人的动作后,脸上又浮起微妙表情,不说破的笑了起来。 「那就定下来了,下个月初五是好日子,她姥姥、姥爷,大舅舅、二舅舅他们也来为她添妆。」顾里正下了结论。 丫丫成亲一事如果连两位舅兄都没通知,日后怕要断了往来。 陈氏这边的同辈就两兄弟,两房人生五子而无一女,加上陈氏生的也都是儿子,这一辈足足七个男丁,就顾喜儿一个女娃,因此她在两家的受宠程度是七个男丁拍马也追不上,唯一的糖霜丸子。 陈前里正打她出生第一年就开始替她存嫁妆,一年一根花梨木或是香樟,近年来儿子长进了,孝敬的银两也多,他便买更好的沉香、紫檀、香楠等,累积了快百来根,够打一整船的家什。 陈俊明是买地,一年十亩地,十五岁的顾喜儿如今名下已有一百五十亩地,暂时由陈俊明管着,等她出嫁再给她。 陈澄明最直接,因为不知道该给什么,干脆就给银子,顾喜儿刚出生那一年,他刚考上秀才,手头没那么宽裕,所以头一年只往埋在地下的小瓮丢一锭五两银子,第二年时来运转了,进帐多,丢进去的银子是十两。 不得不说自从顾喜儿出生后,陈家的日子便越过越好。 原本碧水县的县令位置不会落在陈俊明头上,虽然前任县令推举了他,但当时京里有位贵人的佷子要外放历练几年,挑中了碧水县,他知道消息后因为不顺心回村散心,抱了小外甥女,逗弄了她一会,隔天回去就听说那位贵人的佷子和一高门子弟争风吃醋被打破头,要养伤来不了,他就这么成了县令。 经此一事,顾喜儿是福星一说就流传开来,只要和她亲近的人都好运连连,做官的一帆风顺,种田的风调雨顺,经商的财源滚滚,就连她亲爹当上里正也是无风无浪,所管的三村从不斗殴或是起大争执,都是小打小闹,雨水充足,作物不遭病、不受灾,季节一到,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律正常,所以即便有人对顾喜儿泼污水,乡亲们都不会信。 下个月初五啊……牧司默思忖。「全凭岳父大人做主。」 「好好好,我这就算算要请多少人,帖子就让老二写,他是读书人,识字多,字也好看。」家里要有喜事了,顾里正笑得嘴都合不拢,满脑子想着要热闹热闹一番。 「爹,你不先问问你的好女婿那边来多少人吗?」顾孟泰语带深意的提醒,同时也有给人下脸面的意思。 此时的牧司默还不能露面,以免引来其他不该出现的人,因此他俩成亲时只会有女方的亲众,男方的族亲与故交毫不知情,根本不回来。 彼里正一滞,看向儿子的眼神有些责怪。「木头呀,一个两个也是亲,心意到就好,我们不会介意……」 「五百名。」牧司默一开口吓死人,整个村子也没这么多人。 「五……五百名?」顾里正两眼瞠大,顿感眼花目眩,压力很大。 「招待不起。」顾孟泰冷嘲。 「我再加五万两银子的聘金。」牧司默看了他一眼,二舅兄你还有意见吗? 闻言,顾孟泰双眼一眯,脸上愤色一闪而过,他感觉到被银子砸头的恶意,以及输了一头的羞辱。 「土豪呀!木头,以后咱们的家是不是由我来当?」早知道捡到个高富帅,她当初还客气什么,早点出手才是。 牧司默黑眸含笑。「我的就是你的,全归你管。」 彼喜儿一听,笑眸淬满星子,一闪一闪直发亮。 第七章 成亲急回京(1) 「这……这是什么?」 成亲那日,黑鸦鸦的士兵来到马嵬村,那一身煞气,那一身血性,光是一言不发的往那儿一站,就觉得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靠近半分。 对纯朴的乡下人而言,何时看过杀戮之气这么重的人,他们简直跟看到天兵天将似的,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心翼翼、偷偷模模的由眼角一瞥,唯恐看多了会承受不住。 村民们自动自发的抬桌子、擦椅子,帮忙洗菜、切菜,将自家的蒸笼拿出来,一笼蒸上八十颗白馒头叠三层,一共两百四十颗馒头,十口灶就有两千四百颗。 马嵬村、前壁村、柳枝村三村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而那又白又大的馒头足足有成年男子两个巴掌那般大,胃口小的人一颗都吃不完,可是却还不够那些士兵吃。 彼家连摆三天的流水席,只要没恶意的都能来坐席,就是乞丐也不会赶,吃饱喝足后还能到村口领九个大馒头和一只烧鸡,外加银钱二十文。 九的意思是长长久久,加一是十全十美,给了二十文代表双双对对,两人成双,富贵如意。 镑家厨房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在蒸鱼便是在炖肉,鸡、鸭、猪、羊以百计数,其他的大菜更是数也数不清,把人眼楮都给看花了。 里正家嫁女儿是大事,只是这银子哪来的呀?顾里正田地再多也就上百亩,他哪里来的阔气大摆宴席? 有人说是舅家出的,陈俊明这县太爷指缝漏出点屑屑来,顾里正一家老小就能吃一年;有人说顾喜儿是福星,上山挖到一株千年人蔘王,她卖到京里贵人手中得了千两,哪还会缺什么银子。 彼喜儿手中的确有几株品相和年分不错的人蔘,但不到一千年那么夸张,最多就是三、五百年吧。 没人猜到这些是新郎官的聘金,毕竟他初来乍到的寒酸样众人有目共睹,还为了凑聘礼上山打猎,直到今日还有人以为他是上门女婿,毕竟一屋子的顾家亲戚,他不是赘婿是什么? 彼老头一家人也来了,原本他是想坐主位的,可是一见到陈前里正就心慌,鼻子一模和妻子坐到了远一点的角落。 他们自家人来也就算了,柳氏和两个媳妇把娘家人也一并带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占了五、六张桌子,不停在那喊饿。 「澄……澄明,你看那……那是不黑甲军?」两眼都都看直了的陈俊明抖着唇,语气听不出是激动还是敬畏。 陈澄明根本是惊呆了,过了很久才回神。「大哥,咱们的外甥女婿姓啥来着,我这胆儿发颤啊。」 「好像是姓……牧?」他一直听着妹妹、妹婿喊木头,本名也就听过一两遍,记忆稍嫌薄弱。 「西北侯姓牧,先父为镇北将军。」陈澄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是说只是个会打猎的小子,眉目长得俊而已吗?」 陈俊明嘴角抽搐,这外甥女婿何止长得俊,分明是卓尔不凡、气宇轩昂、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点漆,那昂然而立的气势如雄鹰展翅,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气度,傲视群伦,叫人望之自惭形秽。 「我们这是捡到宝吗?」他喃喃道,人家是西北侯兼从二品镇北将军,他一个县令才七品,这差多少呀。 西北侯是皇帝为尽其他武将们追封的,袭三代不降爵,日后子孙有功再论功晋爵,牧司默又代替父兄接掌西北军,他本身有军功,因此在军营中他亦有将军头饺,既是将军又是侯爷。 看着年过三十,从书吏升至县丞的二弟咧嘴傻笑,陈俊明也忍不住呵呵直笑。「咱们家丫丫真是福星,随便救个人也能是带兵的头儿,西北一带的第一人。」 黑甲军是西北军中的精锐,二十万人中才出一万名,堪称菁英中的菁英,更是只听西北侯号令。 「大哥,我们升官有望。」 「咳咳,话别说得太满,咱们丫丫初为人妇,做长辈的不能让她难做人,再看看吧。」 尽避陈俊明嘴上说不想宝贝外甥女太为难,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了,眉飞色舞,春风得意。 「是是是,要谦逊,不要自满,当官的要苦民之苦,知百姓辛劳,弟弟会夙夜匪懈为民造福,上次咱们吃的野猪肉是外甥女婿打的吧,味道真是不错。」有靠山的感觉就是好,那些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仕绅不能再摆谱了。 一有政策实施,这些人仗着京里有人,不是阳奉阴违便是带头捣乱,让他们在执行时相当不便,每每遭到阻拦,反过来还得相求其高抬贵手,让利几分才肯放行。 说来那些人也不是什么高官,有些还混得不如七品地方官,可人家是京官,破船还有三斤钉,若有一、两个走对了门路,还是有能力整治后头没人的小县官。 「呵呵……知府大人也吃了,不晓得他觉得滋味如何。」陈俊明冷笑,之前是吃得满嘴油光,还让他这个当下属的给弄头老虎,今日之后怕是嚼肉苦,不敢再开口万两银子的孝敬。 陈俊明将省下来的银两折给外甥女当压箱银,两张五千两的银票,好过给了孝敬银子还被上司羞辱,嫌钱给得不够大方,被糟蹋得抬不起头见人。 「一定是五味杂陈。」陈澄明也受够了那些家伙死要钱的嘴脸,每回到了县衙视察定要召女人伺候,光想就恶心。 他家水灵的小外甥女也是因此从未到过碧水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被长了婬骨的知府大人瞧上了,那才是欲哭无泪。 每回他只要想外甥女了就自个儿回村,过足了女儿瘾才回去,眼见她一日日长大,当舅舅的能宠着她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西北侯呀,真好,连皇上都拿他没辙。」陈俊明满意点头。 牧司默人浑心不浑,他会杠上皇上也是为了保住家族,是个有脑子的浑子。 两兄弟相视一笑,举杯互敬。 喝了酒,两人将在门口眺望的顾里正往院子里拉,让他陪他们喝几杯,别坐立难安,惹人笑话。 因为不能直接回侯府拜堂,牧司默决定花轿由顾里正家接人,绕行三村一圈再回里正行礼,完成最后的仪式。 不过宴客的人数过多,顾里正家的院子和晒谷场已经够大了,却还是放不下所有的桌椅,故而分外庭和内院。 里面坐的都是自己人,亲属、故交或官场中人,外面则是附近村民和来凑热闹的百姓,谁饿了谁就吃,盘子空了再端上来,从巳时开桌一直吃到酉末,连续三天不分男女老少,孤寡残疾,贫穷或富贵都一视同仁,来了便是顾里正家的客人,好酒好菜招待。 「回来了、回来了!」 远处传来唢吶声,锣鼓开道。 孩子们最兴奋,花轿尚未入村就先跑到村口候着,又叫又跳地比谁眼力好,先瞧见骑在马上的新郎官。 八人抬轿,其余的四百九士二名黑甲军为其护轿,顾、陈两家的男丁是送嫁的娘家人,声势同样浩大的跟在花轿后头,让顾喜儿成为最被羡慕的新娘子,往后数十年口耳相传在乡里之间。 可若是问顾喜儿自个儿的感受,这样的排场不要也罢! 她扶着被颠到发晕的头,两眼成了蚊香眼,边吐酸水边抱怨那些壮得像熊的兵汉是来报复的,他们肯定和牧司默有仇,一群惩货不敢和他对上,便柿子挑软的捏,拿她顶缸。 孩子们兴奋地大喊,「花轿来了、花轿来了,里正伯伯,花轿来了,我看到孟槐哥哥和孟泰哥哥了,还有大马!」 听到花轿来了,顾里正连忙叫人把香拿好,一等花轿落地便点燃鞭炮,三十六尺长的鞭炮从架高的木竿子垂下,整整三十二串,够村子的孩子拾炮花拾到手软。 「洒香花、洒果子、洒糖块了,快来捡喔!小心别被鞭炮炸到,要点了……」 下一刻,一串接着一串的炮竹声响彻云霄,大人、小孩尖叫着蹦蹦跳跳抢糖、抢果子,还有抢花的,听说抢到红花的明年有喜事,男娶貌美妻、女嫁好郎君。 这是山桃县的习俗,别的地方可没有,一乡一县各有不同的风俗,由老人家口耳相传,一代传一代。 「啊!快扶我……」顾喜儿下轿时脚都软了,整个人往前跌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新娘子手肘,将她轻轻往上一提,确定她站稳了才将红绸带放入她手中,拉着她往前走。 牧司默叮嘱道︰「没事吧?你慢慢走,跟着我就好,一会儿跨火盆将裙子下摆提高,火盆子的火有点……高。」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火盆子底下烧的不是木炭而是细枝条,那火眼看着越烧越旺…… 牧司默眼一随,看向把头一缩的陈七和周强,堂堂西北侯却要娶村姑为妻,这两人对此颇有意见。 「你说你的人是不是跟我有仇,找抽来着?」顾喜儿恨恨地道。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夫子的至理名言一定要听,她刚好是女子,同时心眼也不大,都给她等着! 牧司默眼皮抽了抽,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小惩大诫,给点教训就好,训练一批精卫不容易。」 「好,我听你的。」她乖巧应下。 看她一副温顺贤良的样子,牧司默反而更不安了,心里七上八下,但此时也不容他多想,到新娘子跨火盆的时候了。 看着半人高的火焰,他正想着要抱起新娘子一跃而之,哪知无端一道雷光,直接噼开熊熊烈火,没等他回过神,顾喜儿提裙跃过,她人一落地,身后的火又合而为一,噼啪作响。 娘子威武! 「她怎么过去了?」陈七目瞪口呆。 「你不是塞了不少干柴在下面,肯定旺火高三尺。」周强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我是啊,但这……」陈七无奈,即便火高十尺,也架不住那火居然会主动分两边,让出道啊。 「陈七,你看将军的眼神,似乎是……怜悯?」周强心里有点寒,感觉头皮发麻。 「不要紧,咱们还有后招,将军出身名门,怎能真的娶地里刨食的村姑为妻,门户不相当。」顾喜儿配不上将军。 陈七原先的意思是做做样子,让将军假意娶妻,随便带个女人回去糊弄糊弄,哪晓得将军是来真的,给了聘礼、聘金,还让黑甲军前来,搞得将军好像入赘似的,高堂是人家的爹娘,来喝喜酒的人形形色色都有,唯独没有牧府亲朋。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为将军叫屈。 「一拜天地。」 充当司仪的高师爷高声喊着,新人向外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 新人再转回来,对着顾里正夫妇拜下。 「夫妻交……」 「将军,京中急报。」被赶鸭子上架的黑虎硬着头皮上阵,他头垂得很低,不想让人看见他的长相,以免被秋后算帐。 「他是将军?」 「哪里的将军?」 「没听过,肯定官不大……」 臂礼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着,但没人关心什么京中急报,他们只知道这是顾家的姑爷,拜完堂便完事,可以继续回位子上吃喝,要吃够本才行。 「说。」 「内应传来消息,老夫人突然口吐黑血,似是身中奇毒。」他的腰越弯越低,都要头点地了。 「你说什么?」 闻言,牧司默心乱如麻,即使母亲对他并无慈母心,他却不能对她置之不理,十月怀胎很是辛苦,他当还以生养之恩。 「请将军速归,勿做耽搁,老夫人怕是等不及了。」 「我……」 「不差这点时间,等我们行完礼后再一起上路。」顾喜儿拉住牧司默的袖子。 「不行,一刻也不能耽搁,快马都准备好了,请将军移步。」看事情未照他安排的进行,陈七急得自己跳出来。 他原本想了别招想要阻止婚事,刚巧安排在侯府的人传来这则急报,他立马决定把消息报上去,想着以将军的孝顺,肯定会放弃成亲。 彼喜儿冷冷道︰「你和我们说话的时间我们就能完事,高师爷,继续。」 今日谁敢让她嫁不成,她就让谁试试女子难养的威力。 「是。」高师爷很是佩服,顾姑娘好有魄力,不输男人。「咳咳,请新人就位,夫妻交……」 「不能拜!将军想连老夫人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想想去世的老爷和大公子……」陈七想引起牧司默的愧疚。 彼喜儿把喜帕掀开一角,对陈七露齿一笑。「我最讨厌别人听不懂人话,既然你不当人想当畜牲,那我就成全你!大哥二哥,带着大舅舅的一班衙役把人绑出去,敢反抗就废了它,就是胯下那二两肉。」 「你敢?」陈七心慌的两腿夹紧。 虽然他小有身手,可双拳难敌四手,几十人围上来他也莫可奈何,何况又不能真的跟衙门的人动手,他是守卫疆土的将士,不是土匪山贼。 「怎么不敢,敢坏我妹妹的好事,我就敢让你缺胳膊断腿。」顾孟槐正想大展身手,找人练练拳脚功夫,他甩着胳膊,扳扳十指关节,一副要让陈七直接进宫当太监的模样。 「大哥,妹妹说的是第三条腿,你别弄错地方,膀下三寸。」火上加油的顾孟泰盯着陈七的。 陈七被盯得冷汗直流,很没用的转身就跑。「你们还来真的呀!我、我可是五品官,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要有把牢房坐穿的打算。」 「我妹婿姓牧。」脑子十分灵光的顾孟泰只说一句。 姓牧了不起呀……好像真的很了不起。 呜,太坏了,竟然拿将军压他! 遇到腹黑的顾孟泰,嘴皮子不利索的陈七满腹委屈,虎落平阳被犬欺,被一群再普通不过的衙役赶着走。 五百名黑甲军在场又如何,没有牧司默的号令他们也不敢动,就算陈七被活活打死了,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便是纪律。 第七章 成亲急回京(2) 「夫妻交拜。」 门外的陈七听见这句响亮的话,眼眶都气红了,牙根咬得死紧。 「礼成,送入洞房。」 斑师爷的话一落,不等回到新房,顾喜儿先行一把将喜帕扯下,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转身向着牧司默。 「我们是夫妻了,我跟你走。」她已经是牧家媳了,该做的她都会做得滴水不露,不让人有说嘴的机会。 「喜儿,谢谢你。」牧司默心中圆满了,有她作伴,分担他内心的苦闷和欢喜,他心里踏实多了。 「谢什么,都是夫妻了你还跟我客气。」顾喜儿杏眸轻轻一转,看向一脸不舍的爹娘。 「爹,嫁妆什么的我就不带走了,反正我会回来省亲,你就给我留着,至于银子、银票和首饰我会带走。还有娘,你给我打包几件轻便衣裙,我路上替换。」 她像大将军般发号施令,瞬间该动的人都动了起来,人多好办事,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就连陈俊明也让出他乘坐的马车,不苦了自家外甥女。 「还不走?」顾喜儿挑眉。 看着抱着一只雪绍上车的顾喜儿,陈七气恨不已,可木已成舟,他再不服气也得认,心里却有些佩服她的果决和万夫莫敌的气魄,轻易化解他有心的习难。 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像村姑,反而比将门千金更豪气干云,那眸子一睐,他竟有种面对千军万马的胆寒。 「走。」 一声收喝,整齐划一的黑甲军云走,一辆马车夹在其中,牧司默骑着爱驹旋风跟在马车旁,不时和新婚妻子说着话安抚她。 成亲当日还要急行军,是他的不是。 彼里正牵着妻子在村口送行,陈氏抹着泪依依不舍,顾里正的眼楮也红了,不少人跟着泪眼汪汪。 蓦地,一道雷从天空噼下。 打雷在马嵬村是稀松平常的事,有雷就有雨,对地里的庄稼好,有雨水的滋润才有丰收。 可是在第一道雷后面又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足足打了九十九道响雷,而且每一道雷都落在黑甲军之中,那八名抬轿的军士无一幸免的遭雷噼,虽无大碍却一个个跟黑炭似的口吐白烟,手脚短暂麻痹僵硬,身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最惨的当数陈七和周强,不知为何疾雷偏追着他俩噼,一连噼了十余下,将人噼得全身冒烟,直接昏死过去,一直到了京城地界才清醒。 「喜儿……」看着电闪雷鸣的场景,哭笑不得的牧司默除了苦笑还真说不出求情的话,自找的。 成亲前一晚,顾喜儿就把雷电体质的秘密告诉他了。 「哎呀!是谁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惹得老天爷都发怒了,天雷轰隆不饶人,果真是人在做、天在看,看谁还心存侥悻,天打雷噼也是看人的,至少没把人噼死……」 雷一噼下,被打乱队形的黑甲军抱头鼠窜,一个个仰头看天,不晓得为何天上的雷专挑他们噼,好多兄弟都成了炭人儿,前看后看都是一张张黑脸。 雷声过后伴随的是倾盆大雨,所有人都被淋成落汤鸡,唯独马车内的一人一貂面色淡定,人啃只果貂抱枣子。 「回来了、回来了,侯爷回府,快开中门迎接!」 小厮们纷纷奔相走告,漆红的朱门从两旁拉开,大敞正门,恭迎侯府主人。 丫头僕妇、家丁护院、各处管事齐聚门口,男一列、女一列排成两行迎接。 百名黑甲军开道,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其他四百名也跟在马车后头,步伐一致的在侯府门前停下,散发出的杀伐之气令人发憷。 边关将士回京需要皇帝允许,西北侯牧司默这些年立下的战功无数,且如今朝廷能带兵的武将不多,能打胜仗的更少,牧司默恰恰属于这一类,光凭声望就对外族有威吓作用,他要回来养伤,皇帝难道还能不近人情叫他滚? 只要边关安定,暂无战事,回来就回来吧,皇帝允他回京,也连带同意让黑甲军入城。 彼喜儿先下马车,对着高墙大门扫视了几眼,门口两座石狮子,公狮雄壮威武,母狮脚旁的小狮子踩着球玩耍,还挺壮观的。 「这就是你家?」她转身扶着「伤重」的牧司默下车,两人走得很慢的入府。 在旁人看来,西北侯似乎伤得不轻,一向是京中四俊之一的他如今容憔悴,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外表看来富丽堂皇,可内里早就烂透了,这些年疏于打理,都有些乌烟瘴气了,得劳烦你出手整顿一番。」牧司默朝她手心轻按了两下,意思是由她全权做主,他不插手。 「你客气了,夫君,分内之事,无须多言,不过丑话说在前,我可不是有耐性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有人存心找虐,你不要怪我过于凶残。」 一颗毛茸茸的雪白头颅从顾喜儿怀中探出,好奇地东张西望,她葱指一按将小脑袋又按回怀里。 闻言,他低笑出声。「除了我娘,这府里的人随你处置,就算下重手也无妨,该拔的刺就一次拔除。」 她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松,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我听说府里还有个自请守寡的大夫人……」 因为赶着进京,一路上没来得及采买服侍的婢女,因此牧司默将擅于打探消息的黑虎调到妻子跟前,供其差遣和跑腿。 彼喜儿尚未入府就已知晓百事,全归功于一开口就停不了的黑虎,他像是憋久了,栅栏一开便奔流不止,洪水大泄。 牧司默目光微冷。「没什么大夫人,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里是西北侯府,你是侯爷夫人,举凡侯府的大小事都归你管。」 「那你呢?」顾喜儿眼儿含笑。 「我也归你管,望夫人手下留情。」他语气轻柔,带了一丝温情,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柔情密意。 在回京途中他们遭遇到两次突袭,对方皆未得手,两人因此感情升温,患难见真情,在共同面对危险时才能见识到人性,没有什么能比生死与共更叫人动心。 牧司默身上的伤不是作假,他结结实实被砍了几刀,不过是有意为之,好取信朝臣和皇帝。 臣子有恙,皇帝一定会派太医前往医治,一是惜才,二是查探虚实,这就是身为天子的通病,他可以容许臣子跟他插科打诨,闹得天翻地覆,却不准别人欺骗他,挑战至高皇权。 「啐!居然调戏我,你要不要脸呀!」顾喜儿眉目含春地朝丈夫一瞥,当着下人的面打情骂俏。 两人毫无顾忌的眉来眼去,不时有令人面红耳赤的亲昵举动,她捏捏他的手,他拧拧她的鼻头,神色愉快的展现小夫妻的新婚燕尔,小意缱绻。 不过总有看不过眼这般亲密的,在入园子的九曲桥上,一名娉婷少妇缓缓走来,柳腰縴细,莲步细碎,端得是大家主母的端庄作风。 「二弟,你回来了,我脚小走慢了,怠慢了你。」范紫芊轻轻一福身,姿态窈窕,好似弱柳轻拂。 人说女要俏,一身孝,这话说得一点也不错,范紫芊虽没戴孝但也一身素净,穿着蓝花白底绣流云纹纱衫,着素白色半臂,是藕荷色偏淡的碧纱裙,她一路走来就是道引人入胜的风景,楚楚动人,摇曳生姿。 这模样着实娇美可人,让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对她淡施薄粉的娇颜多了几分注目,可惜这其中不包括牧司默。 「我不是你二弟。」眼瞎了就去看大夫,别半路乱认亲戚。 范紫芊轻扬笑靥,语柔如絮。「二弟怕是离府太久,忘了我已经入府为你大哥守寡多年,你大哥虽然走得早,却也对我情深意切,不忍辜负的我愿还他一世情意,二弟当能明了。」 「我不明了,人都走了哪来的情深意切,我记得你和我大哥没见过几次面,要说有情你信吗?」他嘲讽道。 范紫芊一滞,面上粉色略微暗淡。「情深情浅都是我与他的缘分,名分已定,便是牧家媳。」说着秋水眸子微抬,有意无意地看了牧司默一眼。 这话喻意可深了,牧家可不只一个儿子,且朝廷并无寡妇再嫁的禁令,何况她还不是真寡妇。 「猿粪不猿粪的闻着就臭,这位大娘,你挡住我们的路了,连夜不停的赶路我们都累得迈不开脚,你行行好,要是闲得发慌就去数豆子,红豆、绿豆、花豆、黄豆、黑豆随你数,数到天长地久好入土。」顾喜儿嘲讽道。 真应了那一句「贱人就是矫情」,装出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博人同情怜悯,话里带着陷阱等人往下跳。 美人相忌,真要和那些用富贵娇养出来的贵女比,顾喜儿是少了一些温雅秀丽,可她是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清清淡淡,不与群芳争艷,独赏冷月。 范紫芊的美表面看着温顺含蓄,其实隐含侵略性,透出花儿开到极致的张狂之意。 彼喜儿则是水涧旁的山茶花,无意美丽却璨烂似锦,要细细品味才感受到其中的静谧,与清澈甘冽的涌泉融成天地间的春色。 「这位是……」范紫芊头一偏,露出玉颈,柔美滑腻,无尽遐思。 「她是我的妻子。」牧司默眼露柔光,牵起顾喜儿的柔白小手。 他神色专注,没发现一抹饱含妒意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 范紫芊很快恢复正常,故作惊讶的捂嘴。「啊!我以为她是你从外头买来的丫鬟,原来是……真是不好意思,我看错了,你既然是二弟带回来的人,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荷香茗安置。」 荷香茗是客居,离主院甚远,一般用来招待最不入流的亲戚,待住上一段时日便将人打发走,范紫芊这安排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更隐隐彰显自己是当家主母。 彼喜儿态度从容的回击,「也难怪你眼拙,眼楮长歪了嘛!自然看人高低不分,我们乡下孩子就不同,到处胡闯乱跑,眼力好得能千里穿针,不像你们养在闺阁深处的眼界浅,看见的只有后院那一亩三分地,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都不晓得。」 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村姑讽刺不知天高地厚,忍功深厚的范紫芊面色如常,但眼中闪过一抹阴郁。 「夫人,我们先回居处梳理一番,等一下我带你去看看娘。」牧司默眸色一深。 当他们在人前露面后,据说中毒已深的杨氏就清醒了,而且以极快的速度解毒、康复,这玩的是什么把戏他还会不清楚吗? 杨氏中毒是假,诱他回京才是真。 可是牧司默有些纳闷,母亲是真的毫不知情,或是与范紫芊密谋? 「是,都听相公的。」好不温顺的顾喜儿轻声细语,温柔至极的语气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做作。 「嗯,我们走。」他牵起妻子的手,掠过身后跟着一群下人的范紫芊。 在相距十几步后,他停了下来,冷言。「西北侯府里没有大夫人,请范小姐自重。还有,你们是侯府的下人,还是跟着范小姐过府的尚书府奴才?」 丫鬟僕妇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侯爷的意思是,你们该伺候的是自家主人,而不是自个儿赖上门的外人,没名没分,无媒无聘,哪门子的大夫人?我这乡下村姑听着都觉得可笑,至少要找只公鸡拜堂吧!」顾喜儿好心解释。 她说的是乡下人家的作法,以公鸡代替未能亲至的新郎,在族亲的观礼下拜堂,礼成之后女子便是这家人的媳妇。 第八章 来个下马威(1) 「侯爷,那是老夫人允准的。」一名胆大的丫头开口顶撞。 她压根瞧不起侯爷带回来的村姑,也不承认这是侯爷夫人,想着有老夫人撑腰,她大放厥词,根本不把穿得比她差的顾喜儿当一回事。 杨氏自长子过世后就虔心礼佛,再不管事,府里大小事就这样一件一件被范紫芊接过去,多了大夫人的名义,府中下人莫敢不从。 「你叫什么名字?」牧司默冷声问。 「奴婢明月。」 「掌嘴。」 下一刻,一道黑影骤现,抬手对着明月左右开弓,她双颊瞬间肿得像猪头,不仅满嘴血还掉了两颗牙。 「二弟,打狗也要看主人,那可是我的人……」被打脸的范紫芊忍不住开口。 「她是你尚书府的奴僕吗?」牧司默挑眉。 要是真打错了也无所谞,不过就是教训个下人,还要先查她祖宗八代不成? 「不是,她……」她就带两个丫鬟和奶娘过门,其中一个丫鬟被她送给府里管事为妾,藉以拉拢,另一个帮她送东西回娘家,今日是她祖母六十岁寿辰。 「既然、不是,哪需要你多嘴,我西北侯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管。」他还没死,这个侯府的主人还姓牧。 「二弟……」范紫芊泫然欲泣的睁大水眸,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牧司默黑眸一沉,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想再说第三次,我没你这门亲戚,要是再乱攀关系,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虽然气恼,却还记得装虚弱,说三句话便大大喘气一回,将全身重量往他得可怜的妻子身上压,不少黑甲军因此眼泛同情,夫人会不会被将军压得没气,头一天进门就挂上白灯笼啊? 「……侯爷,我入门是老夫人同意的,没她点头我又怎敢自做主张,我是你大哥的未亡人,他肯定会希望有人能为他守着。」范紫芊不信这话一出牧司默还能无动于衷,人人都有戳不得的软肋。 范紫芊确实和牧家长子牧司情感情不深,也从未想过要嫁给他,两人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跟陌生人没两样。 在父兄未过世前,牧司默就是一匹脱缰野马,和各府的不肖子弟玩在一块,一群人打马斗鸡,四下玩乐,从没把家族责任当成一回事,醉生梦死玩得很疯。 范紫芊的弟弟也是其中一人,在及笄前她也曾跟着玩过一阵,女扮男装混在少年堆里,一下子上山打猎、一下子郊外赛马,春天赏花、夏天游湖、秋天喝菊花酒、冬天冰湖上玩雪,凿开湖上冰层钓鱼。 牧司默浑虽浑,人品却不错,还越长越俊,成了京城四俊之首,即便他性格不羁又不务正业,仍深受小泵娘们的喜爱,香囊、绣帕收到不少。 不过对于男女情事他迟钝得像个二愣子,人家给他就收,转头忘了又送给别人,有阵子因为这件事,一些姑娘被迫嫁人,他的无心之过可把人害惨了。 范紫芊在多次的相处中琢磨出牧司默的性子,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她完全可以拿下他。 如若没有那场意外的话。 「大哥……」牧司默果然动摇,眼中闪过深沉的痛。 「木头,若你大哥还活着,他真的会愿意别人为他守寡一辈子吗?」 彼喜儿的声音穿过一层迷雾唤醒牧司默,他瞬间清—来,不再让自己困在深深的自责当中。 「如果他心中有这个人,不会忍心让人守寡,反之若是根本没这个打算,你们硬强给他塞个累赘,他九泉之下情何以堪,说不定骂你们是狗呢!」 「什么意思?」牧司默看向妻子。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了悟的看向妻子,墨黑的深瞳对上一双澄亮明眸。「为夫受教了,你很好,好得我配不上你。」 周遭的下人一阵譁然,高高在上的西北侯爷居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一名出身低贱的乡下姑娘? 显然小村姑也这么想,她眯着眼得意的笑了,露出八颗雪白贝齿。 他们的甜蜜别人不见得看得下去,被冷落在一旁的范紫芊挑着空隙插话。「二弟……」 两道冷冽寒芒扫了过来,她面上一凝,只得改口。「侯爷,你要为老夫人多想想,她上了年纪,身子骨又不好,不求你有多孝顺,好歹多顺着她,让她晚年好过些,不要因某些事动怒。」 她意有所指,轻轻一睐目,纡尊降贵送了半个眼波,表示她给杂毛小猫儿的施舍,什么锅配什么盖,瓦片莫想白玉瓷,怎么搭都搭不上。 牧司默冷哼,「你用什么身分对我说教?别以为下人们喊你一声大夫人,你就真当自己是侯府主人,我妻子才是侯爷夫人,你还是早早认清事实,也别想搬出老夫人来压我。」 当初他只是发了狠想搏一回,就算丢了将军府匾额也不能折了牧家人的风骨,当她在祠堂看到爹和大哥的牌位,他头脑一热上前拿下来,往怀里一塞,等回过神来他已敲响登闻鼓,十几代祖先牌位都在身上。 皇上看着他一连嘆了三十二口气,看着看着就气笑了,将御桌上双龙吐珠端砚往他额头一砸,叫他回去等死。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连棺材都定好了,还在里面躺了一夜,试试死了是什么感觉,谁知峰回路转,隔天接到的是追封圣旨,父死子承,他当下成了西北侯。 傻眼的牧司默认为皇上疯了,但是君无戏言,他喜孜孜的接受了,还以此为荣想与母亲分享。 谁晓得他得到的却是憎恶的眼神,母亲痛骂他是踩着父兄的尸骨上位,用亲人的血成就自己,实际上根本是无用之辈。 因为这番话,他独身去了西北,用止了又流的牧家血证实自己不是空瓢子,他能接下父兄的重担,撑起整个家族。 「侯爷,你这话太伤人,这些日子若不是我陪着老夫人,你能安心在边关杀敌吗?就因为这人说的几句话,你便认为我罪大恶极了不成?」范紫芊面上流露出忿色,一片真心却被人丢在地上践踏。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不满的是她入府动机不纯。 「相公,我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有什么事等过两天再说。」顾喜儿扯着丈夫的袖子,面有疲色。 争执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必须找出最脆弱的那一点,一击必中才能一劳永逸。 看她身体发软的靠着他,冷着脸的牧司默面色柔和的揉揉她软嫩的耳朵。「好,我们回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骤变的范紫芊,夫妻俩相互扶持着,有说有笑地并肩往前院走去。 牧司默是侯爷,理所当然住在前院,至于女眷则住在后院,一般来说女眷不能随意离开后院,除非来了熟客或是有要事相商。 「等一下,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们不能住在一起。」范紫芊出言喝止,她绝不允许他们同处一室。 「跟我谈规矩?」顾喜儿连坐了十几天的马车,腰骨都快断了,实在没什么耐性和居心不良的女人周旋。「那好,明天把府里的帐册,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我就是规矩,没有二话。」 她原本没想过要这么快撕破脸,一路上木头也跟她讲过府中的大概情形,她打算想先观察观察数日,把每个人的毛都捋顺了再来看看谁该留,谁又该走,侯府不养背主的奴才,谁有更好的去处便放他们走。 可偏偏有人高估了自己,认为已经掌控了一切,地位稳如泰山无可动摇,逼得她抢先掀开那张窗户纸予以重击。 「你说什么,你要帐册和钥匙?」范紫芊看向一言不发的牧司默,似乎在说他又发浑了,居然将府中事务交给一个外人。 「你看他干什么,和你说话的人是我,麻烦把头转过来面对我,我是侯爷夫人,掌管侯府中馈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丈夫还活着,我可不是寡妇。」顾喜儿把话说得很重,心里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事。 「喜儿。」牧司默低声一唤,不许她口无遮拦。 彼喜儿眉一挑,小指勾起他小指。「我是在跟她讲道理,我们乡下人家都是妻子管钱,再不济也是婆婆揽权,哪有人名不正、言不顺,还大言不惭花别人的银子,难道她不晓得叔嫂要避嫌,当大嫂的怎么可以给小叔当家。」 「她不是我大嫂。」牧司默一句话撇清。 「你看吧,这算什么,我相公根本不承认你是他大嫂,那你哪来的脸管我们的银子?自己没规矩还来教我规矩,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她之所以能当村霸不只是会用雷噼人,而是光用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人说死。 「你……你……」头一回被人堵得说不出一句话,范紫芊气得胸口疼。 「哎呀!木头,你明天多给我找几个帐房,我们要好好地把帐册核算核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万一有人藉机搬走皇上给你的赏赐,那我们不是亏大了?」顾喜儿故意道。 没人坐在钱山上会一文不取,不然这么多年的开销从哪来。 她打量着范紫芊头上的瓖嵌宝石花蝶重珠簪,鸭青点翠凤头步摇,烧蓝瓖金八宝花钿,腕上的翡翠飘花玉镯,双鱼送吉赤金璎珞红宝镇福项圈,耳垂琥珀杏坠……那一身的配饰没七、八千两银子肯定买不起。 而她看到的只是眼前,那没有瞧见的呢? 唉,她真是心细如发,观察入微,一眼就能洞悉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她都能挤身京城名捕了。 「我没有……」范紫芊正想泣诉平白受辱,但随即又没了声音,脸色一白的捂嘴呜咽出声。 说句老实话,美人一泣真是百花失色,小小的泪珠儿好似海中刚取出的珍珠,晶莹剔透,粒粒珍贵。 她泪珠沾睫如羽蝶轻颤,似乎受了很多的委屈,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他们夫妻俩欺负一个寡妇。 这不,护花的人来了。 「你们是谁,竟敢欺凌一名弱女子,真当西北侯府没人吗?」气势淘淘的声音十分嚣张,一副当家做主的口气。 在自己的府里被大呼小叫,正主儿牧司默都气笑了。「侯府是谁的?」 「当然是……」牧司谦差点脱口而出是自己的,但想到牧司默不日归府,他又改口把自己摘出去,但语气一样盛气凌人。「反正不会是你的,你在侯府闹事,我就能让人活活将你打死,乱葬岗上多具尸体。」 「牧司谦,你上次打断的牙长出来了没?要不要我再补上一拳?」这家伙狗改不了吃屎,没把脑子打出来总是记不住教训。 「谁准你喊大爷我的名字,等等,你是……」 牧司默几时回府的,居然没人通知他? 七拽八践的牧司谦方才一直以鼻孔睨人,下巴抬得高高的,所以直到这熟悉的嘲讽迎面而来,他才认出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牧司默冷声问。 牧司谦的爹是牧家的旁系,两人同祖辈却不同祖父,论辈分来说是牧司默的从叔,因此他跟牧司谦是从兄弟。 他们两家很少往来,牧司谦家整天盼着一步登天,到处找机会和贵人攀上关系,看到有好处就钻营,没有是非对错。 当年牧司默父兄战死后不久,牧司谦便以吊唁为名上门要帮忙处理,看了一家母弱子幼就起了邪心,假意看顾门户,实则要霸占将军府,将他们赶出去。 可是他没想到牧司默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手上功夫却是不错,尽得其父真传,他不过好玩了些,加上以为有他们的庇护,能一生不愁吃不愁喝,才会当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 打错算盘的牧司谦正好遇上他最难过的时候,一肚子伤心无处发泄,有人送上门让他练拳,他全无顾忌地上了,将小看孩子的牧司谦打得哭爹喊娘,头破血流,牙也掉了几颗。 「我……呵呵,我来看伯母,她不是中毒吗?我请大夫来给她医治。」牧司谦眼神闪烁,左飘右移。 「说实话。」牧司默目光一厉。 牧司谦心口跳了一下。「我说得是实……我……我是看府里没男人,就来冒个头,免得旁人认为她们好欺负。」 「你在说你吗?」牧司默冷哼,牧司谦就是这种人,有便宜不占是不可能的。 「默弟,你可别冤枉人,我是踏踏实实地干活,侯府里里外外我帮你看顾得连一个宵小也进不来。」他得意洋洋的说着,好像侯府是他的,他在为自己看守门户。 「你来了多久?」牧司默冷视。 「啊?这个……呵呵……没多久……」一问到这事,牧司谦就缩头缩脑的想开熘,笑声很虚。 「你不说我还是可以问出来,你认为断一根骨头和断两根骨头有什么不同。」牧司默冷眸如刃,盯着那双腿。 听着令人生畏的威胁,牧司谦冷笑地看向他身上的伤。「默弟,玩笑适可而止,别开大了,听说你受了不轻的伤,哥哥我也是好心替你照顾一屋子女人,嘿嘿,你身边这个还是雏儿吧,我帮你……」 「轰隆」一声,还没等牧司默出手,一道雷从云层中落下,噼中正在高谈阔论的牧司谦,他倏地身子一直,全身僵硬,两眼瞠大,头顶冒出阵阵黑烟,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感觉身体有什么在窜流,嘴角和脚不断抽搐,而后哀嚎一声昏了过去。 「木头,你哥肯定做了不少缺德事,这才被天打雷噼,你要离他远一点,省得老天爷噼错人。」 哼!泵奶奶是你能招惹得了吗?没把你眼珠子电爆是我心地善良。 她不会取人性命,每一次她都会控制好雷量,依她当时的心情调整大小,达到惩戒的作用。 第八章 来个下马威(2) 「他……他死了吗?」惊呆了的范紫芊神色有些惶恐,不断往牧司默身侧靠,一边露出皓白雪颈优美修长。 「没死,不过你离我的男人远些,寡妇身上有股千年腐朽味,你别燻到我们,很臭。」 彼喜儿一下子跳到丈夫面前,用手搧鼻,好像闻到叫人作恶的气味。 「你……你真粗鄙!」范紫芊咬紧牙,委屈地瞥了牧司默一眼。 要不是她爹为了让自己的官位再升一级,打算将她许给某个年过五十的老头,她也不会出此下策以望门寡身分入门,再图谋其他。 「乡下人不用文雅,我们能识字就很了不起了,倒是你口口声声拿大哥当藉口,一直拦着不让相公回屋子,你不知道他有伤吗?存心想让他伤势加重不成?」 人家嫌弃她的出身,顾喜儿便故意装出粗俗不已的村妇样子。 范紫芊柳眉一颦,「你不用动不动就说自己是乡下人,既然进了我们侯府……啊!这是什么,不要抓我,快拿开!好痛,我流血了……你这该死的小畜生……」 「畜生骂谁呀你!」顾喜儿手一伸,一只小雪球攀上她的细胳膊,讨夸地以小脑袋在她粉颊蹭呀蹭,黑豆般的眼楮灵活的眨了好几下。 「当然是骂你……」话一出口,范紫芊忽地感觉不对,她双臊得涨红,面带羞愤的甩手离去。 一群下人立在那儿也不知该跟她走还是听新夫人的,他们也感受到侯府的天要变了,因此踌躇不前。 最后牧司默扬扬手让人把被雷噼晕的牧司谦带走,看风向的僕婢才散开,赶往各门各角落说闲话去。 「过两天我给你找两个会武的婢女,有事吩咐她们去做,你别动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高门大户的阴私事多不胜数,绝非提高警觉就能防得住,有心算计还是防不胜防。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们乡下人很纯朴,不会随便跟人起争执。」 但她一随便起来不是人,全力以赴去厮杀,捉头发、蠢、咬人、左踢右端,问候人家祖宗八代。 「调皮。」牧司默一脸宠溺的轻点她鼻头。 彼喜儿理豪壮,「我是在护着我冰清玉洁的相公,不让她染指你,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很容易沖动,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这位大嫂心机不浅。」很有手段的白莲花,附送蛇蝎心肠。 「又在胡说什么,我哪需要你保护,过阵子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圆房,省得你老是胡思乱想,满嘴胡言。」他将身体重量压在她身上,大手不安分的往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揉捏。 闻言,怎么说也是看过世面的顾大医生臊得桃腮晕红。「谁让你惦记那件事了,不要脸!」 「是男人都会惦记美人儿,要不是连日赶路怕累着你,身边又跟着不识相的黑甲军,我早把你撕成碎片吞下肚了。」他媳妇真好看,像极了那沾染露珠的挂枝果子,引人垂涎。 「咕,男人都爱说大话。」她怕她欲振乏力。 瞧出她眼中的不信,牧司默快速往她唇上一啄。「小心我教训你。」 「木头……」顾喜儿吓了一跳,娇呼出声,心里却跟喝了蜜水似的甜滋滋,整个心窝都是甜的。 他又怜又忧的轻抚她鸦色发丝。「喜儿,京城到底不比马嵬村,高人不少,胆大妄为的皇亲国戚亦不在少数,时不时晴天打雷总会引人猜疑,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会不安。」 彼喜儿一听,轻轻垂下卷翘的长睫,形成一道淡淡的阴影在眼眶下方。「闪电打雷是天象,非人所能掌控,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它还是比较喜欢阴雨天,和雨点儿作伴……」 话不用点破,都了然在心,夫妻俩目光一接触,脉脉情丝流向心田,眼底笑意盎然。 「我居然被一个乡下女人羞辱!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上躐下跳,嘲笑我是没男人的寡妇,饥不挑食的看见男人就想扑上去……」 在外人眼中端良贤淑的范紫芊,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发狠开始砸东西,举凡看得见的物品都被她砸得稀巴烂,碎了一地。 这还不能解恨,她拿起剪子朝床幔猛剪,流苏、湖绸、软罗纱一一飘落,雪花一般成了碎片。 又丢又剪还是不泄愤,她取下发间的簪子朝屋里服侍的丫鬟猛刺,痛得那姑娘惨叫连连,可范紫芊仍是气不过,发红的双眼有着恨意。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捧在手掌心上,受尽呵护和吹捧,没人舍得说一句重话,千般娇养万般宠,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满肚子的委屈和嫉妒快把她逼疯了。 不过她现在也像个疯婆子,衣襟散开、披头散发,衣服上满是皲褶和污渍,脚上一只绣花鞋不知被她踢到哪去了,一脚鞋、一脚罗袜地绕着圆桌生闷气,还不时咬牙切齿,面容狰狞。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又发火了,你再生气也不能糟蹋自己,瞧瞧这小脸气得……」来到范紫芊身边为她拉拢衣服的妇人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婆子,那是她从尚书府带来的奶娘,许嬷嬷。 「嬷嬷,你说他可不可恶,我忍着所有人的嘲笑和异样眼光在府里等他,他居然给我带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村姑回来,还妄想压我一头,你说我还忍得下去吗?」范紫芊恶狠狠地道。 她恨不得把顾喜儿那女人的骨头拆了,用她的血浇花,全身的皮肉剥成泥喂鱼,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噤声!提防隔墙有耳,姑娘现在是侯府大夫人,言行举止不可有一丝出错,侯爷在外私自成亲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上至皇上下至贩夫走卒都晓得了,你要静心,不能操之过急。」许嬷嬷满脸疼惜,她可怜的姑娘还要受多少活罪呀! 「什么侯府大夫人,人家根本不承认,一回府就让我难堪,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范小姐!」范紫芊整张脸都被丢在地上踩了,没法抬头见人。 许嬷嬷笑着帮她把鞋穿上。「我的傻姑娘哟!他不承认才对你更有利,想想你在侯府待了这些日子,他能不给你一个名分吗?你可是替他照顾了老夫人,还为他操持家务,他要真狠得下心把你赶走,全京城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非亲非故能这么用心吗?好歹要有个说法,全然不管不顾在道义上站不住脚,非给个交代不可。 而在舆论的压力下,再浑的浑人还是得低头,小小的村姑算什么,还不是一巴掌拍死的事。 「真的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轻轻拭泪。 「嬷嬷什么时候骗过你,咱们高中人向来注重脸面,哪能一笔抹去,何况还有老夫人向着你。」她们是有所依恃的,不是三句话就能悄然带过。 一提到老夫人,范紫芊妒恨的神情一下子亮起来。「没错,我还有老夫人这座靠山,看谁敢动我。」 「好了,姑娘,洗洗脸,上点胭脂,别让人小瞧了,你在府里累积的人脉是那小村姑比不上的,你何必把她放在心上,多妆点妆点好展现你如花儿般的美丽。」凭着姑娘出众的容貌,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嗯!」范紫芊一点头,重新梳理妆容。 「想得开就好,别尽钻牛角尖,这些日子你给尚书府送回去不少银子,老爷不会不管你的。」 看在银子的分上,老爷也会出谋划策,绝不会让到手的金山银山飞出手掌心。 许嬷嬷挥手让丫鬟们收拾收拾,换上新茶具和纱幔,将倒了的椅子扶正,让还在流血的丫鬟下去上药。 处理完这些事后,一个不该出现的男人走到主僕面前,她们似习以为常的睨了一眼,任他自个儿坐下,又不由得多瞄了两眼,有些想笑又庆幸那头「黑猪」不是自己,连毛发都成团了。 「用不着笑话我,你缺德事也做的不少,哪天天打雷噼就轮到你。」 一开口,包公脸的牧司谦感觉嘴巴有烟飘出,他的舌头还是麻的,说起话来也是含含糊糊,讲不快。 「说话留点口德,我可不像你坏事做尽,什么要命的事都敢做。」她还是有她的底线在的,不伤人命。 「你是说给老夫人下药一事吗?」她可是有把柄在他手中,他想拿捏她跟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范紫芊面上一滞,十指一握搓成麻花。「是你说老夫人一旦有事,他定会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我才下了一些小粉末。」 不会有事,也就是昏睡几天,等醒来后浑身酸痛,口干舌燥,彷佛生了一场重病,多养养就好了。 「那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吗?别忘了,你一心念着的那个可是抱着别的女人,恩恩爱爱,耳鬓厮磨。」牧司谦故意刺激她,想激得她失去理智。 女人为了得到所爱会不顾一切,也容易被人煽动。 「住口!牧司谦,我还轮不到你来嘲弄,自个儿泥菩萨过江还想来踩我痛脚。」他比那人更可恶,吃她的,喝她的,还想啃她的骨头,将她利用殆尽。 范紫芊手一抬,先让许嬷嬷出去,她不想一些私密事被人知道,即使是奶大她的奶娘也得防着。 亲生父亲都会卖女求荣了,她还能相信谁,同一个肚皮出来的都不同心,何况只是个奶娘。 「范大小姐此言差矣,我再不济也是姓牧,他再怎么看我不顺眼也只能把我赶出去,还能要我的命不成?你却不同,离了西北侯府还能去哪里?得罪了牧司默,连尚书府也不敢收留你。」牧司谦嘲笑道。 到时候她只会比丧家之犬还不如,无处可去,除了庵堂。 想多年算计可能一夕成空,范紫芊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我只下过一次药,第二次的毒可是你做的,若我把这件事揭出来,你想死都死不成,他会活活将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怕死的牧司谦脸皮抽动,目光一沉。「咱们乌鸦笑锅黑,我逃不掉你一样也要剥层皮,没有谁能好过谁。」 他没料到那牧司默的命这么硬,一次又一次逃过追杀,还给自己找了个村姑为妻,坏了皇后娘娘的好事。 没错,他是投靠了五皇子,将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幼妹送给五皇子狎玩,这才搭上这条线。 五皇子阵营曾派人远赴西北,想收了牧司默这名猛将,但被拒绝了,后来送了美女又被退,扬言只忠于皇上,皇后和五皇子气得大骂他不识相,心中已有不能为己所用便杀掉的打算,以免便宜了别人。 正好他到了五皇子这边,他们便心生毒计要将人给除了,让他顺势接管西北侯府,这样连皇后和五皇子想要的西北军权也能拿到手,一举两得。 范紫芊是个傻的,被人利用了犹不自知,她只想把牧司默骗回京,藉由朝夕相处好日久生情,成为名符其实的当家主母,而非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小毖妇。 她和牧司情定下婚约是个意外,她真正喜欢的是小她一岁的牧司默,当年女扮男装一同出游时已心生爱意,牧家人托媒人上门求亲时,她便以为是牧司默认出她的女儿身,故而求亲,因此羞答答的点头。 可是过了不久她才知道搞错了,只是木已成舟回不了头,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 岂料不等成亲牧司情就回不来了,她一面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一面窃喜,认为是老天爷给了她机会,让她能得偿所愿。 「哼!你少说风凉话,如今牧司默回府,见我的第一面不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是夺我的权,要我将握在手中的中馈傍那个女人。」范紫芊恨得咬牙切齿。 那女人还敢放貂咬人,根本是鄙妇难坐大堂,丢人现眼。 「呵呵,不过一个小黄毛丫头,你还怕拿她没辙吗?多找些夫人、小姐来府里坐坐,让她看看人家的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躁都躁死她。」他压跟不把那村姑放在眼里。 范紫芊冷笑一哼。「那是你没瞧见她的牙尖嘴利,都能把死人气活了,我这么温婉柔顺的人都说不过她。」 「你温婉柔顺?」牧司谦笑得呛了一下,直至接收到范紫芊冷冷的瞪视才止住了笑。「你还真是傻了,西北侯府可是你的地盘,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你让人动点手脚很难吗?」 「你是说……」下药?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扬眉,露出阴狠笑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来就是你的为什么要让,没了阻碍你就一路顺心了。」 牧司谦不遗余力的挑拨,目的就是想让别人替他出手,自个儿等着坐享其成,不费一丝气力。 「那你呢,能得到什么好处?」她不相信他什么都不要的助她一臂之力,这人是喂不饱的狼,胃口奇大。 他呵呵一笑。「你吃肉,我喝汤不为过吧?给几间铺子、庄子、田地,再给我二十万两银子我就满足了。」 「什么,二十万两?」范紫芊惊呼,根本狮子大开口。 牧司谦凉凉地道︰「怎么,那些身外之物难道还比不上得到你的心头好吗?还是你想将心上人拱手让人,落得个黯然心碎,人财两失,被你爹逼着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的下场?」 这一字一句都戳到范紫芊的痛处,最终她狠下心,点头答应,「好。」 第九章 简单挡小人(1) 好戏上场了。 彼喜儿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两人尚未梳洗,杨氏就派人来了,他们不说有请侯爷和夫人,而是二公子和那女人,明显不把他们当主子看待,还有些下马威的意味。 牧司默长年不在府里,加上杨氏厌憎二儿子的态度,让他们更加有恃无恐,牧司默和顾喜儿只是过客,不用太在意,早就忘记谁才是真正的主家。 西北侯姓牧,杨氏有的是辈分而非权力,她能喝斥儿子,对他冷眼相待,却管不了他处置下人,将胆敢犯上的奴才打杀或发卖。 处置完不长眼的人,夫妻俩连袂走去杨氏的院子。 「一会儿不管我娘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她只是上了年纪,心里有过不去的坎,难免心生郁闷,不分是非……」看着一双笑眼盈盈的眸子,牧司默忽地说不下去。 看出她什么都了然于心,也能体谅他的莫可奈何,更愿意为他做个谦良恭淑的媳妇,可是他却感到心疼,不忍心她受到冷落,甚至是言语上的伤害…… 「木头,我皮实得很,不怕人家叨念几句,又不是没听过老和尚啥经,咱们阿弥陀佛回应不就得了。」小事一桩,总不会比恐怖分子还儿残。 「要叫相公,夫为妻纲,此乃伦理,不得有误。」她要继续木头、木头的胡喊一通,只怕有人要多嘴多舌了。 「是,相公,妾身当谨记夫君所言,不敢有所违背。」她往后退一步,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福礼。 一说完,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两人的性子都不算太正经,装一板一眼自是辛苦,不过真要做做样子也不是很难就是了。 「咦,那个人是谁?」顾喜儿轻喊。 只见垂花门外有一颗黑色头颅在那探头探脑,想入内又往回缩,见没人又偷看两眼,如此行径重复好几回,叫人看了很无言。 「那是我三弟……司风,过来。」牧司默喊道。这小子躲什么,又不是外人。 一听到喊他了,牧司风两眼发亮地跑上前。「二哥、二嫂。」 「你十四了吧,怎么没见长肉?」这弟弟个头也不高,身形瘦弱,活似十一、二岁的少年,畏畏缩缩的。 「我……我吃得少……」牧司风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哥哥,头低低地看着脚上发黄的鞋面。 「腰挺直,胸口向外顶出,我们牧家的男儿要抬头挺胸,不许缩头藏肩,像个见不得人的小人。」牧司默冷声一喝。 「是。」牧司风小声一应,慢慢把头抬高。 「大声点,没吃饭吗?」这要是他的兵,肯定先打三十大板,再绕着军营跑五十圈,不跑到吐不准休息。 「二哥……」牧司风脸泛红,他已经很大声了,喊得胸腔发疼。 「我看他不是没吃饭,而是没吃饱吧。」顾喜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她一眼就看出这孩子严重营养不良,在落后国家做援外医疗队时她也看过半饱半饿的贫童,他们的情况就和他一样,瘦骨嶙峋。 她可以理解在贫困交加的人家看见骨如柴的小孩,因为生活贫苦,少吃一点才能多活一日,为了生存省吃俭用,把多出来的一口饭留到明天。 可堂堂西北侯府居然养不起一个孩子,这要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连看门的门房都一脸红润的模样,主子却过得不如门外卖灯油的,这叫人如何不愤怒。 彼喜儿两世为人,最受不了的是看老人、孩子吃不上饭,他们没法照顾自己,所以才要更用心,让其老有所依、幼有所长。 闻言,牧司默黑眸骤地一厉。「司风,跟二哥说,是不是有人苛待你们?」 「二哥,我……」牧司风未言先红了眼眶,眼泪扑簌蔌往下掉。 「不怕,有你二哥做主,你看他膀大腰粗的,一刀能噼两头老虎,你这干柴似的身材,他一根指头就能甩过墙。」顾喜儿极力吹捧,塑造夫君高大英伟的样子。 牧司默笑着一睇妻子得意洋洋的模样。「一刀解决两头老虎不可能,一头还能勉强做到。」 「你谦虚了,相公,在我心目中你可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呢!」她一脸崇拜,好像天塌了牧司默都能一手撑起。「三弟是吧?自家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话,你二哥在外保家卫国也是为了你,他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二哥、二嫂……我……呜呜……」牧司风呜咽出声,哭得好不伤心。 「不许哭——」 牧司默一喝,小少年的眼泪就止住了,抽抽噎噎。 「说清楚。」男儿流血不流泪。 抽噎了几下,口齿不清的牧司风慢慢的说︰「自……自从爹过世以后,老夫人不想看见我和姨娘,就把我们移至府里东北角那个院子……」 牧司风是庶子,他的生母是章姨娘,两人在侯府的存在感很低,下人们常常忽视他俩,但牧司情、牧司默还是对这个庶弟很好。 只是府里的男人常常不在,又有些粗枝大叶,对后院的事不甚关心,认为有女人管着不会有事,日复一日下来,下人们就被养出了懒病。 「那个院子不是因为过于潮湿,常见不到阳光,所以封住了不让人住吗?」牧司默困惑。 说到这个,牧司风又哭了。「就是因为这样,我姨娘病了,老夫人却不肯请大夫,我把大哥送我的剑卖了,凑了银子买药,姨娘的身子才好一些,可天气一冷就犯病,我们还自己在院子里种菜、养鸡……」 「等等,你们的月银呢?」牧司默脸色铁青。 他一顿,用手背抹泪。「大嫂入门后就不怎么给了,有一次我去要,她说庶子不分产,叫我自己想办法,府里的银子是嫡子所有,长房、二房都能分,唯独我不行。」 「欺人太甚!」牧司默气得往身侧的大树一拍,百年老树瞬间从中间裂开,一直往上延伸,裂出一个拳头大的缝。 彼喜儿撇嘴,「这人得要老天爷来罚,自己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吃用都是别人家的,却苛待别人家的孩子,这比后娘还凉薄,不要脸也要有限度。」 本来还想留三分颜色,日后好相见,这会儿要什么面子,叫闪闪把她的鼻子咬掉! 「不许打……」雷。 看他比她还急,顾喜儿好笑地模模盘在颈上的小雪貂。「都听相公的,咱们不求老天爷了,自己来办,不就一个没脸皮的妖怪嘛,取桃木剑收妖去!」 「又满嘴跑马了,尽是胡言乱语。」牧司默无奈摇头,转头面对弟弟,「司风,我们要去清晖堂探视,你一起来吧,看二哥、二嫂给你讨公道。」 他们牧家的人可不是让人欺负的,他都能在皇上跟前横了,没道理自家兄弟被人当泥踩他还不吭声。 「不了,二哥,我是给你送这个来的。」牧司风本来没想过要诉苦,他只是感受到二哥、二嫂的关心,才忍不住哭出来。 「什么东西?」牧司默剑眉微蹙。 牧司风很谨慎地看看左右,接着从怀中取出用布包着的册子,飞快的往牧司默手上塞。 他小声的说着,「这是我从司谦哥屋里偷走的,里面有我们侯府庄子、铺子过户到他名下的契纸,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帐册,应该是金钱往来的名册,其中一个是兵部尚书。」也就是大嫂的爹。 牧司默大略翻了一下,端肃的神色转冷。「这事你别管,也当没这回事就装懵,有什么事就推到我头上。」 「二哥,有个叫钟明的男子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到府里来取银子,我隐约听见‘牧家父子,粮草短缺’什么的,爹和大哥他们……」是不是被陷害而死? 牧司风话说得急,两手紧捉二哥左臂。 牧司默抬手重重一压,按住庶弟的肩头。「噤声,这事二哥会去查。」粮草短缺吗? 钟明是五皇子的人,而范中申原本是兵部侍郎,在牧家父子战死的那一年升官成为兵部尚书,交好皇后的娘家杨国公府,他的继妻便是杨府庶女。 牧司谦、范紫芊、范中申、钟明、五皇子,这些人显然连成一体……牧司默双手忽地握紧,暗红的血从指缝滴落。 蓦地,一只温软的手覆在手背上,他身子一震,看向妻子含笑的水眸,眸中轻漾着他的身影。 是了,他有了牵挂,万不能抱持玉石焚的念头。 「你知道天打雷噼是不分贫穷富贵的。」她轻柔的气中有着坚毅,意思是他想霹谁,她就噼谁,被雷打死是作恶多端,与他们无关,谁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闻言,他眼神一柔,反握住她的手,像害怕把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坏似的,轻轻置于手心。「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拿不到。」 如果让他查出来其中有鬼,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好,我帮你。」她乐于助人。 「谢谢。」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此时牧司默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要尽快和妻子圆房,两人同睡一屋快把他憋坏了,他不想再忍了。 彼喜儿噗哧一笑。「夫妻间说什么谢,这是应该的,我决定跟你了就会陪你一路走到底,除非你放手,否则我到死都会缠着你。」 妻子短短几句话让心坚如铁的牧司默眼眶热了。「嗯!不放手。」 「你呀,哭什么,妻子喜欢丈夫不是很平常的事,我要是心里没有你,你再送上十头野猪当聘礼我也不会嫁。」 头一回表明心迹,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新女性,顾喜儿也有点害羞,两颊热了起来。 「十头野猪的聘礼?」没人注意的孩子牧司风发出疑惑。 「你还在?」 呜呃!二哥,这话好伤人。 他也不是故意惹人厌,是二哥、二嫂忽然黏乎了起来,说起令人想捂耳的情话,害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瞪眼的装柱子。 牧司默冷冷睨了庶弟一眼,再看向妻子时眼神却是柔情似水。「我没哭,是眼楮进了沙子。」 彼喜儿失笑,「好,我信你,沙子就沙子,我帮你吹吹眼,把沙子吹出来。」还像孩子一样。 现代有句话说「每个男人心中有住着一个小男孩」,看来是真的。 「嗯!」他弯下腰,把脸凑近,真让妻子给他吹眼楮。 「二哥、二嫂,我还在。」觉得难为情的牧司风替兄嫂脸红,他们好歹等他走了之后再恩爱啊。 「滚——」牧司默怒了。 宾就滚,二哥那臭脾气像三月的剪刀风,说来就来。「二哥、二嫂,我先走了。」 心头的重担一放下,心口也轻了,他总算能松口气好好照顾姨娘的病。 自从大嫂入门,整个侯府好似变成范家的,他才会暗地查这些事,总算拿到了一些证据。 「等一下。」顾喜儿唤住了他。 牧司风回头。「二嫂,还有事?」 「见面礼。」这孩子吃了不少苦,看那衣服都旧了,袖口短了两寸,府里也没替他裁制四季衣裳。 「见面礼?」他一头雾水。 「头一回见面,我给家里人的礼,只是前些日子被你二哥像牛一样赶着走,没来得及准备,我没读过什么书,俗气一点给银子,就二千两吧,你自个儿去书铺里挑些上好的文房四宝。」 说到银子,顾喜儿就想到在现代,她上亿的豪宅才住了两年,贷款刚缴清而已,她原本打算捐给儿童心脏基金会使用的,现在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不用了,二嫂,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牧司风连连摆手。 「收着,是你二嫂的心意,还有,回去收拾收拾,搬回你原来的院子。」牧司默说道,亲弟弟住得还不如一名管事,说出去他没脸见人。 牧司风神色迟疑。「那里现在是司谦哥住着。」 「牧司谦?」这家伙胆子可真大。 「他年前搬进侯府,说是府里没男人撑场面,他勉为其难代为出面,之后他就以侯府名义宴请了很多人,还对外做了一些事……」牧司风解释,他也想过阻止,牧司谦以他还是孩子不懂事的名义给赶走。 「牧司风——」牧司默忽地沉声唤。 牧司风心口不安的抽了一下。「在!」 「记住二哥的话,咱们兄弟三人,大哥不在了,只剩下你我二人,若是二哥我也离府,咱们这个侯府的责任就由你担起……」 「二哥?」牧司风惊讶得睁大眼,他哪行,他做不到。 「不要打岔,让我说完。二哥也想成为替你挡住风雨的那一片天,可是我们牧家的百年基业是打出来的,身为武将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一走,我们的家就必须你来守护。」三弟也必须成长,不能再浑浑噩噩。 牧司默想起曾经的自己,父兄一死他就有如山崩了一般,慌得不知所措,他不晓得该做什么,该往哪去,谁又是他的依靠。 「相公,你这样说他理解不了,让我来解释。」男人讲的是家国大义,和女人说的内宅琐事不同。「二弟,二嫂只问你一句,想不想把范紫芊和牧司谦赶出侯府?」 牧司风一听就懂了,两眼亮晶晶。「想!」 「要不要府里的下人毕恭毕敬的喊你一声三公子?」这原本是他该得的,她却得一句一句教他。 「要。」牧司风回答的很大声,这件事显然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那你做不做得到像你二哥一样什么也不怕,豁出去保护家人?」 「我可以!」这话一喊出来,他觉得勇气十足,似乎这世上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一只大手往牧司风肩头重拍,他虽痛到龇牙咧嘴却笑得乐呵呵的,看着二哥结实的臂膀,他将胸膛挺直,有朝一日他也会这么壮实,没人敢小看他。 「你不用担心,二哥会把府里整肃好,还以清明,趁二哥还在府中这段日子你加紧练功,有哪里不懂的地方来问二哥,二哥教你。」三弟实力太弱了,要加强锻炼。 牧司风一听,喜出望外,重重点头。「二哥,你的伤……」 「无碍,磨死你还绰绰有余。」他没说他的伤是假的,十天半个月便能痊癒,并非外传的快成废人。 「好了,你们兄弟再找时间聊吧,我们该去清晖堂了。」再不去她就要被泼污水,说是懒媳妇一个。 「二哥、二嫂慢走,弟弟先走了。」还算有眼色的牧司风一见二哥又想缠住二嫂,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怀里放着二嫂给的「见面礼」,他眼圈儿泛红,笑着拭泪,有二嫂真好,知道他身上没钱,以此为由给他银子好治姨娘的病。 「夫人,吹眼楮。」进沙子了。 彼喜儿轻笑。「你还真来呀!」 「吹。」他坚持。 「好,我吹,我真不晓得要吹几斤沙子……啊!」唇上落下一吻,她讶然地双目圆睁。 「我也心悦你。」 说完,他像打完鸣的公鸡大步往前走,好不威武,耳根却泛起可疑的血红色,见妻子没跟上来又回去牵起她的手,并肩而行。 第九章 简单挡小人(2) 「你们如果不想回来看我就不必勉强,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也活不长了,早早做古省得拖累小辈,人老了管不动了,没人肯听我这老婆子的话,我的儿呀,你走得太早了……」 一名发丝梳得整齐的老妇坐在花厅上位,她头上抹着桂花油,插上御赐的如意碧玉簪,腕上戴的是全无杂色的羊脂白玉手镯,胸前垂挂的是祖母绿平安玉扣,一身的雍容华贵。 本该是性情敦厚的侯府老夫人,手里甚至还盘着一串佛珠默念经文,可做出的行为却与市井泼妇无异,一边阿弥陀佛,一边看也不看儿子、儿媳一眼,眼眶中没有半滴眼泪的干嚎。 她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暗指小辈不孝,他们不来看她还能多活几年,这一现身可就要短寿一、二十年。 「娘,你儿子还活着,犯不着一天到晚诅咒儿子早日归天,若我死在你前头才是大不孝。」牧司默冷着声音,每次几乎是千篇一律的话,他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他和娘亲之间的结是越解越深,解到他不愿再解,由着她去,想闹腾就闹腾,想哭诉就哭诉,他眼观鼻、鼻观心,八风吹不动,安之如素,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说得是我的大儿子!要是那时候去边关的人是你,我的情儿就不会死,这会儿不知给我添了几个孙子、孙女……」一想到早死的大儿子,悲从中来的杨氏又两眼泪汪汪。 都说父亲重长子,阿娘疼么儿,当娘的总是比较疼小儿子,因为不需要有期待,所以多有纵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多了,因而母子情深。 然而杨氏正好相反,她成亲多年未有子嗣,求神拜佛才得来一子,长子刚出生那一年她几乎不离手的抱着,不放心奶娘还亲喂,牧司情一直吃到两岁才断奶。 后来虽然又生了次子,但绝对比不上长子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她把全部的希望放在长子身上,盼着他成家立业、光宗耀祖,而小儿子是懒牛不上岸,他爱泡水多久就泡水多久,她从不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两个儿子也看出母亲的偏袒,于是牧司情自请去了边关,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希望母亲能对弟弟好一点,而牧司默则越来越不愿回府,每日面对亲娘那张埋怨的脸,他真的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那也要你媳妇生得出来,瞧范小姐那肚子不像能生的,平得跟被石头辗过没两样,我大哥若是没死,只怕也不肯在那块肚皮勤耕耘,你想抱孙子还是得指望我……」被亲娘不断的厌憎,牧司默也有不快,忍不住说两句赌气话。 兄长都死了几年,他还得承受母亲的责备和迁怒,对他而言并不公平,是人都有脾气,不可能一味忍受。 「你这浑子说什么浑话!你大嫂是为了给你大哥守节才嫁入侯府,你不替你大哥照顾她遗给她添堵,你还是个人吗?看我不打死你。」杨氏气得要打儿子。 在她心中大儿子永远都在,爱花惜盆,未过门的大儿媳在未婚夫死后还肯嫁进来,她自然连儿子的份一起疼。 「娘,你别生气,你身子骨刚好不宜动怒,喝点蔘茶补补元气,紫芊日后还要劳烦你多看顾。」眼眶泛泪的范紫芊轻拍杨氏的背,让一名婆子端来沏好的蔘茶,细心地服侍她用茶。 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看戏的顾喜儿在心里点头,能得到老夫人的眷顾,最起码基本功要做好,这点她还有得学。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孝顺、体贴、懂事、听话,你要能娶一个像这样的媳妇,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杨氏喝着蔘茶,眼神从头到尾都没往旁边瞟。 她完全看不见立在小儿子身侧的娉婷女子,即使容貌端妍,肤白似雪,一双水眸好似会说话,模样讨喜的叫人想多看一眼,但村姑就是村姑,配不上侯府,她要无视之,不认这门亲。 「媳妇,去给娘磕头、奉茶,你也孝顺、体贴、懂事、听话。」夫妻间若是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便可心领神会。 牧司默的浑性是做给府里、京里的人看,他越浑别人才越不设防,无人会自找苦吃和浑人对上,否则万一被打了也是活该,明知他浑还上前挨揍。 一旦出了京,他便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浑身上下看不见一丝浑气,俊颜冷峻,严以律己,他用铁的纪律、血的教训带兵,带出一支上下齐心的铁血奇兵。 他两面做人,又是心系家国,两手染血的将军,也是品性不端,出言不驯的浑子候爷,两者皆驾驭自如。 唯独在妻子面前,他就只是牧司默,不是将军,不是侯爷,而是一个能走进他心里之女子的丈夫,这是他想做的。 「娘,媳妇给您磕头了。」顾喜儿二话不说的三叩首。 「你……」杨氏身子一僵。 「娘,喝茶。」 这举动让在场有意刁难的人都措手不及,甚至是惊呆了。 彼喜儿动作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还没等杨氏说不,她已经有模有样的跪下,杨氏嘴里一口蔘茶尚未咽下,头未触地的三个头已经磕完,惊得杨氏那口蔘茶差点喷出。 包让人傻眼的是,她自个儿备了茶杯和一管竹筒水,磕完头后马上倒茶,然后高举茶杯奉茶。 「我不……」杨氏总算回神,当即就要拒绝。 「昨夜大哥来托梦了。」顾喜儿突然道。 「什么?」杨氏一惊。「托梦给你吗?」 「大哥说要我多容忍,娘就是拉着不走,不拉倒着走的牛性,我顺着你反而不乐意,凡事要反着来。我问大哥想不想娘,他说不想,娘是老神仙,日后天上相见。」她最擅长的是编故事,编得活灵活现,煞有其事。 老人家就是要哄,说她想听的话,她不像白莲花那样会做表面功夫,但她会说,而且一击即中。 坐着挨打太憋屈,换个方式扭转干坤,岂不快哉? 彼喜儿往后一瞄侯爷相公的神情,他看上去眉头深锁,实则眼中一闪莞尔,对她不按牌理出牌的作法忍俊不禁。 眼角余光再一扫,坐在一旁等着落井下石的牧司谦可就真的皴眉了,时不时露出凶光,一下子看向面无表情的牧司默,怀疑他的伤势没想像中重,一下子目光阴沉的向范紫芊使眼神,要她赶紧把小村姑处理掉。 「你说得是真的,你梦见老大了?」那个不孝子从不入她梦中,她朝思暮想也见不上一面。 「娘,我在我们村子里有‘仙姑’的称号,能通灵、观阴阳,所以很容易和另一个世界接触,大哥说他已经位列仙班了,掌管十万天兵天将,爹也被封为天圣元帅,他们不能以仙躯下凡,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入梦,叫你别再恼记他。」仙侠剧看多了也是有用的,故事编来顺口无比。 这时候的杨氏哭得不能自已,频频拭泪,哭多了口干,她顺手拿起一杯茶水,顺喉而饮。 看她喝得是村姑的敬茶,脸色一变的范紫芊来不及伸手拦下,顿时火冒三丈。「娘,鬼神之说不可尽信,她也就信口开河糊弄两句,你别信以为真。」 「是呀!伯母,男女授受不亲,司情哥岂会入女子梦中,分明是这女子胡言乱语,有意戏弄,你千万不要相信。」牧司谦赶忙帮腔。 「这……」不是真的吗? 要杨氏说,放不下长子的她还是愿意相信顾喜儿,当娘的都希望孩子不是在地府受苦,而是去做神仙。 「你们要是不信就问天,若是雷响一声,便是大哥的回应,反之老天不打雷便是我骗人,我们不用争辩,让老天爷说话。」顾喜儿自信满满。 范紫芊冷哼,「大晴天怎会打雷……」 「轰隆!」天上适时地打了一记响雷。 老天爷显灵了,真有神仙的存在? 除了心知肚明,心意想通的小俩口外,大家心里都有了对神明的敬畏,尤其是刚被雷霹过的牧司谦感触最深,他全身的焦色尚未褪去,仍看得见淡淡的黑,想到雷电在身体窜动的麻痛,他余悸犹存,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真……真是老大?」 杨氏喜极而泣,对次子的怨恨也少了些,五根手指一伸出长短不一,若有偏爱并不为过,但都是自己的指头,少掉哪一根都会痛。 丈夫和长子的死讯同日传来,受不了打击的她才会魔怔了,加上那时候二儿子不在京里,两人的后事都要她操持,伤心欲绝又分身乏术的妇道人家实在撑不下去,只能用恨来面对所爱之人的死,匆匆赶回来的牧司默便成为她发泄的对象。 她一恨就停不下来,一连数年过去,恨意有增无减,身边又有范紫罕、牧司谦的假意尽孝,蓄意挑拨,她也就对亲生儿子更加疏离,认为他不如别人孝顺,心中的恨不自觉加深。 因为知道母子间的仇结得再深,儿子还是亲生的,他不敢对她不孝,因此她也要拉他一起痛,不许自家人忘了还有一个牧司情。 「娘,仙姑是不能骗人的,我们和上天通灵靠的是无欺,不过这种事很伤灵台,毕竟媳妇我是凡人之躯,今日过后至少要修复灵台半年才能通天问道。」顾喜儿装作很疲累的样子,起身还踉跄了一下,按住眉心轻蹙眉,似在恢复元气。 她这是在断绝其他人的异想,告诉别人通灵是极其伤身的事,别有事没事就来找她,她还想多活几年。 何况半年后她还在不在京城是另一回事,丈夫是镇守边关的将军,早晚要回去,等京里再爆出几件大事后,她这「仙姑」也该退场了。 「咳咳!那你大哥他……过得好吗?」杨氏红着眼问,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原本是要苛责二儿子两口子,特意叫两人来折辱一番,显示她在府里的地位,也为了委屈的长媳撑腰。 可是她都还没摆上婆婆的架子,小俩口先声夺人的灭了她滔天怒气,害得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两人,面上一臊感到难为情,想求和又拉不下那张老脸。 杨氏的心结最关键的点在于长子的死,一旦她释怀了,不再纠结于此,她心里的恨也就烟消云散。 「娘,你有听说过得不好的神仙吗?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感到奇怪,自古仙凡不通婚,大哥他都去做神仙了,怎么府里还有个大嫂,她的入门大哥同意吗?」顾喜儿故作疑惑地道。 想告她的状?没门,她釜底抽薪先去掉这根横闩。 「这……」杨氏仔细想起来,确实是失了妥当。 「娘,大哥是天上武曲星下凡,时候到了是要回天庭覆命的,不能在人世间久留,因此大哥的死赖不到相公头上,你就别再怪罪他了,他这些年也苦呀,娘都不疼他了……」 看着与他爹有几分相似的俊美容貌,杨氏想起二儿子刚出生时满是皴痕的小包子脸,心中的怜爱满溢而出。 「我知道了。」 第十章 猛药合欢散(1) 「无媒、无聘、无花轿、无人亲迎、没拜过堂、没给祖先上香,连名字都未载入祖谱内,更没抱着大哥牌位冥婚,这算哪门子大嫂,我们乡下人家的骗婚都没这般恶劣,娘呀,你真是亏大了……」 骗婚? 仗着牧司情未婚妻的身分,用尽心机才入侯府大门的范紫芊最后只得到这两个字,简直是在往她胸口插刀。 当初她就是不想要那些繁文缛节的入门仪式,想着先在杨氏面前混个脸熟,博得她的喜爱,继而从长媳升格成女儿,她才好顺理成章拜杨氏为义母,由婆媳变成无所不谈的母女。 这样待日后牧司默回府后,她便能有意无意的暗示杨氏,长子、次子都是儿子,嫁谁都一样,她愿意为牧家妇,伺候杨氏终老。 爱的是牧司默,定下婚约的却是牧司情,范紫芊心里对此有诉不尽的怨言,阴错阳差失去所爱,她怎么也不甘心。 没想到她千算计万算计,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氏对牧司情的执拗太深,真把她当媳妇看待,让她无法以未婚之身接近牧司默,人言可畏,叔嫂之名反而将两人拉远。 而她自以为聪明的退路如今却成为绊脚石,无媒无聘即为奔,奔者为妾,非妻也,她连祖先都没拜过,也未给杨氏敬过茶,至多只有杨氏请族老们喝个茶,认个脸熟,因此她根本不是牧家人,就是个寄宿在侯府的外人。 既然如此她就不是大嫂,也没资格接掌侯府大小事,甚至半点亲也没沾上,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赖着不走? 「那女人居然要我最迟三天后交出中馈,把我经手的所有帐册和库房钥匙,还有府里的对牌一并交出,她好打理打理做个总册,总不好老劳烦外人……」 她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将侯府大权抢到手,又出了多少气力掌管府里资产,既要把面子做得好,让侯府的帐面有进帐,还要应付她那贪得无厌的爹,以及想摘走果子的牧司谦,她容易吗? 一个女人要面对的不仅是四面环伺的豺狼虎豹,更要与之周旋,她多么害怕一切化为乌有,在她把西北侯府当成掌中物后,她的努力和付出绝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可这算什么,为人作嫁吗? 她不甘心也真的不甘心,好想将那女人给杀了,什么神明、什么位列仙班,这才是假的,故弄玄虚没一句真话,大家都被骗得团团转。 「她根本是赶尽杀绝,不给我一条活路,我上哪把帐面抹平,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现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做不了手脚,那老太婆没那么好摆平,当初我又跪又哭,足足在侯府门口跪了三天她才让我入府……」 想起当时受的活罪,本就怒火中烧的范紫芊更加愤怒,都沖出焚天烈焰了。 「默弟娶的那个村姑不简单。」简直是神了,口齿伶俐得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指鹿为马,还让人为之信服。 「我找你是为了商量对策,不是听你颂扬神棍的丰功伟业,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没事人似的跷二郎腿!」气极的范紫芊砸出一只薄胎玉碗,轻脆的碎裂声在地上形成一朵瓷花。 她已经装不下去了,露出暴戾的本性,美人多娇却禁不起满脸狰容,让花容月貌少了三分颜色。 牧司谦嘲讽,「说是神棍,人家可是有几分真本事,说打雷就打雷,清晖堂前院都打出三尺深的土坑,伯母还不让人填平,反而使人开挖,掘出个养鱼的池塘。」便是成全那女人的一片孝心,以鱼养性、修心。 「那是巧合!她又不是神,张口就来一道响,不过是瞎猫踫到死耗子,误打误撞,谁知那老太婆脑子灌水了,居然相信她的连篇鬼话,对我也没有以往的亲近。」范紫芊说得嘴酸,眼神透着冷意。 「你别说巧,还真有点古怪,自从默弟回府后,侯府接连来了两道雷,还下了两场雨,这未免太离奇。」牧司谦怀疑是牧司默装神弄鬼,对于小村姑反倒没那么上心,她也就口才好,耍耍嘴皮子罢了。 范紫芊冷笑地朝他一呸。「我看你是被雷给打傻了,冬雷阵阵本就寻常,表示快下雪了……」眼看着就要腊月了,她却在这儿焦头烂额,不知道这一劫过不过得去。 被她一说,牧司谦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人若能呼雷唤电还不搞得满城皆知。 「你呀,输在手轻心软,要是一进门先下毒手,此时该哭的人就是她,而不是你在这里摔碗骂天。」 范紫芊一脸怒色的由鼻孔重哼。「我没安插人进去吗?可是那两人油盐不进,一个也没收,直接让黑甲军入府充做府卫,严控防守,我的人进不去,压根没法下手。」其实黑甲军只来了一百名,另外四百名去了城外京畿营,由周强带队,教教京军如何应战,与敌交手。 而府里的百名军士则由陈七管着,他们的任务是三班巡逻,防止夜贼闯入,以及惩处生有二心的下人。 现无战事,黑虎都成了管事,原先的三名管事降为小避事,听从黑虎的吩咐,而黑虎则归顾喜儿管。 「侯府这么大,还怕找不到机会下手?」牧司谦嘲笑她连件小事也办不好。 杀个人有多难,他这几年不知为五皇子干了多少骯脏事,手上沾的人命也不在少数,一网打尽,借刀杀人,月黑风高放火夜……真让他谋划,无一不成功。 心要狠、手要快,想要出头便要六亲不认,抱对大腿跟着升官发财,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他拼的就是从龙之功,五皇子应允他一旦大事底定,西北侯府就是他的了。 「你说得简单,里里外外多少黑甲军,我动得了吗?」范紫芊这会儿最烦的是三日后的中馈交接,她还不晓得上哪里凑足亏空的银子,将自己清清白白摘出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她亏大了。 银子还是小事,库房内被取走的御赐之物更麻烦,落在谁手里都是一条大罪,她怕行事乖张的牧司默真会一一去找回来,毕竟丢失了御赐的物件他也是有罪的,轻忽不得。 牧司谦忽地露出阴恻恻笑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青花小瓶。「对付不了那个女人,不是还有我默弟吗?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始终放不下,我这就成全你,省得你朝思暮想。」 她心口一跳。「这是什么?」 「好东西。」他婬笑。 「说清楚。」美目一睇。 「合、欢、散。」牧司谦一字一字故意说得很慢,还朝她勾唇、挑眉,意味深远的点出趣处。 「合欢散?」范紫芊一听,手抖了一下,只觉烫手得想丢弃,偏又紧紧握在手心,玉颜不自觉飞红。 「怎样,我是不是对你很好?」他笑着往縴指泛红的小手模去,光滑柔腻的冰肌玉肤叫人心猿意马。 「呸!别想占我便宜,你什么玩意儿我可是一清二楚,不要以为说两句花言巧语就能哄得老太婆开心,牧司风那个小表都能把你一锅端了。」真没用,占了两年的宜春园居然又被抢回去。 一想到被个不及肩高的小畜生赶走,牧司谦神情变得阴沉。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货色?对未婚夫的弟弟起了痴恋之心,这要传出去你不只要身败名裂,还会被当婬妇看待,人人唾弃。」他狠厉的一笑,捉起她胸前的衣衫撕碎,随即将人压在花桌上,大手往胸脯一覆…… 惊呆了的范紫芊不敢大声喊人,自个儿引狼入室能怪谁,可她又不甘遭此羞辱,张口死命咬上他肩头,咬出满嘴的血…… 算计来、算计去,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而这时候的牧司默夫妻也有点小争执,但不伤和气,纯粹是闺房小趣味,闹着玩。 「啊!你干么?」顾喜儿捂着小翘臀,不快地瞪了逞凶人一眼。 「我说过什么,不能在晴天响雷,你明知故犯。」他真的不愿她引起各方注目,等他们回到西北,整日雷响个不停他也不管,那片天是他管的,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然而京城里有皇上,有嫉贤妒才的皇亲国戚和高官勋贵,他们没有就想得到,得不到便要毁掉。 我有而人无,我高高在上,我无而人有,抢之夺之占有之,天地之间我为大。 彼喜儿装听不懂。「老天要打雷关我什么事,我是仙姑不是茅山道士,只会通灵不会掐指一算。」 闻言,牧司默又好气又好笑,长臂一伸揽住细腰,另一手又拍了翘臀两下。「不听夫言,该打。」 「你弄痛我了。」顾喜儿挣扎。 「不痛。」他没使劲。 「痛。」她拧起眉。 「哪里痛?」他真没用力,做做样子而已。 「面子。」超痛。 他默了下,接着又多拍三下。「那就再多痛一点。」 「男人打女人,天理不容。」她哼哼地瞪人,一脸要记恨一千年的神情。 「我没打你,我是拍,或者你会更喜欢……」说着他在女子最娇嫩的部位轻抚,一下一下的加重力道,改抚为揉,顺着腰沟往上揉搓,再由腰间滑向前腹…… 「打住,不许越雷池一步。」感觉腰肢儿发软,身子一阵一阵的发热,顾喜儿低吟一声,连忙伸手一挡。 可是男人像狼,在没喂饱前永远处于饥饿中,柔嫩小手不挡则已,一挡全面溃堤,修竹般长指轻握柔荑,十指交握,眸色一深的牧司默低头吻住粉嫩小口,将人一提抱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 「我们该圆房了,从马嵬村回京已过数十日了,本侯爷不想再等了!」 「白日宣婬台会引人非议……」她话说到一半,他把手放在她眼楮上,盖住。 「天黑了。」不算白昼。 彼喜儿噗啸一笑,藕臂往他颈后一挂。「相公,别忘了你还在重伤中,不宜行房事。」 「关起房门做的事有谁知晓,夫人就从了为夫吧。」他口气像土匪,但动作十分轻柔,像怕弄伤了玉瓶儿。 「我们府里还有很多混进来的眼线尚未清除,你真能放心?」连宫里的太医前后来了三位都不是同一挂的,可见他的「伤」多叫人忧心。 不同挂的意思是非同一阵营,也许是皇上的关心,或是后妃的试探,皇子们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事,伤得多重,能不能领兵。 「他们我还不放在心上。」他在她颈上一咬,闻着顾喜儿身上散发的芬芳。 「牧司默,不要像孩儿般无理取闹。」顾喜儿取笑他心性像孩子,还耍赖来着,但她很喜欢被宠爱的感觉,很甜,很幸福。 「亲亲夫人,你知我的,在我干涸的心底,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的人生充满甜蜜感。」她身上的香气和糖一样令人着迷,不是果香,不是脂粉香,是一股宜人的山林息,花和树,草木与山泉融合的清冽,淡雅幽致。 「牧司默,你真要在今时今地吗?」她是想过段时日再说,这副身子刚发育不久,还稚嫩得很。 十五、六岁在现代还是个孩子,被法律所保护的未成年少女,在这里却已经是可以当娘的年纪,文化的差异让人好沖击,她不知该特立独行,或是随波逐流。 尚未成熟的骨盆不利生产,往往难产或大出血,即使顺产也会损及身体,要隔上好些时日才能再受孕,否则容易危及性命。 他一顿,眼中有些许挣扎。「你不想成为我名符其实的妻子吗?」 「名符其实不用经由这种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前提是我们都活着。」 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泌出血丝,她心里很不舍,他就是拿命拼前程的人,为什么非要逼着他站队,他不能谁也不偏帮吗? 活着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战场上的死伤相当惨烈,他每一天都希望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人。「及时行乐呀!夫人,也许我们都等不到那一天,所以我希望你能完全属于我,免得留下遗憾。」 活色生香的妻子就在身边,真这样放过她,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 牧司默伸手解开妻子的衣带,渐渐升高的体温让彼止喘息声加剧,眼楮闪动着炽热的光芒。 彼喜儿失笑。「不要如此激动,小心乐极生悲。」 就像顾喜儿说的,老天爷似乎也不想让牧司默太顺利抱得美人,他刚要将妻子纳入怀中之际,窗户夕突然出现一颗头……不,是一个男人,他全无声息的现身,没注意到打断什么好事。 「将军,您要的人小的带来了。」 牧司默一声低咒,「小黑,你想清蒸还是红烧?」 他想剥了那一身虎皮,高高挂起,让人知道什么叫前车之监。 「将军,小的不叫小黑,小的是黑虎。」怕他贵人多忘事,黑虎将自己的代号重申一遍。 「管你是小黑还是黑虎,你眼楮被鹰啄了吗?滚远点,一会儿再来!」他大喝。 「是,将军。」黑虎才走三步又回头,差点让他家将军提刀砍人。「将军,一会儿是多久?」 牧司默俊美的脸黑了一半,控制着将某人头捏爆的沖动,低头看着正无声轻笑的小娇妻,一时悲愤又无奈。「有多久就多久,我和你到老不相见都成。」 「将军,小的十九,不老。」他娘还等着他回家娶媳妇。 他忍、他忍……他不想忍。「滚——」 「是,将军。」 眉头紧蹙的牧司默正在反省,为什么他的兵士不带脑子,他把他们教得太好了吗?只会服从命令,却不知变通。 嗯哼,全都给他等着,回去后操死他们,从黑甲军中再精挑出百名青鹰卫,做为妻子的护卫队! 「你还笑。」看妻子笑了,他也跟着笑,不过是苦笑。 越说顾喜儿越开心,迷恋的看着颜值爆表的丈夫。「我觉得你的运气挺背的,每一回都不成事。」她都要同情他了。 「你怎么不说是小人作祟。」他忿忿的说道,一拳往榻上击去,罗汉榻面出现拳头大的凹陷。 「你是指陈七他们?」她捧腹笑到肚疼。 牧司默咬牙切齿。「一群见不得别人好的兵痞子,自己娶不到老婆还不让我有老婆抱。」 「乖喔!小默默,咱们吃肉也要给别人喝喝骨头汤,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年头得红眼癥的人不少,咱们要有一颗体恤的心,让人知道咱们杀人放火也做菩萨。」有颗慈悲心才能立地成佛。 「夫人,你在做什么?」说好的同舟共济呢?他怎觉得她坐在船尾,眼睁睁看船头的他溺水。 「帮你模模头。」他的头发好软,一点也不硬。 「我要的是安慰,不是安抚。」他们两人之间丽谁比较孩子气,夫人好淘气。 彼喜儿不解。「有什么不同?」 「安抚是情绪,安慰则是……」身体。 「将军,一会儿到了没,夫人的婢子等很久了。」黑虎这次学聪明了,站在老远大喊。 「这黑子……」牧司默又换了名,可见有多恼。 「先将人带下去休息,明儿再见也不迟。」不急于一时,她还能应付,一雷在手,万夫莫敌。 「听见夫人说的话了没,带去边角小屋。」离他们远一点,省得又来坏他的好事。 边角小屋位于正屋东侧的下人房,连栋的两层楼屋子,有独立的小院子和洗漱间,与主屋隔了一道墙。 「是,将军。」 「奴婢告退。」女子的声音嘹亮,中气十足。 「别皱着眉,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决定嫁给你为妻,就没想过独自享福,推你去挡刀,夫妻是风风雨雨都要一起渡过,谁也不能丢下谁,我是心甘情愿。」他若不离,她便不弃。 「喜儿,你真好,为了我的事让你受了不少屈辱,甚至因为娘的缘故,至今还没法将那两人赶出侯府。」牧司默无奈,那两人留着就是祸害,防不胜防,比附骨之蛆还难清除。 第十章 猛药合欢散(2)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陪伴了自己多年之后,杨氏还是舍不得当长媳看待已久的范紫芊,想留下她作伴,不让走。 范紫芊一留下,牧司谦当然也不肯走了,虽然他被踢出仅次于主屋的次院,可却厚脸皮的在杨氏面前跪求收留,最后成功占据了客房。 如果杨氏知晓她昏迷和中毒是出自这两人的手,她还会老好人似的让他们多留一年半载吗? 顾喜儿摇头,让丈夫将她松开的衣襟拢好。「你猜三日的期限内,范紫芊能凑足亏空的银两吗?」这才是她感兴趣的事。 「不能。」牧司默摇头,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确定?」她躺入丈夫怀中。 牧司默冷笑,以指轻抚妻子白皙的脸颊。「已经花掉的银子要如何拿回来?她在算计侯府时可没想过会东窗事发,把侯府的银子当她自己的嫁妆银,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事实上范紫芊没有嫁妆银子,她不是嫁进侯府,而是穿着单薄彬在侯府门口求杨氏让她入门,自称是净身出户,不带走尚书府一根针线、布头,她说会用行动显示她的决心,绝不回头。至于奶娘丫鬟,则是所谓忠僕,不离不弃跟上门。 「那我不是吃亏了?」顾喜儿鼓起腮帮子装气愤。 「不愁,为夫替你讨回来。」他浑子的名声又要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了。 范紫芊的确凑不齐历年来她大肆挥霍的银子,她凭什么要还,花了就花了,还能叫她吐出来不成? 她早把侯府产业看成是她的,她用自己的银子没有什么不对,买买首饰,看看布料,让书画铺子送些字画、纸砚进府没什么大不了,顺手弄间铺子也是为大家着想,只不过铺子记在她名下罢了。 两手空空入侯府的她如今身价非比寻常,七间铺子、两间酒庄、庄园三座、良田百顷,好几箱子的珍珠、玛瑙、翡翠和各色宝石,以及三尺高的血珊瑚……当然银子也不在少数。 只是她一样也不会拿出来,她的就是她的,别人休想伸手,她藏都不藏的认为是她辛劳所得。 面对顾喜儿索要帐册和库房钥匙,她起先惶恐不已,深怕多年算计一夜落空,可是有了牧司谦给的小瓷瓶后,她一下子底气充足,不再惶惶不安,也多了些势在必得的胆气。 此路不通就另闢蹊径,她不信以她的姿色会有男人坐怀不乱,比起言行粗鄙的小村姑,她是一朵芙蕖池里坐,不撩人也动人。 「二弟,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我给你煮了老鸭酸菜汤,你喝了暖暖胃,早点歇歇。」她终于等到了,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侯府这些时日,范紫芊手边倒是有不少可用之人,虽说有黑甲军守门,她进不了正院,但是她可以让人盯着,等牧司默出院子,她再派人跟上,看他去了哪里,她好去堵人。 也是给她得了个机会,牧司默一人去了书房,一待就是好半晌,直到入夜掌灯时分都还在。 「你来干什么,出去。」目光一沉,牧司默冷视着不请自来的女人,疾言厉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他的冷颜以待不但阻止不了小露玉颈的范紫芊,她莲步款款,笑若春花的端着一盅汤走入书房,挽起绣了红杏闹春的袖子,露出凝脂般的皓臂。 北风起,在屋外吹得呼呼作响,星子黯淡,半圆的月被云层遮敝,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眼看着就要落大雪,霜白上了屋檐。 牧司默在酷寒的北方待过,故而眼前的一点冷意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但刻意穿得少的范紫芊却冻到口吐白烟,要不是手上多了热汤,怕是身子都冻僵了,哪还能这般姿态撩人。 「你性子还是这么急,想当初我们在江南游湖时,你看见一条大鱼还跳下湖捉,捉不到就不肯上船……」那时候的他像牛犊子,一味的横沖直撞。 「什么意思?」他最不愿想起的便是那段荒唐岁月,为了一时的恣意张狂,而将家人抛在脑后。 「你想不起来我议吗?二弟……不,小牧,我从未忘记过你。」想着曾经的年少轻狂,范紫芊压抑不住内心情意,縴手一伸就想抚思念已久的俊颜。 他倏地避过,黑眸多了怒色。「你究竟想干什么,男女有别,别逼我动手,自己走出去。」 「你真的忘了我是谁吗?你再想想,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你说过我若是女儿身,你便娶我过门。」那时她高兴得都哭了,回府后就等着他请媒人上门提亲。 等媒人真的来了,她欣喜若狂,含羞带怯的一点头,打算亲绣鸳鸯枕头和嫁衣,笑做新嫁娘。 谁知她的未婚夫姓牧没错,却是她心上人的兄长,为此她想过退婚,为自己据理力争一回,只是她才一开口就被父亲狠甩一巴掌,大骂她不知羞耻,还把她关进满是虫蚁的黑屋子里面三天,吓白了脸才被放出来。 牧司默冷冷的一眯眼。「你是范仲卿?」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范仲卿有点女气,果然如此。 见他说出她用过的假名,范紫芊顿时面上笑花朵朵,想要靠近。「仲卿是我弟弟的字,我借来一用。」 「站住,不许再往前。」他骤地起身,和她隔着一张桌子,孤男寡女,他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闻言,范紫芊泫然欲泣,好不可怜。「我们叙叙旧也不成吗?我可是为了你当年的承诺而来,你不能不要我。」 今天她非拿下他不可,这世上没有柳下惠,只要她敢豁出去,想要哪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范紫芊的自信来自她在男人堆里无往不利,习惯了别人看她看到两眼发直的眼神,认为自己美若出水芙蓉,令人为之迷醉。 「没什么旧好叙,而且我已经成亲了。」他认识的是小矮子范仲卿,不是半夜发癫的尚书千金。 看来真的要想办法把她送走,不能因为母亲心软而留她在府里兴风作浪,必要时他会亲手割破她的咽喉。 「那个小村姑配不上你!她言语粗俗又不懂京城里的人情世故,开口闭口我们乡下,根本带不出府……」她才是最适合他的贤内助,能帮他将侯府里里外外打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没等她说完,厉眸冷冽的牧司默大喝一声。「住口,别给自己找难堪!我很中意自己的夫人,她很好,没人及得上她万分之一,我不想听见别人说她一句不是。」 「包括我?」一见他提起那女人时眼中泛起温柔,范紫竿嫉妒地快要发狂,咬痛了舌头才平静一些。 「你算什么,在她面前你什么也不是。」牧司默冷哼,妻子一道雷就能噼得她灰飞烟灭,再无此人。 「你……」听着心上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维护,范紫芊恨到牙根都要咬碎了。「好,她样样好,事事独特,我不和她争,不过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朋友,喝了这碗老鸭汤表示断了你我的过去,以后我绝口不提曾经。」 「真的?」他眼露疑色。 「真的,我也不是那么不知羞耻,今天我来,就当是了结一段情缘,范仲卿是你兄弟,你信他一回吧!」范紫芊语真情切的掀开盅盖,一股令人胃口大开的酸菜气味顿时飘了出来。 说真的,牧司默也有些饿了,但他并不太想吃那盅老鸭汤,他对孤身夜访书房的范紫芊并无好感,可是「范仲卿」确实是他的朋友,看在曾一起拼酒的分上,他勉为其难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老鸭汤,一口气用完。 抬起头往外一看,天色不早了,一朵朵昙花正在绽放,一丝丝、一缕缕的清雅花香飘散开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了,雪花落在树梢,树和地面渐渐变成银白色,本该是感觉到冷意,但是牧司默却浑身不对劲。 「侯爷,是不是觉得全身发热了?」范紫芊掩上书房的门,她縴细手指解下白底撒红苟药白纱褙子,轻轻一勾,海棠色绣缕金百蝶穿花腰带随之落地,她就穿着一件掐腰碎花百褶裙,鞋袜已脱掉,珍珠白的小脚莹莹生辉,好似那夜里开放的昙花,美得不可方物。 「你……你在汤里放……放了什么?」 一股猛烈的邪火窜升,牧司默浑身火热,连胸口都热得喘不过气,几乎要站不住。 「合欢散,你感觉如何?」范紫芊将裙子解开。 说实在的,她还真觉得冷,风一吹就打了个冷颤,但想着即将到来的温存,她的心就火热无比。 「无耻!」他忍着灼热,将已经放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渐渐发红的双眼盯着朝他靠近的身影。 「无耻又何妨,只要能得到你,我什么都敢做。」一旦他俩有了肌肤之亲,他就不能不对她负责。 范紫芊和牧司谦事先串通好了,由她出面将下了药的老鸭汤给牧司默喝下,等药性发作成就好事,他再带人来捉个现行,她会哭得泣不成声,坚称自个儿是被强迫的,要牧司默给她一个名分。 堂堂兵部尚书之女还当不了正室吗?她只要以死相逼,总会得偿所愿,村姑算什么,滚一边去吧! 她都打算好了,到时假意在牧家祠堂前上吊以表清白,她不信杨氏不出面解决,再闹到皇上面前就更万无一失了。 「休想!你的阴谋诡计不可能得逞……」热,好热,热得全身发烫,想将全身的衣物撕破。 外面下着雪,豆大的汗却从牧司默额头滴落,他的脸和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彷佛能听见汗水滴向地面的滋滋声。 范紫芊娇笑,「不用抵抗了,没用的,你还是乖乖跟我成就好事吧。」 突地,书房的门被一脚踢开,顾喜儿沖了进来。 「不要脸!老娘的男人你也敢肖想!」她非噼死她不可,一道水桶粗的疾雷送她回老家。 「等等,不行……」 挺着仅剩的意志,牧司默一把抱住妻子旋身一绕,一掌拍向范紫芊,她瞬间如一块破布往窗户飞出,落在几名正往书房巡看的黑甲军跟前。 这时牧司谦也带人来了,看到的就是跌落雪堆的美女,挣扎着要爬起来又往下跌,试了好几回仍面朝下趴着。 忍到全身快着火的牧司默抱着妻子往书房的软榻躺下,迫不及待想卸掉她一身累赘,与之双飞,让熊熊烈焰将其焚烧。 他好热,热到快融化,顾喜儿就是一道甘泉,滋润他干裂的身体,他觉得这就是他要的,他要占有,要骋驰,要攻城掠地—— 「不行。」 传说中的麻雀脚用力将他踢开。 「你男人快要爆了,你还一脚将我踢开,你是不是想我死呀!」他若爆开了,会不会尸骨无存? 「不要大吼大叫,我就是不想你死才将你推开,我刚探了你的脉,你中的是七日合欢散。」衣衫不整的顾喜儿死命压着丈夫,取下发间簪尾尖细的嵌宝石蝴蝶簪,朝他八穴位一个一个插下去。 「七……七日合欢散?」 和一般合欢散不同吗? 牧司默感觉到一阵阵刺痛,接着身上的热稍微能控制,他也恢复一些神智清明,但身体仍火烧似的灼烫。 「普通的合欢散只要过后便会无恙,而七日合欢散顾名思议要连续七天才会彻底解毒。不是我小看你,而是没人撑得过,最后不是死于虚脱便是爆体而亡……」她必须将他的热导出来一点。 「喜儿,我的好喜儿,你快帮帮我,我……我好难受……」 「我这不就在帮你了?你忍一忍,我先放血……」额头冒出薄汗,顾喜儿将他的指腹戳出一个小洞,黑血瞬间流出。 牧司默感觉不到疼痛,等他十指都被扎了,各挤出三到五滴血后,他脸上的炽热才稍微退了一些,模起来没那么烫手。 不过这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减轻一些毒素,不能完全根除,最多将七日改成三日而已,不过也算是救命了,要真的持续七日,到了后几日出来的可都是精血,西北侯府就真要挂上白幡了。 「喜儿,夫人,我还是不舒服,你看……」 脸一红,顾喜儿臊到不行。「还好我跟师父学了医术,不然看你怎么办。」 「夫人,我的好喜儿,为夫想圆房……」再忍下去真要废了。 「回房去,不要在这里。」书房的隐蔽性太差,外面又有一群人,她真的不想被人围观。 「好。」牧司默倏地将妻子抱起,足下一点便出了书房,细雪轻下的冷风绕不熄他一身的热度。 第十一章 聚众揭真相(1) 地上的范紫芊仍苦苦挣扎要爬起,但因为男女有别,加上没人吩咐,谁也不敢上前扶她一把。 看到一男一女从她面前经过,范紫芊两眼赤红地像要喷出毒液,不甘心大好的机会平白错过,她伸直了玉臂,想看某人会不会怜香惜玉,心生愧疚将她给收了。 为妻为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得到牧司默的人,以她的手段和诸多伎俩,她早晚会成为他心中的第一人。 她还是自视甚高的认为自己只是一时失手,浑然没发现走过她跟前的牧司默一眼也没瞧她,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放在怀里的妻子身上。 「牧郎……」 牧司默冷眉一颦,匆匆丢下几句话。「把她关入芙蓉园,不许走动、不许人探视、不许给荤菜热水,更不许人伺候,一天两次粗茶淡饭,清清她恶毒肠胃,有人敢硬闯就扔出侯府。」 正想上前的牧司谦闻言一僵,不敢踫触皮肤已经冻得开始泛紫的范紫芊,只能眼睁睁看她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哭得两肩直抽动。 他眼中迸出淬毒的读,雪花飘落他一身,染白了他一头黑发,像那落尽繁华的枯木被雪覆盖。 范紫芊被两名黑甲军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全程都不敢乱瞟、乱看,生命诚可贵,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个寡廉鲜耻的女子断送前程,何况是一条含有剧毒的美人蛇,要是被咬一口准会后悔莫及。 芙蓉园位于侯府的最西侧,有假山造景,阁楼池塘,还有一座爬满藤蔓的秋千。 牧家几代前有个姑娘因感情不顺,在芙蓉园吞金自杀,自此园子里便有了闹鬼之说,每逢月圆之日便会传出铮铮琴声,或是女子的呜咽哭声,日后就成了关府中犯有过错的女眷之地,以此做为惩戒。 范紫芊虽掌理侯府内务,却不知芙蓉园的内情,她不问,下人们也不会主动告知,她被扔进去时还心存侥幸,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牧司默心里还是有她。 等过了数日她才知道这里是绝望之地,充满阴郁和死寂。 她身边没有半个人,也看不到活的生物,耳边老是传来奇怪的声响,吃得粗糙、睡得不稳,整天担心害怕,很快就了一圈,皮肤丧失光泽和弹性,横生皱纹,昔日的美人瞬间老了十岁。 正院里,一具绷紧的虎躯往前一覆,扑向莹白娇嫩玉体,他毫不怜措的亲吻,直捣黄龙。 可怜的男人真的憋坏了,那股狠劲跟杀敌没两样,将身下的妻子折腾得声音都哑了,全身青青紫紫,身体彷佛不是她的,腰酸腿疼,无一处不被蹂躏。 而牧司默还在奋勇耕耘,似乎不知疲累,越战越勇。 「慢点,我受……受不住……轻一点……呜!坏人,我痛……」 「慢不了,我的好卿卿,你再忍一下,我很快就好了……」 啊!真是太美妙了。 那群吃不到肉的野兽误了他多少春宵,他非加重训练操死他们不可,敢给他下绊子,合力让他睡不到老婆,一笔一笔的仇他都要讨回来! 「牧司默,你这个……嗯!混蛋,你到底还要多久……至少让我休息一下,我……我不行……你给我……滚……滚开……」 断断续续的细碎话语从顾喜儿口中逸出,精疲力尽的她连手都抬不起来,软得跟面条一。 她脸上挂着泪,不住的发出低泣,求饶、示弱、威胁都用过了,可是正在兴头上的某人听而不闻,乐此不疲地想挖掘出更多有趣的花样。 「滚不了呀!夫人,为夫中了七日合欢散,一离开你便会爆体而亡……」他浑身舒畅,飘飘似神仙。 「你……」没得反驳的好藉口。 彼喜儿咬牙切齿的忍着,毕竟她不牺牲谁牺牲,将丈夫送到别的女人床上吗?即便忍不下去也得忍。 不过到最后她想死的念头都有了,这个男人真的是龙精虎猛,就算是下药的缘故也该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人不是铁打的,总是会累,可他始终如一,奋战不休。 什么叫三天三夜下不了床,这个中滋味顾喜儿终于了解,浑身没劲又翻不了身,吃吃喝喝要人送到嘴边,连去净手都要人抱着,更别提全身无力还得人帮着擦洗。 「你到底是不是人呀!」看着神清气爽,风华更胜之前的丈夫,顾喜儿简直嫉妒得要命。 自己浑身软绵的瘫在床上,犹如死过一回似的,而他像吃了十全大补丸,红光满面、精力充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连腿脚看起来都比往常有力,她想到了一句话︰采阴补阳。 呜,好羡慕他能行动自如,完全不受影响,反观她却是被吸干的废物,两者之间的落差叫人好不唏嘘。 端了碗参汤喂妻子喝下的牧司默一脸笑意。「为夫服侍夫人,若是夫人尚有余力,为夫还可再战三天三夜。」 「哼!小人得志。」她一啐。 「是感谢夫人的辛劳,让为夫体会一回做神仙的感觉,果然身轻如燕,力拔山河,满山满谷的敌军一拳粉碎。」他调戏自己的妻子,笑得春风得意。 「少在那为夫、为夫的,快酸掉牙了。」她没好气的喝了一肚子汤,眼神哀怨到近乎悲愤。 牧司默好笑的扶高妻子,在她身后塞一只靠枕。「蛰伏一阵也该干活了,让京城的死水活起来。」 「你是说……」她目光闪闪。 「父亲和大哥的死我已让陈七等人查出眉目,和兵部尚书范中申脱不了干系,而他背后站着五皇子。」真当他牧家无能人了,欺人太甚。 彼喜儿不太贊同的颦起眉。「你想对付五皇子?」 皇权至上,不易动摇,他和她都拖家带眷,不好直接对上画中人,虽然她有一雷在手,但也不能多造杀孽,杀了个皇子后患无穷,何况她是无国界医生,救人为先岂能杀生。 她的雷从来没噼死过人,即使是想从她家占便宜的继祖母柳氏也没下死手,她只自保和猎杀野兽。 「不是五皇子,而是他身边的杂碎。」将其党羽二拔除,届时无牙的老虎还能伤人吗? 牧司默「养伤」期间不是毫无作为,他带来的黑甲军便是他的眼楮和手脚,走街串巷打听消息,深入各高门大户,周旋于达官贵人府邸,无一遗漏地送来京中动静。 连连遭到伏击和偷袭,死伤无数兄弟,这个仇也要讨回来,他不会就此揭过,枉顾他们跟了他一回的忠义。 她明白的一点头。「府外的事就交给你,小心点,别意气用事,府内的清洗就由我来处理,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也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不许用雷。」牧司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还是不安心,唯有尽早回到西北方可放下心中大石。 「知道了,老实嗦嗦,要不是你把我带开,真想霹……呃,弄死那贱人,看她还敢不敢对你起邪念,我的男人是她能踫的吗?」 真厉害,范紫芊成功将她惹毛,她头一次有将人碎尸万段的念头。 一提到被下药的事,牧司默脸色一冷。「她就交给你处置,不用管其他人,谁来求情都不行。」 他所谓的其他人指的是自己母亲,纵使母子间的心结已化开,但多年的隔阂还是让他们亲近不起来,像是陌路人。 「好,我这次真没法轻饶,她下的合欢散原本是一般助兴的药,用于青楼,用过后只觉疲累而不伤身,但一闻了无毒的夜昙后便会增强功效成了七日合欢散,非七日不得排除。」十分恶毒的手法,叫人死在极乐之下。 「夜昙?你是指我书房外那株?」 那花已经很久没开了,今年才结了七、八颗花苞,昨夜开了,酉时到戌时,为时两时辰,花开即败,不结果。 「那是来自南域的夜昙,与昙花十分相似,花香浓郁,但一与婬物混合便会放大十数倍的药性,使其转化为毒。」 闻言,牧司默也有些后怕,若让他连续七日纵情,只怕也榨干了。「还好有你。」 他庆幸娶对了妻子,她是他的福星,在他多次遭遇凶险时及时出手,否则他早沦为别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走吧走吧,去做你的事,我嫌弃你了,老是黏黏腻腻让入看了心烦,离我远些我才快活。」她轻推着丈夫,表示暂时不想再看到他那张光采四溢的脸- 他轻笑,眼中流露对妻子的爱意。「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儿,外面有四名侍女候着,你有任何不适就喊人。」 玉真、玉芽、玉璧、玉倾,两名武婢,一名来自江南的绣娘,一名是西北军的遗孤,会做些药膳。 在牧司默走后,累到极至的顾喜儿真的好好睡了一觉,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睡醒之后泡药浴,又让名为玉真的丫头为她全身揉按了一遍,她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可是她好了,有人就要遭殃了。 「把人给本夫人带上来。」该算帐了。 「是。」 当半疯半清醒的范紫芊出现时,有些不敢相信的顾喜儿贬了两下盈盈水眸,很仔细的上下看了一遍,由那双射出恨意的混浊双眼她才确定是本人无误,并未被掉包。 她纳闷这人遭遇了什么,怎么才短短几天就枯萎了,从繁盛的娇花败成失去水分的枯花,再也不复以往的娇美。 「咳咳,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该给我个交代。」顾喜儿抚着趴在腿上的雪貂,轻一下、重一下的挠它肚皮。 「呸!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落井下石,想看我落魄的样子,让我狼狈不堪的向你摇尾乞怜!」不知醒悟的范紫芊还张牙舞爪,即便落魄狼狈,面对顾喜儿时依旧盛气凌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呸什么,夫人是你能蔑视的?」 有着一身功夫的玉真上前赏了一巴掌,范紫芊的面颊瞬间肿了起来。 这四名新来的侍女和陈七、周强等人不同,她们只忠于顾喜儿,谁敢对顾喜儿不敬便是打她们的脸,所以下起手来可是毫不留情,非让人明白府里谁为大为止。 「轻点,别把人打坏了,我还要问话。」人死了一了百了,欠下的债也就讨不回来了。 「是,夫人。」玉真往后一退。 穿来这些年,顾喜儿这才有翻身当地主的感觉,虽然她身为里正的爹也有百亩田产,挤身小地主行列,但离真正的吃香喝辣、婢僕如云的生活还是差太远了,侯府里的一个小避事都过得比他称头。 所以她现在也来体会一回富贵人家的派头,摆起夫人的架子,左边端热汤,右边燻着香炉,前有热茶,后有瓜果糕点,四名大丫鬟她把服侍得无微不至,她啥也不用做,坐着享福。 「范小姐,我也不多说了,这一年你吃的、用的、穿的我就不跟你算,当是你陪伴老夫人的报酬,就连一屋子的衣服首饰也能白送。」要找到比她慷慨的主母可不多,她这人一向和善,不与人结仇。 范紫芊一听倏地抬头,十分意外小村姑的大度,但她一点也不领情,反而凶光外露地瞪人,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种事。 「可是……」顾喜儿拉长音。 丙然还有下文!范紫芊眼中的怒意更盛。 「你自己瞧瞧这帐册,是个人也看不下去,几十本册子没有一本不亏空,还有不少田契、地契、房契不翼而飞,和田产清册上一对比,足足少了一大半,你说你要怎么跟侯爷交代?」这女人胃口真大,什么都敢往肚里吞。 「这是我和牧郎之间的事,由着你来插什么嘴,我们的感情不是你一个村姑可以介入的,我劝你少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一点东西牧郎不会跟我计较。」范紫宇还自以为高高在上,拿自己当未来的侯爷夫人看待。 彼喜儿被她的话气笑,喝了口甜汤。「看来你的白日梦还没作完啊,玉芽!」 「是,夫人。」个高的玉芽往外一招手,范紫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包含她的奶娘,人手一口红木箱子,鱼贯进入大厅。 「那是……你们居然敢偷我的东西,快给我搬回去!」一见熟悉的雕花箱子,她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抢。 「啐!不要脸,那是夫人的!」玉倾提腿一踢,将行径如疯妇般的范紫芊踢得连翻两个跟头,跪地不起。 「说得好,有赏!」玉倾这丫头真不错,是个护主的,跟陈七等人比起来好太多,那些臭家伙专扯后腿。 「谢夫人赏。」玉倾把腿一收,笑得眉飞色舞。 「玉璧,你带人走一趟京兆府,把这些契纸改回侯府名下,带咱们的鱼鳞册去,就说侯爷打仗去不在府里,这些契纸转移没他点头不算数,顺便把几个吃里扒外的也送去,说是监守自盗,盗用侯爷印信。」做贼的总要还。 「是,夫人,奴婢省得。」说完,玉璧走出厅堂,只见一名黑甲军走了过来,身后是一串男男女女。 第十一章 聚众揭真相(2) 几个?夫人你言轻了,是几十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是牧家的远亲和几代老奴呢! 主人不在就偷奸耍猾,还与人狼狈为奸,一点小恩小惠就另投他人为主,这种奴才不要也罢。 「我的、我的,全是我的,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快还回来!」范紫芊声嘶力竭的喊着。 下一瞬,碎裂声骤起,一碗还有汤的汤碗被顾喜儿轻轻一砸,碎声不大却令人心口一紧,她腿上的雪貂龇牙例嘴扑向范紫芊,在她脸上一抓又跳回主人怀中,撒娇的蹭了好几下。 「闪闪真乖,晚上给你吃鸡。」面对爱宠和颜悦色,一看向面上有血的范紫芊,顾喜儿神情一冷。「目前你亏空的银子尚补足不到一半,库房里丢失的物件也不见踪迹,因此我请了兵部尚书过府,商谈赔偿事宜。」 「什么?」闻言,范紫芊整个人瘫软在地。 「虽说你是为大哥守节,但终究名字未上祖谱,名义上你还是范家的女儿,范大人理应为你做的事负起责任,我们侯府不做误人终身的缺德事,也不愿负担你一生不嫁的供养,真有心就找个庵堂修行去,要不就归家。」 想我们侯府养你一辈子,休想!养只闪闪也比养白眼狼好,省粮又省心。 「不,不,我不回去,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时的范紫芊真的怕了,头摇得像波浪鼓,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回去想赖在我们侯府吗?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道,严刑拷打之下没几人撑得住,你那个姘头第一个吐实。」 「他说了什么?」范紫芊面有惊色。 一套就套出来了,还守什么节,不脏了自己脸面。 「老夫人的昏迷不醒和中毒。」顾喜儿是空手套白狼,用套话的,实则手上并无证据。 范紫芊一张脸更白了,面如死灰。「不是我,是牧司谦指使的,他说牧司默无诏不得回京,可是老母亲若病了,为人子者千里迢迢也要奔回来看最后一面……」 彼喜儿打断她,「你们各说各话,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就让你们当面对质吧,把人押上来!」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厅门旁的陈七将一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子给押入厅中,那颗肿胀的大猪头隐约可以看出是个熟人。 「范小姐说毒是你下的,你是主犯、她是从犯,你该千刀万剐,她量刑从轻。」不等人开口,顾喜儿噼头一阵抢白。 原就想把自己捞出去的牧司谦先是一怔,继而噼里啪啦痛骂一番。「你这个贱人!分明天生婬贱勾搭男人,见哪个俊就往哪个扑,我心地正直的弟弟差点被你给害了,你就是害人精,狐媚妖物,想把侯府搞得鸡犬不宁!」 「牧司谦,你还是人吗?明明是你哄骗我给那死老太婆下药,硬要我从了你,毁了我的清白,你从我这里拿走多少银两你也数不清吧!」范紫芊尖声反驳。 「我不是人你就是吗?坐这山望那山,明明是司情哥的未婚妻,心里想着的却是默弟,耐不住寂寞非要人家回京……」牧司谦毫无保留的说出实情,却隐去他从中唆使一事。 牧司谦是依照五皇子的指示去做,范紫芊不过是被利用的,只是她也不无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她气狠了,两眼红似火在烧。 彼喜儿冷哼,「你们都不是东西,看我们良善就欺上门来,实在是叫人心寒。」 「你胡说什么……」 「我媳妇说得没错,你们真不是东西,我老婆子欠了你们什么,居然联合起来害我!芊芊,我是真拿你当长媳看待,还把府里的管事大权交给你,想着几年后给你过继一子,再分给你们一半财产,没想到……」太令人失望了。 「还有你,牧司谦,伯母见你和情儿有几分相似,因此留了你在府里住,私底下我也补贴了不少私房给你,没想到你竟在我的药里下毒,想让我死!」 「老夫人别气,身子骨要紧。」长了点肉的牧司风扶着拄着手杖的杨氏,两人缓缓从琉璃屏风后走了出来。 见到他们出现,范紫芊和牧司谦怎么会不明白,他们被人坑了。 「好孩子、好孩子,要改口喊娘。」老头子都不在了,还和孩子计较什么,嫡子庶子都是牧家子孙。 牧司风眼眶一红。「是,娘。」 他们终于是一家人了,真好。 「哪天让你姨娘到我屋子坐坐,也没几人好陪我聊了。」人一老容易想东想西,有人陪伴就不空虚了。 「……好。」他眼中泛着泪,嘴角却是噙着笑。 范紫芊的欠款有人还,找她老爹,但牧司谦转手出去的可不能查无去处,成了呆帐。 彼喜儿眼珠子一转,一边扶着杨氏坐下,让人送上百合莲子汤清清心肺,一边看向以为侯府拿他没辙的牧司谦。 「牧司谦,你不用担心还不了从我们侯府拿走的银两,我相公过两天会去五皇子府要银子。」她笑嘻嘻地道。 「什么?」牧司谦大惊失色,后脚绊前脚面朝下一跌,再抬起头已是满脸血,他吐了一口血,血中两颗大门牙。 新上任的侯爷夫人在府里干了一件大事,清出不少尸位素餐的蠢虫,把里里外外和侯府不同心的下人全扫出去,共一百一十八人,其中有七十九人刚出侯门便入衙门,有人挨棍子有人下大牢,哀嚎声四起。 京城里没有秘密,很快这事就闹得沸沸扬扬,连说书的都给说上了,响板一敲直道西北侯夫人出身不高,一村姑也,不会理事先赶人,再安排她自己看顺眼的人入府,这是要把持侯府大权呀! 谁知西北侯夫人本尊正笑呵呵的坐在下头喝茶,她身后的丫鬟上前就把说书的给打了,说书的掉了牙,讲话漏风,再说不了书。 吃了亏、受了伤,也没人敢上侯府讨公道,因为西北侯惧内……呃,护妻,谁敢上门,再打一顿。 众人本来以为顾喜儿已经够剽悍了,没想到才过几日,穿着风骚的牧司默也出府「串门子」了,而且每过一处必定鸡飞狗跳,让所有人知晓把他弄回京绝对不是好事。 他的串门子解释和旁人不同,是依字义而行,直接把人串在大门口,多浅显易懂。 但这不是重点,让大家脸色一变的是他接下来做的事。 「牧浑子,你又想干什么?」这位是朝堂上颇有名望的曹太师。 「讨债。」牧司默昂起头。 「讨债?」 「对,你拿了我们侯府的银子,快点吐出来,别以为我长年不在府里,我老娘和庶弟就能任人压榨,快快还钱,不要逼我犯浑。」 端着一张冷脸的牧司默眉目端正,完全看不出一丝浑气,可说出口的话全无正经、吊儿郎当,人和声音搭不上,有种让人看了直皱眉头的违和感,认为这位西北侯得了脸皮僵硬癥。 他也挺无奈的,得装,要不皇上不放心,各方势力也想围剿他,以免他坐大,变成威胁。 人不浑,偏要浑,那就把水搅浑了,浑水好模鱼。 「老夫什么时候向侯府拿过银……」 曹太师话说到一半忽地停住,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伸手要银子的牧司默,心头火烧火燎似地相一着这浑子到底知不知道。 「曹太师,不要临老失了风骨,把一辈子名声赔在快要入土前,你也不想晚节不保吧?」牧司默语带双关,要曹太师好自为之,不是什么银子都能收,会要命的。 曹太师脸一沉。「多少?」 牧司默也干脆,直接从一本册子上撕下其中一页。「自个儿看吧,该给多少就该多少,这是誊抄本,府里还搁着正本,给了银子,回府我就将那本正本上的也删了,若是不给……呵呵!」 曹太师拿过那薄薄的一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当下踉跄了两下,面色灰败。「老夫会让人送到侯府。」 「不要忘了算上利息,五分利。」这是夫人的交代,不让人大出血,他们不会知道西北侯府不是好欺负的。 「这是放利子钱,犯了律法!」曹太师气呼呼的一指。 牧司默冷嗤,「你可以不给。」 这家伙好意思说别人知法犯法,身为皇子们的先生,不以身作则反而同流合污,谁的罪过大? 「你……」曹太师咬牙。 册子上那一页写的的确不是欠西北侯府的银子,而是中间人将底下人送来的银子转手送进太师府的金额,这很明显是收买,是某位皇子对太师府的拉拢,收了银子就表明站队。 这种事并不少见,朝堂上谁不结党拉派,可只能放在台面下互通有无,要是在太阳底下摊开了,轻者丢官罢爵,重者满门抄斩。 所以不到三天,三口两人抬的箱子进了侯府大门。 牧司默并未停止上门讨债的举动,他连着几天跑了好几家,今天是最后一户,也是欠钱最大户,他看了门柱上的四足盘龙,敲响螭龙铜环。 「他来干什么,这些天闹得还不够吗?本皇子的人被他吓得都缩成乌龟,什么也不敢做。」五皇子握紧拳头。 牧司默这厮真想和他撕破脸不成,即便手握兵权还是皇权至上,他能一翻千万里,不吃皇粮了? 「殿下,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就是沖着您来,您看小的被他打成什么样,他是藉着给小的难看好让您没面子,不想和您站在同一条船。」 被扔出侯府的牧司谦别无去处,享福惯了的他吃不了苦,直接投奔五皇子去了,当个小苞班。 对于受过的窝囊气他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得人一升还人一斗的事傻子才会做,他这人只会攀高枝,将给他脸色看的人往泥里踩。 看着底下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五皇子也神色阴沉,满心不是滋味。「牧浑子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本皇子三番两次提点他是给他一条明路走,可惜他眼楮是瞎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爱才是一回事,但他更喜欢听话的奴才,如果威胁、利诱都不管用,那就想个办法斩草除根,他不信找不到能为他所用的武将。 「殿下,不是小的要说自家弟弟的是非,殿下莫非忘了,西北侯浑虽浑却做过二殿下的伴读,论起两人的交情……」牧司谦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反而更引人猜忌,要说给人上眼药,他是个中高手。 「你是说他是二皇兄的人?」眼一眯,五皇子心头惊慌。 二皇子乃先皇后所出,元后之子更具帝相。 牧司谦一脸阴狠。「不无可能,要不然他怎么尽找殿下的麻烦,还登堂入室想下您的面子,他仗的是谁的势?」 越听脸越脸黑的五皇子冷着声问︰「以你对他的了解,本皇子该用什么招式对付他才能一劳永逸?」 「那个村姑。」牧司谦恶狠狠地道。 要不是因为顾喜儿,他不会不打自招和那贱人互咬,把彼此的底细一股脑往外倒,落得被赶出府的下场。 「村姑?」五皇子皱眉。 牧司谦冷笑着扶了扶被打歪的下颚,阴恻恻的说︰「牧司默的软肋正是他新娶的妻子,若是把她打瘸了、打残了,或是要了她的命,殿下想他还闹得起来吗?准是一厥不振的任您摆布……」 第十二章 诸事皆落定(1)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准备贴春联、办年货、买鸡、买鸭、买腊肉,囤积过年要用的干货,瓜果、鱼儿先养在大缸,或是杀了放冰窖,宴客用的四色糖、八色糕等等也要事先做好。 西北侯府也不例外,针线房、马房、书房、库房、厨房、茶房、祠堂,回事处等十二名管事也动起来,该裁制衣服的裁制衣服,该除旧布新的除旧布新,茶叶该换新,马儿添新草,厨房厨具也要新,祠堂也该点新香,换上新香烛……反正一切讲究「新」就对了。 新年新气象,新的东西看着就舒坦,侯府里里外外都刷上新漆,红的墙、黑的柱子、青灰色的瓦片,再配上长年不凋的绿柏树长青松,怎么看怎么好看。 第一次操持过年琐事,又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侯门大户,没什么经验的顾喜儿真的忙不过来,都有些晕头转向,只能让玉璧、玉芽跟在身后拿本小册子记下,免得她忘东忘西,记不得她要做什么。 在这忙碌中,她爹娘打发大哥、二哥来给她送年货了,共送来一车烟燻过的肉干,一车自家晒的豆角、萝卜、蘑菇、榛子,另一车是酱菜、腌辣大白菜、豆瓣酱和小鱼干酸辣酱等。 这些全是顾喜儿想了好久却吃不到的农家小菜,京城虽大却找不到她要的口味,一看到三大车的家乡味,很少为某些事感动的她瞬间红了眼眶,突然想爹想娘了,更想家里的阿苦。 至于她两个哥哥嘛……根本是来阴她的! 一个是才考取秀才,现在就说要进国子监,让他妹婿去走后门,另一个更是大言不惭,想进禁卫军,将来的宏愿是禁军统领。 这不是她亲哥吧,肯定是半路认来的假货,坑起妹妹不手软,一文一武齐发功。 只是在这兄妹重逢的相见欢中,还说不到两句体己话,皇后的懿旨就来了,叫人很是错愕。 「皇后娘娘召见我?」顾喜儿蹙眉。 明明再过几日便有宫宴了,五品以上的官员妻子都会进宫,皇后却在这时候召见她,是否另有玄机?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牧司默搅乱京城一池春水后,损失惨重的五皇子整日像被狗咬了一般阴着脸,身为五皇子母亲的皇后找上牧司默的夫人哪会有什么好事,脑子没泡在水里的人都想得到,这是替儿子出气来了。 「妹妹,皇后找你做什么?」不了解朝廷局势的顾孟槐傻傻地问,他知道皇后很大,但妹妹不怕她。 「看我活泼可爱、善解人意,找我聊聊怎么做才会人见人爱。」顾喜儿故作淘气,又大又亮的眸子眨呀眨。 「说人话。」顾孟泰就显得沉稳多了。 「二哥,听不懂人话不是你的错,下次把你那身兽皮穿来,我们会记得你的原身是猴子。」她扬扬眉,做了个鬼脸,论起唇舌之战,能赢她的没几人。 「顾丫丫,胆儿肥了。」敢下他面子。 彼喜儿玉颚一扬,拉起身侧男子的手。「我有靠山了,在家从父、出外从夫,还没听过外嫁女从兄的,二哥,你别仗着多读书几年就欺负文盲妹妹。」 「你文盲?」这得多大的嘴才不会笑破肚皮。 她理直气壮。「我识字,但不会做文章,你叫我写一篇论资质通鉴,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不怕流氓狠,就怕流氓有文化,一见耍起无赖的妹妹,满肚子腹黑的顾孟泰弃笔言败。 「你自个儿说说皇后为何要召见,我这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 「什么叫又,我又不是天生惹祸精,你找不到天底下比我更善良的人。」 一说她善良,所有人不是翻白眼便是轻哼一声,表情十足的说着︰你哪来的脸说自己善良,黑羊、白羊狭桥相遇,不是勇者胜,而是你通杀。 「妹呀,我们不要自欺欺人好吗?你二哥是奸人,他说不对劲就一定有问题,你知道阴险的人都有同样想法。」他不是说皇后阴险,而是以他对自家兄弟的了解,肯定是个阴的。 「大哥,想兄弟阋墙吗?」顾孟泰挑眉。 彼孟槐乐呵呵的挠耳傻笑,笑完后往侯爷妹婿肩上一搭。「我妹妹入宫不会有危险吧?」 他这可说到重点了,一针见血,连嫌亲大哥傻气的顾孟泰也难得贊他一句,「幸好没笨到无可救药。」 牧司默面色严肃。「起源是我,我得罪了五皇子。」 「五皇子又是谁?」两兄弟异口同声问。 「皇后她亲儿子。」顾喜儿回答。 这话简单扼要,连有勇无谋的顾孟槐都听懂了。 「能不能装病?」 彼喜儿摇头,「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皇后想拿臣子的妻子毫不费力,哪天装着装着就让你真病了,没多久就起不了身,最后香消玉殒。」 两兄弟一听齐齐露出奋,看向牧司默的眼神像要杀了他陪葬,护不住妻子的人都该死,废物一个! 「我会陪她入宫。」牧司默立刻道。 后宫的女人个个是蛇蝎,为了自身利益可以牺牲任何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这话听得顺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直点头。 可顾喜儿不依了。「你进宫干什么,后宫是男子止步。」他去了也没用,反而会被人嘲笑是妻奴。 只要是名册上有的人,牧司默都不辞辛劳的挨家挨户去要银子,有的给、有的不给,但不论给不给,人家见他老把「夫人说」挂在嘴上,都一个个酸言酸语的笑他惧内,妻儿子、妻奴、倒插门的……怎么难听怎么来。 牧司默笑着一抚妻子柔顺黑亮的发。「我去找皇上要银子。」 「找皇上要银子?」 三兄妹同时咋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父债子还、子债父偿,五皇子欠钱不还,我向当老子的要不成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天家父子也不能赖我帐。」他顺便和皇上聊聊这笔债从何而来。 皇帝正值壮年,他还能在皇位上待个千秋万载,没有一个皇帝喜欢儿子背着他撬墙角,还盼着他早死。 「说得有理,相公我支持你。」 夫妻俩相视一笑,把哥哥冷落一旁。 等得不耐烦的凤仪宫总管太监常公公尖着嗓子催促,换上二品诰命服饰的顾喜儿这才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 常公公见她一身隆重的打扮,心里咯 一声,明白皇后娘娘要为难了,这是难啃的骨头,不是善茬。 「还不走,看什么?本侯爷的夫人天生丽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过你这老太监下面都没了,劝你少看两眼,想撸都没根。」牧司默这话恶毒极了,比刨人祖坟还缺德,把趾高气昂的太监都气哭了,莲花指一翘呜呜轻泣。 「常公公,相公正火着呢,你可别火上加油惹他更火大,快把眼泪给擦了,要是他犯起浑我也拉不住,你在宫中多年,应该听过他的名声。」顾喜儿好心提醒,打量了下,这货十指织縴,比她的还好看。 一想起西北侯的浑性子,常公公不敢再哭了,鼻子一抽,道︰「侯爷这是……」他有不好的预感。 「本侯爷要进宫。」他穿上朝服,英挺俊逸。 「可……可皇后娘娘没召见侯爷……」他一开口就咬了舌头,可见有多震惊,外面的传闻不假,西北侯真是妻奴。 牧司默睨他一眼。「皇宫内只有皇后吗?你把皇上放在哪里?你这狗奴才的主子只有凤仪宫,看不见金銮殿的那位?」 大不敬的话把常公公吓到两腿发软,连忙向金銮殿的方向连叩三响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侯爷带夫人骑马去,常公公你慢走,别崴了脚。」说完,牧司默抱起妻子大步往外走,无视其他被皇后派来刁难自家夫人的宦官和宫女。 斑大骏马一身墨黑,毛发油亮得好似漆上一层油脂,都可以当镜子来用了,旋风呼哧一声,马耳朵像两面小扇子搧呀搧的,充满灵性的往背上瞄了一眼,见自家主子抱着女主子坐上它的背后,立即扬蹄撒欢。 等常公公等人气呼呼地沖到侯府门口想拦下人时,十几双错愕的眼只看得见扬长而去的背影。 那画面美得叫人落泪……是真落泪了,一群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般,好不伤心,因为没办好皇后娘娘交代的事,等他们回宫后准没好果子吃,杖责一顿少不了。 他们看看一旁破烂不堪的轿子,轿底动了手脚,一旦西北侯夫人坐上轿,抬轿的侍卫再左摇右晃,大概到了宫门口底儿就掉了,坐在轿子里的女子也会滚地三圈。 只可惜人家不上当,西北侯是何等人物,见过的世面还少吗?宫里的阴私想必他也知晓不少,哪会轻易被算计,难怪他宁可骑马入宫也不接受皇后娘娘的「美意」,一熘烟就把接人的宦官丢下,自个儿扬长而去。 唉!大神打架,小表遭殃。 「喜儿,皇后她若有心刁难,那个……我不介意你用一用,有事为夫替你担着,不怕,把天捅破了还有我西北侯。」他不会补天,但能带她逃到西北避难。 「你是指天打雷噼吗?」她调侃的说着,看到丈夫不管不顾的维护,她像喝了一坛子蜜似的,整个人都发甜。 到了皇宫,顾喜儿在女官的引路下去了凤仪宫,凝视着妻子离去的身影被宫檐掩住后,牧司默才一脸肃然地走向御书房,眼中满是肃杀之气,彷佛在天空盘旋已久的巨鹰俯沖而下,尖喙叼起奔跑中的黄羊。 「你就不能一天不给朕惹麻烦吗?看看朕这一堆全是弹劾你的奏章,你就消停几天吧!」皇帝恨铁不成钢的瞅着他的爱将,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臣给您送好东西来。」他咧嘴一笑。 「朕还缺好东西?你这猢狲老给朕出难题……」皇帝随便一瞥,话声戛然而止,眼神也变了,盯着他呈上来的「好东西」。 「是不是很好,臣特地给您送来的。」爹、大哥,我给你们报仇来了。 「哪来的?」皇帝龙眉深锁。 「皇上何必管哪来的,重要的是册子上的名单写的臣子名字,皇权在上,还容不得内贼嚣狂。」 皇帝沉吟着,脸色难看。 不知大难临头的皇后娘娘此时正端着威仪,冷冷地望着朝她行礼的女子,竟然敢不下跪,只屈着膝行福礼,她就不叫起身,看着女子能撑多久。 看着那一身明晃晃的二品诰命服,那是直接向自己这个皇后挑衅,意思是她顾喜儿是有品级在身的官眷,并非一般百姓,自己可以罚她长跪不起,也可以言语羞辱,却不能随意打杀。 这二品诰命是皇上赐的,打了她等同打了皇上的脸,到底还不是皇太后,依旧得忌惮三分。 「哎呀!腿有点打颤,我就坐一会儿吧,这地上是白玉吗?皇后娘娘你银子真多,铺了一地的玉片让人踩,皇上知道吗?朝中臣子知道吗?千千万万的百姓知道吗?」 彼喜儿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剌剌的两腿打开,一副庄稼汉刚拔完地里的草,坐在田梗上纳凉的样子,让有点受不住这画风的皇后眼皮抽搐了好几下。 而那一声声「知道吗」似在喝斥皇后铺张浪费,滥用民脂民膏建构自己的快乐,不苦民之苦,反而拿着他们的骨头和血肉来享乐。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段话却是往皇后心口插刀,把她原本想藉机发作的训言又噎了回去,一口老血差点往外喷。 「放肆!皇宫内院岂容你造次,堂堂二品诰命夫人,此举成何体统。」一名内侍大声斥责,谴责顾喜儿席地而坐的不当行径。 彼喜儿一脸惊讶。「啊,不能坐呀?这玉铺得比我们乡下的坑床还好,还温温的,是相公说的暖玉吗?这可值钱了,皇后娘娘你这片玉地可以养活我们山桃县三万百姓两年吶!臣妇村子里的王大叔也能娶得起老婆了,他三十多岁还是光棍儿,老是哭着没人送终。」 「送终」是多不吉利的字眼,这村姑是存心触她霉头吗?粗鄙的言语叫皇后又恨又恼。 「西北侯眼楮瞎了吗?怎么弄了这种玩意入府,他是多么自甘堕落,才会不管香臭都往府里拉,他爹的脸面快被他败光了。」皇后捂着嘴,十分嫌弃的对着改坐在她下首的顾喜儿道。 耙说她男人,皇后这凤位坐腻了吧?顾喜儿眼中一闪冷意,中指和拇指一搓,没人注意到她指缝中发出类似雷电的滋滋声。 「姑母,这也不能怪西北侯,军营待久了总会昏头,尤其西北,一带女子稀少,只要能生养便抢手得很,西北侯这是饥不择食,一不小心就被缠上了。」坐在一旁的赵荷月看着是在打圆场,实则是讽刺。 这女人哪有她好看,一看就是牧司默娶来凑趣的,随便丢哪儿都成。 哇!好美的女人,比她见过的女神们还要美上几分,简直是人间极品了,可惜那张嘴太臭了,让她的逆天美颜连掉了好几个档次。 双目垂视的顾喜儿故作在估算铺地玉板值多少银两,耳朵听着两个女人的评头论足和嘲笑,心里不屑。 「皇后娘娘指的是臣妇吗?原来皇上恩封的诰命夫人在皇后娘娘眼中不是个东西呀,回头臣妇跟相公说说,在这宫里皇后娘娘最大,皇上说的可不算数。」 她在心里想︰不坑死你也要让你像吞了死苍蝇一样难受! 「胡言乱语!你……你……」皇后一声「掌嘴」梗在喉间,她真想狠狠的搧上几巴掌,可是她若真罚下去,岂不是证实了凤威涛天,犹胜帝言。 这村姑真是犄角旮旯出来的乡下丫头吗?怎么每句话听来都能翻天? 「你给本宫跪着,本宫今天就代你婆母教教你什么是谨言慎行!」皇后冷喝一声。 叫我跪我就跪?美得你! 彼喜儿支支吾吾地往皇后面上一瞅。「在我们乡下,只有人死了才跪,皇后娘娘你你还活着,万一臣妇这一跪……咱们不跪了成不成,万一跪死了臣妇担当不起。」她故意用了句土话,显得没教养。 「你……你竟敢咒本宫,好大的胆子!」皇后气得嘴唇直颤,戴着瓖宝石玳瑁指套的尖指颤抖着指向顾喜儿。 「皇后娘娘要瘫了吗?快、快请太医,朝人中扎几针就没事了,皇后娘娘你可别死呀!相公没银子的,再封一个新后我们侯府可拿不出像样的贺礼。」陪葬物倒是有几样,是含在死人嘴巴里的,打仗时从人家陵墓里扒来,防腐避邪两相宜。 皇后真被她的「无心之语」给气着了,胸口起伏不定,服侍的宫人赶紧端来热茶一饮,呼吸才平顺了一些。 「你会不会说话呀!西北侯娶你真是他的不幸,早该一脚踢开了,还留下来相见两厌干什么。」赵荷月摆摆手,在她进西北侯府前,这女人快点消失吧,省得将来碍她的眼。 「你谁呀?」顾喜儿撇嘴,美人怎么看怎么好看,颦眉一怒也美得像幅画,只可惜是一朵白莲花。 「你连我是谁都不晓得?」赵荷月觉得被冒犯,怒不可遏。 彼喜儿不雅的一耸肩,看得重规矩的众人直摇头。「我初为人妇,又刚到京城,认识的人不多,相公说京里的达官贵人没一个好人,连妇道人家都是奸邪,腹里藏刀,叫我少接触为妙。」 第十二章 诸事皆落定(2) 皇后眉头直抽,这的确是牧浑子会说的话,不过……她看了佷女一眼,更加下定决心定要将嫁不出去的佷女塞进西北侯府。 一个粗俗不堪的村姑都能令牧浑子另眼相待,貌若天仙的月儿他岂会看不上眼? 皇后冷笑了两声,不再拐弯抹角。「本宫召见你是让你自请下堂,给月儿让位,她是杨国公府长房嫡女,唯有这样的身分才配得上战功彪炳的西北战神,你连给她倒夜香都没资格。」 好呀,想开战是吧?杨国公府嫡女又怎样,配菜都嫌腻口。 「皇后娘娘想得周到,臣妇也不敢高攀侯府,是相公为了报救命之恩才执意以身相许,臣妇也很困扰。」顾喜儿故作委屈。 「你还嫌弃不成!」赵荷月大怒,偏偏此事她不占理,那口出不了的恶气就这么梗在喉间。 「嫌弃说不上,不过我娘在我出门时叮嘱我要听相公的话,因此皇后娘娘提的这事儿,臣妇会回府和相公商量商量。」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谁厉害。 「不行,你不能提!本宫本宫只是提议而已,要不你把月儿带回去,就说当平妻,本宫随后下旨将她的嫁妆送进侯府。」皇后就怕她和牧浑子提起,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 「不成的,皇后娘娘,相公曾对天发过誓,一生只娶我一人为妻,不会有侧室、姨娘、通房什么的,否则要被雷噼。」重头戏要来了,看你们能承受几分。 「噼什么,有本宫这个皇后在,本宫就不信雷敢噼……」 皇后的话还没说话,凤仪宫上空响雷阵阵,巨龙般的金色雷电直窜而入,落地的轰隆声震得地面摇动,金光未散又来一雷,轰隆声不断。 「这是怎么回事?」 这等异动之剧烈,连皇帝都惊疑不定地走出御书房,他抬头一看,皇后的凤仪宫正遭受雷击,宫殿屋顶因打雷的缘故破了好几个大洞,殿内的人一窝蜂跑出来,站得老远观看奇景。 雷声电闪后,皇帝身后的牧司默忽地出声。「皇上,不太对劲,您看那几个破洞像什么?」 夫人,干得好,皇后和五皇子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皇帝闻言,眯眼一视。「像个勺子。」 「皇上,是北斗七星,而且您瞧,勺子上面多了……臣不好说。」多了一根龙柱,凤仪宫前有一龙一凤双柱,代表帝后。 相传北斗七星又称辅星,是辅佐帝王登位的星宿,七星之间多了一头龙,又在凤仪宫,这是暗示下一个皇帝出于此宫所出之龙子,或是……女帝称天下。 身为皇帝的人皆多疑,亲眼目睹上苍「示警」,原本打算将牧司默所奏之事轻轻放下的皇帝顿时改变了主意。 「查,彻查!朕要看看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多少人还是朕的臣子!」 「臣遵旨。」 牧司默拱手一揖,眼楮却看向朝他走来的女子,夫妻俩对视一望,眼里都有轻轻飘过的笑意。 「你真的要回西北?」 「回皇上,臣心意已决,为天子守国门,臣替您护着您的江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牧司默目光坚定。 皇上听了动容不已,眼眶微微湿润。「不多待些时日吗?父母在,不远游,你娘还要你奉养。」 这话是试探,混过官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牧司默摇头,神色刚正。「不了,皇上,自古忠孝难两全,臣为皇上尽忠便是对慈母尽孝,没有国,哪有家,为了让皇上高枕无忧,慈母日日平安,臣会全力戍边,以报君恩。」 这是变相的人质,若是侯府无人,皇帝也不放心手握兵权的大将戌守边关,留人是众所皆知的帝王心术。 不过这也难不倒牧司默,他要悄悄将人带走或是让人假死出走都不是难事,西北侯府人丁稀少,算得上主子的没几人,就算一起打包离开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一把火就干净了。 可是杨氏不想走,她一辈子就活在京城里了,她公公婆婆、丈夫和大儿子都在这里,她得守着他们,得空添添香油,给祖宗上香,求列祖列宗保佑二儿子和儿媳万事如意、事事顺心,早日为牧家开枝散叶、多添子嗣。 「好吧,朕也不留你,等开春后就走吧,地上冰化了马车也好行走。」西北也不能没人看着,一到春暖花开,饿了一冬的蛮子怕又要出来掠夺,烧杀掳掠,抢走做为春播的粮种。 「是,皇上,臣府中再稍做打点即可,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看他一脸为难,必有所求。 「皇上,臣不放心府里,想为庶弟求个恩典,就给个虚职吧,否则府里老的老、小的小,禁不起事,臣一不在,那些胆大的总想欺上一欺。」 皇帝思忖了下。「就封他为从五品武毅将军,入飞骑尉,领五品俸禄,即日起便为官身。」 这也算是他对牧司默的补偿,本就有个令人嫌弃的浑名,如今又有鬼见愁的恶名,他真对不住他。 「谢主隆恩。」 前段时间皇帝短短的一句话,整个朝堂引起大震动,年节前后就有无数的大小闢员,勋贵世族,甚至皇亲国戚纷纷被拘提至大理寺审问。 牧司风从牧司谦那偷出来像帐册的小本子,实则是五皇子收贿和收买官员的名单,有进有出,牵涉甚广,几乎熟面孔的官员都在上头,也有新进官吏参与其中。 当然,如曹太师这些「还了债」的并不在名单上,可他们也怕牧浑子出尔反尔,事情过后又反咬一口,于是京城里突然出现一股离京潮,有的自请外放,有的告老还乡,还有的辞官回乡种田,另外探友的、探亲的、出外游学、搬到外地…… 举凡和五皇子扯上一丁点关系的,几乎都如丧家犬一样匆忙离开,甚至是举家搬迁,以免沦为下一次的清算对象。 街头巷尾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少了喧闹吵杂声,酒楼、茶馆生意清淡,青楼柳巷根本没人光顾,毕竟有钱人都跑了,谁还会上门。 不过还是有人捡到便宜,还是唯一受益人,连皇帝事后知情也是哈哈大笑,大呼「这个浑小子呀」,却并未有所责骂,睁一眼、闭一眼的由他去。 其实西北侯府被转走的银两家产合起来不到二十万两,可牧司默出面要债却要回三百万两白银,实属天价。 这三百万两之中有一半是别人孝敬五皇子,但尚未交到他手中,仍在中间人手里或正准备收买官员的备用资金,另一半是别人还来的「欠债」,为了堵住牧司默的嘴,那些人翻倍的还银子,还加上利子钱。 手上有银子的小夫妻也很苦恼,怕人上门来借,尤其是好几次有意无意透露国库无银的户部尚书。 为免赃银被收归国有,牧司默和顾喜儿便天天背银票上街,此时正是人心惶惶之际,抛售宅子、铺子、田地、庄园的富户不在少数,他们见了合眼缘就买买买,拼命的结果就是成了财产最多的隐形富翁。 必须说人犯浑还是有点好处的,一听到买家是牧浑子,或是他的夫人,所有卖家全部降价卖出,只收一半银子。 三百万两尚未花完,他们已经被自己累积的财富吓到,就连顾家兄弟名下也多了一间三议子、两间店铺、三座庄子,各两—良田,以及马车、奴僕若干,足以供给他们在京城生活的日常所需。 这是顾喜儿身为妹妹临走前的赠礼。 上天示警,七星连勺,龙出浅滩飞上天,且不论是真是假,在皇帝多疑的心中早有定论。 最终皇后被废,移居冷宫降为妃,五皇子圈禁,终身不得离京,其党羽依其罪行被流放或斩首示众。 牧司谦被判腰斩,因他罪大恶极,谋害牧老夫人。 「娘,父亲和大哥的事终于真相大白了,你就别哭了,好像我不该帮他们洗清冤屈似的。」手足无措的牧司默笨拙地替亲娘拭泪,惶然地使眼神向妻子求助。 「呜……娘想到他们死得那么惨烈……本来可以是流芳百世的英雄人物……」却被小人所害,命丧葫芦谷。 在牧司默锲而不舍的追查下,终于查出当年兵败的原因,范中申私下扣留一半的西北军粮,转卖给其他水患严重的地区赚取暴利。 粮食不足怎么打仗,到最后竟得杀军马裹腹,饿着肚子的步兵对上马肥粮足的外族骑兵大队,结果可想而知。 牧司默将搜查整齐的证据呈上,皇帝一览龙颜大怒,国家大事岂可儿戏,中饱私囊危害社稷的范中申被判全族抄斩,上上下下几百口无一免罪,包括被强行带回府下嫁又丑又胖老鳏夫的范紫芊。 她原本死不肯嫁,在得知父亲有罪后就反悔了,四处求人娶她,可是连那曾经稀罕她的老鳏夫也不肯点头,一看她靠过来便赶紧避开,连夜出城。 「娘,都说神仙下凡是为了来体会人间七种苦,一旦功德圆满了便回归仙位,娘这么念念不忘,他们会有罣碍,影响修行。」顾喜儿扶着婆婆,帮她把奉给祖先的三炷清香往牌位前的香炉插下。 临行前,夫妻俩特意来向先祖们辞行,顺便告慰父兄沉冤得雪,他们枉死的仇已经报了,得以含笑九泉,勿有怨慰,后世子孙香火祭祀,延绵不息。 一抹泪,杨氏笑了,左拉儿子右挽儿媳。「你们都是好孩子,娘知道了,不哭。」 「司风,过来。」牧司默招手。 「是的,二哥。」明显长高很多的牧司风脸晒黑了,手里还拿着一把红缨枪。 「来,跟二哥过两招,看你进步多少。」他家三弟这些时日也很勤奋,看得出身子壮实多了。 「二哥,我打不过你。」牧司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两眼闪着亮光,对二哥有着英雄式的崇拜。 「打不过也得打,来。」他一喝,从胸腔发出浑厚低音。 「好,打。」牧司风低吼一声,持枪沖了过去。 两人对招很快,不到一盏茶功夫牧司风便落败,不过双颊泛红的他却非常兴奋,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 因为从一开始的一招倒到之后七、八招,还有如今的二十招,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强了,是个真男人。 「以后二哥、二嫂不在府里,咱们侯府就要靠你了,你也别小看了自己,牧家人从不是软骨头,还有,二哥给你求了一个从五品军职,你想去兵部报到就去,不想去就坐领干俸,要是有人不长眼找上你,报二哥浑名,不然写信给二哥,二哥回来帮你揍人。」牧司默模了模他的头。 「二哥……」牧司风又惊又喜,眼中泪光闪动。 「我们要走了,逢年过节会送节礼回来,边关无战事也会回京看看家人,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离别在即,牧司默心里也有怅然。 另一边同样也在上演离情依依。 「好了好了,你们别矫情了成不成,又不是一辈子不相见了,想我就去西北看我,我炖一百颗猪脑宴请你们,省得越来越像猪头。」明知道她心里感伤还来弄她,两个坏哥哥。 「妹呀,哥才来你又要走……」顾孟槐本想过来给她当靠山,免得被夫家人欺负,结果反而是他抱上粗大腿。 「丫丫,猪头的妹妹是什么?」顾孟泰反问。 彼喜儿不悦的一瞪。「大哥的禁卫军名额木头帮你插进去了,有他的人罩着,只要你自己不犯傻就能往上升,还有二哥的国子监名额,推荐书给你,找姓周的国子监祭酒就成。」 交代完毕,在众人的目送以及五百名黑甲军的护卫下,负伤回京的牧司默再度整装离京,偕同妻子迈上漫漫黄沙路。 西北,我们来了。 风起,又是新的传说。 ——全书完 后记 天气变化 天气呀,恨你阴天恨你晴,恨你刮风又下雨。 秋住在沿海一带,家里离海边其实不远,最多半个小时车程,但秋从没去过,因为那里已经成为工厂占地。 在工厂来之前,秋很喜欢淋雨,像洗了一场澡一样,清爽干净又不会感冒,附近不及膝盖高的灌溉水沟还有鱼儿悠游其中。 但工厂建好多年,到如今外面一下雨就得赶紧躲,因为有毒,一淋到头上身上就会黏黏的,很不舒服,没用很热很热的水泡澡就会生病,据在那边工作的人说,整个园区有一百多根烟囱日夜排烟,空污不严重才怪。 不过最令人讨厌的还是天气变化,以前清明前后有梅雨季,连下一个多月没停过,衣服都有霉味,现在的梅雨只是来应景的,下个三五天已经很给面子了。 今年夏天很热,早上十点半过后冷气就不凉了,秋定的是二十六度,再降温就太耗电了,要爱护地球。 手机传来今日天气温度报告,白日三十三度到三十五度左右,体感温度三十九度。 那可是非常热、非常热,热到几乎觉得要灼伤皮肤的热度,秋开车时手时靠在窗户,没一会儿就像烤焦一样,超痛。 所以,大家一定要做好防晒措施,太阳正热时最好不要外出,以免中暑。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吾家奇内助︰鉴宝财妻 吾家奇内助︰灶房满香 吾家奇内助︰惹了姑娘挨雷噼 吾家奇内助︰珍宝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