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娇妻》 第1章(1) 「快滚吧!」 寒风刺骨的冬夜,京城一处宅邸偏门,一只蓝色包袱被扔出,滚落在路旁的积雪上,接着,一个娇小身影跟着步出门坎,她忍着盈眶的热泪,回头看了门后方的男人一眼。 「还不快走?!」廖天豪俊秀的脸上尽是厌恶。 「是啊,芝儿小姐,妳不再是天豪的妻子,依依不舍只会让人讨厌。」 夏薇雨轻轻依偎着廖天豪,温柔的看着面色苍白的林芝。 「不,薇雨,林芝从来都不是我的妻子,跟她成亲两年多来,我不曾上过她的床。」廖天豪揽着夏薇雨的縴腰,凝望着她美丽妩媚的脸,像举誓般诉说他对她的忠诚。 「就算如此,你这个让林家招赘的男人还是很坏,丈人一死,吞掉林家产业不说,连妻子也休了,你就不怕你丈人从墓地里爬出来骂你?」夏薇雨眼一勾,伸指点了他的唇一下。 他笑着握住她的縴縴玉指,低头轻啄,「为了妳,我什么也不怕,大不了把那死老头再骂回墓地里好好躺着就行了。」 口出污蔑死者的话,但色胆包天的廖天豪完全不在乎。 他的心魂全在夏薇雨身上,身为百花楼的花魁,她才貌双全,有着沉鱼落雁之貌、琴棋书画皆精,再加上不卖身只卖艺,更让他心痒难耐,竭尽所能的付出,总算将她的心留在自己身上了。 「坏人!」诱人红唇吐出笑意,娇嗔的夏薇雨一张人面桃花更迷人了。 「这个坏人只爱妳,妳曾说过,我虽然掌了林家布行的权,但终究是林家的赘婿,让我听了差点没心碎。」廖天豪深情脉脉的看着她,「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今而后,林家布行会改成廖家布行,再择一吉日迎娶妳入门当少夫人,好不好?」 他当着下堂妻面前与夏薇雨甜蜜呢喃,却一点都不愧疚,原本他入林家门就是打着吞掉林家产业的主意,不然,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何必入赘? 再说了,林芝当年才十五岁,面貌虽清秀,但身材让他连一点胃口也没有外,他哥哥更是耳提面命绝对不能踫她,否则万一在她身上留种,不仅会破坏他们日后安排好的棋,更可能纠缠一生。 听不够、看不够?还是被羞辱得不够?林芝泪水盈睫的瞪着那两个恩爱男女,她逼自己移动,踏着沉重脚步拾级而下—— 「砰」的一声,身后的门被用力关上,她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但她没哭出声音,只是紧咬着下唇,弯身拾起那只轻到不能再轻的包袱,这才回身看着那扇被关上的小门。 对不起,爹,芝儿没有守住家业,连老家也没了,对不起…… 白雪茫茫,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雪停了,林芝仍伫立在老家「紫瑞园」的偏门围墙,她的小脸被寒风冻得微红、抱着包袱的手冷如冰,最后,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踩过路上的雪,没有目的的走着。 好安静啊,怎么路上都没人?是了,今儿的大雪从早上下到了晚上,路上到处可见厚厚积雪,迫得商家也早早关门。她低声嘆息,继续孤独行走。 寒风中,她隐约听到了声响,不自觉的往声音来处走去,不久,她呆呆的站立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前,听到紧闭的门窗后有快乐的谈笑声传出来。 「喜欢吗?这是娘替妳裁制的新衣,不过,得等到过年时才能穿上。」 「那还要好多天啊,娘,我想现在就先穿上试试,可不可以嘛?」 童稚嗓音里有着迫不及待、还有撒娇…… 林芝突然加快脚步经过那户人家。她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光,只是,娘在她八岁时走了,今年她十七,爹也走了,成亲两年多的丈夫不要她了,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忧伤如潮水涌上心头,年节将至,她竟无家可归。 寂静夜色中,偶尔有马车喀啦喀啦的来回行驶,将路面积雪辗平成了半湿,她茫然行走,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差点摔跤,幸好及时站定,她回过神,才抚胸庆幸之际—— 「快!快走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狂吼,林芝下意识抬头,就见拐弯处的一个小小陡坡,有一男子以诡异的滑行姿势斜滑而来。糟了,他该不会同她一样,不小心跌跤了吧? 「快走啊!」男子又吼了。 虽然视线不够清明,但她仍是看见男子用力的挥舞着手,要她闪开。 这男子真好心,是怕撞上来会伤到她吧?可是她要帮忙啊,不然,依他这速度滑倒肯定摔断手脚。 「该死的,快走!」古振昊看着那个四处左看右看也不赶快闪开的笨妇人,简直为之气结。 林芝是真的想帮忙,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帮忙。伸手拉?会不会自己也被他拉着滚下去?还是他用力一扯,她的手臂就被拉断了?! 最后她索性放下包袱,双手大张,打算硬挡了。 「该死!」古振昊几近挫折的大吼。没法子,为了闪开她这个笨蛋,他不得不舍弃原先勘察好的路线,挺腰往一旁高高的积雪跌进去,缓沖撞击力道,否则铁定会与这个笨妇人撞成一团。 「天啊!」林芝倒抽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男人往一旁摔滑过去,他这一摔不仅摔个四脚朝天,整个人还往前一趴,面朝下摔进了一堆极高的积雪中。 幸好还是埋在雪堆里。古振昊嘴角扬起。好在,他还有赢面。 「你还好吗?」林芝边叫边快步上前,小心的踏着雪堆,试着要上前将男子拉出来,这绝非易事,除了她力道不足外,更惨的是,她一脚踩在高于膝的雪堆里,崩落的整片雪差点把她自己给埋了,她急忙手脚并用的推开雪。 古振昊突然意识到身上的雪变轻了,猛一抬头,拭了拭黏在他眼皮上的残雪,就见刚刚那个矮不隆咚的小笨蛋正拼命把他四周的雪推开。 「喂,妳干什么?谁叫妳把雪推开的?」 林芝微喘着气看他,拨雪的小手未停,「当然要推开,难道你想被活埋吗?」 「那是我的事,妳快滚!」古振昊大手一拨,又将被她推开的雪努力堆回自己的头上、身上。 她不禁傻眼。他怎么又把自己埋了?她急忙又扑上前去推开雪,看着仍将脸贴在雪堆里的男人,拉住他厚实的臂膀,试着要将他拉起来,「你是不是哪里痛?是头吗?我拉你起来,你赶快去看大夫。」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说不用她管了,是听不懂吗? 怒火涨满胸怀,他猛地抬头,狠瞪她一眼,「我叫妳别鸡婆,我要死要活,哪里痛干妳什么事?」语毕,他不忘大手一拨,再用雪堆满自己。 「好死不如赖活啊,有什么难过的事都要坚强以对,你还是男人呢!」她将他推上身的雪又拨出去。 古振昊气愤的咬咬牙,再拨回来,她再拨回去,一连几次后,雪都要半融了,他火大陡地站起身,这无预警的一站,让跪坐在一旁的林芝往前摔了下去,吃了一口残雪,「咳咳~呸呸~」 绷着一张寒飕飕的俊颜,古振昊伸长了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用力踩着雪走到另一边,再粗鲁的放开手,让她狼狈的仰躺在路边。 林芝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粗鲁的对待,她还没抱怨,男人已开口—— 「妳真是莫名其妙!」古振昊怒气沖沖的拍了拍脸上的雪块,残雪落入他衣领间,带来一阵刺骨的冷寒,但他也只是皱一下浓眉,继续拍掉沾在身上的雪,「这下子我肯定输了。」 「输?」她困惑的坐起身,压根忘了要指责他拖拉她的粗鲁行为。 她站起身,拍拍沾到雪地而弄湿的衣裙,再抬头迎视站在灰蒙夜色中的男人,但视线欠佳,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而,虽然四周昏暗了些,学了功夫的古振昊却能在黑暗中视物,也看清这个一身简朴外衣的女人。 她年纪看来极小,没想到已成亲。 他蹙眉瞧了她梳起的妇人发髻,因为他刚刚的拖拉行为,发丝已落了大半,半贴在憨憨的脸庞上,虽然并不让人惊艷,却有一股朴实清爽的秀丽之美,若是再养胖点,应可预见一个美人胚子的轮廓。 但话说回来,他将她打量得这么清楚做什么?难不成他真的摔到头了? 他没好气的撇撇嘴,双手环胸的看着杵着不动的她,「这种天气,当人家妻子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居然出来坏本少爷的好事。」 林芝一愣,正想反驳,古振昊已经又开了口,「我跟几个朋友打赌,看谁能把自己埋在雪里埋最深,再各派一名奴僕出来找,最晚被找到的最赢,我好不容易找到这小陡坡、还找奴僕把路弄得湿滑点,甚至要他们闪得远远的,不要留下线索被找着,结果都被妳打乱了。」 「那倘若你没被找到,岂不要冻死?!」她简直难以相信。 「那就是命。何况,不这么玩,有什么刺激可言?」他没好气的瞪她。 她眼楮瞪得更大,「这很愚蠢,拿命来玩——」 「妳敢骂本少爷?」他火大的打断她的话。 因他站在较暗处,林芝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这火气腾腾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我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就是不孝,更何况拿命来玩,你不会对不起你父母?」 「我父母五年多前就过世了,再说,我孝不孝顺与妳何干?」 「是不干我的事,但是我们应该要为未来积极奋斗,让他们以我们为荣——」林芝说得激动,但又猛然住口,她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还谈什么积极奋斗? 古振昊挑起浓眉,注意她那双原本清澈的明眸突然黯了下来,还透着深沉的悲伤。 此时,一辆架着灯笼的马车匆匆而过,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以让她看清楚他是谁了。 龙眉凤目、挺直的鼻梁、刚毅的薄唇,成就了俊逸非凡的相貌。 他是城里最大的织染商——古家商行的嫡子古振昊,也是含着金汤匙的纨裤子弟,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吃喝玩乐样样在行。 游手好闲、放荡不羁、脾气暴戾、难以捉模、生活荒唐等都是街坊邻居形容他的话,她虽然大多在自家的布行里忙,也听客人谈了不少。 她与他也曾有几面之缘,虽然两家都从事布匹生意,但从未有机会交谈,除了她长得太平凡,不曾引起他的注意外,他身边大多有几个地痞流氓或几个纨裤子弟围绕。 只是虽然听了他的很多事,也曾听闻他无聊到拿命来玩、开赌盘,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流言,看来是真的了。 真是枉费他好手好脚,又有万贯家产的古家商行做后盾,他的人生明明可以过得很有意义,竟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真是太过分了,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如此糟蹋。 思绪百转,林芝不以为然的瞪着他。 她竟然敢瞪他?!一双特别澄清的明眸里还带着大大的责备,这笨妇人胆子可真不小,放眼在京城里敢这么看他的,除了他的至交好友郭汉轩外,就只有她了。 不过,他突然觉得很好笑,自己干么在寒冬夜里,在无人的大街上跟这个笨丫头唇枪舌剑,大眼瞪小眼? 「我要回家了,妳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找别人说去。」他率性的转身就走。 这突兀的结束,林芝一愣,卡在她衣服上的残雪早已融入前襟,湿湿冷冷的沁入她的肤骨里,但刚刚因为有动作、有怒气,她还不觉得冷,这会伫立不动,又听到古振昊说了「回家」二字,她的喉头、心头都泛酸了。 一阵刺骨冷风在此刻拂来,想到自己从今以后再也无家可归,她幽幽的吐了一句,「好冷……」 「后知后觉。」古振昊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丢了一句话做响应。 是啊,她就是反应慢,才没有及早看清廖天豪的为人,所以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眼眶红了,心益发冷了,她突然失声低泣,「呜呜呜……」 街道冷清,空无一人,安静得让古振昊想不听到她的哭声都不成。 他浓眉一皱,停下脚步回头,就见她蹲在地上,哭得可怜。 见四周连个鬼影也有,他抿抿唇,回身走向她,「喂,妳哭什么?我又没有对妳怎么样。」 「呜呜呜……」林芝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愈哭愈委屈、愈哭愈伤心,哭声还愈来愈大。 古振昊朝四周又看了看,微微俯身看她,「喂,我真的没对妳怎么样,更没有打妳,我名声是不太好,可我从不揍女人的。」 但她根本没理会他,只是失声痛哭,哭到都忘了寒冷。 见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摇摇头,心想反正不关他的事,转身继续往回家路上走。唉,兴致全没了,还输了钱,不过无妨,反正他有得是钱。 想是这样想,但黑眸里却是空洞的,他抿紧了唇,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呜呜呜……」 然而,夜太静,崩溃的哭声随着夜风紧紧跟随,古振昊莫名的感到不忍,但随即又嘲讽的勾起嘴角一笑。一个自我放弃的人想拯救一个爱哭的女人,岂不可笑? 林芝仍用力的哭,用力的渲泄满怀的伤痛、悲愤与委屈。 泪水串串滴落,在这静夜里,她只听到自己的哭声,等到哭够了,她才失神的四处找寻她的包袱,再捡起抱紧,茫然眨眼。现在,她又该往哪儿走? * 第1章(2) 天际灰黑,雪又开始落下。 古振昊走在无人街道上,打算直接回府,再叫奴才送赌金给那几个要钱不要命的酒肉朋友,反正,钱财之于他,始终没意义可言。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都走这么远了,却觉得那笨妇人的哭声还隐约听得见。 这时,一辆马车越过他身旁随即紧急停下,一名中年男子很快提着灯笼朝他跑过来,「二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王少爷跟杜少爷都被找到了,但两人严重失温,他们府里的小厮已各自带回府去了。」 「真没用。」好了,连钱都不必给,还赚一大笔呢。他无趣的拍拍落在肩上的雪,没看府里的总管一眼。 两鬓微白的孟新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劝戒,「二少爷,这种游戏玩不得啊,上次比赛谁敢跳下半结冰的冰湖,差点死人了。」 「有完没完?是他们嫌无聊,本少爷随口说跳冰湖,他们就跳了,敢玩就不要怕没命,你再唆,信不信本少爷马上将你倒栽丢进雪堆里?」古振昊冷冷的瞪他一眼。 他当然明白这样的碎念来自关心,然而不是他不想珍惜生命,只是当他认真的做一件事,并尽了所有努力后,却发现全是一场空,他要如何再对其他事抱有热情及期待? 就吃喝嫖赌吧!将能玩的都玩过一轮后,他这个在老百姓眼中也是狐群狗党一员的浪荡子,只得弄点刺激的新花样来玩乐,不是? 孟新不敢再多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奴才哪能管主子?「请二少爷上车——」 话尚未说完,他面色刷地一白,颤抖着手直指古振昊的后方,突然无声无息出现的一抹灰色身影,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前,十分恐怖。 「见鬼了?」古振昊蹙眉,不以为意的回头,却硬生生倒抽了口凉气。 鬼!是个无脸长发鬼,肩膀还不停的抖啊抖的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等等!他浓眉一皱。这鬼哭声怎么挺耳熟的?! 定眼一看。呿,哪是什么鬼,不就是稍早前哭得悲惨的笨妇人低垂着头,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因为猛一看,整个人不见脸,发髻又全数散开垂落,还真像鬼,再瞧她肩头处已有薄薄的一层雪,可见也走了好一阵子了,没想到她还没哭完,縴细的肩上下微动,伴随着隐隐可以听到的抽噎声。 难怪他老觉得身后有哭声,看来这个笨妇人是一路跟着他走,因为下雪,他才没听到尾随的脚步声。 古振昊双手环胸等着她走近自己,却见她头仍低低的。地上有什么?除了雪之外,只有他刚踩在雪地上的脚印。 「妳哭够了没?」暗夜哭声听来恼人透了,他火冒三丈的吼了她。 这一吼,让林芝陡地站定,再缓缓的抬起头来,因长发遮了视线,她还僵硬的以右手拨开了发丝。 果真,那两颗哭肿的杏眼、被冻红的秀气鼻子,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可怜,平心而论,他还是第一回看到哭得这么丑的女人。 一阵冷风拂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手指都要冻僵,对眼前怒视她的男子还有点茫然。 「咦?」原本以为见鬼的孟新提着灯笼趋近看,怔怔的瞪着涕泗纵横的林芝,「芝儿小姐,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林芝泪眼看着孟新,再见熟面孔,她好不容易止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孟总管?」 孟新原本是林家布行的老管事,两年多前廖天豪入赘林家后,他察觉到廖天豪根本无心对小姐好,尤其在刻意支开小姐,要她专心伺候卧病的老爷,不再让她插手管商行的事后,更让他心急。 一日,在发现廖天豪竟然将林家布料偷偷运回自家布行贩卖后,他私下将事告知小姐,小姐找廖天豪询问,狡狯的廖天豪声称只是应急暂借,日后就会归还。 善良的小姐信了夫婿,至于他也因为这件事让廖天豪记恨,被处处找碴,继而将他辞退,后来承蒙古家老夫人青睐,他这才转到古家商行做事。 「小姐,妳别尽是哭啊,妳怎么还拿着包袱?难道是廖天豪……这阵子听闻他迷上百花楼的花魁,他不会因此把妳赶出来了吧?」 孟新愈说愈气。自从老爷病逝后,近日就有流言传出廖天豪早在半年多前就完全的架空小姐在布行的权力,布行内对林家较忠诚的奴僕也大都被辞退了。 林芝也不想哭,只是又见到熟识的脸孔,才一时又悲从中来,她忙拭泪,再以浓浓的鼻音哽咽道︰「是,他把夏薇雨带回家了,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的,最后更把我休了。」 尽管已有猜测,但孟新仍气愤不平,「太可恶了!」 原来今晚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是廖天豪啊。一旁的古振昊瞇起眼。 廖天豪这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在京城跟他这个浪荡子不相上下,毕竟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入赘。如此说来,这个笨妇人就是林家布行的独生女林芝。 「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她哭得发肿的眼眸望向挑眉看着她的古振昊,「我突然看到雪地上有脚印,就一直跟着脚印走。」 古振昊直想翻白眼,但他不想蹚浑水,于是直接开口,「该走了。」 这一出声,孟新才惊觉自己压根忘了二少爷,一见他转身往马车走去,急忙走上前,拱手请求,「二少爷,我家——不是,芝儿小姐遇到如此遭遇,可否请二少爷收留她?」 他撇撇嘴,「家里的事,非由我作主。」 孟新再次拱手恳求,「小的知道是老夫人,但拜托二少爷,芝儿小姐离开林家布行后,她无处可去啊。」他也是孤家寡人,一生未娶,是老夫人惜才,他才有容身之处。 古振昊微挑了下浓眉,「对一个搞不清楚状况就开口骂我愚蠢的下堂妇,我为何要帮忙?」 闻言,孟新错愕的飞快转头看她。 林芝脸上一片羞惭,就是因为如此,才不好意思上前跟着请求,但现在两双眼楮都看着她,她一定要解释清楚,「那是因为二少爷想要把自己埋起来,我一时情急才脱口而出。」 古振昊不置可否的冷嗤一声,「妳是迟钝吧。妳难道没想过,我既然能将自己埋起,难道没能力让自己脱身?」 「呃,也是。」她干涩的附和,真的没想那么多。 孟新在旁只能苦笑。不管怎么说,二少爷玩命是真,尽管如此,他可没胆子用那两个字骂二少爷!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妳自己说说看,妳这么爱哭,要我收留妳,但妳能做什么?」古振昊这么问,纯猝是打发一点时间,不然回去也没啥事做。 突如其来的问题,还真的让林芝愣住了。 「芝儿小姐,快说啊。」孟新可急了。难得二少爷肯帮忙啊。 林芝用力点头。她无处可去了,所以一定得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后,她必须做事、赚钱,慢慢的存钱,就可以把紫瑞园买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无神的眼眸顿时燃起一抹明亮,急急拭去脸上的泪水。 「二少爷,我什么都能做,也很勤劳,古家跟林家都是做布行的,大小事我也都很清楚,什么事都难不倒我的。」她泪光莹莹的双手合十请求,想想还不够,竟然屈膝就要跪下。 古振昊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地拉住她,「干什么?!」 「求二少爷了。」她哽咽的以手背拭泪,答得可直接。 他瞪着她,她的回答让他感觉火大,正想开骂却对上她那双异常坚定的泪眸,不由得一愣。这跟刚刚号啕大哭的笨妇人完全不同,没有呆呆的感觉。 他也分不清盘桓在胸臆间的是什么?不过,何必多想?反正他声名狼藉,在岁末时分添笔善举,让那些爱嚼舌根的街坊邻居多个话题,也算年行一善。 「好吧……」他看向眼中陡地一亮的林芝。 「谢谢二少爷!」她感激的又要弯腰行礼,他再一次以手抵住她的肩,不让她行礼。 「等等,本少爷话都还没说完呢,」面对她的困惑,他看向也笑咪咪的孟新,「你自己带她去见我奶奶,怎么安排她就看你怎么说服我奶奶。」 孟新用力点头。老夫人是明理之人,二少爷说要由他来安排,已替芝儿小姐开了一扇活门了!他也弯腰行礼,「老奴谢谢二少爷了。」 林芝更是频频行礼,「芝儿也谢谢二少爷。」 看着一老一小拼命行礼,古振昊受不了的挥手,「够了,还有妳,上车。」 被指到的林芝一愣,急急摇头,「不,我跟孟总管坐外面就好——」 「随便妳,但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染了风寒,要谁照顾妳?更甭提要留下来干活了!」他没好气的丢下这话,径自上了马车。 孟新连忙走上前劝着,「二少爷脾气不太好,可人不坏,他说的是对的,进到车内吧,芝儿小姐。」 林芝想了想,也明白了,「好,可是孟总管,我已不是小姐了,你就喊我一声『芝儿』吧。」 也是,人事皆非。「好,芝儿,妳上车吧。」 孟新坐上驾驭马车的座位,林芝进到明亮的车内,早一步进来的古振昊已阖眼小憩。 虽然宽敞的马车里放置了小暖炉,但为了通风,左右两扇车窗还是开了点缝,车子行进间,呼呼吹进的夜风扫向林芝,由于肩头上的薄雪早已融湿衣衫,脚上绣鞋、裙襬也已全湿,本已冻得麻痹没知觉,却在此时,感官苏醒,刺骨寒意就从她湿凉的脚底开始往上窜,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牙齿接着都打颤了。 蓦地,一条温暖的毛毯粗鲁的丢向她,还直接罩住她的头,林芝愣愣的拉下毛毯,怔怔的看着仍维持原姿势小歇的古振昊。 「谢谢二少爷……」她哽咽的抖着声音道谢,将毛毯包裹住自己。 古振昊没说话,也没张开眼,好像他什么也没做。 林芝在心里一再的感谢他,她知道若不是他,就算遇到孟新,身为奴僕的他也不敢收留她,是古振昊才让她不必流落街头的。 因为太感动,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她连忙忍住,仰头不让眼泪落下。 不许哭了!她在心里叮咛自己。 也因为仰头,她并未发现,古振昊又张开眼眸,看着她忍住悲伤的表情,神情复杂的又闭上了眼眸。 第2章(1) 茫茫的夜色里,马车沿着长长围墙奔驰,不久在一栋雄伟出色的宅院前停下。这里是古家主屋,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院落分明,典雅又不失富丽。 晚膳时间已过,主屋的大厅内仍灯火通明,且温暖非常,除了设有暖炕外、厅堂四角还放置小火炉,将冰冷寒意完全隔绝在外。 此刻,身体硬朗的古老夫人庞氏正在厅堂里踱步,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忧心,在一旁伺候的两名丫鬟只能静静陪着,但心里直犯嘀咕。二少爷再次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着实也太过了。 「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早在外头候着的小厮急着跑进来禀报。 庞氏一听,一颗悬挂的心顿时落下,又见到宝贝孙子步入厅堂,她只能摇头。 「都晚了,奶奶怎么不入房歇息?」古振昊笑咪咪的走到老人家面前。 她嘆了声,忍不住瞪他一眼,「我哪睡得着?王家跟杜家稍早都派人过来了,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你别再出那种会出人命的鬼主意了。」 「奶奶。」他边说边扶着她坐下,「孙儿可没拿刀架着他们玩。」 庞氏也知情,但总得念上一念,她拍拍他的手,无奈地说︰「那你呢?奶奶年纪大了,知道你对经商没兴趣,也没太要求你,但是你也不能玩命啊。」 她的语气中对这个嫡孙还是有诸多不舍与心疼,「有志难伸」这四字可以说是毁了他。 命运对他太残忍,他曾经那么努力的想踏上仕途,没想到一切却成了空想,失望交错下,整个人性情大变,再也不复过往的沉稳上进。 看着奶奶眼中的感慨,古振昊也想起往事,他努力挥去盘旋在脑里的挫折,笑了笑,「好,不玩命了,不过奶奶,现在有人要您救命,我先回房了。」他指指后方大门,接着便往后方院落走去。 庞氏有些困惑,本想喊住孙子,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厅堂外不仅站着孟新,还有一名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手上还拿了条毛毯。 她连忙挥手示意孟新快将人带进来,几乎是一进入明亮的厅内,她就认出林芝了。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两家毕竟做相同生意,多少还是会关注一些相关的事,两人也有过几面之缘,印象里,林芝年纪虽轻,但已能掌管林家布行的大小事,看来总是素净整齐,可这会不但披头散发,一张巴掌大的脸十分苍白、双眸红肿,看得出来狠狠哭了一场。 林芝望着雍容华贵的庞氏,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古老夫人,很抱歉,芝儿这时候来打扰您了。」 「傻丫头,妳手上的毯子快披上啊,小淳,快去端杯热茶来给林姑娘。」 庞氏利落的喊了随侍的丫鬟,林芝则将毯子披好,孟新则忙着解释因为要见老夫人,林芝不好意思披着,才在门外拿下来的。 「这样有些不礼貌。」林芝尴尬的又接了一句,也点头谢谢端来热茶的丫鬟。 「先喝茶吧,傻丫头。膲妳,衣裳、鞋袜全湿了,还有这包袱——」庞氏这才注意到孟新手上多了个小包袱,她倏地住了口。 孟新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将林芝的事一一说给她听。 林芝在一旁听着自己的遭遇,眼眶又忍不住泛红,但她忍住不哭,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热茶,也同时咽下到了嘴边的呜咽,适时的回答古老夫人提的一些问题。 末了,庞氏吐了一口长长的气,看着狼狈的林芝,也不忍的感伤起来。 当初林老爷患病在床,不想独留女儿扛家业才招赘,没想到,他阖眼不过三个月,家财就全被自己中意的女婿给吞掉了,女儿还被赶出来。 她心疼的看着强忍着泪水的林芝。事已至此,教她情何以堪? 说起来那廖天豪还真狠心,待忙完最忙碌的年节布行生意,银两都入袋了,便将百花楼花魁带回家,连手羞辱林芝,实在可恶! 「古老夫人,请收留芝儿,我愿意签下卖身契,什么都愿意做的。」见古老夫人以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她马上从椅上起身,跪下请求。 庞氏忙上前扶起她,「不急,夜深了,妳先梳洗一番、好好睡一觉吧。」 也是,时间确实不早了。林芝怕扰了老夫人的休息时间,不敢再多说话。 庞氏指示丫鬟先带她到客房,而非僕役所住的院落。 这番礼遇让林芝更是心存感激,不一会儿,丫鬟、小厮送来热水、浴盆,她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躺在温暖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糟糕的是,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是了,她连晚膳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赶出家门了。 叩叩!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她连忙起身下床,一打开房门发现是孟新,手上还端了一碗冒着烟的热粥。 他走进来将粥搁在桌上,笑看着她,「这是老夫人交代厨房做的。」 感动的泪水又涌上眼眶,但她吸了吸鼻子,很勇敢的忍住泪,「请替我谢谢古老夫人,还有,谢谢孟总管。」 他摇摇头,「是妳遇到二少爷,不然,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带妳回来。」 她知道,但怕一开口会哭出来,只能用力点点头。 孟新望着她泪眼汪汪,实在不舍。这老天待她着实太苛了! 他轻嘆一声,和善的说︰「妳就放宽心吧,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再次点头,泪水已在眼眶凝聚。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我想,这么短的时间内,老夫人不会安排什么事给妳的,妳就安心的住下来。」他说完话就退出去,让她好好喝碗粥再歇息。 粥入口、喂了肚子也暖了心,林芝终于疲累的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时不时有丫鬟特地送来吃的和一些衣裳,她实在很过意不去。 她想自己打理,可丫鬟说了,这是老夫人交代的。她本想亲自再去谢谢老夫人的,但依例,老夫人在过年前几日都会独居在佛堂内茹素、静心念佛,谢谢菩萨这一整年的保佑,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她只能作罢。 二少爷古振昊她也没再见过,至于古家大少爷古振森、妻子华氏,不知是否因她不在古家大宅乱走,也不曾见面,想说寄人篱下,应该也要打声招呼,但她跟孟新说时,他却道︰「他们忙布行的事已忙得不可开交,还是别去打扰了。」 不打扰,那年节近了,她帮忙大扫除吧。 但古府的奴僕被教育得严谨自律,大宅子内,到处都整齐清洁,再加上老夫人礼遇她,让她入住客房,代表她就是古家的客人,古家家规条条分明,以客为尊,没人敢让她帮忙。 不想无所事事,她又主动找上孟新请求安排工作,但他仍是要她放宽心,整理好思绪,迎接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唉,要她突然从一个忙不完的人改当闲人,还真无法适应。 吐了口长气,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低头望着昨夜的残雪,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寂寞寥落,漫不轻心的走到亭台,突然传来一声火爆的怒吼,「全都给本少爷扔了!」 是多日未见的古振昊!瞬间,林芝的脚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快步往声音来处跑去,她穿过回廊,就见矗立在池塘旁古色古香的院落,屋檐上覆盖着昨夜落下的白雪,再加上依傍在楼房旁几株绽放的寒梅,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甫步上楼房前方曲桥的古振昊,很快就让眼前的景致再更胜几分,他戴着黑色狐皮暖帽、一袭上好绸缎黑紫色袍服,俊美得无法无天,但此刻绝对也是火气沖天。 他绷着一张冒火的俊颜才走上桥,就见林芝快步奔到曲桥前方,又猛地停下脚步,她一身深灰绸裙、外罩粉蓝棉袄,不再梳上已婚妇女的发髻,但也没插上半个发钗,素净着一张脸,清清秀秀的,比几天前当鬼时要好上太多了。 但他无心攀谈,只闷闷的继续阔步向前,经过她身边时,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就越过她往前走。 林芝一愣,急急的追上去,「二少爷、二少爷。」 他陡然止步,冷戾的黑眸瞪着她,「干么?又要哭给我看?还是扮鬼吓人?」 她粉脸陡地一红,「不是,只是想再跟你说声谢谢。」 「妳能留下来,是我奶奶答应的,谢我做什么?」他再度举步往前走。 她想也没想就提起裙子跟上去,「可、可是,若不是你——」 「本少爷跟人有约,别挡路!」 火气十足的吼声陡起,声音之大,让林芝吓了一跳,更甭提他猛地转身,狠狠瞪向她的冒火黑眸有多可怕。 她吓得瞪大了杏眼,连忙往后退,但退得太快,后脚跟踢到铺在花圃内的白圆石,身子一斜,眼见就要倒地—— 蓦地,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倏地伸出。一把拉住了她,但笨蛋就是笨蛋,她站稳就好,却还白痴的往前扑,若不是他力气还算可以,挺住她的飞扑,两人不倒地才怪。 林芝吓坏了,还没回过神,她的额头猛地被推了一下,迫得她往后退一步,她定楮一看,这才看到古振昊冷眼瞪她,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刚刚靠的是他的胸膛,她粉脸儿蓦地涨红,急忙弯腰行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他冷笑瞪她。 她吞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 「妳知道嫡庶分明,在我古家,未来继承祖业的定是我这个嫡出二少爷。」他一步一步靠近她。 林芝也吓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开始体会到外界所说,古振昊的阴阳怪气了。 「即使我名声狼藉,那些满口礼教的千金闺秀在谈话中也对我有诸多的不以为然,但闪动倾慕的眼神是却骗不了人的,她们的心因为我而快速跳动着,还有,一些不长眼的奴婢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近身勾引,最后都是被我给吼出古家大门——」 「我不会的!」不待他说完,她连忙开口。 「不会?不会让刚刚的事再来一次?」他嗤之以鼻。 「真的不会,我一向很守分际的,刚刚的事纯属意外,真的,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我走路会好好走、后退也会看清楚,我发誓!」 看她一双认真的纯净眼眸瞪得大大的,生怕他不肯信,还煞有其事的伸出右手举誓,这么憨直的可爱韵味,莫名的让他胸口的熊熊怒火熄灭,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哈哈哈……」 林芝好傻眼。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虽然不清楚,但至少她让原本怒火沖天的他笑了,这样很好,虽然他的脾气好像真的很难捉模,但能让他笑得这么开心,她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笑了。 「呵呵。」这憨然一笑,让她看来更呆了。 古振昊先是一愣,接着一手拍着额际,噗哧一声,再次大笑出声。 天啊,他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自从求取功名的雄心壮志被硬生生地截断后,他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再也无法露出真心的笑,真服了这丫头。 这一回,林芝没跟着笑了,她怔怔的看着他完全放松的笑容,充满了魅力,让她沉醉在这张带笑的俊颜里,失神了。 这个笨蛋看他看呆了。古振昊看着她那副呆样,笑得更大声了。这傻瓜哪有当祸水的本钱? 这几日,他在外头无所事事地照常鬼混,听到了许多有关她的不堪流言,说起来,她的前夫婿为了打压她,可真是不遗余力。 「看够了?」他突然收起笑颜。 林芝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直勾勾的盯着他瞧,她顿时羞窘不已,说话都打结了,「我不会、不会、再、盯着——」 话还没说完,他勾起嘴角又笑了,「要过年了,妳这几天——不对,连过年都别出去了。」 丢了这句话,他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步出院落,虽然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岁末年终突然变得这么善良,但他就是不希望见她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伤心。 第2章(2) 没头没尾的,怎么要她别外出? 林芝傻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的话,发现自己又盯着他看,赶紧拍拍发烫的粉颊,一回头,这才看到有两名丫鬟就躲在一旁,好奇的望着她。 她想也没想就走过去,一进去,两个丫鬟也赶忙蹲,将刚刚被古振昊从书架上打下来的一地书册收拾收拾,她这才发现这里竟是书房,四面藏书相当丰富,但有一大半的书被丢落地上,一室狼藉。 「我也来帮忙。」林芝边说边蹲来,伸手将地上册子拾起,「要拿出去丢吗?」她是听到古振昊这么交代的。 两名年轻丫鬟原本还在抬头、低头间偷偷的觑看她呢,一听这句话,马上回了神,用力摇头,其中一人更急着道︰「不行,这些书不能扔啊,每年大扫除时,二少爷虽然就会打下这些书本要下人丢掉,但古老夫人在入佛堂前就特别交代了,绝对要好好再放回去。」 她不解的看着紧张兮兮的两人,学着其中一人,将怀里捧着的一迭书又放回架上,「但二少爷不是很生气吗?那他回来若看到书还在,不会更生气吗?」 「可是妳让他大笑了——」其中一名丫鬟才开口,另一名马上就以手肘顶了顶她,「妳就当我没说吧,林小姐,在咱们古宅里,若敢拿主子的事碎嘴,一旦发现都会被辞退的。」 林芝马上回答,「我不会说,我只是想知道,二少爷真的不会气我们把书放回去吗?」 「他知道这是老夫人交代的,不会为难我们。」小丫鬟摀起嘴,就怕被别人听见了,「只是听待在古家很久的厨娘说,二少爷在十五、六岁以前是个很爱读书的人,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妳怎么又顶我!」 另一名丫鬟没好气的说︰「妳又长舌了。」 林芝忍不住笑了,但也答应绝不会说出去,只是条件是,她们得让她一起收,不然她这个客人又得出去散布了。 两人迫于无奈,只能点头答应。 她边收拾边看着这些厚厚的书册,每一本看起来都好艰涩,有史书、律令、图书文卷、典籍、税赋、兵书外,竟然还有不少文章、考题,而且从书本内密密麻麻的评注,也可以看出古振昊有多么用功,字迹更是刚毅好看。 一个是饱读各类书籍的古振昊,一个却是拿命来玩的浪荡子,她无法不好奇,一个人的变化怎会如此之大? * 繁华的京城,纵横相交的街道四通八达,商贾云集,长长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酒楼、客栈、织坊、布店、药堂等商店林立。 昨夜的一场大雪,让京城成了一片银白世界,路树、屋檐都覆盖了层层白雪,近春了,年味更浓了,天寒地冻,路上来往行人都穿得厚重、呼着雾气,搓搓手,为了避寒,纷纷往店铺、客栈里钻。 位在街角的悦来茶坊,因二楼被包下,众人都坐在一楼,谈论声不断。 「听说了没?百花楼第一美人夏薇雨极有可能要嫁进林家——不对,该说是廖家布行,昨天『林家布行』的匾额已经被拆,换上烫金的『廖家布行』了。」 「听说了,只是我不明白,百花楼的生意能那么好,不少王公贵族不惜千金散尽,目的就是想与夏薇雨共度良宵,老鸨杜娘怎舍得让她从良?」 「对啊,就算他俊逸斯文、做人也谦逊,但总是被林家招赘过,纵然现在一跃成了两家布行的老板,但旧的廖家布行不就是经营不善,身为庶子的廖天豪才去林家当赘婿,怎么想都不该会是夏薇雨的首选。」 在座有疑问者不少,毕竟夏薇雨芳名远播,自认比廖天豪条件好的人更多。 「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呢!」一名男人说完后,喝了口酒,抹了一下嘴又道︰「我比较想知道,你们说这廖天豪休了妻、收了林家的布行及老家紫瑞园,让林家小姐无家可归,难道不该出言挞伐?」 另一名男子闻言,立刻摇头,「这怪不了他,他跟林家小姐根本没圆房。」 「怎么会?」许多人大眼一瞪,惊呼出声。 这名男子等到吸引了客人的目光后,才扯开嗓门说道︰「这事千真万确,廖天豪当众起誓的。他说成亲这两年多来,他根本没踫过林姑娘,入赘嘛,床笫之事也要妻子点头才行,你们说说,他能不往青楼去找发泄吗?说来也是因为这样,他才认识夏薇雨的。」 「你这话有欠妥当,林芝姑娘事亲至孝,尤其是林老爷卧病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两年多来,她可都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在座有人发出不平之鸣。 「对,就是这样,她的心只在老父亲身上,根本没将廖天豪放在眼里,把一个男人的尊严狠狠踩在脚底下,所以廖天豪才会在心情郁闷之际到百花楼透透气,才认识温柔又体贴的夏姑娘。」像是刻意的,男子的话语句句偏向廖天豪,反而将林芝塑造成坏女人。 「林芝姑娘看来不像是会瞧不起丈夫的人。」 还是有人质疑,毕竟林家布行在京城也经营了二十多年,母亲早逝,林芝与父亲相依为命,很早就帮忙管帐,众人进出布行多次,都见她笑脸迎人、亲切和善,反而是廖天豪入赘后,他们才鲜少看到她的身影。 此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但又有人轻哼一声,「人前人后怎么会一样?说白了,她根本就是个祸水!」 闻言,议论声更大了,听得出来有人已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不以为然而出言驳斥,也有人相信,出言议论,但还是有不少人面露惊讶。 因为太过喧闹,有人站起来,建议大家都别吵了,让他好好的把前因后果说一说,再来评断。 「林老爷原本身体也是硬朗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染了重病,还一病不起,众所周知林老爷自觉来日无多,才替独生女招赘,而廖天豪也是为了经营困难的祖业,才忍辱抛弃男人尊严,成为林姑娘的夫婿。」那名挺身而出的五旬长者满脸横肉,在众人目光中说得抑扬顿挫,好不精彩。 「然后呢?」有几人迫不及待的发问。 老丈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可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廖天豪的身体也开始不舒服,找大夫来看,说没病,但只要接近林姑娘就怪,离远一点就没事。」 「这么玄?!」众人惊呼。 「就是!还有啊,林老爷三个月前死了,廖天豪让林姑娘重掌布行,却发觉生意不佳,为了不负丈人临终所托,他只好再接手布行的生意,说也奇怪,很多麻烦事就迎刃而解,林芝姑娘自己也察觉了,于是她心甘情愿的请他写下休书、拱手让出了自家的布行及紫瑞园,免得全败在她身上了。」 老丈说完坐下,几桌客人议论纷纷,不时交头接耳,人声更加鼎沸,但听得出来,同情廖天豪的声音多,林芝的祸水命格则让大家带了点不安。 这些荒腔走板的话语也全都入了坐在二楼的古振昊耳里。 他嘲讽的勾起嘴角,包下二楼只是想图个耳根清净,没想到反而将那些颠倒是非的语句听得更清楚。 这个别有意味的嗤笑,全落入坐在他对面的郭汉轩眼中。 郭汉轩温文儒雅,是古振昊最好的友人,也是唯一让古老夫人认可的,虽然不住在京城,但就在离京不过一个半时辰车程的贺城,当地也有古家的分处商号「柏兴堂」,因此古振昊常以巡视商行之便,来往频繁。 「你的笑很有意思。」郭汉轩放下茶杯,问得直接。 「因为他们说的林芝连当祸水的资格都没有。」他耸了个肩,吐了声评论。 「此话怎讲?」 他与古振昊是习武认识,但他长住贺城,对京城的人事物也只有部分熟悉,林家布行的事倒不陌生,两年多前招赘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古振昊微微一笑,转了头,指了指楼下有三名声音极大,口沫横飞的说着林芝有多么「祸水」的男子,「这几天,这三人出现在城里的各个酒楼、客栈、大街小巷,说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我都快以为他们是说书的,只是缺少了板子。」 郭汉轩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指有人付钱让他们到处散播谣言?」 他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不是有人,就是廖天豪跟他的哥哥廖天盛,这对兄弟吃人不吐骨头,偏偏三人成虎,信者愈来愈多、传言也愈说愈荒谬。」 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郭汉轩倒觉新鲜,「你很注意林芝姑娘的事?」 「想到哪去了?只是我走到哪都听得到她的事,不注意也不成。」 走投无路的林芝住在他家的事始终没传出来,看来自家奴僕在他大哥、大嫂明纪律、禁碎嘴的严谨家规下,还真的没人敢长舌。 「想什么?再几日就过年,我这好友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先来拜个早年,你还心不在焉。」郭汉轩朝他举杯笑问。 古振昊微微一笑,「一年又一年不都如此?我真不懂,过年有何趣味?」 「对你是如此吧,硬要荒唐度日,我已二十六岁,你也二十有三,时光飞逝,但我真的挺想念过去那个勤学不倦的你。」郭汉轩有感而发。 楼下仍喧嚣不停,但二楼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哪壶不开提哪壶。古振昊闷闷的端起茶杯,一口仰尽,再径自倒了一杯。 见状,郭汉轩在心中轻嘆,身为他的知己好友,见他性情大变,他除了惋惜还是惋惜。 古振昊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还是一个心中充满抱负的治世文武奇才。 京城人多、消息多,酒肆、茶坊热衷政治的百姓高谈阔论,他每每加入倾听,听不惯不少在前朝即拥有大片土地的士族大地主,仗势着经济特权,除了控制当地人口及朝廷的租税收入外,更在金钱上贿赂,笼络并掌控了朝廷不少文武高官、贵族,形成了另一股势力。 于是,士族当权,皇权受到挑战,有些仁政难以施展,皇室那方虽有想削弱其权的想法,好压制不守法令、向百姓强取豪夺的士族,但始终缺乏魄力跟执行力。 于是,古振昊胸怀大志,准备参加科举,打算一步步踏进朝堂,向皇上亲自谏言。 没想到此时朝廷却公布商人不得参与科举的新规定,意在替朝中的权贵子弟大开方便之门,成功阻止了不少商人同时拥有官位,当然,也毁了古振昊欲入朝为官的道路。 从那之后,他自我放弃,结交狐群狗党、贩夫走卒、江湖人士,吃喝玩乐虚度光阴,但也因为这些三教九流之友,士族们仗着天高皇帝远压榨百姓之事,仍会传进他耳里,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好友更加烦闷,益发荒唐度日了。 但他仍希望好友能够坚持自己的抱负,「那些士族愈来愈嚣张,你当真看得下去?」 「你我只是平民百姓,看不下去也管不着,何况你我都是商人之子,既被朝廷排于政事之外,又何需注意士族之事。」他撇撇嘴角。 「你就没注意?」郭汉轩一针见血的反问,「你那么多的平民江湖友人,聊的不也都是这些事?我想你一定也知道了,各地官府都在谣传,当今皇上私底下请出煜亲王,准备摆平这股联结贵族的士族势力。」 「别说了,」古振昊摇头不想再听。这几年来,只是愈听愈愤慨,士族势力也是愈形壮大,在这期间,多少次听闻皇室有意整顿,但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振昊——」 他陡地起身,「你要不要回我家见见我奶奶,她今日应该从佛堂出来了。」 郭汉轩看出他是真的不愿再聊政事,也不好再勉强,跟着起身,「不了,我想回去等过年了,老夫人每次见到我,叨念的都是你的婚事,你当真不想定下来?」两人虽差三岁,但他已有贤妻与一岁稚儿,但好友对成亲之事仍兴趣缺缺。 古振昊挑起眉,「我又不是吃饱撑着。」 话题草草结束,两人互祝恭贺新禧、来年再见,即下楼穿过闹哄哄的一楼,众人在看到古振昊时,都忍不住盯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容颜,也因而有久违的安静出现,但也只是一下下,古二少冷眼一瞪,众人连忙又纷纷谈起林芝的事。 郭汉轩忍着笑,跟上好友的脚步,再各自乘上私家马车离去。 第3章(1)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茶坊里全陷入讨论林芝的议论声中,不一会儿,三名男子互使眼色,先后离开,来到一偏僻巷弄间聚集,左拐右弯的匆匆进到原林家布行的偏门,敲了几下,等了一会,一名小厮来开门,三人在小厮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偏厅,隔着院落,隐隐还可以听到店面伙计招呼客人买布的谈论声。 厅堂内,廖天豪端坐主位,他身旁还坐着哥哥廖天盛。不同于廖天豪的俊秀,他相貌粗犷、身材又壮又胖,一袭湛蓝亮长袍,远看就像座会移动的小山。 廖天豪见三人进来,随即挥退在旁伺候的两名小厮,至于领他们进来的小厮则退到一旁。 「状况如何了?」 三人中的一名大步上前拱手,「禀二少爷,这阵子我们按您的吩咐到处散播那些话,同情二少爷的居多,对林芝也有所忌讳。」 「很好。」 廖天豪笑咪咪的点头,给了静立一旁的小厮一个眼神,他立即点头,看向三人说︰「请你们跟我到账房去。」 三人笑得阖不拢嘴,离开前还跟廖天豪、廖天盛说了句「贪财」,随即快步领钱去。 厅堂内只剩廖家兄弟,廖天盛皱着眉,以食指敲着桌面,「天豪,你得了美人跟林家的幕后功臣可是我,在钱的运用上也有我一份,你不要太大方。」 廖天豪没好气的看着一早就过来坐镇的哥哥,「是我娶了林芝,是我入赘,大哥。」 「当初若不是我出主意,你会有现在?」廖天盛不悦的起身反问。 「若不是大哥太高估自己能力,想跟林家一拼高下,却一连赔了好几笔生意,导致廖家布行的经营日渐困难,我需要去给林家招赘?」他也站起身,反唇相稽。 他们家跟林家经营的都是中型布行,虽然比不上古家,但也算得上是有钱人,只不过这几年林芝接掌布行后,林家的生意愈来愈兴旺,而廖家却在他们兄弟经营下渐趋不善,再不思出路,恐怕倾家荡产,得当乞儿了。 也因此,兄弟俩才将如意算盘打到林芝身上。 廖天盛面对弟弟的讥讽,恨恨的握紧拳头,「拜你操弄的流言之赐,我丢的脸有比你少?我们兄弟中谁没脸见人,谁才是真正的人渣,你心中有数!」 论奸巧,他原本就不是弟弟的对手,弟弟擅长装乖卖巧、装成谦逊公子哥,赢得好名声,至于招赘一事虽是他出的点子,但在弟弟操作流言下,他这嫡出大哥成了爱玩败家的纨裤子弟,弟弟虽是庶出,却为了撑起经营不善的廖家布行才入赘林家,反而赢得能屈能伸的君子名。 「大哥在暗示什么?」廖天豪面色也变了。 廖天盛一脸不屑,「你在入赘林家前,与恶名昭彰的士族苏泰奇不知合作了多少吸人血汗的缺德事,我至少还没那么——」 「大哥若学不会闭嘴,哪天如果莫名其妙死了,也怨不了谁。」廖天豪这是在警告。残暴多疑的苏泰奇耳目众多,大哥若想死,他也救不了。 尽管心中火气不小,但廖天盛也清楚苏泰奇的能耐,不安的看了看四周,他坐下来,别开了脸,不敢再吭声。 廖天豪鄙夷的瞟了生闷气的哥哥一眼,也懒得理他,正要起身找他的美人时,一名奴才快步进来,先是拱手行礼,再转往廖天豪身边,附耳说了些话,就见他面色丕变,气愤大叫,「快备轿!」 片刻之后,廖天豪已乘坐轿子来到两条街远的紫瑞园。 他快步进入老宅大门,连走几个门堂,直接踏上阶台,来到曾是他跟林芝所住的怡园,如今,也是他打算用来安置夏薇雨的藏娇处,为此,他还派人重新建造一处连接寝卧的豪华新浴池。 甫进怡园,就见夏薇雨在丫鬟的陪同下正要离开,他直接朝她的贴身丫鬟挥挥手,她先看向主子,见夏薇雨点头,她才屈膝一福、退出门外。 「妳要回百花楼?」廖天豪紧紧握着雪白柔荑,就怕她要走。 「你抓疼我了。」夏薇雨痛呼,他连忙放手,改搂着她的縴腰,她微微一笑,温柔的提醒他,「我的卖身契还在百花楼,哪能不回去?都在这里陪你几天了?」 「我明儿个就替妳赎身。」他迫不及待的说,近日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竟忘了卖身契的事。 夏薇雨隐忍着心里的不耐,笑得更动人。 身在送往迎来的青楼,她很清楚廖天豪并不是最合意的对象,这个人薄情寡义、才气不足,她从未打算托付终身,但在他努力夺取林家家产后,她是愿意跟他再纠缠一段日子,毕竟像他这么大方给银两的客人,她才不会傻得推开。 于是,千娇百媚的花魁踮起脚,主动在他的面颊送上香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但廖天豪的眼楮都亮了。 「好,我等你。」她嘴角含笑,但心里明白,他不会如愿的。 「好、好。」廖天豪惊喜万分的挽着她,送她出门上马车,一心只想着只要明天赎了她,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翌日一早,廖天豪就兴匆匆的带了大把银票来到百花楼。 与入夜后人声鼎沸的百花楼一比,此刻里头寂静无声,不见半个客人,但守门的侍卫似乎都知道他会上门,一路让他畅行无阻的进到夏薇雨所在的阁楼。 一进入楼房,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袭粉红绸缎裙装、打扮得明艷动人的夏薇雨,他露齿一笑,快步走上前就想拥佳人入怀,没想到才上前两步,就听见有人轻咳两声。 他一转身,就见一身红艷的老鸨杜娘轻挥手上的丝帕,从靠窗的椅上起身,扭腰摆臀的走到他身边笑道︰「廖爷要为薇雨赎身的事,杜娘都知道了。」 话语乍歇,廖天豪就急吼吼的从怀里掏出一大迭银票递给她,此刻不见众人熟悉的谦谦君子,而是个年轻色鬼! 徐娘半老的杜娘在心里轻嗤一声,但表面仍笑盈盈的,她摇摇头,将银票推回去,「薇雨可是咱们的当家花魁,没她挂牌接客,杜娘这百花楼就得关门了。」 他一愣,马上道︰「我可以给妳更多钱,林家布行全是我的了。」 「哎哟?我说廖爷,这不是钱的问题,你也知道薇雨多抢手,再来,已经有不少王公贵族预约了与她共度这个年,这钱杜娘可全收了,不能不让她陪啊。」 「那要多久?」那些王公贵族他也没能力得罪,更甭提杜娘。 「至少还得再多待个把月吧。届时才能将杜娘的宝贝交给廖爷。」杜娘男人见太多了,对外界将林芝冠上祸水等流言,她连猜都不必猜,就知道是眼前这没良心的前夫干的好事。 「还要这么久?!」廖天豪眼里有太多的懊恼,美色当前,要坐怀不乱多难,他已等待许久。 杜娘给了夏薇雨一个眼色,再笑咪咪的拍拍他的肩,先行步出门外。 夏薇雨轻移莲步走到廖天豪身边,拉着他到椅子坐下后,拿起桌上的酒,娇滴滴的为他斟满,再将酒杯凑到他唇边,嫣然一笑,「那么久的时间都等了,就再等段时间吧。」 他张嘴轻啜,双眸凝睇着她足以勾魂摄魄的美丽容貌,目光继续往下,看她的玲珑身段。是啊,再等一段时间,他就能独枕她藕臂,品尝她的美。 再饮一口美人酒,心魂皆醉。 * 除夕夜,天空难得不再飘雪,四处都可以听到燃放炮竹的热闹声。 古家在庞氏带着家族成员焚香祭祖后,让有家眷的奴僕回家吃年夜饭,没有家眷的也备了丰盛的菜让他们在僕役院围炉。 至于忙着过年进出货的古振森夫妇也终于可以来到老宅院的大厅堂,与家人入座围炉。 一整桌山珍海味、上好醇酒,庞氏微笑着先行下箸,古振昊也跟着夹菜。 当相貌俊逸、但神情略显畏缩的古振森也想下箸时,紧依着他坐的妻子却从桌子底下猛踢他的脚,一双凤眼还不时飘向坐在主位的庞氏。 于是他不得不先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道︰「奶奶都没听到外头传的事吗?林家布行的独生女林芝——」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庞氏直接打断他的话。 这意思是不想再谈。古振森一脸为难的看向妻子,但她仍对他挤眉弄眼,他欲言又止,性急的华氏忍不住,索性自个儿来说。 「奶奶,您肯定没有听到林芝的那些传闻,不然您绝不会收留她的;还有,怎么收留人连告知我们一声也没有,我们还是今儿个听到有丫鬟不小心提到林芝,一问之下,才知道人人口中的祸水竟然进了我们古家。」 「怎么?这个家现在是由你们夫妻当家了?我连收留一个苦命人都得经过你们的同意?」庞氏放下碗筷,语气饱含怒意。 知道大媳妇生性刻薄多疑,她还刻意要总管去交代所有奴僕别碎嘴,年后她就会为林芝安排活儿干,看来,她的动作得更快一点,免得耳根子难清净了。 老人家火气虽旺,华氏还是想争辩,但丈夫拉着她的手,摇头示意要她别再说了,她只能不满的狠瞪他一眼,再甩开他的手,绷着一张俏脸道︰「这个家当然还是奶奶作主,所以我——」 「大嫂,妳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这几天咱们商行的生意变差了?」一直静静吃香喝辣的古振昊突然凉凉的丢了一句。 这句话成功堵住华氏的嘴,她忍着怒火看着小叔带着戏嚯的黑眸,「难道你不怕吗?」 「那又如何?这个家仍以奶奶马首是瞻,若是聪明人就该闭上嘴巴,让辛苦持家的奶奶好好吃顿年夜饭吧。」他笑笑的夹了一大堆菜到庞氏碗里,那都是她最喜欢的菜色。 「对,吃饭。」庞氏再次拿起碗筷,但表情已不如一开始愉悦。 古振昊不顾嫂子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无视她在桌底下拼命掐大哥大腿的动作,让大哥脸发白的蠢样,径自吃着好菜好酒。 这顿年夜饭注定吃得闷了,没一会儿,听完两个孙儿例行性的说些拜年吉祥话后,庞氏随即在丫鬟的服侍下先行回房,厅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僵,在后方伺候的丫鬟、小厮个个站得直挺挺的,连呼吸都小心起来。 这几年,二少爷不再管事,古家成堆的繁琐事都落在庶出的大少爷夫妇身上,再加上华氏有心要接掌古家产业,对性格懦弱、也无经商才能的大少爷更是用力使唤,奴僕们都替他难过了。 那个老不死的走了,华氏再度跟丈夫使眼色,要他跟古振昊谈谈。 古振森也只能怯怯的再次放下碗筷,「呃,弟弟……」 「我准备了不少红包要发呢,先告退了。」古振昊突然起身,率性的给了仍在屋内伺候的奴才一人一个红包,就往外走去,对着大嫂猛拉扯着哥哥袖子的行为视而不见。随便想也知道,大哥要说的全是大嫂要他说的,那些话通常都在持家、金钱、布行责任上,烦人得很。 「月德,妳何苦跟奶奶说那些话?」古振森见弟弟走了,要下人全出去,无奈的喊了妻子闺名,他昂贵的新袖子都快被她扯下了。 华氏气得咬牙,「事关古家啊,怎么可以不说?倒是你的好弟弟,你想好好跟他谈,人家不买你的帐,赶着巴结下人去了!」 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将大哥、大嫂的对话吹进古振昊耳里,他不屑的撇撇嘴。大嫂对自己的不满他早有感觉,看不惯她的跋扈,也不齿大哥的懦弱,他才不要变成那样,所以娶妻?呿!下辈子再说吧。 思绪百转间,他一派悠闲的往前走,在跨过一道拱门后突然停住,下意识的望向另一边院落的客房。这一个团圆夜,林芝肯定难熬。 雪在此时又翩然落下,打断他的思绪。怪哉,他怎么突然想到那个笨蛋? 耸耸肩,他继续往自己所住的院落走去。 「又下雪了。」 白雪从半开的窗口飘入林芝所住的客房,她独自站在窗前,伸出手,望着雪花向林落在掌心,慢慢融化。 好静,四周寂静无声,静得都让她心慌了。 老夫人礼遇她,差了孟新跟她共享年夜饭,但她实在无心吃,勉强吃了些,就请孟新将那桌丰盛的佳肴转至僕役院。 她哪吃得下?回想起热闹的过年情景,她多次与父亲站在紫瑞园的大门口,笑看着奴僕贴上大红春联,再过一个守岁的团圆夜,但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过往的回忆一再涌上,不争气的泪水也再次滚落。 「芝儿,快来,二少爷在厅堂内发红包,只要讲一句好听的话,人人都有。」孟新乐得连敲门都省了,直接打开房门,开心的对她说。 领红包?林芝连忙拭去伤感的热泪。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她要一点一滴存下所有的钱,再将紫瑞园买回来! 第3章(2) 一老一小快步踩在雪地上,穿过回廊,正好遇上要转回房间的古振森夫妇。 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孟新行礼,林芝也跟着行礼,「大少爷、大少奶奶。」 这对夫妻,林芝以前也曾遇过几次,也早已听闻他们妻尊夫弱,布行的事几乎都是华氏在作主的。 华氏的脸上有股悍然的气势,大过年的,她一身喜气红袍,但看向林芝的表情却不怎么好,一出口更是没好话,「听说妳来打扰好几日了?」 「是,因为大少爷、大少奶奶一直在布行里忙碌,所以一直不敢去叨扰。」林芝极为有礼的低头说着。 「是这样吗?还是说妳觉得自己是小叔带回来的,更是奶奶允许留下,所以就算外面风风雨雨的谈着妳的事,我们心里有疙瘩也不能奈妳何才不来叨扰的?」华氏皮笑肉不笑的,口气实在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林芝急忙抬头否认,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根本不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那双眼眸里的无辜与焦急,古振森感到有些不忍,尴尬的朝妻子摇头,再看着二人道︰「你们快去领红包吧。」一路上他们已见到不少奴僕往古振昊居住的院逃跑去。 孟新赶紧带着林芝低头行完礼,快步走人。林芝始终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早已风云变色,他很怕大少奶奶会说出来。 华氏可火大了,她咬牙瞪着丈夫,「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倒是怜香惜玉了?再说,她又不是府里的丫头,居然敢不要脸的去领红包?!」 这话声音不小,仍传到林芝的耳里。她不是不知耻,而是她真的需要钱,她被廖天豪赶出来时身无分文,包袱里只有两套衣裳,连串铜钱也没有…… 见孟新、林芝都走远了,华氏心头火更旺,她狠狠瞪着丈夫,开始数落起他。 「你替他做什么人情?古家有多少大小事务都是咱们夫妻做的,但擅长白吃白喝的小叔倒很会做人,红包发得很顺手,人情都他在做,但钱是我们赚的!」 她真是恨铁不成钢,更恨老天爷不公平。古振昊是嫡出,身分硬是高了丈夫好几阶,在奶奶的宠爱下游手好闲,脾气更是阴晴不定,连她也不敢捻虎须,凡事只能推丈夫去跟他说,偏偏丈夫连说也不敢,真是气死人了! 「你聋啦,我说那么多,你不会应上一句,就是有你这样的丈夫,我才要整天操心……」 能说什么?妻管严的古振森面对着一整天——不,一整年都发牢骚发个没完的妻子,他哪敢多吭一声? 他只能轻嘆,老天爷一开始就亏待了他,亲娘难产走了,他是古家第一个孙子却来自偏房,文不及弟弟,对武没兴致,还娶了个刻薄的河东狮。 见丈夫一脸无奈,华氏气到都快得内伤,径自快步回房,对后面赶上来的丈夫理都不理。大 古振森边追边喘,透过积着雪花的树梢间隙,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那是弟弟所住的院落。 有时候,他常想或许自己不该娶妻,那么他就能像弟弟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此刻,让哥哥羡慕万分的古振昊正慵懒的靠坐在铺着绸缎的暖炕上,在他右手边有两名小厮各捧着一只放着数十个红包的漆盘。 古宅内的奴僕整整绕了厅外的回廊一圈又一圈,晚来的孟新跟林芝殿后,队伍移动得颇快,快轮到林芝时,她突然对孟新低声道︰「我想最后一个领,我有些话想跟二少爷说。」 孟新微笑点头,大概也猜到是感谢的话,于是跟她交换位置,两人站在厅堂外等候,孟新先行走进去,说了吉祥话,领了红包就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了,二少爷。」 身后的小厮上前低声说了句,古振昊点点头,在看到走进来的人后,嘴角不禁微扬,「妳也来了。」 林芝看到他,一颗心就莫名的激动,眼眸又浮现雾气。 「妳又想哭?」他伸手指着她,「大过年的,别给本少爷带晦气啊。」 「是!」她连忙压下感动的泪水,恭恭敬敬的弯身行礼,「祝二少爷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这些祝福话很寻常,但都是发自真心真意的,若不是他,她只能在外餐风宿露,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他懒洋洋的扯着笑,「很好,多给妳一包。」 「谢谢二少爷、谢谢二少爷。」她双眼发亮,粉颊因为兴奋而透出一抹嫣红。 她上前接手过两个红包袋,再次行礼后,转身往门外走。 古振昊望着林芝轻快的步伐,十分不解。自家产业被迫拱手让人,还成了下堂妻,她该是看透世间凉薄,愤世嫉俗才对,怎还能如此开心?一时间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想也没想就开口,「等等,回来。」 林芝心一凛,连忙转身,快步跑到他面前。心想该不会是他后悔,想将红包拿回去了? 她担忧的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包,又戒慎的看向他。 竟然怕他把红包要回来,她的心思还真容易被看透。古振昊莫名的想笑,这副娇憨好欺负的模样,难怪廖天豪欺她毫不手软。 「红包里的钱,妳打算怎么用?」 「存起来。」她毫不迟疑的回答。 「存起来也有用处。」他邪魅一笑,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有些困窘,但还是勇敢的开了口,「我想买回紫瑞园。」 他先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接着放声大笑,「哈哈,妳的愿望真不小啊。」 「是不小,但我一定可以办到。」明眸里有着不会被撼动的坚定,纯真的脸上也有着执着。 他怔怔的看着她,竟意外的被她这神态给吸引住,无法移开视线。 蓦地,孟新突然又快步走进来,低头拱手,「二少爷,老夫人派人过来,要请你去一趟。」 古振昊这才收回放在林芝身上的目光,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了她一眼,在她不解的回望时,他轻咳一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意,转而看向孟新,「我奶奶应该不是这么说的,她应该会说——大过年的,别尽跟奴僕们玩闹,也到她那儿聊些体己话。」 孟新一脸尴尬,一切不言而喻,老夫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好吧!」古振昊懒懒起身,「本少爷今晚的行程还真满,晚一点还有美人酒宴。」他朝门口走去,没想到林芝也跟了上来,他挑起浓眉,问︰「有事?」 她鼓起勇气,一脸认真的说︰「可以让我跟吗?我也想跟古老夫人拜个年谢谢她,另外,我已打扰太久——」 「妳不想当个白吃白喝、无所事事的米虫对吧?」他径自接下她的话,见她一脸惊愕,他忍不住又勾起嘴角。她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吗?「走,小米虫,去要妳的工作吧。」 她眼楮倏地一亮,笑咪咪的看了孟新一眼,再快步跟上古振昊。 孟新看着两人身影,心里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林芝当年嫁的是二少爷,那就好了。 * 庞氏所住的院落相当清幽,除了独立的佛堂外,典雅古色的庭院里还栽种不少寒梅,冬雪累积在树上,寒风一吹,雪堆砰然碎落,再现梅枝傲骨之姿。 古振昊、林芝一前一后踏进屋内,隔绝了呼啸的寒风,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香味,桌上一盅檀香裊裊,而坐在其后的庞氏正喝着茶,一抬头,顿时怔住。 「古老夫人,我是来拜年的,也是来谢谢您的,我真的不会打扰您太久,芝儿先祝您新春快乐,岁岁平安,身体健康……」林芝知道自己的出现太突兀,连忙上前屈膝行礼。 「停。」古振昊突然止住她一连串的祝福语,「本少爷都还没说话呢。」 她连忙住口,一张俏脸涨得红通通的,「是,二少爷,对不起。」 「奶奶,她不想当米虫,要您早点替她安排。」他说完这话,随即挑眉看向林芝,「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她摇摇头。 「很好,奶奶妳看到了,话也说完了,接下来是本少爷的时间,本少爷要好好的守岁,妳别杵在这儿占我时间。」他朝她挥挥手。 「是,那请老夫人早早歇着,芝儿走了。」她不敢再多逗留,连忙离开,但才走两步,又陡地回身行礼,才又转身跑了。 庞氏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孙子哈哈大笑。 「瞧她像陀螺一样乱转一通,傻乎乎的。」心情大好的古振昊边说边在奶奶身边坐下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她让你大笑了!这点其他闺秀还真没人能办到。」 「奶奶在说什么?妳口中那些闺秀还没一个像她这么笨的。」他说得直接。 「是吗?那些名门千金你都看不上眼,有一些甚至连个好面色也不给,但你却答应孟总管将带她回来,这会又带她来见奶奶,为什么?」说来说去,就是他对林芝太特别了。 「没办法,算我欠她一个人情,虽然她根本是不自量力。」 他大略将那天两人相遇的事简单叙述,连刚刚她主动求见一事也说明白。 庞氏很讶异,但也确定自己没看错人,林芝的确是个好姑娘,自身难保的当下还想救拿命来玩的孙子,认真说来,自己这阵子还太亏待她这个救命恩人呢。 「你这孩子,若不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我早该就把事情问得更清楚。」她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早知如此,她可以对林芝有更好的安排。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外面传言纷飞,林芝是祸水等流言,依奶奶稍早对大嫂说的话,应该有人长舌的告知奶奶了?」他比较好奇这个。 她点点头,嘴角噙着笑,「随侍丫头说的,她很挣扎啊,不说又怕会出事,但我不信。」 闻言,古振昊也跟着笑了。 「林家、廖家都跟咱们一样经营布行,当年,林家招赘一事,奶奶听到是廖天豪心里就直打鼓了,咱们的客人或进料商家多少都跟廖家有重迭,他们对廖家兄弟的评语可不好……」庞氏继续说着,看着孙子专注的听,心里有些感慨。 在外,他也许是人人口中的浪荡子,但在家里,愿意花时间听她这个老太婆碎碎念的也只有他了。 而且她知道他对商行依旧很关心,即便管事的是振森夫妇,但振昊也很清楚各处的营运情况,他天生聪颖,只是无心于商事,要不,她真的很想让他打理几家商行。 「你大嫂一向挑剔,听到林芝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肯定容不下她,所以,我刚刚已想好了,要将她安排到贺城的柏兴堂,刚好汉轩一家子也在那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帮忙。」她考虑得很周全。 古振昊错愕的蹙眉,道︰「柏兴堂的老管事正巧回家养老,奶奶的意思是要林芝……」 她笑着频点头,「是,我问过孟总管,他说林芝不仅织染在行,更擅长管帐,她在林家也一直做得很好,奶奶相信她能胜任的。」 「奶奶对她真有信心。」 不能说不讶异,虽然他一直认为奶奶是少数有智慧的女子,但丢个商行给年仅十七的林芝来管不会太冒险? 庞氏微微一笑,「有些人可以装谦逊、装无辜,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奶奶我都七十好几了,若连这点识人功夫都没有,也枉过这些岁月。」 古振昊想到林芝那双执着的纯净眼眸,再想到她要将林家买回来的雄心大志,也忍不住的勾起嘴角。 「旁人的事你倒关心,自己呢?该收收心了,还有你打算何时成亲?」 「奶奶!成亲的事您一年念一回,孙儿耳朵都长茧了,大过年的,就饶了孙儿吧。」他忍不住出言讨饶。 「可是——」 「好了,奶奶,我跟朋友约好在酒坊玩一把,再赴个酒宴,届时会在那里替奶奶守岁,让妳在新的一年康泰平安。」知道奶奶又要念,他连忙走人。 庞氏见他逃了,只能摇头,不由自主的想到林芝,对她的印象极好。能让孙子笑得开怀真是不简单,只可惜已是个下堂妻。 起身走到窗前,她望着漆黑雪夜,喃喃低语,「老朋友,这一年,我又要让妳失望了,妳的孙子还是……唉~」 第4章(1) 年刚过不久,林芝就在庞氏的安排下,接下柏兴堂的管事担子,带着她的小小包袱,由孟新陪同前往。 临行前,她一直想再见古振昊,好再度表达自己的谢意,无奈这几日他压根没回古宅半步,只能作罢。 孟新陪伴她在贺城待了两日,领她认识柏兴堂内外的相关人事后,也即将返回京城,离去的前一晚,他忍不住将廖天豪污蔑她为祸水一事告知。 「我希望妳别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这两日待在这里,我也很放心了,贺城这里似乎没有流言传过来,只是未来的事很难说,我希望妳能坚强面对。」孟新心疼的看着身形娇小的林芝。 「那大家都知道了吗?我指的是古老夫人、还有二少爷,大少——」她突然明白了,那天大少奶奶所指的究竟为何。 「他们都知道了,所以妳更应该好好做,好让他们知道妳的能力,尤其是老夫这差事是她定下的,妳千万别让她失望。」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做的。」林芝哽咽的频点头,也对孟新再三感谢。这一路有他还有古老夫人、二少爷的扶持,真的是她的福气。 孟新返回京城,林芝也在柏兴堂展开了管事的新生活。 至于不长进的古振昊,一如过往的继续他醉生梦死的日子,在元宵灯节更是大手笔包下一家妓院,大玩猜灯谜喝酒游戏。 醉了三天三夜,又睡了三天三夜,甫醒来,就见庞氏坐在床畔看着他。 「终于醒了?忘了奶奶几天前才跟你耳提面命一番——」 「奶奶,几天前的事我早忘了。」他起身下床,套上鞋子。 「奶奶跟你谈责任、你的本分,你答应奶奶今天开始会到各地商行巡视,这些也忘了?你大哥、大嫂帮忙扶持总行这里的生意,你也要振作起来。」 「我记得了,奶奶。」他坐上椅子,径自倒了杯茶,润润干涩的喉咙。巡视商行原本就是他要做的,只是绕一圈回来,时间是长是短,奶奶从不会约束就是。 「记得就好,还有,奶奶想为你找个外地的千金闺秀——」 显他听不下去了,一起身,将奶奶拉到椅子坐下,「这会儿还在元月呢,奶奶可不可以饶了我?」 「奶奶年纪大了,想看你成家立业,我也想抱曾孙子。」 「好,但孙儿对外地的千金没兴趣,请奶奶择本地闺秀,还要我看得上眼的才行。」 庞氏无言了,盼他早早成亲,也是希望他能定下心来,有人能管管他,但名声不好、脾气不好,像个难伺候的小霸王,真要找人说媒还真是难上加难。 「奶奶去忙吧,孙儿这就梳洗一番,去尽自己的本分跟责任。」 古振昊送走了欲言又止的庞氏,唤了小厮伺候梳洗、备妥包袱,用了简单的午膳后,差了名马夫驾车,不带任何奴僕就离开了。 古家商行是在京城发迹的,目前也是京城的布行里规模最大的,进帐也最为可观,这也是古振森、华氏将所有心思全放在总行,不愿前去外地商行巡视的原因,担心出一趟远门回来,就换古振昊坐镇管事了!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古振昊最喜欢离京,因为做再多的荒唐事也不会有人叨念,也不用面对奶奶心疼又不忍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过,他难得乖乖的绕了各地商行一遍,一家家的喝春酒,等到饶回离京最近的贺城时,春节的气氛已远,家家户户门上的大红春联已褪了些颜色,雪也不再下,春天的景致现形,缤纷万千、蜂蝶乱舞、百花争艷。 离家最近的反而是商巡的最后一站,这也是古振昊的习惯。 通常,他都会在这里待上至少十天八天的,一来,郭汉轩就在这儿,二来,多熬个几日回京,沉淀沉淀,回京后才能继续荒唐度日。 此刻,马车来到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最后停妥在柏兴堂门口,他径自下了车,慢慢晃进客人还不少的店内。 他一出现,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客人都忍不住向他行注目礼,一些小姐脸上更是羞答答的,纵然知他名声不佳,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蛋就是吸引人,再加上一身紫袍绸衣,让他看来更是俊朗。 相对于女客们的羞赧或注视,店内的几名伙计看了他都开心的出声唤人,「二少爷。」 其中一名最资深的老伙计金福,大家管他叫「福伯」,六十岁了,店内大小事都相当上手,升管事大有资格,坏就坏在他不识字,所以这次老管事退休,他仍升不上去,但他看得很开,仍然很尽责的做事。 「福伯,一切可好?」 古振昊一样唤他福伯,金福一开始觉得尴尬,请他改口,但他从未理会,几年喊下来,金福也就习惯了。 「很好,托二少爷的福呢。」他连忙回答。 古振昊点点头,看着商行内琳瑯满目的各种布料一如过往,放置得极为整齐,冬布也已收起,换上春夏布料,他再看看在他的示意下继续招呼客人的几名伙计,巡完店面,他举步往后走去,金福也毕恭毕敬的跟着,在后院设置的十多个大染缸及挂架也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名女染工正忙着染布,一见到他,急着放下手上的工作。 他大手一挥,示意她们忙就好,再继续往后走,环境都维持得挺不错,伙计、染工似乎也没有因为换了个年轻女管事就乱了章法。 他啧啧笑道︰「管理得挺好的嘛,我还以为柏兴堂会被她弄垮呢。」 「『她』是指芝儿姑娘吧?瞧我这脑子,我马上去叫她!」金福拍了下额头,就急着要往账房走去。 「等等,」古振昊马上喊住他,见金福走回来,他笑笑的抚着下颚,「甭急,本少爷还有事想问,她合格吗?」 金福马上点头,「芝儿姑娘很厉害啊,布行内的织物品种何其多,丝、绸、绫、绢、罗外,再加上多色染缬,各式花色图形,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就能如数家珍,什么布放在哪儿也一清二楚了。」 她很行嘛!他勾起嘴角一笑,「那她上任打理已有月余,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又如何?」他边问也边往账房走去。 「芝儿姑娘什么都肯做、也什么都能做,虽是管事,但亲切又好相处,还要我们别喊她管事,所以大家就唤她芝儿姑娘了。」金福边说边亦步亦趋跟着。 还真刻苦耐劳,但她过去明明是个千金大小姐,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 古振昊不自觉的蹙眉,这表情让金福的心一跳,以为二少爷有哪儿不满意,连忙道︰「她真的很勤快,勤快到我们这些老奴才不勤劳点都不好意思了。」 古振昊面色陡地一沉,「所以在她没来之前,你们很懒散?」 金福面色一白,吓得直摇头,「没有、没有,不是——」 他话都还没说完,古振昊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福伯,我开玩笑的。」 闻言,金福都冒冷汗了。 唉,二少爷除了脾气难以捉模外,也挺会捉弄人的,他这颗老心脏还得够强才成。心里虽然这么想,他的神情仍是恭恭敬敬的。 「她常出门吗?」古振昊突然又开口问。 他连忙拱手答,「芝儿姑娘不出门的,她说出门还得自己备三餐,还说万一不小心花了钱怎么办?」 标准的钱奴!古振昊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同时,他们也来到账房外了。 此刻,精雕的木门是半开的,温暖的春阳透入窗内,洒进一片金黄,正好映照在林芝粉嫩的瓜子脸上,她神情专注的磨墨裁纸,头垂得低低的,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向金福点个头,再使个眼色,他立即明白的先退下了。 古振昊走进账房,咳了一声,林芝没反应,一笔一笔专注对帐,丝毫没注意到多了个高大挺拔的美男子。 他再用力的摀嘴咳一声,林芝先是一愣,抬头乍见到他,傻了。 「怎么,不会叫人了?」他那双黑眸带了抹玩味。 林芝的胸口怦怦狂跳,莫名的激动涌上心头,她放下毛笔,快步跑上前,眉开眼笑的问︰「二少爷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看她见到自己如此高兴,古振昊脸上再现笑意。 他原本就有一张吸引人的帅气脸庞,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桀骜不驯与贵气,再加这一笑,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林芝怔怔的看着他。 「看够没?我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倒是妳,一样的縴细,连寸肉也没多长。」他皱起浓眉,不知怎么的,对她仍然瘦巴巴的有一些些不快。 林芝回过神,尴尬的想说什么,他已经又开口,「柏兴堂会被偷走吗?连一次也没出门。」 这话她听清楚了,「有,出去一次,不是没出去。」 「来一个多月只出去一次还真多啊,深居简出的,妳又不是来这儿出家当尼姑的。」他说得可直接了。 「一伙人上街,就会吃点东西,我不想吃,大家就不好意思吃,不然就是福伯要请我,所以……」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着,「我真的想存钱,二少爷知道的。」 他眉头微蹙,看着她,心中十分迷惑。从小到大,他从没为钱财伤过脑筋,因为古家从来就不缺钱,他更不懂钱有何迷人之处。 文他干么这样看她?!她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我、我哪里不对劲吗?」 他煞有其事的再打量她一次,「妳太瘦了,看了碍眼,当管事的这么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古家商行虐待人呢!」 「不会的,这里有膳食供应,有得吃有得住,我其实吃很多,只是没法子胖,而且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好极了……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急急的解释,就怕他惩治他人。其实一开始,她也是胆战心惊,就怕那些不好的流言传来贺城,但她似乎白操心了,大家对她相当包容、客气,也不问她的过往。 瞧她急的,他笑着摇头,「行了行了,本少爷又没说要做什么,妳继续看妳的帐,我瞧一会就找朋友去。」 「是!」她立即坐回桌后。 很乖嘛,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古振昊坐到一旁,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本以为她会像其他姑娘一样,见到他就心魂难宁,脸上羞答答的,没想到她的专注力全在账本上,一手拨算盘,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表情真多。他不由自主的皱眉,以手肘继续支撑着下颚,瞧她看得津津有味,他还真的无法了解个中滋味。 他索性起身,刻意吸引她目光,然而,专注在账册的林芝仍无所觉,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女人的眼里如此没魅力,感觉还真新鲜。 他勾起嘴角一笑,再看她一眼,走了出去,叫伙计派了马车,前往两条街远的好友住处。 片刻之后,古振昊就来到郭汉轩的宅邸。 亭台楼阁、曲桥流水,园林内有着跟好友一样的典雅气息,两位年后再见的好友在花园的亭台落坐,温文儒雅的郭汉轩唤来小厮,沏了壶茶、备了茶点。 他的妻子芳绮也带着儿子过来了,丈夫对古振昊的声名狼藉虽淡然视之,但当妻子的人,听闻太多古振昊的荒唐事,始终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尤其过去一年,古振昊几乎是月月造访,最长还一连见上二十多天,虽然另住在与柏兴堂相连的独栋园林,然而就怕近墨者黑,将丈夫给带坏,这次来就是打算好好盯着。 郭汉轩哪不明白爱妻的担忧,他轻握妻子的手,柔声说︰「我跟振昊虽是生死至交,但不会跟他玩命的。」 「我不是——」没想到丈夫会当着古振昊的面说,温柔婉约的她尴尬得不知所措。 「妳是我孩子的娘,振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妳能了解,虽然我的确很想念过去有着政治抱负的好友,而非荒唐幼稚得拿命来玩的他。」 古振昊的反应是直接送给好友一记白眼。也只有他有这个胆,每见一次就尽往他的死穴踩,偏偏又不能对他发火,这个朋友对他实在很重要。 他看向好友,话却是对嫂子说的「小嫂子别担心,我不玩命了,当一切激烈的荒唐都玩过后,就再无乐趣可言了。」 芳绮羞涩一笑,再对向丈夫深情的目光,抱起小孩到亭台旁去玩耍。 两人边聊边谈郭汉轩的生意,他除了在经营餐馆生意外,在友人引荐下,也跨足经济作物的种植,在外地购置临河流域的土地,种植了大片棉田,期待有机会也能成为古家商行的棉花供货商。 谈论近一个时辰,古振昊突然嘆了一声,「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那就多留几日啊。」郭汉轩笑道。 「你有空?」古振昊嗤之以鼻,目光瞥向不时将满是爱意的眸光丢给夫君的小嫂子,还有那个牙牙学语,挥着胖胖小手,对着好友喊「爹、爹」的胖小子。 郭汉轩的目光移向妻儿,坦承笑道︰「还真是愈来愈忙呢,娃儿会黏人了。」 忙忙忙,忙得让他都嫉妒了!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起身,淡淡的说︰「当你的好丈夫、好父亲去吧,我要回柏兴堂了。」 郭汉轩没阻止,这个好友总是这样随兴,有时来去匆匆,有时可以坐上一整天。 古振昊坐上马车后,瞧着好友一家三口在门口挥手送他,幸福满满,画面还真的挺吸引人的,让他忍不住想,还是他干脆也随便娶一个、生一个,就能享有这样的天伦之乐? 无趣的再回到柏兴堂,林芝仍窝在账房内看帐,其他人也一样在做自己的事,只有他,无所事事的浪荡子。 还真名副其实。他嘲讽的笑了。 第一次,他在贺城没待满一天就走人,林芝错愕的送他上马车,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办妳的事去!」丢了这句话,他要车夫走人。 太闲了!还是讨房媳妇,自找麻烦一下好了。 * 第4章(2) 但古振昊这样的念头在奶奶一连几日的叨念下马上打消,还自愿的讨来一堆账本要核对,不过他却有条件,说要回贺城去,比较能静心。 如此有心又积极,让庞氏大悦,竟丢了一大包帐给他。 他也没说什么,反正看帐的另有其人。 古振昊舒服的乘坐马车再度回到贺城,让金福扛着那一大袋账册,跟着他直接来到账房内。 几日不见,林芝看来一样傻愣愣的,但他也不忘她专注在帐务时,脸上浮现的专注气韵,那样的神态,他曾在镜子里看过在他的脸上,有多久没见过自己专心一志的样子了? 瞧她乍见到自己还是呆若木鸡,他径自拿走金福手里的一个大包袱,再朝他挥挥手,金福连忙行礼退下。 「妳是回魂了没?」他觉得她真的呆得可以。 「呃……二少爷,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又过来了。」林芝煞有其事的算了算说︰「不是七天前才来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我哪里做不好吗?」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将那袋包袱放到桌上,率性的拉开椅子坐下后,示意她打开。 她不解的上前,一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本本厚厚的账本及成迭的单据,不由得困惑的看他。 「妳做的都很好,有问题的是我,我看这种密密麻麻的帐会睡着,但上回看妳对帐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的,别说我对妳不好,妳慢慢看吧。」 这些是奶奶交给他的,看得出来,嫂子的野心愈来愈大,奶奶在未雨绸缪下,也想趁这次让他接触商行管理,才会丢出这座小山似的账册要他核对。 「全部?!」她瞪大了眼,但也一一的将账本、单据拿出来。 「对,我仔细想过了,要等我看完这些至少也要一个月,但妳的速度应该不用半个月。」他将自己舒服的躺卧在另一边的贵妃椅上,以手当枕。 「一个月应该是二少爷还要加上玩乐的时间——」林芝想也没想就开口,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一挑浓眉,饶富兴味的反问︰「妳现在是在指责我,还是教训我?」 她粉脸涨得红通通的,「对、对不起……」 「古家商号内,包括各城分行,就数妳这个管事胆子最大,敢当面顶撞我。」 「没有,我不是,真的不是!」 瞧她又急又慌,摇头又晃手,古振昊忍不住大笑,「好了,不捉弄妳了,好好批阅账册吧,那可是妳的工作了。」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把自己的工作丢给她,一点都不愧疚。 林芝松了口气。捉弄她没关系,只要他别生气就好。 她顺从的坐下,低下头,认分的开始批阅账册,一边拨打算盘。 时间慢慢流逝,她也愈看愈心惊,这每一笔帐的数目都很惊人,古家生意与她家生意一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而且这还只是一处商行的账本,就她所知,古家相关商行共有近二十处,家财万贯是众人知,但唯一继承的嫡孙已二十多,却连个妻子都娶不到。 唉,相貌非凡的二少爷,虽然有时脾气难捉模了点,但人真的很好,为什么会没有闺秀愿意托付终身?他比廖天豪要好上千倍万倍,要是她—— 想到这里,她拨打算盘的手突然一滑,粉脸一红。天啊,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该看看好帐才是! 收敛了思绪,她定下心来看帐,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而无所事事的古振昊那儿也没去,在贵妃椅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被子,猜都不必猜,肯定是林芝为他披上的。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改坐在椅上,撑着下巴看她核帐,她只朝他笑了笑,便继续看帐,渴了喝口水又继续看帐;偶尔累了站起来,不敢伸懒腰,只是搥搥腰际又坐下。 古振昊想了想,起身出去乱晃,待吃饭时间,两人同桌吃饭,晚点她表示要继续看帐,他没说什么,回房间梳洗睡了。 这样一连两天,除了上午她专注的处理分行的进出货、巡视店内大小事外,其他的模式大都相同,变得如此忙碌,她不曾抱怨,总是一脸认真。 对帐时,踫到一、两笔金额奇怪的帐,她会开口询问,他亦能一言道出替她解惑。 几次下来,林芝发现他并不是不清楚古家商行的营运情形,只是无心、闲散的不想沾染。 冗长的批阅账册不是三、五天就能结束,古振昊发觉她也没啥问题好发问后,便放心的自己外出找乐子去。 于是一连好几天,林芝没再见着他的人影,但听其他伙计说,他在这里有个友谊深厚的知交好友,每每来到这里巡视商行时,大多会往那里窝。 深夜,古振昊回来了,他拿着钥匙开了店门,因为店已打烊,四周寂静无声、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熟门熟路的径自走到后方账房,在皎洁月光下,竟发现里面还有人。 他走进去,定眼一看,浓眉登时皱起。 早春霜冷,林芝竟趴在桌上睡了,但桌上像座小山似的账本倒是迭得整整齐齐,夜风沁骨,她环抱身子的双手抱得更紧,桌上烛火已熄。 他重新点燃烛火,室内顿时一亮,「喂,醒醒、醒醒!」 林芝从睡梦里惊醒,一抬头,见到是他,吐了口长气,「二少爷。」 「这么冷睡这里做什么,账本都看完了?」他随意抽了一本翻了翻。 「全好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他放下账本,面露满意,「很好,我回去了。」他示意她拿个东西将账本收据全包一包,她一愣,先是看了看窗外静寂的夜色一眼,但也不敢多问,连忙拿了大布巾将所有账册数据报妥。 他一把抱起就往账房外走,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二少爷,你一个人走?不必叫人替你驾车?」 「手冷脚冷的,回房睡吧。」古振昊答非所问、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芝不放心,再次追出去,却发现店外早已停放一辆马车,她走到门口时,马车已奔驰而去。 望着逐渐变小的马车,不知道怎的,一股难以形容的失落涌上她的心头,胸口也闷闷的。 但不过三天—— 「喂,给妳。」 一本厚账本突然映入林芝的眼帘,她一抬头,就见到古振昊。 这一次,他丢下账本就走,约半个月后才回来拿,再五天后,又丢了两本帐给她,还说五天后就要,接着再次不见人影,一直到五天后的深夜,带了点酒气的他拿了账本同样走人。 但这一回,走到账房门口时,他又走回来,摇醒又趴在桌上睡的笨蛋,「下次别在账房睡了。」 不过顺口的一句话,她却笑得好开心,还用力点头,中气十足的道︰「是!」 蹙眉看着她的笑容,古振昊想也没想就拿账本轻拍她的头,「精神很好嘛。」 她一愣,又笑了,「是。」 他摇头一笑,转身走人,也不知道她这么开心干什么。 但她对他而言,算是很稀奇的,呆呆的做帐,有时还整夜没睡,明明是多出来的事,她从未抱怨,还做得开心,真是怪人。 所以,在她做得很开心的情况下,奶奶每回要他处理烦人的账本时,他很自然的就往她这里来了。 反正两城相邻,快马加鞭的来回也不过两三个时辰。 再加上,他除了钱多多之外,时间也最多,留宿在外半个月或个把月的,除了关心他的奶奶在见面时会不停叨念外,也没人会想念他。 至于,那些三教九流的狐群狗党也不差他这一人,他跟他们也玩腻了,反倒是看林芝比较有趣,每每见到她带着傻愣的憨厚笑容,他都能感觉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 原来,看个呆子,就能让自己心情好,他过去何必玩命呢? 第5章(1) 朗朗晴空下,阳光耀眼,古家马车喀啦喀啦的直奔贺城的柏兴堂。 马车内的古振昊精神却有些不济,抵达目的地后,他呵欠连连,但还是振作起精神,进到店内。 这一次,林芝没在账房,而是在后院放置的十多个大染缸旁,查看染色的布料,一旁还有多名女染工在处理染料。 不意外的,林芝一见到他,仍是又惊又喜,他承认他好爱这个表情,即使他来这里的次数已多,她仍是一副好久不见的欣喜状。 林芝眉开眼笑的跑上前,「二少爷,今儿个又有帐要看了?」她见到他总是很开心,因为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恩人,能帮他的忙,就能回报他一丁点恩情。 「妳很熟染布的事?」他走近问,注意到她手上还有册子跟笔墨,至于那些连忙起身行礼的女染工,他挥挥手让她们不用管他,「做妳们的事。」 几个人不敢多话,仅喊了声「是」,便继续忙手边的事,但眼神忍不住互相交换着。二少爷的脾气可说是阴晴不定,但对林芝的态度大多是好的,只是才刚这么想—— 「妳到底懂不懂?!」古振昊语调突然拉高,虽不到吼人的状态,但口气也有那么点沖了,因为林芝一直对着他傻笑,搞得他莫名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红发烫,这太诡异了,难道是昨晚残留在肚内的酒精所致? 她面色倏地一变,「是是是!我懂的,以前染布这事儿,都是我亲自——」 「走!」古振昊也不等她说完话,转身就走。脸上总算不烫了,这很好。 林芝不明所以,但见他丝毫没停下脚步的往回廊走,她连忙将手上记录染剂时间的册子跟笔墨交给其中一名女染工,再赶忙追上前去,「等等、二少爷,你走慢点。」 「快点!」 一个在前方大步走,一个在他身后提着裙襬快步跑着,接着,一前一后的坐上了马车。 在她气喘吁吁的靠坐在车上时,古振昊阖上了眼眸,「先休息一会,本少爷昨晚在酒楼通宵达旦的玩乐,没睡饱就让奶奶抓了出公差。」他原本不想去的,但大哥、大嫂一副他浪子回头,宝座不保的惊慌状,他索性去玩一趟,好让他们安安心,他从未曾想过要跟他们抢古家的当家头饺。 她静静的不吵他,看到他那张俊美的容颜的确有着倦意,只是她真的不明白,生活明明可以好好过,为何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想到那些被他丢弃的书籍,她突然很想了解他,听听他的心里话。 傻林芝!二少爷怎么可能会跟妳谈心事。摇摇头,她不敢再胡思乱想。 马车连赶了两个多时辰后,抵达了一处近郊的大宅院。 这是古家所拥有的大型印染厂之一,专门供货给设店面贩布的分处商号,马车抵达大门口,但并未有人下车。 好好睡上一觉的古振昊已养足精神,也有力气跟林芝说说这回出来的目的。 他靠坐在马车内懒洋洋的说︰「在菁城,先是有名老客人到店内投诉,指他购买的古家布料会褪色,这在过去从未发生过,没想到接连半个多月,又有多名客人上门投诉。」 她困惑的拧起柳眉,「我知道古家商行的信誉极佳,布料质量绝对严格把关,价位虽高,但有一定的保证,不该有这种情形发生才是。」 他起身,「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了。」 古振昊先下车,林芝也跟着下来,印染厂管事在得到消息后,匆匆出来接待,「二少爷!呃,这位是……」 「丁管事,走走吧。」 古振昊没有特别介绍林芝,这也让林芝稍稍的松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他为何要带她同行了。 这个印染厂占地相当广,光染料、布料就堆有两大仓库,雇请的染工及伙计粗估也有数十人,各色大型染缸数更是惊人,而染色的镂板也满满的放置在铁架上。 丁管事带着两人巡视时,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他们都不清楚大半年才会来上大一趟的二少爷怎会偕同一个面生的姑娘来巡视。 瞧她利落的看着那一道道印染程序,看得出来她是很熟悉作业程序的人,他们同样看得出来陪同的丁管事面色紧张,他的心肯定惶惶然的直打鼓吧! 身为第一线,他们知道前阵子出的货其实是有问题的。 古振昊、林芝、丁管事绕完了印染厂,跨了两重拱门,来到一厅堂,一名小厮送进来茶水又退下。 古振昊轻啜一口,看着也喝了口茶的林芝,她拧紧的柳眉从刚刚巡厂回来就不曾舒缓开来,「妳说吧。」 「不仅染料质量低劣、连下的染量也不足,恐怕时间上也不够,才会发生布匹褪色的情形。」虽然对负责的丁管事很抱歉,但她还是将所见的一一告知。 古振昊冷戾的眸光射向丁管事。他虽一路陪同,但是眼神从闪烁不安到额冒冷汗,他早猜出他有问题,却没料到他出的纰漏还是一连串的! 「对不起,实在是订单太多,但提供染料的老店家供不出货来,找其他家也不够,为了不影响出货,只能从别家买次级染料来染,本以为不会有问题的……」丁管事神色仓皇、答得好紧张。 「本以为不会有问题?」古振昊笑着反问。 他尴尬的点头陪笑,「是、是啊。」 古振昊的眼神突然一冷,勃然大怒的吼了出来,「古家的百年商誉已毁损在你手上,你说有没有问题?!」 「这……这……」丁管事倒退一步,额上冷汗直冒,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踫到这种事,应找其他分处商行支持,或是差人将问题送到京城总行,寻求适当的解决之道,而不是自作主张!要知道,靠着古家过活的不是只有你。」他绷着俊颜,眼中仍有火气。 林芝怔怔的瞪着义正词严的古振昊,她没想到他颇有主见跟想法,不似外界所传只是个会玩乐的败家子。 她突然想到他收藏在书房里那些琳瑯满目的书籍,又想到朝廷的规定,她不得不替他感到可惜,那些书他肯定都读进脑海了,却苦无发挥机会。 古振昊训了丁管事好一会儿,让他的头已低到不能再低,才开始下指示,「听好,收回所有问题布料,并向其他分处商行调货,给予客人相关补偿,并将所有情形修书一封给京城总行,将所有相关事宜完整通报,也好配合支持。」 「是是是,但若是……若是仍无法妥善处理呢?」丁管事斗胆抬头问。 他冷冷一笑,「现在才想到问题很棘手?」 丁管事吞咽了口口水,头再次垂低。 「这事我会负责到底,你先把该办的事办一办,处理不了的事就派人到柏兴堂找我。」 「是。」 古振昊交代完,随即和林芝坐上马车离开。 马车内,她见古振昊铁青着一张脸,也不敢开口说话,没想到,在凝滞般的静寂之后,一声声「咕噜咕噜」陡起。 他皱起浓眉看向一张粉脸在瞬间涨红的林芝,她尴尬一笑,「我不饿。」 但话才刚说完,她的肚子再高唱一次空城计。 「哈哈哈~」古振昊放声大笑,她则是头低低的,糗得很想钻地洞。 古振昊还是善良的,大笑过后,他要车夫在热闹的街道旁停车。 两人相继下车,看着一整排茶馆、餐馆、客栈,还有小贩林立的大街,他看向因闻着一些摊贩飘香而偷咽口水的林芝,他大方的道︰「本少爷请客,妳想上哪家客栈、酒馆吃都行。」 「真的不用。」她不好意思让他请。 「喂饱妳的五脏庙,让我耳根清净才好小憩,这行吧。」他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瞪着她。跟他客气什么? 她咬着下唇,顿了一下,这才点点头。 他们沿街而行,但她不找餐馆,却找了家卖白粥的路边摊,点了腌菜心。 两人一坐上摊位就引来不少目光,林芝虽然穿得素雅,但脸蛋干干净净的,样貌不俗,再加上一身绫罗绸缎的古振昊,俊美的容貌、一身的贵气,教人不注意都难。 这些凝聚在身上的目光,习以为常的古振昊倒不在意,令他浓眉一皱的反而是小桌上这两碗粥和一碟菜心,「就叫这样!」 是太看不起他,还是怎样,他古二少请客从没看过这等阵仗,寒酸透了。 「这样就能吃饱了,真的。」林芝笑盈盈的拿起汤匙舀热粥,再以筷子放入一小块菜心,凑到唇边,边吹温边放入口中。 瞧她一脸满足,古振昊也舀了一匙,依样画葫芦的吃,但粥就是粥,菜心就是菜心,哪有什么好吃。他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惊讶的说︰「妳这样就满足了?别忘了妳曾经是林家布行的千金小姐。」 她咽下口里的粥,笑道︰「我就是没忘,所以现在反而容易满足了。」 他挑起浓眉,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原本一无所有,但现在有个新开始,有容身之处,能挣钱,对未来更有了期待,这些都是你们古家赐给我的,现在的林芝很感恩也很知足。」她说得眉飞色舞,是真的很快乐。 这笨蛋什么时候变美了?不对,是他眼光变差了吧?古振昊有些错愕的想。此刻在他眼中的她,五官鲜活灵动,散发着美丽光采,他竟只能直勾勾的盯视,看傻眼了。 久久、久久,久到林芝开始感到不自在,「怎么了吗?」她连忙放下碗筷,手抚着面颊、嘴角,就怕沾了饭粒。 他看错了,还是副蠢样!他低头偷笑,「没事,妳快吃吧,吃完要上路了。」 她只能点点头,很快吃完自己的粥,再看着他只吃了一口——很浪费。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碗推到她眼前,反正他只舀一口,那碗粥也没沾到他口水。 她笑咪咪的一口一口的吃完,总共吃了两大碗粥,真的饱了。古振昊付了一碇小碎银,还找了几串铜钱后,两人随即上了马车,随着车子喀啦喀啦的行进,林芝的眼皮渐渐沉重,慢慢陷入睡眠。 古振昊静静的看着她沉睡的小脸,一下子微微的往前点、一下子又往后靠,头还撞了下。 林芝已经够笨了,一颗头再撞来撞去不就更笨。他想也没想就主动移了位置,让她微晃的头就靠在自己臂膀,他再一手轻扣她的头,不让她跟着车子东晃西点。 而这些动静,都没有吵醒林芝。 她睡得还真熟啊,有他这个美男子在,她还有办法睡得像只小母猪。 古振昊蹙眉瞪着她,趋近打量她的五官,眉儿弯弯,睫毛颇长,张开眼眸时,眼神纯净,鼻子挺翘、红唇如樱。 他黑眸微瞇。好吧,她勉强构得上美人的边,只是,微张的红唇带了抹拙样,离楚楚动人真的挺遥远。 他抿紧了唇,想到她刚刚一席感恩知足的话。 她不知道,即使她人已不在京城了,关于她的事情仍有人拿来嚼舌根,好奇她的去向。 至于她的前夫,仍旧豪奢的宠溺夏薇雨,再加上几乎解雇了先前在林家的多名老伙计,他已经可以预见廖天豪散尽千金的下场,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熟睡的林芝脸上。她来得及存钱买回紫瑞园吗? * 第5章(2) 马车抵达柏兴堂,古振昊先坐到林芝对面,才出声音将她唤醒。 她尴尬的跟他道歉,但他只是笑了笑,要她先行下车。 顺序与以往不同,但林芝因为才睡醒有些迷糊,没多想就下车了。 「二少——芝儿姑娘,二少爷没跟着妳回来吗?」金福急急的跑上前来,没想到却只看见林芝,再看到古振昊在她身后下车,他愣了愣,古振昊已看出他神情有异,目光看向后方,发现店门竟然是关上的,但现在时间不过傍晚。 「福伯,店门为何关上?」他开口问。 「啊,二少爷,店里出事了。」金福回过神急忙道。 「出事?!」林芝一听,就匆匆要往店内跑。 古振昊马上伸手拦阻……「能有什么事?」 没听到打斗声、没有呼救声,料想不是什么见血的事,那就没啥好紧张了。 他气定神闲的拾阶而上,倒是身为管事的林芝一颗心都揪起来了,金福快步上前为两人拉开店门,进去后再将门给关上。 店内,古振昊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斜坐在椅上,右脚包了绷带,表情既痛苦又不耐,一见到他跟林芝,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就拱手对他道︰「二少爷,您怎么会跟一个祸水同进出呢?」说完,还嫌恶的看了一脸怔愕的林芝一眼。 「祸水?」古振昊懒懒的反问,嘴角甚至还带了抹笑意。 「二少爷,祸水的说法您没听过啊,那可是从京城传过来的,只要接近林芝,身体会变得不好外,还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中年男子说得脸都皱了。 「所以呢?」 古振昊瞟了林芝一眼,不意外的,她的面色苍白,还低头避开店内其他伙计们惊愕的目光。 他想也没想就走到她身边,冷冷的瞟了那些伙计一眼,护卫的意味明显,但这下意识的举止,他无暇深思背后的原因,在伙计们吓得低头后,他才将目光再移回中年男子的脸上。 「二少爷,我来你们这家店买了块布、裁了衣穿上,没想到一出门就被马车撞了,瞧,断了腿。」中年男子指指自己包扎的右腿,「古家商行多大啊,柏兴堂也是老分店了,何必为一个女人坏了招牌或声誉呢。」 「所以呢?」古振昊再问。 「我就好心来示警啊,我也许是第一个被林芝这祸水拖累的,为免再有相同的事情发生,二少爷最好赶快辞退她,才不会再发生像我这样的倒霉事呀。」 他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才将目的说出,「我想二少爷该给我一笔医疗费用,还有无法外出工作的赔偿,但这些钱你们不会吃亏的,只赔我一个嘛,总比日后有更多人上门,你们就要赔上更多银两了。」 古振昊点了点头,从容的走到那人面前,「说到底,我们还得好好地感谢你的『倒霉』,好让我古家可以及时避开日后可能的一连串麻烦,是不是?」他戏嚯的口气中可也带着几分火药味。 可惜,愚蠢的中年人听不出来,还以为他认同自己的看法,笑呵呵的直点头。 古振昊将视线转到后方,越过面色凝重的金福,看着面色更形惨白的林芝,她十指交缠,手指关节还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他收回目光,突然倾身看向中年男子的那只断腿,笑道︰「世人皆知我这古家的小霸王习武习文,却不知我还跟了一个蒙古大夫习医。」 「蒙、蒙古大夫?!」中年男子面色微微一变,因为古振昊突然卷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模样。 「是啊,他的接骨医术很厉害,能将好的变不好、不好的变好。」他进一步解释。 中年男子吞了口口水,「万一不好呢?」 「放心,古家有得是钱,就算你废了、瘫了,我们也可以让你下辈子衣食无忧,总之,先让本少爷试试再说。」古振昊跃跃欲试,手都踫到他的断腿了。 中年男子面色都吓白了,「这,这不能试啊,我脚已经断了!」 「最坏就是废了嘛,但本少爷若成功了,日后就能悬壶济世,你也算做了善事。」古振昊明明笑容亲切,但莫名的就让人就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双黑眸阴鸷得不见半丝笑意。 他弯身,两手皆按上中年男子微微颤抖的右脚,「你别这么怕嘛,本少爷在结冰的湖上玩跳水游戏,还在冬夜的雪堆里玩活埋自己的捉迷藏游戏,你瞧,这会儿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中年男子猛咽口水。这些荒唐不要命的事,他自然是听过的,但没想到古二少这么难应付。「奇怪,我的脚突然觉得舒服多了,没事了,瞧,我站得起来了。」 他边说边跌跌撞撞的起身,急吼吼的开门沖出店外,双脚行动自如,看不出有半点受伤。 店内的人,除了古振昊外全部傻眼。难道他们原来是遇到骗子了! 骗子一走,古振昊的神情又恢复正常,态度更是转为轻松。哼,他交的朋友何其多,其中偷拐抢骗的高手更是不少,这个中年男子一看就是个愚蠢的生手,还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这时金福突然被身后的那些伙计推上前,要他表达点意见。 「关于芝儿姑娘的祸水等语,我们没听过,只不过这事有一就有二,」金福困窘的看向林芝,「就怕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芝的心顿时揪紧。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这个话题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被拿来说嘴,但亲耳听见,她还是难过不已。 「不是我们也跟着那些别有心思的人起舞,只是一来增加困扰,二来,对芝儿姑娘而言也会是一种伤害。」金福想的很多,也有体贴的想到林芝的感受。 「她的事,我来处理就好,店门已开,做生意吧。」 古振昊看着林芝,但话却是对着金福等人说的。 林芝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留在店里的金福等人,目光都带着同情,毕竟她的境遇已够可怜了,却还有人忍心拿这一点来诈财。 他举步穿过商行门庭,再往后过一雅致院落,走到后方的厅堂,这是他独住的院落,他挥手要两名在园里打扫的奴僕退下,就剩他们两人。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他却很悠闲的在亭台坐下,还倒了杯茶递给她。 她没有伸手接,只是面露担忧的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太单纯的双眸已经透露她在担心什么。 「我一定得留下来的,请二少爷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肯做的……」 「闭嘴。」他瞪她一眼,才喝口茶,却见她要屈膝跪下,「不准跪!」 她只得站直身,「请你一定要让我留下来,我一定会很认真做的,真的,我、我不能让我爹死不瞑目……拜托。」 见小笨蛋又要跪下,他没好气脚一伸,抵住她欲弯的膝盖,狠瞪她一眼,「我是大妳不少,但妳动不动就跪,想折我的寿啊?」 他想让她放松,但心思慌乱的她像是没听到,径自解释着过往的事,「当时家里的奴僕一个一个被解雇了,我爹卧在病榻上也察觉到了,他一直希望能跟廖天豪谈谈,但他不愿意见我爹……」林芝眼眶微红,仍努力忍住不哭,「爹说,店面若守不住,一定要守住林家老宅,不然,他死都不会安心的。」 她强忍住盈眶的热泪,闭口不再说,但不争气的泪水还是一滴滴落下。 古振昊一双黑眸敛着两族怒火。廖天豪还真行啊!让死者都难安,还有林芝,在那当下,她肯定承受很多痛楚吧?好,他决定了。 「没有钱万万不能,现在妳要做的就是存够钱,将紫瑞园买回来,好让所有长舌的人全闭嘴,让说妳是祸水的廖天豪没脸见人!」 「所以二少爷不会解雇我?」她忘了哭泣,怔怔的看着他。 「说妳笨妳还真笨,妳可得帮我赚钱啊,哪能把妳辞了。」 她泪眼倏地一亮,笑道︰「是,二少爷放心,我会努力存钱的。」 嗯,一副孺子可教的好学生样,只不过…… 他低低一笑,「妳一个月能存多少?这样吧,妳代替我做一件,我就赏妳个几两。」 她先点头,但又摇摇头。不行,她这样好像在占二少爷便宜。「这样不好。」 古振昊黑眸一瞪,「哪里不好?原本是本少爷的工作,我丢给妳,等于妳多做一份,多领些银两是应当的。」若不是他的自制力还行,他马上出手敲敲她的小脑袋,看能不能聪明点! 「可是,我吃住都靠古家,还有钱可领,你是二少爷,二少爷的事就是古家的事,古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理当要做。」她很努力的解释。 她转来转去的,说得古振昊的头都疼了,他绷着俊脸,直接说道︰「这事妳情我愿,做不做一句话?不做我让其他人赚去!」 「让别人赚?!不要啦,那、那芝儿坚持工钱要合理绝不多收,这样可以吗?」她很感激,知道他是故意要帮她。 古振昊没辙。都说无奸不成商,看来她要当富豪有得等了。「好吧。」 协议达成,但林芝怎么也没想到他给她的第一份活儿是送布料到两条街远的郭汉轩宅邸。 郭汉轩一脸困惑,「妳家二少爷要妳送来?」他并没有跟好友说他有这方面的需求啊。 林芝嫣然一笑,「对,他说的,我先回去了。」 路程短,她徒步来回也不用半个时辰,使命必达的又回到古振昊面前。 「银货两讫,喏,这笔钱给妳。」 她笑得眉弯弯、眼弯弯,不过区区三串铜钱,却像得到黄金万两,古振昊真的被她打败了。 接下来,他一连几天要她天天送布匹给好友,她赚的仍是跑腿的几串铜钱,加总根本不到几两,她却仍是笑得好开心。 「拿钱时的感觉真有那么好?」他这个挥霍高手有满心的好奇。 「当然,非常开心,只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脸红红的坦承。 他其实可以搬出嫡出二少爷的气势来压人,或是颐指气使叫她跑腿,再不然,店内伙计就能送货,但他却硬找了机会给她挣钱,她怎么能不感动。 古振昊蹙眉看着笑盈盈又羞赧的她,她俏脸上的光采不见一丝常在他人脸上所见的贪婪,反而是一种满足,他猜想,那是因为钱一入袋,她离她的梦想又更近一步的关系吧。 钱财的迷人之处,对从小就不曾缺乏的他而言仍难理解,但用在她身上,倒是有了存在的意义。 稍后,林芝去处理商行的事,他才在厅堂小坐,莫名收到他一堆布料的好友已经忍不住上门为自己解惑。 「你送我那么多布干什么?还一天一送,那姑娘还不是伙计而是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郭汉轩一坐下就开门见山的问。 面对这个问题,古振昊语塞,久久才吐出一句,「只是想测试她勤不勤劳,如此而已。」 郭汉轩莞尔的抚着下颚再问︰「她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被这样测试?」 「是我无聊行吧,你也知道我时间多、钱多多,日子都无聊到拿自己的生命来玩,还能干什么?」古振昊不懂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乱跳一通,答得莫名心虚,脸皮也烫了。 哈,心虚、面色泛红。郭汉轩可没错过,全部看出来了。 好吧,难得好友对个女人起了兴趣,他很乐见,只是这林芝曾拿了廖天豪的休书,现在还被称之为祸水…… 唉,他还真是忧喜参半。 第6章(1) 「二少爷,不好了!」 金福急匆匆的奔进柏兴堂,身后还跟了一名太急着下马背而摔疼了的小厮,他走路一拐一拐,吃力的追上金福。 「吵什么?」古振昊才丢了一点事给林芝做,就听到金福大声嚷嚷。 「二少爷……」金福连忙将印染厂小厮给的消息小声告知。 古振昊面色一变,「我马上去处理,这事别张扬,」他顿了一下,「也别让林芝知道,免得她胡思乱想。」 「是。」金福连忙应声,没想到二少爷变得这么贴心。 古振昊快步出了布行,直接翻身上了门前的一匹黑色骏马,策马疾奔就往前几日才去过的印染厂而去,一个多时辰后到达目的地。 「该死,晚了一步!」他翻身下了马背,黑眸陡地一瞇。 大门已被砸坏,他快步再进院落,里面更是一片狼藉,再往厅堂走,桌椅倒的柜子、瓷器也碎裂一地。 他沉着一张俊颜,再往里走,已听到一些嚣张的吆喝声,这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求饶声、敲破东西的碎裂声,他加快步伐,脚步倏地一停。 眼前所视,最重要的工作区已是面目全非,放置染料、布料的仓库前,数十名染工及伙计脸上有的肿、有的伤,看来都吃了不少拳头,他们蹲着、跪着,表情惊恐,更可恶的是,还有近三十名的灰衣男子正在搞破坏,不是合力推倒染缸,就是拿东西砸破,各色染液汩汩流出,而摆放在铁架上的染色用镂板早已被推倒在地、残破不堪。 「二、二少爷!」丁管事一见到他,激动的喊出声来。 古振昊顺着声音转身,黑眸一瞇,他不仅看到被打到鼻青脸肿的丁管事,还看到那些灰衣人的主子——一名年约三十,穿着青衣绸缎袍服的矮胖男子。 「二少爷。」丁管事忍不住哭了,「这些人说是来要补偿的,他们开了五百万两的天价,小的说要再请示,他们就开始……呜呜呜。」 「这是在做什么?」古振昊冷声问,目光瞟向矮胖男子身后四名打着赤膊却坐着的年轻男子,他们的脸上及上身面板都呈溃烂,他还发现其中竟有两张熟面孔。 其中两名打赤膊的男子一见到古振昊,吓得将头马上一低,还互使眼色。惨了惨了,赏过他们银两的俊美男子怎么会是古家二少爷?! 「这做什么?请二少爷看看我家的四名少主,」杜泽身形略微矮胖、其貌不扬,但说话却是趾高气扬,「他们穿了从古家布行购置的布料后,全身奇痒无比,看了大夫也没用,愈来愈严重,其中两名少主近日就要成亲,如今亲结不成了,另外两名少主——」 「本少爷正好认识。」古振昊冷峻的看着其中两名头愈垂愈低的男子,「只是我不懂,老是在菁城客栈外乞讨的乞丐怎么变身成少主了?」 杜泽面色微微一变,黑眸现出懊恼。 但接下来的变化更令他措手不及,只见古振昊身形一移,无声无息的就来到两名乞儿身前,双手捏住两人的脖子,身形一窜,将他们揪离椅子,离杜泽有五步远后,冷声道︰「上回本少爷赏了你们不少银两,你们倒是恩将仇报!」 「咳咳……不干我们、我们的事,是杜……杜泽……杜爷逼我们穿成这——」 话尚未说完,一记飞刃袭来,「噗」的一声,其中一名中刀倒地而亡,另一名则在古振昊迅速将他转身甩出去时跌了个狗吃屎,不过至少保住一命。 杜泽手上还有一把要射出的短刀,但古振昊的动作更快,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瓷片射出去,杜泽手一麻,短刃瞬间落地。 「杜泽,这名字挺熟啊,」他的眼神倏地变得更冷,「仔细瞧一瞧,还真有点眼熟,若本少爷没记错,你是苏泰奇的走狗之一,本少爷在青楼玩女人时,杜爷就是由几名男子伺候的。」 「胡说!我找的明明都是女人!」杜泽怒声驳斥。 古振昊笑了出来,笑意却没有抵达眼中,「那是本少爷看错了,不过,此刻的杜爷是不是也看错,将本少爷看成肥羊了?」 杜泽顿时语塞。 「你的主子苏泰奇是士族权贵,擅长玩弄权术,以见不得光的阴狠手段占民田,或是勾结该地的府衙大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拘捕百姓,再行劳役。」他开始数罪状,「或刻意将金钱或物资借贷给贫困的农民,再收高额利息,以此剥削农户,听闻有多家农户承受不住,寻短自尽,现在那只贪婪的手在看到京城第一织染商出了乱子,见猎心喜的想一口吞下是吧?」 杜泽面色难看至极,事实确是如此,但他当然不会承认,「简直胡说八道,全部都在乱说,二少爷有证据吗?没证据吧,来人,将污蔑苏爷的古家二少爷拿下,再请教苏爷如何发落。」 古振昊下颚绷紧,目光森冷。那些灰衣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丁管事及所有奴僕都急了、慌了,那些人手上有刀、有剑,但二少爷只有一双手,势单力薄啊。 只是他们显然小看自家少爷了,在一阵密集的掌势下,古振昊身形迅速转移,那些拿着刀剑的灰衣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一一被剽悍掌风所伤,连声惨叫,不久所有灰衣人倒地吐血,手上刀剑纷纷落地。 丁管事跟其他奴僕看直了眼,过去只听说二少爷是文武全才,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杜泽面色一白,古振昊一步一步走向他,黑眸阴鸷,他吓得踉跄,直往后退「我、我这件事,我替二少爷摆平,不会、不会去跟苏爷说你对他不敬、伤了他、他的人——哇~」 古振昊毫不客气的击出一掌,扎扎实实的击中他的肚子,杜泽当场口吐鲜血,跌坐地上。 「你当然不会说,因为你早就打算私下吞掉今天的收获了。」他冷冷嘲讽。 杜泽倒抽了口凉气,「你、你……」 「当手下的就该安分,你要钱的手段太粗糙,这不是狡诈万分的苏泰奇会犯的错,帮他乔那些骯脏事的都得戴上人皮面具,好让朝廷无从逮人,而你却大张旗鼓的以苏泰奇的手下来坑钱,」古振昊蹲来,揪着他的领子靠向自己,在他的耳畔轻声问︰「想一想,如果我将今天的事告知苏泰奇,你的下场会如何?」 「不要!」杜泽一急又吐了口鲜血,脸上早已无血色,他的确是私下想坑古家商行,尤其得知布料出了状况后,他便抓了两名面板溃烂的乞儿,本想演出戏狠捞一笔,免得每回进青楼,只能找些姿色平平的妓女。 「不要可以,」古振昊突然笑了,「除了将我这印染厂恢复原状之外——」他再次在他耳畔说了悄悄话。 杜泽听完,瞬间面色大变,「不行……不行……」要他每个月派人送上一封信,内容为苏泰奇的近况所为,这不是叫他背叛苏爷吗?! 「不行也可以,我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要将你今天所作所为传到苏泰奇的耳朵也不难,只是他凶残暴戾,违背他的人通常都无法死得很痛快,也无全尸,你最清楚的是不?」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残佞的笑容。 「不不……可以,可以。」杜泽吓坏了,他没想到古振昊对苏爷的事会如此了解,对要惩治之人不是开肠剖肚、就是刮肉凌迟,绝无好死。 「很好。」古振昊一把推开他,再走到丁管事身边,「后续的事,杜爷会帮忙恢复,这里暂时无法供货,得由其他印染厂支持,这事得马上办,我也得立即回京处理。」 「是、是、二少爷,咳咳。」丁管事也被揍了好几拳,止不住的咳。 古振昊眉头一皱,再看看受伤的人还真不少。「先找几个大夫,让大家都擦些药。」丢下这句话,他再看了杜泽一眼,「别忘了我们的事。」 杜泽惊恐点头。他哪敢忘! 蓦地,外头传来一阵吆喝及脚步声,众人一回头就看到府衙的衙役们快步沖进来,带头的一见到古振昊,神情有些尴尬,再看到杜泽,更是困窘,他跟二人都曾在花街柳巷把酒言欢过,帮谁都不对。「呃——杜爷,还有,二少爷,这——」 古振昊笑了起来。朋友交得多,好处也多,虽然是在赌坊或青楼,但见面也确有三分情。「没事,我跟杜爷有点小误会,但误会解除了,是不是?」 杜泽也在手下的扶持下起身,干笑两声,「没事,是我误会二少爷,这里的事我已跟二少爷说好了,没事。」 衙役一看也知道眼前这问题棘手,点点头,很快率众走人,毕竟得罪哪一方都麻烦。 古振昊给丁管事点头,再给杜泽一个意味深长的冷峻眼神后,随即乘坐马车返回京城。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车内,古振昊的眉头未曾舒缓。 士族势力已是一大祸害,没想到他们底下的人也开始找机会中饱私囊,连颇有名望的古家都敢出手,那寻常百姓的日子将会有多难过。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想法子做点什么,至少找些志同道合的盟友先搜集罪证,再找机会削弱士族势力—— 思绪至此,古振昊浓眉一皱。这是多久以前的志向?他现在竟然再次有了使命感,不由得苦笑。虽然他也不敢指望杜泽会泄露多少秘辛,但贪婪之人多半怕死,更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相信杜泽就算想尽办法,也会拿些好料塞他的嘴。 好!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就像林芝那个笨蛋,要买回老宅的梦想何其遥远,但能存一串铜钱就一串吧。这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两个多时辰后,马车返抵古家商行,古振昊随即将印染厂发生的事告知奶奶、大哥、大嫂,但保留了他反要挟杜泽一事。 富丽堂皇的厅堂内,华氏瞄了古振昊一眼,还是提出心中质疑,「杜泽借故讨钱才找印染厂麻烦,但钱没拿到,还愿意掏出一大笔钱来恢复原状?」 「我把刀子抹在他脖子上,他不点头都不成,当然,他也没胆子熘,我把话可都说白了,下一回再见时,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连听他一句废话的机会也不给。」古振昊黑眸中的冷峻令华氏不敢再多问,而这也是他的目的。 大嫂生性多疑,他可没空回答她一箩筐的问题,胡诌一句让她能闭嘴便行。 庞氏点点头,「他愿意恢复就是好事,不过,那间可是咱们古家的大型印染厂之一,专门供货给设店面贩布的商号,这下货量大减……」 「我建议将一些订单移给其他商誉较佳的布行——」 「那怎么成!」古振昊话没说完,华氏直接抢话,但一见到他冷飕飕的视线,她又闭嘴,却也不忘瞪了像死人的丈夫一眼。 「奶奶,」古振昊的视线再回到庞氏身上,「与其交不出货给客人,或是提供劣等货,倒不如把气度、风度都做大,咱们已是京城第一大织染商,何必为了挣几笔银两,坏了百年招牌?」 庞氏贊赏的直点头,「没错,那就这么办。」 「后续的事,就交给大哥、大嫂,我还有事要办。」他随即从椅上起身。 庞氏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笑咪咪的看着近来表现愈来愈好的孙子。「看看,我那张扬拔扈、我行我素的嫡孙,最近动不动就说要去巡视商行、有没有账册要看,还有今日这来回奔波、积极处理的行径,振昊,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动力,让你变得如此勤奋不倦?」 「动力?」他一愣。 「是啊,像是看上哪家千金,又怕声名不好,所以想改变观感?」庞氏试探的。 古振昊摇头大笑,「什么千金,奶奶别胡思乱想。」他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林芝,他会看上她?不,他不过是想拉她一把而已。 「可是——」这答案让庞氏很失望。 「我走了。」他再不走就得留下来听奶奶碎碎念,虽然跟林芝在一起久了,但他可没变笨,对坐在另一边的大哥、大嫂点个头,随即笑着走人。 真的没有吗?庞氏蹙眉。她很了解孙子,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化这么大,而通常能让男人改变如此大的,也只有女人。 她愈想愈有可能,笑逐颜开的道︰「应该是还不到时间承认吧,无妨,至少他知道自己该负的责任了。」 闻言,古振森夫妇的面色反而凝重起来,只是来不及多想,接下来便是一阵忙碌,处理订单、还有联系其他商行的相关支持等等,待回到房里喘口气时,天都要黑了。 但华氏一点也坐不住,她烦躁的开始踱步,「你看小叔不会真的转性了?」她可一点都不乐见玩心极重、心性亦不定的古振昊转了性。 「若是,不好吗?」古振森不解的反问,「今天这事,他处理得挺好的。」 华氏瞪着丈夫。她真的很想尖叫,小叔若转性,他们夫妇掌家的处境将变得艰难,他脑袋装石头吗?!她忍不住抡起拳展现泼妇本色。 「哎呀,月德,妳怎么打人?还咬我……」古振森的哀叫声骤起。 * 接下来几天,古振昊虽然在商行里进进出出,但大多没有再插手商行的事,他忙着「叙旧」。 他从过去所结交的三教九流之友中,筛选了曾经对士族们仗着天高皇帝远而压榨百姓之事感到忿忿不平的正直侠义之士,听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友人谈及士族又做了什么缺德事,适时的振臂一呼,要他们以天下苍生安居为己任,在以不危害个人身家安全的前提下,齐力找寻各方士族贪婪犯罪等事证。 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若郭汉轩上次所提的煜亲王真有作为,这些罪证就有价值了。 在处理完这件台面下的大事后,他再次前往贺城,但不是进柏兴堂,而是找好友,将这阵子从印染厂出事到之后的每件事都一一详述。 初夏的夕阳,为古色古香的书房洒进一片美丽的橘红色,也映照在郭汉轩满是担心的俊逸脸上,「削弱士族势力这事,不由官方而由你主导,实在冒险。」 古振昊笑了,「所以你得撇除在外,你有家累,绝不能让我牵连。」 「那你呢?」他神情更加严肃。 「我会保护好自己,毕竟我身后有奶奶、大哥等人,我不能害了他们。」 郭汉轩还是觉得太冒险,忍不住想再劝阻,古振昊却直言,「古家商行也算有财有势,却依然成为士族眼中的大肥羊,再姑息下去,我不敢想象老百姓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郭汉轩沉默了,他心有同感。 「放心,我并非结党营私,煜亲王若真有心铲除士族势力,到时我会将自己隐身在幕后,由他出面。」 看好友如此坚持,他也只能支持,毕竟,眼前的古振昊才是他过去所熟悉的古振昊。 第6章(2) 稍后,古振昊跟郭汉轩一家三口共进晚膳后,才乘坐马车离开。 凉风徐徐,他望着窗外的星月交辉,再看着即使在夜色中也依然繁华夺目的贺城,熟悉的茶馆、茶楼、各式各样的商店,对自己在做的冒险事更加坚定,这样的繁荣景致要再保持下去! 马车甫停,不待车夫下车开门,他便径自下车,走进商行。 金福立刻搁下手边的事,快步走出柜台,迎了上去,「二少爷,您来了。」 见古振昊看着正准备打烊的其他伙计,眼神似乎在找某人,他笑了笑,「芝儿姑娘在账房呢。」 所谓旁观者清,不管是店里的伙计或金福,都已察觉到有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过去难以相处又阴阳怪气的二少爷,近来脸上线条柔和许多、眼眸也常见笑意,这功臣当然是林芝,只是主子的事,奴才们可没人敢碎嘴,只能静观其变。 「那正好,福伯,你先跟我来。」古振昊示意他跟着走。 柏兴堂前方是商行店面,中间有小型染房,管事房及另一院落为奴僕住处,接着,由一道拱门一分为二,拱墙外就属于古振昊独居的精致园林,这也是几年前,古振昊仕途梦断,开始堕落后不久,古老夫人特派人购置重建,让他可以来这里沉淀,也能就近与郭汉轩相聚,希望能让他振作起来。 但古老夫人希望落空,这里反而成了古振昊来到柏兴堂的下榻处,平日就有专人打扫,方便他随时入住,屋内每一件家饰陈设都富丽非凡。 「印染厂那里如何?」古振昊之所以将人带过来,就是不想让林芝听到他要跟福伯说的话。 「丁管事有固定派人过来告知恢复进度,目前约有八成,就剩一些破掉的大染缸暂时还未运送到——」金福话说到一半,古振昊就打断他的话,「杜泽呢?」 「杜爷没现身,但有派人帮忙,还说二少爷交代的事他一定会尽力。」 他微微一笑,「那就行了,林芝这几日如何?」 「印染厂被毁一事,其实有传来,但如丁管事交代的说词,是一场误会引起,芝儿姑娘稍稍安了心,没往自个儿是祸水的想法去,一切如常。」 古振昊点点头,「那就好。」 「不过——」丁管事欲言又止。 他挑眉。 「我知道芝儿姑娘省吃俭用才存了点钱,但前几天,一个染工丫头的娘生病,芝儿姑娘就借钱给她,就我所知,那丫头的娘病难医,大家能借的都借了。」金福有些尴尬,这事他也无能为力。 古振昊从怀里拿了张银票给他,「给那丫头吧,但别说是我给的,你随便说个名目即可。」 金福一脸惊喜,脱口说︰「二少爷跟芝儿姑娘在一起,人也变得温暖了。」 「谁跟那笨丫头在一起了?」他俊脸马上一绷,脸莫名发烫,还搞不明白时,就见金福低头偷笑,他马上喊了句,「去去去!本少爷要休息了。」 金福憋着笑意,赶忙退了下去。二少爷害羞了…… 「在胡说什么!」古振昊见人走了,随即慵懒的躺卧在楠木床上,拒绝去想那句「在一起」。不过,林芝真的很麻烦,他给金福那张银票,就是怕她每个月都将薪酬借给那丫头,那她存什么? 呿!就算忙到油尽灯枯,她也存不到买回紫瑞园的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然事在人为,但她心太软、又不愿意不劳而获,想达成目标难上加难。 古振昊烦恼的揉揉眉心。唉,可以给她做的活儿他都拿来了,又不能动到大哥跟大嫂原本就在做的部分,否则他们会胡思乱想。 他摇摇头,苦恼着到底还有什么能让林芝挣钱的活儿。 蓦地,敲门声陡起,一名小厮进来拱手道︰「二少爷,换洗衣物及毛巾都在浴池备好了。」 古振昊吐了口长气,从床上起身穿鞋,「算了,先洗澡——」 语气陡地一顿,他笑看着小厮,由于这笑容带了点诡异,让该名小厮有些不知所措。 「本少爷还不想洗,下去!」他挥手要他走人。 「是。」小厮不安的退下去。二少爷住这里时,一向都是他负责伺候沐浴刷背的,是他哪里做不好吗? 古振昊一见下人离开,便迫不及待步出房间,走出院落,一路往小径回廊穿过拱门,再直走,不意外的,林芝还在账房内,就着今日的进出单据做帐,这是她的例行公事。 林芝看到他倒比较惊讶,因为他说过,晚上就是玩乐时间,所以这几个月,她鲜少在晚上见到他,除非要回京城。但此刻他才刚来啊。 他一见她怔愕的模样就知她在想什么,「本少爷刚到,还不想把自己累死,倒是妳,多少日子没有额外的活儿可挣钱,没想钱想疯了吧。」 她粉脸一红,「当然没有,芝儿知道近日商行状况多,二少爷忙着处理一定很累吧。」 「是累啊,」他站在她身旁,再开口的话却含着笑意,「所以本少爷想要洗个澡,但少个刷背的,想挣钱吗?」 她倏地瞪大杏眼,接着皱起眉,再皱皱小巧的鼻子,嗅了嗅,一副想要起身,但又不敢的样子。 古振昊不解的挑高浓眉,「妳想说什么?」 「二少爷最近都、都没洗澡吗?所以今儿要洗,才少个刷——」到口的「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因为古振昊正恶狠狠的瞪着她。 「本少爷一直没洗澡?!我身上很臭吗?」她好大的胆子! 「没、没有!」她吞了口口水,急着想说又打结,「我只是很奇怪,怎么今儿个突然、突然、突然——」 她的意思他懂了,「替我刷背的人突然折断了手,还要我再说得更明白吗?!」 好凶!她拼命摇头,本想问难道没有其他小厮,但见他气呼呼的,她很聪明的闭上嘴巴。 「那由妳来刷,没问题吧?」他又说,却见她眼楮又瞪大,他再次咬牙,「怎么?不是说会守分际,不会乱勾引我这个二少爷,现在是担心抵抗不了我的魅力,怕自打嘴巴才不敢挣这笔钱?」 「没有没有,二少爷长得俊是事实,但我绝对不会做勾引二少爷的事,不是这个。」她忙否认。 「那还有什么问题?」他受不了的双手环胸,反问她,「我每天都要洗澡,每天都需要人刷背,这可比妳偶尔有额外的活儿干还好挣钱,而且妳只要搓个背就有十两银,傻子才不要。」 「十两?!」她眼楮马上就亮了。 他忍不住莞尔,「是,多好赚,十天就有百两,一百天就有一千两。」 她圆圆的眼楮熠熠发亮,但蓦地又黯下。 他眉头也跟着一揪,「又怎么了?」他头一次发现要让她挣钱很累。 「工与酬不符,二少爷的背又不大,刷不了多少时间。」她一本正经的说,何况,那小厮的手得断上一百天,也太惨了。 古振昊直接翻白眼,再很努力的忍住吼她的沖动,「本少爷就爱让人刷背,妳不会多刷几次,刷用力点,一直刷到妳觉得工与酬合理为止?」 「可是我会良心不安,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她十分迟疑、犹豫不决。 「妳脑袋装豆腐吗?妳难道没想过,那个雪夜里,本少爷若没答应让妳跟我回古家,为了讨生活,妳极可能已卖身为烟花女、丫鬟,伺候男人或男主子,那绝对不是只有刷背而已!」他简直快被她气疯了。「算了,我找别的奴才赚去。」 他起身转身就走,开玩笑,这种事他居然还得求她,也不想想他绞尽脑汁想遍各种机会就为了散财,当她该死的财神爷! 见他冒火了,林芝也急了,急忙追上前,说︰「不不不,二少爷,我愿意、我愿意。」 古振昊倏地停下脚步,掩嘴偷笑着。还是会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吧。 他忍住笑意,转回身,刻意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却被她的表情搞得有些尴尬。 又不是要洞房,她干么一副羞答答糗样,害他也莫名其妙的变得不自在起来。 明明在巡视其他城镇的商行时,伺候他入浴的也是丫鬟,人家也是刷刷背就走人,什么事也没发生,当然,除了想勾引他的除外,但她又无心,怕什么? 怕她被传出难听话,他刻意让周遭的奴才们都退下,才将林芝带进来。 这个园林,林芝是第一次进来,但她现在可没心思欣赏,莫名感到紧张。庆幸这一路连个奴僕也没看到,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世俗礼节对她还重要吗?她已是下堂妻,还是许多人口中的祸水,她的名声早就糟透了。 古振昊走在她身边,走得也战战兢兢的。天啊,他是要沐浴,又不是上战场,紧张什么? 他知道自己很怪,为了让她顺利筹钱,他竟如此费尽心思的要让她赚这笔钱。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还是转了性,抑或是被她的韧性气韵给吸引了,才想多扶她一把? 月光下,影子成双,各有思绪。 但一到浴池,林芝所有思绪都不见了。她怔怔的瞪着散发着氩气水气的户外浴池,右侧还刻了一个半坐卧的果女玉石,看得她都脸红了。难怪外界老说二少爷放荡荒唐,在她惊愕的瞪着浴池的果女看时,古振昊已在另一边的屏风后方褪去衣裳,跨进浴池里了。 「可以转过来了。」他对着背对着自己的林芝道。 「好。」她吞了口口水,缓缓转过身来,这一看,呆了。 他长得原就俊美无比,这会长发如瀑,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精实肌肉纠结、浑身上下散发一股慵懒的尊贵气息,让她脸红心跳,完全无法将视线移开。 虽然曾经跟廖天豪成亲,但她为了照顾卧病的父亲,几乎都跟父亲同住,也因此不曾跟廖天豪圆房,就连洞房花烛夜那天新郎也被灌醉,什么事也没发生。 所以,她也并未看过男人的,也不知道男人的身体原来这么好看。 「看呆了?也是,要像我这般俊逸非凡,世上的确没有几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见到她看自己看到呆,古振昊是开心的。 这一打趣让她羞涩的回了神,急忙拿了布巾上前,心跳紊乱的跪在池边,卷起衣袖,开始替他刷背。 一个人的背能多大?更甭提还有一半在水里,林芝想到他就爱让人刷背、用力刷等话,她只好卯足了力气,用力刷! 「痛痛痛!」他咬牙低吼,「本少爷细皮嫩肉,又不是厚粗牛皮,妳疯啦?!」 「对不起!」她尴尬陪笑,再轻一点,然后,他舒服了,也开始下指令,「臂膀、肩膀、下面点、前面、脖颈也要刷……」 这是越区了,她没敢抗议,只是她的手臂也已经伸到极限了。「我、我的手不够长。」 「那我转过来面对妳。」他突然想捉弄她。 她手一僵,急急道︰「不用、不用,我手够长的,二、二少爷别转过来。」 虽然已香汗淋灕,她仍倾身努力把拿着毛巾的手伸到他脖颈前。 古振昊就见一只手腕在他下巴扫来扫去,想也没想,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妳要再下来一点——」本来是打算让她将他胸前也刷一刷,怎知他这一拉让她重心不稳,整个人滑入浴池。 「哈哈哈!」他大笑出声,不忘一手将她拉起来。 呛到水的林芝吓坏了,急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裙子,再次滑入池里,让她越显慌张。 突然,她的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对上他饶富兴味的促狭眼眸,这才慢半拍的发现他将她抱起来了。 她急于推开他,手又不敢踫——他没穿衣裳! 古振昊兴味盎然的看着慌张羞赧的林芝,故意闹她,「妳想再跌入池里一次?还是因为垂涎本少爷的美色,想洗一场鸳鸯浴?」 「没有,不是,真的不是。」她吓得否认,不敢再乱动,也赶紧闭上眼,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真是不懂得把握机会,这种时刻,有多少美人儿盼都盼不到。他笑着摇头。 「请二少爷把我放下来。」一想到他果着身子,她就浑身不自在,脸红心跳,双手也不敢踫到他,只能低下头、紧闭眼楮,努力将身子缩起。 但浴池光线极好,即使她低头,仍能清楚看到她愈形酡红的粉嫩脸庞,还有沾了水珠的软嫩樱唇,闪动着晶莹珠光像在诱他攫取,古振昊情不自禁屏息靠近—— 温热的呼吸突然拂向她的面颊,她惊慌抬头,一愣,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即使她面对这张俊美容貌的次数已多得数不清,但第一次如此靠近,她先是震慑于他的过人貌相,痴然怔视,再一回神,便急急闭眼。 「二少爷,请放我下来,我很不自在啊。」林芝紧闭眼楮,不安的扭身,直想下来。 这一出声,倒让古振昊回了神,连忙退后,这才猛然惊觉——他竟然想吻她! 他错愕极了,这亲吻她的渴望也吓到了自己,他很快将她抱到浴池外,放下她后,再次坐回浴池里。 听到波动水声,林芝才睁开眼,却显得手足无措。还要再刷背吗? 古振昊早已阖上眼眸,藉此沉淀刚刚骚动的渴望,「今晚的工作结束了,十两银在衣服旁边,屏风上挂着两条大布巾,妳披一条走,别染上风寒了。」 「是。」 真诚的关切让她的尴尬无措减少了些,她走到屏风旁,拿一条毛巾包住自己,再拿十两银时,她迟疑了一下,但她知道若不拿,他可能又会生气,只好收了起来,心里暖烘烘的,等有那么一天,她有能力再经营林家布行,这些恩情,她会一点一滴回报给二少爷的。 古振昊瞇着眼看她离开后,才缓缓睁开眼。他是哪根筋不对,怎么会想吻她?吐了口长气,他低头,以双掌泼了水花到发烫的脸上。他需要清醒…… 第7章(1) 古振昊的烦躁换来一夜辗转反侧,为了能好好想一想,翌日一早他就先行返京,本想好好厘清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对,没想到午膳时间一到,奶奶就做了让他讶异万分的决定。 「要我带着奶奶去巡视各城镇的商行,而且明天就要出发?!」因为太惊讶,他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是啊,这阵子看你这么积极,刚好印染厂的后续处理也告一段落了,奶奶心情好、身体好,就兴起再出去瞧瞧的心,反正是乘坐马车,也不会太累。」 庞氏笑看着自投罗网的嫡孙,心里可真感谢老天爷帮忙。 一个人的改变绝对有原因的,过去振昊爱到处游玩,心性不定,但这段日子整个人沉稳许多,变化明显,她本想去问问郭汉轩,但他跟孙子那么好,就怕早就串通好了,问了也是白问。 至于固定载孙子出门的车夫也死忠得很,不仅不说,还说请她体谅,万一惹怒二少爷,他日子就难过了。 那好,她亲自押着「二少爷」出去总行了吧! 古振昊怎会不知道奶奶在想什么,她肯定想找出些蛛丝马迹,看到底是哪里的闺秀让他变得这么勤劳,说不定还想如果没问题就赶紧下聘,定下婚事。 「怎么?不方便?」庞氏笑得眼儿弯弯。自从五年多前,儿子跟媳妇回老家路上遇到暴雨,马儿因受惊致马车翻覆坠崖而双双遇难后,古家就由她这老太婆主内外事,人生风雨看得何其多,已成老狐狸了,焉会斗不过孙子? 「当然没有。」 他耸肩,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是柏兴堂那一站得想办法避开,好在奶奶平时询问他时,他都不谈林芝,而是聊郭汉轩,让奶奶有他到贺城只找好友的错误印象,除非她主动问起林芝,他才丢下一句「做得不错,没人有意见。」然后,即表现兴趣缺缺的样子,奶奶就不会再问有关她的事了。 毕竟,古家各地商号太多,奶奶年纪渐大,要每一个都管到会累死的。 古振森夫妻听到庞氏要跟古振昊去巡商行,面色都不太好,但也无权阻止。 于是,第二天,祖孙二人就煞有其事的展开巡视,但因有庞氏,随行的人就多了两名丫鬟、一名小厮,两名车夫、两辆马车,人数不少。 「要照着你平常巡视的路线。」庞氏不忘交代。 「是,奶奶。」 接下来,一行人每到一间商行,庞氏便细细观察古振昊与任何人的互动,包括上门的客人与店内的相关伙计、账房、管事,但是一天又一天,一家一家的巡视下来,均无所获。 难道真是她多想吗?随着失望加深,庞氏这趟远门是愈走愈无趣,即使到了已恢复成原状并开始生产的印染厂,她还是意兴阑珊。 同病相怜的还有古振昊,即使怕死的杜泽真的找了门道,派人偷偷模模送了封信给他,内容清楚写着苏泰奇的另一个爪牙如何欺诈一名老富商所有家产的恶行,但他也只高兴那么一下下。 事实上,他每天都很烦躁,常会想着林芝在做什么,这段日子没有额外活儿可做,没挣钱机会,她是不是又发愁了?他无聊的拿出怀里的一大迭银票,他真的愿意拿它们来换她一个笑脸。 终于,对林芝牵肠挂肚了近一个月,在绕了一家又一家的商行后,一行人还是绕回离京不远的柏兴堂。 只是当马车行驶在熙来攘往的大街时,拉开车窗观看街景的庞氏却发现走错路了,「怎么不是往柏兴堂的方向走?」 「奶奶,我几天前就派人捎信给汉轩,他派了快马传话说他一定要好好接待奶奶,这一年,他忙商行、忙妻儿,总没空拜访奶奶。」坐在她对面的古振昊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实情是他以深厚友情要挟郭汉轩,任何天大地大的事他都得排开,一定要陪他演好一场戏。 「也好,汉轩儿子应该有一岁半吧?我也好想抱个曾孙。」这一个月来,庞氏三句不忘催婚、抱曾孙。 「我也是『孙』,也可以让奶奶抱。」他开玩笑的建议。 「能看吗?都多大的人了!你别想这样就打发我,奶奶我一定要想法子让你成亲。」她很认真的瞪他一眼。 「孙子乐见,如此一来,奶奶的脑袋才不会生銹。」他打趣的说。 庞氏无言,对这个孙子,她真的没辙。 片刻之后,马车来到郭家宅邸。 郭汉轩很够朋友,一家三口早已敬候多时,他们抵达时正好是午、晚膳之间,遂备了各式茶点、垫垫胃,众人也好聊聊天。 郭汉轩的儿子已经会走路,只是话还不太会说,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粉雕玉琢,圆圆胖胖的,让庞氏一见就爱上,直逗他玩。 小男孩也不怕生,桌上茶点有一种三色糕,酸酸甜甜,是他最爱吃的,但他吃一口后,还会将沾了口水的糕点拿去喂庞氏吃。 庞氏笑笑的咬了一口,「还真的好吃呢。」她频频点头。 「老夫人,这是街角的元生糕饼老店新推出的口味,现在可是很多夫人、姑娘跟孩子们的最爱,就连我家夫人也很爱吃,现在再加上我儿子,每两天就得差奴才去买一回呢。」郭汉轩笑着说。 「真的不错——啊,又来喂奶奶啊,好、好。」庞氏见小男孩又将咬到剩一口的三色糕举向她,她笑着俯身又咬了一小口,笑咪咪的抱起小娃娃。 这一老一小极投缘,玩到天都黑了,小男孩疲累的睡着了,接着,一顿山珍海味的晚膳宴请,庞氏也是呵欠连连,没力气再去柏兴堂绕绕,打算明天早上先跟小男孩再玩一会儿再过去巡视,没想到事情却有了变化。 「老夫人,明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就要上京游玩六日,这是很早就安排好的,真抱歉。」郭汉轩一脸歉然。 她眉头一皱,难掩失望,「那娃儿若睡得沉,不就连跟我这老太婆玩一下的时间都没了?」本来嘛,想抱曾孙想了多久,抱抱别人的过过瘾也好。 「奶奶,妳就跟着去吧,顺道尽尽地主之谊,而且汉轩安排的行程多是近山美景,妳多年忙商行的事,住得近反而久未出游,走走挺好的。」古振昊顺水推舟的做了建议。 庞氏还真的有点动心,一回家,大孙媳妇那张斤斤计较的刻薄脸虽不敢给她面色看,但商号奴僕们个个都战战兢兢,那氛围还真让她不舒服,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迫不及待的想让振昊快快接手商行,她才好享清福。 犹豫间,古振昊使眼色给好友,无奈之下,郭汉轩再看向温柔娴淑的妻子。 芳绮在心中一嘆,还是笑着上前劝庞氏,「老夫人,您就跟我们去嘛,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自己的娘家远在南方,看到老夫人就像看到最疼我的奶奶一样,若能同行,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柏兴堂没巡视,还有林芝那丫头我也挂念着……」庞氏下不了决定。 「奶奶,我留下就行了,林芝也很称职,难得胖小子跟奶奶这么投缘,就去玩一玩吧。」古振昊拍拍自己的胸膛,一副有他就行的模样。 三个年轻人在餐桌上轮番劝着,庞氏招架不住,点头了。 其实这一趟远门下来,还挺折腾人的,虽然也有所获,像是每家管事被她私下找来问话时,都不约而同表明二少爷不荒唐了,过去会混个几天就不见人影,现在都会认真看帐、巡店,大约两、三天就离开,她听到还挺安慰的。 既然事情定了,为了明日能准时出发,芳绮先陪庞氏回客房梳洗休憩,留下两个男人好好聊聊。 郭汉轩虽然完成好友托付的任务,但他比较心系着另一桩,「那件事进行得如何?」 古振昊明白好友所指的是削减士族势力一事,「我那群江湖朋友挺努力的,但他们听得多,要逮到事证可难,至于杜泽也给了消息,不过,你还是别知道得太多,我可不想让你的妻子怨我。」他深知好友个性,一旦涉入,就怕抽不了身。 「可是——」 「那件事急不得,得长期耗着,但今晚的事谢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不提那件事,就跟你要人情。」郭汉轩也明白士族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心全挂在那里也成不了事。 现在就要人情?古振昊尴尬的笑了。他欠的人情可不少,各分处商号的管事都让他给耳提面命,要照着他编的说词来应付奶奶,不然要是让奶奶知道他有的商行是两、三个月才去一趟,或是要管事派快马将账本送到柏兴堂给他,待核对完再派人送回去,连想都不必想,她就猜得到柏兴堂有问题。 「这样吧,你要什么布料还是春夏秋冬的服饰,我无条件供应。」 郭汉轩笑开了嘴,「虽然是出卖自己儿子的魅力,但挺划得来,只不过——」 「不过怎样?」 「我着实很佩服某人的魅力,能让我的好朋友这么费尽心思的安排,还是你其实是被下了蛊?」他一挑浓眉,笑问。 「呿,她连怎么害人都不会,才会被廖天豪欺负得那么惨!」古振昊立即驳斥,「是她的遭遇让我不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仁德政事无法做,那拯救一个小笨蛋,也算一桩善行。」 对她只有善良意图?郭汉轩可不这么想,旁观者清,有人动了真情,只是迟钝而已。 * 翌日,早膳过后,古振昊反客为主的站在郭家大门前送走奶奶及好友一家子,见马车远了,他立即乘车前往柏兴堂,当见到街角大排长龙的人们,又见到店家招牌上写着元生糕饼时,一股沖动让他脱口而出,「停车!」 车夫停下马车,他立即掏钱要车夫去排队买三色糕,这一买竟耗了一个时辰,而他也不知哪来的耐心,只要想到林芝就算流口水也不会花钱买,他就愿意等。 终于,马车来到柏兴堂门口,他拾阶而上,店内客人不少,没看见林芝,倒是金福跟其他伙计看到他连忙行礼,金福更是眼楮一亮,快步上前,「二少爷,你总算出现了,这一次好久——」 「她人呢!」古振昊没心思跟他说话,一心只想见到林芝,手上还拎着排了一个时辰的三色糕要给她品尝。 「在账房。」金福连忙告知。 也是,她不在账房还会在哪?他笑着快步穿过店面往后走,一路上不少奴僕站定行礼。 「二少爷好。」 「去去去!」 账房内,林芝突然听到久违的思念嗓音,她飞快从椅子上起身,将毛笔放回砚台上,转身快步提裙跑出门外。 一个多月,这是她跟二少爷近半年多的相处下来,他头一回间隔这么长时间才来。她好期待看到他,胸臆间满满的喜悦让她的脚步更急了。 「二少爷!」因为太急,她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古振昊连忙伸手揽住她,她下意识的抓住他衣襟,就这么偎进他怀里,两人的唇还差那么一点就要踫上了! 他瞪着她、她也瞪着他,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暧昧气息。 但他的感觉更多,才一个多月没见,她怎么还是跟羽毛差不多重、她身上的淡淡体香如此怡人,轻柔的发丝恰恰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心跳莫名紊乱跳动,一股想亲吻她的强烈渴望陡地生起。 「呃,我……谢谢二少爷。」 林芝一颗心扑通狂跳,怔视了好久,才发觉自己还偎在他怀里,急得松开手,站直身后退两步,再低头。 古振昊心跳也十分快速,他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能让他的暗燃,连呼吸都加快了。这已是第二回,他是太久没踫女人了吗? 他暗暗吐了一口长气,但他对烟花女子没兴致,千金闺秀又踫不得,一踫就得成亲,所以就算要踫,也得找个顺眼的。 可惜他认识的女人不是嫉妒心重,就是胆子小、虚伪,批评他脾气不好,却又因为他这好看的皮相,忍不住羞涩盯视,总让他冷笑三声,转头走人。 林芝站了好久,但因为他一直没开口,她只好再抬头,见他仍盯着自己,却似乎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只能再向前,「二少爷?」 他抿抿唇,逼自己将思绪丢到脑后,注意到另一边有奴僕走动,他示意她进账房再说。 两人一进入账房,他立刻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她,「给妳的。」 她忙摇头,「不用,我不饿啊。」 「难不成请妳吃也要钱,吃一块一两?」他开玩笑的将东西放上桌,再在椅子坐下。 她脸红红的摇头,「芝儿又不是土匪,吃二少爷的还要钱。」 「那就好,妳快吃吧,若要我喂妳,就换妳要给我钱了。」他示意她也坐下,替她打开盒子,就见到排列整齐的三色糕。 她一愣,「这不是元生糕饼以苔菜、杏仁、梅汁口味做成的三色糕吗?」 这下换他一怔,「妳吃过了?」 「嗯,店里的人曾排队买了一盒,请我吃一小块,但要排很久。二少爷是特别为我去排的?」她胸口暖烘烘的,双眸更是发亮。 「本少爷哪有空排,妳快吃!」莫名的,他的脸好像又烫了。 她乖顺的坐下,脸红红的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楮陡地一亮,「嗯,真的好好吃喔,那时吃完,就好想再吃。」但现在的三色糕比那时的更好吃,因为是二少爷特别买来给她的。 瞧她吃得眼楮发亮,古振昊忍不住笑了,好像自己也吃得很开心。 第7章(2) 林芝边吃边看着他脸上的魅惑笑容,一颗心还是扑通狂跳。 她知道很多人对他的观感虽不佳,但很多姑娘、甚至官家千金都忍不住对他投注目光,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故意邪魅一笑,就能让美人儿们个个脸儿酡红。 然而,她们纵然心动,他的不正不经、还有无所事事,仍无法列入良人首选。不过,那是她们没有机会好好认识他,他其实很好的,这段日子若不是他,她不敢想象自己会过着怎样的艰苦日子。因为有他,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 想到这里,她一张俏脸透着幸福光采,古振昊几近着迷的凝睇,一直到被他看痴的人羞涩的出了声,「芝儿怎么了吗?二少爷一直看着我。」 她没有怎么了,只是愈来愈漂亮了。但古振昊没说出口,在那双澄净动人的双眸继续不解的看着他时,他突然站起身来。 「妳吃得差不多了吧,本少爷风尘僕僕的过来,想先洗个澡,妳替我刷背,一样十两,我会先把我那儿的奴僕——」 「不了,二少爷。」她突然开口拒绝,粉脸仍红着。 古振昊陡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妳说什么?!」 林芝咬着下唇,看着他再次走近,她摇摇头,「那十两钱,我觉得不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那天后,她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他的结实身段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让她每次想起就脸红心跳,更糟糕的是,接下来的每一天,她老是不由自主的看着店门外,期待能看到他,也因一天天的失望,一向专心看帐的她竟分心了,这让她意识到她好像太依赖他、也太想见到他。 「不对是啥意思?妳说清楚。」见她头愈垂愈低,他想也没想就俯欺近。 阳刚气息陡地袭近,她全身发烫,心跳失速,身子急忙往后缩,「我、我去看看店面。」怎么说清楚?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了。 这是心的悸动吗?对他的情愫又是何时在心底生了根? 像逃难似的,她提起裙襬,夺门而出,留下看傻眼的古振昊。 夏末初秋,树荫仍绿,花儿也仍展姿向阳,顶多是枫叶的颜色微微变了点,但整体而言仍是让人觉得舒服的天气,不过古振昊的心情就不怎么舒服了。 他不懂林芝是怎么了,一连几天下来,想找她好好说个话,她也急急的诳个事儿就闪,派个活让她替他走一趟,她竟然另外请小厮替他跑,还说︰「其实二少爷不必多付钱的,而且、而且芝儿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占二少爷便宜,但二少爷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真的,但不能再这样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古振昊深潭似的黑眸里蕴藏着一种连自己都参不透的懊恼。 喧闹的茶馆二楼,坐在古振昊对面的是被半强迫带着妻儿陪古老夫人去玩了六天回来的郭汉轩。 他对古振昊的心不在焉已经习以为常,事实上,这半年多来好友重色轻友得很严重,也常过他家门而不入,需要时又要替他挡古老夫人,但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仔细回想,大多的女人,甚至男人都爱看我这张脸,只有林芝不在意,对她而言,钱财可比我这张俊脸好用多了。」古振昊开始对好友吐苦水,「你知道吗?我见她找她,都得用钱来吸引,但她爱钱有道又不贪,不会主动找我挣钱,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思绪转来转去,都混成一团了。 「哈,不管怎样,你终于承认你一直用钱当饵接近林芝了。」郭汉轩很直接的抓到了重点。 「说那么难听,我是在帮她,反正我多得是钱。」 「钱多是没错,但为何独独对她这么好?」 一针见血的话,让古振昊的心头猛地一震,表情也略显尴尬地说︰「我只有对她好吗?」 郭汉轩强忍住笑意,「你没有吗?她占了你这么多便宜,你从没想过要她负点责任,这不是对她好是什么?几个月来,你忙来忙去的不也只为她?」 他愈听脸皮愈烫,「可是她有付出,我才给钱。再说了,我就是看不惯廖天豪恃强凌弱、欺负她到底,想帮她早早买回老宅,如此而已。」语毕,他径自拿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郭汉轩煞有其事的点头,看着好友倒了第二杯茶,「是,还给得心甘情愿,还得拼命的想有什么方法可以把钱全堆到她身上。」 古振昊连考虑也没有,就点头了,「当然,不然她要存钱买回老宅根本是痴人说梦,那太可怜了。」他又喝了一杯茶。 郭汉轩将他谈着她的怜惜、心疼全看进眼里,笑逐颜开,眼里充满着兴味。 「你笑得很欠揍。」古振昊皱起浓眉,却没注意到自己一杯一杯将茶水入喉,只觉得全身热呼呼、口干舌燥,很渴。 「我笑你栽了!」郭汉轩再忍不住放声大笑了。 * 湛蓝天空下,林芝穿过柏兴堂店,走进院落,正要往账房走去时,突地停下脚步。是她多心吗?她老觉得背后有两道灼烫的视线看着她,但她左看右看,亭台、回廊、池边、花墙,甚至又转回去看了看,却什么人也没有。 被她发现了吗?!古振昊努力将自己贴在回廊一角,就怕被她看到。 他很难想象他竟然做出这种偷窥行为,但好友的一席话让他不得不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栽了? 他透过柱子偷看仍蹙眉站定的林芝。 她说来比寻常的女人笨很多、但也善良很多、努力更多,笑起来也比任何女人还要美。 还有,她的脸怎么看怎么顺眼,虽然他总觉得憨憨笨笨的。 还有,她的眼楮很美,她的鼻子秀气俏挺,她的唇若粉樱。 还有,她哭的时候,鼻子红通通的,难过的笑容更是乱他心神,害他也跟着郁闷。 还有,她很有韧性,不消极,尽管一无所有,仍努力向上,知足感恩。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愈热烈,一颗心也悸动起来,他知道,就是她了! 心底笃定了,他大步走出去,抬头挺胸的走到她身边,笑了。 「二少爷——」她眨了眨眼。怎么了?他灼亮的黑眸直勾勾的瞅着自己,似乎带着某种意味,还带了不明的火花。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妳说。」他还是笑,笑得很灿烂。 这样的笑容是第一次,林芝不由得脸泛红,紧张的搓起手来。 「妳知道依妳的速度,就算存上一辈子、变成老太婆也买不回来紫瑞园吗?」他笑咪咪看着她,还缓缓的倾身靠近她。 「所、所以?」怕两人靠太近,她很主动的向旁边移,手心狂冒汗。 没想到他也跟着移动,还刻意离她更近,就像一只慵懒却看准了猎物的豹,早已誓在必得。 「妳知道有一个很快能达成愿望的方法,就是找个好夫婿帮妳买下,就这么简单。」说这话,简直像在勾引一个无知小孩,但古振昊脸皮不算薄,说出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这是很重要的话?林芝愣愣的反问︰「所以是要我卖身的意思——噢~」她痛呼一声。 古振昊从不打女人,但也忍不住朝林芝的额头弹了一下。虽然跟他的意思差不多,但这么直白说出他的「别有用心」,还是很白痴嘛! 「不是卖身,是托付终身,两者差很大。」他趁机教育一下。 林芝揉着被弹红的额头,「终身?二少爷说笑了,我这样一个下堂妻,谁愿意娶?」何况,她已心有所属。 重点来了,古振昊悄悄的做了个深呼吸,再轻咳一声,「眼前就有一个值得让妳依赖、托付的好男人啊。」 她困惑的眨眨眼,看左看右、看后面、再看前面,再越过他看过去—— 「好痛!」额头再度被弹指,她忍不住伸手揉揉。 「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怎么有妳这么迷糊可笑的人!」他简直快疯了! 突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心陡地漏跳一拍,说话也结结巴巴,「可、可、可是我眼前只有二、二少爷一人。」她是绝对不敢妄想啊! 「这就对了!」他莞尔一笑。 她倏地瞪大了眼,「什么?!」 「有问题?」他恶狠狠的瞪着她。敢拒绝就给他试试看! 林芝的心顿时扑通扑通狂跳。老天爷,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在她身上? 这几天,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了情后,她还很气自己,她哪有资格呢?她怎么可以喜欢上那么努力帮忙她的二少爷? 这根本是贪心。所以为了惩罚自己,连那些额外的活儿她也逼自己不能再赚,没想到他竟要她嫁给他?! 她仍难以置信,舌头也再次打结,「二少、二少爷说的、说的是真的吗?可是外面都传说我是祸……祸……」那些不堪入耳的批评,他当真不在意? 古振昊沉下脸,咬牙反问︰「妳觉得妳是祸水?」 「不是!」她拒绝接受那样加油添醋的不公评定。 「那不就对了,别人爱说就让他说去,谁敢在我眼前说,就是找死,听懂了没有?」 他语气里的护卫那么明显,黑眸里饱含的疼惜令林芝心儿暖烫,更因感动而红了眼眶。 她要哭了?他浓眉一皱,「嫁给我应该没有让妳太委屈吧?」 她急忙摇头,泪水滴落,急说道︰「没有、没有,要说委屈,你才委屈,是我不够好。」 「笨蛋!没有人委屈,妳很好,好极了,好到我只要妳,若说妳不够好,就是在说我眼光不好。」他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因为小笨蛋的眼泪竟然愈掉愈凶,他舍不得,好舍不得。 林芝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泣,好半晌才尴尬的轻推了一下他。 古振昊放开她,见她哭得眼红鼻子红,竟现楚楚动人之态,让他移不开眼。 他的目光太专注,她咬着下唇,粉脸上的酡红愈来愈深,不自觉的退后两步。 没想到这距离恰好,让他得以好好的上下打量,「太瘦了。」 对他这么大剌剌的直视,她羞涩不已,没想到他开口说的却是她太瘦?! 他抚着下巴,边说边摇头,「身上没几两肉啊,这阵子养肥点,品尝时口感会好很多,不然,抱起来全是骨头。」 「二少爷怎么这么不正经。」她脸儿更红了,困窘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身快步离开。 「别再走了!」 突然,古振昊的声音出现在她身边,让她一愣。 「犯傻了?妳都要撞墙了。」 他话里含笑,林芝眨眨眼,定视前方,也跟着呆了。她已走到亭台旁的花墙,只差几步就会撞上,她糗得忙转身,却没想到他就在她身后,让她差点撞上他,她直觉后退,却看到他又上前一步,俯身靠近,气息近在咫尺。 怎么办?他已将她困抵在花墙上,也困在两人的气息之间,她走也走不了,一颗心是扑通狂跳。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妳这几天怎么好像刻意在避开我?」不是杀风景,而是瞧她紧张到面颊嫣红,若不缓和一下,他想做的事很可能会让她晕了。 「我只是突然……突然发现自己很在乎二少爷,觉得自己贪心……所以……」她支吾其词,仍鼓起勇气表达心意。 原来她也跟着沦陷了……很好,这样很公平。他心满意足的封住她颤抖的唇,给了她一个霸气无比的吻。 林芝怔了、傻了,一直到被吻到意乱情迷、快喘不过气来时,古振昊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的唇,再次将她拥进怀里。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偎在他怀中,粉脸羞红,心里又甜又暖,只是想得再深点,却变忐忑了,她抬起头,不安的问︰「这样会不会带给二少爷很大的麻烦?」 古振昊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稍微放开她,但仍拥着,一手轻点她额头,「只要坦荡磊落,不必让那些是非流言干扰我们的人生,太不值得了。」 被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哽咽点头。 「我得回家一趟,处理些事,但妳不必担心,虽然要耗上一点时间,但我要妳好好留在这里做妳的事,开心的过日子,等我的好消息。」 她用力点点头。 瞧她这憨样,他再次无法自拔的攫取了她甜美的唇。 第8章(1) 古振昊要回京前,还是先去找了郭汉轩分享好消息。 亭台内,郭汉轩听着好友侃侃而谈他跟林芝的事。 俊脸上的笑容非凡,有着五分得逞、五分狡黠,娓娓道来自己虽然一开始对她并无不良意图,却在不知不觉以钱当饵慢慢喂养下,也培植出两人的情分,继而顺利将她拐来当妻子。 「你看,我花出去的钱又回来了,还人财两得,真是一点亏也没吃到。」古振昊真的很得意。 郭汉轩忍住笑,「你真懂得自我安慰。」 「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真正人财两得的是林芝,你古家拥有好几座金山银矿,你的相貌出众、又是文武全才,名声虽差,但骨子里绝对是好人一个。」 听到好友的贊美,古振昊更是笑得阖不拢嘴,「你是这样认为,但林芝那个小笨蛋有没有这样的体会我就不知道了,未来的日子里我得好好教育才是。」 郭汉轩看到好友那么开心,替他高兴之余,也不免替他担心,「你还有一关得过呢。」 基于朋友间的好默契,他知道好友指的是哪一关——林芝毕竟不是奶奶期待中的孙媳妇人选。 「总要面对的,我待会就回京解决。」 于是在好友谈了些后续的事,托他多多注意林芝或柏兴堂,因为这次快则一个慢则两个月,他才有可能再回贺城。 叮嘱了一大串,要上路时已近傍晚,随便吃了点东西,古振昊就返回京城了。 他踏进家门时晚膳已过,庞氏、古振森夫妻仍坐在厅堂聊些商行的事,庞氏一见到最疼爱的嫡孙回来,迫不及待的就要分享跟郭汉轩一家子出游的趣事。 「振昊你回来了,奶奶跟你说,汉轩那儿子真是甜死人了,我们一路玩,他老是『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 「奶奶,我有话跟大家说。」古振昊难得一脸正经。 庞氏被打断话先是一愣,听到他这么说更是不解,连古振森夫妻都相视一眼,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古振昊见家人全瞪着自己,他轻咳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些难为情。 庞氏看着嫡孙困窘的神态,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喜笑问︰「振昊,不会是成亲的事有着落了?」她急拍着孙儿的手,「快说,是哪家闺秀?我就知道,虽然巡视商行一圈回来毫无所获,但奶奶老觉得一定有女人让你上了心。」 一反平日的豪迈傲然,古振昊此刻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快啊。」她可急了。 古振森、华氏再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从未有成家念头的古振昊竟然有心仪的姑娘了。 古振昊轻咳两声,「就那个笨蛋——不是,是林家布行的林芝。」 所有人闻言全都目瞪口呆。怎么会是她?! 华氏很快回过神,想笑又赶忙忍住,因为古振昊犀利的眼神突然射向了她。 「弟弟,你——」古振森正要开口,却也立即皱起眉头,妻子正在桌下用力拧了他的大腿一把,疼死他了。 庞氏惊愕半晌,深吸口气后,再问︰「你确定是她?」 古振昊毫不迟疑的点头,「是,近来柏兴堂的生意愈来愈好,店内伙计都说她功不可没,而且让我想成家的女人也只有她,她虽憨了点,但也算才貌德慧兼俱,这桩婚事就请奶奶准了吧。」 庞氏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再定下心想想,他这阵子变化能这么大,原来全是林芝的功劳。 看着孙子黑眸中的坚定,一副她要是否决,他也娶定了的神情,她笑了,再想到他过去的不平境遇,现在他的快乐,是她最在乎的事。 「好,虽然人选确实出乎奶奶的意料之外,但只要你喜欢就好。」 古振昊笑逐颜开,也感到如释重负,毕竟古家也是大家族,不过只要有奶奶支持,其他亲戚也不敢有异议。 「我还有一些事想单独跟奶奶聊,大哥、大嫂。」他看向古振森夫妇,示意他们先行出去,两人也只能离开。 接着他向奶奶提了一件事,他需要她在金钱上的支持。别看他挥霍,不怎么做事,商行几笔生意却是靠他才做成的,只是这个家作主的还是奶奶,他得尊重。 庞氏听完后,对孙子的用心刮目相看,也更证明了林芝对他的影响是正面的,于是大方应允,但也开了某些条件。 片刻之后,庞氏回房,古振昊步出厅堂,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姜还是老的辣,奶奶真的是宝刀未老! 思绪间,他举步往另一边曲径走过去。 「你说小叔是不是犯胡涂了?」 华氏的声音突然从长廊后方传来,他身形一顿,蹙起浓眉,朝声音来处走去。 「男人嘛、恋财、恋权、恋色,小叔每天无所事事,说是巡视商行,但我们都知道他根本是去玩乐,前阵子看似转了性,原来……哈!」 说到这里,她面色充满不屑,「老在柏兴堂混,还看上别人不要的破鞋,虽然众所周知林芝仍是清白之身,但她可是个祸水,万一搞垮古家怎么办?奶奶也老糊涂了,竟然答应让她进门。」 古振森正想附和妻子的话,却看见一个高大身影从长廊处现身,在看清楚是谁后,他倒抽了口凉气,「弟弟……」 华氏也看到了,她面色一变,古振昊笑容可掬的走到他们面前,笑意未到达眼底,更让她头皮发麻。 「原来那个可笑至极的嚼舌根话题也入了大嫂的耳了?」他神色一整,出口的话满是嘲讽。「等林芝过门,我衷心希望嫂子别再说出任何对她的鄙夷之语,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丢下这句话,他怒气沖沖的转身走人,留下华氏紧咬下唇,双拳紧握,古振森则是懦弱的不敢吭上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古振昊突然变得很忙,常常不见人。 但那日威胁的话让华氏记恨,她不是好惹的,更不满被威吓,只是她也很清楚不能跟古振昊正面沖突,嫡庶的分别让她得另寻方法出气。 于是,看似不经意的在看店时,她不小心将他要娶林芝的事说出去。 不意外的,这个消息迅速的在京城传开,简直轰动了大街小巷。 古家商行被不少三姑六婆占据,她们大多是怀疑、不信,但在探得掌权的古老夫人确实指示下人筹办相关事项、还选定黄道吉日广发喜帖宴客后,议论声更是不断。 再怎么说,古家家产雄厚,在京城富豪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就算古振昊声名狼藉,但终究是嫡出,再加上前段日子以来,他在京城里鲜少再出荒唐事,也不再与一些纨裤子弟鬼混,若要娶个名门闺秀根本不是问题,怎么会迎娶被扣上祸水之名的林芝?! 因为这件事,不少仗着跟古家有好交情的亲朋好友都上门晓以大义一番,令庞氏耳根子难以清净,又不好得罪人,干脆以在佛堂闭关念佛以答谢上天赐给孙子一段好姻缘为由,避开那些烦人的多事者。 一些自以为有辈分的亲戚在见庞氏不成后,干脆直接去堵古振昊,论林芝的不是,最后当然都被他吼走了。 古振昊再度展现执着的霸气,这令华氏、古振森也不敢再在这桩婚事上多吭一句。 尽管如此,古家为了迎娶林芝,仍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 古振昊摆平了那些多事者,却还未摆平自己要送给林芝的聘礼。 他这段日子很忙,忙着找时间密会那些追查士族恶行罪证的友人、忙着将杜泽送来、与苏泰奇交好的朝廷税监中饱私囊的事证藏好,也忙着找一些好友调查廖天豪,这才发现他是刻意在京城维持君子表相,才得以得到林家父女的青睐,成为赘婿,更在林芝专心照料老父时,逐步侵占林家的家产。 廖天豪的确成功了,不过这阵子都把精神花在夏薇雨身上,根本无心经营布行,即使有两家布行在撑着,也已见亏损,他遂趁隙找上他买紫瑞园,但廖天豪狡猾如狼,对他开的价码并不满意。 「就这个价,廖二少爷若想议价,我也只会愈降愈低。」 廖家厅堂里,古振昊把话说得很清楚。 廖天豪已知道这古二少要娶他穿过的旧鞋,也看准了肯定是林芝想买回老宅,这可是他再一次翻身的筹码,当然得好好利用,说什么都要大赚一笔。 「那我就不卖了。」他慢条斯理的丢出这话,神情一派从容。 古振昊似乎早料到了,他笑容依旧,然而黑眸里暗掩的精光正盘算着如何将这只贪婪的家伙扔出京城!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古振昊没出门,倒是三教九流的朋友来得不少,还有各处商行的管事也被他叫了来,整天就关在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甚至交代奴僕不得打扰。 如此神秘兮兮的举动,让古振森夫妇相当不安。 尤其是华氏,每晚在房里直踱步,想着之前交代给古振昊的事情一样接一样完成,她就觉得不太妙,这段日子的积极让他整个人看来更不一样了。 他变得深不可测,心中的打算教她难以窥视,最令她担忧的是他把其他商行管事找来,大有要夺取他们夫妇权力的态势,莫不是林芝要入门,他要替她先将一些碍眼的石头搬开! 她愈想愈急,再回头恶狠狠瞪了她那唯唯诺诺、不成材的丈夫一眼,不料他竟吓得夺门而出,让她更加气愤。 古振昊的举行让华氏感到不安,但深陷水深火热的当属廖天豪。 廖家布行早已亏损连连,他早已有卖林家古宅之意,当初刻意刁难古振昊,原意是要抬高价码,却没想到他再也不曾上门,想卖给其他人也无法。迫得他主动找买主询问意愿,还以亲笔信函派快马给几名来往过的富贵士族,但仍是久久不见回讯。 不成,再这么等候下去,他最在乎的夏薇雨就要变成别人的了,近日他手边银两一少,就听闻夏薇雨开始招待另一名王公贵族。 他几乎倾其所有,怎么可以在最后失去?! 既然如此,那他只剩一条出路了。 连乘了两天的马车,廖天豪来到平城外的一栋豪华宅院,这里正是苏泰奇的宅邸。 「谁准你来找我的?!」年已六十的苏泰奇两鬓斑白,脸上线条刚硬,看得出来不是好相处的人,在见到廖天豪时,神色还有着明显的厌恶。 「苏爷,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啊。」他拱手请求。 「两年——不对,三年了吧?我没帮你,你不也靠着着林家布行站起来了。」苏泰奇冷笑。 廖天豪尴尬承认,「因为又快守不住,所以……」 「在京城披着谦谦君子的羊皮,但一离京城就化名为『杨华』,吃喝嫖赌样样来,这是我不再让你帮我做事的理由,我怎么可能帮你忙?!」 「可是我已经改了,这三年我在京城很安分——」 「但你的安分一开始是为了贪图林家的家产,而后来的安分是为了夏薇雨那女人。」苏泰奇人脉极广,该知道的事一件也不会少。 见廖天豪面色一变,他笑了,神情却更冷峻,「扶不起的阿斗就是扶不起,不许再来,我们的合作关系早就结束了!」 廖天豪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狠话没经过脑袋就脱口而出,「苏泰奇,你不怕我告官吗?我要揭穿你一手洒粮济贫博取善名,一手却压榨百姓,让众人知晓有多少人因你而家破人亡!」 几声巨响,桌上上好的瓷壶、瓷杯全被苏泰奇扫落,成了满地碎片,他的黑眸染上一抹嗜血寒光,「廖天豪,你试试啊,看我能不能把你搞得像地上这些碎片一样死无全尸。」 廖天豪面色刷地一白,知道说错话,连忙颤抖着声音道歉,「对不起,苏爷,我只是一时急了,我不敢的,我不敢的,我走!我马上走!」丢下话,他赶紧奔出门,上了马车就要车夫快走。 「派人跟着,他要是敢做出愚蠢的事,直接——」苏泰奇黑眸闪动森冷之光,再对手下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两名手下立即领命,快步跟出去。 一旁的苏府总管走上前,向主子作揖,「苏爷为何不直接杀了廖天豪?煜亲王派人在外明查暗访的就是要抓主子的辫子,万一他找上廖天豪该如何是好?」 「煜亲王那里有我们的人,若真的找到什么,我们的人早就示警了,更何况,要是被煜亲王找到廖天豪,就代表煜亲王也已经找上我们了。」 「也是。」这里是主子所有宅院中最隐蔽的,也是他与其他贵族策动任何行动的主要处,知道的人极少,他们也相当小心,就怕煜亲王的人也模进来。 「总之别自乱阵脚,也叮咛下面的人安分点。」下完指示,苏泰奇径自返回房间下方的秘室。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情形早被屋檐上方埋伏的两名黑衣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互视一眼后点头,其中一人施展轻功而出,另一名则尾随跟监廖天豪的苏府手下而去。 第一名黑衣人飞檐走壁一会儿后,很快来到一栋让绿树遮蔽、清幽寂静的老宅院,烛火下,一名慈眉善目的老人正伏案看着一迭册子,愈看,微白的眉也愈抟愈紧。 剥削农民、并对矿工巧立名目征税敛财……他摇摇头。这些士族出身的贵族在私底下真是无恶不作,让百姓们苦不敢言! 但要抓到他们的把柄实在困难,因为这些贵族不会笨到自己出面,而是与民间地痞流氓或奸商士绅去收取费用,一旦出了事,就由这些人扛罪。 其中这两年多来,尤以苏泰奇为首的士族势力最为嚣张。 为此勤政爱民的皇上不得不请他这个早已不管事的老臣帮忙,只是这些士族恶行早已行之有年,他与他们周旋斗智,一头银发更白了。 「王爷,有消息了。」黑衣人来到煜亲王李哲的面前,将所监听的事项一一禀报。 「监控这么久,总算有动静了。」他看着前来禀报的皇宫御用高手,不禁抚须笑了,「派人好生保护廖天豪,绝不能让他死了,还有,与他有往来的人也全数监控,找到更多的人证、物证,老夫要扳倒苏泰奇就更有把握了。」 「是!」黑衣人再次离去。 李哲点点头。这一次,一定要将以苏泰奇为首的这帮人绳之以法。 * 第8章(2) 廖天豪成了一条上岸喘气的鱼儿。 紫瑞园卖不出去了,即使他自降价码,买主们不是兴趣缺缺,就是刚好没有大笔银两。 他愈来愈烦躁,但就是不愿去找古振昊,时间一天天过,他甚至尝试放出消息暗指价格可以商谈,古振昊那儿仍然静悄悄的。 亏损愈来愈大,两家布行店门一开,全都是要钱的人,哥哥廖天盛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对他说话也愈来愈尖锐,「去找你的花魁啊,你不是贡献良多吗?」 对,还有夏薇雨! 他急忙去了一趟百花楼,杜娘却不让他见夏薇雨。 「抱歉,何大人包了她半个月,走不开身啊,还是我另外找个姑娘伴廖爷?」 闻言,廖天豪气呼呼的甩袖走人,心里很清楚财务出现状况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他要再见夏薇雨一面,若不捧着亮灿灿的金子来,恐怕没机会了。 他心情已经够闷了,走在大街小巷,听到的却偏偏是古家即将迎娶林芝过门的消息。 娶个祸水也值得他们大张旗鼓的,真是够了! 还有城里百姓像是忘了这回事,他当初刻意传的流言已淡,现在谈的全是古家将林芝当成宝,还为了保护她,没让她先回京而是留在柏兴堂,连接任的管事也先到那里与她交接,让她不致太累,婚事紧锣密鼓筹备,还有许多贺客到柏兴堂送礼祝贺,哼,她还真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更可恶的是,城内开始有另一个不利他的流言出现,指林芝离开那么久了,接掌林家产业的他也没因此变得更好。 这让他大为光火,见到人就吐苦水说︰「林芝那祸水将她的楣运都转到我身上了,不然,我怎么会变得如此……」 庆幸的是,他的话仍有人表贊同,只是转成私语在私下谈论。 古家财大势大,众人也好奇林芝一旦进门,会不会跟着风云变色。 见自己的话仍能在众人心中引起波澜,他稍稍平衡,回到府里,却看到古振昊正端坐大厅,他顿时愣住了。 更不敢相信的是,这家伙竟然跟哥哥签好了契约,紫瑞园易主了! 「哥,你凭什么?」他火大的推了哥哥一把。 廖天盛壮得像座山,哪有被撼动半分,只见他一脸不屑的说︰「凭二少爷是紫瑞园唯一的买主,而你又凭什么叫嚣,除了拿钱孝敬青楼女子外,你做了什么?」 廖天豪绷着脸,再看向不涉入两兄弟争执的古振昊,「交易完成了,我还有事处理,不送了。」他说完便先行走人。 他恨恨的瞪着古振昊,整个人充满怒火。 「气吗?沉迷花魁,抛弃良妻,大家的眼楮都是雪亮的。还有,不怕告诉你,我早已请我那些江湖友人替我撂下了狠话,谁要是敢跟我争这紫瑞园,就是与我为敌。」古振昊冷笑的看着他。 「你!」 「刚好,这城里的人都知道,本少爷不只玩自个儿的命,也挺爱拿别人的命来玩,不怕以命赔命。」 他这话说得真,当一个人自我放弃后,觉得生活了无生趣,就什么都敢做,什么朋友都敢交,邪气狂傲,霸气十足,也没人敢招惹了。 廖天豪也知道,他握紧拳头,只能在心里狂骂,原以为可以用紫瑞园当筹码,招来一笔可观的财富,如今都不可能了。 他寒着声音怒道︰「你、你等着吧,届时,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她是祸——」 「我要是你,我不会说出口。」古振昊难得好心提醒,黑眸危险半瞇。 要廖天豪怕了,闭上嘴巴,眼睁睁看着他走人。 咬牙切齿的回到到房里,廖天豪像一只战败的公鸡,愤恨的握拳搥桌。他动不了古振昊,但也能让另一个人不好过! 他怒不可遏的写了封信,要奴才送到柏兴堂,而且,一定要亲自送到林芝的手上。 * 萦萦烛火下,一封信静静的躺在桌上,独坐在房里的林芝一脸愁容。 蓦地,敲门声陡起,她回过神,连忙拿起那封信,欲将它藏进袖口内,但已来不及。 「这么紧张做什么?好久不见,欲写信话思念吗?」 古振昊开玩笑的走到她身边,伸手要拿,她却咬着下唇,「不要看。」 「没关系,写不好我还可以指点指点,本少爷文笔很好的。」他拿走了信,但愈看面色愈难看,「妳怎么想?」 「虽然明知廖天豪是在推诿责任,想找个借口让休妻一事合理,然而,那一句『若是妳下嫁后,古家起了不好的变化,妳就是罪魁祸首!』实在让我很心慌,我怕我……」她难过得说不下去,眼眶都红了。 「笨蛋!」 骂声一起,她惊愕抬头,正好迎向古振昊俯下的俊颜,他狠狠的吻住她,就是要吻到她忘了刚刚的忐忑不安,同时,他心里也有了决定,他要扭转所有人——包括廖天豪那该死的家伙的想法,他要从此以后没人敢再说她是祸水! 她被吻到气喘吁吁,不得不推了推他,他这才放开她。 「时间有点晚了,明儿个一早,我们再上路。」他笑看着她说。 「上路?」 「我们要回京,」古振昊揽着她在椅子坐下,「我准备好的礼物已经到了,才想带妳回去看看,没想到廖天豪动作比我更快,马上派人送这封信来给妳。」 选礼物?林芝不明白,困惑的看着他。 「好好睡一觉,我也回房休息,还是……我留下来陪妳?」他邪魅的笑问。 她粉脸涨红,忙要推他出去。虽然两人就要结为夫妻,但独处一室还是不合礼教。 迂腐的小笨蛋!他笑着摇摇头,捧住她的脸狠狠再吻她一回,直到满足身体的一些些渴望后才离开。 翌日一早,林芝用完早膳,就发现古振昊已交代丫鬟替她整理好包袱,告别了所有人,包括金福、包括借钱的女染工,大家的眼眶都湿了,林芝要染工丫头别还钱了,好好照顾自己跟家人就好,一席话让两个姑娘家又是泪涟涟,还是古振昊受不了抓人上车,才结束这场离别。 在返京的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拥着她,笑得很温柔。 倒是她很紧张,这一趟回京,离两人成亲之日也只剩几天,不知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她?可有说些流言让古家人困扰? 「小笨蛋!把妳挣钱存钱的执着与坚强拿出来,妳过去受尽冤气,现在已是拨云见日之时,还胡思乱想什么?」 古振昊将怀里人儿眉宇间的愁云全看眼底,出言安抚,「幸福都在妳面前了,妳怎么不勇敢伸手拿?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妳,何况有我在啊。」 闻言,一股温暖涌上林芝心头。是啊,有他在呢,她何须畏惧。 看着她澄净眸中再现坚毅光芒,他笑了起来,让她好好的枕靠在怀里。 这一世,他都会替她挡风遮雨,因为是她,让他的生命再度有了意义。 回到京城,古振昊第一件事就是带林芝去看礼物,然而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送给她的竟是—— 「这原本就是属于妳的,只是大门上方的那块横匾让廖天豪派人拆了,还砍了当柴烧,再换上廖家自个儿的新匾额,我依样画葫芦将它拆下、当柴烧,放上早早就差人仿造属于林家的『紫瑞园』横匾。」 此刻,古振昊拥着林芝,就站在紫瑞园的大门口。 她的眼眶早因感动而盈满了泪水,只能用力点点头。 在他的陪同下,两人一步一步的走进这古朴的老宅院,她抚着久红耐用的梨木家具,墙上的字、精致雅典的回廊,一道道拱门、树木花草、一景一物都是如此亲切…… 唯一不同的是,她跟廖天豪共住的院落另外建造了一处与房间相连的大浴池,还极尽奢华之能事,大理石砌成、雕琢精致,还设有石床、石椅,池水由外引入,还考虑到冬季寒冷,设有铜管引温水入浴,让冬日也能愉快戏水。 如此费心,该是他打算与夏薇雨凤凰于飞时,同享鸳鸯浴之用。 「这应该是他的所作所为里,唯一让我满意的一件事。」古振昊露出意有所指的笑意。 她明白,脸儿不由自主的发烫。 「届时,妳我同浴。」他又说。 「别说了!」她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这几天,这里会再整理整理,妳会在这里出阁的,然后,我们在古家大宅成亲、度过洞房夜,也许待个一两天吧,接着我们就会回到这里长住,在这儿生儿育女。」这也是他向奶奶要求的。 「真的可以吗?」林芝难掩激动。这里是她成长的地方,对她意义非凡。 他拍拍胸膛,笑了笑,「奶奶看到我愿意成亲,什么都应了,至于古家大宅,大哥、大嫂付出的心力最多,我从没想过跟他们争,只是奶奶仍有条件。」 她一愣,「条件?」 「嗯,古家祖业我也有责任得扛,成亲后,你我夫妻同心,都得分担商行的经营。」古振昊说得无奈,明知奶奶是趁机要他重掌家业,不想让祖业全拱手让给妻管严的大哥,但为了能娶到芝儿,他也只能被动接受。 此时,一名男子端了壶茶跟茶点走进来,竟然是孟新! 「孟总管!」林芝眼眶又红了。 孟新眼里也满是泪水,能再度回到当年被赶走的林家老宅,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但喜悦是最多的,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对古振昊更是贊不绝口,他也是夜夜陪着二少爷,看着他如何掌控一切,仔细算计,把廖天豪逼到角落的参与者之一。 「其实廖大少爷也是卖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没二少爷的那笔钱,廖家布行就等着收摊……」 所以,这段日子忙得不见人影,全都是为了她,只为了护卫她、替她圆梦。 「其实,二少爷更是要向老夫人证明有了妳之后,他才比较像个人,不再无所事事,真的很辛苦。」孟新边说边看下颚愈抬愈高的二少爷,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些话可都是二少爷要他照着说的。 古振昊以眼角余光发现林芝以感激万分的泪眼看着他时,顿时得意万分。 面对这个小笨蛋,有些功劳、苦劳可得说清楚、讲明白,让她感恩再感恩,才会好好的留在他的生命里。 孟新很识相的先退下,从今以后,他就是这里的总管,林芝在出阁前也会先在这里住下,等到喜轿迎娶时会绕街一圈,洞房后再回这里长住,他不愁没机会跟她话家常。 林芝主动为古振昊斟满一杯茶,「谢谢二少爷。」 他瞪她一眼,「都收到聘礼了,还叫二少爷?」 她脸儿红红,叫「夫婿」也太早了,于是唤了声低如蚊蚋的「振昊」。 他知道她脸皮薄,也不逗她了,「妳该谢天,因为能嫁给我是妳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闻言,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也觉得自己真的好福气,「对,芝儿谢天、谢二少——谢谢振昊,庆幸有你愿意爱我。」 「没办法,要遇到像妳这么笨的女人太难了,不过,我可是一点都没吃亏,因为这一辈子,妳只能是我的。」凝望着她诱人的唇,他温柔吻上。 再坐一会儿,古振昊才带着她去看一看未来的家人。 林芝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再回到古家大院,还是以「家人」的身分回来。 庞氏自是乐不可支,轻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愈看愈满意,事实上,光是将古振昊这浪荡子拉回正途,点头成亲,让她抱曾孙有望,她就很感谢她了。 「咱们真是有缘,过门后谁敢待妳不好,跟奶奶说,奶奶给妳靠。」她皱纹满布的眼眸溢满着疼爱。 「没人敢待她不好,有我在。」古振昊也跟着出声,引来林芝的一笑。 「是啊,不管在城里、古宅里,我这小叔都是霸王,没人敢欺侮他,当然也没人敢欺负他的妻子,芝儿姑娘,妳就放心嫁吧。」华氏也笑咪咪的,心里可闷了,她已经被古振昊警告过,暂时不敢造次。 至于,古振森只是点头微笑,他一向话少,因为已经有个话太多的妻子。 第9章(1) 接下来,婚事如火如荼的筹备,新房已布置得喜气洋洋、贴上双喜字,不只紫瑞园,连古家大院也是处处张灯结彩,不少往来商家、亲友全派人先送来贺礼,礼物堆得像座小山。 众人瞩目的廖家也由廖天盛送来一份贺礼,同时婉拒出席,廖天豪则在前几日就已不见踪影,城里的多事长舌之辈也无从了解他的心情变化。 终于,吉日到,喜乐起、鞭炮响,古振昊和林芝经由正式的迎娶仪式后,一对新人手执同心结红彩拜堂成亲,叫好掌声、笑声齐起。 古振昊希望给她一个极为风光的婚礼,除了两院设宴外,也另外包下了多间客栈、酒楼,大手笔的请城里百姓喝杯喜酒。 古家大宅内,一桌桌的山珍海味、一壶壶的美酒豪气宴客,座无虚席,觥筹交错,而新郎官面对富豪士绅、三教九流的过往友人,皆从容应对,好友郭汉轩也偕同妻儿出席,但一杯杯黄汤下肚?古振昊可不肯。 这是他人生中的大日子,要他醉茫茫的度过洞房花烛夜可不成! 庞氏也有一样的心思,新人若能来个入门喜,是再好不过的,于是,身为大家长的她笑容满面的举高酒杯,「各位,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让新娘久等啊。」 「是,我该回房陪新娘了。」 古振昊说完就要回新房,但宾客中有不少开始起哄要闹洞房,其中还有不少喝得微醺的客人,他也没生气,只笑道︰「要闹洞房?行!但人这么多,总得筛选一下,对了,后院有个深不见底的水井,若是有人能闷上半炷香时间,就能进入新房来闹上一番。」 众人大叫抗议,但他接下来的话马上就让大家安静下来。「本少爷做事一向公平,这样吧,我先去,闭气半炷香后,再进洞房。」 那怎么成,今天是大喜之日,怎么又玩命?!大伙儿猛摇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去古振昊玩命的事可也好几桩,万一…… 不,没必要为了闹洞房而闹出人命,众人急摇头说不闹了,要他赶快进新房。 于是,古振昊对众人笑了笑,拱手一揖后,与郭汉轩交换一个得意的眼神便离开喧哗不休的宴席,穿过厅堂,步入回廊,来到他所住的独立院落。 门廊前挂上大红灯笼,他的新娘已在里面等着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入喜房,就见新娘端坐喜床上,他要伺候的丫鬟全数退下,将房门带上后,他再拿起喜秤揭开喜帕。 林芝一直都好紧张,虽然是二度当新嫁娘,但与廖天豪的新婚夜实在没有值得记忆的片段,在听到古振昊走进来后,她的心差点没跳出来。 喜帕被揭开,映入她眼中的就是俊美的古振昊,一身红色新郎官袍让他看来贵气逼人,出色的外貌更让她移不开视线。 古振昊喜欢她看他的眼神,好像自己俊美得无法无天,将她迷得团团转,让他虚荣感十足,「很满意?」 她粉脸嫣红,羞得低头,他笑了,温柔的执起她的脸,笑看着她,黑眸有两簇欲火在跳动着,让她无措的交缠着十指。 「叫一声相公来听听。」他坏坏的道。 她不胜娇羞的红了脸,轻轻的喊了声,「相公。」 清甜嗓音如春风般拂过他的心,古振昊暗暗吐了口长气。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撩拨起他的?她笑起来好美,他几乎忍不住想直接品尝她的味道,但他们还有交杯酒要喝。 他端起两杯酒,在她身边坐下,她接过一杯,两人倾身,右手交勾,她的凤冠与他的新郎官帽轻轻相抵,眸光交会,两人相视一笑,喝下承诺相伴一生的喜酒。 接着,他拿走她的杯子放到桌上后,放下官帽,再回身拿走她过重的凤冠、碍事的霞帔后,再次回到她身前,她仍羞涩低头。 古振昊轻咳两声,「再来呢?娘子不必伺候夫君休息?」 「是。」林芝马上从床上下来,再踮起脚尖、抬高手要帮他解开衣扣,但也许是太紧张,她怎么解都解不开,还不小心差点扯下扣子。 他勾起嘴角一笑,「新娘子还真是迫不及待。」 她粉脸涨得红通通的,几乎要口吃了,「我、我不习惯替男人解扣。」 话语乍歇,他突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将她放在榻上后,他俯身欺上她娇小的身子,慢慢的扯落她的衣裙。 在龙凤烛台的烛火下,褪去衣衫的她美得如梦似幻,像个玉雕的人儿。 她粉脸羞红,只想拉起被子遮掩,古振昊却不让她得逞,「我还没看够。」他一手扣住她的双手往上,黑眸袭上欲火,他以眼慢慢巡礼、,她脸上的红潮早已蔓延到耳根,甚至一丝不挂的身子,无措的她轻咬着下唇,呼吸微微急促。 林芝微微转看脸,不敢对上他那双灼亮到要烫人的黑眸。 这是错误的动作,他的唇顺势印上她白皙的脖颈,引来她一阵酥麻,原始的欲望也从这里开始,他、挑逗、点燃欲火、引得她娇喘连连。 他何时褪去衣裳的她全然不知,男人的身体跟她不尽相同,她不敢看,但他诱惑她看、握住她的柔夷,在他健壮结实的展开探索,惹得她呼吸紊乱、粉脸涨红。 「我们会是最亲密的人……」 黑眸锁住了她,鼓舞了她,在心慌意乱中,她贴在他胸口的手,发现他的心跳竟和自己一样急切紊乱,她安了心,而他狂野的吻再度落下。 这一夜,她被温暖的体温与气息包围,初识云雨虽疼,但在古振昊的耐心引导下,她如初雪般融化在丈夫的怀里,享受了巫山之乐。 翌日,梳妆台前,林芝静静端坐,红着脸让伺候的丫鬟为她梳起妇人髻。 让她脸红的是从镜内看到另一个丫鬟整理床单时,上面一朵朵红花似的血渍,在在都提醒他们洞房花烛夜的缠绵,她不自觉的在镜里搜寻古振昊的身影,就见他双手环胸站在窗户旁,含笑的黑眸与她的视线对上,她羞涩一笑,目光与他凝视。 梳髻的丫鬟从镜内瞧见两人深情的对视,脸也不自由主的泛红,但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替二少奶奶插上发钗,随着一根、两根、三根,林芝的柳眉愈蹙愈紧。 古振昊忍着笑意,走上前,「行了,她这样已经够美了。」 他将林芝拉起来,成为真正少妇的她脸上多了抹光采,杏眼红唇、一袭粉嫩绸缎更是美极了,他搂住她的縴腰,将她拉入怀中,黑眸灼灼。 她羞着提醒,「有人——」 「妳是我的妻。」他笑。 她想拉开他的手,他却不放,羞得她脸都抬不起来,还是他大手一挥,让两个伺候的丫鬟忍着笑意一福后退了出去,再贴心的将房门关上。 「好了,房里只剩我们了。」他执起她的下巴。 她粉脸酡红,神情带着一抹诱人的娇憨,「我该去跟长辈们请安奉茶了。」 「不用,奶奶开心的到庙里去还愿了,这一去要去三天,因为她可是跟好几间庙的神明请求我的婚事能成,所以早就交代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看我们能不能拼个入门喜。」 「那长嫂如母……」她还是想离开他的怀抱。 他伸手轻点她可爱的鼻尖,「也不用,奶奶说了,嫂子不敢让妳奉上一杯茶,别搞得两人都尴尬。」 见她一脸困惑,他轻嘆一声,「那是嫡庶制度造成的,妳嫁的是嫡子,所以妳的地位比她高,叫嫂子还是尊重。」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都留在房里呀。」她轻声抗议。外头秋日的烈阳都亮了一室,新婚夫妇窝在房里整日,外人怎么想呢? 他轻笑一声,将她圈在怀里,「妳脸皮真薄,放心,等会丫鬟就会送来早膳,下午就有访客来,妳今天很忙的。」 她不解的看着他,他继而解释,「我找了自家的裁缝来帮妳裁制些衣裙。」他边说边将脸孔埋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嗅闻她的香气,「妳现在是古家的二少奶奶,穿的不能寒酸。」 林芝微微推开他,看着他道︰「在柏兴堂时,奶奶就已交代裁缝为我裁制不少新衣了。」 「但妳节俭成性,只愿裁制几件,迫得裁缝师只能向我跟奶奶报告,四季新衣都只有做上两套。」 她咬着下唇,没想到连这事都报上去了。 「女为悦己者容,我想宠爱妳,妳也就勉为其难满足我的眼吧,不过说真的,妳还是不穿最赏心悦目。」他的声音突然沙哑,黑眸里有着可见的欲望。 她粉脸涨得红通通的,初为真正的人妇,即使已有肌肤之亲,她可不像他在谈闺房之事时如此豪放自在。 他笑着吻上她,这个吻一开始很温柔,但唇舌恣意交缠、愈吻愈狂野,她被吻到几乎瘫软在他怀里,娇喘连连。 于是他顺理成章抱起她回到床上,将她压在身下再好好缠绵一番,至于已送到门口的早膳还有裁缝师,就只能在外头等等了。 * 蔚蓝天空下,一座依山而建的禅寺,古色古香的殿宇楼阁层层相接,在满山或绿、或黄、或红的枫叶交错下,成了一幅迷人的风景。 就在一棑紫竹林后方的高大殿堂内,庞氏独自伫立,双手合十的看着长桌上,一只写着「无名氏」的牌位。 一位年轻尼姑替她在香炉内插上三炷香后,即静静的退出。 她眼眶微红,又喜又悲,「老朋友,妳不会怪我吧?无法到妳真正的坟前去上炷香,只能在这寺里替妳设个牌位,聊聊妳托付给我的宝贝孙子——」 她深吸口气,「妳一定不会的,毕竟我也代妳将他拉拔大,也终于成亲了,在天上的妳一定很开心吧。 「妳的遗愿是希望振昊能远离官场,一生享受富贵,老天爷也替妳办到了,但我不得不说,孩子继承了他爹的血脉,有着过人的治世抱负……」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嘆了一声,「说来都是命,朝廷命商人不得参与科举,顺了妳的意,却苦了那孩子,我也矛盾,竟希望这事能有转圜余地。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相信振昊心里虽然仍有遗憾,但在林芝进入他的生命后,应该少了许多,对了。」她笑看着那只牌位,「留在妳这里的东西,我就拿去当作妳送给他们的成亲礼了。」 她走上前,从牌位后方拿出一只上了锁的长方形剔红漆器后,再退后两步。 「老朋友,再来就要请妳保佑,让小两口多生几个娃儿,好兴旺古家,也替妳李家多留些命脉啊。」 庞氏再聊了些心底话后,即离开寺庙,马车一连赶了两天才回到京城,她满是疲惫。 甫入门,讨人喜欢的新孙媳妇俏盈盈的按照礼数替她奉茶,古振昊在旁亦步亦趋跟着,林芝娇羞紧张、他握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两人眼波交流,尽是幸福。 看到他们夫妻俩的恩爱画面,瞬间让她这个老太婆的疲累全消了,依礼,她给了孙媳妇红包后,再从怀里揣出一把钥匙,回头看了随侍的丫鬟。 该名丫鬟立即走过来,众人才看到她手上还有一只精致漆盒。 庞氏接过手,连同钥匙一起交给孙子,「这是奶奶一个从小到大的挚友送给你们小两口的新婚礼物。」 古振昊接手,不解的问︰「怎么从没听过奶奶提起有这样的好朋友?」 她悠然一嘆,「怎么说呢?你出生那一年,她就备了这份厚礼,等着你成亲日再送给你,但人算不如天算,一年后,她就当仙去了,这份礼物便由家人收着,这一趟去了故人家,她家人便交给奶奶了。」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庞氏也只能这么解释,才能「物归原主」。 闻言,伫立在一旁的华氏只能撇撇嘴。嫡庶差别可真大,即使她丈夫是古家第一个孙子,却没这么好的际遇。 只不过她在看到里头的东西后,也忍不住惊呼一声,「好漂亮的玉如意啊!」 庞氏笑着点头。年轻人不知道,但她可清楚了,这翠玉如意虽然只有约手掌大小,但精雕细琢,正反两面图纹精致,乃皇帝奖赏有功臣子的「御品」。 她知道是因为她也是贵族出身,但家里的孩子哪有机会见识到这等皇赐御品?只当是价值连城、色泽完美的上等玉器。 但她显然小看了过去热衷政事、饱读各类书籍的嫡孙。 「奶奶,这如意一隅有个深雕在内的『李』字,此乃技术极佳的工匠才能办到的,此外,这个字竟跟先帝流出民间字帖上签名的字迹相同,」古振昊跟林芝边看边道,「此物应是皇室所出,奶奶的友人是皇亲国戚?」 庞氏心里一惊,她居然忘了他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 当年,坊间有不少的书画坊私下仿造一幅从皇室流出的先帝亲笔字画,价位惊人,孙子也买了一幅,后来先帝驾崩,由现今新皇继位,当年的仿画也大多被人束之高阁了。 她压下心里的惊悸,微微一笑,「她并非皇亲国戚,但绝对是豪门之家,也许交了个皇亲国戚的友人吧,但她人都走了,奶奶也没法子问。」 「奶奶这话可错了,奶奶朋友能拿到此物,代表不是泛泛之辈,这种人咱们还得好好联系着,也许还有机会认识啊。」说话的是华氏,想的当然是未来的利益,商人虽不得从政,但与政治势力攀点关系就有机会拓展生意。 「咱们古家做生意有原则,对官家敬而远之,否则只要得罪一个,要在城里立足就难了。」庞氏面色一整,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然而,官商结合是动辄得咎,利益分享孰多孰少十分难拿捏,就怕做了白工。 华氏当众被训,心里自然不悦,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好了,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你们也回紫瑞园去吧,那礼物,你们可得好好收着。」庞氏再叮咛一声,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回房休息。 华氏闷闷的看着众人离开,也愤然的揪着丈夫的手臂回房。没礼物还被训,她火气都旺了! 第9章(2) 古振昊夫妻回到紫瑞园后,林芝看着放在梳妆台上的翠玉如意,感慨的说道︰「这个人好有心啊,可惜不在了,不然我好想认识她。」 古振昊拿起那只玉如意,不知怎的,只要握着它,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看来,他是跟林芝在一起太久,也感染了她容易感动的性子吧。 接下来的日子,林芝过得很幸福,每天依偎着夫君醒来,再互相为彼此更衣,他偶尔会落下深情的吻,还会像孩子般在床上互相搔痒,擦枪走火后再次缠绵,镇日都沉浸在浓浓的快乐氛围里。 古振昊很宠爱她,也为她改变自己,他对经商一向没兴趣,但为了让「祸水」一词在她的生命里完全消失,他愿意逼自己看那些账册、事必躬亲,更勤劳的走访各商行。 在过去,他东混西混交了堆三教九流的朋友,很明白何谓尔虞我诈,何时该收该放、何时该放钓饵、何时该坚定立场,让古家各商行的生意大跃进,利润惊人。 庞氏对此满意极了,外人也对古振昊另眼相看,都没想到他竟是做生意的料。 他的努力林芝全看在眼底,为此十分心疼,他也没瞒她,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娶了她,他会变成多么厉害的人。 寝室内,金色晨曦洒入一片,落在古振昊熟睡的俊颜上,林芝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眼下的疲累,她真的好舍不得。 他昨晚才出了趟远门回来,明明累着,却还是要跟她洗个鸳鸯浴、翻云覆雨,想起他的激狂,她红了面颊。 过了好一会,古振昊醒了,看她窝在自己怀里朝他羞涩一笑,他也回以笑容,这是最幸福的时刻,每天清晨在相互依偎中醒来。 他伸手轻轻抚着她柔顺发丝,带着呵护与疼惜。 她阖眼微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深情的凝睇,她张开眼眸,投以含情的回眸。 夫妻俩的甜蜜恩爱,在眉眼尽现幸福光采。 「这几日好吗?」他开了口,昨晚仅想满足渴望,言语就多余了。 「很好。」她微笑地回道,「只是我在想,在古家书房内的那些藏书,是否要差人将它们全数搬过来?你若要看也方便些。」她其实已经从奶奶那里得知那些书的过往。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妳跟奶奶聊到了什么吗?」 林芝点头承认,「你曾经想踏入仕途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生气吗?」 古振昊摇头一笑,「我也打算告诉妳的,如果妳问起的话。那些书不必搬,用不上了。」 她坐起身来,看着他,「虽然有点遗憾,但看着它们,回忆过去曾有的梦想也不错啊。」 「不必了,我才不要像某个小白痴一样,梦想都成真了,还将某个东西当成宝收在柜子里,该放下就放下吧。」他意有所指的也跟着坐起身来。 她粉脸蓦地一红,明白他指的是她放在柜子里那一个个充当存钱筒的铁盒,那是她在柏兴堂存下的,虽然加总起来不到两百两,还是古振昊竭尽所能找活儿给她才挣得的,但就是这样才珍贵,她心里已暗暗决定要做为传家宝了。 其实这些银两她原本想要还给古振昊的,但他婉拒了,要她自己好好留着,另外,每个月还给她五百两,这数目令她咋舌,紫瑞园里有吃有住有得用,她根本花不上什么钱。 古振昊起身更衣,她也连忙下床帮忙,「今天又要出去?」 「舍不得?」他笑问。 「是,我不想你太累。」她难得清楚回应。 他深情一笑,「累得很值得,妳愈来愈爱我了。」 她点点头,真的,她愈来愈爱他了。看着他又出门办事,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了,只是她也得出门,她现在天天都得去古家商行帮忙,让奶奶可以轻松一点。 这一点都不困难,她原本就很上手,古振昊大多对外,她大多在店内,但即使古振昊大多不在,在他的护卫还有奶奶的宠爱下,上门的客人都很自律,不太会用异样眼光看她,或是扯到生意日渐冷淡的廖家。 至于古振森夫妻对林芝自然也不能不好,但善妒的华氏心里总是不痛快,更没想到成了亲,古振昊居然会完完全全的变了样。 这一晚,古振昊不在,林芝依例留在古家大宅跟奶奶、大哥、大嫂一起用餐。 「我说芝儿,妳是驭夫有术吗?我那小叔娶了妳后,可真像变了个人似的。」 华氏实在憋太久了,终于忍不住酸熘熘的开口了。 「没有,振昊一直都很优秀。」林芝很认真的回答。 庞氏开心的拍拍她的手,「没错,振昊一直很优秀,但的确也是因为妳,他才定下心来,说起来妳是第一大功臣呢。」 哼,没想到林芝连拍马屁的功夫也这么强!华氏在心里嘀咕。 古振森仍是噤口不敢言,默默吃饭比较安全,但这副委屈状看在庞氏眼里,就不太舒服了,「月德,妳要学学芝儿,对丈夫多所贊美,他才会愈做愈好。」 「是吗?我比较不懂吧,毕竟我才嫁了一个丈夫。」华氏发出一阵刺耳笑声,「我吃完了,慢用。」她放下碗筷,起身走人,临走前,还送给丈夫一记冒火的眼神。 古振森也仓皇的放下碗筷,一脸尴尬的看着奶奶跟林芝,「我也走了。」接着急忙回房安抚妻子去了。 庞氏嘆气摇头,她对大孙媳妇的尖酸刻薄着实没辙,「芝儿,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没关系,大嫂说的也是事实。」她真的不在意。 「但她该懂得尊重妳,毕竟妳才是未来古家的当家主母。」 这事,古振昊已经同她说过了,还要她千万别跟奶奶辩,不然耳根很难清静,在某方面,奶奶也是相当独断执着的,决定的事要改变可难呢。 现阶段她暂时不管帐,只看店面、与客人交流,偶尔到客人府上裁制布料量身等事,就是不想太快坏了妯娌关系。 但奶奶也说了,过阵子肯定要换她来管理账目,届时,她跟华氏恐怕会有一段尴尬期了。 * 秋日时分,天地染上枫红。 古振昊这一次出门,谈的是一笔大生意,但买方很神秘,先是约在贺城,在他抵达贺城后,又有他的人带着一封亲笔信函,请他单独上马车,说会带他到商谈地点。 这事情透着点诡异,但信函字迹工整客气,所以他还是去了。 马车这一奔驰竟走了一昼夜,最后进到一处隐密的宅邸园林,迎接他的是一顿丰盛的餐点,在他用完膳后,随即移到另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 此时,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走进来,身后还有两名高大的黑衣侍卫。 老者撩袍坐下,一名小厮正好走进来,分别为主子跟客人送上两杯茶,再退了下去。 李哲面露微笑的看着古振昊。高大英俊,一袭紫色袍服,全身散发浑然天成的贵气,确实是人中之龙。 在他端详间,古振昊也打量着他。虽然年近六旬,但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不凡威仪,他绝非泛泛之辈。 「二少爷,真抱歉,老夫用这种方法将你请来,我们要谈的不是生意,而是另一件大事。」李哲说完话,点了点头,身后两名侍卫随即退了出去。 「晚辈该怎么称呼您?」既来之则安之,古振昊不慌不忙的问。 「老夫李哲,乃当今皇上的皇叔煜亲王。」 古振昊倏地瞪大了眼眸。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名老者,就是在撼动士族官僚大地主的既得利益上毫不畏惧的煜亲王! 李哲微微一笑,继而道出他今日邀古振昊前来的目的。 朝廷中的权势斗争不断,士族、贵族与交好的文武百官在尔虞我诈中,共谋陷害一些不肯屈就的清官,自成一股势力。 皇权受到威胁,两方矛盾、针锋相对造成国政不稳,实非百姓之福,故而士族的权势定要削弱。 但削弱要有正当理由,才能堂而皇之的收回士族世袭下所拥有的那些农地或矿产丰富之地,不致产生反弹。 「因为二少爷的帮忙,我们有了线索跟人证,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的人这阵子都在暗地里部署,前天终于收网,先抓了食百姓血汗的苏泰奇。」 「此话当真?!」古振昊讶异不已。 李哲点点头,「没错,消息还未传开,是因为他正被押解回京,皇上将会亲审下判。」 他仍难以置信,「可王爷刚刚说是因为我的帮忙?」 李哲呵呵抚须,「是,苏泰奇的罪行多得数不清,但他太狡猾,始终找不到证据,朝廷也办不了他,但二少爷逼廖天豪出卖紫瑞园,意外帮了老夫一个大忙。」他大略简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介意告诉二少爷,廖天豪也同被押至皇宫,他可是指证苏泰奇的重要证人。」 古振昊恍然大悟。原来廖天豪曾是苏泰奇的走狗之一,这阵子之所以完全不见人影,就是让煜亲王的人抓走了。 「这整件事最有功者就是二少爷,苏泰奇太小心,找来替他跑腿欺瞒百姓的人几乎都有变装、甚至带人皮面具,这让我们追查变得困难,廖天豪的自投罗网,简直天赐良机。」他模着胡须,颇感安慰,「当然,士族势力不是苏泰奇垮下来就崩裂,还有其他的士族势力——」 他突然一顿,一脸认真的看着古振昊,「老夫除了帮皇上惩办贪官、士族,也替国家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二少爷家世、德行跟才能皆属上品,就老夫的人所探知,过去十多岁时,二少爷勤读不倦,可是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古振昊连连摇头,「不,那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天性,晚辈对民生、政治、历史就特别感兴趣,读书是为踏上仕途,为官不在求权势财富,只想为国为民做事只可惜,时不我予。」 闻言,李哲起身走向他,拍拍他的肩,「老夫明白,商人不得参与科举的规定来得突然,但那事极为复杂,暂且不谈,老夫只想问,同样能为国为民做事,能否藉二少爷商人的身分,私下帮老夫一些忙?」 他需要古振昊在走访各地商行时,代查一些士族贪权或压榨百姓等事,再透过特定管道,将消息传给他。 听完要求,古振昊义不容辞的答应,「实不相瞒,这些事我其实已经在做了,手上已有不少士族恶行的罪证。」他将因杜泽而起,结合一些友人追查士族言行举止、甚至由杜泽手中拿到的苏泰奇与朝廷税监中饱私囊的事证一一告知,「那些罪证我会差信任的人送给王爷。」 「杜泽也是苏泰奇的手下,这一次也在那些押送的犯人中,你那些罪证应该让苏泰奇更加百口莫辩,不得不认罪,至于其他事证,可以再逮其他士族。」李哲愈想愈高兴,「太好了,老夫有了你,真是如虎添翼啊。」他眼里尽是贊赏。 古振昊心中的欣喜更是难以形容,没想到拐了一个弯,他的梦想也能成真,在取得煜亲王的应允后,他返回紫瑞园,立即将此事连同之前查士族罪证所为也一并告知林芝。 「这不会很危险吗?」她在高兴他美梦成真之余,也为他担心。 「一定有危险,但是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做,皇权绝不能被士族压制,想想日后,妳想给我们的儿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知道了,但你一定要小心,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让我帮,好吗?」她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古振昊深情凝睇她,感到无比庆幸,庆幸他爱上的是这样的女子,她爱他、知他、信他、支持他。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此生有她,夫复何求? 从这一天开始,古振昊在「必要时」,会带着林芝出门巡视商行,但生意上的事改由林芝处理,让他得以替煜亲王办事,两人瞒着所有人合作无间,生活刺激了点,但很美满。 第10章(1) 美丽彩霞渲染了无垠的天空,秋日暖阳正缓缓落下。 大部分的人都差不多要返家的时刻,古家商行仍是门庭若市,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这次没跟古振昊出远门的林芝也留在店内帮忙,温柔亲切的与客人寒暄。 庞氏坐在柜台后方笑咪咪的看着神采奕奕、一颦一笑愈来愈迷人的二孙媳妇,她做事灵巧、态度亲切,那些打着好奇心态上门的客户日子一久,也为她举起大拇指,对她的满意全写在脸上。 这时一名老顾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芝,「老夫人,妳真的好命,大家都在说,咱们京城里最有名的浪荡子现在成了经商奇才,还娶了个好媳妇呢!」 另一名客人也跟着笑道︰「成家立业,果真如此,大家都说二少爷出类拔萃,魄力过人,心思缜密,但这些可都是二少奶奶过门后大家才看见的。」 「没错,二少奶奶真是古家的福星,让二少爷展现经商能力不说,商行的生意更胜以往,您可以好好休息了。」又有一名客人笑嘻嘻的走近,加入谈话。 「对啊,放眼京城,布行生意都快让您古家独占了。」另一名婆婆开始八卦,「廖家一间布行已经关了,只剩一家苦撑,廖天盛看来更是落魄。」 「再落魄也没有廖天豪惨,他还真是会装乖,我们全被他诳了,还冤枉二少奶奶,说她是祸——」 「嘘~」众人异口同声发出嘘声,让开口的客人赶忙摀住嘴。 这「祸水」一词哪适用林芝?作奸犯科的根本就是廖天豪,前阵子,他替苏泰奇一起被押解进宫判刑的事传了出来,大家才知道他根本是伪君子,从此茶余饭后都不忘高声批评一番。 「娶妻当娶林芝,现在外面都这么说。」一名老客人见林芝正好走过来,笑咪咪的看着她道。 众人纷纷出言贊美,事实胜于雄辩,瞧瞧古家,现在多旺啊! 「大家太客气了。」林芝被公开贊赏,脸红红的,频频谢谢。 「不是客气,大家说的都是真话。」 庞氏心花怒放、笑得阖不拢嘴。因为芝儿,振昊展现了过往所没有的野心与企图,整个人脱胎换骨,她替孙子高兴,也为芝儿感到骄傲,现在,这些贊美芝儿的可不只一些三姑六婆,还有许多与古家有生意往来的老掌柜或供货商,芝儿是真的得到了大家的肯定。 此时,古振昊正巧踏入店内,就见众人兴味盎然的聊着、贊美着爱妻,他的目光也很快落在被众人簇拥着称许的林芝身上。 虽然羞涩,但幸福的光采在她脸上绽放,这让他相当自豪,举步朝她走近。 「二少爷回来了,这一趟又出了好几天的远门啊。」 众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亦回以笑容,但目光一直定在美丽的爱妻身上。 林芝也笑看着他,两人眼波交流中,尽是深情。 大家也看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庞氏也是笑呵呵的。小两口感情好,她是乐观其成,现在就看芝儿的肚皮能不能早点有好消息了。 「去去去,小别胜新婚,今儿个奶奶精神好,留在这里看店。」因为有古振昊夫妻帮忙,庞氏这阵子轻松许多,待在佛堂念经的时间也多了。 相反的,古振森夫妻近日愈吵愈凶,这会儿又不在店内,肯定又回房里大吵。 想到那一对她就心烦,还是看着眼前这对恩爱夫妻要赏心悦目些。 林芝看着众人笑咪咪的催着她跟古振昊回家,整个人窘迫不已,古振昊倒是大方的拥着满脸通红的妻子步出店门、坐上马车。 「开心吗?妳成了识我这块璞玉又琢磨见光的好工匠,众人对妳贊不绝口。」他将她揽在怀里。 她用力点点头,「谢谢你,我知道你有多么努力,可是,你现在一个人要做两件事,身体真的负荷得了吗?」 她真的很担心,前阵子,苏泰奇跟廖天豪被判刑入狱的消息传开,士族势力硬是被削弱一些,却也让他们更团结,要打击他们好像更难了。 「等会妳就会知道可不可以了。」他意有所指,教她顿时又红了脸。 不久,马车回到紫瑞园。 孟新笑咪咪的迎接这对恩爱夫妻,看两人眼中只有彼此,他很识相的要几名僕人各自忙去,自己也正要转身离开时,古振昊突然喊住他。 「孟总管,晚膳前不要让人来打扰。」 「是,小的会吩咐下去。」孟新带着心知肚明的笑容退了下去,小两口如此恩爱,应该过不了几年,就能见到几个小娃儿满园跑跳了。 林芝的粉脸滚烫得都要冒烟了,娇羞的瞪了丈夫一眼,「怎么那么说?」 「我不要任何人打扰,想洗个澡,还想刷个背。」他看着她的眼神能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但温柔之外,还有一种跳动着的火花。 这个灼热眼神她认得的,粉脸上的酡红顿时更红了。 他亲昵的握着她的小手,穿过庭院,进到寝室,再往后方的露天浴池走去。 傍晚的橘红色霞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林芝脸上的酡红未曾消退,虽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与古振昊果裎相对,但她就是不习惯,天还是太亮…… 「妳好美。」 古振昊声音转为低沉,她现在就像一朵盛开的清莲,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他的目光缠绵下,她上前替他宽衣解带、心跳加速,美丽的脸蛋有着娇憨羞涩,让他怎么看都心动。 但她在解扣上依然笨拙,微颤的小手就是解不开扣,古振昊黑色瞳眸里氤氲,不再等待,他的大手先行褪去她的外衣,再解开薄薄的肚兜,此刻的她已羞涩轻喘。 两人进入浴池,古振昊霸气的吻随即落下,热烫的舌与她缠绵,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来,他才离开,大手开始在她身上展开巡礼。 与她的肌肤之亲已成了他远行回来最渴望的事,埋首在她柔顺的发丝中,在温热的水波中,激烈的、温柔的占有她娇嫩的身子,无尽的喜悦随着一波波的水花涌上,一次又一次…… * 华灯初上,古家大宅内,古振森夫妇所居的院落里,一波波怒火正熊熊的烧向华氏的心头。 她在房内频频踱步,神态焦急。她本以为古振昊对做生意没兴趣,奶奶年事已高,就算主内外事又能再管多少年?双脚一伸,古家能掌家的也只有她跟她丈夫,但自从林芝嫁进古家后,一切全变了! 不公平!过去做那么多,但现在所有的功劳、目光都在古振昊、林芝身上,她不服气。烦躁的在椅子坐下,委屈的瞪向丈夫,「小叔夫妻愈来愈受瞩目、再这样下去,我们夫妻就什么都没有了!」 古振森听着妻子冒火的抱怨,乖乖的站在她身前,怯懦的轻声道︰「那、那该怎么办?」 「想办法啊!」她气炸心肺的搥桌怒吼。 他瑟缩的退倒一步,伸手搔搔头,「怎么想?其实也没有关系嘛,弟弟赚多,我们也分得多。」 「什么叫没关系?!他是嫡子,古家财产到时全都是他的,也没人会替咱们说句话!」她咬咬牙,焦心的又起身踱步,「不成不成,我们得未雨绸缪,免得什么也没有。」 「那要怎么做?」古振森手足无措,他原本就不是经商的料,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让妻子满意的方法。 华氏看着丈夫的窝囊样,气得眼楮直冒火。她当时瞎了眼,才嫁给这个没用的庶子,这会才得费神为自己的未来钻营门路! 这古家大宅里,所有奴僕全是向着古振昊夫妇,奶奶也特别宠爱他们,这对她跟振森太不利了,他们是偏房,原就没身分、没地位做得要死要活也没人会感激。 该死,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无所有?! 心太闷,她索性带了两个丫鬟出去走走,但她不走前门店面,那里多得是口沫横飞的贊美古振昊夫妻的客人,她改走侧门,耳朵也能清净些。 「月德,桌上那些帐妳不是要做吗?」古振森追出来问。 她脚步急停,怒不可遏的回头瞪他,「我就那么歹命?古家家产都快不是我的了,我做那么累干什么!」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两名丫鬟连忙跟上。 华氏一步出侧门,一名原本无聊的蹲在对门石阶的小厮立即起身,急匆匆的往另一边街道跑去,不一会,一辆马车出现,还沿着华氏行走的街道慢慢行驶,一直到一处鲜少路人的路段,才在她身旁停下。 「大少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车帘拉开,透着光亮的马车里,坐着的赫然是廖天盛,还有一名面生的中年男子,衣着贵气,看来就非泛泛之辈。 华氏迟疑了一会,看向在她身后的两名丫鬟,「妳们在这里候着。」 两人点头,华氏提裙上了马车,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下来,神情复杂。 两个丫鬟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从这一天开始,华氏开始偷偷模模的跟廖天盛踫面,没想到,这竟然是一连串恶梦的开始…… * 第10章(2) 夜色深沉,灯火通明的百花楼莺声燕语、笙歌阵阵,这时却有一名浑身酒气的男子被狠狠踢了出来,扑跌在地。 「警告你,再敢过来骚扰夏姑娘,我就将你的两只胳臂打断!哼,没有银子还想醉生梦死,呸!」护卫鄙夷的怒哼一声,转身就走回百花楼。 该名男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着门口放声大吼,「死贱人,把我的钱还来!骗光我所有的钱就翻脸不认人,妳这贱人!」 他这一吼,两名护卫再度走出来,用力的狠踹男人。 「够了!」 制止声陡起,护卫抬头一看,没敢再打,其他闻声出来看的客人发现出声的竟是古振昊,身旁还有两名有点眼生的男子。 贵客啊!眼尖的杜娘快步走出来,笑咪咪的看着俊美过人的古振昊,「二少爷快进来,您带朋友来给杜娘捧场啊……」见他不悦的目光仍瞪着躺卧在地上吐血咳嗽的醉男,她浓妆艷抹的脸略现尴尬,「呃,二少爷别理他,他身上没银两还想见薇雨,怎么轰也轰不走,来来来,我们进去吧。」 杜娘拉着他,一边给身后的姑娘使了个眼色,两个娇艷美人连忙上前,各贴着古振昊的友人,将三名贵客给迎进二楼的上等厢房。 「本少爷带这两位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前来,是为了让他们一偿宿愿,他们久闻百花楼花魁夏薇雨,想见见。」古振昊开门见山道。他对花街柳巷早无兴趣,但客人就爱这一味,他只好过来,打算带他们引见后就走人。 「没问题、没问题。」杜娘眉开眼笑的频频点头,连忙去请,再回来身边就多了貌若天仙、艷冠群方的夏薇雨。 她再招呼一声,随即先行退出厢房,留下夏薇雨跟另外两名姑娘好生伺候。 「夏姑娘,不过一个月不见,妳美得更让人眩目了。」 「就是、就是!」 两名客人看着她令人垂涎的丰满身段和绝丽容貌,迫不及待的出言贊美。 闻言,古振昊黑眸闪过一道精光,「我以为你们是第一次见到夏姑娘?」 两人面色一变,笑得好不尴尬,再歉然的看向夏薇雨,一时的不注意,竟忘了套好的事。 「是薇雨的错,实不相瞒,是薇雨拜托这两位曾伺候过的大爷邀请二少爷过来的。」夏薇雨在心中狠骂这两个成事不足的老色鬼,表面却露出困窘羞涩之色,语气娇滴滴的,让人听了骨头都要酥软了。 古振昊漠然无感,另两人却是一副已然沉醉的蠢样,还是她又给了他们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其中一人才回了神,一把拉起友人,「我们到另一间厢房快活去,你们聊。」说完便各拥着一名美人儿走出去,让两人独处。 「快说吧,本少爷还有事。」古振昊一刻都不想留,但不想日后还得应付这种事,只能逼自己留下。 夏薇雨深吸口气。身在青楼,她很清楚除非可以为她的未来带来更多保障,否则她绝不会轻易将身体交出去。 古振昊从过去的浪荡子变成现在的布商霸主,因为荒唐事做尽,反而能去芜存菁,绝对是她托付终身的首选。 「也许二少爷会觉得薇雨不顾矜持,但因为是二少爷,薇雨才能厚颜说出,如果此生能当二少爷的妾那就是薇雨的福气,若不能,薇雨也不在乎,但求能留在二少爷身边伺候。」她坐到他身边,带着媚态的脸庞倾近,气息轻贴他耳际,双手抚着他宽阔的胸膛。 美人在怀,古振昊却迟迟未有动作,夏薇雨以眼角微瞄,下一秒,她已被他坚定推开。 乍见他面无表情的俊颜,她心蓦地一惊。怎么可能?她的一记眼神就足以让男人心神动摇,更遑论投怀送抱,他竟毫无感觉?! 「夏姑娘似乎对芝儿的夫婿情有独钟,妳凭什么认为依妳过去所为,能让芝儿与妳共事一夫?」他问得直接。 夏薇雨从没想过要跟林芝共事一夫,她自认魅力非凡,过去她既然能引诱廖天豪,现在就有能力勾引古振昊,而林芝原本就是她的手下败将,要再欺她一次又有何难。 届时只要占有古振昊的心,再挤下林芝,成为正室指日可待! 古振昊从夏薇雨的神情变化就可以看出她所打的如意算盘。 「奉劝夏姑娘,太擅长见风转舵,有时候祸多于福。」他冷冷的丢了句就起身往外走,心里不免嘀咕,跟个小笨蛋当夫妻,心都变得柔软了,竟跟她说这么多。 这话在夏薇雨听来可刺耳了,而且她也不相信,自己会输给林芝那种货色。 她上前拦阻,轻咬粉唇,「薇雨不懂二少爷所言,也困惑二少爷为何能接受芝儿姑娘,不能接受我?薇雨仍是清白之身——」 「芝儿也是清白之身!」他不悦的打断她的话,「但芝儿不似妳,身在青楼送往迎来;不似妳,引诱她丈夫不说,还连手羞辱,甚至在年关将近时,丢下休书包袱,毫不留情的将她赶至寒冬雪夜,最毒妇人心,非妳莫属!」他一点都不客气的批判。 夏薇雨被说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恨恨的瞪着他。 「这笔帐我还没跟妳算呢,也该要了。」 他黑眸里的狠戾让她有些害怕,瞬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古振昊推开她,大步走出厢房,来到座无虚席的一楼,杜娘正忙着应付好几名争相指名要夏薇雨作陪的客人,一看到古振昊绷着俊颜就要离开,连忙拉住他陪笑着道︰「二少爷怎么要走了?是薇雨伺候不周吗?」 「本少爷怎么敢让她伺候?刚刚那名对她掏光所有银两的客人被打到只剩半条命,廖天豪宠她多时,最后不仅一无所有,连命也没了,还要本少爷再往前细数她先前客人的遭遇吗?」 丢下这一席让杜娘瞠目语塞的话后,他冷笑一声,甩掉她的手,转身步出,原本热闹喧嚣的百花楼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呃……哎呀!怎么这么静啊,姑娘们在干么?伺候客人喝酒啊。」 杜娘回过神来,立即恢复八面玲珑的身段,边笑边使眼色,姑娘们立即娇笑劝酒,气氛一下子又热络起来了。 只是听完刚刚那席话,原本争相指名要夏薇雨伺候的客人却改变了主意,「杜娘,谁都行,我们不要薇雨姑娘了……」 古振昊的那席话不仅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好事者还将以前有多少人对夏薇雨贡献所有,最后却变成乞儿或因死缠不休被打断手脚等事都拿出来嚼舌根,不用多久,夏薇雨就不再有客人上门捧场了。 没多久,百花楼有了一名新花魁,夏薇雨则在杜娘的安排下嫁给一名年约七十的老富商,远离流言纷扰的京城。 古振昊此举也被称是为妻子出气,但林芝却感到不忍。 月光如桥,在紫瑞园的寝室内,古振昊将爱妻抱在膝上,轻点她的俏鼻,「只有妳这个笨蛋才会同情夏薇雨。 「没有女人愿意委身青楼,在那种地方,不多点算计也很难生存。」她虽然曾经讨厌过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受不了的直摇头,「她的算计带着恶毒,妳难道没想过,她为什么突然想对我托付终身?」 「这不奇怪啊,你俊美挺拔、文武双全、现在又是古家商行运筹帷幄的经商舵手,更重要的是你很善良、人又好、对奶奶好、对我更好、还有……唔!」 他深情的封住她的樱唇,给了她一个狂野热情的吻,让她瘫软在怀里。 「怎、怎么突然?」她快被他吻到喘不过气来。 「真没想到我在妳的心里如此美好,」古振昊得意扬扬之余,仍不忘点醒她,「夏薇雨之所以会找上我,是因为她有自信能再占住妳的位置,成为古家的二少奶奶。」 她难以置信的瞪大杏眼,「怎么可能?!」 「人心丑陋,不是每个人都很善良,要有防人之心。」 林芝难过的点头,但她真的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为了自身利益就如此陷害别人。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思索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提到防人之心,最近大嫂真的很防我。」 「她防妳?」古振昊浓眉一蹙。 她用力点点头,表情相当为难,「奶奶一直想跟嫂子说日后总行帐务的事全权交给我,但我阻止了她,我觉得不好,希望别由她出面,由我跟嫂子拿即可。」 「奶奶真是的,还不死心,嫡庶真的这么重要吗?」 林芝心有同感,「由于奶奶日日问,我不得不婉转的找嫂子要账本,但她的神情却很奇怪,虽不敢大声对我说话,但那神态着实诡异,而且我隔日再问,她更是一副惊惧无措的样子,但随即又以生气带过,让我有些疑虑。」 古振昊抚着下巴。若连迟钝的芝儿都能感觉到,那这事就真的不寻常。 他近日外出频频,除了交涉外地一些生意外,还帮煜亲王透过商会查一处米粮连年短产而造成国库财税短收的主因。 问题出在一名异姓王爷呈乐,他也是取代苏泰奇站在士族势力顶点的新龙头。 他看得出来,睿智过人的煜亲王有意让士族群龙无首,所以每次都找领头人下手,一次一次下来,让那个位子再无人敢坐,势力无法群聚,自然就崩盘。 只是顾此失彼,当他在忙着清查时,大嫂不会做了什么危及古家的大事吧? 古振昊愈想愈不妥,他将爱妻抱下来,「走,我们看帐去。」 「你跟我?不好吧。」她急忙摇头,感觉好像是她向古振昊告了状。 「不对,不只我们,还要找奶奶一起。」这样嫂子就不得不拿出账本了。 「为什么?」 「妳若觉得有问题,那就是大问题了。」话说得俏皮,但他的神情已显凝重。 林芝还有点搞不清楚,但古振昊已经拉着她的手离开紫瑞园,在夜色中,乘上马车前往古家大院。 第11章(1) 古振昊夫妇、庞氏一同出现在古振森、华氏所住的院落,庞氏直言要拿总行账本核阅时,古振森还不明所以,华氏却僵硬得动不了。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吗?她冷汗涔涔,手脚虚软,几乎寸步难行,在颤抖着手将两本厚厚账本放到桌上后,庞氏立即拿来翻看,愈看面色愈沉重。 「这些收款的金额怎么涂涂改改的?金额与收款时的数目也不符,妳到底做了什么事?」她指着摊开的账本,厉声质问。 而同样翻看另一本账本的古振昊已经在两相对照下,看出了端倪,「收款金额全被减掉上百两到数十两不等,我想嫂子吞了不少钱私用了。」 「真的吗?」古振森难以置信的看着气焰全消的妻子。 「是。」华氏只能硬着头皮颤声承认,随即害怕的哭了起来。 「哭能解决事情?」古振昊眼中隐然闪动危险光芒,「妳要是做了伤及古家的事,我定会要哥哥给妳一纸休书,将妳扫地出门,后果一切自负。」 「不要、不行啊,我会死的,呜呜呜……」她害怕得泪如雨下。 「快说,妳到底做了什么?!」庞氏大声喝问。 华氏不敢再哭,只能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着泪水娓娓道来—— 「是廖天盛主动找上我的,他为我抱不平,直言再这样下去,我跟振森会一无所有……」 廖天盛介绍一个士族出身的人给她,对方从廖天盛口中得知她的事,也替她感到不平,正好有一个朋友打算在南方开一间布行,需要大笔进货,托他代为办理,本来找上廖天盛,但以廖家现在的规模是没能力接的,若她愿意私下挹注资金,廖天盛就能进料出货,盈余可以三七分帐,他愿意吃亏些,让她当廖家布行的幕后老板,只求东山再起。 三七分帐啊,依那人所提的订单,华氏拨拨算盘,竟有百万两之多,那是多么大的金额,两人又一搭一唱的劝她要趁机多挣些钱为日后着想。 于是,她一时昏头就答应了,还胡里胡涂在两人称贊她聪明时,签了一张买卖合约,内容明定交出去的货若与原订单质量不同或延迟交货,对方可以拒绝收货,而且卖方还得再付出买方无法交货给客人的赔偿金。 不对等、不合理的合约,就是恶梦的开始。先是挹注资金所买的丝绸棉等原料不足,廖天盛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她追加银两,好不容易出了货,买方不满退货,又面临赔偿的窘境。 于是廖天盛请那位士族前往交涉,请求再给一次的机会。 对方允了,还给了更大的订单,但又需要资金买原枓,华氏自己能够给的都给了,她只好先暂时动到商行的钱,挖东墙补西墙,一再吐钱为买原料,到后来,华氏手头上的金钱调度全出了问题,古家商行进货的货款及大笔薪俸全迫在眉睫,她却无钱可付…… 「那妳做了什么?」面色惨白的庞氏听到这里,一颗心都揪紧了。既然所有的钱都付了,那她从哪里来的大笔巨款? 「那名士族愿意借给我银两先渡难关,可是……」华氏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妳快说啊!」就连一向少话的古振森也急了。 她颤抖的开了口,「要把咱们古宅的地契先押给他。」 古振昊面色一凛,林芝倒抽了口凉气。 「天啊!」庞氏虚弱的跌坐椅上,林芝急忙上前拍抚她因太过激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奶奶,您别急啊。」 庞氏颤抖着手指着低头哭泣的华氏,再怒指着站在一旁的大孙子,「看你娶的好妻子!」 古振森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敢相信妻子为了不甘于夫妻俩过往的努力全变成替古振昊作嫁,竟然一步错,步步错,她的所作所为极可能让古家变得一无所有! 「妳!妳这个愚蠢又恶毒的女人,天天欺侮我还不够,居然还要将古家祖业白白送人!」古振森沖上前朝她怒吼。 「我不是故意的!」华氏害怕的想退后,只是还来不及移动,就听见「啪」的一声,已被丈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她跌倒在地,发髻松落垂下一头乱发,万分狼狈的大哭出声,「哇~」 华氏从未见过丈夫发狠,再加上自己的确犯了滔天大罪,她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的号啕大哭。 古振森看着发红颤抖的右手,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胆子打妻子,吓得跌坐在椅上,整个人呆住了。 「来人啊,把华氏给我赶出去,我不想要再见到她!」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了,奔入的两名小厮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 华氏趴跪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脚,哭得呼天抢地,「不要啊,奶奶,求求您原谅我……呜呜呜……原谅我……」 庞氏怒不可遏的叫丫鬟硬是拉掉她的双手将她拖离,抬头瞪着古振森,「你跟你的好媳妇自己看着办,马上离开我的视线!」 古振森手足无措的看着哭花了脸的妻子,再困窘的看向古振昊。 「哥哥先把嫂嫂带回房吧,现在要急着解决的不是你们,而是咱们古家被设局的事。」他冷冷的看着哥哥道。 古振森无奈,也只能扶起哭得涕泗纵横的妻子先行回房。 「奶奶、振昊,财务出问题的事一旦爆发,恐怕供货商或下订的客户会要求拿回货或钱,怎么办呢?」林芝很担心。 「问题很大,廖天盛看来也只是别人的棋子,下棋的是那名士族。」庞氏知道廖天盛没那能耐布下这么大的局。 「既是士族,奶奶不必担心,我找得到人帮忙。」古振昊看着奶奶,胸有成竹的道。 「找人帮忙?」林芝看着他。难道是「他」? * 古振昊找李哲出面前,先将廖天盛揪出来质问所有事情,不意外的,他将责任全推向华氏,指称是她答应签名,没人拿刀架在她脖上逼迫。 他的否认早在古振昊的预料中,也不多说,直接让人教训一顿,直到他愿意说出对方名字为止。 「哎哟、哎哟,痛死人了,别打、别打,我说……」廖天盛求饶了。 从他口中听到「常立」这个名字,古振昊笑了。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古家的。 拜近日私下调查呈亲王所赐,他对常立这名字极熟,他也是士族出身,更重要的是他就是呈乐的走狗! 古振昊随即联系上李哲,两人见了面,谈论相关事情后,随即由李哲送拜帖给呈乐,在约定之日带着古振昊前往庆城呈亲王府。 呈乐本是士族出身,因祖父辈曾对国家有功,先帝在位时期被赐与亲王头饺,是为呈亲王,并给予能够世袭的殊荣。 富丽堂皇的王府厅堂,呈乐见到老亲王依礼一揖,在看到与他同行的古振昊他先是一愣,继而蹙眉,「本王倒不知道煜亲王与古二少爷是旧识。」 「不是旧识,只是有件事,他辗转透过老夫的老朋友请我出面帮忙。」李哲温文回道。 「帮忙?」 众人一一入座,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王爷既然知道老夫是为古家而来,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古家华氏与常立所签的明明是设了陷阱的假契约,却因为有王爷在他后面撑腰,华氏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一步步往泥沼踩。」 「煜亲王此言差矣,常立这事本王是知情的,签约时还有廖天盛在场,契约上也有华氏的笔迹,订单的货量交不出来,就该赔款,她要借大笔钱,拿古家老宅抵押也是应该的,若借的钱无法偿还,那房子就得让出来,这道理往哪儿都通,煜亲王若觉得有问题,咱们可以让官府来办。」呈乐似笑非笑,但立场说得极明、态度也硬。 古振昊双眸紧盯着他。呈乐看来就非善类,一双鹰眸冷得近乎残酷,笑容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绝不可能将古家老宅拱手让人,更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搞垮我古家商行。」古振昊冷冷的开了口。 「是吗?不瞒古家二少爷,常立做的事全是本王交代的,而本王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呈乐冷笑回应。 「你!」 「振昊,你先出去,有些话,我得私下跟王爷聊。」李哲朝他点点头,这是两人预先讲好的,目的是要让呈乐相信古振昊和他之后所要提出的一些相关事证毫无关联。 古振昊绷着俊脸先行出去,心里明白煜亲王要跟呈乐谈判了。 厅堂门关上,李哲回头看了贴身随侍一眼,那人立即上前,将手上的一迭数据放到桌上,再退了下去。 「相信王爷很清楚,皇上交付老夫什么任务——」李哲话说一半,伸手示意他看看资料。 呈乐也朝身边小厮点点头,小厮走上前,将资料拿给他,愈看他面色愈凝重。 「这只是部分数据,老夫可以暂时压下不呈给皇上,给王爷多一点的时间改邪归正,不再压榨百姓血汗、强占利益……当然,还有主动释出那些被你的人藏起来的米粮,不再结党营私,松散士族势力,若能如此,老夫保证王爷到死都还是王爷。」 「不肯就是阶下囚了?」呈乐面色极为难看。 「是,这个人情,老夫现在就要跟你要。」 呈乐抿紧薄唇,心知煜亲王的数据要是全部上呈给皇帝,他就是再有钱也没命花了。 可恶!原本意图并吞古家,才见缝插针,从廖天盛下手,没想到却偷鸡不着蚀把米。 「好,这份人情我还了,日后可不能再讨了。」他不得不屈服,唤来小厮交代一番后,小厮点点头离开,又很快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精致木盒。 同时,他也派人要古振昊再进到厅堂,一个眼神示意,小厮将木盒送到古振昊面前。 他接过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古宅地契、数张高额钱庄银票、还有足以撼动古家根本的巨额借据,上面也确有华氏的签字。 「本王还有事,恕不招待了。」呈乐闷啊,煮熟的鸭子飞了。 「告辞了。」李哲跟古振昊也不想留,随即离开。 「去把常立给我叫来!」等他们一走,他立刻火冒三丈的吼了出来,小厮们立即飞快出去,不久,年约四十的常立急忙跑来。 在得知发生什么事后,被轰得满头包的常立也很不满。根本不是他的错啊! 一肚子火无处消,于是他找了两名手下,直奔京城的廖家布行。 厅堂内,廖天盛一脸的不敢相信,「常兄的意思是古家老宅没了,先前跟华氏拿的那些谎称去买布料的银票也没了?!」 「没办法,不知道古振昊哪来的面子,竟然可以请动煜亲王出面。」常立双手一摊。 「那不就白忙一场了!」廖天盛简直快疯了。这不穷忙嘛! 「没错,所以白忙一场的损失,得由廖大少爷来补偿。」常立给了手下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开始搬屋里的东西。 廖天盛见状,急急忙跑上前去阻止,回头想求情,见常立转身就往大门走,他赶紧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行啊,常兄,我求求你,你若搬光,我会一无所有,只能当乞乞丐了。」 常立甩掉他的手臂,眼神阴鸷的瞪着他,「那就一无所有吧!」 一车车的布料、家饰从廖家被搬走,京城百姓们并不知道廖家发生了什么事,仅能猜测他可能欠下大笔债务,因为,廖家布行在一夕之间完全被搬空、倒了。 * 事情圆满解决,古家危机尽除,但庞氏仍然生气,打算给一笔小钱,就要古振森夫妇离开。 「在他们离开前,奶奶可否答应孙子一件事,先让咱们兄弟分家。」古振昊开了口,希望此举能让大哥、大嫂的安心,不再做出胡涂事。 「不,奶奶不愿意,若不是你请出煜亲王,古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分的?!」庞氏火气很大。 古振森夫妻头垂得低低的,完全不敢说话,奶奶言之有理。 「奶奶,咱们做人要厚道。」林芝突然笑笑的握住庞氏的手。 古振森夫妻抬起惊讶的双眸,怎么也没想到帮他们说话的竟是他们最看不起的林芝。 「再怎么说,大哥、大嫂在振昊最荒唐的那段日子里扛下了古家的诸多责任,没功劳也有苦劳,何况,古家的生意做这么大,我跟振昊也没能力全部负担,有大哥、大嫂分担,我们夫妻会很开心的。」她诚挚的说着,令一旁的华氏眼眶红了。 庞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大孙媳妇为人刻薄,芝儿进门后也不见她好好待过,不想芝儿却如此善良,不愿计较。 「奶奶,就听芝儿的吧,相信大嫂在经历这件事后,也已得到教训了。」古振昊也跟着游说。 连小叔也……华氏羞愧低头,泪水一滴滴落下。 「月德,我一直不是个好男人。」 华氏一愣,猛地抬头,泪眼看着突然开口的丈夫。 「振昊跟我说,妳会变得如此,当男人的我得负最大的责任,」古振森这番话说得不是很自在,但还勇敢的继续说︰「我很抱歉,我会学着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呜呜……振森,对不起,我知道我也有错,不,是错很多,呜呜呜……」华氏突然抱住丈夫大哭起来,让古振森有些手足无措,僵硬的伸手抱住从未这么柔弱的妻子。 庞氏摇摇头又笑了笑,「罢了,终究是自己人,就分家吧。」 她拨出六家商号给两人,包括两家获利最丰的商号,这是古振昊的坚持,光这两家,就足以让大哥、大嫂优渥的过下半辈子了。 至于庞氏,也终于可以放心的颐养天年,让古振昊、芝儿好好接掌古家其他商行。 但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设宴谢谢他们古家的大恩人。 第11章(2) 星月交辉,在紫瑞园的后花园里,庞氏备了一桌上好酒菜,在回廊点了挂灯,气氛温馨的迎接贵客煜亲王,古振昊、林芝当陪客。 双方自然是相见欢,只是李哲总让庞氏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李哲没想到会在此巧遇故人,脸上满是惊喜,「古老夫人可是廉亲王府老王妃的昔日闺密,庞大人的女儿庞馥彤?」 庞氏一愣,多少年没有听到别人喊她的名字了,神情难掩错愕,「煜亲王怎么会知道?」 「老夫人忘了?我是廉亲王的忘年之交,多次前往廉亲王府谈论政事,常看到妳与老王妃为伴。」 古振昊很错愕,他没想到奶奶与煜亲王是旧识,更不知道她曾是贵族之女。 庞氏见到两个年轻人都一脸惊愕,她笑着摇头,「是啊,奶奶原本也是贵族之女,因家道中落才嫁予商人家,与廉亲王府的老王妃更是从小到大的至交,情谊匪浅,一直到那年……」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突然哽咽了。 古振昊、林芝不明所以,只能连忙安抚突然悲从中来的奶奶。 李哲抚须长嘆,「也难怪老夫人会悲伤了,老夫一想到廉亲王,也不禁悲从中来。」 众人早已无心吃饭,李哲遂要一些闲杂人等都退下去,过往有些事,他想让庞氏明白。 先帝时期,廉亲王被人陷害有谋反情事,于是,王府被抄,一家子被贬为庶民流放。 「那是老夫一生最大的遗憾,事发当时,我远在济州,得到消息赶回去时,我那性格刚烈的小老弟竟偕同王妃自缢以示清白……」 庞氏神情悲痛,后续的事她是最清楚的,她难过的看向嫡孙。 「奶奶,事情都过了这么久,妳就别难过了。」 「不,事情一直没有过去……」她欲言又止,想到他对政事一直无法忘情,书房内的书籍不舍扔弃,当然,他在商行上的管理绝对出色,但他的抱负并不在此。「振昊,你去将奶奶朋友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拿来。」 古振昊虽然不解,但还是起身,回到寝室去将那只如意拿来。 李哲接手一看,不由得一愣,「这乃是皇帝奖赏或赐给有功臣子的御品,怎么会在这?」 「这是先帝赐给廉亲王嫡孙的贺礼,也就是老王妃的孙子李昊。」庞氏接着说道,她看着一脸惊愕的李哲,再看着听得入神的林芝,最后目光望向蹙眉的孙子,「也就是你,振昊,你其实该叫李昊,你是我老朋友的孙子,是廉亲王的嫡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傻住了。 「奶奶?」古振昊先回过神,却说不出话来。 李哲更是难以置信,「可是,我明明听说在廉亲王跟王妃自缢身亡后,李昊跟着其他家人在流放途中也病死了。」 庞氏难过的摇头,「没有,老王妃儿媳皆亡后,痛不欲生,原本身子骨弱的她更无法承受流放之苦,不久就病重了,在临死前,透过一名忠心的老奴僕帮忙,我得以见到她,她将孙子托付给我,求我把他抚养长大……」 说到后来,老人家忍不住哭了起来,林芝也跟着难过掉泪,庞氏振作起来,看着面色沉重的孙子,「后来,我把你带回家,没想到上天似乎早有安排,我还不知该怎么安排你,那个深夜,我真正的孙子出生了,却是一出生就夭折——」她哽咽一声,又继续道︰「我拿钱买通产婆,将两个孩子调换,因为你一出生就跟着家人流亡,奶水不足,看来就跟个初生婴儿没两样,所以没人怀疑。」 一阵静默,每个人都陷在这样的故事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终于,李哲起身走到古振昊身前,「原来你关注天下苍生、对政治有感,是血缘所致,说来,皇室真是负你太多了,廉亲王一家人冤死,唯一后人进仕途的雄心壮志,却毁在一纸圣旨上。」 「冤死?!」庞氏眨了眨泪眼,「煜亲王的意思是——」 他嘆息一声,「是啊,先帝驾崩后,新帝肃清佞臣,老夫被委以重任,意外查到当年的谋反案有异,更查出廉亲王是无辜的,我立刻上报新帝,然而,廉亲王一家皆亡,又无后人,再翻案也是徒然,便不了了之。」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庞氏忍不住又哭了。好友的冤屈也算平反了。 古振昊一直没有发言,他仍震惊于自己的身世,突然,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他的手,他抬头,对上林芝深情的眼眸。 「既然廉亲王有后人,老夫明日立刻进宫禀明圣上,恢复你的身分,好继任王爷之位——」 「不!」古振昊突然打断李哲的话,「我不想恢复身分。」 「为什么?」庞氏忍不住追问,「你不是很想进仕途吗?」 他紧握林芝的手,「一旦恢复身分,林芝就会被质疑,流言伤人,我不要她受伤害,再者,这事牵连也广,会损及先帝颜面。」他定视着眼眶泛红的爱妻,「目前的生活我很满意,不想再生波澜。」 庞氏看着林芝,再看看嫡孙脸上释怀的笑容。是啊,人生到了这里,一切幸福美满了,再求什么呢? 「也是,平凡点,也许最幸福。」她点点头。 林芝胸口暖烘烘的,她有太多太多的感动了。为了她,振昊不要当王爷,他居然能为她放弃这么大的尊荣。 古振昊见她又在哭,忍不住起身拥住她,「别哭,妳哭,我会心疼的……」 李哲见小两口如此恩爱,笑了笑,「老夫明白了,老夫会看着办的。」 这一顿饭吃得又是泪又是笑,庞氏也得知嫡孙跟煜亲王是如何遇上的,又是如何经由到各地商帮或会馆,加上三教九流的友人配合,在交流信息时打探士族们的非法情事,通报给煜亲王,成为他在削弱士族势力上的要角。 就像这一回他们能成功压制呈乐,就是他所拥有的大片农地所在的城市,是当朝最重要的粮仓,亦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政收入,但呈乐国粮共三百六十多万石,却一连多年谎称农收不佳,相关罪证俱备,不得不跟他们妥协。 一席宾主尽欢的晚宴过后,煜亲王在翌日还是进宫见了圣上。 皇帝得知当年冤案仍有后人,又得知古振昊成为煜亲王削弱士族的左右手,还有他的仕途之路破灭,不由得感慨。 「唉,不让商人参加科举是为了替皇亲国戚开方便之门,是私心作祟,朕真是汗颜!」他摇头,「虽然他不想恢复身分,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我们欠廉亲王着实太多了。」 「没错,皇上,士族们先前将皇上视为软柿子,现在势力已慢慢消退,有些已懂得自制、避风头,古振昊居功厥伟。」李哲也是为此才进宫的。 「朕该怎么做?」皇帝头疼了。 李哲沉吟一会儿,上前进言,「古振昊现在是掌握京城的织染命脉的霸主,或许皇上可以特例许古振昊织造一职,实际上是替朝廷在民间暗访,作为谋士。」 皇帝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两全其美,就这么办吧!」 三日后,圣旨颁下,为整合全国纺织官办、私人作坊,皇帝钦选百年布行——古家商行的嫡子古振昊任织造一职,得以自由进出官方织染署,提供民间织作坊相关技术等需求,奖励织业的更进一步发展。 这纸圣旨让全京城百姓都沸腾了! 前往道贺的人潮差点没将紫瑞园的门坎踩平,贺礼更是堆得如山高,但最多人谈论到的是林芝。 古振昊能光耀门楣,功劳最大的就是她,谁敢再说她是祸水?就算是祸水,也是旺夫祸水。 「早知道,我就先娶她了。」某个男子一脸羡慕的说道,但下一秒,惨叫声陡起,「啊~别、别啊。」 他的妻子一把扭起他的耳朵,在众人的笑闹声中走人。 * 冬季初雪缓缓飘落。 紫瑞园内,梅花初绽,温暖的寝室内,一对俊男美女相拥而眠。 天已亮,烛火已熄,古振昊睁开眼,望着依偎在怀里的妻子,一手轻轻抚着她微微凸起的肚子,忍不住勾起嘴角,视线再往上移到他深爱的丽颜上,低头靠近,轻轻啄了她的唇。 林芝柳眉一皱,仍继续睡,怀了身孕后,她更能睡了。 古振昊坏坏一笑,再倾近她的面颊,轻轻啃咬起她的耳垂,睡梦中的林芝觉得麻麻痒痒的,嘤咛一声,小小抗议他的扰眠。 她真的很困啊,昨天看了一本厚账本,虽然早早就入睡,但睡得正酣时,出远门的振昊才回来,他梳洗完后就钻进她暖暖的被窝里,然后,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的,她根本是在天泛鱼肚白时才入眠。 她仍困,但古振昊精神极好,手也开始不安分。 她放弃了,睁开眼眸,鼓起双颊,「我想睡啦。」 「知道,妳有身孕了,嗜睡很正常,但我的欲望也很正常。」 她粉脸一红,「可是昨晚——」 「不够,而且,太温柔的温存很不过瘾,这娃儿到底哪时候才能生下来?」他不是不喜欢孩子,事实上,得知她有孕时,他开心极了,但接下来,奶奶交代不能踫芝儿,还要他熬几个月,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林芝怎么会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偎近他怀里,打趣道︰「要当爹的人了,怎么那么幼稚。」 他也觉得自己幼稚,「那要当娘的人,有没有人跟妳说,妳愈来愈美了?」 这么大方的贊美,让林芝的双颊浮上两抹红晕。 古振昊这话不是奉承,她的眼神变得灵动有神,在爱情的滋润下,她犹如初绽的芙容,在怀有身孕后,全身更散发一股幸福的少妇光采,让他在帮忙煜亲王查一些士族动态时,每每想起,就很想奔回京来看看她。 「有。」她清亮的明眸染上一抹羞涩,「大家都这么说,可我说……」 「妳说什么?」 「是你,全是因为你。」 古振昊笑了,笑得好满足,林芝看着他笑,突然有所感。 「你知道吗?有时候,生命里出现难题或磨难,其实也是幸福的前兆。」 这说法很特别,他好奇的笑问︰「怎么说?」 她深情凝睇,「回头看看过往,如果没有那些转折与磨难,芝儿又怎么有机会遇见你?又怎么可能拥有现在的幸福?」 是啊,如果没有廖天豪的欺人太甚,占据林家家产,将芝儿赶出门,他们又怎么可能相遇。 他心头一暖。其实,也是他这个傻芝儿会感恩、惜福,她是自助人助天助,才能将放弃自我的他也拉回快乐幸福的人生里。 低下头,他给了她一个极温柔的吻,谢谢她给了他另一个美满人生。 全文完 欲知其他帮夫运极强的红颜祸水,请看—— *风光新月甜柠檬系列698旺夫祸水之《旺夫皇后》 *佟芯新月甜柠檬系列699旺夫祸水之《旺宅王妃》 同系列小说阅读︰ 旺夫祸水︰旺夫皇后 旺夫祸水︰旺宅王妃 旺夫祸水︰旺财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