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 第一章 百年世仇 杨幺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极不耐烦地想换个姿势,却觉得全身被紧紧地拘在一个狭小的地方,身子一动越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一惊,立时把满腔燥气压了下来,强忍着满身麻木,眯着眼,透过箩筐的孔洞看见一片粼粼的波光,身下的斜坡紧连着一个湖泊。无风的湖面波澜不兴,但湖边一人高的芦苇荡中人头攒动。 一两百个头梳结、身穿汗褂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打成一片,折腾得乌黑的泥水四溅,雪白的芦花飞扬,个个全是泥猴儿一般。叱骂、惨叫声不时传出, 杨幺现在并不知道,这一群打得你死我活的少年,正是为钟山水权而争斗的张、杨两族。她只是面无表情,漠然打量着陌生的地方,还有陌生的身体。 此时的她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瘦弱的四肢紧缩,蹲坐在竹箩筐中,一身粗糙的短小葛衣,与原来的世界全然不同。 “要重新开始么?”杨幺喃喃自语,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喉咙立时撕裂般疼痛。杨幺眼睛却越亮了起来,细小的眼睛中闪着火一般的炙热,枯黄的脸色似乎也出了光彩,“我……” 喉咙剧烈的疼痛让杨幺闭上嘴,她喘息了一会,在狭小的箩筐里一点一点舒展四肢,想要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她额头上流着冷汗,方将身子抬起半寸便支撑不住,跌回了箩筐底部,箩筐一阵摇晃,从斜坡顶部翻了下去。 ------------- 此时,芦苇中张姓少年被打得落花流水,已有七八十人束手被擒,押在一边。领头的张报日更是被追上来的杨天康按倒在泥水里,挣扎不得,一身狼狈。 原站在湖边岸上一个虎头虎脸,极为壮实的六七岁小孩,大吼一声:“姓杨的,不要欺人太甚!”猛地跳入湖中,眨眼间奔到混乱处。 只见那孩子年纪虽小,却端的一身好本领,三拳两脚便把围上的四五个杨家少年打翻在泥水里,不能动弹。 接着,那孩子转头叫了一声:“大哥!”便要去扶那张报日。 没料到张报日一巴掌将他打翻在泥水中,瞪眼叱道:“老四,不记得规矩了么?给我滚边上去,没得丢了张家的脸!” 张家老四――张报辰听得大哥如此叱骂,一脸不甘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身穿蓝布汗褂的少年喝道:“杨岳,你别得意,等我满十岁了定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说罢愤愤然地回了岸上。 杨姓少年们见了这少年威势,不由得停下手来窃窃私语。 身形高大已如成年人一般的杨天康凑到杨岳的耳边低声道:“张家老四是个天生使拳头的,这么点大就能揍咱们三四个人,过得几年长进了,只怕更不得了。” 这二百来个满身污泥、头散乱的少年中,杨岳是唯一一个结一丝不乱,身上的蓝布褂子还看得清颜色的人。 只见他细细打量了赌气背向他们的张报辰一眼,笑道:“莫非过几年我们就不长进了?而且,他这性子……”正说话间,众人忽听得百米外碎石滚动之声,岸上的张报辰抬头一看,猛地向斜坡上蹿去。 杨岳一见箩筐翻滚下来,顿时大惊,大喊一声:“幺妹!”急急趟过泥水,向斜坡处赶去,却眼见得赶之不及。 --------- 杨幺在箩筐里翻滚得昏头转向,身上不知被碎石韧草划破了多少地方,她只能勉强护住头部,听任箩筐向斜坡中间的硬石上飞快滚去。 正在肚子里诅咒老天时,杨幺忽觉箩筐猛地被一股力生生扯住,下坠的力道顿时减缓。 还没等得杨幺松口气,那箩筐经不得这几番折腾,“哗吱”地一声从中断开两截! 杨幺顿时从箩筐里滚了出来,她死死瞪着越来越近的丑陋巨石,咬牙不愿出临死前的哀鸣,没料到方才扯住箩筐的张报辰又自她身后扑了上来,堪堪挡在杨幺的身前,一把将她抱住。 因着杨幺身上带着的惯性,张报辰被带着向坡下急步直退,后背重重撞在了硬石之上。 两人皆被撞得七荤八素,正挣扎间,杨岳堪堪赶到,急忙扶起张报辰,又接过他手中闭着眼的杨幺,匆匆扫过她头脸,双手在她尽是小伤口的四肢上摸索,喃喃道:“不该把她放在斜坡顶上的!” 此时杨幺慢慢抬眼,眼光扫过杨岳头顶的结,扫过他身后张报辰身上的汗褂子,脚上的草鞋,最后落在张报辰惊异的脸上,与他呆然对视。 “杨岳,你的白痴妹子醒了!”跟在杨岳身后,方才赶到的杨天康惊异大叫道。 杨岳猛然抬头,只见杨幺眼开眸清,不由大喜:“幺妹,你好啦?!” 杨幺面无表情,默不出声,她并不是听不懂杨岳他们的话,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安排,他们所操语言正是湘楚一带方言,虽然楚地方言甚多,但对于前世曾与湘楚人打过交道的杨幺来讲,并不难理解。 杨岳以为杨幺害怕,忙指着自己说:“我是你三哥,我是哥哥!” 杨幺微微点头,杨岳见她有反应,已是喜不自胜,语无伦次。 忙乱了一阵,杨岳见得杨幺虽是醒了,但全然不开口,似是个哑巴,便急着要带她回村求医。 杨岳将杨幺抱在怀中,转头向一脸苍白的张报辰点点头,又向杨天康说道:“放了他大哥张报日。”不待杨天康回答,就向北奔去。 杨天康急喊一声:“杨岳,我二叔现在必在祠堂里,我和你同去。”转身看向正给张报辰揉着背心的张报日,说道:“张家老大,今年钟山上灌梯田的头趟水归杨家了,你可认?” 张报日苦笑一声,低头摸了摸张报辰的头,叹了口气道:“我们张家认了。” 杨天康一点头,招呼上同伴急急向南,追赶杨岳而去。 张报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报日的脸色,愣头愣脑道:“大哥,杨岳为什么要放了你,只得头趟水?他本来可以全占水源的。” “傻四儿,那是因为你救了他妹子!他在谢你的恩。”张报日还未回答,旁边一个脸青鼻脸的张姓少年不甘心地答道。 “我救他妹子不是为了要他谢恩啊!”张报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二哥,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大张报日与老二张报月无奈地对视一眼,齐声叹了口气,张报日看着张报月道:“老二,我下月就满十五,三妹是个女娃,老四还小,以后就全看你的了……” -------------------- 杨幺靠在杨岳的怀里,看着一片片泛着水光的稻田随着杨岳的脚步起起伏伏,深绿的禾苗盛被夏日午后的灼热阳光晒得无精打采。 离湖四五里的地界,起伏的钟山北麓脚下,一座大型村落蓦然出现在杨幺的面前。二百来座黑顶黄墙土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高坡上,狗吠声隐隐相闻。 这是什么鬼地方!杨幺嘀咕着,微微扭动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幺妹,是不是难受?”杨岳低头问道,虽是焦虑,却也有几分惊喜,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自家的妹子看来不是个哑巴。 杨幺不理他,既然这个身体以前是个白痴植物人,那她装装自闭也不是问题。她听了这些少年对话,此时已是明白自己重生在古老的岁月中,对她这样的幼弱女孩而言,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成长的世界, 杨幺上辈子身世孤苦,在苦水、泪水里泡大,见得多是人心险恶之处,死得也是不明不白,早被磨得心冷肺冷,走了偏道,事事算计。“心机”对她而言,实在是居家出行的必备之物。今生既有机会重新来过,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她决定还是观察一番后再决定以后的生活,可不要把荆棘丛当了安乐窝。没把这杨家村和杨家人打量清楚前,绝不冒险。 正在走神间,一滴滴汗珠从少年略显焦急的侧脸上流了下来,砸在她胸口的衣襟上。太阳将汗珠晒得滚烫,一瞬间在葛衣上消失无踪。 杨幺眼神微闪,心底突地动了一下。 不消片刻,众人已跑入了村中,乱哄哄的脚步声引得狗吠声愈燥杂,青墙黑瓦的大屋在一片黄土屋中格处显眼,荒草丛生的祠堂大门上挂着一副木匾,杨幺隐约辨出写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字上的黑漆已被岁月刷去了三分之二。 杨幺皱皱眉,只觉得这祠堂透着一股诡异,待见得狭窄而落满灰尘的前厅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眼见得这杨家族大人多,虽是乡里人家,堂堂祠堂却为何破败至此?杨幺心中警铃大作,眼神越呆滞,嘴角慢慢流出口水。 更让杨幺怀疑的是,后堂却甚是干净,较之前厅大了五倍有余,整整齐齐摆着二三十张黑漆长凳与长桌。杨天康的嫡亲二叔杨平泊正坐在长案前清点药草,听得脚步声不由抬起头来。 杨平泊生就一张腊黄长脸,一对细目炯炯有神,起身端详杨幺,又是搭脉又是看舌头,折腾了一阵,喜道:“确实是好了,除了身子弱些,没有别的病症。”又皱眉道:“只怕还是有些不清醒。” 顾不得众少年一阵喧哗,杨平泊向裂开嘴笑个不停的杨岳问道:“是怎么醒的?” 杨岳还未开口,杨平泊又笑着对杨岳道:“这几年,你爹爹、大哥、二哥在潭州驿站变着法儿请了些心慈的回回医师、蒙古大夫、喇嘛僧人,还有绿眼睛的洋和尚来给你妹子瞧病,都无甚用,如今却醒了。真是天意。” 待得杨天康得意万分地把抢水的经过说完,杨平泊微微一笑,道:“前几年从没如此胜过,小岳,明年张家的长房长孙张报日满十五,老二张报月却也是个不简单的。” 杨天康嚷嚷着:“二叔,张报月济不得事,武艺不成,心计也不成。倒是他家的老四,过得四年就满十岁了,咱们家那一辈的却没人比得上。”转头又指着杨幺道:“杨岳,你妹子还是有点傻。” 杨岳看了看杨幺,突地一笑,伸手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取了案上的水杯给杨幺喂水,一边笑道:“你别小看了张家老二,他比不得张家老大的沉稳,却多了一个臂膀,你今日这般灰头土脸是谁弄的?” 杨幺见得杨岳的笑容,心里顿时一惊,这少年不过十来岁,她装傻连杨平泊都没有怀疑,他却似是有所察觉。 杨天康顿时脸上一红:“我原是想使计骗张报月,没想着被他那形影不离的堂兄弟张报宁给诓了,差点给围上。” “张报月再加上张报宁,伶俐有余,却不足成事的。至于张报辰……”杨岳低头看了看怀中目光呆滞的杨幺,慢慢道:“若是这性子不改,不过是个打头阵的角色……” 杨岳正说着话,却隐约见得杨幺眼中闪过一丝烦厌。心中大惊,顿时把嘴里的话停住了,向杨平泊讨了些伤药,告辞而去。 杨家村侧靠钟山北峰,以祠堂为中心,向东西两面延伸,东头第一家是杨家长房老宅,西头第一家便是杨岳的家了。 杨幺在杨岳怀中打量着三间呈品字型的黄土黑瓦房,屋外墙上挂得满满的通红辣椒串、干玉米串、各色干菜和草鞋、草绳,约一人高的土墙小院和薄薄的院门把屋子围在其中,只是个平常农户家。 在简陋的小竹床上躺了几个月,杨幺慢慢会走路了,但身体仍然极是羸弱,常不明不白失去知觉,一天要睡足六个时辰。杨平泊看了后,只说从胎里带来的病伤了元气,只怕要养个十来年才能恢复。如此一来,杨岳绝不让她做体力活,放在家中也不放心,时时将她带在身边。 下地种田、下湖捕鱼,山里拾柴、社学读书,有杨岳的地方就有杨幺。不仅如此,去邻近小村办事要带着她,和村中少年玩闹也要带着她,直把这钟山脚方圆之地全都耍了个遍,就差没混进南边的张家村里溜达溜达了。 杨幺自家满腹的阴谋诡计,却最是不喜和她一般的人,杨岳心思细密,见事清楚,大是不合她的口味,立时就嫌上了三分,若不是要依靠他人过活,哪里又肯和他亲近,越装傻。 杨岳也不管杨幺有没有回应,时时指着身边的人、物、事唠唠叨叨。杨幺只觉得遇上克星,这个不过十一岁的杨岳的耐性竟是比她要好上许多,让她装自闭儿的难度大为提高。 不过,过了两个月,杨幺慢慢觉得,她可以接受杨家了。 杨岳虽然不是杨家的长房长孙之流,却是公认的新一代领军人物。家中还有一父两兄,踪迹全无,据说在湖广行省大镇潭州驿站里出役工,杨岳家也算是大元朝的站户。这其实是个好消息,出役工怎么都比吃蒙古人的俸禄要安全点。 杨家村家家户户一边供着祖宗牌位,一边供着弥勒佛,日日烧香不止。好吧,有宗教信仰的人虽然迷信,但做事总是有一定原则,这是个好现象。 杨家村的基础教育十分到位,上到六十老妪,下到四五岁女孩,文能识字,武能打狗!很好,这有力地遏制了宗教迷信地区神婆、神汉的势力。 当然,说到杨家,就不得不提的是斧头湖对面的张家,张杨两家是岳州路平江县最大的两族,并且,是百年世仇! 虽然两族不得通婚是不人道了些,但能够把以前的成*人流血械斗改成每年两次的少年水陆竞技,两家的领导人都是有眼光有见识的,张杨两家的关系总体而言呈缓和趋势。 所以,杨幺开始放松了警惕。她年纪小,身体是废物,又无一技之长,学武不行,识文无用,如今不过一个盼头,就是吃得饱,穿得暖,活得长久点,除了呆在这杨家村,除了依靠杨岳,再无别的办法。 当然,让杨幺真正放心的,还是杨岳,她装着傻,耳朵却不聋,杨家人又日日把杨岳挂在嘴边。杨岳今年不过十来岁,功夫和心智却比成年人强,地上水里的把式在这平江县方圆百里之内,同辈人早就是无人能及,自他参加张杨两家争斗,两家原本势均力敌的情形也翻了天! 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杨家长房长孙杨天康心服,就算是世仇张家长房里三兄弟也暗地里佩服的是,杨岳不满十岁时便独自养了她,养了一个活死人五年!除了平日的农活外,独自伺候她喝水、吃饭、穿衣、翻身、大小便,洗澡!每隔几日还要背在身上出来晒晒太阳,如是离村外出便要背在箩筐里寸步不离。 杨幺不过醒了两月,便知道外头村子里淹死初生女婴的贫困民户不知凡几,她家成年父兄常年在外,虽说时时有银钱、药草回家,总隔得远了,像她这样的废物,没有杨岳,骨头都成灰了! 也许杨岳从头到脚就是个忠孝节义的好人。杨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算从明天起不再装自闭,杨岳和她说话时不装聋作哑,杨岳喂饭时不故意打翻,杨岳替她梳头穿衣时不满地打滚,杨岳替她洗澡时不光着身子满村子乱跑。至于其他族里亲戚,不理也罢,也犯不着把他们骗得团团转,让杨岳在一旁哭笑不得,抓着她唠唠叨叨个不停。她就纳闷了,好歹她也比杨岳多活了上十年,为什么装来装去,就是骗不过杨岳呢? 杨幺在湖边草丛蹲下来,看杨岳、杨天康等少年在江中操舟、潜水准备十月的斗舟。 张、杨两家在斧头湖边聚居,六月抢水,十月抢鱼,已是斗了近百年,死伤无数,经常联结四周的他姓乡邻助阵,可算是祸及地方。二十年前杨家杨均天,张家张精文做了族长,便停了壮丁的械斗,只让族里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郎赤手相斗,以定输赢。 杨岳今年不过十一岁,自他参加争斗,杨家便死死压住了张家。族里的长辈对抢鱼的事大是放心,全托给杨岳自把自为。族里的上百少年少了长辈掣肘,越练得起劲,听凭杨岳调度,便是天色慢慢晚了下来,也全没有返回的迹象。 晚风吹起,虽离十月还差了几天,风却是有些凉了,杨幺缩在湖边的草丛中,看着杨岳昂扬的身影,心里正有些欢喜时,却见他回头向她这边看来,慌忙站起挥了挥手。杨岳似是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操船。 不知何时,湖岸边的虫呜突地嘈杂了起来,杨幺踮起脚尖看着杨岳,便是冷风吹乱了她的短黄毛,让她微微有些气喘,也舍不得移开眼睛。此时,杨岳似是觉得风大,招呼着众儿郎聚拢, 太阳已是沉下了钟山,斧头湖上一片黑暗,风越的冷了。 杨幺正要跑到泊船处等待杨岳,却忽地眼前一黑,被一个麻袋罩住,竟是被人偷偷摸到背后堵上嘴巴,摇摇晃晃地扛走了。 杨幺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在空中不停地晃荡,她原本体弱,立时便有些恶心欲吐。她却是个能忍的人,吸口气强行压下,四肢却又开始疼痛,只是这身上的难受哪里又比得上她心里的慌乱!到底是谁绑了她?绑她是为了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废物女娃,又能引来什么样的人呢? 第二章 如履薄冰 “小宁,咱们把这女娃子咋办?”张报月扛着麻袋,走进一片油茶树林,气喘吁吁地问道。 “不咋办,就把她塞这树林里,关她两个月,我就不信杨岳那小子还有心思去准备十月的斗舟!” 张报月嘿嘿笑了出来,“今年,咱们定能先到斧头湖心捕肥鱼了。”顺手把麻袋放在树边,一屁股坐下,“杨岳偏把他这白痴妹子当祖宗供着,平常听着别人传还不大信,那日看把他喜疯了。倒平白叫咱们拿住了他的要害。” 杨幺在麻袋中听得分明,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既然张家人只打算将她关押几天,性命应是无忧。杨岳待会现她不见了,自然会来找她,以杨岳的厉害和对此地的熟悉,说不定她今天晚上就能回家里睡觉。她如此想着,便紧闭双眼装晕。 张报宁听了张报月的话,微微一笑,顺手解开麻袋,把杨幺抱了出来,看了看,一巴掌拍在装昏迷的杨幺头上:“小丫头,别装了。” 杨幺装了几月的傻,只服杨岳。没想到头回装晕便被张家人看穿,大是恼怒地睁开眼,摸着被拍疼的后脑勺,骂道:“没胆鬼,怕了俺家的杨岳,就欺负俺这病殃子!”装了几月的傻瓜,说的话不过十句,难得遇上外人,总算有机会开骂了。 张报月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恼羞成怒正要回骂,却被张报宁按住了。 “利嘴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斗舟原是水战,祖宗规矩,两姓之战,只要不伤人命,自然无不可用。”张报宁不待杨幺回答,又笑道:“你叫杨幺是吧?过两月回去问问你哥哥,可是这个理儿?怪只怪他没看好你!” 杨幺看着张报宁风轻云淡,理所当然的样子,嗤笑一声:“果然是伶俐有余,成事不足。”也不等他们答话,抓过身下的大麻袋往树林红泥地上一辅,倒头便睡,耳边传来张报宁轻轻的笑声和张报月的嘀咕埋怨声。 “守夜还是我来吧,你若不在家,报日哥和小四定要怀疑的,若是让大伯父知道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按规矩,现在正是养林的时节,不大来人,一个人尽够了。”张报宁轻声道 张报月点头答应,看了看杨幺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子,想了想道:“我多带几条麻袋来。”便转身去了。杨幺听着脚步声远去,偷偷睁开一只眼,却与张报宁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个正着!直气得她心肝儿疼。 杨幺暗忖这小宁是个绕肠子的,轻举妄动讨不了好去,反正不怕他把自己如何,索性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慢慢入睡。 待得她被张报宁叫醒时,已是月上中天,杨幺这身子虽是孱弱,却有几分好处,竟是能夜中视物,现这里是杨岳曾经带她来过的李家村附近的油茶林。 杨幺看了看身上新盖上的三条麻袋,接过张报宁递过的满碗饭,只是呆。 过了半刻,张报宁转过脸来,瞟了一眼杨幺手里仍是满满的饭碗,略带讽刺地问道:“难不成你还没有学会怎么吃饭?” “没见识就别开口,我刚刚病好你不知道么?肠胃只能消化流食,要我吃干饭就是要我的命!” 张报宁也不生气,接过杨幺手里的饭,又取出一个大水筒,倒了半碗水,拿了木勺慢慢搅拌:“生火熬粥是不可能了,总比饿着好。” 杨幺见这少年如此沉得住气,嘴里便越刻薄起来:“你那同伴倒是可人疼的,一不着家就有人紧张,倒便宜了你这没人疼的。” 话声刚落,张报宁便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杨幺身前,慢慢地盘膝坐下,脸湊到杨幺的面前,越笑得温柔:“可惜你这有人疼的,现在只能陪着我这没人疼的。”杨幺顿时也笑了起来,狠狠嚼着张报宁喂过来的水饭,两人面上都是笑得如花儿一样,互视的眼睛里却完无一点笑意,直恨不得将对方下力死揍一顿。只是杨幺本就落在下风,此时听得张报宁左手将木头饭碗抓得卡卡直响,心情真是无比畅快,只觉得将两个月的憋气全都出来了。 “干嘛不点火?”杨幺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报宁抬头抑望天空,微闭双目慢慢道:“月光正好。”树叶的阴影撒了下来,看不清他的神色。杨幺暗暗呸了一声,明明是害怕杨岳看着火光寻来,非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装什么伤春悲秋? 张报宁按部就班地喂饭,忽地又笑道:“听说你自醒来后,整日价寡言少语,没想却是这样。”说罢又睨着杨幺道:“也不知杨岳怎么想的,竟把你教得如此奸滑,你一个女娃,还是收敛点好,看你的傻病儿早好了,若是再寻常些,便是身子不好,凭着你哥哥,这平江县十里八乡赶着向你提亲的人数也数不尽。” 杨幺心中一惊,冷笑道:“你倒也好笑,和一个五岁女孩说些个没边没际的事。” 张报宁笑道:“订亲不过是个礼数,和年纪又有什么关系?”说罢,也不待杨幺回答,自去收拾碗勺,一声不吭地坐回了先前的地方。他这般模样倒是让杨幺暗暗佩服,想此人虽是自小孤苦,影响了心理育,倒真是个自有沟壑的人物。 杨幺身体不好,平常无事,也要睡足六个时辰,今日一折腾,虽是睡了一觉立时又困倦了起来。她方要睡下,却突然听得张报宁喃喃念道:“阿弥陀佛……”顿时笑了出来。 张报宁听见她笑声,睁开眼古怪地看了她一会,突地笑道:“原来你竟是不知道?杨岳倒把你瞒得紧。”见得杨幺一脸疑惑,微微笑道:“白莲创始,明王下生,我虽是不信这些,但总是有人信的。” 听得这两句话,杨幺脑中轰然一响,全身都抖了起来,张报宁瞅着她,笑道:“怕什么?蒙古人如今可比不上当初,杨家做贼匪做惯了,天下乱起来,只怕反而越兴旺,”仰头大笑道,“杨岳这么厉害,连杨天康都服了他,便是我也没话可说,只怕他天天盼着乱起来,凭风借力,直上青云。” 杨幺的书读得不少,平常未曾想起,此时被张报宁一说,蓦然想起元末白莲红巾之乱,白莲教众供奉的正是弥勒佛,口呼“阿弥陀佛”。原来杨家村里户户供奉弥勒佛,竟不是为了礼佛! 杨幺上辈子太平盛世,所见之人再是恶毒也不过是为钱为利,哪里又和造反扯上过半点关系?她用尽心机不过也是为了平安渡日,半点不想杀人造反。此时想起杨岳夜夜读书至深夜,凌晨四更起来习武,再不觉得佩服,反是一阵恐惧。 张报宁见她面色灰白,知是受惊,想着她毕竟是个五岁的女娃,便也不和她多说,闭眼睡了。 杨幺苦思了一阵,倦极而睡。没料到一觉醒来,却赫然现躺在了自家的简陋,倒让她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你妹子……若是……”杨幺一听这声音,便觉熟悉,知道不是杨家人,倒似是张家人。 说了几句话,便听得杨岳道:“……身子弱…死……极容易…不…担心……” 杨幺只听了这几个字,喉咙顿时干,听得外面的话声一停,慌忙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听得杨岳推门进来,将她唤起,若无其事地替她梳头穿衣。然后慢慢喂饭,绝口不提昨夜之事。 杨幺心里挣扎了半晌,想着杨岳平日里对她的照顾关爱,终是鼓足勇气,推开他伸到嘴边的木勺,直视杨岳双目,却不说话。 杨岳看着杨幺,眼中闪过惊喜,似要说话,却终是转开眼躲过杨幺眼中的疑问,柔声道:“幺妹,来,吃饭。” 杨幺看了杨岳半晌,眼睛慢慢闭了起来,突地又睁开,一把打翻杨岳手中的饭碗,乱叫着狂奔出门。杨岳呆呆坐在床边,只听得村里的孩子们叫声传来:“小岳叔,小岳叔,幺姨又犯病了!” 杨幺刚刚露头的真性情因为这起不明不白绑票事件,死死地缩了回去,张家人绑了她,又放了她,杨岳既不肯实言相告,他在这其中到底是什么角色,总是有些蹊跷。如是张报宁所说无错,他瞒着全族的人勾结世仇,哪里又是什么好路数? 尤其是当她现全村老少,包括杨天康怕是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时,她心里越冷。杨岳虽是养她育她,事事照顾,但既能在这种与她性命相关的事上自行其事,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难保将来不为家族利益,自家的前途把她当个交换之物舍了出去。 那日的话虽是没听清,但她如此弱小,杨岳名声又是极好,便是她立时死了,也没人会怀疑。想到这些,杨幺心中越焦虑,若不是身体实在太弱,出门就是死路一条,早恨不得离了此地。平日里若不是害怕杨岳翻脸,又无力自己活命,怕是杨岳送来的饮食都不敢吃进嘴里。 杨岳却仍是和以前一般养育她,屋里屋外全不要她动一根手指,见她装傻不过偶尔唠叨几句,竟然也全不阻止,似是要她这样疯着才好。 时光流逝,杨幺的自闭足足持续了近六年,便是在外人面前也不露声,但是,为了自保,她又不敢完全装痴,十日里总要清醒一日才行。 于是,她缩在小女孩的身体里装腔作势,长辈教训的时候她要装无辜,堂兄弟们厮混时她要装无知,堂姐妹们明争暗斗时她要装无趣,和张家村那帮世仇掐架时她要装无能。 杨幺也不知族人们如何想,只是有杨岳在,长辈们都是体恤着,族中的兄弟姐妹尽是让着,护着,便是比她小的弟妹、侄儿女也可怜着她。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是,每当她对自家刻意的天真、虚伪的无知、辛苦的隐忍厌烦到了极点,想要喘口气,正常生活的时候,杨岳日日四更起身习武,晚晚读书至深夜、族人拥戴,方圆百里内的各村落皆对之推崇备至的情形就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选择继续等待。 但是,当杨幺快满十一岁的时候,她现自己出了大问题,她的身体除了虚弱外,成长也迟缓不前,现在不过才八九岁的样子,癸水也没有来。要知道这时代的人寿命短,十一岁来癸水的比比皆是。 更严重的是,她的情绪在自我压抑中开始极不稳定,经常无故大起大落,时而极度亢奋,时而全无生念。使得她装不成自闭儿,倒容易装疯子! 自闭儿不是那么好当的!欺骗他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的耐性已经消耗干净,却仍然没有能探清杨家村和杨岳的底细。 杨幺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为了让杨岳放心,其二,是听了张报宁的话,防着杨岳借着亲事,用她来结交外人。如今事情已经过了六年,杨岳也应该知道她全无和他作对的想法,至于亲事,此时的杨幺已经顾不上考虑这许多,她现在的要目标是保证精神健全和身体健康! 第三章 改弦易张 六月夕阳的余辉仍是灼热,只有东面斧头湖吹过来的凉风让杨家村的人们意识到太阳就要下山。 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纷纷收拾工具从田地、湖泊、山地里赶回家中。因着天气热、衣裳粗,不少人全身赤条条地走在路上。 杨岳扛着锄头与族兄弟们说笑着,不一会儿看见了自家的三间黄土屋,挥手道别后,推开院门一看,杨幺正在院子里摆澡盆,提井水,准备洗澡,院中的灶台上早已做好了饭菜。 杨岳站在门口,看着不过一人高的小院土墙,转了转眼珠,似是不以为意地对杨幺道;“幺妹,你如今快十一岁了,女儿家不能再在院子里洗澡了……” 杨幺斜斜地看了杨岳一眼,抿了抿嘴,“呯”的一声将倒空了的水桶放在井边,回屋拿了两套干净褂子朝院中长板凳上一放,说了一句:“洗澡!洗完澡吃饭!”就自顾自地脱起衣服来。 杨岳摇摇头,转身关上薄薄的院门,回头看了杨幺一眼,放下锄头,脱了早已汗透的褂子,背着杨幺的面,在井边提水,从头淋到尾地洗了起来。 杨幺抿紧了的嘴角这才的放松了些,坐在水盆里,闲闲地说道:“我现在一没胸,二没有屁股,和平泊二叔家的杨下德,张家的张报阳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犯得着担心么?你也让我松快几天!” 杨岳哈哈一笑,也不回头,杨幺瞅了他下身湿透了的短裤,哼道:“你身子壮,早早地长齐全了,三年前非要穿着裤子洗澡,我也没拦过你!” “哗”地一声,杨岳将一桶满满的井水照头淋了下来,白晃晃的水砸在地上,溅得老远,不少水落到了杨幺的澡盆里,更有几滴飞到了杨幺脸上。 杨幺从盆里捞起一捧水,洒在脸上,将那几滴水冲得无影无踪,继续说道:“咱姑妈多厉害的一个人,居然由得咱下德侄女天天围着你转,张家也不知晕了什么头,三天一吵,五天一架的,那张报阳也敢见面就湊上来!也难怪你如今开口闭口和我说些女人的规矩了!” “澎!”杨岳将空水桶掷到了井里,他手腕一甩,“哗啦啦”提上满满一桶水来。 “依我说,杨岳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以你妹子我的身子骨,再长五年,再和我说这些规矩都不迟!”杨幺一边说着,一边从盆里站了起来,今儿的井水够凉够爽! 杨岳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杨幺,十一岁女孩仍只有七八岁的身高,瘦弱的身体,骨骼细小,四肢修长,好在皮肤养了过来,白晳中透着粉红,泛着珍珠色的光华,只是那对小眯缝里的冷光隐隐透着拒人千里的意味。 杨岳不错眼打量完,眼神转向别处,叹道:“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生下来头五年是睡着不说话,后五年是有话只在肚子里过,如今可是要把这十年没说的话都找回来?” 杨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哥哥不替妹子高兴么?装聋作哑可不是什么好事罢。”跨出澡盆,大约拭干了水,慢慢穿着衣服。 那边杨岳冲了最后一桶水后,如往常一样坐到长凳上,打小厮磨惯了的,也不特意避了她,如往常坦坦然除了湿裤,拭干水,换上了干衣。 杨幺微微一笑,浑不在意,收拾起澡盆、茶饼、丝瓜缕,准备开饭。 吃完饭,在堂屋上点上油灯,杨岳与杨幺坐在八仙桌边,各拿了一本书,杨岳读的是《农桑衣食搡要》,杨幺读的是《农政全书》,社学里的功课,谋生的本行,杨家人总是做一行,爱一行。 灯油光线暗弱,杨幺五年来都未真正习惯,翻了几页,便打了个哈欠,杨岳原本全神贯注地看书,见得妹子似有要睡的意思,忙开始了五年来每日一次的亲情沟通。 “今日又去见东屋见姑妈了?” “只是去姑妈那打了个照面,问了好。倒是在下德、下礼那呆了一会。”杨幺趴在桌上,眯着眼说道。 “忙些什么?累成这样?”杨岳推了推妹子,不让她在桌上睡着。 “帮着她们在蚕房里收了蚕茧,蒸上了,又将前几日蒸好的缫了丝。”杨幺撑起身子,不耐烦是没有用的,合作才是上策,杨岳有本事让石头都开口说话,不让他执行完为兄为父的职责是睡不成觉的,她醒后三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杨岳皱皱眉,灯光下额头暂时出现的折痕让他显得比实际十五岁的年龄老成了太多,只是那双眼眸却恁地有神。“罢了,你要学些这东西也随你。几时回家的?可见着了大爷爷和伯父、叔父?” 杨幺用袖子擦掉眼角随哈欠溢出的泪水,暗赞松江绵布就是比葛布柔软,也不枉费她腆着脸在杨岳面前打了许多的饥荒,一边回答道:“二叔跟着大爷爷上钟山看田去了,大伯父被人请去县城。我缫完丝就回了。今日照着书上的办法,用黄丹混着茶叶、桑皮、莲子壳、黑豆制了染剂,是有点累了。” “咱们家是站户,原不着急弄些丝、布纳税的,妹子你还是多读些书——”杨岳看了看杨幺有些漠然的脸色,吞回了嘴边上的话,笑道:“下礼倒也罢了,下德性子还没定,你——”又叹了了口气,说道:“你喜欢就好,只别让自己闷着。” 杨幺习惯性忽略杨岳的言外之意,只是暗想,杨下德那样疯了心的,你老兄还说得这般客气,也没见姑妈让她跪祠堂,难不成这世道倒是让蒙古人搅得活泛了点? 只是她嘴上断不敢说,杨岳虽是纵着她,但她也是懂脸色的。见杨岳没再开口,她自忖本日问话已经圆满结束,急急起身要回房睡觉,忽地想起一事,停住脚步道:“杨岳,明日是六月二十了?张家村的人可派人来下了战书?” 杨岳见她难得主动问事,忽地一笑,脸上神采飞扬,“张报辰今年已满十岁了,他们能不来下战书么?两月前就已经派人来约下地方了。” 杨幺顿时来了精神,在这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乡村里,有件脱出常规的事可以让她这样的人感兴趣,真不容易。 “阵势摆得这么大,怕是平江县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瞧热闹。杨岳,怎么样,有把握么?” 杨岳嘻笑着,双手击掌,大大伸了个懒腰,却只说了句:“你且去睡,我再看一会。” 杨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打她说话越来越多,现杨岳竟也是个顽皮透顶的,得着机会便喜欢逗着她。她不死心地问道:“我听说,这个张报辰极是厉害,方圆百里都打遍了。连他两个嫡亲哥哥都服气,你就这样小看他?” 杨岳岿然不动,反倒换了一本《武经总要》越看得起劲,杨幺暗恨他装模作样,赌气扭头就向屋里走。 方走到门边,听得杨岳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十五,他十岁,胜之不武!”杨幺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笑道:“明日我定要去见识一番兄长的威风了。” 第四章 因祸得福 二日一早,杨幺因累着睡得极沉,待得杨岳来叫时,已是快要迟了,幸好杨岳替妹子穿衣、梳头、喂饭是打小做惯的,乡下人又没什么讲究,一时收拾得差不离,便匆忙出门。 走在出村的土路上,身前身后都是杨家村人,与往年大为不同。 年长地招呼:“小岳,今日就看你的了。”同辈的赶着上来叫:“小岳哥,待会咱们揍他的!”还有几个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赶着一群灰鸭子、大肥鹅,缠着杨岳,“小岳叔,今天定能赢吧?” 杨幺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杨岳望了过来,低声说道:“五年前,下德也是这般边赶鸭子边围着你,我那时方醒没几日,原估摸着她是小嫂子,却没想,她竟是我们的侄女儿!” 杨岳顿时冷了脸,眼见得杨天康正招呼自己,抬步就走了去,撩下杨幺一个人目瞪口呆,暗忖这时代规矩大,叔叔、侄女儿的玩笑果然开不得,今日睡得晕沉沉,有些忘形。 方要赶过去陪个笑脸,身后两个一般年纪女孩儿赶了上来,“幺姨今日居然也来了?” 生着一双大大的杏眼,面白缌红,嗓音清脆,一身青春活力引得村里少年频频偷窥的少女,正是当年的赶鸭小女孩――杨下德,与她长得全然不似,蜜蜡色皮肤、眉目细长上挑,跟在杨下德身边微微笑着的却是她的孪生妹妹杨下礼。 “幺姨前几年只说是无趣,我们三催四请的都不肯来看这热闹,今日莫不是为了张报辰?”杨下德是个肆无忌惮的,颇似杨幺当年,三人又极熟,打趣惯了,杨下礼在一旁抿嘴直笑。 “他又不是我家哥哥,我看他作甚?”杨幺好脾气地笑道。 “五年前杨岳背着幺姨,去参加张杨两家的抢水战时,若不是张报辰及时援手,幺姨从斜坡上滚下来,怕不会毫无伤吧?”杨下德嘻嘻笑道。她这几年对辈份上的叔叔杨岳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偏是无人去管。 杨幺一拍脑袋,顿时想了起来,倒是杨下礼观得杨幺的眼眉,“卟哧”笑道:“幺姨竟是全然不记得了,真真是忘恩负义了。” 杨幺轻描淡写道:“忘恩这两字是没错,负义却是没有啊。”眼睛却不禁向被杨家众少年拥聚着的杨岳看去。 “幺姨也不用费神思量,小岳叔早把这人情给还了。”杨下礼心思细密,正好省了杨幺费神,她也懒得再问,一笑而过。 “幺姨是个不操心的,张杨两家年年为了钟山上梯田的水权争斗,你全不上心,你可知道这胜负的规矩?”杨下礼偏是不急,慢悠悠地问道。 杨幺理所当然地说道:“打赢了就得水权,就是这个规矩。” 这下,不止杨下礼气得直笑,便是杨下德也作起鬼脸,嘲笑道:“幺姨说得真便宜,百十来人一堆儿打架,便是赢,情形也是数不尽的。” 杨幺毫无愧色,闭嘴等着杨下德嘲笑完,只听得杨下礼继续道:“只有生擒,方算出局。全部生擒,是全部出局,那便是完胜,可以独占水权,若是对方有一人跑了,便只能得了头趟水,若是走了一人以上,便按九一开,二人以上,八二开,如此推算,直到五五开。” 杨幺不由咋舌,这样的规矩,要全胜是难于登天,杨下德又抢着道:“以往两家每每是四六开,五五开,只有这四年,钟泉的水总是从我杨家的田上先过,方轮得到张家!” 杨岳啧啧出声,暗忖杨岳天天练把式,夜晚挑灯读书倒也值了!杨下礼看她神情,忍不住伸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啐道:“没见识的,守着宝剑当柴刀,亏得小岳叔拿你当宝,若不是为了还你的人情,张家这四年半点水也捞不到!” 杨幺嘴角微微一抽,嘻笑道:“那是咱三哥太会做人!”也不再说,只是与杨下礼戏闹,忽见得杨下德重重跺了跺足,急急地走了开去,两人互视一眼,齐声道:“张报阳来了。” 此时,大家都已到了斧头湖边斜坡上,张家村的人却聚在了斜坡下,只见万绿丛中一点红,一个十四五岁的高挑女孩子站在一群少年当中,谈笑风生,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鼻梁极高,倒让她在娇媚中带了股英武之气。 那女子眼角不时看着杨家的来路,眼见得杨岳与杨家众人走近,眉角一挑,拨开众人就向杨岳那边走去。 杨下德早就拦在半路上,那少女只不当回事,迎面走了过去,两女正要对上,少女突然被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拉住了,两人说些私语,那张报宁也走了上来,说了几句,那少女似是颇听这两人的话,随着他们退回了张家人群中。杨下德也气哼哼走了回来。 杨下礼指点着,笑道:“那便是张报辰,和她三姐张报阳了。” 杨幺看着一脸不如意的杨下德,也笑道:“倒是和咱们家的下德一个性子!”又纳闷道:“咱们两家平日里走路都要绕着走,不到打架时绝不见面,这张报阳啥时候和杨岳看对眼的?” “胡说!”杨下德大声喊道:“杨岳什么时候和她看对眼了?”声音大得直让坡下的张家人都掉眼看了过来。 杨幺嗳哟叫了一声:“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我说错了还不行么?”陪着笑,冲着瞪过来的杨岳与长辈们点头哈腰,糊弄了过去。 杨下礼忍着笑,扯着姐姐与杨幺走远了些,说道:“张报阳算是个有气性的,我也佩服。她学了一身拳脚,倒是比张家寻常人都厉害。去年眼见得他大哥、二哥都满了十五,张报辰却还差了几月,张家没得领头的,死活扮了男装来打架,居然和天康叔打了个平手,却在小岳叔手下过不了三招,连败了三回才服气!小岳叔年年要放一个,头一年是他家的大哥,后来是他二哥,去年就放了她!俗话儿说,美人儿爱英雄,张报阳的美名是平江县方圆百里都有名的,不输给咱们家下德,看着咱小岳叔这样的人物,还有不动心的?” 杨幺暗暗摇头,这女孩儿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杨下德与杨下礼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偏是女孩儿早熟,且这时日女孩子十四五成亲常有,倒也开始识得这“情”之一字了。 正思量间,脑袋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杨幺因着勉强扮幼儿扮了五年,如今方才好了些,最是烦别人这般对她,顿时怒气冲天,转过头去要骂,却看见杨岳满脸不豫地站在身后,她顾不得杨下礼好笑,立时变了脸色,讨好道:“我老老实实呆在坡上,你且放心去使威风!” 杨岳瞪了杨幺一眼:“使什么威风,只要你不在这里混说就帮了我了!”转脸与杨下礼说道:“下礼,你是个明理的,好好看着你幺姨,”又对一脸欣喜的杨下德训道:“听你妹子的话,别和你幺姨一起疯魔!” 杨下德是个有心无脑的人,杨岳的训话她早不当回事,只红着一张俏脸,看着杨岳喜笑颜开,杨岳无奈地叹了口气,趁机又摸了摸杨幺金贵的脑袋,转身领着杨家众少年向湖边走去。 杨幺远远地看着杨岳与张报辰越众而出,斗在了一起,听着张杨两家的呐喊助威声,忽地觉得无趣了起来,她趁着下礼激动观战之时,悄悄地退出了人群,独个儿走在湖边树林中。 这种非自愿的无趣,正是五年压抑本性的后遗症,当年她要费心扮演一个与自身差距极大的幼稚角色,又不愿抛却本性与年龄带来的成年人理智,情绪总是变动得极大极快,久而久之,情绪就有了惯性,等她慢慢开始不用太过掩饰自己的时候,这种波动却不受她控制的不时作。 幸而杨幺知道这类事情不可急躁,只可慢慢恢复,五年种下病根,十年恢复总是没问题的。情绪不稳时独自平复,四处散步,却也是自得其乐。 张家村与杨家村隔着斧头湖一南一北,遥遥相对,东面是钟山前一片洼地,西面是当初张报月、张报宁藏杨幺的油茶树林。斧头湖沿岸散布着几十个大小村落,并一些散户,总有二三千来人。 树林周围散布着五六个不小的村落。想是张报辰的名头实在太响,村里的人大多涌到湖边去瞧张杨两家一年一次的抢水战,树林里沓无人迹。 湘楚之地尽是低矮的丘陵,起起伏伏的树林中除了细细高高的杨树,处处是三四米高的油茶树丛,密密的绿枝上长着白色的小巧油茶花,星星点点,不少已经挂上粗黑的小果。 杨幺轻轻摘下一个小果实,看着裂口处露出的饱满果粒,自言自语道:“真是榨油的好材料。”一句出口却听见有重音,原来是树丛后有人也说了同一句话,杨幺笑了出来,绕过树丛一看,却是一个老农正半蹲着为油茶树松土。 那老农一脸皱纹,却收拾得利索精干,布满青筋的双手抓着一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锄着,将周围十步之内的土地不深不浅翻了一层。 杨幺不知怎的,只觉得那老农用力平稳,不急不缓,呼吸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节奏,连着身周的空气都随着这节奏一起一伏,慢慢带着她,居然让她落到低谷的情绪浮了上来。 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杨幺不禁大喜,早知道外部训练对精神调节有不小的作用,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得用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杨幺倚在一棵杨树旁,静静地观看老农松土,却没有现自家呼吸极为自然地与跟上了老农的节奏。 那老农眼中神光一闪,也不抬头看她,只忙着手里的活。远处斧头湖畔的喧嚣声隐隐地传来,却消逝在这一老一少的静默的空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杨幺突然被一声苍劲粗糙的吆喝声惊醒, “混小子!”老农已站了起来,亮起嗓子大骂了一句,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洞,扛起锄头,怒气冲冲拖着破草鞋,“叭叽、叭叽”地走出了树林!身后惊起一片鸟雀乱飞。 杨幺方叫了两声:“大爷,大爷!”忽见得树林边缘,走过了一群人,只见那老农远远地便脱下左脚的草鞋,狠狠掷过去,砸在领头的一个少年身上,弹起来飞得老高。仍不解气,又抄起右脚的鞋扑上去狠狠抽打,直打得“啪啪”乱响,嘴里还叫着:“叫你沉不住气,叫你长肉不长心!” 这一下措不及防,杨幺不禁吓得住嘴,悄悄地走近一看,挨打的竟是张报辰,他身后一群脸青鼻肿的张姓少年噤若寒蝉,不远处的垂头丧气的族人也无人劝阻。 美人儿张报阳一脸不忍,却是踌躇着不敢上前。张报辰一动不动,牢牢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那老农乱打。 杨幺暗暗咋舌,更是屏气吞声,生怕被张家人现。只在心里猜测这老农只怕是张家的大长辈,可惜她一向不理这世仇争斗的事,对张家人的辈份全无一点认识,断是猜不出来。 半晌,那老农似是打累了,一边骂一边气哼哼地把鞋子套回脚上,向张家人挥挥手,喊了声:“都给我滚!” 待众人作鸟兽散后,他用力踹着张报辰的屁股,让他拾回落在远处的另一支鞋,一脚又把他踢进了树林。 张报辰被踢得一个踉跄,拌到了突出地面的一节树根,顿时飞了出去,他不敢使力保护自己,全无防范地趴跌在地,“澎”地一声重重落在了杨幺的脚下! 张报辰吐出一口沙土,转头就看到眼前一双小小的草鞋和粗布裙角,“嗳哟”一声,顿时从地上蹦了起来,一眼看到忍俊不禁的杨幺,不由又“啊”地叫了一声,红潮从脖子漫到了头顶,如同煮熟的大红虾,嘴里结结巴巴地道:“你……” “你什么你!”那老农见他这样,越怒目而视,骂道:“不长脑子的笨蛋,这么多年都改不了一个急性子,但凡你沉得住气一点,杨天康怎么能把你引开了,活捉了你的那帮兄弟?” 张报辰闷头闷脑,突地冒出一句:“我原是想把杨天康活捉的!”老农见他还敢还嘴,嗓门更是大了,吼道:“屁!你就是以为杨岳那小子被你打败了,你就尾巴上天了!你也不想想,杨岳足足大了你五岁,怎么会不到一柱香就被你收拾了?他不就蒙你这笨蛋么?”杨幺听得暗暗心惊,这老农方才在这林中不动,却对远处的动静一清二楚。 张报辰顿时不语,脸上却尽是委屈,老农瞪了他半晌,突地捶胸顿足嚎哭了起来:“张家的祖宗!我咋就生了这些光长肉不长心的子孙!杨家那群土匪眼看着就要爬到咱家们头上来拉屎了!他们这些人还在想着那不着边的规矩!” 杨幺在一旁看着张报辰眼圈都红了,却拧着眉、拽着拳头不出声,心里叹了口气,多纯良的孩子啊,却要被自家的哥哥和张家的祖宗给逼上歧路了! 老农嚎了半天,忽地把锄头向张报辰劈脸扔了过去,向张报辰吼道:“给我滚过去,给油茶树松土!今天不把这林子里的都松完,不准睡觉!” 张报辰一把接住锄头,倒退了三步方稳住身形,呐呐道:“阿公,油茶树天生天养,不用松土的。” 这一下不仅老农气得几乎换不过气来,便是杨幺也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废话这么多,叫你做你就做罢!” 老农与张报辰同时转头看了过来,老农一愣,似是此时方才注意到杨幺的存在,面上却是一喜,说道:“你这小女娃倒是来得正好,正好帮帮我孙儿。” 转过头虎着脸对张报辰说道:“你在这里锄地,何时那小女娃说你行了,你就不用锄了。否则,不用练习拳脚了,天天给我松土!” 张报辰和杨幺同时大惊,张报辰说道:“阿公,她不是咱家的人!” 杨幺连连点头,若不是怕老农拿她出气,她早把祖宗三代报上,大喊一声:“吾仍杨家土匪一伙!” 老农冲张报辰吼道:“你管她是谁家的人?你只要好好磨你的性子就好!”转头对杨幺说道:“小女娃,你若是不便,阿公我去和你家长辈说!”低头想了想,又道:“这林子旁边就是李家村,你们家族长还得叫俺阿叔,俺一说准成!” 张报辰一脸焦急,看了看杨幺,却忍着不出声,杨幺暗里抹汗,陪笑道:“张阿公,我家人在外未归,家里只有一个哥哥,还未成亲,白日要下地,若是我不在家,便无人做饭洗衣,纺纱织布,实在是过不了日子。” “不妨事,不妨事,你每日午间做多些饭,晚饭就不用操持,至于丝布,阿公我每月给你半匹布,可好?” 杨幺暗暗叫苦,这张报辰说好点是个有原则的人,说坏点就是个木头疙瘩,这性子要如何调教?她全然不明白这张阿公的意思!只是瞅着他的语下之意,不把这树子翻个百十来回,这事儿可没完! 她正绞尽脑汁想法推托,却听那老农哈哈一笑,甚是满意地道:“小四儿,好好和这小女娃学学,一天十二个时辰,你若是能让她站在这里看你松土五个时辰不挪窝,就算你成了。阿公就传你张家刀法!”转身便走了开去,忽然又回头对杨幺说道:“小女娃,你若是天天看着阿公松土,三年便可治好心疾,但若是能调教好小四儿,你的心疾自然不药而愈!于你大有益处!” 第五章 青梅竹马 杨幺心里正琢磨着以后日日躲在杨家村再不出门,看这老头去李家村找人。老农这话却让她瞠目结舌了半晌。待她回过神来,老农早没了影,却见得张报辰正干劲十足地松着土,一锄下去,碎泥飞起老高。 “嗳嗳,你阿公叫你松土,没叫你挖坑!”杨幺见得这乱七八糟的一团,无名火顿时冲上脑门,一指老农当初松土的地方,瞪着张报辰道:“那边蹲着去,看看你阿公一锄下去是多深,有多宽,多久下一锄,你一点不差地想明白了,才能动手松土!” 张报辰理都不理她,嘴上哼道:“我不听杨家人的话!” “杨家人咋的啦!有本事你和你阿公说我是杨家人,叫他来教训我一顿啊!”杨幺重重一脚压在一块碎土上,慢慢用脚尖把它碾扁碾成细粉,抬脸看到张报辰还倔着不动,冷哼道:“自以为是,顽固不化,难怪这么容易输给我哥!” 张报辰猛抬头瞪着杨幺,他虽是只十来岁,却长得极壮,身高不输给寻常十四五岁男子,双目一瞪自有一股威风煞气,杨幺暗惊,嘴上却更是刻薄:“看什么看?你不是早知道我是杨岳的妹子了么?若是这般不情愿,早和你阿公说了,大家都不用浪费功夫做白活!松土就能把傻子变高手了么?” 张报辰看了杨幺半晌,默默扛着锄头,走到先前老农松土之处,蹲在一旁,竟自顾自细细地看了起来。 张报辰原本极有悟性,慢慢竟摸到些门道,渐渐脸上的煞气渐渐地散了开去,眉目神色一点一点平和起来。他原是张家人,此时便有所领悟,自家阿公是在教他凝神吐纳之法。 杨幺却茫然不知,在一旁暗暗观察张报辰,有些浮燥的心神不一会儿便被他呼吸中的细微变化所引,不自觉地调整呼吸与张报辰相合,渐渐一同沉入了平和静寂之中。 当她被节奏的紊乱惊醒之时,太阳已经西斜,张报辰还是蹲在那里,神色却有些不耐,杨幺不禁说道:“今日便到这里罢,你也到极限了。”这回,张报辰听话地站了起来,有些腼腆地说道:“难怪阿公要你教我,你功力果然比我深。” 杨幺愕然,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苦笑一声,说道:“我这是无可奈何,和你开始那样用心完全不一样,没听到你阿公说我有心疾么?”见张报辰面露不解之色,又说道:“我有时候对周围人心神的骚动特别有感应,你只要能心神平稳,让我五个时辰不回神就满师了。” 张报辰嗫嚅道:“方才我只凝神了半个时辰。”杨幺叹了口气,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说道:“毛病种了五六年,那能一朝解决,等待也是一种耐性。(..info好看的小说)”张报辰茫然点头。 这两人自是鸡同鸭讲,各自说着各自的理,偏是张报辰单纯,杨幺于武道无知,倒也相安无事。 张报辰正要离开,回头看了杨幺一眼,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明日还来么?” 杨幺点点头,回答道:“午后我会到此处来。”说罢,揉了揉额头,正要离去,听得张报辰说道:“你还和五年前一样瘦,好象都没长高多少,记得要吃饱饭再来。” 杨幺终忍不住哈哈一笑,朝张报辰挥了挥手,喊道:“明日不见不散。” 待她回到自家院子,闻到满屋饭菜香,杨岳正坐在院子里,小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她最爱吃的酸菜蒸肉又是满满一大盆,杨幺走过去坐下,端过菜粥就吃。 杨岳看了她一眼,说道:“张家的布我们是用不着的,你只把自个儿的毛病治好了是正经。” 杨幺瞪了杨岳一眼,哼道:“有你这样的哥哥,半点不得自由,我那毛病能好才怪。” “你自己心思重,在外面也罢了,在我面前仍是装模作样,饶是当初张家人绑了你,你都不动声色。我原想着你过几日自己也腻味了,没想到你一装就装了五年。”杨岳夹了一根酸黄瓜给杨幺,脸上似笑非笑:“不说前几年,就是今年腊月里,你何时会这样和我说话?” “那不能怪我,只能怪咱杨家村人太奇怪,你出去看看,别的村可不是咱们这样过日子的。”杨幺听杨岳这般一说,越觉得自己五年过得憋屈:“任谁见了一村子的人凌晨苦练武艺,深夜烧香念佛,领头的个个苦读兵书,都会和我一样心惊胆战!” 杨岳不禁哈哈大笑,笑罢说道:“我反是觉得,任谁家有你装神弄鬼,活生生把自己逼出病来的女儿,倒是要天天心惊胆战!偏生落到了我家!” 杨幺置若罔闻,一个劲吃自己的,倒是杨岳见她不理,越起了兴致,又说道:“你看看你自己,处处自行其事,事事顽固不化,若是自家的道理行不通,便一甩头一闭眼,撒手不理。这般的任性,却不知哪来的见识,硬是强着自己!哪里像个十一岁的小女娃!” 杨幺不理他,把碗一放,也不管杨岳是否吃好,便收拾起来。杨岳见她倔强,扔了手里的碗,扯过杨幺,硬抱她坐在膝上,说道:“不知你怎么又想通了,突地就这般真性情起来。我原松了口气,没料到你如今眼里越没了旁人,这般可着劲折腾自家,能不让哥哥我着紧么?你倒是说说,我跟着你可有错了?” 杨幺半天未出声,静静坐了会,突然转过头,瞅着杨岳一字一句说道:“我有病,你不知道么?再烦我就病了!” 杨岳一愣,突然大笑:“你且听那老狐狸的话,日日去陪张家老四锄地松土,自然不药而愈。”一时乐不可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杨幺的手自然松了。 杨幺没好气地走了开去,见杨岳越笑得毫无成形,怒道:“有人这样做哥哥的么?拿着妹子的病作笑料?” 杨岳忍笑说道:“我不过想着张老四的傻气好笑,听哥哥的话,你明日可要吃饱了饭再去。”说罢,狂笑起来。 “听墙角有意思么?!”杨幺终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只觉得今天树林里的凝神功夫全白费了! 往后几日,杨幺依着与张报辰约好的时辰去了树林,张报辰自个儿琢磨如何松土,杨幺闭着眼睛在一边闲坐,若是呼吸紊乱,心绪翻腾便把张报辰叱骂一顿。 张报辰起先还顶上几句,到后来自知被骂必是分了心神,行功不畅,便渐渐事事顺了杨幺,一旦被骂便收拾心神,重新凝神。时间长了,功力自然长进,功力长进了,耐性竟也越好起来。 事情的顺利展让杨幺以为张阿公拘着她全是为磨炼张报辰的性子,茫然不知全是为了辅助张报辰修炼内息,更不知连带着她也学会了内息修练之道。 原来张阿公这套功法却不是祖传,只是年轻时有了际遇,偶然得到,修炼极难,讲究天授其道,非得其人不得入门。除他习得外,遍寻家族之人无人可练,便是张报辰也无法独自修行,却没想到天下掉下一个杨幺,呼吸间便入了他的道门。 这张阿公家族之心甚重,自是不愿意传给一个外人,但他于武道天姿极强,知道杨幺从未学武且身子有病后,转眼间想出一个帮助嫡亲孙儿入门的法子,就是让杨幺与张报辰同时修行,杨幺凭天姿把握节奏,张报辰以习惯引导呼吸,虽不知结果如何,但却是值得一试。 张报辰得益自是最大,杨幺也捡了一个大便宜。除内息开始筑基以外,每日的情绪起伏不知不觉只在午后几个时辰作,平日里竟全无动静。这两人各得其所,越合作愉快,便是刮风下雨也一日不缺地来这林中相守。 不知不觉间过了大半年,天上已飘起了雪粒,家家户户打扫房屋,采买年货,准备迎接新年。 杨幺与张报辰大年三十停了一日,未得见面,到了大年初一的午后,杨幺便有些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杨岳在一旁瞅了半晌,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不知道的,还当你要会情郎!” 杨幺呸了一声,直接出了门到了隔邻的杨家长房老宅里,给大爷爷、伯父、叔父、姑妈请了安,扯着杨下德便回了家,把她向院子里一送,懒得看杨岳青的脸色,便向村外走去,心里却越乱得似油煎。 方走到村门口不远处,突地从路边荒草丛中窜出来一人,把她吓了一跳,只见那人憨头憨脑地笑道:“过了时辰,我还当你不来了。” 杨幺见着了张报辰只如迎下了天上的佛陀,翻滚的情绪顿时稳了下来,欢喜无限地笑道:“便是不拜祠堂,我都不能误了这时辰。”转念又疑惑道:“你们张家不是午后三刻祭拜祖宗么?” 张报辰摸头道:“我爹爹原不许我出门,是我阿公将我赶了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向西面树林走去。 待得入了林中,张报辰依旧蹲下,杨幺只管站在一旁,雪越下得大,杨幺与张报辰身上慢慢盖满雪花,便是脸眉都渐渐地被雪粒盖了起来,融入林中的冰雪世界。 各村各姓皆开始祭拜祖宗灵位,爆竹大作的声音都无法传入他们耳中。寒风阵阵,不说张报辰,就连杨幺也无知无觉,只恍惚着随着身周似有似无的熟悉节奏,不知不觉地吐吞内息,时间越长,吐吞得越与身周的呼吸节奏相符,渐渐有气息轰然在身体内自而生,神识突明。 杨幺却全然不知,只是本能地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张报辰已站在身边,笑嘻嘻地叫她,只见他气凝于神,全是一番新气象,原来两人竟是同一感觉,张报辰自知是筑基成功,欢喜非常。 杨幺笑道:“怎的我全然未现,如今你这凝神的功夫算是小有所成,明日便可以开始松土了。” 张报辰一脸欢喜,正欲说话,却听得附近传来了隐隐的锣鼓声,一愣后笑道:“李家今年又请了县里的戏班子来助兴。” 杨幺一听,便动了心思,道:“今日你功课也满了,我可要去看戏了。”见张报辰也是一脸雀跃之色,不禁问道:“不是年年都有么?你还这般眼馋?” “我只听兄弟姐妹们说过,却没有看过,阿公总说精于勤,荒于戏,时时不可懈怠。”张报辰叹了口气道:“你怎的也未曾看过?” 杨幺没好气道:“以前全顾着安身立命了,那里还知道这些不着紧的东西。你叹什么气,想去就去罢。至少今日未曾误了正事。” 张报辰毕竟只有十来岁,哪里有不好玩的。又有杨幺在一边撺掇,两人便兴冲冲地向李家村而去。 循着鼓乐声走到李家祠堂后,四周燃着十来处熊熊篝火,照着众人红彤彤的笑脸,高高架起戏台上唱得正是元曲的四折戏,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却是人山人海,一眼看过去,平江县十里八乡的人家竟是来了不少,总有七八千的样子。 杨幺听了一会,纳闷地问道:“莫非他唱得极好?”唱腔平常,动作迟滞,实在不过尔尔,便是乡下人和她一样不懂欣赏,也断不至于沉迷至此。 张报辰拖着杨幺一个劲地向前钻,全顾不上回话,待到挤到了台前,方回道:“不是为了看他,听我大哥说,这次李家请来的戏班里有个省城里的大角,人极美嗓子极好,最会唱《西厢记》,连武昌城里的蒙古人都常请进府上去。” 杨幺不由失笑,追问道;“你也知道《西厢记》?” 张报辰讪笑道:“我虽是没看过,但也听过张生与莺莺,这出戏和关先生的《感天地动窦娥冤》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只是但凡年节,关先生的那折戏是不上的。倒是这《西厢记》年年都唱,大哥、二哥、三姐都是看过的。” 杨幺暗忖,杨岳怕不就是因为这出《西厢记》,才被那张、杨两家的“莺莺”当成了“张生”?好笑间忍不住也对这出戏有些期待起来。 张报辰转头看了看杨幺,见她一脸兴致勃勃,不由问道:“杨岳怎会不带你来看这热闹?”不待她回答,又恍然大悟道:“他那样本事,怕是大年三十也要苦练用功,你父亲长兄也不在家,难怪不曾看过。” 杨幺一愣,努力回想这五年来大年三十的情形,却只记得自家捧着年糕点心,坐在燃着茶饼的火盆前装废物,不关已事不开口,一问连摇头都欠奉的样子,杨岳是否说过什么,完全没进过耳朵。 正回想着,突然被张报辰轻轻地摸了摸头,同情地说道:“你个子矮,坐到我肩头上来吧。” 真是好孩子!杨幺被摸了头的无名火一时不起来,看了看身前挡得严实的人墙,又看了看比自己高了两个头,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的张报辰,点点头,扶着微蹲的张报辰,爬到他肩上。张报辰犹自嘀咕着:“太轻了,你这五年咋完全没长呢?难怪阿公说你有病。” 心理疾病会严重到抑制人体的成长?杨幺前世似乎偶尔听见过这样的事例,却完全没想过会生在自己身上。 张家的阿公能一眼看出自己心上有病,杨家人会完全不知么?朝夕相处的杨岳,精明利害的姑妈,洞悉世事的大爷爷,杨幺咂咂嘴,懒得再想这许多,五年来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才落下病根,如今是没有精力再去琢磨这些了。 第六章 流水落花 台上的老生已经退下去了,人人翘以待大角儿的出场,杨幺坐在张报辰肩上,比众人高了一线,四周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人的脸,杨家长房里的哥哥姐姐,侄儿侄女,还有伯伯叔叔都来了不少,而张家的张报阳也与两对年轻夫妇站在人群中谈笑。 那四人怕不就是张报辰的哥嫂?张家人传宗接代的积极性倒是比杨家强得多,杨幺瞅瞅正一脸兴奋的杨天康,杨家的长房长孙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倒是二房平泊叔连孙女都和杨天康一般大了。 正胡思乱想,台上丝竹幽幽呜咽了起来,台上却仍是空空落落,越引得众人伸着脖子苦等,忽儿后台帘子里响起一段酥酥麻麻的软音,“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帘子挑起,纤长袅娜的葱绿身影以水袖掩着面目,轻轻巧巧地步入台中,一个扭腰,一个旋身,长长的水袖洒在两肩之上,微转头小小给了一侧凤眼娥眉,那般自怜自惜之意,直愣愣撞进了人的心里,活生生把人的心来回揉搓。 乡下人哪里见识这样的风流调调,个个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偏她又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听到此处,杨幺方才醒过神来,这角儿唱的不是《西厢记》却是那《牡丹亭》,一转眼看着台边柱上挂着戏名《还魂记》,心时越肯定。 这曲子虽传说是明代汤显祖所创,但世上悝词小曲原是起于人间的悲欢离合,便不缺那人间才子应情而作。《感天动地窦娥冤》源自的东海孝女,《西厢记》借着唐时的《会真记》、《莺莺传》,人世几番沉浮得了机缘,方才显于世上,闻于众生。这《牡丹亭》起于明代话本小说《还魂记》,想着在这元末之时有了雏形,也是应然。 “……情切切不知所起,意浓浓一往而深……” 那台上的美人儿唱得一时喜一时怨,台下的众人听得一时惊一时叹,个个如痴如醉,便是杨幺也被这柔柔缓缓的唱腔,似颦似喜的眼眉,细弱娇媚的甩袖折腰勾去了三魂七魄,只如杜丽娘在梦里觅着那柳梦梅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得那丝竹渐渐地沉寂,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哄然叫好,那声响直把这戏台子都要掀翻。 杨幺一时忘情,松开扶着张报辰后脑的双手,击掌叫好,却没察觉张报辰不知何时松开了抓着她两脚的双手,身子顿时后仰,眼见得手足乱挥要跌下地来,受那踩踏之灾, 所幸张报辰猛地回过神来,反手抓住杨幺的衣服,一把扯到身侧,可巧杨幺的身子不知为何似被人托了一下,又与身旁的人挨挨挤挤地,居然也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两人均是惊得面无人色,相顾失言,半晌作不得声。此时下一段的武戏《关大爷单刀会》又开了啰,两人却再无心思观看,一起挤出了人群。 杨幺惊魂方定,吐了口气,看着张报辰尤有些痴呆的脸色,骂道:“也不见你击掌叫好,怎就敢松了手?” 张报辰费力想了半晌,方吞吞吐吐的说道:“那姐姐一出来,就好象和我心里的什么地方一撞,合在了一起,浑身都妥贴了起来,汗孔儿只往外面冒热气!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 杨幺听得目瞪口呆,啐道:“你也和着你三姐一样疯魔了?那不过是在作戏呢!” 张报辰却一声不吭,不知在何处神游,忽地张嘴念道:“情切切不知所起,意浓浓一往而深……” 从一个十一二岁小男孩的嘴里听到这句话,杨幺顿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听张报辰正色问道:“杨家妹子,你可明白这句话?” 我不明白!杨幺在心里大吼一声,狠不得一巴掌给他一个清醒,忍了又忍,嘴上试探道:“你明白?” 张报辰又沉默半晌,方回道:“若是再有方才那合了心的知觉,便是有些懂意思了。”说罢竟自顾自向村外走去。 疯了,完全疯了!杨幺摇摇头,追在张报辰身后,见他沉着脸,眉间似有忧色,以往那般纯正平直之色似乎褪色了许多。 张家的希望,长房的小四儿因为一场未成形的《还魂记》在十一岁的那年摆脱了稚嫩,迈入了青春期。 不知幸或是不幸,此时,在张报辰的身边不是能以叱责将他拖回正途的父母长辈,也不是能引导他向平常男人展的兄长,甚至不是能将这种疯癫经验与他分享的三姐。 在张报辰身边的是杨幺,是一个在他单纯的生活中取得了仅次于家人、家族的地位,在可预见的将来,会将这种地位保持下去的同为十一岁的女孩。 但是,可以断言的是,这个女孩里成年女性的灵魂,当时已经很悲观地预见到这个男孩极为坎坷的感情生活。并且,她没有阻止。或者说,她认为阻止不了。 杨幺站在杨家村附近的岔路口,目送张报辰小小的身影远去后,默默矗立了许久。 她很确定地认为,如果没有意外,张报辰和他三姐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姐弟恋不是重点,重点是,张报辰不是张报阳,那美人也不是杨岳,没有时间和机会让他们再次见面,而少年的痴狂总是会事情出人们的想象。 杨幺很喜欢张报辰,也很想治好自己的毛病,所以,她不喜欢现在生常规的事情。 所以,当杨幺一把推开院门,走进自家的堂屋里,却看到一个眉目如画,却英气勃勃的眼熟男子正与杨岳谈笑风生时,一个反应就是,扑上去替张报辰小朋友抽他一耳光!丫的,叫你欺骗纯洁少男的感情! “是幺妹么?!”正愣神间,完全被杨幺忽视的另一个青年男子跨上一步,曲身蹲在杨幺的面前,喜不自胜地说道:“我是二哥,二哥杨相!” 杨幺面无表情,那人妖自然是自家二哥领回来的,就说呢,省城里的大角儿怎么过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乡下地方来唱戏了,唱的还是新戏,若不是有咱二哥这样的面子,张报辰的初恋不定要推后多少年。 “他是你什么人?”杨幺指着人妖问着自称为二哥的人。 就算是从没见过杨幺的杨相,也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如果敢说是朋友你就死定了”的意思,不由得在杨幺与人妖间左顾右盼,眼见得自家三弟只在一边捧着肚子狂笑,全无解围之意,头回见面的小妹妹却越来越有翻脸的迹象,也顾不得客人脸上的表情,一狠心,一咬牙,扭头闭眼说道:“不认识!” 杨幺哼了一声,斜眼睨着人妖,只见他卸了浓妆的脸在灯光下越莹润如玉,身姿挺拨,头顶却是一顶黄木道冠,身穿广袖青罗道袍,台上的蛾眉凤目换成了此时仙风道骨,就算是白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仍是嘴角含笑,风流意态真是挡也挡不住! 杨幺见得如此美人,总是打骂都舍不得,心里越堵了一口气,冲着杨相吼了一句:“不认识就不要带回家,当心被骗!”摔手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后杨相可怜巴巴的问着杨岳:“三弟,妹妹是不是怪我五年都没有回来看她……” 杨岳轻轻地笑着:“二哥,怪只怪玄观道兄的桃花劫太多了些……” 我呸!杨岳你丫就一辈子听墙角吧! 杨家四姑娘对客人的不欢迎是很明确的,但也挡不住客人厚着脸皮在家里蹭吃蹭喝蹭床睡。 小门小户,只有堂屋里设了一个火盆,燃着油茶果榨油后剩下的大块茶饼,上架暖笼,把堂屋烧得暖哄哄的,散着油茶清香。 杨幺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整天呆在被窝里。当她在油茶树林中里等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等到张报辰时,她就只好悻悻然地回家,坐在暖笼上和玄观道士面面相觑了。 杨相把从武昌、潭州城里带回来的糕点一股脑儿堆在了杨幺面前,待杨幺挑三拣四地每样吃了点后,杨相笑嘻嘻地说:“咱妹子真是好!” 杨幺诧异地抬头,问道:“我怎么好了?”杨相一愣,仔细思考了一阵,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是很好!” 杨幺不由得啼笑皆非,转头看向杨岳,却见他也是一脸好笑与不解,正自个儿琢磨间,就听得玄观缓缓地道:“吃好东西不独吞是好妹子,关心朋友也是好妹子。” 听到玄观硬朗清亮的声音,杨幺不由得一阵恶寒,就是这同一个喉咙里唱出的柔媚之声把张报辰的魂都叫走了,就连自己都昏头昏脑差点摔死!真他妈不值! 许是杨幺的愤愤之意太过明显,玄观越懒懒地倚在圆椅上,手指慢悠悠地抚着身上一领毛毡,杨幺的眼色随着那手指动来动去,忽地觉得这男子真真是个尤物,张报辰栽在他手上也是不冤了。 此时杨相却喝道:“小玄,你再对我妹子使媚功,我就和你绝交!”杨幺顿时一得瑟,醒了过来,眼见得杨相、杨岳皆是一脸不满地看着玄观,就见那玄观哈哈一笑,脸色一变,忽地又是一脸气宇轩昂,再无一丝媚态。 杨幺顿时跳了起来,抖着手指着玄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平时被压制住的狂燥眼看着要作出来,却被杨岳抱到一边,轻声细语安慰:“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五年来不都是明白了么,和咱家来往的怎么会是平常人!你且歇歇火,别又折腾自己!” 杨相与玄观一脸不解在一旁看着,杨相小心翼翼地问道:“幺妹,你可是不舒服?” 杨幺推开杨岳,深呼吸,对自己连说三遍:“接受现实,接受现实!”猛地回过头来嚷:“我问你,这妖道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杨岳与杨相一脸为难,吞吞吐吐不能回答,倒是那玄观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二哥,三弟,四妹妹,我与张家大爷有约,晚饭后再回。”说罢就要向门外走去。 杨幺大惊失色,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狠狠说道:“你就算要去张家,也得扮成女装!” 这一下,不仅是杨岳,便是杨相与玄观都笑了出来,杨相抱起杨幺越爱不释手,嘴里只说:“好妹子,好妹子。” 玄观苦笑道:“却是一个傻妹子,我扮成女装,难不成就让张家小四儿一辈子不知道?你却要咋办?” 第七章 暗潮涌动 杨幺奇怪道:“我要咋办?”正不解问,一看两人脸色,再看看沉着脸的杨岳,不由恍然大悟:“说什么呢!我就当他是个小弟弟!再说了,张杨两家不是不能通婚么?” 三人相顾失笑,杨岳跌足道:“你才多大,却说人家是小弟弟。”神色间却似松了口气,那边杨相与玄观互视了一眼,点点头,不待杨幺再拦,玄观径自出门而去。 不去说杨幺忐忑不安的在家里转着圈,也不说玄观在张杨两家奔走为的是甚事。只说杨幺白日没有和张报辰做功课,又因着杨家的诡异事牵扯出旧疾,情绪大起大落,苦不堪言,一时撑不住,回房躺着休息。杨家两兄弟也不拦她,一个伏在八仙桌上写来划去,一个在暖笼上烤火。 正矇眬间,杨幺突然听得床头的木窗外响起扣打之声。杨幺一机伶,从床上跳了起来,披起外衣,靠到窗边打开一条缝,天色已经全黑,随着刺骨冷风飞入的还有张报辰微微带着颤音的低呼声:“杨家妹子,是我!” 杨幺急忙打开窗,只见得张报辰傻愣愣地站在窗外,冻得一脸通红,眼睛里却闪着水光,呐呐地说道:“我……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放心,我不进去。”说罢,抽了抽鼻子。 杨幺又好气,又好笑地啐道:“腊月寒天站在屋外说什么话呢!我知道你是石头做的,什么都不怕,我可是小病殃子,你还不快进来!仔细这窗风吹坏了我!” 张报辰略一犹豫,杨幺又骂道:“左右不过十来岁,过得几年再守规矩都不迟!都到这里了,还计较什么?” 张报辰点点头,让杨幺躲开了些,自窗户里一跃而入。他方一站定,两人同时听得屋外杨岳轻轻走动声,还有杨相的翻动纸张的悉索声,一时响起立时又沉静下来。 杨幺吐了口气,扯着张报辰来到床边,自家把鞋一脱进了被子避寒,指着床边的短凳道:“还不过来歇一会?” 张报辰呆站了一会,终是一步一移地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却闷不出声,只是出神。屋里到底比外头暖和,他的脸色不一会就回复了。 杨幺也不催他,倚着枕头打瞌睡,没想到平常与张报辰平静相处惯了,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隐约听得张报辰断断续续地吭哧着:“……他方一进门,我就傻了……” “……他原是太一教掌教的关门弟子…得武昌城里拉章大和尚看重……暗地里却是白莲教……” “杨家妹子……你说他咋是个男的呢……” 杨幺慢慢张开了眼,漠然地看着屋顶,却是无话可说,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待到杨幺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午后。张报辰早没了人影,杨幺起了床,跨出自已的屋子。 杨相仍旧坐在八仙桌上抄抄写写,屋中暖笼里撒熟悉的油茶暖香,昨日的糕点还放在笼上。不知怎的,杨幺突然觉得屋子冷冷清清,一点也不似昨日。 “幺妹,可是饿了。快去洗漱,二哥给你热饭。”杨相听得响动,从纸堆里抬起头来说道。 杨幺四周看看,不由问道:“杨岳呢?” 杨相愣了愣,说道:“老三和玄观一起回潭州了。哥哥留下来陪你,他去替哥哥在驿站上的差役。”说罢转身去灶边生火。 “喔……”杨幺低低地应了一声,提着自家惯用的小木盆恍恍惚惚跟在杨相身后去灶台取水洗漱。到了灶台边,原来每日蓄着热水的锅里却是空空如也,杨幺轻轻将将锅盖放下,转向灶边的大水缸。 掺着碎冰的井水冷得让人直啰嗦,冰凉的水撒在面上,几乎让她的手和脸都没有了知觉。忽地,杨幺觉得小腹一酸一疼,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涌出。熟悉而又陌生的酸疼感让杨幺猛地一惊,她醒过神来,缩在水缸后将手伸入绵裤一探下身,抬手一看,深红一片。 杨幺呆愣了一会,站起返身回屋,在衣箱里翻出姑妈给的一个干净未用的草灰布包,替换的绵裤,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干净。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正月十五已经过了,杨幺仍是是日日午后与张报辰在树林里做功课, 张报辰开始动手翻土后,两人皆是一日千里地长进,杨幺自觉不论是与人相处或是独处时,情绪再无一丝无缘故的起伏。[..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张报辰,不去说他松土的情况如何,只看他一举一动全脱了十来岁小孩的浮燥,不急不,条理分明,已不需杨幺指摘毛病了。 最初两人相处时,还不时拌上几句嘴,后来互相接受时也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上几句,现如今却是自始自终沉默以对,偏偏对方眼神动作底下的意思自然明白,两人的感情益地好起来。 待得过了二月二十,两人做完功课,张报辰磨磨蹭蹭地挨到杨幺身边,重重给了杨幺一个熊抱,将一个装满油茶白花儿的小布囊塞给杨幺,挥手道别时,杨幺便知道,他们持续了二百日的功课已经结束了。 当杨幺回到屋里,把小布囊深深地塞入衣箱最低层的时候,她突然意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花费整个下午时间与张家人相处。而张、杨两家的人还是如以前一样,见面绕着走,绕不过就骂着走,骂上兴了就打着走。 白莲教、玄观、张报辰、甚至杨岳都如同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再没有人能在她身边唠唠叨叨而让她暴跳如雷,再没有人能用微笑、讥笑、哈哈大笑逼她不由自主地露出本性,表现全武行,再没有人能在她习惯性精神亢奋的时候,突然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回家, 她现在鸡鸣而起,日落而息,吃饭只为了饱肚,穿衣只为了御寒,生活朴素,精神健康,她几乎都感觉到了天道的存在,她就是顺天而行的小小蝼蚁。 只要她那天没有现二哥在打算盘,只要她没看见二哥拿着毛笔在写那些数字,她的重生日子肯定就会这样一辈子地“天道”下去…… “二哥,你在算什么?”杨幺还在院门口就听到了算盘噼里叭啦地撞击声。 杨相正坐在堂屋里,在八仙桌边打着算盘,抬头看见杨幺走了进来,笑着说道:“今儿大伯父把我叫过去,要我替他算算这一季咱村要纳的田税、五户丝税、还有投下税。” 杨幺湊近一看,顿时眼睛瞪圆了,只见指着桌上的帐册用的是中国数字“壹”、“2”之类,但演算纸上却用的是“1”、“2”阿拉伯数字,杨幺不禁问道:“二哥,你会用阿拉伯数字?” 杨相不解地看了杨幺一眼,“阿拉伯?这是回回数字,使用起来极为方便,蒙古人的财政都是由回回人替他们掌管筹算,不少官衙都直接使用呢。” “那你是在驿站上学的?”杨幺啧啧称奇,她猛然想起阿拉伯数字正是元朝时在中国开始使用,初一见得颇有亲切之感。 “是啊,俺是站上司吏,辅助百户掌管仓库,正是每日使得上的。”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演算,杨幺见他居然还会使用竖立相加、减的算式,更是兴致勃勃:“二哥,这也是回回人教的么?” 杨相得意一笑,“这可不是,这是俺向一个在驿站停驻了几日的天竺僧人学的。便是户部、较检所的官吏也未必会用。”说完又在纸上写来写去,推算了好一阵。 过了半晌,他抬头一看,杨幺还在一旁边观看,不由笑道:“妹子可是想学?” 杨幺点点头,虽说加减法是太简单了,也比祠堂社学里学习怎么用大粪拌肥料好些,好歹也算是接近了一下工业文明不是? 正当杨幺反思本性中的非“天道”因素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事,更加惊讶地问道:“二哥,你既然能和回回人、天竺人学习算术,难不成你还会回回语和天竺语?” 杨相再是诚方中正,仍被杨幺语气里的惊异和羡慕捧得洋洋得意,说道:“也就你二哥我了,其它站上能同时说蒙古语、回回语、天竺语、藏语的一个没有!” 看不出啊,杨家的儿子们咋一个赛一个地有本事呢?杨幺那里能不懂眼色,猛拍马屁道:“二哥你还不止呢,你不是还会说咱汉人话么?精通五族语言啊!妹子我真是佩服死了!”这语倒也不是假的,杨幺万万没想到杨相这样的的直人居然还是个语言通。 杨相怕是对此事也极为得意,开始唠唠叨叨回忆在驿站上与路过借住的各国宾客谈古论今的光荣经历,于是,杨幺终于打破了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开始了利用晚上的时间向杨相学习外语的生活。所幸钟山上遍布野生的油茶树,她就是天天晚上点油灯杨家也供得起。 杨幺是学过英语和日语的,自然知道学习语言不外就是多背单词,多说,多写,她也不指望当个翻译家,只是把杨相懂得的一些行话、日常用语如何读如何写背了个扎实。 十二岁小孩完美的记忆力与成年人良好的自我学习能力相加,再配以独家陪练,短短数月便打造出一个通晓五族日常用语的女神童! 当然,这神童的封号是杨相给的,杨幺死缠着他答应切切不可在村里混说,不过,也没能挡得住杨相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把她夸得天上独有,地下无双,早早地送去了潭州省城的驿站! 只到这个时候,杨幺才有了一点在这个时代生存的自信,在这全无机械力可言的时代,小力气的女子在农村实在是没什么活路,不依仗男人根本活不下去。但在港口城市肯定不一样,元代重商主义达,虽为了倭人作乱下过禁海令,但对海外贸易采取了积极的支持态度,泉州、广州、扬州、杭州等几个城市都是繁华的对外港口,物以稀为贵,在城市里,她这样的外语人才就算不懂经商,但总能混口饭吃,所谓“树挪死,人挪活”果然是至理名言。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杨相越看重自家的妹子。慢慢和她说起一些族里的大事。杨幺也开始了解,世道如何艰难,种田的民户除了国税外还要给投下封主纳税,张、杨两家虽然平江县大族,却不是富户世家,若没有好勇斗狠的尚武风气,没有族人在泉州、潭州经商做吏,不时接济,哪里能撑得下这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只怕早就被如狼似虎的税吏逼得家破人亡了。 第八章 人面桃花 转眼到了六七月间,连着二十几天,太阳都热辣辣地晒着。斧头湖里的水却越涨了起来,顺着水渠不断涌进水田里。 杨幺觉得心惊肉跳,她前世也知道这湘楚之地年年六七月的汛期总是让人揪着心。杨家村的人却似是全无所觉,杨平泊照旧每日采药,为社学讲课,杨相还是埋在数字里打转。 杨幺顶着毒日头,来到杨家老宅,推开长房所在的南厢房,叫道:“姑妈!” 杨平泉抬起头,那是一张与杨岳极为神似的脸,眼角细细的纹路隐隐舒展着,白晳的鹅蛋脸上五官分明,柔和的眼神落在杨幺身上,却总让她觉得像刀子一样挖到了人的心里。 “幺儿,急吼吼的作甚?”杨平泉放下手中的针线,微微笑道。 杨幺不由自主地轻手轻脚起来,自家嫡亲的姑姑看起来比她丈夫——杨家的长房长子杨平湖有威势多了。难怪杨岳那样难缠,被这样的姑妈带大,能不厉害么? “姑妈,斧头湖是不是连着洞庭湖?”杨幺定定神,问道。 “那是自然。”杨平泉看了杨幺一眼,慢慢说道:“你必是没有好好在社学听课,斧头湖畔属于湖广行省岳州路平江县所辖,此地水源充足,湖泊处处,大多与洞庭湖相连,我村前的斧头湖便是其中之一。” “斧头湖可曾涨过水?”杨幺暗暗懊恼,早知道社学也教这些,她也不用寻着理由逃课了。 “怎能不涨?雨季必是涨的。”杨平泉微微嗔道:“张杨两家守着好好的水田不够,为什么要在钟山上开梯田?不就是防着涨水时颗粒无收么?”又奇道:“这几日太阳正毒着呢,你怎的问起这个?” 杨幺想了想,觉得差了七八百年,情况自然不同,便也松了一口气。杨平泉见她如此,不由牵着她的手,笑道:“让姑妈好好看看,打去年开始,你午后就不常来我这儿了,你原是个不作声的,如今性子倒好些了。”抚抚了杨幺的脸,略略有些惊异:“幺妹,你是不是长高了?” 杨幺微微有些别扭,除了杨岳,她还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只觉杨平泉的手中满是茧子,倒似比杨岳、杨相的还要厚些。(..info) 听得杨平泉忽然如此一说,杨幺不由得摸了摸自家的胸脯,这阵子胸脯时时微痛,已经开始育了。平泉见着她如此动作,不由得笑得眯起了眼,嘴里却嗔道:“女孩子那能如此动作?” 杨幺装傻一笑,又听得杨平泉感叹道:“这下可好了,因着你这病,你爹爹哥哥总是忧心,六年前虽是醒了,却不见得长大,还似小孩儿一般,如今可放心了。” 见杨幺神魂不属,又笑道:“想是癸水也已经来了,如今算是大姑娘,平常也要仔细些了。别和天康那些淘气孩子混在一起。多和姐妹们一处玩。可记得?” 杨幺回过神来,古怪一笑:“姑姑,谁叫你没有生个女儿,倒叫我去哪里找姐妹?下德下礼是二叔的孙女,可是我的侄女儿。” 杨平泉揪揪她的脸,“族里和你平辈的姐妹不多么?你就光和下德下礼一起打混。不过年岁相近,也是好的。”突然皱皱眉:“只是下德这孩子也该教教了,碍着他二婶子,我一直没说。” 杨幺看看杨平泉的神色,嘻笑道:“咱们西屋近五代,除了您一个,就没和东屋长房结过亲吧?既然都出了五代了,您就别管了。” 杨平泉一愣,脸色冷了下来,“难不成她还真打着这个算盘?”瞪了杨幺一眼:“你可仔细着,少推波助澜,叔叔侄女的,没的让她白做了这个梦,坏了自己的姻缘!” 杨幺见杨平泉翻脸,哪里还敢多说,应了几声,正想着自家的心事解决了,就要赶在晚饭前告退。却被杨平泉不冷不热地瞄了一眼,留了下来。 杨幺心中哀叹,杨家老宅的饭哪是容易吃的。 杨平泉领着成年妯娌及晚辈在灶台上忙碌,杨幺与下德、下礼在堂屋前的大院中布置饭桌,安排碗筷,全无一点私语嘻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杨平泉铲起最后一勺青菜,在围裙上擦擦满是油污的手,站在院子里叫道:“开饭了。” 随着杨平泉的话声,除了炒菜声没有一点响动的大院顿时热闹起来,包括杨天康在内的六个年龄不一的男子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此时的杨天康站得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全无在外头脱跳的样子。 三个原在灶间的年轻媳妇则将菜一一布上,人人进退有矩。 “哈哈,杨家老四最近好似长齐全了!”一位须皆白的健壮老者洪笑着,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坐在主位上,微笑地看着杨幺,“也不逛你爹爹特地给你取了个好名,借了祖宗的福气。”这便是杨家的大族长杨均天。 杨幺大声叫了句:“大爷爷好。”又冲着旁边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胡须的粗豪男子叫道:“大伯父好!”这是杨家长子杨平湖。 “平泊二叔好!”杨幺打着招呼,突然想着:杨下礼长得与孪生姐姐杨下德全然不似,和她嫡亲爷爷杨平泊却是一个模子出来。多亏她会长,腊黄长脸变成蜜蜡色小脸,眯缝眼长成了长挑凤目,也算是个美人胚子,再加上沉稳的性子,越是个上等美人了。依她看着,倒比杨下德更招人爱。 “天康哥、天健弟好!”这两都是姑妈的亲儿子,关系一向亲密,只是天健如今还只是七八岁大。 “天智哥、天能哥好!”这是平泊二叔家的儿子,天智已是三十来岁人,杨下德,杨下礼便是杨天智的女儿。 这一路招呼下去,也费了不少时间。老者待得她与众人招呼完,挥了挥手,“老大媳妇,开饭吧。” 杨平泉点点头,说了一句:“坐下吧。”便和杨平湖、杨平泊一起坐下,其后是天字辈众男随后坐下,杨幺随着几个女人最后落座。 杨平泉开了一筷后,杨家井然有序的状况立即被打破了,除了杨幺外人人如猛虎下山,十几双筷子你争我夺,横扫桌面。杨平湖、杨平泊的筷子左击右挡,闲庭信步般护着自己面前的菜盘,杨平泉面前的菜却是无人敢去伸筷。至于杨天均全然以争夺晚辈们的菜肴为乐,只差没把筷子伸到他们的饭碗里了。 杨幺端着饭碗呆呆地看着眼前一片筷影,起先杨天康还能抽空为她挟上几筷子菜,待后来,杨平泉扫了杨天康一眼后,他就连自己的菜都挟不着了。两人只能看着满桌的菜肴就米饭。 杨幺一边啃白饭一边暗暗嘀咕,在杨家老宅里吃饭,除了跟着杨岳,就没吃过什么菜。 一顿饭吃了半刻,当杨平泉将筷子放在桌子上时,杨家的秩序又回来了。杨平泉赶了男人们去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乘凉打混,也不要其它妯娌,只带着杨天智的媳妇和杨下德收拾残局。 杨幺缩了缩脑袋,向杨下礼递了个眼色,两人溜到门外,杨幺还未开口,杨下礼扯着她道:“幺姨,下德前几日闹着要去潭州城,被奶奶好一顿骂。”杨幺不由咋舌,难怪今天杨平泉听着这事就给脸子,下德还真是铁了心了。 “下礼,你说,下德这事合不合规矩?”杨幺犹犹豫豫地问道。她可不懂这时代家族里的纲常,平常见下德缠着杨岳,只是好笑,既无长辈管束,还当没甚关系。 杨下礼叹了口气:“虽是出了五代的,但我昨儿偷偷听奶奶骂姐姐时说,族里的规矩是,你们西屋但凡有女儿必是要嫁到东屋长房的。前五代只是没有女儿,再往前数,可是亲得不得了的!” 杨幺瞪着杨下礼,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被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这小丫头要嫁到我们家里来?” 杨幺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捂住杨天康那没遮拦的嘴,杨下礼吓得脸色苍白。所幸男人们在院子里高谈阔论,甚是喧哗,似是无人听见。 杨幺拖着杨天康远远离了杨家老宅,方松了手。 “方才曾爷爷和泉奶奶肯定听见了。”跟在后面的杨下礼没奈何地说道。杨幺与杨天康互视一眼,“幺妹子,你不会是想嫁给我吧?”杨天康急吼吼地问道。 杨幺哭笑不得,啐道:“我什么时候敢高攀杨家的长房长孙了?” 杨天康顿时放了心:“杨岳出门前叫我照顾你,你可别当我有那意思啊。”杨下礼掩着嘴哧哧直笑。 杨幺愣了愣,笑道:“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是若事临头了,我是混赖的,你却怎么办?” “你都能赖了,我还不能跑么?”杨天康嘻嘻一笑, 杨幺不由得撇嘴道:“你能跑到哪里去?朝廷啥时候让咱们种田的民户四处溜哒了?小心抓着了,判你一个刺配千里!” 杨天康古怪一笑:“你怎么又知道这个规矩?莫不是也想逃走?”见杨幺仍是睨着他,不由轻声道:“什么朝廷,黄河年年涨水,天下的流民如今多了,蒙古人天天忙着花天酒地,哪里还管得过来?” 不待杨幺、下礼再说,他突然又鬼头鬼脑地低声道:“我小时候听爹娘吵嘴,当初我娘也是不愿意嫁过来的。” 杨幺顿时紧张,把起先的疑惧丢开,骂道:“那你还说得这么轻松,姑姑的本事你不知道么?谁能强得了她?”又纳罕道:“姑妈和大伯父居然也会吵嘴?现在可是好得不得了。” 杨天康摇摇头,“你就看咱家的规矩,咱爷爷只把俺娘当儿子看,只说爹爹和二叔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娘一个小趾头!我听说我娘从小是在咱们家长大,和咱爷爷亲着呢,咱爷爷开口要我娘做儿媳妇,我娘拒绝得了么?俺娘和你可不一样,你是个小没良心的。” 杨幺听得兴致勃勃,没想到杨天康又开始编排她,不由得呸了一口,回想道:“姑姑倒是从没有对我提过这事,和你说过么?” “当然没说过!”杨天康咧咧嘴,“这话要不是下礼说的,俺一万个不相信。” 杨下礼抿着嘴,笑道:“多谢天康叔。” 三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一阵,也就散了。临了,杨天康重重拍了一下杨幺的肩膀,打了她一个踉跄,笑道:“幺妹子,你这是吃了什么仙药,可着劲儿向上长。你看,你现在都和下礼一般高了,她还大着你三岁呢。都说女大十八变,要是杨岳看见了,都不敢认你了。”说罢,和杨下礼笑着去了。 第九章 幡然悔悟 杨幺慢慢走在路上,今天她已经三次听到这句话,她摸摸自己的头,手、胳膊,好象全都长粗长长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幺回想着,如果说身体成长的滞后是因为精神的压抑,那么,精神压力的解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大年初一的雪夜,还是……杨幺突然想到,或者是从杨岳一次离开呢?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却忽然现自己正巧停在了祠堂门口。这个对家族至为重要的场所大门前仍是一片荒芜,门楣上的“忠义千秋”四个黑字气息淹淹,似乎比当初更为破旧,连字迹都辩不清了。 六年前初次来到此处的诡异感觉时时萦绕心头。平常她总是远远地离了这地方,社学、祭拜都不曾去。 原来她总是在逃避么?杨幺皱了皱眉头,不,她应该是在寻找,这六年在她总是在寻找一个答案,却遍寻不着。 为什么忽略了这个重要的地方? 杨幺鬼使神差地抬起脚步,走进孤灯摇曳的前厅,前厅依旧落满灰尘,她隐约见到前厅翕上只供着一个香炉,点着几支清香,却无牌位。 杨幺持起案上孤灯,穿过天井,来到后堂。六支长明灯将后堂照得通亮,杨幺环顾四周,猛然现往日杨平泊坐着讲课的书案后有十一层阶台,每层上面都摆满了牌位。 杨幺此时方才回忆起来,平日她被杨岳捉过来听社课时,好象确实见过这些牌位,只是完全未当回事。杨幺正呆看十一层牌位,突然背后想起了脚步,她一啰嗦,猛回头,却看见二哥杨相正从后堂门外走了进来。 她暗地里吐了一口长气,就听得杨相说道:“幺妹,我正要去接你,看到此处似乎有人,便进来看看。你在此作甚?”走到杨幺身边,微微弯腰,眼眉笑得弯弯的道:“小女孩家家,也不知道害怕。” “二哥”杨幺叫了一声,正要随杨相离去,不料杨相怔怔看了牌位半晌,又看了看杨幺,似是下了决心,接过她手中的烛台,走进牌位,回头招呼道:“幺妹,你过来看。” 待得杨幺走近,杨相指着上面的牌位说道:“杨家自南宋末年,在此立足百年有余,至今已有十一代。幺妹,你从最上层祖宗牌位一层层向下看。” 杨幺虽是疑惑,仍运足目力,在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着,“杨均一”、“杨平山”、“杨天德”、“杨下宁”、 “杨均柳”、“杨平万”、“杨天能”、“杨下开”、 “杨均……” 杨幺突地大惊,心里“碰碰”直跳,喉咙干涩结结巴巴道:“二、二哥,都是四个字轮着,都是……” “是哪四个字?”杨相极为肃冷,大异平常。 “是——”杨幺一咬牙,大声说道:“均平天下!” “说得好!”杨相沉声应道:“岳州杨氏祖上杨幺,原是南宋末年八百里洞庭湖畔一个小小的渔民,宋室无能,金兵时时南下劫掠,到我湖广地界烧杀,人人苦不堪言, 这倒也罢了,却有各地豪强,趁火打劫,鱼肉百姓。杨幺忍无可忍,随着白莲教钟老爷起义造反,天下响应。钟老爷称了“天大圣”,建起楚国! 宋室自然惧怕,不断派人围剿,钟老爷与长子都牺牲了,我们祖上杨幺辅助钟家幼子,打败几路官兵,占了这八百里洞庭,安营扎寨,节节胜利,只到六年,宋高宗派宰相张浚亲自督战,又从抗金前线抽回了岳飞军队。军中有了内奸……” 杨相重重呸了一口,继续说道:“内外相应,使得义军一败涂地,我家祖上也牺牲了。”他看了看听得目瞪口呆的杨幺,说道:“你可知我杨家为何与张家结了世仇?” 杨幺回过神来一想,忍不住捉住杨相的衣袖说道:“难不成这张家村的祖宗就是当初的宰相张浚?” 杨相嘿嘿一笑,点头道:“岳爷爷倒也罢了,是个真英雄!咱杨家不恨他,还佩服他。张浚抗金的本事没有,只会对咱穷苦百姓下狠手,偏偏他连治奸臣的本事也没有,让那秦桧入朝为官,却又制不住他,反被他赶了下台,连累家族被贬在此地。” 杨幺暗暗嘀咕,张浚未必就是那般可恶,杨家只怕是一肚子邪火没地,天上送下来一个张家,正好拿来泄愤。心里这样想,话却不敢说,又问道:“钟家又怎么样了呢?” 杨相愣了愣,看了看杨幺犹豫了一下,说道:“杨幺的夫人,生有三子,危险之际杨夫人舍了幼子换下钟老爷的嫡孙,带着长子与钟家嫡孙出逃,最后在此处定居。” “那现在钟家后代呢?”杨幺追着问道。 “就是你我兄妹四人!” 杨幺终于惊叫出声,“什么?”脑子里闪念一想,说道:“难怪族里分了东、西两房,难怪我们没有按杨家的辈份取名!” 杨相低声说道:“我钟家一向人丁单薄,血脉几乎断绝,到了我们这一辈才有了点茂盛的迹象。姑姑方生下来,大爷爷疼她,就随了杨家的辈份,叫平泉。我杨钟两家,世代联姻,妹子你需记得,钟字不再提,唯有杨家而已。” 杨幺沉默不语,杨相竟也不说话,只等在一旁,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被长明灯投射在祠堂雪墙上,随着灯光摇摇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杨幺心思千回百转后,抬头直视杨相道:“钟字如果不用提,杨岳又如何心思深沉至此?” 杨相摸了摸杨幺的头,叹道:“你想得太多了,二哥不会骗你,杨岳从小是姑姑带大,姑姑又是个更姓须眉的女子,便有些心思也是为杨家打算了。小岳既然有那份本事,爷爷、爹爹、姑姑怎么又舍得不栽培他呢?他从小就比我和大哥过得辛苦!” “一定要如此么?”杨幺含糊着问道 “均天下,等贵贱。这是祖宗为天下穷苦百姓所呼,祖宗以“均平天下”四字作为儿孙辈份,世代不绝,我等不孝子孙又怎能或忘?”杨相突地厉声说道:“你是我钟、杨两家直系子孙,如今听闻祖宗英雄之事,当得如何?还不叩拜祖宗灵牌?!” 杨幺站在地上,左右为难,见得杨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把心一横,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心里却想着,杨岳这可怜孩子,当初肯定也被这样逼过! 正思索间,杨相蹲了下来,慢慢将杨幺搂在怀里,说道:“妹子,你自小是三弟养大,本应亲密无间。二哥一旁看着,你内里却极是疏远他。三弟说你是嫌他心思过深,做事难得坦荡。二哥原想着有什么事不能揭开说的?偏偏此事三弟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你既是女娃,身子又极弱原本不需烦恼此等事,可是,二哥与你多日相处,见你天生异禀绝不是寻常之人,今日所说,还请妹子好好思量,切不可因此事与三弟生分了。 杨幺不由轻轻点头,心道自家这冒牌女儿都被迫上了贼船,何况杨岳那嫡嫡亲亲的儿子!更何况她想,杨岳若是私心作祟,她绝不敢相近,便若是世代家传,反倒觉得杨岳可怜可佩,想到此处,忽觉心中重重抬开了一块大石头。 杨相见她脸上露出笑容,不由得也松了口气,突然窃笑道:“妹子,别说是俺杨家,就连张家的祠堂也是与众不同呢!倒和咱们家异曲同工。” 杨幺神魂不属地道:“他们家是官,我们家是匪,怎么个同工法?”突然想起那晚张报辰的话,问道:“二哥,我们家和他们家都听令于白莲教?” 杨相一愣,笑着道:“我们家那里会听令白莲教,只是彭教主是个通达之人,凡是有志一同的民众,不需尊奉号令,都可接纳入教。张家倒也算是忠臣,日日想的便是精忠报国,他们家辈份,便是依着这四个字来算的!哼哼,听说不论男女,后背都刺上了精忠报国四个字!” 杨幺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一算,不由说道:“那张报辰兄姐便是‘报’字辈,也算是岳州张家十一代子孙了?” 杨相点头应是,突然又边瞅着杨幺边笑道:“张家那个三姑娘,倒是比她两个哥哥有出息,可惜张杨两家绝不通婚,否则娶进杨家倒也是桩好事!” 杨幺心不在焉地点头应是,杨相叹了口气,牵着她慢慢走出祠堂。 此时月上中天,全无一丝云彩,倒是北面极远处似是隐隐传来雷声。 杨幺回到家中,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中想着的尽是三哥杨岳,且不说他打小的救命之恩,便是她醒来后身小力弱,全是杨岳一力操持,养育之恩绝不敢忘。 但是,这人实在太过难测,不过是乡土人家,却在族内交好长房长孙杨天康,笼络族人,族外示恩予世仇张氏一族,甚至暗地里有所结交。外存慈惠忠厚之名,内里大有远图。如此人物,若是趁了这元末乱世,岂有不得志高飞之理? 杨岳是个强者!杨幺很清楚地确认这一点。但是,她始终明白,正如对弱者应当仁慈而宽厚,对强者最恰当的态度是:谨慎! 说来说去,一切的根源在于她对陌生世界的恐惧,在于当她现只能依靠杨岳时的不安。她由着自己任性,为了安全与自以为是的独立,冷漠与杨岳保持距离,另一方面为了生存却通过若有若无的手段拉紧杨岳,不肯在没有生存能力前放开了他! 杨幺想到此处,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两记重重的耳光。她用的什么手段?!除了偶尔的温顺,揣摸他的喜好适时反应,她还用了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 杨幺两眼圆睁,眼瞳闪着不正常的亮光,披头散,全身滚烫!双手不自觉地用力互扭着,细细的牙齿磨得“嗞嗞”直响!她都做了些什么? 现在的她没有身材,没有长相,什么都没有,但是,凭借上辈子历世的经验手段,她为了最大限度保证安全而达到牢牢抓住杨岳目的,利用了人类最阴暗的欲望和禁忌所散的诱惑。 她是他用血汗养育的妹妹,是他用诚心至情爱惜的妹妹,可是这时代是元末乱世,这时代以家族利益为重,这时代女子全不值钱!她不相信、也不敢依靠这份感情,她还要更大的保障! 她凭着前世对男性性心理的认识,通过在杨岳的青春成长敏感时期,长期单纯地展现女性稚嫩的身体,在杨岳成年后必将出现的正常欲望中悄悄投下最黑暗阴影!她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只不过是为了在将来的乱世中成为杨岳无法割舍的人,最大限度保存自己在真正有能力生存前,不成为杨家、杨岳可以随意抛弃的牺牲品。 杨幺咬牙切齿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喃喃地胡言乱语,内心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杨幺双手颤抖地盖在脸上,何其可怜,何其可恨,又何其可耻! 杨幺伸出手捱在床边,支撑起她将欲瘫软的身体,连喘三口粗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穿衣着鞋。她从衣柜底扯出两块包袱布,胡乱包上两三件衣服。又走到灶上包了半锅剩饭锅巴,收拾好将包袱牢牢捆在背上。 杨幺急步走到门口,顺手拾起一根细竹竿,在地上写道:“二哥,小妹去潭州寻三哥。”便转身推门而去。此时不过是二更天色,黑漆漆一片,正是众人熟睡之际。 方出得村口,杨幺狂乱的心绪突然被斧头湖方向传来阵阵洪隆隆的水声所冻结!一颗心吊在半空中,杨幺借着夜视眼,运足目力凝神向黑暗中看去,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北面斧头湖方向浊水涛涛,湖水一夜之间漫出,一眼看不到边的水面上飘浮着断树残枝,还有不少动物的尸体。白茫茫的大水扑天盖地,气势汹汹。 眼见得洪水直向杨家村方向涌来,不消半个时辰便要淹没村庄,杨幺强忍着甩下村人立刻逃走的冲动,连滚带爬向村内跑去,一脚踹开村头一户的院门,大喊一声“祠堂失火了!”抄起院中灶台上的铜锅粗铲,用力砸响。 第一章 临危受命 随着“咣!咣!咣!”的巨响和“失火了!祠堂失火了!”的声音,沉睡的杨家村瞬间清醒了过来,四处亮起火把,杨家村人不论男女老少纷纷抄着桶盆向村中的祠堂奔去! 过了片刻,在村中乱窜的杨幺见得大多数人已跑出房门,立时抛下手中物什,奔向杨家老宅! 远远的,杨幺便看见杨家老宅门口灯火通明,杨平泉扶着杨均太一脸凝重看向斧头湖方向,百米外的祠堂门口,百十来个火把的照亮下,杨平湖、杨平泊、杨天康、杨相等人正安抚着一脸迷惑的杨家众人! “大爷爷!姑妈!洪水来了!”杨幺心急火燎地扑上去喝到:“斧头湖涨水了!” 众人顿时大惊,如同炸了锅一般,便是杨平湖等人也是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正慌乱间杨均天突地吼了一声:“吵什么!给我闭嘴!” 这一声如平地起炸雷,直把众人吓了一个哆嗦,顿时鸦雀无声。杨平泉神色如常,抬目看了一眼杨幺:“近日无雨,应是上游涨水,累及我斧头湖。幺儿,洪水到了何处?” 杨幺吞了吞口水,力持镇静,回答道:“离咱们村不过三里地了!”还未等得村人们喧嚣起来,杨平泉沉声向杨均天说道:“爹爹,尚来得及上钟山躲避!” 听得此处,包括杨幺在内的村人顿时吐了一口长气,庆幸不已,杨均天瞪了众人一眼,骂了一句:“没出息!”转头向杨平泉说道:“老大媳妇,你看怎么办?” 杨平泉沉吟道:“家私细软全都抛了,年轻力壮的男子背着老弱先向山上去,年轻女子留下来把祠堂近旁三十户的存的粮食俱都取了再随后赶到!” 杨幺听得暗暗叫苦,又不得不佩服,面对灭族之祸时,杨平泉镇静自若、条理分明已是令人惊异,没想到她还能以全族存亡为重,先保证有力量有能力延续宗祠的男人,又护住了无力自保的老弱,反是让女人们冲锋在前,虽是心狠,却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杨幺正思索间,众人已经在杨家长房的指挥下行动起来,男人们在杨平湖、杨平泊两兄弟的带领下,背上老弱儿童,并耕年骡马,急步向村后五里的钟山北脉奔去。 镇定下来的杨家众人,个个令行禁止,随着长房的领头之人各司其职,妇人顽童也无一人啼哭!便是杨相也只能用焦灼担忧的眼神看了杨幺一眼,便随着族人上山而去。看得杨幺咋言不已,暗忖到底是反贼之后,经得起场面! “幺儿,你且过来!姑妈有话嘱咐你!”杨幺这边在呆,那边杨平泉已指了办事麻利又有德行的四个媳妇和杨下礼分别领着村里三百来个年轻媳妇丫头分头去收集粮食和骡马。 待得杨幺回神,祠堂门前已空空荡荡,只有她姑侄两人。杨平泉伸手微微理了理她早已乱成一团的头,轻轻地道:“好孩子,多亏你了。现下还有一件事只有你办得,姑妈只能托付给你了。” 杨幺看着杨平泉略带忧色的眼眸,笑道:“侄女儿只等大头领吩咐。(..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平泉一愣,忍不住笑了,细细的眼尾纹舒展开来,如惯常般捏了捏杨幺的脸:“贫嘴丫头。”只见她忽地打了个唿哨,杨家老宅里一阵乱响,只见一匹大青马奔了出来,一忽儿就来到杨平泉身边,倒把杨幺吓了一跳。 “幺儿,姑妈要你骑上大青,赶在洪水之前,去湖边各村报信,你可敢?”杨平泉一边整着骡子背上的坐垫一边缓缓问道。 杨幺此时已是无语,佩服这不过四十许的村妇竟有如此心胸,心中忽地豪气顿生,把早早逃生的念头抛在一边,肃然回道:“愿去!”说罢一手牵过大青,翻身坐上。 杨平泉一手按着有些燥动的大青,一手抓住杨幺的左胳膊,仰着脸,嗓音微颤道:“幺儿,如若赶不上,且以自家性命为重!” 杨幺忍着眼泪,重重点头,一甩马疆,大青立时四蹄飞扬向村外急急而去。 此时天色不过三更,仍是黑麻麻一片,因着杨家村地势较高,洪水离着仍有近二里的距离。 杨幺仗着夜视眼,策马打了个回旋,盘算着远近,北面是洪水来处,东北面地势较低,有百多家散户,此刻只怕已被淹了,只有自西向南,通知沿线李、王、刘、陈等几十个村子上千口村民逃难,然后方能到最远的张家村了! 杨幺策马狂奔,见得一家散户家园时,故技重施,闯入院中,抢了小破锅和木铲,一顿乱敲,叫道:“洪水来了!快向钟山逃命!”也顾不得屋里的人是否听得,出门而去。 杨幺不管大青在夜里是否看得清道路,只管一边狂奔,一边敲锅狂叫,“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快向钟山上逃命!” 片刻后便到了油茶林边的李家村,村里黑沉沉一片,全无一点动静。杨幺来不及进村,只在村口拼命敲锅,嘴里高叫,待得一处灯光亮起,立刻赶往下一处。如此反复,天色微明时分,她通知了近三十个村庄,来到了张家村附近。 杨幺一路高叫着还未近得村口,就看得村里蓦地亮起灯火,几个健壮男子挡在了张家村口向杨幺喊问道:“你是何人?何处来的洪水?” 杨幺顾不上佩服张家的守备,急急停下马来,边喘气边说:“我是杨家村人,斧头湖涨水了,此时只怕已经过了杨家村和李家村了!” 张家几人顿时失措,又惊又疑,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杨幺喊道:“还不快去叫醒村人,让族长领着你们避到钟山去。”张家三人中,一人转身就向村内奔跑,另两人却犹豫道:“你是杨家人……” 杨幺不由火冒三丈,喊道:“此时哪还管得这许多,命要紧还是仇要紧!” 说罢也不管许多,策马奔进村中,一阵乱敲乱喊,将张家村人俱都惊醒。 杨幺见得事已达成,调转马头就要出村自行逃命,却没想到大青忽地被人扯住缰绳,来人叫道:“姑娘,多谢你报信之恩。我家族长想当面致谢。”杨幺哪里希罕张家人道谢,耐着性子说道:“乡里乡亲,不需如此。快快逃命去吧。”向来人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惊,晨光中,只见来人却是那张报宁。 张报宁却并未认出杨幺,杨幺正要策马而去,却被张报宁牢牢抓住马缰道:“洪水已来,无处可逃了,只有从村后小路绕向钟山!” 杨幺不由大惊,不禁问道:“那附近的刘、陈两家可有逃处?” 张报宁不由黯然摇头道:“方才派人爬上树顶看了,四面皆是水,只有我们村后一条路了。” 杨幺猛一咬牙,一把推开张报宁,便向来路而去。 一阵急驰,到了最近的陈家村,又跑了一里地,拦住陈家人,教了他们向张家村逃命,又急急向刘家村而去。 在村口堪堪见得刘家村人牵儿带女,牵着骡马准备向西而去,急忙喊道:“那边去不得了!快向张家村逃命!” 刘姓村人一阵燥动,倒是有人记得杨幺的声音,报了自家的族长,陈家族长不过四十许人,白面黑须,一幅读书人的样子。听得如此消息,一咬牙,把五六匹骡马向杨幺一送,一躬到底求道:“姑娘,这是陈家的一点根苗,求姑娘看顾一二!” 杨幺仔细一看,只见那骡马上坐得七八个十来岁一脸惊怕的童男童女,有几匹骡马两侧还挂着箩筐,里面放着不过是牙牙学语的两三岁婴孩。 杨幺哑声道:“族长,不是我不依,依我说,您还是派几个本姓人护着才好!” 陈姓族长颤抖着嘴唇道:“此处离张家村还有十里之遥,洪水立时便到,成*人体重,上得马来,只怕要拖累他们,如今有马的只有姑娘一人,只能求姑娘慈悲!”话未说话,身后的陈家人纷纷跪下叩头不已。骡马上的孩童顿时大哭。 杨幺此时哪里还有话说,只得上前安抚众孩童,顾不得他们哭爹要娘,立时催着骡马向张家村前进。 跑了百多米,杨幺押在马队之尾,掉头向默默向这边看来的刘家人喊道:“不可轻生,自家孩子还需自家养育!” 刘姓族长挥泪长笑,喊道:“姑娘放心,斧头湖边的儿女,终是要和水斗上一斗!” 杨幺带着孩童,哪里能走得快,方走了三四里路,上了一个斜坡,眼见得到了陈家村,忽听一孩童尖叫:“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杨幺猛然回头,只见洪水已咆哮着涌到了斜坡底下,转眼就要冲上坡来。杨幺一狠心,几匹骡子各挨了一击重重的木铲,顿时向前飞跑,背上的孩童摇摇晃晃,一时怕一时吓,又哭叫起来。 杨幺催着马骡进了陈家村,凭着夜里传信时的记忆奔到村口一家门前,果然见得院墙边倚放着一个大竹盆,连忙取了下来,放在骡群边,又狂奔进周围几家,一眨眼就集了六个竹盆,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此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却是刘家一个男孩子追在身后,见杨幺回头,急忙说道:“要找竹盆么?还要几个?” 杨幺喘道:“还要两个就好!”那男孩虽是面色苍白,却手脚利索,立时取了两个。杨幺则在院墙上又取下晒着的几圈草绳。所幸乡下人家都有此两物,取之极快。 杨幺让孩童一人坐一盆,将六个婴孩自己带了两个,其它分给四个年长的两男两女。又将草绳连结,牢牢绑在众孩童身上。 此时,水已经冲进陈家村,众骡马早已四散逃命。杨幺眼急手快,一脚踢在仍纹丝不动的大青屁股上,在它奔开前顺手捞过她背上的一个水葫芦,向竹盆里一跳。 洪水转眼间扑了进来,将竹盆冲得七倒八歪,浪头翻滚,打得众人全身湿透,杨幺只觉得腰上被草绳勒得巨痛!倒吸一口凉气,竭力稳住竹盆,吼道:“稳住,就当在湖里坐小船!” 也算是老天开眼,包括杨幺在内皆是未成年的孩童,个个体轻,又都是水边船上长大的。那七个大孩子均是一脸痛苦,人人手下却不含糊。八个竹盆里虽在惊涛骇浪中起起伏伏,惊险万状,却仍未有翻盆之事。可怜那些婴孩虽未落水却因疼痛惊吓哇哇大哭! 洪水来势虽猛,忍过了浪头却平缓下来,杨幺此时方能抬头四顾,只见陈家村早已被埋在水中,不见了踪影,便是那十几头骡马和大青也无影踪。四周连树都没有一棵,只是白茫茫一片水色。 杨幺此刻只觉得眼眶一阵潮热,几乎也要哭了出来。只是强忍着,清点人数。七个孩童和六个婴孩俱在,并无一个落水或流失。杨幺松了口气,唤着众孩童聚拢过来休息。她看看天色,却仍是阴暗,不由得疑惑起来,自言自语道:“怎的天还未亮?” 却听得一人接道:“姐姐,怕是要下雨了!”却是那帮忙寻竹盆的男孩。杨幺呆愣愣地看了看天,暗道一声晦气,早不下晚不下,洪水来了方才下雨。只看天上乌云密布的样子,怕是有一场豪雨,自家这些人的性命可就难说了。 她按捺着不安,微笑着问那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只觉得这孩子唇红齿白,面色白净,竟是有些眼熟。 “姐姐,我叫刘长净,我十岁了。我爹爹是刘云天。”男孩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又指着其它几个孩子道:“他们都是刘家长字辈的,都是比我小的隔房弟弟妹妹。”又指着杨幺盆里的一个婴孩道:“她最小,还没有取名,是我的隔房堂哥的女儿。” 杨幺正愣神想着刘云天是谁,忽地灵光一闪轻呼道:“你是族长的儿子?难怪长得有几分相似。” 刘长净有些腼腆地笑了,正要说话,那未取名的婴孩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杨幺急忙将孩子抱起,哄了又哄,摇了又摇,却全无一点反应,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刘长净推了推杨幺,小声道:“姐姐,她是饿了。” 杨幺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却听得几声怪响,不由得苦笑,却原来是她自家肚子在叫。此时正是早饭的时候。人人急着逃命,哪个又吃了饭?其它几个孩子都喊起饿来,杨幺正没奈何处,忽然记起背上的包袱,急忙解了下来。 所幸包袱布甚厚,里面的衣服和干粮都未受潮。杨幺将剩饭锅巴细细分开,团成八十个小小的饭团。又从身边摸出水葫芦,放在一处。 杨幺拿起衣服正要撕开,却有一个物什从衣服中滚了出来,杨幺拾起一看,却是一个小布囊,里面的油茶小白花早已干透。 杨幺一喜一悲,喜的是这玩意实是和已有缘,若不是夹在衣服中带了出来,只怕已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悲的是,此番危险不知结局如何,不知是否还有性命再见那赠花之人。 杨幺定了定心神,把小布囊放入怀里,大声道:“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所以,这些干粮和水都要省着用。长净,你把这七个饭团分给弟弟妹妹。”又把衣服撕开给六个婴孩包上。 杨幺方分了饭,自己顾不得吃,取了一个小饭团掰开两半,一半在嘴里嚼碎了,一口一口哺到了手中婴孩嘴里。哺完后,抹一把额上的汗,抬头一看,刘长净和其它三个年长孩子都未曾自己先吃,学着她正给身边的婴孩喂饭。 杨幺忍着心中的酸酸涩涩,又递了四个饭团出去,却被刘长净退回了两个,只见他认真说道:“三岁以下的弟妹们一人半个,我们一人一个,我和他们三个喂了半个,还有四个半个,所以,只要分给我们两个就好。”说罢转头道:“三妹妹、四妹妹、五弟弟,是不是这样?” 那几个孩子齐齐点头,答道:“二哥哥说得对!”便是其它几个孩子也都跟着胡乱点头叫好。杨幺摸了摸刘长净的头,干涩地说了句:“你们都是好孩子。”便低下头去给另一个婴孩哺饭。眼泪却终忍不住悄悄流了下来,滴在那婴孩的嘴角边。 稍稍安慰了一下肚皮,杨幺想带着孩子们向张家村漂去,却完全分不清方向,此时太阳躲在乌云之后,道路田地房屋都不见踪影,哪里有东西可作参考? 杨幺看了看天色,咬了咬牙,也不管方向,只向着隐约有点绿色的地方努力划去。她手中只有一把木铲,转手给了刘长净,赤手在水中划动,先时盆行甚慢,不一会儿渐渐快了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四个年长的孩子正随着她一起用手划船,那木铲却到了其中最小的女孩手里。 杨幺微微一笑,唱着村里人划船惯常用的号子,指挥着四小一起向前划去。等他们一脸惊喜地看清楚那隐约的绿色竟是一棵伸出水面约五尺的大树树冠时,大雨开始下起来了。 有了希望,孩子们都积极起来,便是被族兄命令休息的三个五六岁孩子也奋力划水,八个竹盆终于在开始有积水前躲进了茂密的树冠下。 孩子们纷纷欢呼起来,杨幺的心却仍是沉重,斧头湖附近生长有如此高大茂密的大树之处并不多,一处在王家村口,一处在李家村口。还有一处在张家村口,若是前两者,都和张家村离得太远,而她又实在不相信有如此好运到了张家村口。 而且,杨幺阴郁着脸抬头看了看天,如果闪电打雷,在这棵树下就如同送死一般。 第二章 同甘共苦 不知过了多久,雨仍是下个不停,雷电却没有出现在天空中,杨幺担心的事还未生。.info[] 竹盆里积的雨水却慢慢开始多了起来,杨幺与孩子们只得一点一点用手把水捧出去。等得杨幺双手已经完全麻木,八个竹盆已经有四个有下沉的趋势时,雨终于停了。杨幺和孩子们此时已没有力气欢呼,只是趁此机会把积水全都排了出去。 杨幺呆呆地坐在盆中,仰望天上的乌云慢慢散开,露出来却是星光点点的天空。他们已经困在水里一天了。 “姐姐,你不用担心,星星这么亮,这么多,明天会出太阳的。”刘长净安慰着杨幺,却让杨幺苦笑了起来,原来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孩子沉得住气。 又分食了一次饭团,杨幺让孩子们都倚在树干边休息,虽是衣裳全湿,多亏七月间温度高,乡下孩子长得粗壮,倒不妨事。她牢牢抓着草绳,防止孩子们一个不小心顺水流走。 累了一天的孩子们很快入睡了,只有刘长净强捱着,非要陪杨幺守夜。杨幺感叹刘家人教养后代如此成功的同时,低声安抚着他,让他慢慢入睡。 长夜漫漫,杨幺一身又累又痛,却不敢入睡,她捱着眼皮,看着天上的星光,正恍惚间,忽听远处的水面隐隐传来人声,杨幺腾地半立,大声叫道:“有人么?有人么?” 孩子们顿时惊醒,都道是来了救兵,纷纷叫了起来,慢慢地,声音近了些,杨幺听起来,却是两三个孩子的哭声。 此时刘长净们也停下叫喊,面面相觑。杨幺没料到来的不是救兵,也是落难之人。虽是沮丧,却也有些兴奋,连忙大叫道:“快过来!” 随着水声和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近,一根长长的横木出现在杨幺的视线里,木桩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两个五六岁的男孩,横木边有个人影推着这木桩慢慢向他们靠过来。 杨幺听那三个孩子哭得格外凄惨,水中那人似是体力不济,游得极是缓慢,杨幺一时顾不得,解开身上的草绳,将绳头交给刘长净,跳入水中,向横木游去。 待得她来到横木另一边,推着木头前进时,度顿时大增,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树下。刘长净早已安排妥当,帮着杨幺将三个小孩从横木上抱到竹盆里,又自作主张分了三个小饭团给他们。倒是省了杨幺许多精力。 三个小孩已经是又饿又累,狼吞虎咽吃完后,缩在盆子里睡着了。 杨幺这会儿方有时间去看那倚在横木边休息的水下人。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微微笑的黑眸,不由又惊又疑又喜,来人竟是张报宁! “你怎么在这里?”杨幺不由问道:“难不成张家……”按时间算,张家应该能赶得及上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姑娘放心,张家必定安全。”张报宁伸手接过刘长净送上的饭团,细细嚼着。杨幺见他脸皮浮肿,唇皮青,知他在水里泡了一太一夜有些脱水,忙取了水葫芦给他,却被张报宁谢绝:“有饭团就好,这些留给他们吧。” 杨幺慢慢缩回手,强作欢颜问道:“这三个孩子是哪村的?” 张报宁似是恢复了些力气,游近杨幺,要把她托到竹盆里,却听杨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们到横木上去说话,莫惊了他们。”又回头向刘长净交待:“长净,你且守着。”刘长净看了看杨幺与张报宁两人,点头应是。 杨幺与张报宁借力翻上了木头,跨坐于上。张报宁扫了一眼众孩童,黯然道:“他们都是刘家的?” 杨幺鼻子一酸,强忍着哽声道:“一时赶不及,只带了他们出来。” 张报宁仰头看天,微闭双目,突然说道:“好亮的星星。” 杨幺自顾自地答道:“嗯,明天会出太阳。”不经意抬眼,瞥见张报宁的眼角似有点点泪痕。杨幺恍惚间仿佛回到六年前,那青涩少年在与自己斗嘴后仰面望天,称赞月色时,眼角是不是也流下了她没有看见的泪水? 杨幺一时又悔痛当初的刻薄,强打精神问道:“你为何没随张家上山?”张报宁转眼间已经恢复常态,只是声音有些暗哑,答道:“出村后遇上被姑娘告警的陈家人,他们惶急中绕了远路,与我相遇时被洪水赶上,现在生死不明,我抓了浮木,护着身边的三个孩子,已是在水中漂了一天。” 杨幺乍闻噩耗,想着陈家几百人的性命,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眼看着要向水中滑落,多亏张报宁坐得近,眼急手快,一把将她扯住。 杨幺伸手扶住张报宁的胳膊,不由得垂泪道:“陈家七十多户,三百余口人……” 张报宁长叹一声,勉强劝道:“都是水里生水里长的,便是洪水里也定能逃出生天。姑娘,杨家妹子,你切莫过于伤心。” 杨幺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不由抬头问道:“张大哥,你不随张家上山,反而出村,莫不是――莫不是――” 张报宁点头笑道:“杨家妹子你跑得真快,又骑着骡马,我两条腿终是没赶上。” 杨幺此时只能哪里说得出别的话,只喃喃道:“多谢你还来寻我……” “妹子说哪里的话,你不顾生死连夜示警,若没有你,斧头湖边几千口人早就葬身水里了。我不过是帮着你一起给陈、刘两家带路,又算得了什么?可惜我无能,没能帮得上陈家。” 杨幺连连摇头道:“张大哥,你不知道,我半路上不知多少次想扭头就跑,自已逃命要紧,我实在是顶无用的一个人。你连马都没有,后面就是洪水,居然出村来寻我,是我带累大哥了。” 张报宁见杨幺又愧又悔的样子,不由握住杨幺的手安慰道:“妹子说这话,是瞧不起我了?你一个女子尚能义字为先,我堂堂男儿反不能如此?”突地又笑道:“再说了,咱们两家日日斗争不休,处处要分个高下,要是我家长辈知道我胆小怕事,临阵脱逃,怕不把我的腿都打断?” 杨幺听他如此一说,想起张阿公要强的样子,不由卟哧笑了出来。一抬头,看见张报宁有些愣愣的神色,想到他到此时仍未认出她是当初的奸滑小丫头,不禁又是一笑。 张报宁醒过神来,一时想到她姓杨,待要收回与杨幺相握的左手,一时又舍不得,只觉得如此女子实在是难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间,嘴里却不自主地问道:“妹子,你多大了?” 杨幺一愣,顺口应道:“我今年满十二了。”心里却想,张报宁如今应该已是十七八岁了。 张报宁先时一愣,“妹子看起来倒像十四五,却原来还小。”心里却是一喜一愁,喜的是年岁相差不大,愁是张杨两家百年世仇,不得通婚。虽说近年来暗地里与杨家人有些接触,但也只是年轻一辈自家的想法,长辈们哪里又肯丢了祖宗的规矩! 张报宁转念间突然看到树下睡得正香的十几个孩子,顿时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家一耳光,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真是无能无用至极! 第三章 劫后余生 天边渐渐泛白,张报宁振奋精神,借着晨光一看四周景色,大喜道:“妹子,如今我们正是在张家村口!” 杨幺又惊又喜道:“张大哥,你能确定?” “我打小在这棵树下玩耍,哪里又会认错?妹子,由此树向南越过张家村,再向东十里便可以看到钟山南脉。我们家就是从此处避难的。”张报宁话语间难掩心中的兴奋,一边说话,转头微微地向杨幺笑着:“杨家妹子,我们有救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杨幺看着张报宁被阳光照得亮的脸和弯起的嘴角,心里淌过一股暖流,从他身上哪里还看得见当初那个暗藏煞气的少年? 杨幺与张报宁将孩子们唤醒,讲清了情势,又将食水取出分食。杨幺领着刘长净等几个孩子在盆中划水,张报宁弃了横木,不顾杨幺拦阻,下水推动盆队前进。 待到太阳快落山时,众人终于接近了陆地,离钟山还有两里地的样子,便有四五个竹筏围了过来,领头的男子欢喜地叫道:“孩子们,这边来!这边来!” 杨幺与张报宁一见大喜,杨幺叫道:“张报辰!”张报宁叫道:“小四!”来人正是张报辰! 杨幺细细打量着他,半年不见,他愈高壮了些,十二岁的孩子眼神里竟有了些刀锋般的锐利。 只因张杨两家少年的抢水抢鱼时,常有人观战,张报宁见杨幺认得张报辰也不以为意,便是张报辰也没认出杨幺,只顾得探视张报宁,面上大喜若狂,嘴里却埋怨道:“小宁哥,你真是吓死我们了。.info[]二哥这两天水米未进,三姐也一直哭!” 张报宁笑着告饶,只听得张报辰说:“只有阿公,说你定是会回来的。”又憨笑道:“我夜里却悄悄听他自言自语,说孙子里唯一一个长脑子的要是死了,他也不要活了!” 说笑着,众人已靠了岸,入了山中,见着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地上树林尽被筏倒,清出一片空地,用树木搭起了几十座小木屋,人群来来往往,生火造饭,医治病者,虽是简陋,却让他们这些逃难者觉得万分心安。 杨幺悄悄扯了扯张报宁,走开几步,轻声说道:“张大哥,我要去钟山北面寻族人,陈家的这十几个孩子,还请你照顾几天,我一找到地头,马上来接。” 张报宁看着杨幺,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却听得张报辰在一边道:“你就是杨家派来报信的那位姑娘?真是多谢你了。我知道杨家、李家、王家等几个村子在那边山上也有营地,你且先在我家歇歇,我找人替你送信过去,可好?” 杨幺素来知道张报辰厚道,哪里会不信他,正要点头说好,张报辰突地又道:“对了,阿公一直说要见你一面,当面致谢,你可更不能走了。”说罢,笑嘻嘻向不远处一个年轻媳妇叫道:“大嫂子,麻烦给小宁和这位妹子找个地方歇歇,吃些东西,呆会一起去见阿公。这些个孩子领到咱们家一起去吧。” 刘长净几次叮嘱杨幺早来接他后,领着弟妹依依不舍与杨幺告别。张报宁和杨幺被张家的长孙媳领到一间小屋边,见里面人多,也不进屋,只靠后墙坐下,各捧了一只竹筒喝着热粥。 杨幺见那年轻媳妇虽是办事周全,却颇为骄慢,对张报宁生还全无一点欣喜之色,心中便有些了然。 待得周围无人,她看看张报宁面无表情的脸,轻声笑道:“张大哥,若是我回了杨家,我可见不着你了,你说咱们两家非得较这个劲干嘛!” 张报宁脸上微微一动,神色缓和下来,见她说得有趣,不由得笑道:“你说得是,我倒是想多留你几天,却总是有分别的时候。”细细看着杨幺的神色,又道:“你若是常在咱们家就好了。” 杨幺见引得张报宁换了心情,心里欢喜,一时也未察觉出他言下之意,一边喝粥,一边叹道:“别说我哥哥、姑姑正担心我,就是你们家,看着我一个姓杨的,哪里还能让我常在?” 张报宁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个人影狂奔而至,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抱着他的肩膀大叫道:“死小宁!吓死老子了!色迷心窍,非要去追那个杨家女人!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这张报月看到张报宁,欣喜若狂,嘴里可劲地胡说八道,两只拳头直往张报宁身上捶,直打得张报宁歪嘴斜脸,一脸痛苦,只是那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这位就是杨家妹子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杨幺背后响起,她回头一看,却是张报阳站在她身后微笑,一头汗水,手上还有污泥,显也是急急赶来:“我二哥就爱胡说八道,还请妹子你莫和他计较。” 杨幺方是一次近看张报阳,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个子怕只比张报宁、张报月差了两线,腿直腰长,容色娇媚却不过于艳丽,气质英武却不过于刚强,又想起她那敢想敢做的性子,心里竟是十二分的喜欢,只觉得杨家下德远远不及,只有下礼倒还可相较一二。 杨幺心中喜欢,面上自然亲热起来,爽声笑道:“你便是张家的报阳姐姐罢?妹子这厢有礼了。张二哥和小宁哥兄弟情深,妹子羡慕都来不及,哪里会计较?” 杨幺辗转近五十里,不顾性命夜驰报信,救得了斧头湖沿岸几千口人的性命,张报阳这两日在上山避难的村民们嘴里听了无数遍,心时已是万分佩服。待得见面,见这英雌容貌不俗,又有了七分喜欢,没想到性子也是这般爽利,那喜爱更是有了十分,忙将手上污泥在身上擦了擦,上前握着杨幺的手道:“好妹子,咱们别理他们,阿公急着要见你,你且和姐姐来。” 杨幺正要举步,突然想到当初隐瞒自家身份之事,若是被张阿公现,后果却是难料。转念一想,如今连张报辰都认不出她,又何必害怕,再说,她毕竟于张家有恩,便是认出来,也不至如何。 杨幺心下一定,便挽了张报阳的手,却听得张报宁在背后急叫道:“小阳,她方十二岁,年纪小,你且帮着在阿公面前周全些。” 张报阳卟哧一笑,回过头去打量张报宁,嘻笑道:“小宁哥这般着急,难不成倒是让二哥说中了?”张报宁更是在一旁嘲笑不已。 若是平常女子此时已是羞死,久经考验的杨幺却哪里会怕这些阵势,只是心中感激,大大方方笑着向张报宁道:“多谢小宁哥了。”说罢照旧牵着张报阳的手,不急不缓而去。 “杨家这丫头倒真是难得。”张报宁目送两女离去,调笑两句后话锋一转:“不过,张杨两家不得通婚,你还是趁早死心。切莫和小阳一般痴傻,平白惹阿公生气。” 张报宁苦笑一声,躺倒在草地上,喃喃道:“我能不死心么?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敢问……” 张报阳一路上正想与杨幺多多亲近,偏是事多人杂,得不了空。这营地初建,百废待兴,哪里少得了趁手的工具?逃难时又能带出来多少?只好轮着使用,她便是负责各色工具调度分配,正是大忙人一个! 杨幺一路上见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寻张报阳,又见她小小年纪,却调度得当,怕是天生的管家能手,不由笑道:“谁家娶了姐姐,日子定是要越过越兴旺的。” 张报阳笑了出来,转眼神色却是一黯。叹了一口气。杨幺知她定是想起杨岳,正要分解,却看见张报辰在前面喊道:“三姐,你且去忙你的,这位妹子我领着去见阿公。” 张报阳虽是奇怪,也未多想,笑着与杨幺作别而去。 第四章 旧友重逢 张报辰领着杨幺走了几步,到了一个僻静处,突地回头站住,细细打量杨幺:“杨家妹子,你――你可是幺妹?” 杨幺卟哧笑了出来:“我还道你认不出我来了!”从怀里摸出小布囊道:“看!” 张报辰大喜,禁不住要上前给杨幺一个熊抱,忽又觉得杨幺如今已生得婷婷玉立,再不似当初干瘦的小丫头样子,这番动作怕是不妥,不由缩回手来,手足无措,面上已经红了。 杨幺向来极喜张报辰的纯然,见他着窘,哪里忍心,上前一步,踮起脚来轻轻抱住张报辰,头搁在他的肩上,拍着他的宽背道:“报辰,许久未见了。” 张报辰小心翼翼地拥着杨幺,吭吭哧哧道:“我,我偷偷到你们家的营地里看过,却没找着你,我还以为……” 杨幺卟哧一笑,抬头道:“你就这么小看我?” 张报辰松开手,摸着头笑道:“如今可不敢小看了,在咱们这方圆百里,你的名头可是比你哥哥都响亮了,妹子,你真是好样的!” 杨幺抿嘴一笑,正要答话,张报辰又愣愣地说道:“妹子,你生得真好看,没想到你病好了,不但身子长高,样子也变了。” 杨幺不由得伸手摸脸,却从脸上摸下一手污迹,啐道:“胡说什么呢!一脸脏兮兮,也能叫你看出个美人来?白叫我欢喜一场!” 张报辰见她不信,忙伸手去替杨幺擦脸,一边说着:“我没骗你,真的,你的眼睛以前小眯眯,现在又大又亮……”只是他的手也不见得多干净,越帮越忙,只是那急红了脸的样子,让杨幺好笑不已。 “四儿!还不住手!”两人正笑闹间,背后一人沉声叱道。 杨幺还未如何,张报辰却是吓得不轻,立时放下手来,老老实实低头叫道:“爹。” 杨幺不由偷眼看去,只见来者四十余岁,身材魁梧,眸正神清,行动间自有一股气度,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被他眼神一扫之下,也不由得恭敬地叫一声:“张伯父。” 张忠仁咳嗽一声,瞪了张报辰一眼,方转颜向杨幺笑道:“杨姑娘,我家小四不懂礼数,冒犯了。” 杨幺摇头笑道:“张四哥心思单纯,只将侄女当作至友,哪里有冒犯之意,伯父无需如此。” 张忠仁一愣,不明白自家的小四何时和世仇家的小丫头成了至友,转眼却看见张报辰一脸赞同的猛点头,不由好笑道:“傻四儿,你若是有你这位小朋友半分伶俐,阿公也不会被你气得跳脚!” 张报辰嘿嘿一笑,不敢答话。张忠仁摇摇头,携着两人一起向空地后的树林深处走去。 走到一棵老苍树下,杨幺一眼看到张阿公盘膝坐在老树曲起的巨根上,双目微闭。待得三人走近,张阿公双目突睁,浑厚老眼里射出锐利的眼光,落在杨幺身上盯了半刻之久!杨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张报辰噤若寒蝉。 便是张忠仁脸上也开始微有不安神色之时,张阿公闭上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私心作祟,不顾后辈姿质如何,想把这神功作为镇族之宝,几十年来任它空置。却没想到倒教杨家人学了去。果然是老天的报应!” 杨幺糊里糊涂,不知张阿公说些什么,便是张忠仁都是一脸茫然。只有张报辰似是有所领悟,看了杨幺一眼后,裂开嘴笑得万分开心。 张阿公见他如此,无名火又冲上心头,骂道:“你看看人家,练了功后,出落得水仙儿一般,侠行义举人人佩服。你也是一样练着,怎的还是一样木头木脑?真真气杀我了!!” 张报辰暗暗嘀咕:“人家有义气也不是练功的原故……”顿时被张阿公吼道:“给我滚一边练刀法去!没的让我生气!”张报辰却站着不动,眼睛只向杨幺身上瞟。 杨幺好笑之余,看得张阿公脸色青,忙给张报辰递了一个眼色,让他安心离去。张报辰方才一步十回头地走开了。 “没出息的东西!还没有娶媳妇呢,眼里就没了老子和爷爷了!”张阿公气得打颤,张忠仁在一旁忍着笑,唯唯喏喏。 “丫头,既然杨家派的是你来,阿公我也不绕弯子了。”张阿公喘了几口粗气,脸色缓和下来,问道:“来张家报信,是你念着和小四的情份自作主张,还是长辈吩咐?” 杨幺知道这句话问得要紧,肃容答道:“回阿公的话,晚辈正是尊了长辈的吩咐,将洪水之警通报斧头湖沿岸各村。” 张阿公盯着杨幺追问:“哪位长辈?” 杨幺一口气也不敢喘一下,马上答道:“晚辈的姑母,杨家长房长媳杨平泉。” 张阿公眼睛大睁,还未出声,倒是张忠仁惊呼出声“是她!”脸上似喜似悲,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张阿公看了长子一眼,和颜悦色道:“原来你就是杨岳养大的那个痴妹。你叫什么?”杨幺瞟了张忠仁一眼,忍着心里的疑惑,恭敬答道:“杨岳正是晚辈三哥,晚辈的名字叫杨幺。” “哈哈,杨幺?杨幺!”张阿公蓦地大笑,“你们杨家还真是敢想,居然替自家女娃娃取这个名字!” 杨幺恭敬答道:“祖宗名讳原不敢冒犯,只是晚辈年幼多病,家父无法才请了祖宗的名字,只求庇佑一二。” “哼哼,杨家西屋里果然是人材辈出,便是女子也如此出众。只怕也是要嫁进东房里,平白替人家作了嫁衣。”张阿公冷笑一声:“你们钟家倒是知恩图报。” 杨幺心里大惊,正不知如何作答,转念想到两家作对了百年,彼此的底细哪有不清楚的,镇定下来答道:“晚辈只知有杨家,不知有钟家。” “哈哈,你这女娃娃小小年纪,倒是和你姑妈一个性子。”张可公笑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你且去吧。只是我张家承你西房的情,可不承你杨家的情。”说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杨幺随着张忠仁慢慢走出树林,来到空地边缘站定,等了半晌,见张忠久久无语,不由开口说道:“伯父,如无吩咐,侄女想回杨家营地。” 张忠仁猛然惊醒,转头看了杨幺半晌,缓缓说道:“你离家两日,也该回家报个平安了。”杨幺见他同意,忙施一礼,就要转身离去,却又被叫住,“你回去后,替我谢过你家姑母。”张忠仁待要再说几句,却又无话可说,只是道:“好生去罢。” 杨幺延着水渠独自走着,沿途的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杨幺站在钟山半山腰钟泉洞前,回望来处。 以山洞为顶点,以南麓张家梯田,北麓杨家梯田为两角,以水渠为连接线,形成了一个近似于等腰三角的环线。 清澈的泉水自山洞里流出,在山背上蜿蜒而下,奔向杨家梯田所在的北麓,浇灌完后沿着水渠直奔南麓张家梯田。 在盖满小木屋的营地右侧,近百亩梯田尾相接,层层叠叠分割着钟山南麓,一丘丘田从田垄中延伸出来,大的围绕着略小的,略小的环绕着更小的。此时正是水稻收获时节,一片片金黄的庄稼在一边绿色丛林中越显眼。 眼见得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杨幺走进了山洞,清凉水气迎面扑来,一股泉水从山壁中细细流出,注满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挖就的积水池,池边连接着水渠。水源并不充沛,想来这便是张杨两家争水的原因罢。 杨幺走到泉水边,伸头喝了几口,突然看到水壁左侧有个澡盆大的洼地,自洞壁中渗出的泉水,一滴一滴落在其中,清清亮亮,甚是喜人。 杨幺摸了摸背上包袱中张报阳送的干净衣服,哪时还肯迟延。三下两下除了脏衣,跳到水中,一阵搓洗。待得她将头身子都洗干净,拭干身子,将衣服换上,已是过了半个时辰。 杨幺边拧着长上的水珠,边走到积水池边。她来到这世上,方是二次在水中观察自己的形貌,记忆中瘦小的身体已经如柳枝般纤长,胸部微微鼓起,臀部轻轻上翘,四肢修长,鹅蛋脸上一双明亮大眼,青春逼人,倒是与杨下德有两份相似,但是眉目神情间的漠然与冷淡却似是久经世故的妇人。 “也只有张报辰那糊涂孩子才觉得我生得好看,这样的神情哪里又称得上美人了?”杨幺嫌弃地一扬手,打散了水中的倒影,在洞中捡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手撑着脸,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急切间是不会停的,包袱里有干粮,洞里有水,捱过一两天也是容易。愁的是钟山四面都是水,雨又这样的下,看来怕是百年难遇的大灾,不知道斧头湖的居民是不是能捱得过去。 天灾难测,杨幺思考了半会,丢在一边,转念间又想起杨岳, 眼见得张、杨两家的人虽拘于世仇,但品性却多是让人敬佩,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杨岳就算是个完人也未必不可能。杨幺想到此处,不由促侠地一笑。 经过了这一场变动,杨幺越觉得生命可贵,对杨岳的感激和羞惭早已盖过了当初的猜疑。想起前夜她一心去潭州寻找杨岳,脑子却未想到见着了要如何说,现在细细想来,只要是她去了,便是不开口,杨岳必定也是懂的。她正是知道杨岳一定会懂,才敢那般冲动。 原来,在她的心中,杨岳竟是最懂她的。 杨幺想到此处,心里却是一凉,如此说来,自家耍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难不成早就被他看在眼里? 坐立难安中,杨幺不自觉地甩甩头,自言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无论如何,杨岳也只是个未满二十的青年,哪里会懂得那些个龌龊心思。 她就这样自我安慰着,坐在石头上思前想后,任由时光流过。等她清醒时,天色已是入夜时分,外面的雨却仍未停。杨幺摸出打火石,在洞里拾了几块干树根,点了起来。六年来,她鲜少如此无拘无束地独处,竟是打算住两日再走。 一个人胡思乱想间,突然记起张阿公提起的神功,心里不禁琢磨起来,猛然站起蹦跳,却未现异常之处,失望之余,慢慢闭上眼睛,依在石头上,回忆着与张报辰惯常相处时的呼吸节奏,缓缓吐息,渐渐地睡去。 独自清静了两日,杨幺身心清爽地走出钟泉洞,向钟山北麓而去。 离营地还有一里路途,杨幺在坡上远远地看见脚下的杨家营地里一阵欢呼,人们突地向水边涌去,杨幺不禁向水面看去,也不禁惊呼出声,只见两艘小船自东面向钟山北麓飞驰而来。 杨幺愣愣地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船上跳下,将身后的两人交给杨平湖后,和杨平泉说了几句,便急急地奔出营地,向她所来的方向狂奔。 渐渐地,那身影近了,近得让杨幺可以看得到他锁住的眉头,担愁的神情、抿紧的唇角,还有额上的滴落的汗珠。 一瞬间,杨幺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小小的她躺在那个少年的怀里,他的汗珠儿砸在了她葛衣的胸口上,那时的感动为什么会忘了呢? 忘了六年。 杨幺泪流满面。 第五章 一日三秋 杨岳行色匆匆,走到杨幺身前五尺方才猛然惊觉停步,疑惑地端详树荫下的陌生身影。.info[] 杨幺却一时情怯,躲在树荫下不敢上前,犹豫不决间闪烁的眼神被杨岳捕抓住,顿时惊喜交集地走了过来,轻轻唤道:“幺妹,是幺妹么?” “是……”杨幺哽咽着答道,慢慢地将手向杨岳伸去,轻轻抚在杨岳的眉头上。 杨岳何时见得杨幺如此神情动作,却是惊得退了半步,抓住杨幺伸出来的手,慢慢将她牵出了阴影。 阳光一丝丝照亮杨幺的脸庞,泪珠又将阳光反射了回去,杨岳几乎被杨幺脸上的光芒晃花了眼,喃喃道:“你——你长大了……” 两人执手相看,杨岳伸出手来,将杨幺搂近,杨幺缓缓依到杨岳怀里,轻轻叫道:“三哥。” 这一声“三哥”却让杨岳触电一般,立时将杨幺推了开来,杨岳眼神闪动,看着杨幺惊异的脸,勉强解释道:“如今你可是大姑娘,男女有别,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和哥哥这般亲近了。” 杨幺有些不解地看着杨岳,她忽然觉得,如同自己成长了一般,大半年不见,眼前的杨岳也脱去了少年的飞扬脱跳,透出一股陌生的纯为男性的气息。 杨岳以前虽也讲过这些规矩,但杨幺打小和杨岳厮磨惯了,又怀着恶毒心思,哪里又听过半句。此时见杨岳说出来,她又正想着好生给人家做妹妹,心中不以为然,却是点头应了。 杨岳却越惊异起来,反而湊近了道:“幺妹,你——你可是生气了?” 杨幺微笑摇头,杨岳却是急了,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中,如小时候一般哄道:“妹子,你别生气,你若是不喜欢这些规矩,哥哥再也不说了便是。” 杨幺仍是微笑摇头,脸色却有些不耐烦,杨岳却只是一味哄着,迫得杨幺按捺不住,瞪了他一眼,将他推开,低声叫道:“说了没生气就是没生气,你烦不烦啊!” 这一下,杨岳反倒松了口气,嘻笑起来:“咱妹子如今长得天仙似的,不说咱杨家村了,就是方圆百里的姑娘,也没一个比得上的!哥哥简直都认不出了。”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她的手慢慢向营地走去。 杨幺听得他自吹自擂,似又回到了以前,忍不住嗔笑道:“快别说这样的话了,传出去还不羞死人?下德和下礼哪个不比我好看?杨岳,我这回在张家亲眼见着了张报阳,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儿呢!偏生人家就看上你了!算你有福!”她本性哪里肯叫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做哥哥,杨岳不介意,她又开始连名带姓地乱叫。 杨岳摇头苦笑,“你又混说什么?仔细让姑妈听见。” 一提到杨平泉,杨幺顿时想起一事,急急扯住杨岳问道:“杨岳,族里是不是有规矩,咱们家的女儿一定要嫁到东屋长房里的?我可告诉你,我是定不会同意的!” 杨幺一愣,古怪地看了杨幺一眼,问道:“幺妹,你……你可是有意中人了?” “你瞎说什么?我才多大,就有意中人?这满村尽是没长大的小孩,我就是想也没处找啊!” “张家的老四,你也不中意么?”杨幺停住脚步,看着杨幺的眼睛问道。 杨幺笑了出来:“咱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是这规矩改了呢?”杨岳沉声说道。 杨幺一惊,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再想到杨岳暗中与张报宁等人有所交往,玄观又在两家之间奔走,不由掩嘴低呼:“杨岳,是不是要生什么事了?” 杨岳见自家妹子见事如此之快,倒也极是欣慰,嘴里却仍是催道:“你且不管这些,只说若是这规矩改了,你要如何?” “杨岳,你不知道,张报辰可不会中意我。”杨幺俯在杨岳耳边说道。 杨岳瞪了杨幺一眼,“你胡扯什么?他不中意你,会半夜来爬你的窗?他的品性我也还是信得过的。” 杨幺一撇嘴,嘀咕道:“他那是失恋伤心,来和我说说心事儿,排解排解。” 杨岳顿时大怒:“妹子,你恁地好心,你明知如此,还让他进你的房?以后若再有此事,我绝不会饶了他!”突又疑惑道:“张报辰虽是不晓事,这点规矩怎么会不懂?” 杨幺一见杨岳怒,不由陪笑道:“杨岳,反正我和他是不成的。你可别把我和他湊成堆,我可告诉你,我要是不乐意,什么亲事都成不了!” 杨岳听得她这般又是哀求又是威胁地说了一通,早把怒气抛到九霄云外,摇头叹道:“你这样顽劣,小心寻不到好夫家!” 杨幺半点不在乎,只是嘻笑,追着杨幺问些潭州的情形。 说话间,两人到了地头,顿时有不少人接了出来,除了杨家及附近村庄的人外,杨幺竟看到了刘长净之父刘云天,顿时大喜。 原来这刘家族人也是命大,被水一冲,直接漂到了钟山北麓附近,因都识水性,捱了半天,就被架着木伐四处救人的杨家人救起,倒也没损失几人。 此时,刘云天见了杨幺更是一叠声地感激,说起十几个孩子们无恙留在张家,欣喜若狂,立时动身去接。 杨幺在众人的道谢声中急出一头大汗,急急脱身出来随着杨岳走进了一座木屋,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与一个高大的麻衣和尚正坐在客座,陪客的竟是族长杨均天! “这位姑娘莫非就是侠肝义胆的杨幺妹?”那和尚见得杨幺进来,顿时站了起来,操着一口西南官话,微笑问道,只见他宽额浓眉,身形伟岸,仪表堂堂,只是眉间有道旧伤,添了些杀气,让人心生畏惧,不敢过于亲近。 杨均天听得这和尚夸赞,极是欣慰,连声叫道:“幺儿,快过来让彭教主看看。”杨幺连称不敢,又行了礼,暗地里却打了一个哆嗦,侠肝义胆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 杨岳笑着说道:“幺妹,这位便是白莲教彭莹玉彭教主!” 杨幺不由得“啊”了一声,不顾他们几人惊讶,连道“久仰”。不说杨相和他提过此人,便是前世读过各朝的农民起义里,这位彭莹玉彭祖名头也是极响。 杨岳又指着满脸惊异打量杨幺的陌生男子轻声道:“这位是玄观兄,易了容,你心里知道就好。”杨幺不由一惊,也不敢多问,见完礼后,老实地坐在一边,听着几人商量大事。 原来彭和尚端的雄才大略,接掌白莲教南教教主大位后,十多年来奔走于淮南、江南各地,四处联络对蒙元不满民众,建立白莲分坛,只求有志一同,总坛决不插手分坛内务,便是起义的时机、行动也是各分坛自行决定,不需尊奉总坛号令。 如此宽松的条件,使得南部各地的反元势力连成一气,互通消息,南部白莲教势力大增,偏生元帝近年来疏远贤相脱脱,宠信近侍哈麻等人,朝政江河日下,民怨沸腾,反元形势一日好过一日。 岳州地区反元势力以张、杨两家为,反元立场极为坚定,且又在本地盘根错结,繁衍百年。杨家原是南宋白莲教旧人,张家族人更是遍布岳州四县,历来是白莲教极力要拉拢的地方势力,却因两家百年世仇,无法联手应敌,终是埋了祸根。 彭莹玉先是派了湖广行省总坛主玄观下来调解,年轻一辈如张报日、杨岳等人早已暗中联络,却碍于祖宗的规矩,长辈们的管束无法成事。 这彭和尚当真是个成大事的人,玄观将情况探明回禀后,他便不顾身负谋反大罪,亲自从淮南潜至平江县,在洪水中直入险地,劝合两家。凭他的身份地位和这份诚意,便是张、杨两家的族长也要卖上几分面子。 “杨老,我汉人自北宋年间就屡遭外族欺凌,近百年来又被蒙人统治,苦不堪言。大义当前,可否将两家恩怨搁置一旁?”彭莹玉恳切劝道:“张、杨两家世居在此百年,早已同气连枝,杨家祖上为国抗击金人,为民反抗豪强,如此心胸,如何又容不下一个张家?” 第六章 联姻结盟 彭莹玉劝说一番,见杨均天仍是沉吟不语,又指着杨幺道:“只看这孩子,危险之时不顾性命告警,哪里又分什么世仇亲人?在大水面前张杨两家都是乡亲,在蒙人面前张杨两家可都是汉人!” 听到此处,连杨幺都热血沸腾,杨均天哪里忍得住,双掌猛然一击,站起抱拳说道:“彭教主说的是!小老儿受教了!我即刻便随教主去张家见那张精文!” 三人顿时大喜,便是杨幺也是欢欣鼓舞,杨岳出门将长房二子和杨平泉请了进来,听得杨均天说完此事,三人面色各异。 杨平湖看了看杨平泉,方要说些什么,却忍了下来。杨平泉面色看似平常,指尖却微微颤抖,倒是杨平泊一脸赞同,笑道:“乡里乡亲,以和为贵,本就是好事!” 众人商议一番,仍是决定先由彭莹玉与张家族长商量后,两家再行见面,方是稳妥。彭莹玉带着玄观欣然领命而去。 待得二日午后消息传来,彭莹玉领着张家一干人前来拜访。 杨均天大喜,急忙迎了出去。只见张阿公张精文依旧拖着一双破鞋,眯着一双老眼,走在彭莹玉身边。身后跟着长子张忠天,次子张忠地,长房里报月、报辰、报阳三兄妹并两个媳妇,二房张报云和他的两个儿子张国诚,张国意,还有走在张报月身边的张报宁。其余张姓族人林林总总也来了上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寄居于张家营地的其它小家族的十来位族长、村社之长,一并跟来了杨家。 杨幺远远站在一边,听得杨下礼给她指点人物,不禁说道:“他们家长房长孙去哪里了?这种时候,张报日居然没来?” 杨下礼笑道:“小岳叔一回来,幺姨眼里就没了旁人了!你没见咱们家天康叔和相二叔也不在么?一得到大水的消息,他们俩就被派着去岳州路各地报灾告警去了,只是没你这般危急罢了。” 杨幺啧啧赞叹:“没想到咱们两家都是如此急公好义。” 杨下礼摇头叹道:“这么伶俐的一个人,不知道小岳叔平常怎么惯着你的,不知世事至此。”说罢转头就走,留着杨幺一个冲自个儿瞪眼,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批评为“不知世事”实在是太有伤自尊。 杨幺却是个厚脸皮的,追上去又问道:“张家怎的和我们家一样,长房里的儿子还小,二房里却是连孙子都大了。” 杨下礼一愣:“我们姐妹只比天康叔晚生了两年而已。他们家只怕也是二房的早得子。” 杨幺琢磨道:“这就是说,平泊叔比大伯父要早成婚许多?或是比大伯父会生?” 杨下礼顿时红了脸,啐道:“幺姨哪里像个长辈,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和侄女混说些什么?” 杨幺笑道:“这会儿又长辈侄女了,平常训我的时候哪里还记得这些?”扯着杨下礼走远几步,凑在一起低声道:“是不是咱姑妈……” 杨下礼急得直跺脚,甩开杨幺的手,红着脸跑开了,留着杨幺一个人无趣地自言自语道:“我只不过是想说,咱姑妈嫁得晚……” 因着人数众多,便围坐于一个大竹棚下,除张、杨两家上得台面的人物外,斧头湖百里范围内所有的家族都有代表列席,其余人等都围站在棚外。若不是地方简陋,衣物脏破,只看各人面上喜气洋洋,还以为是办喜事一般,哪里还记得此时还被围在洪水之中。 杨幺看得如此阵势,早就躲到一边,却被杨岳找到,揪到棚里,自然又是和族长们一番见礼,人人把她夸得天上去了。 待得她灰头土脸地挤到杨下礼、杨下德身边坐下,又被这两女轻声嘲笑了一番。 杨幺一抬头,便看见对面张报宁微笑示意,正要挥手打个招呼,却被杨岳转眼看个正着,连忙转头,正与张报辰的眼光对上,两人均是欢喜不已。 彭莹玉咳嗽一声,棚里安静下来,人人看向坐在正中的张、杨两老和彭莹玉。 “今日请各位族长和乡亲们齐聚,为的是两件事。其一,张、杨两族百年世仇,一朝而消,愿意结为兄弟之盟。特请诸位作个见证。其二,此次水灾百年难遇,如今虽性命无忧,但水退之后的如何恢复家园,也要商量个法子出来。” 彭莹玉说完,众人顿时一阵叫好。待得安静下来,彭莹玉又转向张、杨两人问道:“张老、杨老,可还有话说?” 杨均天站了起来,作了一个罗圈揖,朗声说道:“各位乡亲,我杨家自宋末一直与张家为敌,为私仇争斗不休,百多年来,实在带累了众乡亲。杨某在此给大家陪罪了!”说罢深深作揖。在座的杨家人纷纷起立,站在中间作揖,辈份小的跪在地上叩头不已。 棚里顿时又乱了起来,族长们纷纷回礼不辞,连称:“不敢。”待得行礼已毕,杨均天又转头向张精文说道:“张老哥,小老儿也代表杨家向你赔罪了。” 张精文跳了起来,抬着他的手叹道:“杨老弟,我一向自负武艺出众,与你争斗时却从未能占过上风,今日才明白是何原因,真是愧煞我了。” 两人互握双手,呵呵而笑,两旁的人都甚是欢喜,又听得张精文叫道:“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定要与杨老哥和各位乡亲好好地喝上一回!”众人纷纷大笑附和。 彭莹玉趁热打铁,高喊一声:“请两家祖宗牌位,张杨两家歃血为盟!” 两家的牌位都是逃难时一要紧的东西,早已准备着,一时都抬了出来,两位族长拜天、拜地、拜祖宗,杀了一只鸡,各取了鸡血涂在嘴上,互拜了三拜,兄弟之盟便成。 彭莹玉肃然道:“虽是因陋就简,但两家其心甚诚,从此后,世世代代为兄弟之盟,危难不弃,富贵不离!” 张、杨两家之人轰然应是,一时间互相见礼,男子们把臂而笑,互称兄弟,女人们挽手而言,同唤姐妹。 待得坐定,却有一人站了起来,正是那刘姓族长刘云天,只听他手抚长须,笑道:“既是兄弟之盟,何不为两家儿女定下亲事,如此一来,岂不更加和睦?” 顿时又有王、陈、李几家族长附合,只听他们笑道:“以前的规矩是誓不通婚,如今自然也要改改才是。” 彭莹玉笑道:“在下也是此意,两家长房子孙都已成*人,各位正好做个现成的媒人呢!” 张精文与杨均天互视一眼,低声商谈,却把两家长房的少男少女们惊得不轻。 杨幺吐了口气,暗暗庆幸没有生在东屋长房里,转头见得杨下德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将下未下,杨下礼面色有些苍白,却还算镇定。 杨幺却不知要如何劝慰,反听得杨下礼轻声对杨下德道:“姐姐,妹子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泉奶奶已经明白叫你断了这个念想,这事是不成了。两姓联姻,是天大的好事,退一步说,平江县里,也只有张家的人物最为出众。姐姐,你且放开罢。”顿了顿又说道:“就是小岳叔也只盼着这事成,断不愿半路出岔子的。” 杨下德听到此处,哽咽道:“妹妹,你放心,姐姐我还不糊涂。”杨下礼松了口气,又叹道:“妹子知道你不甘愿,但是,还有人更不甘愿呢。” 杨幺与杨下德顺着她的目光向张家看去,只见张报阳一脸死白,牙齿紧紧咬住嘴唇,靠在张报辰身上,张报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杨下德恍然道:“这样一来,她不是要嫁给天康叔了么?” 杨下礼点头道:“好不容易盼得两家能通婚,这头一桩的婚事,只怕就是长房长孙的。杨家长房长孙是天康叔,张家长房里能配得上的,也只有张报阳了。” 杨下德不免兔死狐悲,越伤心起来。 杨幺听得一哆嗦,全身都不对劲起来,偷眼看得杨岳正与张报月、张报宁谈笑风生,忍了又忍,趁着众人混乱一团,悄悄走到杨岳背后,叫了一声:“杨岳。” 三个人的眼光顿时都落在杨幺的身上,杨岳微微一笑,向张报月、张报宁说道:“两位哥哥,这是我妹子杨幺。” 张报月和张报宁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杨幺不禁笑道:“张二哥,小宁哥,我们又见面了。”待见得张报宁面色忽红忽绿,不由说道:“小宁哥,我可不是故意瞒你,你若是不高兴,我这里给你赔罪了。” 张报宁见她眼睛笑得弯弯,嘴上虽如此说,却半点没有赔罪的意思,心里半是苦涩半是喜悦,只好说道:“妹子说哪里话?以前是哥哥得罪了。” 倒是张报月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杨幺一番,笑道:“不怪我们认不出,实在是女大十八变,小宁,你说是不是。” 张报宁见他又开始打趣,连忙扯着他走开。 杨岳看了看走开的张报宁,又看了看笑得洋洋得意的杨幺,低声道:“你可别笑得太好,张报宁虽不是长房所出,却是张精文格外看重,自小儿带大,若是有什么大事相求,都是应的。” 杨幺一惊一愣,忍不住狠狠扭了杨岳胳膊一把,啐道:“没见过这样的哥哥,只会吓唬自家妹子,真当你妹子是天仙啊?是个人就会惦记着?”见得杨岳又是吸气又是笑,瞪眼道:“反正你记着,我的亲事我自家说了算,天王老子都别想替我作主!” 杨岳哭笑不得,轻轻拧了拧杨幺的脸,柔声道:“小没良心的,就是爹爹、哥哥们也说不上话么?” 杨幺哼了一声,道:“别人我不管,若是你说上几句倒也行,不过,听不听在我。”临了又恶声恶气道:“若是你为了什么原故,背着我乱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大摇大摆离去。 杨岳尚在苦笑,玄观悄悄走近笑道:“你们家的小妹真是个女霸王的脾气,我劝你趁早打算,杨家长房里没有和张报辰同辈份的女儿,我昨日随彭祖过去,看着张精文的意思,倒是对你家妹子甚是中意。” 杨幺变了脸色,冷冷一笑道:“他是着紧他们家天下一的神功,哪里肯让外人带了去,只是我们家不比杨家长房,嫁或不嫁便是族长也作不了主的!” “话虽如此,但谁叫你们家小妹人缘好,这满座多的是想知恩图报,把她扶上张家当家***位置的。” “张报日虽不算出众,也是中规中矩,见事也算明白,守成足矣。张报辰再得宠,也是老四,哪里轮得上他当家?”杨岳不由侧目道。 “但凡和你妹子有关的事,你都犯糊涂,倒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玄观忍不住讥笑道:“如今这世道,能让张报日安安分分地守成么?” “我看难说,张报辰武艺虽然出众,见事却未必明白。若是他当了家,守成都未必做得到。”杨岳扫了一眼正和张报阳窃窃私语的张报辰,冷笑一声说道:“他的性子只怕反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玄观一惊,看了看杨岳的脸色,沉吟半晌突然笑道:“我怎么忘了,你们家小妹和他极好,必是有些见地。如此说来,假以时日,这岳州一带终是以你杨家马是瞻,若是如此――”玄观转头看了一眼杨幺的背影道:“三弟反是要越与张家亲厚些才好。” 杨岳摇摇头,道:“不成的,我妹子可比不得寻常女子,她要是不乐意了,会搅得张杨两家都不得安生!好不容易等了她几句好言好语,我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玄观笑道:“倒不知你如今越来越怕她了,看你在潭州温柔乡里乐不思蜀,我还想你丢了个小累赘倒是越快活了,怎的又打回原形了?” 杨岳不动声色看看远处的杨幺,低声道:“算我怕了你了,只是这话可别到传到我妹子耳朵里,别给我乱编些混话!” “我就不明白,你爹和你大哥都没管你,你妹子又不是你老婆,你怕个什么劲?”玄观越取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不说我大哥了,就算是我爹,要是被我妹子知道他们平日里的行径,也就是两个字――‘不认’!” “你妹子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话说回来,那日我和相二哥回家,若是相二哥不顺着她的意淘汰我,难不成她还真翻脸不认人?” “你猜呢……” 杨岳与玄观两人正嘀咕着,那边张精文与杨均天站了起来,棚里的声音渐渐低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杨天康和张报阳定了亲,杨下德、杨下礼两姐妹分别与张国诚、张国意两兄弟定了亲。 众人纷纷上前恭喜,长辈们为这三对未婚*了聘礼,倒真是让杨幺吃惊,没想到乡下人家底子如此之厚,逃难之中拿出来的居然均是有来历的珠宝古玩,真不愧是官、匪之后,百年大族。 长辈们互相恭贺,当事人却站在一边不言不语,张报阳的苦楚无人可解,杨幺只能为之叹息,转眼看那张国诚、张国意两兄弟,确实一表人才,看着性情也佳,倒也堪配杨家两朵姐妹花。 又热闹了一阵,张精文忽然又高声说道:“杨老哥,小老儿知道你们家的规矩,所以方才未曾提出,现下却想和你商量一二。” 杨均天眉头不经意的微微抽*动,笑道:“张老哥请说。” “我还有两个得意的小孙儿,一个武艺出众,一个饱读诗书,不是老哥哥我吹牛,确实出众。小四,小宁,出来拜见杨家阿公。” 张报辰、张报宁不敢怠慢,急步上前见礼,杨均天笑呵呵地受了,夸了两句“少年英雄”便等着张精文说下文。 “这回大水,乡亲们都承杨家的情,尤其多亏了你们西房里的幺娃。我看这女娃娃,品性容貌都是上等的,就想替我这两个小孙儿求亲,让她随意挑,她中意谁,就是谁!老哥哥,你看可好?” 杨均天虽早有准备,倒也被张精文这番诚意打动,张报辰和张报宁其实是张家最出众的两个子弟,若是作了别家的女婿,他实在也眼馋,忍不住回头叫道:“小岳,幺妹,你们过来。” 就知道会出这种狗屁事!杨幺肚子里暗骂一句,一步一蹭跟在杨岳身后,走到几位主事之人面前。 杨均天笑道:“幺儿,原本你们婚事自是由你们爹爹作主,如今你爹爹、大哥、二哥不在,就只好让你三哥拿主意了,他年纪虽不大,却是亲手把你养大的,当作得主的。”转头又向杨岳问道:“小岳,你看挑谁做你的妹婿。” 第七章 以诚换诚 饶是杨幺觉得杨均天说得甚是在理,仍不由在肚里骂了一句,明着是挑她的丈夫,谁不知道是为了替杨岳增加一条臂膀!张精文老奸巨滑,自然看得出张家孙子里没有人能越得过杨岳去,早早就留下了退路,没有再多一个孙女儿拴住杨岳,就拿她来作筏子,实在是让人不服气。 杨幺心里不由愤愤,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两人,却是一愣,只见张报宁虽是竭力控制,仍压不住一脸的欢喜与紧张,一直盯在她身上,见杨幺看了过来,眼睛里的渴望顿时表露无疑。 杨幺起先未留意张报宁的心思,此时却明白了过来。顿时把眼神一偏,躲了开去,心里却开始打鼓。转眼看到张报辰,这孩子却是一脸凝重,眉头深锁,不知在考虑什么。 就听得杨岳恭敬说道:“张阿公对妹子的错爱,小岳替爹爹拜谢,只是杨家西房里,百年来但凡生有女儿都是嫁到长房里的。小岳不敢违了这个规矩。” 杨幺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大骂“烂借口!”张精文就笑呵呵地开口说道:“小岳儿,长房里只有一个杨天康成年,现下已做了我张家的孙女婿,天健还只有七八岁,你要你妹子嫁给谁去?” 杨岳镇定自若道:“我妹子品性贞烈,十年也是等得的。”此话一出,满室顿时哗然。 杨幺一时喜得满心开花,暗暗拿定主意,以后杨岳叫她向东,她绝不向西,叫她打狗,她绝不撵鸡,实在是聪明绝顶,体贴人意的好哥哥啊! 没料那些受了恩的族长哪里肯让杨幺受这种活罪,反对之声四起,纷纷站起劝说,倒是让杨均天、杨岳受了不少埋怨,正不可开交处,突听得两人同时叫道:“请杨阿公作主,侄孙一定要娶杨家妹子!” 众人一看,却是张报宁与张报辰都跪了下来,向杨均天求道。 杨幺目瞪口呆,自觉杨岳的本份也尽了,她实在也躲不了,不由上前一步说道:“小宁哥,我们还是做兄妹吧。” 张报宁猛然回头,面色苍白,凝视杨幺,慢慢站了起来,轻声道:“妹子,你可是怪我当初――”双手握拳,青筋暴起。 杨幺连忙摇头,“小宁哥,那时候大家都小,一处玩闹罢了。我――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 张报宁缓缓点头,又慢慢说道:“我们家小四也是极好的,你若是与他成亲,我也是替你们欢喜的。”声音虽艰涩无比,却极是焦灼。 杨幺听得心里难受,知道他怕自己要嫁小天健,做那望门活寡妇慌忙说道:“我和报辰也只是玩伴,我们都不曾……” “幺妹!你如果不中意小宁哥,当然要嫁给我!”张报辰跳起来大声说道。 这一下,不少人都笑了出来,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张精文看了张报宁一眼,微叹口气,转脸笑道:“小岳,你看,我的小四儿可是真心想娶你妹子。难不成你还非要强着你妹妹等上十年?” 杨岳在众人的瞪视下,还是一幅从从容容的样子,慢慢道:“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张四弟,还请阿公方便。” 张精文笑道:“你只管问,我们家小四儿最是老实。”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杨幺此时对杨岳已是信心十足,倒也有些闲心看戏,只见杨岳走到张报辰对面,抱拳问道:“张四弟,虽说长辈们在此,没有小辈自行作主的份,但我家妹子自小被我惯坏了,我这做哥哥的只好厚着脸皮来说两句,你可别见怪。 张报辰是个实在人,哪里介意这些,直愣愣地道:“小岳哥,你问吧。” 杨岳点点头,突然问道:“你可是有中意的人?” 张报辰一愣,偷偷扫了易了容的玄观一眼,眼睛看天,低声答道:“有!” 杨岳点点头,又问:“这个人是我妹子杨幺么?” 这一回张报辰答得极快,“不是!”众人顿时大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精文不慌不忙道:“婚姻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去的就过去了,杨老哥,你说可是?” 杨均天略一犹豫,微微点头,室内又安静下来。(..info) 杨岳又是一笑,向张、杨二老行了一个礼,继续问道:“你现在中意我妹子么?” 张报辰又愣住了,吞吞吐吐了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眼神闪烁,扫到杨幺身上,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吓了一跳,不由叫道:“中意!” 这一下可大出杨岳和杨幺的意料之外,杨幺忍不住蹦起来叫道:“张报辰,你骗谁呢!”身边的杨下礼一时措不及防,没拦得住,只得在下面猛扯杨幺的衣角。 张报辰被杨幺怒气冲天的样子吓得倒退一步,叫道:“妹子,你别生气,我不愿意你受罪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大笑。张精文笑着向正看着热闹的彭莹玉道:“这两孩子感情一直甚好,想是小孩子性子还没有定,有了误会,如今看来倒是都有些意思了,还请彭教主做了这个大媒,说合一二。” 彭莹玉哈哈大笑,看向杨均天,杨均天左右为难,眼睛不由看向站在身边的杨平泉。却听得杨平泉向张阿公柔声说道:“张伯父,侄女倒觉得合适,不过两个孩子都小,等他们都满了十五,方订亲如何?” 张精文皱皱眉,正要反对,就听得一直未出声的长子张忠仁在一旁说道:“爹爹,如此也好。”眼睛向张平泉看去,张平泉只是低头,眼皮也不抬一下。 张精文扭头瞪了长子一眼,却也不便再强求,眼睛一转,又笑道:“幺娃,你过来。” 杨幺给了张报辰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示意他不准再说话后,慢慢走了过去,张精文抚着羊角须道:“当初阿公答应过你,你陪着小四玩一个月,就给你半匹布,如今布是不用给了,阿公给你这个。”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莹润的小玉块,叫道:“小四,还不过来递给你家妹子。” 张报辰走了过来,接过张精文手中的白色小玉块,送到杨幺面前,喜滋滋道:“妹子,这玉块冬暖夏凉,还能助香避疫,你收在我送给你的小花囊里,随身带着,总是有好处的。”底下众人顿时又是一阵窃笑。 杨幺此时已是无力,张报辰招人误会的话也不只这一句了,反正不是正式的订亲礼,她也不敢再驳张家的面子,赶紧接过,收在怀里。 到此是皆大欢喜。 眼见得天色已晚,山风吹过,钟山上密林连成的绿海,随着山风波涛起伏,似也是欢快无比。 虽是灾难之中,杨家仍是重新布置竹棚,送上热粥山菜。不过棚子里到底无这许多位置,乡下人家,没什么规矩,众人捧着饭碗挟了几筷菜,四散开来,寻着相熟的人边吃边谈。 杨岳早早被杨幺拖到一边林子里,并排坐下,杨幺一脸讨好地把自家碗里的菜挟到杨岳碗里,笑嘻嘻地道:“哥哥,三哥,你多吃点。” 杨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毫不客气,吃将起来。杨幺哪里吃得下饭,尤在吹捧:“我常听人说,杨家老三武艺高强,智谋出众,是这平江县里头一号的年轻英雄。可惜妹子我眼界小,没出过这斧头湖,识不得哥哥的本事!今天真是长了见识,什么叫临危不惧,什么叫胸有成竹,什么叫智计百出,什么叫――” 杨岳哈哈大笑,极是受用地拧着杨幺的脸,打断道:“小丫头,平常我掏心扒肺地疼你,你全不当回事,今日此事未竟全功,你倒是嘴上涂了蜜一般。为了选女婿的事这般用心,女生向外果然没错!” 杨幺一摆头,哼了一声:“哥哥错了,选夫婿事小,手足之情事大。今天这满屋子里的人,就算是姑妈,也心心念念替杨家、替哥哥的将来打算,哪里又管我的想法。只有杨岳你由始至终,皆是以我为重。”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杨岳,道:“这么多年来,是我对不起哥哥。” 杨岳怔怔地看着杨幺,山风吹过,将两人的结吹乱,几根凌乱的长随风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 杨岳不知不觉伸出手来,一根一根替杨幺理着飞扬的丝,带着厚茧的指尖不时落在杨幺的额头、耳朵上,带起点点飞红。道:“真不知你这样用心思,于你自家究竟有益无益。哥哥未必没有私心,其实我看着,张报宁对你到是真心实意……” 杨幺一愣,想了想道:“一,我实在未曾想过与他如何。二他品性不及张报辰,如果非要我选,我宁可选张报辰也不选他。” 杨岳一愣,喃喃道:“难得你倒也看得清,张报宁出身旁系,自幼父母双亡,不免备受欺凌,习武也不成,若不是张精文的几个亲孙子都不是读书想事的料子,只怕他也不能出头。只是――”杨岳沉吟道:“你为何说他品性不好?他能在大水前不畏危难,追随于你,也是可敬可佩了。” “我没说他不好,我只说他不及张报辰,若是张报辰,便是没有我,也会出村报信的。” “但是,这次出村的是张报宁,而不是张报辰。” “既然有了张报宁和杨幺,就不需要张报辰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 “才不是,张报辰才不会想出抓一个五岁小白痴来威胁她哥哥的法子!” 杨岳顿时大笑,“你嘴上说得好听,说来说去,还是记仇。”见得杨幺一脸不快,眼睛微微地眯着,乌黑透亮的睫毛轻轻颤动,透出以往不曾见的少女娇媚,心里突地升起光阴似箭的感慨,不由叹道:“你是不是也怪我当初不告诉你这事的底细?所以才五年不理我?” 杨幺听他提起旧事,不由想起当初自家那些龌龊心思,心中一虚,哪里还敢翻旧帐,勉强笑道:“那时是我不懂事,其实只要我开口问,哥哥总不会瞒我的。” 杨岳见杨幺变了脸色,也不多问,只是久久地瞅着她,慢慢说道:“你也知道这个理,只是以后千万不要忘了,白白折腾自已。” 第八章 天生媚骨 洪灾持续了整整七天,到了八天,围山的大水才慢慢退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时田里的庄稼早已是颗粒无收。土墙彻成的村庄早就泡成了黄泥。土地被浸了这么久,一时也不能栽种。 下山的人们望着一片破败的家园,纷纷痛哭失声!平江县城被淹没的消息,更是让大家大惊失色,满脸凄怆。 此时,派出去报信的张报日、杨天康、杨相带来了湖广行省潭州、武昌、岳州、鄂州、澧州等六路皆受洪灾,农田村舍被淹无数,流民无家可归的消息,已是让众人相顾无言。 杨幺看着十里八乡逃难过来的流民,在斧头湖一带越聚越多,一边挖沟排水,一边低声问身边的张报阳:“别处的水没有退么?岳州的也罢了,怎地外地的人越来越多,我昨日还遇上几十个武昌口音的人。” 张报阳弯起胳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回道:“这些人原都是自耕民户,水一来,种田的自然得跑,那些蒙古王爷、郡主、寺院还不趁机报了逃民,把他们的田地没入官府,暗地里又贿赂官员贱价收了,作了自家的封地。他们若是不跑,一家子就是老爷们的驱口,子子孙孙都逃不了这个命!若是跑了,抓不着便好,抓着了不过也是剌配!你说他们是跑还是不跑?”说罢,更加卖力抡着锄头,张、杨两家女子除了杨幺外皆身怀武艺,这种粗活比杨幺干得顺手得多。 此时,杨下德探过头来,“我听说,封在湖广的威顺王爷就住在武昌路江夏城里,武昌受灾本就不轻,逃跑的人自然多了。”此时的杨下德与张报阳反倒如亲姐妹一般融洽,两人皆是直肠子,反是杨下礼与杨幺更亲近些。 杨幺暗暗摇头道:“他们成了流民,难不成还有活路?”心中却是佩服张、杨两家消息灵通,教育成功,便是这帮嫡系女眷心里的头等大事也是反元举事,订婚当日的悲伤与惆怅似乎已经随着时间而消逝。 站在杨幺身后的杨下礼接道:“每年灾后举事的民众是哪里来的?各地的盗贼流寇是哪里来的?彭教主为何又如此急迫调和我们两家,为的不就是这些流民?”说罢极轻声道:“结民望于潭岳,取地利于洞庭,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杨下德振奋起来,高高举起锄头,一锄下去,挖开一块顽石,积水顿时从缺口中急泄了出去,四女措不及防,顿时被溅了一头一脸,纷纷笑骂,开朗的笑声远远地传了开去,吹化了人们面上的沉重,笑语欢声渐渐多了起来,生活总是要向前走的…… 杨幺站了起来,远远眺望斧头湖平静的湖面,斧头湖向北,便是八百里洞庭…… 杨幺将钟山上采来的草药分赠给患病的流民,踏着月色急匆匆地向自家的破院子走去,依旧完好的祠堂屋檐下转出一个人影,拦在她面前,唤道:“四妹妹。(..info好看的小说)” 一听这个名字,杨幺就知道来人只能是玄观那个人妖,不耐烦地说道:“乱叫什么,我和你没话可说。”也不管他站在路中,照旧向前冲去。 玄观轻笑一声,走了过来,他此时已除去了易容,道袍虽是脏破,面容在月色下却越出色,剑眉星目,炯炯有神,杨幺看得心惊,顿时停了下来,倒退一步,骂道:“没羞耻的,又对我使媚功!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玄观哈哈一笑,几步贴近杨幺,低头面对面地说道:“照你这样说,只有女人方能使手段勾引男人了?为兄倒是想让见识一下四妹妹的手段!” 杨幺被人戳中心病,却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急切间反倒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睨着玄观越贴越近的脸说道:“我不过才十二岁,你这样靠过来,想要怎的?” 玄观一步一步慢慢把杨幺逼进祠堂屋檐的黑暗处,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摩沙着杨幺的脸,缓缓道:“我不过想请四妹妹考虑一下,泉州世态繁华,四妹妹何不去游览一番,再说你自小未见过你爹爹和杨雄大哥,何不趁此机会互相亲近?何必去洞庭湖里吃苦?” 杨幺“啪”地一打掉玄观的手,冷笑道:“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的去留自有我家兄长决定,与你有何干系?还有,不要有事没事就情,蒙古女人不能满足你么?” 玄观一愣,看了杨幺半晌,突地欺身上前,伸手卡住杨幺的脖子,将她紧压在墙壁上,端详着杨幺无动于衷的脸道:“我虽是有些奇怪却当真走了眼,四妹妹,你果然有些门道。为兄就更奇怪了,张报辰是个不长眼的愣小子,但以四妹妹的手腕甭管他将来如何蹦跳都翻不出你的掌心,你何不在他身上下些心思,也好助你三哥成事?否则张杨两家并尊,令出多门,如何济得事?” 杨幺瞟了瞟玄观压在她脖子上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道:“玄观大哥是白莲教湖广行省坛主,想得确实周到。不过小妹想,造反也好,当顺民也好,总是要种庄稼、生娃娃、过日子的,眼睛只往一处看,力气只往一处使了,哪里又是长久之计?一时看似大好了,挡不住总要乱的。玄观兄何不学学彭教主?” 玄观听得杨幺这番话,连声说道:“好!好!好!”,松开了杨幺,笑道:“四妹妹好见识,好口才,没有愧对了天圣大王的名头。杨幺!杨幺!只盼你少些世故,多些为天下生民请命的气魄,别辜负了八百里洞庭大好河山。” 杨幺摇了摇头,一言不掉头就走,与玄观擦身而过时,听得玄观笑道:“早知道四妹妹习了张家的内息呼吸之法,没想到还生得一身媚骨,两宝具全,若是将来对我密宗双修大法有兴趣,切切记得要来找愚兄,愚兄必然亲身相授!” 杨幺只当他放屁,自顾自去了,身后传来玄观的低笑:“便是四妹妹这般若即若离的风流韵致,也是极难寻的,只是岳三弟看得紧,若是让为兄调教几日,便是降伏佛陀也不在话下。” 杨幺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冲回了杨家,也不管有人没人,冲着正在砌墙的杨岳就骂:“哪里来的妖道!靠着房中术得了脸,又拜在什么狗屁番僧的门下,撺掇着江夏的王爷王子们没日没夜开无遮大会,祸害女子。自个儿天天钻在那些不知足的王妃、贵妇房里,干些乌脏事,只说是修仙修佛!屁!我看他是精虫上脑,撒种成性了!” 杨岳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杨幺尤不解恨,继续骂道:“什么东西!顶着一张小白脸,哄着彭教主,嚷嚷着救生民于水火,天天等着造反!屁!我看这湖广一带的民怨,有一半就是这妖道激起来的!呜呜――”嘴巴已经被杨岳捂住,杨幺正在火头上,哪里肯停,正挣扎间,听得杨岳在她耳边说道:“他也算是咱钟家的后代。你我的远房表兄。” 杨幺听得此话,一口气顿时哽在喉咙里,咳嗽连连,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杨岳扶着她,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埋怨道:“你一个良家女子,哪里听来这些污言秽语?多亏二哥不在家。再说,玄观我是知道的,他自幼拜在彭教主门下,五六岁受教主所命投入太一教。太一、龙虎、全真三教正是蒙古人宠信的道家教派,若不是有了这重身份,又怎么能混入江夏威顺王府,被王爷的灌顶师父拉章大和尚收作弟子?” 杨岳见杨幺渐渐缓过气,又说道:“蒙古人哪里知道我们中原礼义?子娶母,叔娶嫂,臣娶后比比皆是,当今皇帝大修欢喜禅,宫里都乱成一团,何况威顺王府?那些王妃、贵妇都以与这些喇嘛、道士交好为荣!你这般迁怒,可是方才受了他的气?” 杨幺想起玄观那些入不得耳的话,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扯住杨岳的衣襟道:“你可是常常把我的事说与他听?” 杨岳愣了愣,点头道:“钟家如今只有我们六人,你又是唯一的女娃,我自然时时提起你。” 杨幺暗叫一声“天亡我也!”又问道:“那我们俩打小儿总是一处洗澡的事,你也说了?” 杨岳突地看了杨幺一眼,低头沉吟片刻,说道:“幺妹,我正想和你说,你容貌俊俏,年纪又小,切不可再和男子们混在一起了。这次彭教主和我们商定三事,一,因着斧头湖周边田地被水浸坏,杨、张家设法得了岳州路的公文,迁移至洞庭沿岸,这样便可召集旧部,汇聚流民,以待后事,二,另有一路留在平江重建家园,三,再有几人经潭州传向泉州,起出两处家财变卖。哥哥定是要下洞庭,但洞庭沿岸水灾最重,百废待兴,万事不便。妹子你还是去潭州与爹爹、大哥会合,待得哥哥这边安顿下来,再来接你如何?” 杨幺见得杨岳神情,早慌了神,只道玄观是男女情事里的老手,已是揭破了自家的底细,一时惊一时愧,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扯着杨岳的衣角落泪。 杨幺心里有鬼,却没想过,玄观就算知道此事不妥,哪里又能完全猜得到她的心思?便是有些怀疑,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哪里又会说破? 杨岳见得杨幺落泪,叹了口气,说道:“你自小儿脾气怪,这次是头回离家,在家千日好,出门百般难,哥哥虽不放心,但思量着,你跟着二哥学会那许多本领,若能出去历练历练,必也是愿意的。所以,才会这样打算。” 杨幺抹了抹眼泪,点头道:“就依哥哥的话。只是还有谁和我一同去?” “因着你去,张家阿公便派了张报辰同行,只是他送你到潭州便要回转,还有玄观兄,他在潭州有事未完,也是要去的。待你在潭州与爹爹、大哥把杨家家财变卖后,张家自会有人和你一起去泉州。” 杨幺听得张报辰要去,方知玄观的意思,顿时抬起头来,欲言又止,杨岳摸摸她的头道:“你别担心,玄观表兄风月惯了,行事说话虽有些不稳当,却是个好的。到了潭州你多听他的,他是我们的表兄,又比爹爹、大哥知晓你的性子,总不会错待你的。” 杨幺暗暗愁,杨岳的家族观甚重,看来很是看重玄观这个钟家后人,待要把他那些胡言乱语说给杨岳听,又怕牵出以前的事来。只好闷闷道:“何日起程?” “明日一早。” 第九章 誓不再见 杨幺回房睡到半夜,心中仍是不快,偏偏八月里又潮又热,湖水、井水却还未澄清,她已有近十日未洗澡。此时性子上来,又想到明日要出远门,哪里管得那多,取了唯一一套换洗衣服,向钟山泉洞奔去。 她熟门熟路进了泉洞,点燃几块干树根,便闷闷地脱衣下水,洗了起来,心里只是烦恼。 如今她已十二,身子已长得十四五的少女般玲珑悦目,最多过得三年,定要订亲的,张报宁非她所喜,张报辰所喜非她,杨岳……杨岳又是她嫡亲哥哥!除了这几人,又哪里有可选之人? “难不成要选那玄观妖道?”杨幺自嘲道,“卟咚”一声将全身沉入水洼中,忍到再不能呼吸之时,猛然抬头出水,对着空无一人的泉洞叫道:“都怪杨岳,他要不是我哥,我就嫁给他!”又用力甩头,看着水珠四溅,喊道:“姑奶奶一个人过还不成么?你们再逼我,我就一个人跑去泉州不回了!啊啊啊!” 好不容易泄完毕,杨幺慢吞吞起身,把衣服穿上,不情不愿地走出洞来,方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一边,顿时把她吓得尖叫,转头就要向山下奔去,却被一只微暖的手一把扯住,“幺妹!” 杨幺听得这声熟悉的叫唤,顿时松了口气,回头瞪着黑暗中的杨岳埋怨道:“你跟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想吓死我啊?” 杨岳抓着杨幺的手,叹了口气,说道:“我方才的嘱咐都白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半夜跑上山洗澡,怎的半点也不怕?以后切切不可如此。” 杨幺嗔道:“累了一个白天,又有谁不睡觉守在这地方的?怎的自打你回来后,没一日不忧心的?以后切切不可如此。[..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罢,嘻嘻笑了起来。 杨岳见她鹦鹉学舌和自己调笑,虽看不清她黑暗中的脸,但扑鼻都是清新的水气。想到她方才在洞中乱叫的话,手里感受着打小看惯了的细腻肌肤,他不过二十未到的青年,正是初解男女之事,情欲萌动的时候,兼且在潭州城里经了一些事,心里对这妹妹已是不知如何看待,此次回来难得与杨幺交心,越对杨幺下了心思。 深沉的夜色下,杨岳积聚的思绪翻了上来,也不知怎的,晕头晕脑控制不住,手上一使力,将杨幺紧紧抱入怀中,低下头去,颤抖着吻在她湿漉漉的耳垂上。 滚烫的吻顿时把杨幺激得全身一抖,久违而又熟悉的男性气悉包围全身,几乎让她软了下来,但全身的毛孔同时张开,汗毛直竖,一想到抱着她的人竟是自家这肉身的嫡亲哥哥,便觉胆寒。她虽是用了下作手段,只不过是为了生存,牵制杨岳,却从无实在**的心思。一时的心神摇荡全都变成了冷汗流了出来,顿时手上用力,一把将杨岳推开,转身飞奔而去。 待得娇躯离怀,杨岳立时清醒过来,急得在背后大叫:“幺妹、幺妹,是哥哥错了,哥哥再也不敢了,幺妹!”哪里却叫得住。杨岳心里惶急,本有的一身本领半点使不出来,眼见得杨幺渐行渐远。 杨幺全身抖,牙齿打战,踉跄着跑在路上,嘴里喃喃叫着:“报应!报应!”脑中瞬间回忆近两年来暗中设计,不避嫌疑,耳鬓厮磨,种下了祸根,若还如当初计划般心里疏远于他,自然能保住两人兄妹关系,只怨她如今识得杨岳对自家的诚意诚心,幡然悔悟,与之亲近,方惹出如今的祸事! 杨幺躲在路旁树丛中,待得杨岳追过,前思后想,难以决断,犹豫不决中走回泉洞。 杨幺见得洞中火正旺着,叹了口气,取了粗枝架起手中湿衣,在火上烘烤,自家躺在一边,瞪着洞顶呆。 待得天明衣干,杨幺站起来收拾衣物,一咬牙,打算自行离去,避开这祸事,再不回这杨家村,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决心已下,杨幺当即下山,却不料,在路上被姑妈杨平泉接个正着,杨幺不敢露了破碇,连忙上前笑道:“姑妈,怎的这么早?” 杨平泉缓缓走到杨幺面前,微笑道:“幺儿也这般早。”说罢牵起她的手,一边向山下走去一边说道:“今儿你就要出,正巧也让姑姑看看你。” 杨幺心里佩服杨平泉,虽然知道杨平泉待她不如待杨岳亲,仍是恭敬地道:“是,姑妈。” 杨平泉停下脚步,抚了抚杨幺的脸,看着山下斧头湖处处积水的土地,说道:“幺儿也知道,杨族的东屋是长房,西屋是原来的老钟家,因为百年前,杨夫人牺牲幼子换了钟家一点根苗,我们家为了报恩,改姓了杨姓。杨钟两家世代联姻,族里的人也是对我们另眼相看。”杨平泉突然向杨幺眨了眨眼睛,笑道:“姑妈说这些,不过看着这两日张杨两家的和睦有些感慨罢了。” 杨幺鲜少见得杨平泉如此轻松写意的模样,暗道不知她遇上何等好事,陪笑道:“侄女听着呢。” “幺儿是个俊俏聪明的女子,但需知道,这世上阴阳相合,本是天理,女子慕男子德能,男子慕女子贤淑,方得相求相合,俗语‘嫁夫嫁德,娶妻娶贤’便是这个意思。但品德一物,于细微中虽可见,遇大节时方能显,最是难测。而才华容貌才却是一眼便知,又足以娱人耳目,也怨不得人人趋之若鹜。” 杨平泉顿了一顿,看了杨幺一眼,续道:“这世上的规矩,男子或能妻贤妾美,兼收并蓄。女子却无此能耐,如能选和一个诚心待已的男子已是难得。只是这‘诚心’两字,年轻女子哪里又省得?便是由得父母作主,怕也是难得如此,左右不过是过日子罢了。”杨平泉说着,神色间不觉有些迟滞,嘴里的话又慢了下来。 杨幺听得她绕来绕去,说了半晌,仍是没个结果,见杨平泉又停了下来,只得耐心等在一旁,待得杨平泉回神,又道:“若是有了机缘,能日日相处,或许能觅得有诚意之人,却碍了男女大防,又变化不定。算来算去,女子的终身却是实在难说。”杨平泉停下脚步,缓缓道:“幺儿,你说这世上的理是不是这样?” 杨幺完全不明所以,她思量着杨天康已经定亲,总不会再让她嫁到东屋里去,迟迟疑疑道:“姑妈是担心我和张报辰一路同行不妥么?他是个老实人……” 杨平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你且好生去罢。你是有福的,只记着我这番话等着便是了。” 杨幺糊里糊涂,见她不肯再说,只得离开,此时,她已经下得山来,走在杨家后村,正思索间,忽地听得有人叫她:“幺妹!”抬头一看,却是张报辰。 “幺妹,玄观大哥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我寻了你半晌,我们快走。” 张报辰抓起杨幺的手,就往村口奔,杨幺哪里挣得开,只得一路去了。 村口候着一马一车,马是高头大马,车是雕漆宝顶四轮车,玄观一身青衣道袍,头戴黄木道冠,背结七星长剑,显也是清理过了。骑在马上,配上那上品的容貌,倒真是飘然如仙,见到两人匆匆而来,笑道:“岳三弟和张大哥都已经上路了,咱们这队最慢,还不快上来?” 杨幺爬上马车,还未坐端,车子已经动了起来,差点让她跌个跟头。她坐在车中,只觉得气闷,想起杨岳不声不响地走了,又难受起来。虽是一夜未睡,车上被褥俱全,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此时,玄观忽然将窗帘掀起,探头进来,轻声问道:“四妹妹,你可是又闹脾气了?怎的又恼了岳三弟,逼得他不言不语地赶着走了?再没有见过你这样难侍候的妹子。” 杨幺气得瞪眼骂道:“怎见得就是我逼他的了?既是如此,也不关你的事!” “张、杨两家的地盘里,便是长辈们也多是听他的。除了你,他还能受谁的气?罢了,我也懒得说了,他自家养大的妹子,是好是歹也得受着不是?喏,这是他留给你信和干粮,没见过这样的,难不成我就会饿着你不成!” 杨幺急忙爬到窗边,一把抓过信和装干粮的荷叶包,便要看信。玄观那厮又趁势湊在她耳边极轻声地笑道:“好歹我也是你表哥不是?连声谢都没有么?” 杨幺横了他一眼,一巴掌盖在他伸进来的脸上,用力推了出去,也不管他反应如何,转手便放下窗帘! 杨幺拿着信,翻来覆去摩挲着土黄色牛皮纸做成的信封,呆了半晌,狠狠扯了封口,却见那信中只是薄薄一张自制的竹纸,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漆黑大字:“誓不再见!” 第一章 初历乱世 看得这四字,杨幺胸口一口气顿时接不上来,昏头转脑,颤抖着把信捧在眼前反复看了又看,又在牛皮信封袋里再三摸索,到最后将信封内侧整个翻了出来,抖了又抖,终是再无其它。 杨幺仰躺在马车上,左手慢慢将信纸握成越来越小的纸团,忽地蹦了起来,却重重撞在有半人身的车顶上。马车顿时被她撞得一阵摇晃,杨幺抓起荷叶包的干粮,从窗口用力掷出了马车。 张服辰和玄观俱都探头进来,只见杨幺瞪着双眼,恶狠狠用力将手上的纸团撕成粉碎,扔到一边,抓过被子蒙头就睡。 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多问,直到入夜时分进了平江县城,玄观设法寻了处宅子,停下了马车。 杨幺冷着脸下了车,心里却只是煎熬。待要去寻杨岳,又怕那逆伦的恶事,待要依了这信上所说再不相见,偏又已经在杨岳身上寄了许多情谊,将他当作这世上唯一可信之人,一时之间哪里又收得回来?她自家原也存着这绝离的打算,却没想到杨岳做出来,却是这般让她伤心! 这落脚的宅子似是个官宅,雕梁画栋可见当初的风光,虽是处处有水渍,显是被水泡过,却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只是人踪稀少,想是原来的主仆俱是逃难在外,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者奉上三菜一汤,并一桶碎米煮成的饭,便出去侍候骡马牛车了。 杨幺默默吃着晚饭,张报辰几次唤她,都没有听得入耳,吃完后自顾自地回了分给她的睡房,勉强撑着躺到床上,便已是全身无力。 玄观吃完饭后,出门办了些私事,回到宅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杨幺房中探问,却瞅着一个人影闪进了杨幺的房门,他微微一笑,自回房中安歇。 张报辰轻轻推开没有关死的房门,走到床边,借着烛光看到杨幺睁得大大的双眼,不由劝道:“幺妹,你平日老是说我死心眼,如今又有甚事,值得你如此伤神?” 杨幺此时比早上要好了许多,见张报辰来劝,慢慢起身,靠在床边,轻声道:“报辰,你且陪我说说话儿,可好?” 张报辰点点头,坐在床边,问道:“你想说什么?我总是陪着你的。” “报辰,你和我说说,当初你知晓他是个男子时,怎生死的心?”杨幺看着桌上的烛光,幽幽道。 张报辰一愣,摸摸头,回忆道:“我也没甚办法,再难受,他是个男子,总是不可能,心自然就死了。” 杨幺呆呆地看着张报辰,喃喃道:“是啊,总是不可能的……”趁着张报辰不注意,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问道:“你如今日日要对着他,心中也不难受?” 张报辰裂嘴一笑,爽快地答道:“他一身男子装束,又是那样英气,没有一点女子的样子,完全是另一个人,我只当他是大哥,哪里会难受呢?” 杨幺听到此处,也不由笑了起来,握着张报辰的手道:“报辰,真是谢谢你了。我若是似你这般直性子,倒真是好了。” 张报辰双手握住杨幺的左手,诚恳道:“妹子,虽不知是什么事,你若知是不可能的,也就放手罢。没得累了自家的身子。” 杨幺点点头,张报辰见她有些困倦,站起身来告辞,临走前突地回头,踌躇半晌又说道:“妹子,你若是没有中意的人,到你满了十五,我们就成亲吧。” 饶是杨幺历世已有几十年,也不由被张报辰这句话惊吓到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床上弹了起来,瞪眼叫道:“你说什么?” 张报辰素来怕她,顿时倒退了一步,看着杨幺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这几日我细细想了,那日小岳哥虽是说,将来要将你嫁给杨天健,但他一向疼你,怎会如此?定是推脱之辞。我……我虽然不是那样中意你,但还是很中意你,所以,我们……嗯,我是真的中意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杨幺耐着性子听他结结巴巴说完,抓住枕头向张报辰劈脸丢了过去,骂道:“见你的大头鬼了!什么这样中意,那样中意的,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心里有个喜欢的模样儿,你想着没指望了,恰好身边有我这个看着顺眼,性子合得来,长辈们又喜欢的,也就不管自个儿喜欢不喜欢,闭着眼娶了就是!你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张报辰一时点着头,一时又连连摆手,急急地道:“妹子,我……我是喜欢你啊。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女子里除了我妈、我三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杨幺呸了一声:“你蒙你自己呢!我问你,若是有个和玄观大哥扮上装那样品格儿的女子,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张报辰吞吞吐吐道:“你不是和我说,那都是扮戏么?我想着,世上也是没有那样的女子的……你说得对……” 杨幺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门大叫道:“你这个笨蛋,还不给我出去!再说这些混帐话,我就真生气了!” 张报辰哪里还敢呆,一边说着:“妹子你消消气。”一边赶紧溜了出去。 杨幺瞪着关上的房门,喘了几口粗气,平静下来,只觉得多想无益,到底是累极,便慢慢睡了过去,便是耳边隐隐的轻笑声也未听见。 二日清早,三人上路,杨幺沉着一张脸,一头钻进车里蒙头大睡。张报辰小心赶车,玄观还是潇潇洒洒地骑着马,出了平江县城,挥鞭笑道:“此去潭州,有半月的路程,杨家叔父和杨雄大哥正等着我们呢!” 一路上,张报辰再未敢提起成亲一事,杨幺心里却颇为不安。张报辰虽然纯然,却素来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他若是一意孤行,张、杨两家的长辈定是乐观其成,便是姑妈也未必不和玄观一样的心思。 杨幺历来就有远走高飞之心,因着没半点立身之本一直未敢妄动,只是攀附杨家,后又因着杨岳真心,便想终有他护着,全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想到世事百变,杨岳绝离,报辰相逼,局势虽危,凭着她的手腕,与之周旋未必保不得平安――杨幺独自踏入潭州城北大门的时候,冷笑着自言自语道:“何必如此!姑奶奶不侍候了!” 她本是极独的性格,难得亲近一个人,如今既是不能依赖杨岳,也狠下一条心要历一回世,免得日后处处受制,便也不管自家世事不明,寻个空子从玄观的庇护下跑了出来。 潭州,湖广行省大镇,是长江中游各地连接泉州的必经之地。杨幺前世常游此地,虽光阴倒流,世态全非,但仍是让她生了一份亲近之感。 杨幺看着颇为巍峨的城门楼,也不管门前多少门卒盘查,径直走了过去,如前几日在其它县城一般,那门卒们哪里管她,早散了坐到一边聊天打屁,见着有些体面的方上去奉承一二,得些赏银。 杨幺走在潭州城的北城区,自湘江水面吹来的凉风轻巧地跃过城墙,有意无意撩起她的裙角后,又将满地的梧桐落叶扫了个旋儿,便得意洋洋地向城内匆匆奔去了。 湖广行省有湘、资、沅、醴四水流入洞庭湖,此次洞庭湖大水,湘水自然也被波及,临近湘江的潭州城北城区被淹没,城墙上尤有水渍。 但此时的潭州城人声鼎沸,繁华尤胜往日,便是北城多是贫民所居,仍是人来人往,小贩们担着小吃、旧衣、旧书、柴木、箩筐等物什穿行在小巷里叫卖。 杨幺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内里不过几件秋衣与冬衣,手上提着干粮包。怀中小花囊里塞着玄观给的五粒金豆,一边走着,一边慢慢观看城内景致。 她还是乡下女子打扮,扎着一根黑亮的辫,一身绛色衣裙。布料虽然不过是寻常松江绵布,但那颜色却是她用杨相带回来的回回茜根,按着《农书》里的法子,染制而成。有钱人家尚且希罕,贫民里更是少见,平白惹来不少姑娘羡慕的眼光。 杨幺却浑没注意,她心智虽已在前世成熟,但今世所处的世界已是全然不同,说到这历世的经验其实也如白纸一张,她虽有自知,却仍未晓得厉害。 杨幺只顾游览街景,忽见得正街对方冲出一群人,顿时将人流冲开,人人走避,杨幺躲到一家屋檐下,只见百十来个目光呆滞,衣裳褴褛,赤脚蓬的奴隶,踉踉跄跄地走着,枯骨样的脚腕上以铁链相连,铁链拖在麻石路上,哗哗直响。 这群人身后几个蒙古人挥动着皮鞭喊道:“你们这些驱口,还不赶紧走着,误了佛爷爷的日子,一个都活不了!” 皮鞭重重地砸在“驱口”们身上,赶着他们出门向城郊走去,原本脚步沉重的驱口们因着这痛人的皮鞭,突地加快了脚步,有个小贩一时躲闪不及,被撞到了一边,退到了杨幺身旁,此人身形极为高大,便是杨幺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只见此人不过三十左右,额高面方,身宽臂长,相貌堂堂,尤是面上常带微笑,叫人见之可亲可近。他肩上挑着一大捆土布,手持一个小面鼓,显是一个走街穿巷的小布贩,见杨幺望来,手抚头上斗笠,微微点头。杨幺不觉一笑,转回头去。 “驱口”们过去后,十几个蒙古武士趾高气扬,策马狂奔出了城门,身后一片人仰马翻,接着更有一些红衣番僧并一些高冠道士骑着高头大马,由一些小喇嘛、小道士开道,懒洋洋地向北郊而去。 此时,一个面目硬朗的少年靠在那布贩身边,低声问道:“徐大哥,这些番僧是哪里来的?” 徐大哥轻声答道:“你不知道么?武昌威顺王爷府里的拉章大喇嘛,看中了潭州城北门外的一块宝地,要建欢喜堂。” “什么欢喜堂?”徐大哥正要回答,挤在一处的路人说道:“京城里的不都兴这个么?依我看,建了佛堂后,太一教的道观什么的也要跟着建起来了……” “太一教?王爷宠信的玄观道士不就是太一教的么?听说他还是王爷灌顶师父的关门弟子?洪水不过方退了不到一月,听说到处都有无家可归的流民,怎的还是如此?那些民户哪里还有活路?真是作孽!”议论的路人顿时多了起来。 “什么活路,方才那些人就是失了地的流民,现如今成了王爷的驱口,赶着去建欢喜堂!” 杨幺不知怎的,脸上有些红,正要悄悄退走,却现那徐大哥也扯着少年走前一边,只听那少年说道:“玄观?徐大哥,这个玄观是不是就是你的师弟――” “小倪!”徐大哥立时打断他,回头看了杨幺一眼,那少年顿时眼神锐利地瞪了过来,不料见得却是一个俊俏少女,不免一愣,眼光溜到一旁。 杨幺心中暗惊,没料到半路甩掉玄观、张报辰后,居然在潭州城里遇上了玄观的师兄。她暗暗观察徐姓男子,极是纳罕,心里嘀咕:这男子一身俗家装束,不是道士也不是喇嘛,难不成也是彭莹玉的弟子? 第二章 南北白莲 正如杨幺所猜,这个布贩正是白莲教大弟子徐寿辉,他本是河南江北行省蕲州罗田人,以贩布为生,除主掌蕲州白莲教分坛外,往来于长江南北各地联络,今次正是带了最亲近的同教又是同村的小弟倪文俊一同来潭州办事。 此时天方亮,正是早饭时间。三人不约而同停在了路边的一个食摊边。这摊子似在自家的住房前摆着,四通八达,生意极好。夫妇两人加上一个十四五岁长得水葱般水灵灵的小姑娘,忙得团团转。 杨幺独自一桌吃着一碗酸辣米粉,徐寿辉和倪文俊坐在另一桌,叫了两碗肉丝米粉。湘地好辣,桌子上都搁了一碗通红的红辣油,任由客人自放。徐寿辉与倪文俊不算本地人,徐寿辉知道厉害不去碰这油,倪文俊却是个不省事的,一脸好奇倒了一点点,却被辣得双目通红!引得杨幺暗笑不止。 杨幺倒好这口,反嫌这辣椒不够味,一下子便将桌上剩余的半碗倒入粉中,看得倪文俊咋舌不已,那小姑娘笑着另盛了一满碗红辣油搁到杨幺面前。 杨幺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不免多看了小姑娘几眼,更觉她生得娇嫩无比,正在这时,街头突然大乱。 只见七八个恶汉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肥胖喇嘛,骑马冲到一家三口的早点摊前,挥着马鞭赶开众人,杨幺还不及将辣椒油放下,也被慌乱的人群带到了一边。 那喇嘛喊道:“刘福通,佛爷爷看上你家女儿是个好胚子,当得起拉章大师的供奉,你怎敢推三阻四不送进佛堂?” 那一家三口虽是一脸怒色,却倒镇定,只见那丈夫不过三十许人,身高体壮,走上一步回道:“秃昆大师,草民的女儿原是自小儿定了亲的,实在不能侍奉活沸!” “放屁!这湖广地界是威顺王爷的投下封地,凡是这潭州地界的民户都是王爷的一人所有,拉章大和尚正是奉了王爷的命令采选佛女,别说是订了亲的,就是成了婚生了娃的,只要是佛爷爷看中了,也得赶着紧送进佛堂!”秃昆喇嘛骂道:“刘福通,你别不识好歹,潭州城里,佛爷爷统共就看上你女儿一个人,进了佛堂调教几月,若是入了王爷和大喇嘛的眼,你们家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刘福通气得浑身抖,抗声道:“秃昆大师,草民既不是潭州之民,也不是王爷的驱口,而是河南颖川的民户,请了公文在此寻亲!” “谁说你不是驱口?”喇嘛狞笑一声,一招手,一个壮汉从怀中掏出几张文:“你好好看看,这是潭州路的户籍公文,你刘福通,刘木氏,刘云珠全是王爷名下的驱口!生死买卖全在王爷一念之间!” “不用再和他们混说了,孩儿们,给我抢!”众恶汉手执刀剑,跳下马围了上来,围观的民众虽是颇为不平,却无人敢上前挡阻。.info[]杨幺站在人群中,暗暗摇头,余光瞄见那倪姓少年一脸恼怒,似要跳将出去,却被徐寿辉扯住。 刘福通见他们如此蛮横顿时大怒,抄起摊边的木棍便打。那刘木氏也是个女中豪杰,毫不畏惧领着刘云珠各执一件家伙与恶汉们打成一团。 不料这些恶汉似是知道这家人的厉害,分了三个缠住刘福通,其余五个却围攻两女,刘福通虽是抵挡得住,那刘木氏与刘云珠却渐渐了落了下风。刘福通见得情势不好,手上便有些乱了,被一恶汉瞅空下了黑手,左肩上立时被砍了一刀! 刘木氏夫妻情深,眼见得丈夫事急,拼着命便要冲过去,却把背心的空门露了出来。 只听得刘云珠一声惨叫:“娘!”刘木氏被一恶汉一剑刺中后心,顿时倒下,刘云珠扑了上去,嘴里只叫着:“娘!娘!” 刘木氏伤得极重,勉力抬手抚了一下女儿的小脸,又转头看了一眼目眦迸裂,厉声悲叫的刘福通,眼角含泪,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香消玉殒。 围观的民众顿时大哗,群情激愤,倪文俊哪里还忍得住,跳了出来,赤手向恶汉番僧们攻去,徐寿辉跺了跺脚,跟在他身后跃入场中。 倪文俊手下极狠,赤手夺了一恶汉的朴刀后,刀刀抢攻,不离敌人要害!不过十招,就一刀扎在恶汉的心窝,要了他的狗命!倪文俊狞笑一声,拨出刀来,也不管热腥腥的鲜血溅了一身,赶上几步,一刀砍在正与刘福通互攻的恶汉颈上,直把他的脖子砍成两段,颈动脉喷出来的鲜血,溅到了围攻众人的脸上,顿时惊叫声四起,人们四散而逃,乱成一片。 那喇嘛见势不妙,大骂一声,跳下马来,持刀参战。恶汉们除了一人押着刘云珠外,纷纷过来围攻。 杨幺看了看手中端着辣椒油,又看了看正抱着母亲遗体哭泣的刘云珠,再看看打成一团的倪文俊等人,借着四处乱奔的人群掩藏,溜到刘云珠身边,猛地将辣椒油劈脸倒在那恶汉脸上,趁着他痛得乱叫,一把扯起刘云珠,叫道:“你想拖累死你爹爹么?”拖着她便跑。 杨幺只往巷子里钻,一边跑一边问刘云珠:“你是本地人,赶紧找个地方躲着!” 刘云珠也是个醒事的,虽是仍在哭泣,却扯住杨幺,另寻了一个方向,在巷子里绕了几圈后,到了一无人的破窑空地,喘道:“这是废弃的窑场,平时无人会来。” 杨幺回头观望,见得无人跟来,将背上包袱塞给刘云珠,道:“寻一件衣服换上,把脸抹脏了,在此等着。我去找你的爹爹。”又将干粮袋放下道:“这是食物,你千万不要走开。”说罢转身就走。 待得杨幺回到食摊前,直被眼前的修罗场吓得惊叫一声,只见街上已空无一人,七个恶汉斜七竖八倒在血泊中,都已死透,那倪文俊此时正追在奔跑的肥胖喇嘛身后,一刀砍在他的后脑上,白色脑浆和红色鲜血混在一起,喷起半天高! 杨幺倒退三步,扶着墙,忍住胸中翻腾的呕吐之意,勉强叫道:“还不快跑!” 徐寿辉、刘福通、倪文俊顿时转眼看了过来,杨幺避开倪文俊杀气腾腾的狰狞面孔,急叫道:“那姑娘已平安,快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跑,身后传来三人的脚步声。 待得杨幺跑到破窑处,却遍寻不到刘云珠的踪影,正惶急间,忽地被倪文俊一把抓住手腕,恶狠狠地问道:“你把我们骗来此处作甚?” 杨幺忍着他身上散出来血腥味,毫不客气瞪了回去:“你们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回头看向正在劝说倪文俊的徐寿辉,“你们家孩子怎么回事?还没杀够是不?” 倪文俊顿时大怒,回嘴道:“小丫头片子!你叫谁孩子呢?”手上却已经松了。 此时,刘福通上前说道:“小兄弟,这位小妹子并未骗我们,此处是小女时常玩耍的地方,是作不得假的!” 徐寿辉忙上前赔罪道:“姑娘,我家小弟一时情急,冒犯了。” 杨幺对徐寿辉倒是颇有好感,嘴上谦让两句,与倪文俊互瞪一眼,揭过不提。正在此时,刘云珠从窑边草丛里探出头来,叫道:“爹爹!我在这里!”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一齐躲到乱草丛中,杨幺问道:“姑娘,你怎么躲在这里?” 刘云珠勉强一笑道:“我平时常在此时玩耍,怕早落在别人眼里,让官兵寻来,又不敢远离,故此躲在这里。”说罢眼眶又红了起来,扯住刘福通的衣襟哭道:“爹爹,是女儿不好,害死了娘亲。” 刘福通虎目含泪,摸着刘云珠的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幺方觉得惨然,就听得徐寿辉柔声说道:“刘姑娘,令尊受了伤,我这里有药,你给他包扎一二。”刘云珠一见父亲肩上血迹,顾不得悲伤,收了眼泪,忙接过药来包扎。 天色渐黑,众人躲在草丛里,逃过了差役、兵卒和喇嘛们的三轮搜索,却从他们口风中知道潭州四门紧闭,欢喜堂的喇嘛们叫嚷着一定要把胆敢杀死秃昆大师的反贼碎尸万段! “这大师是什么人?”杨幺转头向刘福通问道。 刘福通漠然疲倦的脸上,透出阵阵狠意,啐道:“什么大师,也就是威顺王府的一条狗,是威顺府二王子的灌顶师父。因着玄观主持修造欢喜堂立功,他为了争宠,就抢了玄观采选佛女的差使,亲自出马四下搜寻适合修炼欢喜禅的女子,以往玄观在时,不过找些艳妓、戏子、驱口,或是从人市里买些女子回来调教,从没在良家女子里下过手,再没有找过像珠儿这般未经事的女孩子家,如今却……”声音便有些哽咽。 徐寿辉面色凝重,看了杨幺一眼,忽地开口道:“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刘福通和刘云珠同时一愣,刘福通忙接到:“白莲肇生,元尊始创。” 徐寿辉面露喜色,合什为礼道:“可是北教刘福通刘坛主?在下南教大弟子徐寿辉。”又指着倪文俊道:“这位是我教中兄弟倪文俊。” 刘福通大吃一惊,忙还礼道:“原来是南教蕲州坛主徐兄弟,久仰大名,令师彭教主可好?”刘云珠、倪文俊也跟着互行了白莲教内合什之礼。 徐寿辉笑道:“家师一切都好,倒是刘大哥不在北教总坛辅助韩教主,怎的来了我潭州?若不是喇嘛们叫破你的名字,尊妻临去前又……我也不敢冒然相认。” 刘福通听得他提起亡妻,悲伤不已,不觉与刘云珠双手合什,同唱了了一声:“阿弥陀佛……”刘云珠咽咽而哭。 徐寿辉叹了口气,也唱道:“阿弥陀佛,尊妻必定已升西天极乐世界,还望刘大哥和侄女节哀。” 刘福通叹了口气,摸了摸刘云珠的头,微微点,忽地又看向杨幺:“这位姑娘也是教中兄弟?” 倪文俊不由接道:“她才不是,我们可不认得她!” 杨幺冷冷一晒,讽刺道:“小鸡肚肠,哪里像个堂堂男子汉!劝你少说话,没得叫人小瞧!别让人误会白莲教少了气度!” 倪文俊手上功夫虽强,嘴上功夫哪里又比得上杨幺,当下气得抖,徐寿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向刘福通道:“刘大哥,兄弟虽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姓名身份,但也敢担保她定不是蒙古人走狗!所以方才也不曾将你我身份瞒了她,还请刘大哥明见。”又转头向倪文俊道:“小倪,我们五人同历危难,你方才确是心胸狭窄,当向这位姑娘请罪,你可有话说?” 倪文俊恭恭敬敬道:“徐大哥教训得是。”转头肃然向杨幺说道:“姑娘,适才倪某冒犯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低头之余仍旧瞪了杨幺一眼 刘云珠也忙道:“爹爹,倪大哥,这位姑娘确是好人。” 杨幺听得徐寿辉那番话,哪里还和倪文俊去计较,自然揭过不提,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身份说出,徐寿辉却说道:“姑娘不必为难,患难相助,临危不弃,姑娘这般胆色,身份姓名又算得了什么?徐某大胆叫你一声小妹子,你叫我一声徐大哥,便是身份,便是情谊了!” 杨幺最怕见人真心,徐寿辉这般宽厚豪爽,她自是折服,也豪气地拱手道:“徐大哥,妹子名姓原也没什么好瞒的,说起来也和徐大哥有几份干系,妹子姓杨,是岳州路平江县人氏,家里父兄长辈皆是白莲教众,前几日也有幸拜见了彭教主。” 徐寿辉大喜道:“原来是岳州杨氏族人,我早听我师弟提起过。妹子,你如何在此?” 杨幺一时有些哑然,却听得一个慢悠悠地声音接道:“师兄,她为何在此,让师弟我慢慢和你说罢……”只见一位头载黄木道冠,身裹黑色云纹长披风的俊美道士站在五步外,向他们微微而笑。 第三章 欢喜佛女 见得玄观现身,杨幺暗暗撇嘴,就知道和喇嘛们作对,总会引出这个妖道,没想到这么快,让她想半路逃脱都不可能。 徐寿辉却是喜道:“玄观师弟,你来得正好!我还怕你看不到我留下的暗号!”转头向刘福通说道:“刘大哥,这是我师弟,湖广行省的总坛主玄观。” 刘福通大惊,起身与玄观相见,叹道:“彭教主端的好手段,我北教真是相形见拙。” 玄观斜跨两步,恰恰挡在杨幺打算偷偷溜走的方向,面上却笑道:“刘大哥过谦了,北教经营淮北近百年,教众广大,哪里是我南教一盘散沙可比?今夜事急,且先随我出城。”转头又看着杨幺,微笑道:“四妹妹,这五日为兄未在身边,玩得可好?”说罢,一面轻轻抓过杨幺的左手,一面递给徐寿辉一个包袱,道:“师兄,你们且换上新附军的衣服。” 杨幺看着其余几人纷纷散开了换衣,用力甩手,想将玄观甩脱,玄观睨眼看她道:“四妹妹身上可有路引?” 杨幺一愣,冷笑道:“我知道我这五日全凭运气,不过,如今流民处处,官府只顾着盘剥,哪里又有闲功夫管我这等小女子?” 玄观哧哧而笑,手上用力,揉捏着杨幺的左手手指,低声道:“我原当你是个醒事的,怎的说这种糊涂话?论做佛女的资质,刘云珠不及你一半,却累及家破母丧,你可知我为什么这么快找到你们?” “你不是看了徐大哥留下的暗号么?”杨幺一怒,右手毫不客气向玄观手背抓下,眼看她的指甲就要在玄观手背上留在几道血痕,却被玄观轻易闪开,另一手却贴到了杨幺的纤腰上,慢慢摩娑道:“你最好是安分点听我说话,否则我手上用力不当,扯破你的衣服,可是太唐突佳人了。” 杨幺冷笑一声,一脚撩阴腿向玄观狠狠踢去,晒道:“你爱扯就扯。” 玄观顿时撒手跳到一边,苦笑道:“你还真是软硬不吃!我一时倒忘了你是岳三弟养出来的怪胎!”说罢又收了脸色,若无其事接着道:“我哪里有闲功夫满大街的看暗号,只怕白莲教里看到暗号的下级弟子如今还未把这事报上。哼哼,你可知你方入潭州城,便有我太一教的暗桩将你报了上来?” 杨幺一愣,还未来得及问话,玄观见徐刘几人换装完毕,打一个唿哨,引来一匹高头骏马,将杨幺抱上马后,向徐、刘等人道:“委屈几位大哥扮作我借来的侍卫,举起火把,跟在我身后便是。”说罢翻身上马,解了披风将杨幺裹住,催马出巷,不一会儿便上了大街。 一路上不时有本地差役过来查问,在火光中见了玄观的面目,都谄媚着请安放行。 巡查的兵卒,却是与徐刘等人身上一般的服饰,领头的新附军百户催马上前,看着仅露出面目的杨幺与玄观调笑了半晌,掉转马头而去,临去前还教训徐刘等人道:“好好跟着道长办事,出了差子,丢了新附军的脸,公子爷必定饶不了你们!” 一脸杀气,仗火持刀的喇嘛们却不时跑到玄观马前,垂头丧气报告着最新的搜查结果,不免被玄观虎着脸重重训了一通,待他们战战兢兢时又唤过领队的,让他们明日去城外欢喜堂里乐和乐和,如此做作了一番,玄观在喇嘛们的喜出望外中领着徐刘等人慢慢悠悠向北城而去。 杨幺虽是极不愿和玄观如此亲近,却也不敢在身陷重围中乱来,只是悄声问道:“我逃跑时,你就要太一教的人到处找我了?” 玄观低下头,贴着杨幺的耳朵道:“没有,只是我早在半年前就下令,要他们留意可选入欢喜堂调教的女子。” 杨幺感觉到玄观温热的呼吸喷到耳朵,蓦然想起黑夜里杨岳落在她耳朵上那个灼热的吻,心中一阵抽痛,一把推在玄观胸口怒道:“你离我远点!刘大哥不是说你采选佛女时从不找良家女子的么?我可不是什么艳妓、戏子,也不是驱口!” 玄观任由杨幺动作,在马上纹丝不动道:“你看看你这一身衣裙,样式是乡下女子的短衣半长裙,料子却是城里殷实之家方穿用松江绵布,最打眼的就是这颜色,绛色布便是这潭州城里富家女子也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模样,哪里又像是个良家女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杨幺怒道:“这裙子我在路上也穿了两回,你怎的从未与我说过?” 玄观柔声道:“我是你的表哥,你若是喜欢如此穿着,我哪里会拦着,有我在身边,又有什么人会怀疑你?” 杨幺哼了一声,冷笑道:“表哥说的是,与你在一起的女子哪里又有一个正经的?” 玄观还未说话,正到了城门口,两个坐在城门口,被门卒们围着奉承成年道士顿时挥开众人,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恭喜师叔擒得佛女。”转身叱喝门卒打开城门,上马跟在玄观身边一起向北郊奔去。 “师叔,那秃昆已死,采选佛女的差事必定又落到师兄身上,若是这名佛女当用,您在拉章大和尚前更加得脸了。”这两个道士显是玄观亲信,方出了城门不远,左侧面白微须的三十许的道士便笑道。 “黄石师兄说得是,师叔,那番僧当真无用,采选佛女的差事您办了三年,都未出过差子,怎的他刚刚抢了去,便丢了性命。”右侧的瘦削道士也笑道。 玄观哼了一声,面上露出肃冷之色,全无一点平常游戏人间之态,沉声道:“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事要办,黄石、黄松,你们且在这里等着。” 黄松、黄石连忙点头,在一处树林边停下,看着玄观领着徐、刘几人向北方湘江渡口而去。 到了渡口,却有新附军守渡官远远迎上了来,听了玄观吩咐急急备了一只船,玄观跳下马来,拱手向刘福通道:“刘大哥,自湘江入洞庭,过长江,即可回到淮北。路上自有小弟安排。” 刘福通大喜称谢,徐寿辉在一旁边微笑道:“师弟离不得此地,刘大哥身上有伤,为兄送刘大哥一程,也好有个照应。”回头又向玄观嘱咐道:“师弟,若是方便,寻着刘家嫂子的遗体,好生安葬,也好让侄女儿将来有个寻处。” 玄观道:“师兄放心,我已命人去打探了,必不负师兄所托。” 此时,刘云珠“卟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给徐、玄两人磕头,哭泣不已。众人皆觉惨然,徐寿辉搀扶起刘云珠,刘福通含泪摸了摸彩她的头,拱手谢了玄观,转身上船。 徐寿辉看了杨幺一眼,招手道:“妹子,你过来,大哥有几句话嘱咐你。” 杨幺依言走了过去,徐寿辉同她走远了几步,轻声说道:“妹子,我那师弟自小孤苦,又在太一教、喇嘛教里受了大苦,看似有些油浮,却是个极可靠、极有心的人,请妹子切莫误会了他,他对你甚是用心,还望你不要辜负于他。” 杨幺一愣,哭笑不得道:“徐大哥,你误会了。你家师弟对我是用心了,可绝不是什么好意。他一心想着就是白莲教的大业,生怕我坏了事呢。” 徐寿辉微笑摇头:“我打小看着他长大,他的心思还倒看得清一二,他虽是聪明,性子却容易一条黑道走死,”他摇了摇头,看了正和玄观说话的倪文俊一眼道:“和我这小弟倒是有点相似。” 两人说完了话,徐寿辉又叮嘱了玄观几句,便招呼着倪文俊上船,倪文俊与杨幺擦身而过时,暗暗塞给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声道:“徐大哥性子宽厚,说话作不得准,你自个儿当心点。” 杨幺低头一看,入手的却是一把小小的匕,心里一惊,又是一暖,轻笑道:“谢谢倪大哥,我自会小心。”暗忖这倪文俊眼睛倒是比徐寿浑要毒。 倪文俊哼了一声,径自去了,嘴角却翘了起来,想是杨幺那句“倪大哥”极是合心。 待得小船远去,玄观上前欲扶杨幺的腰身,将她举上马背,却被她退开道:“我自己能上马。”说罢转身俐落上马,看着玄观,玄观只是一笑,上马坐到杨幺背后,策马而去。 第四章 茶桂飘香 待到近了树林,黄石、黄松两道士迎了上来,三人走了半里路,玄观忽地说道:“你们别小看秃昆了,他只是运气不好。” 黄石一愣,黄松却恭敬点头道:“师叔说得是,方才蒙师叔垂训,师侄细想了一下,潭州城里我们也寻了几回,除了那刘云珠再没有一个适合修炼双修大法的处子,那一家三口偏又是硬气的,油盐不进,除了硬抢也没别的法子了,也怨不得秃昆出此下策。” 黄石笑道:“师弟恁的糊涂,若不是师叔与潭州路的官员交情颇深,那番僧哪里只取到了改户籍的公文,若是官府里的汉官上门,寻个别的不轻不重的由头,只怕那三人只会束手就擒。” 黄松恍然大悟,越佩服起玄观,笑道:“师叔在湖广经营也有五年,哪里是这个初来乍到的番僧能比的。” 玄观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平日里王爷、王子们要的不过是懂得双修之道的美女,不拘出身,也不拘是不是处子,反倒是越风骚的越喜欢。这样的女子不但易寻,便是调教也是极省事的。这阵子转了性,非要能双修的处子,这样的女子哪是容易找的?处子要调教出来,岂是一个难字说得清的?你们见他抢了我的差事,心里不服,我却庆幸摆脱了这个难事,如今他死了,怕是躲不了了。” 黄松看了杨幺一眼,笑道:“师叔自有太一教祖保佑,那番僧一死,马上就有这合适的佛女送上门来。师侄看着,这女子虽不及刘云珠健壮,风姿倒胜上几分,师叔手段高明,好好调教,自然是大功一件。”说话间已到了北郊正在建的欢喜堂,在一处临时搭建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玄观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幺,叹了口气道:“这个是不成的,你们传令湖广行省内的太一弟子,加紧探查罢,免得事情临头了再急。”说罢翻身下马,牵着杨幺走上楼去。 黄松、黄石互视一眼,暧昧一笑,喏喏连身退下去休息。 玄观带着杨幺从一楼前厅转到后楼,只见木屋里白雾蒸腾,竟是从附近引了温泉之水,做了澡房。 玄观笑道:“你在外逃了五天,定不敢安心沐浴,在此处洗洗罢。”杨幺不出声,玄观又道:“我自然放你一人在此,却是不要妄想再跑,我就在隔墙,若是要我破门而入——”玄观伸手撩起杨幺面颊边几丝散,似真似假地道:“孤男寡女,我可不是张报辰那样的嫩小子。” 杨幺走到一边,翻了翻自家包袱,取出干净衣裙放在竹篮里,转头看向玄观:“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玄观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出去,又回头道:“你也不问问张家老四去哪里了?” 杨幺一边拆开辫,一边道:“他们家除了张报宁就他一个得用的,到了地头,哪里还不赶紧着催他下洞庭?” 玄观笑道:“心里太明白了,却不见得是好事,那小子未必对你不真心,说的那番话我都动心了,你却还斤斤计较,居然还跑了。倒把那小子急得跳脚。” 杨幺边顺头,边向玄观走了过去,不言不说端详着他的脸,只看得玄观笑道:“怎么,如今明白为兄的好处了?” “我早明白,表哥有了这张脸,我是怎么都斗不过你的。”杨幺慢慢说道:“如今再细细看了,越是绝了望。”说罢,一把将玄观推出门去,“呯”地一声关上房门。 “难不成你还真对那小子动了心?”玄观在门外大笑道,“四妹妹放心,生成为兄这般模样的女子只怕还未出世呢!张报辰自是你四妹妹的掌中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受不了地摇摇头,脱了衣物沉到水中,泡了一会。玄观自入了隔壁的澡房沐浴。 不一会,杨幺突听得隔墙门响,似是有人轻手轻脚进了房间,隐隐传来女子的娇笑声,紧接着哗啦啦一阵水响,细细的喘息声便响了起来。 杨幺颇有些不适,暗忖这玄观明知道她在一边,还是这般放纵。正在这时,一眼看到对面墙上的木窗,不由从水中趟过去,打了开来,凉凉的晚风顿时吹了进来,远处的工地还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此处风景正好,四妹妹却不要一时着迷,跑了出去。”玄观的声音从一墙之隔地另一边传了出来,夹杂着他粗粗的呼吸声。杨幺哼了一声,关上窗户,又坐回水中,隔墙的喘息声越大了起来。 杨幺一皱眉,起身穿了衣物,出了澡房,自上二楼寻了一个似是无人的房间斜坐在桌边休息。 杨幺细细回想,这五日虽是离了他人,却因不熟悉路径世情,也不敢离了大路大镇,不过几天便被玄观找到。如此一来,倒也不忙着远行,只待稍习世情后,方可出行。 她原是个有心机,做事谋定而后动的人,一时被杨岳惊了魂伤了心,又为张报辰的事动了怒,方才匆匆出行。此时慢慢思量清楚了,便知道太过鲁莽,不免静心雌伏,以待时机。 心中有了计较,杨幺自然安下心来,却有些困倦,正要收拾了上床睡觉,却听到自家窗户传来叩打之声。她心中一惊。却在脑海里升起张报辰当年站在窗户外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打开窗户,一个人影瞬间闪了进来,却正是张报辰。 杨幺还未说话,张报辰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抱住杨幺,呼吸有些紊乱,喃喃道:“幺妹,可担心死我了。” 杨幺叹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已经出去洞庭了么?” 张报辰拉着杨幺并排坐在桌边,细看着杨幺的脸,懊悔道:“我恁地莽撞,不该和你混说,把你气走了,我哪里能安心去洞庭?我和玄观兄说是去洞庭,却回头在路上一直寻你。多亏记得你有一身红裙子,不然还打听不到你已经到了潭州城,我想着你可能也在此处落脚,便来看看,天幸你没事。” 杨幺不由苦笑,这身衣服是制染剂时好玩着弄的,没想到却如此显眼,自家当真是少不更事,走在这世上如瞎子临渊,实在太险! 张报辰说道:“幺妹,待你走后,我一直细想着,你若是不愿意,我绝不向阿公开口。只是……只是,我当真没有蒙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树林里修炼的时候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谁都不理,又安心又快活。我就想和你一辈子这样安心快活。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杨幺低着头,看着张报辰怯怯地握起她的右手,将一朵白嫩嫩的小油茶花放在她掌心,结结巴巴道:“我在路上看到的,就摘了一朵给你。” 油茶花淡淡的散着清香,娇嫩的花瓣轻轻挠动杨幺心底的一根细弦。杨幺愣愣看着张报辰忐忑不安的脸,心里千回百转。 却没料到张报辰木头一样的人,也有灵巧的时候,看了看她的脸色,慢慢将脸靠过了来,柔柔吻在她的脸上,红着脸地唤道:“幺妹。” 杨幺却是大大一呆,借着月光看着张报辰有些泛红的脸,只有哭笑不得的感觉。她方要说话,却觉得张报辰手上一紧,腾地将她抱了起来,便要向床边走去,杨幺一时反应不过来,急叫一声:“张报辰!” 张报辰猛地一惊,打了个哆嗦,似是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吓得几乎把杨幺摔到地上,连忙扶她在桌边坐好,自家远远地站到了窗边,吭吭哧哧道:“幺妹…桌上包裹里的东西是给你的…我……我走了!”说罢便落荒而逃。 杨幺愣了半晌,也不管桌上小布包是什么东西,忽地站了起来,冲出房间,跑到二楼的小厅,果然见得玄观披着一领道袍,敞着胸膛,独自倚在木榻上,似笑非笑地瞅着杨幺。 “玄观!你不要太过分!你是不是给张报辰下药了?”杨幺怒骂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玄观取了榻边高几上的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方才眯着眼道:“十三岁成亲的男子多了,有孩子的也不少,少见多怪,你也未满十三,哪里像个孩子?怎的就小看了他?” 杨幺见他毫不悔改,越生气,讽刺道:“你一门心思要把我推给他,怎的没想个法子把他留下来,把我们俩都下了药,待得孩子都生出来了,再送去洞庭,岂不如了你的意!” 玄观抚掌大笑,道:“到底是四妹妹聪明,我怎么没想出这个法子!”顿时把杨幺气得不轻,懒得再和他多说,转身便走,却听得他在身后轻笑:“四妹妹,你且站站。” 杨幺在厅门门口顿住脚,脸往厅外,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听得身后玄观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身后,杨幺隐隐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四妹妹,这是极品的桂花酒,你陪为兄喝一杯吧。” 杨幺头都不回,直接向睡房走去,转身入房前,眼角余光瞥见玄观扶着廊柱弯下身来,慢慢躺倒在厅前的木廊上,举杯望月,饮了起来。 第五章 蒙汉之争 杨幺连日疲倦,一觉睡到午后,早不见了玄观的人影,下到一楼,倒是黄石道人在下面候着,送上了饭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回澡房取了温泉水洗濑,慢慢吃了饭。看了黄石一眼,道:“玄观……道长可是去工地了?” 黄石道人也摸不准杨幺是什么路数,彬彬有礼道行了一礼,道:“师叔被新附军李统领的公子请去城内欢宴,命贫道在此听候姑娘吩咐。” 杨幺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去潭州城里么?” 黄石道人答道:“师叔说,只要不出潭州城十里之外,姑娘尽可随意。” “你是不是要跟着我?” 黄石道人笑道:“师叔没有吩咐,贫道但随姑娘之意。” 杨幺点点头,说道:“我想到城里去走走,晚饭前回来。就不劳烦道长了。”出门前又问道:“道长,你可知道潭州驿站里有叫杨雄和杨恩的下役么。” 黄石道人愣了愣,回忆着摇头道:“似乎未曾听过。” 杨幺微微失望,暗道从未见面的父亲和大哥难道不是在驿站出工?又不方便细问,只好骑着黄石牵过来的马向城内奔去。 黄石一边向工地走去,一边纳闷,忽地想起一事,重重拍了额头一下,“杨恩、杨雄,岂不就是他们?”说话间,便要回头去寻杨幺,却早已没了人影。 杨幺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门口,潭州城今日不同往日,正是严拿贼犯的时候,门卒比平时多了三倍,正架着木栅栏,一个一个搜查过往行人。 这栅栏也架得巧妙,留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出入口,左边最窄小的人反而最多,一长溜的平民百姓排着队等着入城,四个门卒皱着眉头一个接一个地搜身。 正中间能过辆车的口子上,站着两个新附军小校,把来往骑马赶车的独脚行商、信差之类的细细盘查了,手指不时摸向鼓鼓的袖口,面上透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最右边并排过四匹马的通道边上,设着一几两椅,守门的新附军官正陪着一位红衣喇嘛坐在一边喝茶谈笑,偶尔有道士、喇嘛、官员、色目富商的车辆、马匹路过,守门官应付不来,自有那喇嘛过去叽哩呱啦说些番话,也没少查了一个。 杨幺还在走神,那骏马突然自已停了下来。她一醒神,现自家正站在城门口,身前一个番僧拦着一辆宝顶香车,正与马夫纠缠,那马夫显是官宦大家出身,居然也会几句藏语,不论喇嘛脸色如何狰狞,守门官如何陪笑,死活不让揭帘子搜查。 杨幺见得这般阵势,心里犹豫起来,她身无路引,全仗着门吏散漫方走到潭州,现在这般情势,哪里又躲得过盘查。 她正想掉转马头,中间通道的新附军官却早已吆喝道:“咄,那女子,你且走这边。” 杨幺一惊,不得已策马缓步上前,脑子急转,想着托词,却没料那军官一言不,居然任由她过去了。 杨幺还未如何,那马车夫却不满意了,指着杨幺对那守门官道:“那女子一身村妇打扮,却骑着高头大马,如此可疑,你们却为何不拦着?” 那守门官瞄了杨幺座下骏马一眼,陪笑道:“这位兄弟是个明白人,你看那马腿上烙的印,是“太一”两个字,那马鞍下垫的锦缎绣着却是威顺王府的族徽,这马自然是玄观大师名下,便是这位姑娘,也是下官昨日晚间亲眼看着玄观大师抱在马前出的城门。” 那马车夫脸色顿时好上几分,却没料到身后的车帘唰地一声揭开了开来,一个全身蒙古装束,皮肤细白,颇为艳丽的女子大声说道:“你别走,过来让我看看,昨天晚上我怎么没看见你!” 没想到那喇嘛见了这女子,顿时拜倒在地,连称郡主娘娘,那马车夫却急得满脸通红,却不敢说话。 杨幺一愣,只觉这女子声音颇为耳熟,却绝未见过,想了一下,不由恍然,居然是昨天夜里与玄观作鸳鸯浴的女人,不由笑了一下,道:“昨夜我对姑娘也是未见其人只闻其声,端的销魂。”说罢策马入城,也不理那女子在后面气得跳脚。 杨幺一路去了南城,她昨日在城里早已听得潭州城“南富北贫”,北城里是贫民区,南城市集繁华,驿站正设在南门不远处! 杨幺到了南城,只见彩旗飞展,招牌处处,酒楼店铺一家连着一家,路上行人也衣着光鲜,与北城大是不同。 杨幺远远见到大书“溢香园”三字的彩旗,近了一看,原来是座极是热闹的酒楼,一、二层坐得满满当当,三楼雅间的雕花木窗内也人影幢幢,不时有女子的歌声和男子的哄笑声传出。 再近些时,杨幺方才现溢香园边有一处占地颇大的车马站,载着货物、人员的车马把站前大大一块空地塞得满满的,赤膊的小工扛着山一般高的货物,在站里站外来回奔忙,穿着长衫的帐房之流坐在一边拚命打着算盘,另一头停着几座宽大结实的马车,不时有人吆喝着“上路!上路!各位客官们快上车!” 杨幺心中一喜,暗道此处必是驿站,忙下得马来,在站内寻着一位打扮利索,一脸精明的管事,行礼问道:“这位大人,请问此处是潭州驿站么?” 话未说完,身边便响起窃笑声,那管事瞪了几个年轻伙计一眼,回礼道:“姑娘客气,在下是平头百姓一个,不敢受‘大人’之称,姑娘,此处是潭州五大商行的货站,潭州驿站还要向南,城门口的方是。” 杨幺自嘲一笑,谢道:“小女子冒失了,多谢大叔指点。”又向四周几个伙计微微一笑,转身出门便要上马。 此时,一个伙计追了出来,叫道:“姑娘,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去那潭州驿站的好。” 杨幺一愣,勒马问道:“这位大哥,此言何意?” 那伙计不由踌躇,此时店内有人叫道:“李二,搬货了,还不过来!”便匆匆丢下一句:“还是不要去的好!”便跑回货站内。 杨幺犹豫片刻,想着二哥杨相在驿站出工五六年,也未曾与她说过什么,便仍是策马向城门而去。 货站内李二正问那管事:“王头,那小姑娘乡下来的,人生地不熟,去驿站还不是羊入虎口么?你平日心善,今日怎的……” 王头看来平日素是和善,也不以为忤,摇头道:“小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颇为世故,是经过场面的,哪里像个平常乡下人。便是她骑的马,也是大有来头,我们还是少管的好。” 杨幺到了南门边,果然看见一处驿站,虽是热闹,却与货站大不相同,出入者衣饰华丽,一眼便知非富即贵,仆役之流也是仪表堂堂,满面骄色。就是那运货的马车,不少也披着黄缎,贴着封条,上写蒙古文“上贡”两字。 在人群最是显眼的,自然是碧绿金、身着基督神父袍的欧洲人,翘着大胡子的波期人,头戴白帽的回回人,和大量的红衣喇嘛,蒙古人反倒是常见,不过,数量最多的仍是汉人。 杨幺在驿站门口立了半晌,待得一个身着官袍的汉族小吏送走了一批贵人后,上前陪笑问道:“这位大人,小女子自平江来,寻找亲人,请问贵站里杂役杨恩、杨雄可在?” 那小吏初时颇不耐烦,待瞟见杨幺容貌秀丽倒是有了点笑意,捏着山羊须慢声道:“你来寻谁?” 杨幺重又道:“杂役杨恩和杨雄。”见小吏一脸茫然状,忙又补充道:“他们是父子两人,还有一个兄弟杨相曾在贵站仓库里出役。” 那小吏顿时一惊,眯着眼打量杨幺,“你是他们什么人?” 杨幺心里迟疑,觉得这事颇为不对,嘴上仍是答道:“我是杨恩的女儿,杨雄、杨相的妹子。” 那小吏眼珠一转,点点头,笑道:“原来是侄女,你且在此等着,我去叫他们出来。”转身便进入驿站,又回头道:“在此等着,不要离开。” 杨幺站在门口,越想越觉得可疑,看着四周无人注意,牵着马躲到了驿站侧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躲藏身形,向驿站门口看去。 只见得驿站门大开,冲出来七八个蒙古大汉,为的蒙古人虽是年轻,却一脸醉意,皮肉松驰,身上的酒味浓得连杨幺都嗅得见,只见得他用蒙古语冲着那小吏大叫:“人呢?那汉狗的女儿在哪里?” 小吏一头大汗,羊角须吓得直抖,苦着脸道:“百户大人,方才确实要她在此等候的。”眼见得蒙古百户瞪着红通通的双眼,似是要把他吃了一般,急忙又道:“大人,说不定她听别人说,那两人正在凤翔楼喝酒,自去寻了!” 蒙古百户对身边几人吼道:“快去找!一定要把她抓起来,老子奸了那汉狗的女儿,看他还有什么脸和老子作对!” 第六章 青楼惊魂 驿站里顿时一阵忙乱,四十来个蒙古人牵马持刀,散到了大街上,杨幺自是听懂了那百户的意思,惊赅之余立即上马,就要向北退出城去! 那料到那小吏极是狡猾,又叫道:“大人,我见她似是从北面而来,派几个人守着北门,也可守株待兔!” 杨幺眼见得那小吏指手划脚找了两三个方才和她打过照面的仆从,将四十多个蒙古人分成四组,一组带了一个,分头而去,不由得暗暗叫苦! 一组蒙古人远远走了过来,杨幺忙牵马深入巷内,躲在拐角处偷看,却见那蒙古人似对此处极是熟悉,不一会儿纠集起不少街头混混,一番吩咐后散到街上,沿街店铺一个不留,客店里的帐薄也翻出来查看,眼着把大街搜完后,就会散入巷内探查。(..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幺在巷内拐了几道弯后,隐隐现有人跟在身后窥探,顿时大惊,当机立断,弃了马匹。一阵急奔,瞄见一处简陋民居未曾关门,猫身闪了进去。 天幸无人在家,杨幺蹲在门后的荒草丛里喘息半刻,果然听得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个男子的声音道:“马匹还在,人跑不了太远,在四周找找看。” “大哥,这马匹好象是太一观里的,那家的女儿怎么和太一观扯上关系了,莫不是找错人了?” 大哥冷哼一声:“谁知道这马是怎么来的?” “大哥,太一观可是威顺王府的红人……” “哪又如何?威顺王府远在武昌,潭州城里作主的人还是鄂里伦将军,新附军李存仁仗着军队人数众多、又是本地人,一直不把将军放在眼里。(..info)那两人和本地豪绅联成一气占了驿站这处聚宝盆,鄂里伦将军和哈毕百户早就当他们是眼中钉。如今他家女儿送上门来,还能叫到嘴的肥肉给跑了?趁着他们都在凤翔楼喝酒,赶紧抓住了,只怕众兄弟们都能和那娘们乐和乐和!” 杨幺越把身体向草丛里缩了缩,暗叫道:“杨岳好歹都养了我六年,和他一起入了白莲教,成了反贼都算是报恩。这便宜老爹和大哥六年来没看过我一次,喂我吃过一口饭,给我制过一件衣,老娘却要被他们连累到被**!真***不是个玩意!” 转念又骂玄观:“这妖道恁地狡猾,明知道我穿衣裙不对,不告诉我!明知道便宜老爹和大哥在潭州城里竖了大敌,也不告诉我!只盼着我来遭罪,好如了他的意!”她一肚子火,却也没想着自家的无知莽撞。 这时段那两人已慢慢寻了过来,杨幺四处看了看,咬牙摸进房里,却见家徒四壁,一目了然,床铺也不过是两张凳子搭一块木板,全无一个躲藏之处。 杨幺听得院门已经被推开,急急在凳子上捞了一件破衣披上,从后窗中爬了出去,落到另一条小巷内,逃之夭夭。 杨幺一路躲藏,好不容易找个大娘问清了凤翔楼的去向,却被她的眼神郁闷了好一阵。待到她跌跌撞撞来到凤翔楼的后门时,从漫天飞扬彩绸和娇媚的笑容中,方才明白,凤翔楼原来是个青楼。 “站住!快抓住她!”杨幺正犹豫着如何入楼,左右两边巷子里皆有蒙古人包抄了过来,身后跟踪而来的两个汉人混混也不过只有十几步了。 杨幺心一横,扔了破衣,不顾凤翔楼的伙计拦阻,一头冲了进去,也不顾方向,直向楼上雅座跑,一边破口大叫:“杨雄、杨恩!快给老娘滚出来!”她已是憋了一肚子气,若不是此时还要仗着这两人救命,只怕连杨家的祖宗八代都要骂上! 蒙古大汉追到了此地,哪里肯放,一不做二不休,在杨幺身后紧追不舍,此时天色已晚,姑娘们正是迎客赚钱的好时节,走道里处处都是搂抱调笑的男男女女,他们一时挤不过来,倒是让杨幺一路奔上了三楼。 杨幺连滚带爬地跑上三楼,还未站得住身形,便被一条长臂揽住,直接拖到怀里,一阵酒气喷在脸上,只听此人大笑叫道:“茵娘,你楼里又出什么新鲜调调,哪里找来这样的鲜嫩小白花儿。”说罢,湊嘴重重在杨幺脸上香了一口,托起杨幺的脸笑道:“这阵子正腻了,少爷正好换换口味,今天就要了你了。”说罢拦腰抱起杨幺,随意踹开身旁一间客房,一把将杨幺甩在床上,两三下除了外袍便扑了上来,压在杨幺身上乱亲! 杨幺急得两眼冒火,趁得男子急色的时候,一脚踢在他要害处,将他推了开来。 杨幺跳下床,正要从敞开的门口冲出去,却一眼看到追来的蒙古人上了三楼,吓得她重重关上房门,上了门栓,喘息未定,回头看到那男子忍着痛,扭曲着一张脸,正死死地瞪着他! 杨幺重重呸了一口,一眼看到客房左侧还有一张门,顺手捞起手边的一个花瓶向男子当头扔去,转身就向门口奔,猛地拉开房门,却立时呆住。 只见门外连着一间极大的雅座,两张桌子坐了老老少少十七八个男子,正喝着花酒,人人身边几乎都搂了一个艳妓调笑! 见得房门突然大开,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到杨幺身上,几个年轻人俱都哈哈大笑,“老三,这回看你还如何吹牛,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拿不住!”这一下,连那些陪酒的女子都娇笑不已。 杨幺回头一看,那男子正边穿外衣,边恶狠狠地跟了过来,杨幺暗暗骂了一句,转头又向雅座的房门奔去,哪里肯在这里停住。 不过方跨出一步,杨幺便被拦腰抱了起来,那男子用手臂紧紧勒住杨幺的双肩和双腿,哼道:“小丫头,劝你放聪明点,别逼着少爷我对你不客气!” 杨幺哪里会安分,当头一口就向那男子凑过来的鼻子上咬去,吓得他几乎闪了脖子,正咬牙切齿间,杨幺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的轻笑,转头一看,顿时大怒:“玄观!你他妈还看!还不叫这色胚把我放下来!” 众人大笑间,听得杨幺如此叫骂,不由面面相觑,那男子奇怪地看了玄观一眼道:“小玄,她是你的相好?什么时候你也在这楼里找相好了?” 玄观苦忍着笑,走过来将杨幺从那男子怀里接过,杨幺哪里要他抱,挣扎着跳开,一脚重重踢在那男子的小腿上,不理他痛叫,转身揪住玄观的衣襟喝道:“杨恩、杨雄那两个灾星呢!老娘差点被他们带累死!姑奶奶我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众人越笑得厉害,那几个年轻人更是笑得打跌,此时另一桌上一个不过四十岁左右,面目英俊却已有些醉意的中年男子,正敞着怀搂着一个艳妓亲嘴,左手尤在艳妓衣内揉捏,极是放浪,听得此话抬头,奇怪地看向杨幺:“在下便是杨恩,你是何人?” 杨幺又惊又气,抖着手指着杨恩,半晌说不出话来,身后又响起那男子忍痛的声音:“少爷就是杨雄,你别以为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会饶了你了!” 玄观已是笑得全无一点正形,扶着摇摇欲坠的杨幺,正要好好介绍一番,却被杨幺一把拖了过去,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道:“我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不准你说出去!” 话音未落,雅间门“呯”地一声被推了开来,那蒙古百户当头走了进来,大叫道:“臭娘们,别以为你跑到这里,你爹和你哥能护住你!杨恩,你女儿偷了太一观的马匹,按当何罪?” 第七章 贞节名声 杨恩与杨雄面面相觑,杨雄哼了一声,上前几步,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百户大人,我家妹子如今好好地在乡下老家里呆着呢!您莫不是白日梦了?” 蒙古百户冷笑道:“喝晕了你的头,你身边这个不就是你妹子么!” 杨雄脑袋一转,与杨幺大眼瞪小眼,屋子里顿时又响起一阵大笑,那几个年轻人纷纷跳起来围到杨雄身边,擂胸抱肩,嘻笑道:“百户大人替你找了个妹子,老三,你还不谢过百户大人!” 那边,杨恩一桌子的人也纷纷调笑,“老杨,何时多了这么一个漂亮女儿,也不叫我们知道!”杨恩此时已将艳妓推了开来,一边慢慢整理衣裳,一边狐疑地看着杨幺,又向玄观看去。 杨雄不耐烦推开狐朋狗友,指着杨幺道:“你说你是我妹子?” 杨幺啐了一口,一把拖过玄观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你妹子了?我是他妹子!” 那蒙古百户此时方才看到玄观,气焰不免低了几分,行了一礼道:“玄观大师,这娘们……这位姑娘可是贵眷?” 那玄观笑得直抖,喘着气道:“我可没有妹子!”杨幺扯过他的衣襟吼道:“我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妹!你敢不认么?!”转头又用蒙古语向百户说道:“大人,我的马是玄观大师借给我骑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众人原是用西南官语在交谈,便是那蒙古人也不例外,忽然听得这似是楼里雏妓的小姑娘如此流利地说着蒙古语,都是一惊,杨恩顿时站了起来,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 杨幺理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向百户说道:“大人现在明白了?我和杨家人没有一点关系!” 那百户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得门外一声断喝,“没用的东西,还不退下!”这一声以纯正的蒙古语叫出,声音沉厚,震得楼板“蜂蜂”作响,顿时让房里的十几人同时站了起来。 那几个笑闹的年轻人中有一个脸色一变,站了出来:“不知鄂里伦将军在此,下官们失礼了。”此人正是新附军统领的长子李普胜。 那将军也不进门,冷哼一声,“本官也在此处喝酒,听得嘈杂声,便过来看看,不需多礼,哈毕,随我走。” 那蒙古百户哈毕看了一眼杨幺,又狠狠瞪了杨雄、杨恩,悻悻然地跟了出去,那些蒙古大汉一时也退了个干净,自有楼里的姑娘将房门掩上。 杨幺松了口气,定下神来,只觉得全身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竟是汗透。回头有气无力地玄观说道:“你继续乐吧,我先回去了。”也不管玄观是否答应,推开房门就要离去。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杨恩从席上下来,追着问道。 杨幺哪里还肯理他,正要抬脚出门,却被杨雄一把扯住长辫,叫道:“我爹爹问你话呢?你居然装聋!”杨幺顿时火大,回身又是一脚踹在杨雄的另一支小腿上,骂道:“色胚!老娘没兴致答话,滚边上去!” 此时,在座之人都觉得不对,皆是狐疑地看着玄观,玄观笑道:“她是我认的义妹,也不知是不是杨叔父的女儿?” 杨雄咬着牙哼道:“我妹子聪明伶俐,哪里会是这个疯婆子!” 杨幺冷笑道:“我爹爹和大哥淳厚质朴,哪里又会是色中饿鬼?” 杨恩急步走到杨幺面前,细细端详,喃喃道:“像,确实像!幺儿,你是幺儿么?”伸手便要去摸杨幺的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浑身一得瑟,闪开几步,退到门外,笑道:“老伯,你认错人了!”双手一带,关上房门,便向楼下奔去。 杨恩哪里肯放,撩起长衫,追了出去,边跑边叫:“幺儿,幺儿!你且等等为父!” 屋子里的人见得如此惊变,哑口无言,目光全落在杨雄身上,杨雄张大着嘴巴,直愣愣地回看众人,过了半晌,那李普胜抚额叹道:“我说老三,你站在这里作甚,还不去追?” 杨雄吭吭哧哧地道:“我……我……”脸上红一阵青一阵,额上的冷汗流个不停。 玄观一拍杨雄肩头,忍笑道:“不知者不罪,杨大哥,你随我去陪个罪罢!” 杨雄一见玄观,立时拖他出门,恶狠狠在他耳边低声道:“小玄,你不是说幺妹烦了张家老四的纠缠不休,还要过阵子才来潭州么?怎的现在就来了?” 玄观哈哈一笑,回头向众人施礼告别,拖着杨雄下楼,轻笑道:“你妹子被张家老四缠得在路上跑了,我还以为她会去洞庭找岳三弟,谁知道昨晚居然来了潭州,我今天不是来不及和你们说么?” 杨雄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下得楼来,却看见自家老爹在门口叱喝凤翔楼伙计们牵马,忙赶上去问道:“爹爹,她人呢?” 杨恩叹了一口气,道:“太一观的马就在楼下,她竟是骑马来的,出门便上马跑了。”又转向玄观:“小玄,幺儿怎的来了?她如今可是回你府上去了?” 玄观看了看四周,挥退众仆,笑着把开先的话说了一遍,在杨恩跌足声中又道:“小侄向来宿在欢喜堂近侧,四妹妹正是落脚于我处。”话毕又正色道:“叔叔,如今这楼里的人都知道四妹妹是我的妹子,也知道和你们关系非浅,当下必得想出个说法,掩得过去才行。” 杨恩点点头,思索道:“幺儿本就是你的表妹,就说她来省城寻我们,路上认你作了义兄。” 杨雄苦笑道:“还是叫人疑心,小玄哪里又像是会收义妹的人?说是相好还差不多!” 杨恩瞪了儿子一眼,苦苦思考道:“小玄是个出家人,名声也不好,若说是他的义妹确实叫人怀疑……” 杨雄又叹口气,道:“我们的名声也不大好……” 玄观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道:“既是如此,四妹妹的名声也难得好了……” 杨恩、杨雄同时叫道:“万万不可!” 杨恩断然道:“若是别人问起,皆转了开去不提此事。实在转不开,就说是幺妹来寻亲,路上相识,结为义兄妹!”顿了顿道:“若有避不开的熟人问起内情,就说是情投意合,要结为夫妻的,面上以兄妹相称。小玄自幼父母双亡,我这叔父就做主,把幺妹许给你。这般一来,就算小玄名声不好,幺妹的名声仍是保住了。总比不清不楚的义兄妹要好!” 杨雄结结巴巴道:“爹,小玄可是出家人……” 杨恩不耐烦道:“我们钟家只剩了六人,哪里还有余丁出家?若是举事就还俗,若是不举事,立个功求个恩典还俗也极是容易!”转头郑重地对颇有些目瞪口呆的玄观道:“小玄,这事就这样定了!” 杨恩说完,牵过马来,翻身上马,叫道:“还不上马?”说罢策马向北门而去! 杨雄愣愣地向玄观看去,“小玄,这样……使得么?”玄观苦笑摇头道:“就算我应了,我太一教掌教也应了,拉章大和尚也应了,你们家幺妹也是不会应的!”说罢,上得马来,追着去了,杨雄一头雾水,浑浑浑噩噩地跟上,突地在后面叫道:“便是你们全应了,三弟也是不会同意的!这可如何是好!” 第八章 泥中珠玉(上) 杨幺回到小楼,径直奔向澡房,脱了衣服卟嗵一声跳进水里,深深地沉入水中,脑子时极是混乱,在安稳规矩的杨家村生活了六年,身边尽是杨岳、张报辰、杨相、杨平泉这样极有分寸的人物,哪里会想到与杨岳一母所出的大哥,竟会是如此模样?生下杨相、杨岳的父亲竟会是如此模样? “在驿站出工?我呸,我看是在潭州这花花世界乐不思蜀!”杨幺恨恨地道:“难怪只有杨岳一个人陪着我,难怪他们从没有回来看过我!” 杨幺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暗暗想着,自从与杨岳绝离,她就没想着要和杨家有太多牵扯,不过因着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太少,实在难以独自上路,才耐下性子与这些人周旋。没想到打小以为辛苦出工,勤劳养家的便宜老爹和大哥居然是此等模样的人! “难怪杨岳从不和我细说他们!就连杨相也是一笑带过!”杨幺边装衣服边嘀咕,细细想来,杨岳虽是说他们在潭州出工,却并无一字说他们身为下役,老三杨相还身为司吏,这两人大小也是个吏员。看着他们能和玄观一桌子吃饭喝酒,想来在潭州城里也是有脸面的人! “三辈子没见过女人的饿鬼!”杨幺想起杨雄压在身上乱亲的急色样,还有杨恩与艳妓的纠缠,冷不丁又打了个寒战,“若是杨岳也是这个样子,我定与他生分了!”杨幺一把推开澡房门,一边自言自语地嚷嚷,转念间又想到如今两人却是比生分还要生分了…… “男人的逢场作戏,哪里当得准的?四妹妹想开些,到底是爹爹、兄长,就算是夫君,也不需如此生气罢。”玄观笑咪咪地倚在门边,“便是岳三弟,在那等风月之地,也是要应付一二的。” 杨幺呸了一声,道:“他们俩哪里是应付,根本就是乐在其中!比你还没规矩!”说罢,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愤恨道:“要不是他们,我至于受这罪么?” 玄观大笑道:“四妹妹不是知道么,我向来只在贵妇里周旋,少与青楼女子戏玩,其实左右就是图个乐子,哪里不是一样?再说了,潭州城里汉人与蒙古人各自为政,不是正和我意么?” 杨幺哼了一声,懒得理这等没皮没脸之人,觉得身上有些冷,怕是受了寒,转身便要回房加衣。 玄观跟在她身后,被她关在门外,隔着门笑道:“他们都在厅里等着和你说话,你当真不去见他们?” 杨玄也不管仍是秋天,胡乱套上一件冬衣,方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又打了个喷嚏,昏沉着脑袋道:“谁耐烦去见他们!”慢慢倚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要去泉州寻张家的族人,赶紧把事给办了,洞庭那边还等着钱财支应呢!” 玄观好笑道:“你半路上逃跑时,怎的没想到洞庭那边急着等米下锅?这时倒急了。.info[]”半晌却没听到杨幺搭话,眉头一皱,“吱呀”一声推门进去,却看到杨幺满脸通红,半睁着眼躺在床上。 玄观探了探杨幺的额头,只觉得烧得滚烫,叹道:“你逞强在外头游荡了五天,今天又受了惊,哪里会不生病?依我说,你也歇歇心,家里父亲、兄长个个是有本事的,就是我这没用的表哥也能派上用处,何必天天惮精竭虑,担惊受怕的?”一边说着,一边扯过绵被替杨幺盖上,转身便要出门找大夫看病。 杨幺这病来势凶猛,一下子便烧得脑子昏沉,半昏迷间竟把眼前的玄观看成了杨岳,心里积了许多的委屈顿时了出来,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愣愣地看着他,说话间眼泪便流了出来,哭着道:“杨岳!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耍心眼,老老实实做你的好妹子,一辈子都不分开,你别把我丢给他们!”又抓着玄观的手道:“他们都不是好人,我……我只有一个人……” 玄观又气又怜,连连跺脚道,“糊涂孩子,你知道是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就这样防着我们?”转头却看见杨恩、杨雄灰着脸站在门口。 杨恩长叹一声,慢慢走到床边,摸着杨幺的头,眼角噙着泪道:“老二、老三都说这孩子心思重,性子倔,如今这样子,是连老父都不肯认了……” 杨雄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我去叫大夫!”便转身跑掉。 杨幺这一病居然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天!时醒时昏,杨恩三人自是担忧,潭州城里最好的九味堂坐堂李大夫却轻描淡写:“不需担心,这位姑娘虽说打小身子就弱,所幸好好调养了五六年,元气是保住了,此其一。心思过重,忧郁成疾,但偏又有了高人指点,内息十分沉稳,心疾不足为虑,此其二。此番病起,根子不过是此大灾里积劳,未曾休息,连日奔波,似又连番受了惊,出来倒是好的!不出十日,便会大愈。” 杨恩等人听李大夫把来龙去脉说得如此清楚,有如亲见一般,方敢放下心来。 这李大夫与杨恩素来熟悉,见他一脸不振,不禁笑道:“老杨,养女儿和养儿子可不是一会事儿,儿子粗粗糙糙的,养精细了反而坏事,女儿家心思细,可不能放羊吃草,任她自生自灭,你养的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看你女儿这样子,必不是你亲手带大的,再不下点心思,只怕就要生分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你也舍得?” 杨恩苦笑一声,把一脸不情愿的杨雄赶回驿馆坐镇,自家告了假,在杨幺床边扎扎实实守了七天,喂药送水,生生催出几许白。直到杨幺病情再无反复,自个儿能喝下粥水,方才松了口气,到隔壁房里睡了足足一天。 杨幺虽是时醒时睡,除了当初错认了玄观,吃药吃饭时倒也一直清醒,自然晓得杨恩一番用心,便是杨雄日日来此,一天三遍地探视,她也略有所知。只是这两人给她最初印象实在太过恶劣,便如玄观一样,早早地隔在心外,半点也不肯容他们进入。 饶是如此,杨幺对杨恩的关心倒也回应起来,问好时知道点个头,喂药时知道道个谢,见杨恩辛苦几日也轻轻地说了句“早点去稍息罢。”除此之外,只是自个儿沉思。 杨恩老怀大慰地去休息,玄观被杨雄强拉着一并坐在杨幺房里,见得杨幺慢慢吃完了一碗清粥,杨雄陪着笑,战战兢兢地道:“妹妹,大哥灌多了黄汤,冒犯了妹妹,还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原谅大哥这一次。” 玄观在一边敲着边鼓,笑道:“大哥平日里最喜欢把四妹妹挂在嘴上夸耀,他那些朋友哪个不知道杨家老四比几个哥哥都出息得多,蒙、藏、回语一学就会,十来岁就是个小小的才女了。”看了看杨幺的脸色,又道:“当初大哥在驿站里专务接待各处各教的僧侣、教徒,但凡懂医术的,都变着法儿讨好人家,请去乡下给你瞧病,好不容易有个点头的,便欢天喜地一路好吃好喝侍候着。四妹妹,便是瞧在这点情份上,你就骂他几句,消消气罢。” 说到这份上,杨幺心里虽依旧是冷冷的,面上倒也缓和了些,转过头来看了看杨雄,突地说道:“你们怎的和蒙古人结仇的?” 第八章 泥中珠玉(中) 杨雄见得她开了口,似无怪罪之意,喜得无可无不可,忙答道:“潭州城里驻着两处守军,一处是威顺王爷麾下派驻于此的蒙古人军队,一处是本地的新附军,皆是南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些蒙古人只晓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哪里又懂这些规矩,只当自家是老大,处处蛮横无理,一来二去,便与新附军结下仇来。” 杨雄停了一停,又道:“潭州驿站每日里接来迎往,尽是天下各处的奇珍异宝,换个手漏个空,便有大把的银子入袋,便是各处的达官贵人,若是伺候好了,也是用得上的。蒙古人想独吞这处收益,排挤南人、汉人出身的吏员,我们自然与新附军一拍即合,联起手来,这样,便和蒙古百户结下仇来,没想到,连累了妹妹。” 杨幺想了想,抬头问道:“如此说来,你们这里存下的东西,和张家在泉州经商的收益相较,多少如何?” 杨雄哈哈一笑,傲然道:“妹妹想想,但凡沿海商家要过长江,不在我们手里走一回,怎么又过得了潭州城?!便是广州、杭州、上海等处的商人,也是躲不了的。若不是利大,蒙古人怎的会把我们当成弑父仇人一般!” 玄观见他一副小人得志样,不由在旁边连连咳嗽,杨雄不明所以,转眼一看杨幺已经躺倒蒙头,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顿时把吹嘘的话吞回了肚里,万般委屈地道:“张家那族人似是……颇为精明,赚的钱……也……也不比咱们家少。” 杨幺见惯了杨岳的大气浑厚,哪里看得上杨雄这般小家子模样,仍是闭目不理。 杨雄见是这次便要砸锅,又急又委屈,猛扯玄观袍角,玄观无奈救场道:“张家泉州的生意虽是不小,但若是无叔父与大哥在潭州城里与本地豪绅及新附军交好,岳州官面上怎么又能让张、杨两家种田的民户逍遥自在,便是那些岳州城里的官家富豪都要对两家礼让三分?又怎么由得他们收聚流民,离乡下湖?四妹妹,你说可是?” 杨幺沉默半晌,直把杨雄急得要上房揭瓦,方转过身来,看着杨雄问道:“你――成亲了没?” 杨雄大大地一愣,看了玄观一眼,小心翼翼地答道:“为兄还未成亲。” “打算何时成亲?”杨幺继续问 杨雄此回绝不敢说“良家女子哪比得上青楼艳妓风骚,偶尔换个口味还行,娶回家就免了。”此类的真心话,搜肠刮肚想了几句正经话,又怕出错,只好干巴巴地答道:“为兄……为兄还未有想过。” 杨幺点点头,冷冷道:“你还是不要成亲的好,省得祸害了良家女子!”不等杨雄答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色胚!要我原谅你,休想!”说罢,用力跌下床帘,来个眼不见为净! 杨雄气得满脸通红,偏又理亏心虚,不敢上前理论,一脸沮丧地被玄观拉出门来,哼哼唧唧抱怨着:“都怪你,不早些告诉我,还有小岳,他自家的性子温厚,咋就把妹妹养得这么厉害?这样下去,我……我出不了头了!” 玄观拍着杨雄的肩头笑道:“大哥,今天已是不错了,你不知道你妹子的性子,她若是真把你当仇人,连和你搭话都嫌费力气,哪里肯问你这么些话?我和你说,你妹子实在是被杨岳惯坏了的,你那样惹了她,若不是她大哥,哪里又是骂几句就可以了帐的?你就知足罢。” “她对爹爹可不是这样……”杨雄嘀咕着。 “你爹最多也就是狎妓被她看到了不是?又实实在在伺候了她这几天,要是常人,早张嘴叫爹了不是?” 玄观正说着,黄石道人灰头土脸地奔上楼来,远远便叫:“师叔,鲁鲁真郡主又来了,非要见师叔不可!” 杨雄顿时精神来了,嘻笑道:“小玄,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镇南王的郡主大老远从广西来这里,你定是夜夜春宵吧?啥时候也教教大哥,怎么降伏此等难缠的蒙古贵女吧!” 玄观睨了他一眼,晒道:“你若是出了家,拜到我门下,双修大法、房中术、素女经、密宗欢喜禅,你爱学哪样我就教哪样!” 杨雄顿时缩头,讪笑道:“我爹知道你是个道士,就差点气急攻心了,天天想着让你还俗,要是我说要出家,怕是会把他活活气死!” 玄观哼一声,甩手下楼,道:“你知道就好!这几日少去楼里厮混,一身的脂粉味,你当你妹妹闻不出么?” 杨幺躺了七天,心里着实不耐,她既想着杨岳在洞庭湖的艰难,又一心想到泉州历练一番,好为自个儿找个活路。 此时病既好了,就挣扎着要起身上路,杨恩哪里肯放,自然找出理由来:“幺儿,当初虽说是让你去泉州联系张氏族人,变卖家财,但张家就是张家,哪里能让一个姓杨的办这事?你自然是前锋了,后头张家定会派个总领的人来,你且等等看罢。” 玄观笑道:“伯父和大哥正梳理帐目,一笔款子过几日就会有牢靠的人送到洞庭,也不急于一时。” 杨幺点点头,她自问没本事一个人去办这变卖家财的事,不过因着洞庭流域收聚流民、招集旧部实在是件大事,张、杨两家真正得力的俱都派了过去,方才轮得到她上潭州赴泉州。潭州产业在她父兄之手,自是好办。这泉州之事,张家定会派个人来的。她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杨恩见她点头,心中欢喜,原想着领她回潭州城里自家宅子里居住,一则怕她不愿,二则也担心蒙古人不死心。玄观有威顺王府作靠山,蒙古人是不敢乱来的。 只是作父亲的自然要替女儿的名声考虑,杨恩思量再三,看着杨幺心情尚好,轻声细语地道:“幺儿,为父听说张家老四很是中意你,张族长也有意定了这门亲,可是?” 杨幺顿时警惕起来,瞪了玄观一眼,冷冷地道:“这事三哥都知道。你可以问三哥,别人说的都作不了准。” 杨恩有些头痛,他也明知自家这个女儿心里有隔膜,还没拿他当父亲看。这个时候提亲事,怕是会弄巧成拙,但又不能不提,越把声音放柔了,说道:“幺儿,爹爹想着,你若是不喜欢张家老四,这亲事自然不成,你给爹爹说个准信,爹爹替你作主。” 杨幺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亲事,我只听三哥的。”转身便回了房。 杨恩哭笑不得地愣在当场,过了半晌方叹道:“果真是生身父母不如养身父母,小岳养了她,她眼里就只有小岳了。” 玄观摇头道:“叔父错了,她说的只不过是托词,怕的是张家亲事若是靠你作主了,别家的亲事也由不了她。她的性子,亲事便是岳三弟也是作不了主的。 杨恩一愣,突然笑道:“幺儿当真伶俐,我原本想着只要她推了张家的亲事,我就作主把你们俩的亲事定下来。没想到,倒是被她推了个干净,小岳远在洞庭,我又问谁去?” 玄观仍是摇头,道:“叔父,小侄和四妹妹定是不成的。且不说四妹妹愿不愿意。就是小侄这边,我师父一心想让我继承道统,哪里会让我还俗?” 第八章 泥中珠玉(下) 杨恩捋了捋梳理得甚是华美的短须,不以为然地道:“小玄,自从你十多岁时和咱们家认了亲,我就没当你是外人。不瞒你说,张、杨两家的前途、白莲教的大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只有咱钟家几口子人过日子才最重要!”说罢,瞅着玄观又道:“这道袍于你而言,也就是一张皮,穿也好脱也好不过是为了白莲教,为了彭祖。你小子别拿这些个巧话来糊弄叔父,钟家只有六个人,你们五个一个都别想跑,统统都得生儿育女,子子孙孙!”不待玄观再说,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你是幺儿的远房表哥,中表之亲,亲上加亲,最是妥当,小岳养了幺儿,但他也要叫我一声爹,最后还是我说了算!”说罢转身下楼离去。 玄观坐在椅子上,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也明白了吧?” “我就知道他们总要算计我!”杨幺从门外走了进来,冷笑道:“我这个爹果真是好啊,倒也男女看得一样,全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都别想跑!” “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你天天住在我这里,总要有个说法不是?”玄观笑道。 “怎的没有说法?没有你作靠山,凭着潭州的新附军,就能让岳州路出公文让张、杨两家迁移二百里?”杨幺睨着玄观,“他们难道不知道你名声不好?放我去泉州了,岂不是一了百了?我青楼都闹了,还担心什么名声?” 玄观哈哈一笑道:“我也知道弄这些玄虚定是唬不住你的。你也别抱怨我了,张家的人早上路了,这两日便到。你若是走了,哪里又会回潭州,这事儿自然不用提了,你且忍忍罢。” 杨幺哼了一声,也不否认,斜斜靠在门边,静静看着远处将要落下的夕阳,红彤彤的火烧云漫布天边,分外艳丽。 杨幺见得这片景色,一时走了神,似乎又回到了遥远前世,喃喃道:“这大元朝是不是就像要下山的夕阳,泉州就是那片火烧云……” 玄观走出门来,背靠墙壁,在杨幺脚下箕坐,从木廊上看着天上的流云,轻声笑道:“原来四妹妹比为兄还要看好白莲教,如今便开始为大元哀悼了?” “不过是一时感慨,”杨幺收敛心神,瞟了玄观一眼,只见他眼光炯炯遥视前方,一腿曲起,淡青色道袍下摆随意散落在木板地面,全身被夕阳隐隐罩上一层金红色,越显得如玉如宝。 杨幺转开眼光,继续道:“白莲教虽是势大,却是极散,举事有余,成事不足,你……你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怕还是隐忍一时方好。”说完此话,心里却是暗恨自家没管住嘴巴,美色误人,果真是男女一样。 玄观掉过头来,凝视杨幺半晌,方说道:“你也是如此对岳三弟说的么?” 杨幺愕然看向玄观,答道:“他从不和我说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从没有说过。” 玄观点点头,又转过头去,静黩了片刻,突然说道:“我父亲姓邹,原是黄州麻城一个小铁匠,娶了钟氏为妻。两人皆是白莲教众,彭祖当初在袁州起事,事败而逃,便是藏匿在我家。我那时不过三岁” 杨幺转过头静静地听着。 “一月后便事,双亲皆亡,彭祖带着我逃至江西,收我为徒。[..info超多好看小说]太一教里不少弟子也是白莲教众,见着我聪明容貌又好,引介给掌教地龙道长,收了作关门弟子。如今已有二十年。” 玄观伸直双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这副皮囊确也好用,太一教要和龙虎教争那朝廷御封的玄派祖师的名头,趁着今上喜好享乐,便教我练习秘传房中术、素女经,机缘巧合派到了拉章大和尚座下侍奉,倒让我把密宗欢喜禅和道宗房中术两者合一,自创了双修大法,得了拉章大和尚的欢心,又替威顺王爷调教佛女,便有了威顺王府做靠山。彭祖见我历练出来,便让我做了这湖广行省的总坛主。” 杨幺听得他的过往,便也知他总是吃了大苦的,面色不禁柔和下来。 正说得好好的,玄观突然斜斜躺倒,身子歪在杨幺的脚边,一边伸出手指轻扯杨幺的裙角,一边由下至上的看着杨幺,见得杨幺一步不动,只是冷冷瞪着他作为,不由笑道:“四妹妹这性子倒有点像蒙古女子,我行我素,荤素不忌。” 杨幺一言不看着他,突然道:“荤素不忌的来了,你还不应付去?”转头就走,玄观一扭头,鲁鲁真郡主的马车正向小楼驰来。 杨幺知道,鲁真真一来,玄观绝难有空管她。她躲在房中将头打散,仿着潭州城里女子的样式,扎了两个圆髻,又在额头上打下些流海,稍稍遮住四分之一侧脸。 梳好头后,杨幺在杨雄送来的一堆衣物、饰、脂粉中寻了一套城里常见衣裙换上,抹上粉底胭脂,顿时换了一个人一般,完全是一个潭州本地纤细俊雅的良家子,哪里看得出当初的岳州来的乡下小姑娘。 杨幺满意在向镜中人点点头,挑出两件金饰放入随身的小花囊中,拿上杨恩给她备好的身份路引,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她骑马绕到了西门,将马匹寄放在城郊的一家民户里,施施然地进了城。 此时天色将晚,太阳的大半边脸都落入地平线下。杨幺急急忙忙从城西赶到城南,看着溢香园边的五大商行货站已是掌起灯来,方撑着腰喘了口气。 眼看着货站一时不会关门,杨幺掉头找了家当辅,按照时下的金价把饰当成了五张共五十两的中统银钞外加十几枚银币。 从当辅出来后,杨幺进了溢香园对面的稻香村糕点店,买了两斤最好的糕点。 杨幺提着糕点走近货站,踮着脚尖一扫,多亏她眼力好,一眼便在柜台边看到了当初示警于她的李二。 估摸着李二的样子,似是要下工,杨幺走了上去,施了一礼,道“小哥,还记得我么?” 李二哪里认得出来,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倒是柜台后面的王管事正巧转了出来,细细打量了杨幺一眼,笑道:“姑娘好,小李,这就是前几日来问潭州驿站的那位小姑娘。” 李二惊了一跳,左看右看,方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位姑娘……小姐,我……小人一直没认出来。” 杨幺向王管事施了一礼,笑道:“大叔贵姓,小女子姓杨,今日特来谢过大叔指路。”又向李二感激道:“小哥贵姓?那日蒙小哥指教,今日特来拜谢。” 李二连连摆手,局促道:“不值得什么,小人叫李二,小姐叫我全名就是。” 王管事呵呵而笑:“杨姑娘有心,鄙姓王。” 杨幺笑道:“李二哥客气了,小女子原是乡下来的,哪里是什么小姐,家里排行老幺,李二哥唤我幺妹就是。”说罢双手捧上糕点,向王管事与李二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王管事到底是外头跑见过一些世面的,客气两句,见杨幺坚持,便接过糕点,一斤留给李二带家去,一斤拆开给众伙计分食。又端了店里的板凳,请杨幺坐下歇息。 此时众伙计大半下工回家,只有逢值的几个守在外头,店里剩下王管事、杨幺、李二三人,王管事催着李二带了糕点回家吃饭,自家一边当值,一边陪杨幺述话。 王管事笑道:“杨姑娘看来是寻到贵亲了?” 杨幺点了点头,回答道:“多谢王叔挂心,已经寻到了。”杨幺随意看了看,货站里堆着尽是西域、东北来的各式毡、毛、皮货等物,不由问道:“王叔,贵商行的货是要运到哪里?” 王管事看了杨幺一眼,指了几处,道:“一批泉州、一批广州,还有一批要达至上海。” 杨幺眼睛一亮,探问道:“王叔,贵商行在泉州也有分店么?” 王管事笑道:“潭州五大商行联合,在泉州、广州、杭州、上海、扬州等朝廷设了市舶司的港口都开了分店。姑娘可是要去泉州?” 杨幺见被这精明管事揭破心意,顺水推舟,微微一笑,问道:“王叔说的正是,正要请教王叔,泉州城里商家可需要通晓藏、回、蒙、天竺语的通译?” 第九章 雪中送炭 听得杨幺的问话,王管事有不免愕然,探试着问道:“姑娘的贵亲有此才能?” 杨幺摇摇头,爽声道:“王叔,是小女子粗通四族商话,想着若是去泉州,找个糊口的路子,还请王叔指点一二。” 王管事虽觉此事有些蹊跷,思索片刻后仍答道:“如今色目商人在生意场里最是势大,咱们这些汉商都会说几句回回语,蒙古语是官话,也是能说的。但是会天竺语和藏语的就少了。泉州分店主掌与各族商人的交易,我时常听得那边的管事抱怨因为语言不通,吃了中间人的不少亏,想来姑娘若是确能与天竺、藏人说事,糊口是不难的。怕的是……” 杨幺站起来,施了一礼,恳切道:“还请王叔赐教,小女子万分感激。” 王管事连忙摆手,不受杨幺的礼,叹道:“怕的是,你虽是会说这些话,却未必是业里行话,急切间上不了手,若没有一个师父带你,是不成的。” 杨幺想了想,道:“王叔,教我语言的师父是常和各族商人打交道的,你且听听。”说罢,认真说了几句里讨价还价的回回语,那王管事眼睛一亮,也叽哩咕嘟说起来,两人对答了一会,王管事又一变,开始说蒙古语,杨幺不慌不忙地接上。 如此这般说了一会,王管事笑道:“姑娘放心去罢,泉州总少不了姑娘一口饭吃的。” 杨幺大喜称谢,王管事犹豫一会,又道:“如姑娘不嫌在下啰嗦,还有两句良言奉上。(..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忙道:“王叔切莫如此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如今蒙古人不知礼法,一味求财,对女子倒也无太多的拘束,但姑娘毕竟是汉人,抛头露面是有些不便,若是为生计所逼,不得不如此,或是换了外族服装,或是扮作男子,总是方便些,好在泉州外族之人极多,并不打眼,还请姑娘斟酌,此其一。”王管事顿了顿,见杨幺深以为感,便继续说道:“去了泉州,姑娘若是与贵亲一起,倒还无妨,若是独自一人,切切莫与喇嘛们打交道,番僧势大,横行无忌,寺院又好以海上交易谋利,在泉州时时可见,便是王公贵妇也要退让三分。姑娘好自为之。” 杨幺见王管事说得隐晦,便知他定是对她与玄观的关系知晓一二,越感激他冒险提点,点头道:“小女子一定谨记。”又说了两句闲语,见得天色已晚,杨幺便告辞出门,方走出几十步,突听得身后王管事追了出来,递给她一封信,笑道:“杨姑娘如是有闲,可持此信去寻我泉州分店,想是他们也需姑娘助一臂之力。” 杨幺连番受此人良言,已是不知如何回报,此信更如雪中送炭,激动之余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重重说了一句:“多谢王叔!”便收了信,依依而去。.info[] 那王管事有些呆然,看着杨幺的背影,一边向回走,一边嘀咕,“这姑娘真是古怪,这礼数怎的有点像泉州也里温寺里黄毛绿眼的洋和尚?” 杨幺不过是来打听些泉州的消息,没想到却满载而归,前途豁然开朗,心情大好,仗着此身变装,也兴冲冲地在南城里逛了起来。走了一阵,却觉无趣,原来天色已晚,店铺大多关了大门,除了溢香园几家大酒楼还有客人外,余下的便是彩袖招招的青楼了。 杨幺大叹无趣,低头向西门走去,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大变,顺手抓住身边路过的一人,也不看他面目急急问道:“今年是至正几年?”一边去摸怀里的银钞。 “你这疯……”那人受了惊吓,正要喝骂,看到杨幺的脸,突地一惊,正在细细打量,却被杨幺不耐烦地催道:“问你呢,至正几年?” 那人甚是开心,急忙答道:“妹子,今年是至正九年。” 杨幺一听“妹子”这两个字,立时打了个寒战,定神一看,却是杨雄和一脸笑意的李普胜站在身边,她正抓着杨雄的衣袖。 杨幺看着满脸欢喜的杨雄,在心里哀叹一声:“晦气!我怎么又和他撞上了?”忙松了手,退了开来,不禁恼道:“你怎么认出是我了?” 杨雄笑嘻嘻道:“你身上穿着是我亲自去挑的常服,样式虽是平常,料子却是丝罗锦,头上束髻的丝带也是我选的大都香品居的凤缕丝,面上的粉底是桂花霜,唇上的胭脂是……”杨雄看着杨幺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杨幺一转头,看向两人的去处,正是灯火通明的青楼街,瞪了杨雄一眼,掉头就要走,杨雄急忙道:“妹妹,天色已晚,哥哥送你回去。” 杨幺心里有事,烦得想揍人,正不要理他,摸摸怀里的银钞,转念一想,停住了脚步。杨雄大喜,转头和李普胜打了个招呼,带着杨幺离去。 杨雄看着杨幺向西门而去,虽是疑惑,也不敢多问,正无语间,杨幺问道:“……你们准备送到洞庭的一批款子也是银钞么?” 杨雄一愣,答道:“确是银钞,一共十万两。” 杨幺虽然早有准备,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不禁自语道:“居然有这么多,还只是一部分?” 杨雄笑道:“总数怕是有二百万。足够在洞庭边垦田上千亩,扎水寨三十座,收聚流民五千人,建中型战船五十艘了。”心里算了算,道:“张家就算是没这个数,也有一百五十万锭以上。” 杨幺默默点头,“只怕这是张、杨两家百年所聚之资罢?” 杨雄叹了口气,点头道:“百年起伏,一点一滴,正所谓倾尽家财,为着不就是一朝而起。”抬起头,怅然道:“也不知是如何结局,只是非如此不能自保,但求一族能安。” 杨幺倒是错眼看了杨雄一眼,不禁问道:“你在潭州城里如鱼得水,也愿意舍下这安逸日子?” 杨雄摇头道:“不过是醉生梦死,苦中作乐,虽是聚了不少钱财,也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罢了。” “那…我看你们总不如老家里的叔伯们在意此事?”杨幺见他如此清醒,倒是生出几分好感,一时忘了自家的要打听的事,不禁问道。 杨雄点点头,道:“虽说是有杨家无钟家,但爹爹心里却总想着姑妈当年嫁给大伯时的无奈。他只是想着钟家平平安安,不受杨家牵连就好了。” 杨幺一惊,不禁轻叫道:“姑妈果然是不愿意嫁给大伯父的?她是不是——”偷偷看了杨雄一眼,见他也是一脸鬼鬼祟祟,不知不觉凑到他耳边说道:“她是不是喜欢张家长子张忠仁?” 杨雄睁大眼睛,一幅相见恨晚的样子,匆匆把杨幺扯到街边,两人蹲在一起,左右看看无人,杨雄低声说道:“我也觉得是张家老大,你知道不,姑妈小时候长得水灵又聪明,大爷爷喜欢得不得了,亲自带着,教会了一身的武艺,大伯父和二叔父根本不是对手。据说,有一年姑妈淘气扮成男娃子去和张家在湖里斗舟,结果翻了船,和一个张家人一起在水里飘了三天,才被救起来,那个张家人就是张忠仁!” 第十章 骨肉情深 听得旧事,杨幺张大了嘴,口水都要流了出来,半晌回过神来,猛扯杨雄的衣袖,急急说道:“你没现么,大伯父和张忠仁的头一个孩子都比二房里生得晚,怕是晚了有十多年,当初姑妈是不是一直拧着不嫁到东屋长房里?” 杨雄连连点头,“姑妈拖到二十二岁才成亲,我已经七岁了,所以记得清楚,爹爹那时候偷偷去张家找过张忠仁,最后一身伤地回来了,姑妈当时就哭了,过了几天就嫁给大伯父了!” “什么!一身伤!?张忠仁也太没有良心了!”杨幺顿时大怒,转念一想,又沉吟道:“会不会是张精文那老头弄的鬼?” 杨雄唏吁不已,摇头道:“张精文一身武艺极为强横,但却是个直性子,我看他不需弄鬼,张、杨两家不能通婚,更不可能让他们俩私奔,所以……” “私奔!”杨幺大吃一惊,扑到杨雄眼前,抓着他叫道:“杨恩那老头去张家找张忠仁是想让他和姑妈私奔?” 两人本就凑得近,杨幺这一下直把杨雄压到了墙壁上,杨雄衣领被她揪得勒住脖子,呼吸困难,饶是如此,杨雄还是一手掩在杨幺嘴上,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小声些,小声些。” 杨幺缩缩头,松了手,一边替杨雄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呆呆地道:“我还真没看出来,杨恩这老头……你爹……居然……” 杨雄呼呼喘着气,一边摇着手指头,神秘地道:“妹子,咱爹看不出来的事多了,咱娘当初可是足足比他大了七岁,他不过十四岁就成了亲,十五岁就生了你大哥我!咱娘三十一岁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也不过就是二十四岁,你看他那样子,他就没打算再娶!” 杨幺怀疑地瞅了杨雄一眼,道:“他是不是和你一样,还没有玩够吧?” 杨雄把头摇得和泼郎鼓一样,“他酒是喝得多,也是青楼的常客,但从不留宿,凤翔楼的老鸨茵娘宁可倒贴一座凤翔楼,想进杨家的门,当个小妾都行,咱爹爹都没点头!” 杨幺努力回想,“茵娘是不是那个一脸肥肉,身上能刮下十斤油水的大娘?” 杨雄哇哇大叫,一巴掌拍在杨幺的小肩膀上,叫道:“妹子,茵娘当年可是潭州城的花魁,就是如今那风韵,那身段,也比平常女子要强上十倍!” 杨幺沉吟,“是不是烟视媚行,入得洞房,出不得厅堂?” 杨雄哥俩好地搂着杨幺的肩膀,笑得格外猥琐,仍是摇头道:“诗画双绝,别说是做小妾了,就算是做俺们的娘,也是够了的。” 杨幺呸了一口,狠狠揪着杨雄耳朵,“说什么呢,有你这样的儿子么?咱娘白生了你了。” 杨雄“嗳哟”连声,叫道:“妹妹,妹妹,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杨幺松了手,呆然看天,喃喃道:“你爹……咱爹居然是这样的人?”回头又问道:“你说,你们五六年怎么都不回老家来看我?” 杨雄大叫冤枉,委屈地道:“妹妹,前五年你不是没醒么,我和二弟、爹爹隔三差五在驿站里请了大夫回老家,一来一回总是一个月的时间。(..info)早先那管事的色目百户是个好人,也没说什么,后来换了这个蒙古百户,早就看我们不顺眼,等着抓我们错处。我们想着,总算你的病好了,小岳又是可靠稳妥的。方才没有回去!但是,我们年年都叫人送了东西给你,松江绵布你不是最喜欢么?小岳捎信来要,那可是哥哥我从上海来的商人手里扣下来的……” 杨幺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天!” 杨雄小心翼翼地看着杨幺的脸色,忍不住用脑袋顶了顶杨幺的后脑勺,把杨幺抱在怀里,慢慢摇晃着道:“妹妹,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只有我的两个巴掌那么大,不哭也不叫,爹爹真着急啊。我和二弟一边哭娘,一边哭你,官府里又催咱爹到驿站里出工,多亏姑妈一手牵着杨岳,一手抱着你,直让爹爹放心。爹爹方才带着我和二弟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杨幺回过头来看着杨雄,月光撒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妹妹,你长大了……” “大哥……”杨幺慢慢地、轻轻地唤道…… “嗳,”杨雄摸着杨幺的头,没防备杨幺眉头一皱,猛地在他耳朵边叫道:“你要是再学着咱爹逛青楼,这辈子也娶不到老婆!”说罢跳了起来,大笑着向西门跑去。 “你这坏丫头!” 杨雄和杨幺嘻嘻哈哈地走出了西门,找到了那家寄马的民户,两人一骑策马赶回了玄观的小楼。 两人下了马,杨幺一边向楼里走,一边捏着鼻子对杨雄道:“咱们的远房表亲正在修仙呢,我偷溜出来他都不知道,你不是要学么,够胆咱就溜到他们房间,反正是竹纸糊的窗,一戳就破!” 杨雄嘿嘿一笑,得意道:“你这就不知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太一教的素女经是有秘籍的,妹妹,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打量着小玄什么时候出门,给哥哥找找看?” “两个孽障还不给我闭嘴!”大厅里蓦地响起一声厉叱,两人大吃一惊,转头一看,方现杨恩正坐在堂上,全身气得抖,他们要算计的表亲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而让杨幺狠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是,另一旁还坐着面无表情的张报宁! “这下完了!”杨幺喃喃道。丢脸丢到姥姥家了,难怪杨恩气成这个样子。 “杨雄!你给我滚过来!你是长兄,怎么教妹妹的?幺儿好好一个女孩儿,和你才不过亲近几天,就什么都敢说了!”杨恩到底舍不得骂杨幺,铁青着脸,指着杨雄的鼻子臭骂。 杨雄垂头丧气跪在地上,不住地给玄观打眼色,玄观笑吟吟看着杨幺,不时和张报宁点个头,说句话,眼角都没朝他瞥一下。 倒是杨幺,站在一旁嘀咕着,“我一个脏字、混字都没有说哇,大哥也没有教我什么,他那么笨,怎么可能教我?” 杨雄卟哧一笑,又扁着脸横了一眼杨幺,杨恩直被气得无奈。 玄观看了一眼新鲜出炉的亲兄妹两人,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笑道:“大哥与四妹妹的感情越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叔父赶紧领着大哥回府罢,要不然,大哥越叫四妹妹调教得更聪明了。” 杨雄与杨幺同时瞪了玄观一眼,杨恩心里头一件的便是家人合乐,见得一子一女难得如此融洽,满腹的怒气也下来了,骂了杨雄一句,带着张报宁回潭州自家宅子去了。 张报宁临去前,微微向杨幺点了个头,轻声唤道:“杨家妹子,”顿了顿,说道:“你好生歇息,过两日我们便要赶去泉州了。”说罢,便随杨恩、杨雄离去。 杨幺“呼”地长出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正要上楼睡觉,忽地想起一事,不由“哎哟”一声,便要出门去追三人。 “急什么,明日又不是不来了,能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神道道的?”玄观轻喝道,“出去混也不知道时辰,现在都二更天了,因着小姐你催得紧,张报宁连夜赶路,在此足足等了你三个时辰,你也让他歇歇。” 提到张报宁,杨幺便有些焉了,不由自主抱怨道:“张家怎么派了他来,大材小用,张阿公还不赶紧带他去洞庭才对?” “我倒觉得他这趟走得只怕艰难,该派张报日或张报月来才对!到底是个旁系的,不过才十八岁,哪里支使得动远在泉州的族人,只是张精文看重他,想让他上台面来历练。” 玄观说罢,瞅了杨幺一眼,道:“说罢,急什么呢?” 第十一章 开河变钞 杨幺犹豫片刻,清清嗓子,道:“黄河如今是年年泛洪罢?” 玄观一愣,点头道:“确是如此。.info[]从至正四年前,已是连继六年大灾了。起先不过是江苏、山东一带,现在已经北侵至河南颖州等地,依我看,再这般不理不治,漕运只怕就要受影响了。” “河南是不是有盐场?”杨幺想了想道。 玄观一怔,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越走越急,越走面上越是苍白,最后猛然一拍桌子,手边的茶杯惊跳起来,额上青筋连跳,咬牙道:“如此一来,蒙元必急于治河,脱脱定然复位,有他在,举义之事只怕仍是无功!”茶杯砸落在地,打了个粉碎,茶水四溅,在玄观淡青色的道袍袍角上浸出一个张牙舞爪的水迹。 杨幺尤是一次看见玄观如此模样,顿时惊退三步,看着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上露出狰狞之色,往日的俊雅仙逸荡然无存,顿时喉咙紧,本想离得远远的,又求着他办事,只好勉强安慰道:“一人之力岂能回天?朝廷愿意召回贤人,治理黄河总是好事。大元不稳岂是仅因黄河水患?” 玄观哼了一声,稍稍平静下来,沉吟半晌,抬头看着杨幺道:“说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幺眼光乱瞟,不敢与玄观凌利的眼神对视,从怀里摸出五张银钞道:“我今天看到银钞……”话还未说完,银钞便被玄观劈脸夺去。杨幺空举着双手,呆呆看着玄观一张一张翻看银钞,随手抽出两张掷到她怀里,冷笑道:“当了什么东西换来了两张假钞!我不是给了你金豆子么?要钱不会开口么?赶着去上这个当!” 杨幺饶是一肚子火,也来不及,急急举起两张假银钞,左看右看,和真钞也是差不太多,只叹这时代防伪技术太差,心疼道:“早知道,就全换成银币了!怎的全然看不出差别?” 玄观瞪了她一眼,道:“当朝宰相亲自督造的假银钞,你这全没见识的小丫头,能一眼看出来,倒是奇怪了!”说罢又冷笑道:“我看你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这假钞制得是不是精细,与你也没什么干系!” 杨幺吃了大亏,只得忍气吞声,跌脚道:“这些个奸臣,我怎么就忘了这回事!”看着玄观还要讽刺,连忙道:“行了行了,我下回当东西绝对只换金豆子,银币我也不要了!”见得玄观眉头又皱,抢着道:“要不咱们把张、杨两家所有钱都换成金豆子罢?” 玄观听得此言,虽是有些不以为然,仍是默然思索,杨幺轻手轻脚走过去,拿着银钞道:“这纸币价值若何,总是靠着朝廷的权威,今日换得千贯,明日便可一钱不值,若是急用的就用掉,一时用不了的还是换成金子,也不费事,只是换个安心。” 玄观来回走了几步,摇头道:“哪里会不费事,不去说金子比纸钞重上许多,运输不便,就是避着蒙元的禁令,将这一大笔款子全换成金子,在潭州城也是打人眼的。” 杨幺有点愣神,咬了咬唇,道:“我考虑不及你周全,只是今年之内,在岳州、潭州、武昌、澧州各路大镇,将余款换成金银,也是够了罢。”见得玄观仍是迟疑不决,转了转眼珠,上前扯住他衣角,软软唤了一声:“表哥。” 玄观低下头来,看了杨幺半晌,叹了口气,点头道:“近年来,朝廷靡废,国家财事越难了,脱脱又是个有主意的,若是今上为了盐场、粮运之害,召回脱脱秉政治河,难说他又弄出什么新政来!早日防着也是好的。”说罢又笑道:“假钞也是愈来愈多,我都不爱带这类东西。”斜睨着杨幺:“不只当了这些银钞罢,还有什么?” 杨幺目的已经达到,哪里还肯服软,一扭头,丢下一句:“银钞都被你拿了,余下的不用你管!”便跑出了厅门, 玄观在后面气道:“果然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方才是表哥,现在又是你你我我的。”又叫道:“杨岳纵是手把手地教你,世上的事哪里又能穷尽的,你且安分些慢慢学罢。” 杨幺甚是不愉,只觉得方习惯了杨家村没几日,来了大城里,诸事不知,直如三岁小儿一般被人看不起,又得从头学习。 还好过了两日,杨幺与张报宁起程赶赴泉州,不用再听玄观教训。杨恩、杨雄虽是万般的不放心,却因着手上的款子还未弄妥,实在是走不开。玄观正督办欢喜堂,也是分不了身的。 三人站在南门长亭,看着张报宁和杨幺骑马上了驿道,渐渐没了身影,方慢慢骑马回城,杨雄突地说道:“小玄,我听小岳说起,这张报宁当初还偷偷绑过妹妹,难怪两人看上去不尴不尬的,这一路他不会欺负妹妹吧?” 玄观见得杨恩走在前面,便策马靠近杨雄,轻声道:“你如今怎么变笨了,只说自家是情事里的老手,居然还看不出?他们哪里是结仇,分明是有情!” 杨雄顿时叫了出来:“这怎生是好?若是他在路上对妹妹……”玄观猛瞪他一眼,让他闭上嘴来,气道:“你这几日的罪白受了,你妹子是什么人不知道么?” 杨雄一想,顿时笑了出来,策马一路去了。 -------------- 这一章没有分割好,字数少了点,三卷结束!晚上九点还有一更,四卷《情满洞庭》出场,pk票票~~~~ 第一章 恍然大悟 杨幺两人跟着一家半路遇上的湖广商队之后落宿,张报宁平时有事无事常与商队领头的管事答话,倒也混了个脸熟,那管事也常看在老乡的份上,照顾一二。 杨幺一心记着潭州商联王管事的叮嘱,知道出远门的麻烦,早早打点好了各色行李,上上下下包得密不透风的模样,便是脸上也蒙了一块面纱。 两人一路走来甚是平静,便似当初张报宁求亲一事全未生过一样。杨幺向来知道张报宁城府颇深,也不理他,乐得如此。 方上路不过五天,入了江西行省,路边便开始有流民拖儿带女地乞讨,倒毙路旁,无人收尸者也时时可见。江西此次受灾之重,可见一斑。 十天,来自陕西、湖广、江西各路的七只商队联合在一起,集结了二百余人,上百辆货车,向泉州路推进。只因福建路是最后投降蒙古人的大镇,又是南人的聚居之地,反元活动历来激烈,自降元以来,各地时有举义造反之人,久而久之,便成盗贼横行之地。 元廷禁止民间持有兵器,平头百姓是用不上的,但富户、官家、寺院哪里又禁得住。尤其是通向泉州的驿道上,商队极多,货物流通量大,为了保证安全,商队俱是备了刀兵、弓箭,成群结队地前进。杨幺和张报宁自然混入了其中。 眼见得天色渐晚,离了江西行省的地界,张报宁取出暗藏的刀剑,将朴刀挂在腰上,将短剑递给杨幺,沉声道:“如今已入了汀州路的地界,此地盗贼极多。”顿了顿,又问道:“幺妹,你可是从未习过拳脚。” 杨幺叹了口气,道:“因着小时候的病,杨岳总不肯教我这些,便是力气活也少做。”学着张报宁将短剑挂在腰间,道:“倒也因着这样,保养了五六年,大夫说,固本培元,于我这样的身体极是有益。” 话音未落,头前一里处的商队便有人惨嘶一声,张报宁远远见得,驿道边的树林里涌出近千面黄肌瘦的流民,眼冒绿光,手持削尖的竹竿、树干,嗷嗷乱叫着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汹涌扑杀而来,不由大叫道:“幺妹,快走!”说罢拨出朴刀,扯过杨幺疆绳,拖着她向来的方向奔逃。 杨幺双脚软,只觉得饥饿的流民比那涛天洪水还要可怕,眼见得潭州商联的前哨被七八支手同时从马背上拖了下来,一顿乱戳,血肉横飞,顿时毙命!散落的血肉立时有人抢起,放入口中乱嚼! 杨幺忍住满心呕吐之意,举起左手,狠狠一口咬在自家手背上,一阵极痛,立时醒过神来,不顾鲜血直流,猛地拨出短剑壮胆,叫道:“小宁哥,我们已出城十里,贼人有马,逃之不及!” 张报宁定眼一看,果真见得流民之后,有三百来人骑在马上,正向西面包抄过来,不禁惊道:“非是普通饥民,怕是受盗贼驱使,那些马上的方是正主!” 此时,众商队中一阵唿哨,上百张强弓举起,众箭齐,顿时让堪堪扑近的流民倒下一边!张报宁策马奔上前去,大叫:“不可浪费弓矢!盗贼还在后面,快解下米面抛洒,引开这群流民!” 那商队里多是精明强干之人,听得如此呼叫,便有人当即抓起一袋白米,向流民群中砸去。 米袋重重砸在一个骨瘦如柴的流民胸口,“哗啦”一声袋破米洒,那流民“卟”地一声喷出紫红的鲜血,和着满地尘土,把白花花的大米染成乌黑,饶是如此,四周的流民尤是蜂拥而上,从地上抓起米粒,直接往嘴里塞! 商队护卫见得如此,大喝一声:“抛粮食!”纷纷效仿,流民顿时四散,包围立解。 眼见得那三百多人的盗贼驱马直追过来,商队护卫弓矢齐,立时倒下几十人,盗贼仍不死心,催马冲锋,众人却心安下来,以盗贼与商队的距离,这三百人冲到眼前时只怕连人带马早死在弓箭之下。 此时天色早已全黑,杨幺与张报宁混在商队中间,倒也平安无事,杨幺猛然间只觉得心惊肉跳,好似当初洪水来犯的感觉,不由轻声道:“小宁哥,这盗贼为何如此悍不畏死?” 张报宁早已疑惑,听得杨幺也是如此说,不禁道:“幺妹,你夜里眼力好,倒向我们身后看看。.info[]” 杨幺点点头,在张报宁的掩护下,慢慢站上马背,向身后眺望,猛听得破空之声,张报宁一把将杨幺从马背上扯落在地,仍听得杨幺闷哼一声,张报宁大惊失色,跳下马一看,却是她肩头被箭矢擦破! 杨幺忍痛叫道:“后面还有盗贼,约有二百多人,已是围了过来!”商队顿时大哗,张报宁面色铁青,将杨幺扶上马背,拨出朴刀,大叫道:“各位,生死在此一举!弓箭手抵挡前方,我等舍命冲杀,方能有一线生机!”说罢,大喊一声,驱马向前,直向从背后掩来的盗贼杀去! 商人虽是趋利,却也是胆大之人,生死关头,顿时有一百多人手持刀剑随张报宁冲杀而去,杨幺坐在马背上,看着双方在黑暗中搏命砍杀,盗贼虽然人数较多,但眼看着另一部分同伙在弓矢下纷纷丧命,计划好的偷袭又被人识破,此番即使成功也是惨胜,得不到多少便宜,顿时有人在人群中打了个唿哨,大叫一声:“风紧,扯呼!” 盗贼们如潮水般退去,流民夺了粮食早就散去,商队众人喜极而叫:“盗贼退了!我们安全了!” 杨幺跳下马背,冲到凯旋而归的刀手中,却见得有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一身鲜血的张报宁急匆匆地叫道:“快来人,先给这位小哥治伤!” 自然有懂医的上来,急急替张报宁看伤,却是极重。两处刀伤,一处枪伤,血流不止,普通刀伤药止不住碗口大的枪伤流血,杨幺摸着黑到驿道旁的山林里采了些草药方才止住。收拾妥当了,大家松了一口气,从帐蓬里退出去忙别的事,仅留杨幺一人照看张报宁。 张报宁躺在床上,勉强出声道:“幺妹,你也替自家的伤上上药,别小看了。” 杨幺点点头,躲到张报宁视线不及之处,解开衣服,上了伤药。回到床边,见张报宁满头大汗,知道是因着伤势疼痛,不由取了湿巾轻轻替他擦拭,默默不语,过了半晌突然道:“小宁哥,等你伤好后,教我武艺吧。” 张报宁勉强看了杨幺一眼,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头,便累极晕睡,倒也免得受罪。 因着张报宁伤重,商队拨了一辆马车给两人乘坐。张报宁初时全身动弹不得,除了换药外,吃饭、喂药、擦洗、大小便皆要人代劳,杨幺哪里能推给别人,不避嫌疑,事事侍候,打理得妥妥当当,众人皆以为杨幺是张报宁的妹妹,也未曾多想。 张报宁虽知不妥,奈何身体实在是伤重,手脚皆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幺脱了他的衣物,替他擦洗伤口,这也罢了,最让两人尴尬的便是大小便,张报宁起先绝不肯让杨幺在旁,只要她取了盆放在车内,死活赶了她下车。自家用未受伤的左手慢慢解了裤带,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把裤子褪下,但身上的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方脱到一半,伤口便开始渗血! 杨幺在车外等得焦急,又不好冒失进去,只好偷偷揭开帘缝,见得如此,哪里还能让他继续?只好厚着脸皮,全部代劳。她还没什么,张报宁已是满脸通红。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县城,杨幺见张报宁伤重,断不能再行,便和他离开商队留了下来,湖广商队的管事极是周全,寻了一个医馆付足了酬金、房租,让他们俩在医馆内住了下来,互道珍重,方才离去。 在医馆中诸般事务自有人代劳,倒叫两人都松了口气,安心住了下来。 过了七八天,张报宁伤势大好,便开始倚在床头,指导杨幺习武。“妹子,你如今已是十二岁,虽是迟了些,但女儿家也不需太过厉害,能防身便足矣。先练习拳脚,再习刀剑,不可急燥。” 张报宁原认为,杨幺无一点基础,身体又弱,习武自是艰难。哪料得杨幺极有毅力,每日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便是苦练不休。 饶是如此,张报宁仍是惊叹杨幺一日千里的进境。过了十日,杨幺已是把“太祖长拳”习会。此时张报宁伤口已经全部结好,能下地走动,只是遵了医嘱,还得歇上五日方能上路。 张报宁坐在小院中,看着杨幺将“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颇有一番威势,不仅叹道:“没料到妹子还是个习武的奇材,小岳哥只管护着你,倒险些浪费了如此才能。” 杨幺打完一趟后,一边取了汗巾擦脸,一边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奇才,只是这打拳脚总是讲究呼吸节奏,我以前和报辰老在一处凝视静气,正适合练武,上手便快了。” 张报宁一愣,回忆着说道:“妹子,你可是学过张家家传的内息修练之术?有阵子报辰日日跑出去,阿公只说他去修炼,原来是和你在一起?” 杨幺却是一呆,正搔头说着:“我们只是在一起凝神,磨他的性子,并无……对了!”杨幺将以前的疑惑联在一起,顿时明白,大叫道:“张精文那老狐狸,原来是诓着我陪张报辰一起修练内息功法!我说哪里有人叫一个小女孩磨人性子的!”听得张报宁咳嗽了几声,杨幺忙转脸笑道:“多亏了张阿公,我方能如此便宜地习武。” 张报宁看着杨幺微微而笑,杨幺尤在自顾自地琢磨,“这内息就是内功吧?为什么我练了也没有任何感觉,难不成仅是习武之人方有用处?” 张报宁叹道:“我说妹子,你就知足罢,只要你按着和报辰弟一般的功法日日修炼,自然会有结果的。” 杨幺一瞪眼,看向张报宁:“你们家阿公可没有教过我如何修炼!报辰也没有告诉……”语音未落,杨幺猛然冲进屋子里,把自家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当初张报辰留下的小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本:“张报辰那小孩,还真是个好人!居然知道把修炼功法抄一份给我!没白白让我担一个私相授受的虚名!” 杨幺只看了几行字,便暗暗叫苦,其中的经脉穴位她当然不明白,便是几句极普通的古文,她也理解得似是而非,完全不知所云。杨幺烦恼间不经意看到张报宁,眼珠一转,走过去亲亲热热地说道:“小宁哥,你可曾习过这套功法?” 第二章 原形毕露 张报宁苦笑一声:“我平常习武已是不及报辰、报月他们,哪里又能去学这套功法?”他虽是如此说,平静下的暗潮涌动哪里又瞒得过杨幺,杨幺将手抄本硬塞过去:“小宁哥,你且看看,武艺我全然不懂,便是看了也不知如何修炼。” 张报宁看了杨幺一眼,慢慢伸手拿起手抄本,翻了几页,突地脸色一暗,倚着床柱坐了下来,半晌无语。 杨幺不免吃惊,轻轻问道:“小宁哥……” 张报宁抬起头来,勉强笑道:“难怪张家没人学会,这套功法讲究浑然天成,自行领悟,入了门后,各人自有缘法,我于武道一事,天资极差,怕是难以入门……” 杨幺摇头道:“若是全靠个人天资,报辰自然不需我一起修炼,张阿公何必又巴巴地诓着我陪他?必是被张阿公另想出了修炼之法。” 张报宁一听,顿时精神大振,拿着手抄本细细研读,一坐便是一天,等到杨幺做了晚饭,点上油灯,他仍是钻研不休。 如此过了三日,天还未明,杨幺还未起床,便听得张报宁用力扣门,欢天喜地地叫道:“幺妹,你快起来,我找到修炼的方法了!” 杨幺顿时从床上蹦了起来,衣物也来不及整理,打开房门急急问道:“如何修炼?” 张报宁按捺住激动,沉声道:“你当初和报辰弟修炼时,是否你仅是跟着他的呼吸路子?只是感觉不对时,方才点醒于他?” 杨幺连连点头,答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也不懂修炼的法门!” 张报宁忍不住冷笑:“我们家的阿公当真精明厉害,居然被他想出了这样的法子!让自家的嫡亲孙子入了道门,又能不把修炼之法外传。.info[]” 杨幺见他如此说话,似对张精文颇有怨言,不由瞄了他一眼,张报宁若无其事回望杨幺,突然笑道:“幺妹,你看我作甚?我是何等样的人,你难道还不知?” 杨幺“嘿嘿”干笑,张报宁笑眯眯地说道:“幺妹,咱们俩也不用装模作样了,这几日也憋得我难受。我原想着装几日的贤良,看你能不能回心转意,如今看来,总是不成的。谁叫我们当初在树林里把本性都露了出来,若是别人还可以骗骗,你我之间是玩不了这些巧宗儿的。” 杨幺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是瞅着张报宁,轻声细言道:“小宁哥,洪水里的同甘共苦,妹子是绝不会忘的。” 张报宁点点头,淡淡地看着杨幺道:“你这几日对我的照顾,我也一直放在心上,原本还想着你我关系总是不一样了,可惜你倒没当回事,也罢,让我绝了望也是好事。” 杨幺知道她不避嫌疑贴身侍候于他,按着规矩,他们两人终归要成亲方是正理,只是她哪里管这些。想到此处,她倒佩服张报辰是个能收能放的主。 杨幺笑道:“小宁哥,今日说这些话,想是这张家的内功早被你摸透了,这三日思量着,却原来是怎么开口和小妹说罢?” 张报宁看了杨幺一眼,笑道:“妹子说的正是,你且去洗漱了,咱们慢慢说。(..info)” 待得杨幺梳洗完毕,两人吃过早饭。张报宁将杨幺带回房中,关上门窗,方取出手抄本。 “你可认得经脉,穴位?”张报宁问道。 “不认。但是我可以学。”杨幺坦然道。 张报宁沉吟道:“我想出两种修炼方法,一种,先教你认穴、认经脉,然后,我们再一起修炼,你带我入门。三个月后,我们同时进入二层。从此以后,则各凭本事。二种,你我仿着当初你和张报辰修炼的法子,我带着你,你引我入门,如此一来,一个月后,我能筑基,你能进入二层,三年后你我两人大成的机会有六成。” 杨幺听他这样解说,细细在心里思量,道:“二种法子省了认穴的功夫,不用我慢慢摸索,又多能成功。只是如此一来,除非我断了修炼,便总要依靠于你,是不是这样?” 张报宁点头道:“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要成,便只能如此。” 杨幺叹了口气,问道:“小宁哥,你当初认穴花了多久的时间?”张报宁笑道:“我花了足足三个月,最快的是报辰弟,也花了三十日。” 杨幺听后半晌不言语,张报宁看着她禁不住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再琢磨了,我想着你必定会选一种的,昨晚我已经把穴位经脉图画出来了。” 杨幺微微点头,笑道:“我打小儿全仗着杨岳才能活命,如今断断不能再靠人过活了,小宁哥,就请你教我认穴吧。” “我们在此再呆上五日,你先把大面上的东西记牢了,这认穴认经脉要日日练习,方能学成得用,在路上慢慢来罢。”张报宁边说,边引着杨幺来到桌边,拿出穴位经脉图,一一指点给她看。 杨幺铁了心要学会这门功夫,赖之安身立命,便极是认真,对着图在自家的身体上一一摸索熟悉。但人体周身穴位处,密布全身,表面无法辨识,全靠熟悉,往往是失之毫里,谬以千里。越是阴私之处,越是紧要。 杨幺要学得好学得快,就得依仗张报宁一个一个地准确指位,张报宁也不与她客气,贴着衣服指点她身上各处穴位,细细解说,又牵着她的手把经脉走向,在身上一一摸索出来。 一而再,再而三,杨幺直把自家的身子当模型,买了胭脂,一一点上,每日价神神叨叨,不是“巨阙”,就是“鸠尾”,不是“章门”,就是“厥阴”,吃饭时一边挟菜,一边挽起袖子,盯着自家的胳膊猛看,睡觉时全身赤裸,在睡梦中也摸索穴位。 两人上路后,杨幺更是变本加利,白天坐在马上,手笼在袖子里找穴位,全仗着张报宁牵马带路,晚上好不容易入了宿,随便吃两口,便跑回房里,躲入帐中,脱了衣服认穴。 有时太过入迷,走在大街上,双手便不由自主在身上各处按、点,令人侧目,或是晚间一时找不准一个穴位,便敢半夜穿着单衣,披头散,闯进张报宁房里,非要他把穴位指出来,只把客店的小二吓得以为是女疯子! 如此折腾了几日,张报宁实在忍无可忍,买了一辆旧马车车厢,套在杨幺的马后,让她天天躲在里面用功。晚间也不再分宿两房,张报宁睡外间,由着杨幺在内间折腾,便是杨幺半夜衣裳不整爬到张报宁的床上,用力将他推醒,张报宁也能镇定自若地替她指出穴位,赶她回自家床上后,继续蒙头睡觉。 好在杨幺基本还保持神智清醒,从未赤裸着身子跳上张报宁的床,张报宁更是冷静,便是看见杨幺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露出的大腿猛瞧,也不过是喊一声:“进帐子里去。” 这样过了二十日,在进入泉州城的那一天,杨幺已经可以在张报宁叫出穴位名称的下一瞬间,正确地指出位置,全身的经脉流向,也可以倒背如流,没有一点错误! 杨幺在得到合格的通知后,大叫一声,“伙计,把洗澡水送进来!”一脚把张报宁踢出门去,爽爽快快把全身的胭脂洗了个干净,又冲下楼,吃了三碗牛肉面,四个竹筒饭,半斤桂花糕,方才满意地回房睡觉。 待到她一觉睡醒时,张报宁也已经在外间的床上睡足了三天! 第三章 三尺之遥 恢复了元气的两人,各自瘫软在自家的床上,懒洋洋地闲扯。 “幺妹,你想想看,我既有城府又有心计,现在若是修炼了内功,便更上一层楼,报辰是个直性子,报月从不正经做事,报日不过是求田问舍的料子,张家将来总归是我的,你说是不是?” “胡扯什么呢,张家三个儿子,你杀光了不成?睡晕了么?” 张报宁哧哧地笑着:“若是太平天下,我也就不指望了,我可没打算杀族人,尤其是报月。可是咱们两家天天准备着什么?不过就是造反,造反这是一个……”杨幺一下子从床上跳起,自内间跑出扑上来,掩住了张报宁的嘴巴,低声骂道:“这是客店,可不是自已家,我还想多活几天呢,你不能轻点么?” 张报宁滴溜溜转着眼球,看着杨幺,忽然一把将她拖起,一起进了内间,两人躲在帐中,各卧一头,张报宁继续道:“造反不就是杀人和被杀么?一将功成万枯骨枯,我们张家要成就一番事业,打先去赴死的不也是长房子孙的责任么?” “得了,得了,你到底要说什么,别在这里绕圈了。”杨幺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我还没有睡够,你说完了回自家床上去。” 张报宁“哦”了一声,拍了拍脑袋,继续道:“对,我说到张家终归是我的,你看,这样我心计、武功、财势、地位都有了。(..info无弹窗广告)再说,义气、仁义这些东西我难道不懂么?难道没有么?” 杨幺眯着眼看了张报宁半晌,才点点头,“你有,而且还是拚着命,半点也不掺假的仁义、义气!” 张报宁猛一击掌,叫道:“说得好!我就知道你清楚!” 说罢此话,张报宁慢慢从床头移到床脚,挨近杨幺,看了她半晌,问道:“你的身子我都看遍了,该摸的地方也摸了,我呢,也被你全看光了,我们到了这个地步,你仍是要和我做兄妹么?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的人么?为什么要和我生分至此?” 杨幺伸出手指,在张报宁眼前摇了摇,轻声道:“就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狡猾,自私、还能拿性命标榜仁义,所以我才更疏远你,你不明白么?” 张报宁眼瞳一缩,慢慢退了开去。停了半刻,揭了帐子,走下床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望杨幺,“好罢,我从此再不这般问你了。也是白费劲。”端起茶杯漱了漱,打起杨幺的床帘,“起来罢,我们睡了三天了,再不出去露露脸,客店里的人怕是会来查看了。” 杨幺没奈何,穿衣下床,唤了伙计送水上来梳洗,杨幺正梳头,张报宁已是换好了一身紧身蓝袍。只见他外罩长衫,袖口紧束,腰挎朴刀,端的是一副文武双全的好模样。 他依在桌边,看着杨幺,突地走到杨幺的包裹边,随意翻了翻,把一件绣花短夹袄、并一件长裙找了出来,道:“今天去街上走走,穿这身,记得带面纱。” 杨幺回头瞪他一眼,“你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哥,少管这些,我自己不懂么?”看了看镜中的样子,站了起来,在包裹里翻找,却半天没有结果,喃喃道:“我的凤缕丝呢?” 张报宁微微一笑,伸手随意翻了翻,立时找出了几根丝带,转手递给杨幺,又见她挽极不熟练,便要顺手帮她理理,却被杨幺“啪”地一声挥开手,张报宁笑道:“我不过是好心,你又怎的了?” “说好点,我们是异姓的兄妹,说不好的,我们是全无关系的陌路人,不论是兄妹还是路人,哪有我们两个这样亲密的?” 张报宁退到梳妆台边坐下,歪着头道:“这可不能怪我,你这几日怎么过的日子,你可记得?若不是我在一旁,你只怕就是光身出门都做了出来。**了这几十日的心,你的衣、食、住、行还不是都是我在打点,你一个谢字没有,还这般难,倒是谁的不对?” “要谢字做什么?我早认全了,于你修炼不也是大益么?你暂且照顾我几日,还好意思邀功?”杨幺撇撇嘴,梳洗完毕,转头道:“自今日起,不许靠近我三尺之内,分房睡觉,我的东西你都不许碰,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好歹是汉人,哪里能学蛮人一般不讲礼数?” 张报宁摇头道:“其它的自然依你,分房睡觉可不行,从今日起便要开始一起修炼内息,不在一个房里怎么炼得成?” 杨幺一愣,瞪了一眼张报宁,道:“外头找个地方修炼不成么?非要回房里?” “当真是在乡下过惯了,泉州这般闹市,哪里去找李家村口的油茶林让我们修炼?”张报宁睨着杨幺道:“再不成,我们找个小院住下,但这里费用极贵,两人平摊,你也舍得你的私房钱?” “张家人不是在此有房么?干嘛不住进去?”杨幺打得好算盘。 “前几年我随阿公来过此地,这一路的族人,百年前便来此定居,算是远房亲族了。如今当家的张精云小时候送回族里长大,和阿公交情极好,倒还忠心。他一儿一女,因着身体弱,小时候没能送回族里,过惯了富贵日子,哪里肯把财产拱手相让?还有一个侄儿,倒也罢了。我们这几日不忙上门,先探探底再说。哪里还能住进他们家?” 杨幺左思右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穿戴好,随着张报宁出门,特意隔了三尺远。 方走到门口,杨幺突地想起一事,大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私房钱?”说罢不由习惯性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小花囊,却现空空如也,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张报宁,“我的小花囊呢?” 张报宁叹了口气,道:“这可是你靠过来的罢,那布囊在你枕头底下呢。你三天认穴时就嫌它碍事,摘了丢到一边,我是从床下给你找出来,一直保管着呢。” 杨幺哪里听得这些多,立时扑到床边,把小花囊找了出来,细细点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张报宁嘲笑道:“你又不想嫁给报辰,偏又把他送的东西当成宝贝,什么都塞里面。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杨幺全当没听见,放下面纱,和张报宁出了客店。 杨幺、张报宁方走出客店,高大巍峨的天主教堂蓦然出现杨幺的眼前,灰色的石料墙,巨大的十字架,倒悬的耶稣受难像,13世纪意大利风格上圆下方的长型拱窗,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还有出沉重悠长撞钟声的高耸钟楼,纷纷扑面而来,如同时光倒转,让杨幺瞬间不知身在何处,身在何时。 第四章 看似太平 “哈利路亚――”优美的唱诗声伴着钟声从教堂里传出,杨幺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任由张报宁牵着她的手,慢慢将她带入大元时代的泉州。 一身黑皮肤的尼日利亚人,腊黄干瘦的东南亚人,带着假的英吉利人,穿着紧腿裤,绣着花边衣的法兰西人,高大粗豪的俄罗斯人,与身着飘飘长衫的汉人,穿着华丽皮毛衣的蒙古人,戴着小白帽的回回人混在一起,他们与杨幺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如同杨幺前世看到的一样,自顾自地聊着天,看着各色的商品,品尝各色的美食,漫步于街头,或者,有那热情四溢的初来者,不知中原礼仪,盛情赞美着路边的美丽姑娘,换来美人回眸,微微一笑。 这里是万国之都,这里是黄金之城。 “幺妹,那边清真饭馆的牛肉面极是好吃,你前几天连吃了三碗牛肉面,便是这里端进客店的。” “这种面饼叫馕,是西域所出,若是裹着热腾腾的羊肉酱,喝着面汤送下,香得让你回不过神来,阿公最爱吃这个,只是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那是罗马来的面条,虽也是圆的,却和鼎州路(今常德)的圆米粉大不一样,中间空心,所以叫通心粉,配着洋葱、辣椒,让人口水直流,上回我就连吃了两碗。” “闻闻,香不香,哈哈,你真是乖觉,这种水果叫榴莲,南洋传来到的,臭是臭了点,但是真好吃。喂,幺妹,你别跑,真的很好吃。” 杨幺快乐地跑着,仰望着清真寺的圆顶,抚摸着短和服的玩偶娃娃,轻轻捧起威尼期独有双头桅船的小模型,闻着法国香水散的芬芳。仿佛梦回前世,只愿长醉不愿醒。 “咄,那女子还不让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叱喝,杨幺听惯湖广西南官话,乍听闽南官话一声未反应过来,却被张报宁扯到街边。 八个头包白巾,腰佩大马士革弯刀的穆斯林骑士开道,其后四人抬的华丽步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心,红漆雕纹的抬杆顶端包裹着黄金片,上面坐着一个身体肥壮,头戴宝石羽毛白帽的高鼻蓝眼波斯人。 看看周围衣着普通,面目扁平的汉人纷纷被穆斯林骑士的皮鞭赶到一边,杨幺禁不住房有些愣神,张报宁低声冷笑道:“果然是非我族类,也只有蒙古人的地盘里,色目人才敢这样横行霸道!” 杨幺抿了抿嘴唇,把面纱拉得更严实,跟着张报宁进了一家小饭馆,到柜台前看了看水牌,居然是一家湘菜馆。想来味道极好,地方虽小却在泉州很有些名气,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听口音说的是西南官话,竟都是湖广人。 杨幺和张报宁点了几样惯吃的小菜,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小宁哥,闽南官话你也听得懂?” 张报宁笑道:“虽是有些不同,但都是汉人,多听几回也就明白了。若是蒙古语、藏语我可是不明白的。”给杨幺挟了块萝卜干腊肉,“听杨二哥说你通晓这几族语言,将来家财变卖时还需你助力。” 杨幺此时已将面纱用钗子别在头上,露出大半边脸,一边吃一边笑道:“咱们干嘛非把东西卖给蒙古人,色目人?这泉州里的汉人富户尽是多的,到时候选一个不就好了。”又皱眉道:“其它还好,但这里的酸菜蒸肉不如家里的好吃。” 张报宁笑着挟了一根青菜给她,“多吃些青菜,吃顶着那些死肉吃。”又道:“话虽如此,张精云在此经商,有不少生意是和色目、蒙古人合做的,便是宅子和土地,有不少也与色目商人毗邻,按大元通制,卖地必须先问过远亲近邻,他们若是无意购买,才能卖给他人。所以,总免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 “小宁哥,难道你们张家这次打算把生意全都结束,这岂不是杀鸡取卵?泉州此地还能――”杨幺突然住嘴,愣愣地看向张报宁。 张报宁瞅了杨幺一眼,轻声道:“真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当初随着阿公在此住了半年,方觉得这泉州城虽是繁荣满眼,但色目人等外族人财雄势大,嗜利成性,又自领了外族军队在此。为了自家的利益连元廷都不放在眼里。新附军和汉军人少势弱,汉人虽是人多却无力相争,若是举事,或是天下一乱,必要被外族人盘据,若是此时不卖,到时怕是血本无归!” 杨幺却是半晌不答语,张报宁看着她脸色越来越沉郁,不由奇道:“你怎么了?” 杨幺慢慢放下筷子,转头向店外看去,人群熙熙攘攘,明明是一副太平盛世,哪里有半分的战乱之象,不由轻声道:“小宁哥,两家倾家而出……” 张报宁微微一笑,将筷子塞回杨幺手里,轻声道:“你且放心。蒙古人自孛儿只斤氏铁木真崛起,统一蒙古百年,依仗的不过是抱团、不畏死。如今哪里还是如此?” 张报宁看了四周,淡淡道:“你看大元朝立国六十余年,换了十一个皇帝,子杀父,兄杀弟,臣逼帝,帝疑臣,不过和汉人内乱一般的情形。至于不畏死的猛将精兵从来只在粗衣糙食、艰难困苦中寻得,哪里会是那些裹着华衣美服,长在绮宫丽殿,啃着羊头猪腿,酗酒渔色的蒙古人?” 张报宁见得杨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不禁靠了过去,贴在她耳边,极细声地说:“你不需怕,我看着,他们江河日下已经注定的,怕是捱不过百年之数,就算我们这一辈成不了气候,到下一辈、下下一辈总是等得到的。”微微离开了些,道:“如今天下群盗四起,又有谁打定主意推翻这蒙人天下?若是讨个封号实缺,或是割据一方,却是人人都想的。我们两家倾家而出经营洞庭,也就好比商人经商一般,不过为后代积聚些东西罢了。总不至于到了变天的时候,让他们如流寇一般,没个安事之所。” 杨幺听着,眼睛里突地流下泪来,倒把张报宁吓了一跳,不由轻叫道:“幺妹,你到底是怎么了,方才还那般欢喜,如今却……” 杨幺猛然站了起来,向外匆匆而去,张报宁要追上,却被拦下来会帐,一时没拉住她,眼见要出门而去,却不料杨幺当头撞到一个人胸口,那人人高体壮,纹丝不动,倒把杨幺撞了个踉跄,堪堪倒在追上来的张报宁怀里。 第五章 乐土何处 张报宁扶着杨幺,正要向那人赔个不是,却见这人眼睛死死盯在杨幺的脸上,张报宁不由一惊,立时伸出手去放下杨幺别在头上的面纱,也不再说话,带着杨幺匆匆离去。 张报宁虽是心急,仍带着杨幺在街上饶了几个圈,方才回到店里。杨幺回房便躺到床上,面往里睡着,不言不语。 张报宁没奈何,只好守在外间。过了两三个时辰,到了掌灯时分,突然听得杨幺起了身,从包裹中取出一物,看了又看,慢慢在火上点着,却是一封信。 张报宁心中一惊,经过这二十多天,他对杨幺的东西了如指掌,却没现这封信,想是藏得极是隐密,绝不能让人知晓。 正猜测间,却见得杨幺慢慢走到外间,眼框虽是微红,精神却是振奋了起来,说道:“小宁哥,我们开始炼功吧。” 张报宁自然求之不得,把疑惑甩到一边,拿出手抄本,细细给杨幺讲解了筑基篇的内容,便一人坐一边,运起内息。 杨幺早已筑基,只是全不知应用,也无法修炼,此时约摸明白了一点,只是凝神,感受张报宁的呼吸节奏,又与自家内息节奏相应,带着张报宁慢慢沉入寂静。 待得杨幺回神时,已是半夜,桌上摆着饭菜,杨幺一转头,看见张报宁从内间出来,往她微微一笑,“快吃饭罢,你都练了三个时辰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道:“你练了多久,好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报辰一散功,我就会知道。” “自然不一样,你那时只是陪着报辰练习,筑基全是不知不觉,如今虽是带着我,却仍是以自家修炼为主,哪里会管这些?” “你练得如何?” “很是顺利。三个月后,我们定能一起达到二层。”张报宁笑道,面色中透出昂扬之意。 杨幺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道:“便是练成了,也就和杨岳、报辰一般厉害,是也不是?” 张报宁摇摇头,道:“我天姿不行,纵是赶上报辰,和你哥哥仍是有差距。至于你,若是还想更进一步,去求杨岳便是。” 杨幺回头,疑惑道:“求他有什么用?” “张精文年轻时凭此功纵横天下,却奈何不了杨均天,自然是杨家也有自家的本事。”张报宁坐下来,摆开碗筷道:“快吃罢,都快冷了。你中午也没有吃多少。” 杨幺慢慢点头,呼出一口长气,一把抓过筷子,端起一碗饭猛吃了起来。张报宁在一旁看了半晌,待她吃三碗时,突然问道:“幺妹,你如今怎么打算?” 杨幺一愣,猛咳两声,翻着白眼道:“你什么意思?” “潭州商联的举荐信,为何烧了?你当初并不想回杨家?”张报宁举起一条小小的纸片,“下回记得烧干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哼了一声:“杨家有什么好?先是忙着和张家寻仇,后来忙着造反举事,如今忙着和张家结亲,将来还要忙着聚民招兵,一家子谋个前程,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退一步,啸聚湖泽,自由自在,少不了你衣食无忧,进一步,接受招安,讨个封号实缺,自然是富贵荣华,”张报宁凝视着杨幺,带着点困惑的神情,继续说道:“或是天命有变,也难说咱们两家未必没有称孤道寡的龙凤之命。这些,便是我们家的小阳,你们家的下德、下礼都清楚,你却不知道么?” 杨幺沉着脸,越不出声,张报宁站起身,走到杨幺身后,弯腰压案,将她拢在双臂之间,侧看她的双目,道:“小阳恋着杨岳,还是不声不响跟了杨天康,虽是父母之命,两家修好,可是,你哥哥到底不是长房长孙,只怕将来给他人作嫁衣!” 杨幺冷笑道:“你不是还在谋着张家家主的位子,怎见得我哥哥连你都不如了?”张报宁哈哈一笑,收了手,回座位坐好,捱脸歪头道:“杨岳是个有本事的,可是他是你哥,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看小阳,也是知道要过好日子就得好好选夫君。你若是不明白这个,我一大早和你白吹嘘了半天。” 一看杨幺似是要瞪眼,张报宁伸手一挡,笑道:“好罢,你要不想明白,我也不管你。只是你原打算在这泉州混日子,怎的又变卦了?” “最多两三年,总是要乱的,何必在这里遭池鱼之灾?”杨幺有力无力地说道,“也怪我一心想着出来,倒忘了,这般乱世哪里又能有安宁乐土?” “你便是为了这个哭泣?”张报辰摇摇头,“张杨两家遁入八百里洞庭,招集流民,扎寨屯田,为的不就是自保?你若是想找安宁乐土,唯有托庇于张杨两家羽翼之下。” 杨幺被他说得不耐烦,不由怒道:“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张、杨两家迁徙入洞庭,本就是极险,不过是仗着玄观打通了岳州路的关节。若是二三年内举事成功倒也罢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要打上个十年,方得有结果。这期间世事难测,我可不想被算来算去,或是被张、杨两家用来巩固关系!再或是拿去结交外援!”转头指着张报宁的鼻子,“你打量着我不知道,我要是没有掌钱的爹爹哥哥,没有杨岳作三哥,你犯得着这样讨好我么?” “若是都如你这般计较,大家都成圣人了!”张报宁也一拍桌子,瞪着杨幺:“你若是老实嫁给张报辰,我早死了这份心,如今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进退不得,你当我好受?杨岳什么事都好,就是没把你教好,白白折腾了我!” 杨幺倒是被张报宁气得笑了出来,“你自己动了歪心思,难道怪我?照你这样说,你在水里泡的时候,我就不该招呼你,活该你淹死,你身上有伤的时候,我也不该照顾你,让你伤口永远好不了,这张家功夫,我们都不用学了,一起等着被别人算计死罢!” 张报宁毫不退让,反跨前一步,瞪着杨幺说道:“好,是我说错了,可是你就不能和小阳、下德、下礼她们学学么?不嫁给张报辰,我巴不得,不把男女大防放在眼里,占便宜的反正是我,不想回杨家,我也认了,可你如今到底又想要什么?” 杨幺张张嘴,只觉和他说不通,转身要走,张报宁哪里肯放,一手扯着她,一手握拳重重捶了桌子一下,极不满意地说道:“好歹给个准信,想要什么?只要能交换,我多少也有点希望不是!” 杨幺被张报宁逼得没法,一下子被那敲桌子的声音惊到,心里烦不胜烦,也没过脑子,一手挥开张报宁,脱口而道:“我要杨岳!” 第六章 张家奇祸 此话一出,不说张报宁呆住,便是杨幺也半张着嘴,身子直打哆嗦,吞了半天的吐沫,勉强笑道:“我想三哥了,我们早早办完事,回洞庭罢。”说罢站起身来,急急忙忙便要回里间,却被张报宁一把扯住手,拖了回来。 张报宁紧紧抓着杨幺的手,铁青着脸,细细端详着她,一边摇头一边道:“我看你是打小儿的傻病,还没有被治好!你知道你刚刚说什么了么?” 杨幺是个见事缩头,临事不慌的主,哪里怕他,冷冷道:“我说什么了?我说我想见三哥了,我打小儿被他养大,比亲爹还亲,我不能想他了?”说罢甩手要走 “你甭和我来这一套,我是什么人,能被你这么糊弄过去?”张报宁一把抓住杨幺的胸口衣襟,全无平常半分的怜香惜玉,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脸对脸,呼吸可闻,张报宁咬牙切齿道:“你疯病该治治了!” 杨幺大怒,越冷着脸,眯眼道:“张报宁,现在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你仗着力气大,这般对我,也不想想后果么?”话还未说话,脖子上猛地一紧,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张报宁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杨幺顿时呼吸困难,神智开始模糊起来。 杨幺正觉着要被这莫明其妙的张报宁不明不白勒死在这小客店里,突然张报宁手上一松,她猛地咳了出来,伏在桌子上喘息不已。 张报宁双手盘在胸前,冷冷站在一旁看着杨幺狼狈样,待得她呼吸平缓,面无表情地说道:“睡觉,明天一早去张精云家办事。”说罢,转身脱了外衣,上床摔下了帐子。 杨幺慢慢走回了内间,合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自家说的话,“我要杨岳!我要杨岳!我要杨岳!” 杨幺无声苦笑,原来转来弯去,她想要的,是杨岳。 二天一早,两人都早早起了床,各自洗漱出门。杨幺梳洗时,张报宁也不管她,自行下楼点菜,待得杨幺下楼来,一同吃了,出得门去。 杨幺近来被他缠得没法,见他疏远了,反而乐得轻松,见张报宁按规矩离了她三尺远,越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张报宁身后,慢慢悠悠地向泉州城西坊走去。 西坊来往之人以汉人居多,杂有色目人,皆是商人装扮,是汉族富商聚居之地,便是路过的女子也较其它坊里温婉羞涩一些。 张报宁停在一条巷口,向杨幺招了招手,待她近前,指着一处摆着两个石狮子的台阶,神色如常道:“那便是张精云家,他有一兄一妹,兄长早死,妹妹远嫁濠州,现在一子一女一侄,我们且去探听一二。” 杨幺点点头,整了整衣物,随着张报宁走近,却现张府的横匾上赫然掛着白色的丧布,便是两个石狮子脖子上也系着白花。 张报宁与杨幺互视一步,张报宁微微皱眉:“若是张精云这时候过逝了,我们要办的事可就麻烦了。”杨幺沉吟道:“事已临头,先进去再说罢。” 两人叫开门,开门的老仆一眼认出了张报宁,大喜之后老泪纵横道:“宁少爷,你来得正好,快去见见老爷,少爷和小姐去了,老爷……老爷也不想活了!” 张报宁大惊,急步转入后堂,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床头坐着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正一边给他喂药,一边偷偷拭泪,床脚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满脸激愤,忧心地看着老者。 “老爷,姑奶奶,侄少爷,老家的宁少爷来了!”老仆站在房门口大声叫道。 听得此言,那老者蓦地睁大了眼睛,推开他妹妹喂到嘴边的药,挣扎着要坐着,慌得张家姑奶奶和张家侄少爷连忙上前扶着,挪被移枕,帮他坐直身子。 “云爷爷!”张报宁上前叫道,跪在床边,垂泪道:“您要保重身子!” 张精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张报宁,哭道:“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他们俩送回老家,也不会在这里被那些蒙古人害死了!” 张报宁一边哭泣,一边安抚着张精云躺下,见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喝了药,嘴里唤着“小武、小燕”睡了过去。方才和张家姑奶奶张精柳、侄少爷张天佑轻手轻脚退出房来。 待得来到前厅,老仆奉上香茶,又引着张报宁拜见了回娘家探亲的张精文之妹张精柳。 张精柳一边拭泪一边道:“不过是个瓶子,一下子去了两个人!白人送黑人,真是作孽!” 张天佑忙上前劝慰,张精柳握着侄儿的手,又哭:“我的儿,我们家如今只有你这一点根苗了!你就别再闹了!” 张报宁坐在一边,待得两人平静下来,方凝声问道:“姑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回来时,不都是好好的么?什么瓶子?” 张天佑愤愤然道:“大半年前,小叔在市场上收了一个小玉瓶,极是喜欢,时常拿着炫耀,没料到被一个蒙古破落户看到了,恃强要买下,却只肯出五十两银子。原是个玩艺儿,因着这蒙古人是当地一霸,不想计较,没料到有懂行的熟人看到,才知道是前朝宋徽宗下葬时贴身的东西,被蒙人册封的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挖墓掘出来后,流落民间,总值五千两!” 张精柳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这侄孙打小要强,哪里肯吃这样的亏,断不肯卖,没料到这蒙古人不知哪里弄来了我那侄孙女的画像,威胁我们家,若不是不肯卖给他,便要把画像送到喇嘛庙里去,让侄孙女做国师们的供奉!” 张天佑一拍桌子,咬牙道:“小燕才不过十三岁,平时老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世事,只听了这个消息,就在房里上吊自尽了!” 第七章 蒙汉之别(P加更文) 杨幺原本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不由得“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张报宁也是一脸震惊。 张精柳大哭道:“我那侄儿立时就疯了,一个人闯到那蒙古人家,把他打得半死,却叫人给拿住,到了府衙堂上,蒙古人只说小燕自家上吊,与他无关。这南人打了蒙古人,依律却是要斩立决!” 张天佑涩声道:“我二叔原想着,使钱救一救,将玉瓶和二千两银子送给了府官,却没料到那蒙古人心毒,在牢里寻人把侄儿给治死了,只报了一个病死!我那二叔母早死,二叔一下子丢了两个儿女,哪里受得住?” 张报宁气得抖,当下细细问了蒙古人的姓名、住址,便要出门而去,吓得张精柳一把抱住,哭道:“我的儿,都死了两个了,还经得起丢了你们么?蒙古人命贵,南人汉人命贱,只能怪这世道不好!谁叫咱们汉人把江山丢了呢?” 张天佑听得此话,满脸赤红,一脚踹翻了堂上高几,叫道:“姑妈说哪里话,咱们汉人就活该白死么?”拿刀持剑,便要邀着张报宁同去寻仇。张报宁一时冷静下来,也和张精柳一起劝着。正不可开交时,张精云由两个仆人扶着,蹒跚走了出来,颤声叱道:“你还不与我坐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张报宁、张精柳连忙迎了上去,扶着他坐到堂上,张天佑看着张精云的样子,也不敢再气他,老实站到了一旁。 张精云握着张报宁的手,哽声道:“小宁,你来得正好,我已经收到了精文兄的信,原来因着这两个小冤家,还有些为难,现如今也不用想了!”转头又叫过初堂:“天佑,你生下来,我也没按张家的辈份给你取名,就想着你以后总要另立门户,这张家的产业自是张家的,我们家只是替家族代管了百年,你也是知道的。” 张天佑跪下哭道:“二叔,我知道,这些年,您一直在外头替我置产业,帮我开门立户,侄儿哪里还敢贪多。” 张精云摸着他的头,又招手让老仆把十几本帐册及一盒子地契、文书送了上来,指着帐册对张报宁说:“这些个东西,你先收着,理清楚了,再卖出去。只是不可太急,事急物贱,白白浪费我的心血。” 张报宁跪下给张精云磕了三个响头,道:“云爷爷一家对族里功劳,族里总是记得的。云爷爷在外面大半辈子,也该和侄孙回族里安渡晚年了。” 张精云摇摇头,抬头四顾,掩脸哭道:“我是活不成了!早就该和这两个冤家一起去了,只是一直等着族里派人来,方捱到如今。”话未说完,突地一口接不上来,歪倒在椅上半身抽搐,竟是一时激动中了风。 合家大惊,一起扑上,又是叫大夫,又是进人参,折腾到晚上,好歹保住了他的一条命,只是已经神智不清。 张精柳是个办事周全的,不肯叫远道而来的张报宁守在床边侍奉,叫人备下了一个小院,催着张报宁和杨幺去休息。 张报宁执意不肯,张精柳却道:“小宁,姑奶奶也知道你是来办大事的,你云爷爷怕是不行了,他去了后,你天佑叔我断是不让他再呆在泉州了,定是要和我一同回濠州的。你趁着他还在此,赶紧把帐册理清了,不明白的地方还能问问。” 张报宁见她说得在理,点点头,和杨幺一起回了房。 张报宁、杨幺都被张精云一家的惨事震得没了精神,又因着昨晚上的事,互相也不说话,默默坐在小院堂屋里用了饭。 待仆人来收了物什,两人也不用互相招呼,自然各坐一边,开始修炼内力。 待得杨幺功成醒来时,张报宁早没有了踪影,杨幺不敢惊动他人,偷偷去张精云房里看了看,却未找到,帐册却仍是放在张报宁的房内未动。 “必是去寻那蒙古人了!”杨幺自语道,却极是放心,张报宁素来是个有心人,便是一时恼了也不会鲁莽行事,自顾自地回房睡觉,二天一早,果然见得张报宁安然坐在堂屋里看帐册。 张报宁见杨幺出来,也不招呼,从手边高高的帐册中随意拿了两本丢过去,“一时看不完这许多,你也别闲着。五天内总要理出个长短来。” 杨幺早知道躲不了懒,默然取过,一页页的翻看,都是城内房产、城外土地的收入与支出,大致推断出这些财产的卖价如何,或是还有未收回的租金、田佃,未付完的尾款,也要一并清理了。 两人除了早、中、晚去给张精云请安,与张精柳、张天佑一起用饭外,足不出户,只是清理财产,过了五日,对张家产业大致掌握了情况,土地、房产不过七处,价值不过二十万两,最主要的还是存在钱庄的八十万两银子,及十三家古玩店铺。 张天佑带着张报宁与杨幺在泉州城中心最大的一家张记古玩里,指点着店面上的瓷器、铜器、玉器道:“前两年你和族长走后,二叔就开始将贵重的古玩售出,将钱存入钱庄,如今每家店里除了两三件镇店之宝外,尽是些三四流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 张报宁点点头,道:“云爷爷可是已有了将店辅转让的人选?” 张天佑叹了口气,“原是与两家相熟的色目商人商量好了,连货带铺子,一并转让。只是半年前出了那件事后,那两家看着我二叔无力操持,便有些压价,一时也谈不拢了。” 张报宁听了张天佑的话,带着杨幺马不停蹄的两天内跑了十三家铺子,又去其它几家有名的古玩店里探听了一下虚实,找着张天佑道:“那两家色目商人就是城中的富华堂古玩和莆记古玩罢?” 张天佑一愣,佩服道:“小宁果然厉害,正是这两家,富华堂是近十年来迹的,老板是个色目女人,做生意端的厉害。那莆记虽是色目人,却是泉州世家,在此已定居百年,南宋末的泉州市舶使就是莆家人,投降了蒙古人后,生意越做得大了,古玩不过是莆家名下的一个分支罢了。” 张报宁皱眉道:“我看着莆家的样子,颇有势大欺人之嫌。但毕竟是百年望族,总有些道理。我想请初堂叔明日替我引见一下,和他们再商量商量。” 张天佑满口答应,派人去莆记下贴子。正说话间,突然门仆来报,富华堂的女老板居然上门来了。 第八章 莆家凶焰 张报宁与杨幺互视一眼,杨幺见得张报宁眼里有些迟疑,不由笑道:“我们上门打探了半日,总会落到人家眼里。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报宁一笑,随着张天佑一起去接了,方走到前厅门口,便听得一把爽利的嗓音操着纯熟的闽南官话,正和老管家张福唠嗑。 杨幺定眼一看,好个异族美人,碧眼丰唇,高鼻雪肤,一头棕色的卷盘成了贵妇髻,身材极高,却没有穿裙,着了一袭伊斯兰斯式的白底锦绣宽袍,减了几分媚人的柔软,越显得气势不凡。 见得张天佑三人出来,那美人儿站起身笑到:“张老爷好,宁少爷,杨小姐,两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张报宁心里一惊,面上却无异,张天佑四两拨千金,笑道:“卡文娜夫人每回来我们家,总要让张某吃上一惊,我老家来了人,你也知道了?” 几人一阵寒喧后,卡文娜便提起了古玩铺子,她倒是心大,竟想一次把十三家铺子一口吞下,却又将价压得极低,张天佑要加价,却死活加不上去。 张报宁安静听了半晌,笑道:“卡文娜夫人不过是想借着张记在城南、城西的店铺,把这泉州半壁的古玩市场给包圆了,只不过莆家也不是吃素的,哪里会让你如此容易抢了去?” 卡文娜一声朗笑,大眼一瞟,便似给了张报宁一个媚眼般,笑道:“宁少爷远道而来,不知道这莆家是什么人,别看他们家出了好几个三品大员,面上看着是官宦世家,骨子里比我们这些正经商人还要嗜利成性,见钱眼开!我知道他们只肯买城南最大的三家店,价钱未必比我多多少,宁少爷,你是明白人,怎么着划算也不用我说了。” 卡文娜看见张报宁不说话,张天佑却只是用眼睛看他,便知道作主的人只是张报宁,眼睛一转,湊近低声说道:“今日我来,还有一件事要相告,事关小武小燕。” 张天佑顿时跳了起来,追着问道:“怎么回事?”张报宁虽觉得不妥,却也不好拦着,便也凝神倾听。 “我有个伙计,也是本地人,虽然穷,却有命娶了个莆家的远亲做媳妇。平日里也时常去那府里走动,前几日居然见着那杀千刀的蒙古破落户在莆家门下奉承。你们家的事他也知道,便特特地让自家的媳妇去打听,才知道你们家小武拿着玉瓶在行家里炫耀时,被莆家的二爷看中了,却不愿意出大价去买,指使着这蒙古破落户出的这毒计!”卡文娜口齿便给,一番话说得惊心动魄,张天佑顿时变了脸色。 张报宁给张天佑递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燥,缓缓说道:“多谢卡文娜夫人相告,只是……” 话还未说完,卡文娜轻轻道:“听说当初张老爷受了老太爷的托付,特地送了那小玉瓶和大笔银子进了府衙,按说,这礼也重了,面子也给了,人家也收了,那蒙古人凭什么能瞒过府官在牢里杀人?不过是有了莆家作后台,府官也不敢管罢了!宁少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报宁盯着卡文娜,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仍是深思,卡文娜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却也没料到眼前这年轻后生居然这般沉得住气,也不敢说得太多,取了茶,微微喝了一口,转眼看到杨幺,“嗳哟”一声,亲热地道:“说了这半会话,倒把杨小姐冷落了。杨小姐头回来泉州,若是得空,姐姐带着你把泉州最好的成衣、脂粉店都看了,好好挑上些,也不旺杨小姐生得这副容貌!” 杨幺笑眯眯地谢道:“多谢夫人了,小妹这几日逛了不少地方,最喜欢就是倭人的那些个铠甲,佛像,还有高丽人卖的一些小玩意。脂粉之物却是免了。” 卡文娜脸色顿时变了,亲热劲立减了五分,眼里的惊疑与慎重却加了十分,小心问道:“没想到杨小姐喜好如此不同,只是倭人与高丽人在泉州到底人少,东西也是粗了些,再则他们那些个蛮语,也没人听得明白。” 杨幺仍旧笑得灿烂,不急不缓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日本玩偶,指着上面的小和服道:“夫人是老行家,且看这个东西,我和那倭人女子费了半天的口舌,方减下价,一百文铜钱,可没有吃亏罢?” 卡文娜此时脸色已经灰了,勉强笑道:“原来杨小姐是真人不露相。”说完也不再理杨幺,又转向张报宁与张天佑,谈起卖店铺的事,居然主动加价,张天佑又惊又喜,商量了一个公道的价格,说好四十万两十日内全额付清,定下了口头约定。杨幺在一旁听着,立时草就了蒙古、回回、汉语三种文字的书面契约,趁热打铁递给三人一看,分毫无差。 张天佑乐得大笑,直叹老家人杰地灵,居然女子也如此有才,便取了印泥、捧出印章,交给张报宁,与卡文娜一起将契约定了下来。 卡文娜哪里还敢拖延,按部就章完事后,只说是回去筹银,连饭都不吃,告辞去了,倒让张天佑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得张精柳出来,四人一起用饭时,张报宁才瞟了杨幺一眼,问道:“你那倭国玩偶有什么玄虚,把那色目女人吓成那样?” ――――― 杨幺笑道:“我哪里又有什么玄虚,那色目女人可不是看着玩偶才这样。” 张天佑一愣,“若不是因着这玩偶,却是为着什么主动加价?” 杨幺冷哼一声,“我不过是在袖中放了一件物什,顺便露了露,方压住了她的气焰。” 张天估还要再说,张报宁却皱了皱眉,“何必把那东西显出来,便是她再加十倍价钱,我们也断是不给她的!” 杨幺大笑道:“那是自然,pk票我自家都不够,哪里肯给她!便是点击、收藏、推荐也是紧要的!” 和后一位只差十票了!从周榜上下滑两位了。。。各位亲啊。。。 第九章 高丽奇氏 杨幺见得张天佑一脸好奇,不由笑道:“天佑叔一定知道,小宁哥,咱们在城内走了几圈,不是现泉州古玩店除了张记、富华堂、莆记外,城东还有四家倭人与高丽人合伙开的奇记古玩么?我当时不过好奇,过去问了问,现居然甚是热闹,好东西又多,只是因为方来此地开店不过二三个月,还未招到合适的掌柜伙计,老板娘不会闽南官话,也不会回回语,只能说半生不熟的蒙古语。我学过一点倭语,虽是难以马上明白,却比蒙古语好说多了,那老板娘一高兴,就送了我这个东西。” 张天佑恍然道:“确是有几家倭人新开的店,好似在朝廷里有什么路子,莆记也不敢招惹,因着全没打过交道,所以也没去问过。” 张报宁笑道:“奇氏?高丽人?难不成是如今得宠的奇妃的人?难怪莆记也退避三舍了。他们越是新来乍到,只怕越想连铺带伙计一块盘下来,方能省事省力,若是接下了张记在城南城西的十三家店铺,富华堂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杨幺笑道:“我也是这般想,所以才敲山震虎,这卡文娜倒是精乖,马上转了风向。” 张天佑越赞叹,笑着对张精柳说道:‘姨妈,杨姑娘当真厉害,你没看到,卡文娜方把话说完,她这边就把契约写出来时,卡文娜脸都绿了,当真好笑。”说罢忽地又皱眉,“若真是莆记陷害我张家,我定不能如此良罢干休!” 张精柳原本有些笑意,见他如此,顿时又忧心起来,张报宁不敢答话。 待回到小院,只有张、杨两人时,张报宁沉吟道:“只怕她说的也有几分是真,我昨晚去了那蒙古人家,远远看着他从附近的莆记古玩出来,总不可能全无一点干系。” 杨幺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道:“既是如此,莆家必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如此树大招风,却为富不仁,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张报宁看了杨幺一眼,道:‘你如此说,便是要我丢开手不管,只等着老天报应么?” 杨幺笑道:“小宁哥既然知道泉州终归是安稳不得几年,怎的还怕老天不报应?” 张报宁缓缓点头,两人不再闲扯,一起练功不提。 二天一早,两人还未出门,富华堂便派人送来了不少泉州时新的衣裳和上好的胭脂水粉,居然还送了两套极精美的和服。 张报宁原是坐在一边看杨幺收礼,也不禁好笑道:“这色目女人当真有眼色,才一天就巴巴地送上这些,难不成还怕我们变卦?”忍不住上前看了两眼未曾见识过的倭国和服,纳闷道:“你平日里全不在意这些穿着打扮,怎的就看上倭人的东西了?” 杨幺哼了哼,暗忖姑奶奶求着杨岳弄松江绵布,没天没夜制染剂做新裙子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摸鱼呢。 张报宁见了杨幺脸色,硬了几日的心肠绷不住软了下来,忍不住靠过去调笑道:“这东西美是美了,只怕穿起来极是麻烦,你也耐得下这个性子?”说罢便伸手去拉杨幺手上的和服。 杨幺哪里肯让他再如以前一般亲近狎昵,顿时走开几步,把和服向一边甩去,道:“倭人的东西,不过图个好玩,谁耐烦真穿了!”说罢,胡乱收拾了,一并抱回了房间。 余下几日,杨幺随着张报宁为了卖出那三处房产,三百亩的土地在城内城处来回奔走,与那些毗邻的屋主、地主协商出卖之事。 果然张家这些物产都是上好的地段、上好的品质,毗邻又都是些有眼光的富商,也不需多说,便有人高价收了。 张报宁既带着杨幺,自然当场写下契约,一律十日内现钱结帐,一下子处理了三百亩土地和一处房产。 剩下两处房产倒也奇怪,居然一家在奇记古玩旁,一家在莆记旁边,便是张报宁、杨幺全不想惹事,也不免要去走上一走。 因着富华堂派人来请张报宁、张天佑去点一笔款子,张报宁脱不开身,杨幺原是与奇记老板娘搭过话的,便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城东,还隔着七八个店面,便看见奇记古玩前挤满了人,似是在看什么热闹。 杨幺挤过去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华丽蒙古服的高大蒙古男子带着一个仆从,正在找奇记老板娘的晦气。 原来这个蒙古人昨日看中了一把倭刀,说好了价钱,今日来取时,偏说这刀不对,要老板双倍赔他的定金。那老板娘拿出昨日写下的字据,操着蒙古语辩解,哪里比得过蒙古人说自家话的爽快流利,顿时落了下风。 偏巧女子做生意自有本事,那老板娘是典型的日本女人,细白娇柔,说话都是细声细气,被仆人样的蒙古男人大声吼了几句,眼眶儿便红了,似是吓得要哭出来,顿时有闲人在一旁起哄,倒让两个蒙古男人下不了台,僵在当场。 杨幺虽不想管闲事,更不想和蒙古人打交道,却着急把自家的事办完,在一旁站了大半个时辰,围观的闲人都散去了,那蒙古人与日本老板娘仍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话,全没有一个尽头,便忍不住走了进去,用日语叫了一声:“安子。” 老板娘奇安子看见杨幺,知道她算是个有本事没名头的通译,顿时大喜,急急请了进来,用日语叽叽咕咕把事情说了一回,求杨幺帮忙解说。 杨幺取过字据一看,上头写得分明,倭刀一把,三尺两寸长,紫金缠丝柄,精钢打磨刀身,精铁制海涛拍岸纹刀鞘,价值二百两,先付五十两定金,三日内取货,过期不取定金不退,过期无货,定金双倍奉还。立契人一方是奇记古玩的奇氏安子,一方是蒙古人报恩奴。 杨幺又到桌边,看了看倭刀,原来那刀柄不是紫金缠丝,却是黑金丝。杨幺指着刀柄问了安子,却说是共有三柄倭刀,一柄紫金,一柄黑金,一柄黄金,当时确是有误,忘了紫金刀已被人订去,才只能用黑金刀来交货,情愿减价三十两,或是退钱,只是要赔五十两定金却有些肉疼,。 杨幺知道是安子理亏,微一沉吟,让她去把黄金刀也取了出来,过去陪着笑施了一礼,用蒙古话把情状说了,又拨出两柄刀来请蒙古人细看刀身,与昨日的紫金刀一般无二。 杨幺见得报恩奴身形虽高大,面目却是俊逸,气度雍容,料到定是蒙古贵族之后,笑道:“这位客人,一看就气势不凡,必是身份高贵,当今圣上出身蒙古黄金家族,金中自然以黄金为贵,我看紫金刀未必配得上客人,还是黄金刀更适合蒙古高贵的勇士。”, 那蒙古人报恩奴领着仆从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听着杨幺解释,眼睛却一直盯着杨幺的脸,待得她口干舌燥地说完,慢慢点头道:“我也不愿意为难女人,一百七十两,买了这把黄金刀。” 杨幺没料到他如此好说话,顿时大喜,招呼着安子收钱备货,自家嘴上涂了蜜一样,把杨相教给她的一些蒙古吉利话儿,说了半筐子,倒让报恩奴脸色越好了起来。 安子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特地取了一个贵重的紫金木刀盒,细细地装刀。 杨幺见还有得等,自作主张在让仆役奉了香茶和糕点,殷勤送上。心里却暗啐自家,前世洗白做生意时和客户打交道惯了,见着有钱的大爷便有些狗腿。 杨幺事情办完,便觉着松了口气,突地察觉到报恩奴的眼光,手向脸上一摸,才知道出门前忘了带面纱,好在她自知不过虽有几分姿色,却也是寻常,只要不遇上好双修的喇嘛道士,她是不怕的。 “姑娘是湖广人?”报恩奴突然说起了西南官语,让杨幺吃了一惊,顿时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几日在湘菜馆撞上的人,蒙古人爱吃湘菜,想来必是湖广出生,不由也笑道:“原来客人也是湖广人,那日不小心,冲撞了客人,还未赔罪,没想到在此处遇上了。”说罢,站起身来,轻轻福了一礼,算是赔罪。 报恩奴摆摆手,却也不客气,眼光却越放肆起来,只在杨幺身上打转。杨幺皱了皱眉,借着招呼安子办事,告了个罪,走了开去,站到柜台后,再不在报恩奴面前侍奉。 那报恩奴自有仆人接过刀匣子,临去前打量了杨幺一眼,见她避而不见,低笑一声,走了开去,倒是那仆从落力在杨幺身上盯了两眼,方跟上离去。 第十章 三逢之缘 杨幺心中有些不安,转念一想,天大地大,一时间各奔了东西,哪里知道自家是谁。定了定神,赶着和安子商量卖房子的事,安子正好想扩大店面,自然一拍即合,杨幺拿到契约后,正要满意离开,却被安子扯住,拖到店后。 原来这安子也是日本京都贵族庶女,嫁给了元帝宠妃奇氏的族人作了侧夫人,元朝经商风气极盛,便是皇后、皇子都有海船下洋,赚取利益。高丽奇氏也不例外,安子因着母亲家族是经商的,自然帮着夫君操持,便来了这泉州打前站。 她虽是精明能干,到底是个女子,又语言不通,见着杨幺便极是喜欢,拖着她聊天说话。 杨幺坐在古香古色的和室里,嗅着院中秋花散的清香,看着安子把一箱箱从日本京都带来的各式和服、腰带、小扇、饰品摆了出来,指着上面的花纹刺绣,细细述说京都的雅致风流,也不免有些陶醉,禁不住华丽和服的诱惑和安子的殷勤,穿起了一件白底水蓝纹的和服,在落地的玻璃镜子里照得自家样貌,果然是一番异国风情,只是她总不想成日本女人,没有盘日本髻,仍是一根大辫。配着和服虽有些怪异,却也不管。 杨幺见得快到晚饭时分,便要告辞离去,临边前安子死活不让她将衣服换下,只说送给了她,又硬在她手上塞了一把日本宫廷折扇,方才打她离去。(..info)杨幺原是不愿打人眼,只是她在面纱后憋闷了一个多月,看着天色将晚,也想松快一下,欣然道谢而去。 杨幺走在大街上,偶有人投来惊异欣赏的目光,只是在这泉州的万国风情中,一会儿便被人群淹没。 方走到半路,便遇上张家派来寻她的仆人,张精云刚刚已经去了!张报宁和张天佑赶着治办丧事,原约了莆家古玩的莆二爷谈那处房产的事,一时是去不了了,杨幺毕竟不是张家人,便请杨幺代为办了。 杨幺半晌无语,低头看了一下自家的和服,摸了摸长辫,苦笑一声,接了张家仆人送过的地契等物。 杨幺不免有些燥闷,摇了摇手中描金白木檀香扇,却为有些刺鼻的檀香味皱了皱眉,暗忖倭人的东西果然不够风雅,合起扇子,慢慢向城南的莆记走去。 方一进莆记古玩,却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头,正犹豫间,却被里面说话的人一眼看见。 那人也是呆了一呆,便笑了出来,原来正是报恩奴。 杨幺见已经被现,索性大方走了进去,和报恩奴打了个招呼,转眼看见陪着报恩奴说话的中年色目商人,不免问道:“小女子是张记派来的,请问莆二爷在么?” 那中年商人一愣,打量了杨幺不伦不类的打扮,知道不是个寻常女子,自然不敢小看,又见她与报恩奴似是相识,越把刁难的心收了起来,客气地道:“鄙人正是莆二,姑娘是……” 杨幺本不想在报恩奴面前漏了底,便笑道:“小女子姓木,受张府老爷和少爷之托处理一些事务,因着张少爷临时有急事,怕误了与莆二爷约的时辰,特命我来代办。张老爷年纪大了,打算在府里怡养天年,把些个用不上的家产变卖了,也省得他费心。”说罢,从怀里取出随着带着的张记印章和张精云的私章。 莆二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报恩奴,见他微微笑着,便告了个罪,走到一边极是爽快地和杨幺把房产的价格商量好了,立了蒙、回、汉三种文字的契约。 杨幺在莆二惊异的眼光中签了文书,又取出印章盖上,收好放在怀中,方走出门去,就听得报恩奴带着仆从在身后跟来。 三人一前两后走出这条繁荣的古玩街后,报恩奴急赶几步,走在杨幺身侧,看着杨幺道:“木姑娘,这是我们三次撞见了。” 杨幺努力忽视他上下打转的眼神,暗忖姑奶奶倒了大霉,才三番两次撞上你这个蒙古色胚。 报恩奴见杨幺不出声,继续笑道:“木姑娘倒是和我一样,对这些倭人的玩意感兴趣。”又看了看杨幺手中的精美折扇,伸手出去弹了弹,道:“这些个东西,却是过于精巧了。” 杨幺见他轻佻,心中大怒,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却没想前路被他身后的仆从挡住。 杨幺一惊,突然现那蒙古仆从虽然从头到脚一副蒙古装束,头戴皮帽,身穿蒙古皮袍,足蹬皮靴,腰间挎的着蒙古弯刀,但现在不过十月间,哪里需要戴帽子。 杨幺素来眼力好,此时一眼看去,居然现那仆人帽子底下竟是个光头!杨幺大惊失色,强忍住抱头鼠窜的冲动,在那仆人的盯视下,镇定回身,看向报恩奴,笑道:“这位公子,方才多亏了公子,莆二爷才没有为难小女子,小女子不胜感激,若是公子有空,小女子请公子再去湘菜馆吃一顿。” 报恩奴一手挎在腰间的宝石皮带上,缓缓走近,轻轻从杨幺手上取走折扇,慢慢打开,扇了扇,笑道:“既是姑娘相邀,自然是有空的。”说罢也不将扇子还给她,大摇大摆地走了,杨幺没法,只好在那似是喇嘛的光头仆从的威逼下,跟在他身后向湘菜馆走去。 杨幺走了一路,虽有逃跑的机会,却强忍着不动声色,随着报恩奴转了两条街,到了起先去过的湘菜馆。 此时正是晚饭时节,三人等了片刻,方等到一个位置,那报恩奴悠然自得站在饭馆门口,并无一点不耐,全无一点纨绔的骄横之意,只让杨幺侧目。 三人坐下后,各自点了爱吃的菜,杨幺自然是萝卜干腊肉,那报恩奴居然点的是雪里红炒小肉,那仆人却是大咧咧地点了一个回锅肉,倒是让杨幺忍俊不住。 报恩奴见得杨幺笑,也不禁朗声道:“湘地菜肴精致,口味重,就是太辣了点,我在湖广却不敢多吃,泉州人不嗜辣,这家老板聪明,辣味不过点缀而已。方才有这般的好生意,姑娘也不嗜辣,又是和在下一样。” 杨幺面上陪笑,暗地却撇嘴,蒙古蛮子哪里知道湘菜的好处,有些菜自然辣得够味,有些菜却不能多放,否则压住了菜材的味道,萝卜干腊肉不需太辣,雪里红炒小肉却是要辣才入味! 三人慢慢吃了饭菜,杨幺会了帐,走到门口,作状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天色已晚,小女子出来办事,要回府里呈报了。” 报恩奴轻轻打开手中的折扇,翻来覆去把弄半晌,方笑道:“姑娘住哪里,在下送姑娘回去罢。” 杨幺心里顿时一松,干干脆脆地把张府的地点说了出来,报恩奴伸手作了一个请状,杨幺便坦坦然前头带路,向张府走去。 第十一章 迁居避祸 天色全黑时,杨幺到了张府的巷口,指着挂着“丧”字白灯笼的大门道:“便是那里了,多谢公子相送。”说罢,却不敢离开,只看着报恩奴。 报恩奴轻轻用扇柄挑起杨幺的脸,看着杨幺的眼睛,慢慢道:“姑娘是个聪明人,需记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家死了两个人,真惨,可不要更惨才好。我还有事要办,过了十五日,便来接姑娘一起回湖广,自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杨幺衣袖下的拳头抓得死紧,忍了又忍,方扯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报恩奴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塞在杨幺手中,笑道:“和你换这柄折扇罢,我上回来时,不过说了一句,莆二也太实在了些。”说罢,笑着去了。 杨幺心里凉,见得他离去不由吐了口气,却见得那仆从突然回头,摘了帽子,露出光头,向她行了一个佛门合什礼,咧嘴一笑,得意地去了。 杨幺顿时僵住,在原地停了一刻,猛然跳起,狂奔回张府,叫开了门,顾不得张精柳、张天佑、张报宁正跪在着给张精云烧纸钱,将仆人们赶了出去,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从怀里掏出小玉瓶,放在祭台上,颤声道:“祸事来了!” 日子匆匆过去,报恩奴置办了需要的物什,办完了差事,带着那仆人大摇大摆地来了张府,却看到张府人去楼空,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了。 报恩奴目瞪口呆地站在空落落的张府门口,那仆人去两旁打听了一会,跑回来苦笑道:“七王子,三日前就搬空了,除了这宅子没有变卖,其它财产全都卖了个干净,人也全部走了,说是去处不明。” 报恩奴回过神来,看了那仆人一眼,道:“昆布仑师父,去莆家问问,知不知道这张家的底细。”说罢,回了泉州驿馆。 过了一个时辰,昆布仑匆匆跑了回来,关上门,低声禀道:“莆家也不清楚他们的去处,只说这张家也是本地人,比莆家晚不了多少年,有位女眷好似嫁到了濠州,哪一家却不清楚。” 报恩奴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濠州?” 昆布仑看了看报恩奴的脸色,轻声道:“七王子,贫僧觉着,那小姑娘资质实在难寻,又是处子,若是调教好了,作生辰寿礼献给老王爷,必能得老王爷的欢心。” 报恩奴懒洋洋地道:“话是这么说,但现在不是已经跑了么?都怪你那日吓了她。(..info)” 昆布仑摘下帽子,摸了摸光头,陪笑道:“七王子又寒碜贫僧,那小姑娘仔细打量我一眼,就变了脸色,早就知道我是个喇嘛了,我最后不过是想警告她而已。” 报恩奴叹了口气,道:“又聪明,又是处子,资质还适合做佛女供奉,说不定比汗八里(元大都俗称)宫里的十六天魔女还要销魂,我父王尝了甜头,和她一起修成了仙佛,我们几兄弟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昆布仑禁不住“卟哧”笑了出来,看了看报恩奴,知他是和自家开玩笑,不禁湊趣道:“贫僧到王府做七王子您的灌顶师父前,在吐番萨珈寺里修行了足足三十年,哪里又听得过这样的演揲儿法,这样的大欢喜禅,汗八里宫里的哈麻大人,不知从哪里请来的这样有神通的高僧,皇上居然也信,真是叫贫僧开眼了。” 报恩奴大笑出声,拍手叫道:“说得正是,只是父王听着了,赶着要学,玄观那精乖的,听得父王说起要这样的女子修仙修佛,面上不出声,转个身就和拉章大师父求了去潭州修欢喜堂,我那二王兄的灌顶师父……叫什么来着?” 昆布仑笑道:“秃昆大师。” “对,那个胖秃昆,喜滋滋抢了这个差事,以为办成了,就能狠狠落玄观那小道士的脸,没想到连命都丢了!”报恩奴笑够了,又倒在榻上唉声叹气:“昆布仑,你怎么就不会双修大法呢?你不是会欢喜禅么?咱们和龙虎教的道士商量商量,也弄个房中术的秘籍让你参详,自创出一个双修大法,省得日日要看那玄观的脸色!” 昆布仑苦笑道:“七王子,贫僧也是如此想。玄观的房中术、素女经的秘籍我都借来看了,可就是不明白双修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天天给拉章大和尚那对师徒陪笑脸。可是,不只是我,府里那么多的高僧,有谁比得了玄观呢?” 报恩奴在榻上翻来滚去,含糊着道:“这几日赶着办事,都没睡好,父王和镇南叔王一起证讨徭贼,未竟全功,总是心烦,合府上下都是战战兢兢。今天原想着能弄到这份大礼给父王,讨他欢心,没想到又落了空。我情愿大把的金子送到玄观哪里,也想找个佛女让他调教调教,谁叫父王就好他那一口呢?” 昆布仑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一脸沮丧状,突地想到一事,振奋起来,赶忙说道:“七王子,如今那秃昆死了,只怕这找佛女的差事,还是得落到玄观身上,咱们就等着看好戏罢。” 报恩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没兴趣地道:“他找着了,自然是大功一件,没找着,父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只会怪我们这些个闲人没本事,连个得用的女人都找不到。”突地又跳起来叫道:“那个女人肯定回湖广了,只怕还能遇得上,下回可决不能叫她跑了。” 昆布仑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如何能遇得上?是要让府里的怯薛出动去查找么?” 报恩奴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挥手让昆布仑退下,一边说道:“我本来看她有相好了,也不能太作孽,头两回遇上了都没有怎么着,谁叫她和我有缘呢,三次送到我面前,放过就可惜了。这样看来,佛祖还是会把她再送来的,我们且等着罢。”说完倒头就睡。 那昆布仑一边替他放下床帐,一边嘀咕着:“那贫僧就回去求佛祖,在老王爷寿日前把她再送到您面前来罢。” 此时的杨幺与张报宁正骑着马在驿道上匆匆而行。 第十二章 族谱绣帕(上) 那日,杨幺方把玉瓶和喇嘛的事情一说,张家便翻了天,几人商量着,赶着十天内去各处收了帐。(..info无弹窗广告)张天佑的几处生意和房产都不管了,直接丢下,带着两个老家人,随着张精柳奔了濠州。 等张精柳等人离开,已是过了十日,杨幺与张报宁也不管张府宅子,只临走时出钱打了仆人,一大早上路直奔潭州而去,日夜兼程,不敢停留。 又过了十日,出了福建路,眼看着就要进江西行省,两人方才松了口气,到了汀州府建安县,寻了一处干净的客店住了一天,休养生息。 张报宁自知杨幺疏远于他,原想着路上两人独处,又要一处练功,可以亲近一番,没料到凡是落店,杨幺定要包下一个小院,各住一间,练功只在院子里,绝不肯让他进房。 张报宁心中气恼,揣着银钞,耐着性子,倒看杨幺那一点私房钱能花多久。却不料,杨幺得意洋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玉瓶,在县城里找了家当铺,死当了足足四千两银钞。杨幺原不敢要银钞,怕有假货,但路途遥远,不能带那么些银币,只好细细看了作罢。 张报宁没奈何,只得由她。好在两人都是一门心思地要练功,越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越是用功。(..info无弹窗广告)有了这个共识,杨幺也不对张报宁冷言相向,毕竟还要依仗人家解说如何行功不是? 两人在建安县客店里好好睡了一觉,二日梳洗用饭后,便一同到市面上看看,没想这建安县遍地都是书坊,竟是雕板印刷的一处大镇,便是潭州城和泉州城的书坊也没有此处的品质与数量。 张报宁自然是个好书的,和着杨幺两人一间间书坊看过去,采买了大量农政、百工、史料的书籍,怕有二三百本,找了一家货运店,付了钱,要他们送到岳州平江县张家村。 杨幺也不管张报宁自个儿忙碌,站在一边,捧着一本《真腊风土记》看得津津有味。待得张报宁付帐出门,看着杨幺的样子,不由笑道:“前几日迷着倭人的东西,这几日怎的又喜欢真腊这等边鄙小国?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杨幺一瞪眼,指着:“哪里会没好东西,真腊号称黄金佛国,人家庙宇、佛塔都辅满黄金,吴哥佛窟也算是奇观。多少汉人去了那里赚钱,都舍不得回来。” 张报宁不过随口一说,自然不与她争,倒是杨幺收了:‘你怎的不把书送到洞庭去,难不成你不回去了?” 张报宁含笑看了杨幺一眼,说道:“村里自然有人送过去,我先送你回潭州。” 杨幺一听到回潭州,便皱了眉头。她只觉有些烦闷,不禁用书扇了扇,立时便被张报宁夺了下来,“到了你手中便要被糟蹋。”杨幺有些理亏,便也任他教训。 张报宁将:“你倒也干脆,那些个倭人衣裳喜欢得什么样的,居然一件没要,丢下就走。我原想着你总要留下一件的。” “初堂叔连生意和宅子都没要了,我还要那些累赘做什么?” 张报宁笑道:“虽是没要,到底我们也送了十万两银钞给他,抵上他那些家产也是绰绰有余了。” 见着杨幺仍是脸色沉郁,张报宁不由走近了些,劝道:“到底是你的爹爹、大哥,你又烦恼什么呢?” 杨幺见他靠了过来,顿时走开几步,不让他靠近三尺之内,嘴上说道:“终是和你说不明白。”说话间两人便回到了客店。 张报宁不动声色地笑道:“难不成你能和你三哥杨岳说得通?”嘴里把“三哥”两个字咬得死紧。 杨幺冷冷看了张报宁一眼,全不答话,转身回了房。 自出了建安县以后,杨幺除了练功,全然不与张报宁答话,张报宁初时还追着说几句,后来也息了心,淡了下来,两人沉默相对。 待他们回到潭州的时候,天气已是极冷,冷风里时时夹着冰雨,打得人脸上生痛。 已经接到消息,站在城外长亭等待的杨雄,看到口鼻都缩在大棉衣里,脸上冻得通红的杨幺,忙上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直接塞进了等在一旁的马车里。 一车两骑匆匆奔回了杨恩、杨雄在潭州的小院,除了暖融融的屋子,和热腾腾的茶水饭菜,让杨幺惊喜的是,等待她居然还有二哥杨相。 对于这个将她培养成合格通译的杨相,杨幺自是十分亲热,拜见了杨恩后,立地奔了过去,坐在杨相身边,叽叽咕咕把在泉州的事说了一通,言语里炫耀自家的本事,也把杨相的教导之功吹上了天。 杨恩、杨雄一边笑着听她乱吹,一边招呼张报宁烤火喝茶,细细问着张家财产变卖的结果。 当三人听到张精云一家的遭遇时,又惊又怒,待听到报恩奴的名字时,杨雄顿时跳了起来,在地上打着转,苦思道:“报恩奴,报恩奴,我定是在哪里听说这个名字,是谁呢?”却没得个结果。 杨恩沉着脸,喝了一口热茶,看了一眼杨相,得到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点头后,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张报宁问道:“玄观兄如何不在?” 杨相笑道:“欢喜堂已是建好,只等王府派人来接收。威顺王爷自广西讨徭贼回来,又是十二月初八的大寿,他自然赶着回武昌去。” 张报宁还没什么,杨幺在一旁听到玄观不在,脸色顿时大好,便是对张报宁也和颜悦色起来。 杨恩、杨雄、杨相看得杨幺如此反应,互视了一眼,杨雄立时缩头,找了个借口溜出了房间。杨相犹豫着要走,却被杨恩一把拖住,指着他笑道:“幺儿,你二哥有个好事要和你说。” 杨幺心情正好,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笑着对杨相道:“二哥,有什么要打赏小妹的?还不快拿出来。” 杨相有些为难,却听得杨恩猛咳了几声,不由说道:“小宁也不是外人,哥哥就直说了。幺妹,在洞庭的时候,张族长找我提到了你和报辰的婚事,爹爹和哥哥们都知道你和张家老四合不来,这桩婚事也就罢了。”顿了顿,看了杨幺转阴的脸色,便要停嘴,却被杨恩拿眼一瞪,勉强继续道:“小玄是你远房表哥,将来定要还俗,品貌又是天下难找的,爹爹和哥哥的意思,亲上加亲,最是妥当。所以,在小玄临走前,就把你们俩的亲事给订下来了。” 杨恩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深红绣帕,上面密密麻麻绣着尽是名字,道:“这是他们家一直收藏的族谱,当初就是凭此物相认,如今拿来做了文定之物,也算是这孩子有心。” 第十二章 族谱绣帕(下) 见得杨幺面无表情,杨恩苦口婆心地说道:“幺儿,你且想想,九月里,朝廷招脱脱复位,甫一上台便吵着要开河、变钞,这天下定是要乱了。天下一乱,张、杨两家越要紧着才好,你若是不订了亲,只怕爹爹也扛不过族里老人们的主意。小玄不比旁人,没什么利害关系,他既然点头,总是心里有你,会对你好的。”说罢将族谱绣帕慢慢放到了杨幺手中。 杨幺垂着头,攥着绣帕,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三哥……杨岳他知不知道?” 杨相忙道:“他知道,爹爹写信过去后,我们俩本打算一起回来过年,只是他实在是事多,赶不回来,但此事他是知道的,他叫我对你说,小玄现在虽是有些风流,但非是本性,不过是情势所逼,以后定是不会如此的。你大可放心。” 杨幺木着脸,不言不语,良久后方微微一叹,道:“且让我想想。”杨恩大喜道:“好,原是该好好想想。” 此时,杨雄进门来,请众人用饭,杨幺虽是寡言少语了些,气色却还好,倒让一父两兄放心不少。 张报宁不动声色,依旧笑语晏晏与杨家人谈笑,待得饭毕,杨幺与张报宁都推说路上劳累,各自去梳洗歇息。 杨幺坐在自家房中,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绣帕,料子用的是山东的平纹锦,针法却是杨幺在杨平泉身边惯常见的。 那帕子上,除了山东钟氏的起源、辈份、子孙姓名外,上左角还用碧绿丝线绣上了几个字,邹门钟氏。下右角则绣了邹普胜三字。 杨幺有些恍忽,一时记起玄观父亲正是姓邹,想来这绣帕上钟氏必是玄观之母,这邹普胜难道是…… 此时,张报宁无声无息地掩入房内,走到桌边,两指捏起绣帕一角看了几眼,笑道:“听说彭祖名下的弟子们,除了徐寿辉皆是普字辈,这邹普胜怕就是玄观兄了。”说罢,仍将绣帕放回桌上。 杨幺没有出声,慢慢将绣帕收拾起来,看向张报宁,道:“练功罢,再过五天便满了三个月,你便进入二层了。”又打量了张报宁一眼道:“你如今强了许多,只怕不比报辰差多少,我却是毫无进展。” 张报宁在桌子一侧坐下,道:“我也觉着你情况奇怪,但你是自家修炼,我是被你带入门,你为何如此,我却是不明白了。想来只要继续炼下去,总是会有结果的。” 杨幺点点头,道:“只能如此。”说罢,闭上眼,开始修炼。过了半晌,杨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张报宁,道:“你怎的还是如此?” 原来张报宁坐在桌边,眼睛看着屋顶,还未曾开始,沉默良久,他转过头来,看着杨幺:“你……和我一起走罢。” 杨幺避过他的眼神,轻笑道:“和你去哪里?” “回洞庭,只要杨均天点了头,你爹爹也无可奈何。(..info无弹窗广告)”张报宁低声道。 杨幺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直视张报宁,斩钉截铁道:“你知道我没这么好说话的,这亲事还要两说。只是非要我选,我倒宁可选玄观。” 张报宁煞白着一张脸,冷笑几声道:“你爹爹的话果然入了你的耳,只要是张家的,总不免被你们怀疑是为了你们西屋里的财,杨岳的势。” 杨幺黯然不语,张报宁见她的意思竟是默认,终忍不住蓦然站起,拂袖要走,却被杨幺一把扯住,张报宁神色微动,回头看她,却听她说道:“还有五天,你不怕前功尽弃,我怕。” 如此过了五日,张报宁一待功德圆满,便告辞要回洞庭。杨恩知他有大事在身,也不苦留。 倒是杨幺,亲自送他到长亭,劝他到了岳州,一定将银钞换成金、银。 此时,天下已有开河、变钞之说,张报宁是个知事的,当即点头答应,低声在杨幺耳朵边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我替你取了,不过,你拿什么来换?” 杨幺诧异道:“难不成银钞兑换金、银,你还能趁机从中得了油水,替我买东西?再说,我那点私房你不都知道么?”张报宁哈哈一笑,上马去了。 杨幺送走了张报宁,老老实实躲在杨家,等着过年。杨雄变着法子哄着杨幺玩闹,便是凤翔楼也敢带着她,女扮男装地去厮混,杨恩只要杨幺不反对亲事,哪里还管这些,只作不知,由得他们去胡闹。 杨幺不多时便和李普胜等人混熟,哥哥妹妹地叫着,李普胜、星布、杨雄三人相交莫逆,结拜异姓兄弟,是同穿一条裤子的情份。 星布是蒙古人,父亲虽不过是潭州的劝农司里的一个小官,伯父星吉却是高官,现为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是江西行省里的三把手,在湖广行省也是大大的有名,至正一年,星吉出任湖广行省的平章政事,时威顺王宽彻普花喜爱狩猎,时常践踏良田,又伙同富商巨贾囤积居奇,牟取暴利,民间怨声载道。他到任后,请见王。王闭中门,命从偏门入;他坚持走中门。宽彻普化接见后,被其正言劝诫,威顺王爷执手相谢,亲自送出中门。 这也罢了,最让杨幺佩服的是,武昌路一个色目和尚,作恶多端,官吏不敢言。星吉却敢命人逮捕,依法治罪,抄其家,没收其家产,得妻妾乐女等妇女共十八人,端的是不畏权贵,一心为公的好官! 有了这样一个伯父,星布之父居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官,杨幺冲着这一点,也觉得自家哥哥交朋友也算是有眼光了,只是担心将来,不得善终。 杨雄却不去想这许多,除了驿站的差使,每日带着杨幺与这两人或是饮酒赏乐,或是修功习武,好不逍遥自在。 李普胜是武将之后,使得两手五龙飞扒,又有一身好轻功,飞墙走壁如履平地,杨雄笑他不似官家子,这身本事倒好去做个贼头,送了他一个外号叫“李扒头”。除了李普胜外,杨雄使得一手好枪法,星布则擅使一柄长刀,与这三人混在一起,杨幺的那柄短剑,由起先全不知如果使唤,居然也耍得甚是好看,越让杨雄得意洋洋, 这样过得大半月,杨幺忽觉自家的身子越轻巧,与李普胜过招时常常能将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使剑时,也能一剑过去,劈开一棵小树。 此时杨雄却不再得意,反倒开始忧心忡忡,暗暗对两个结拜兄弟道,自家妹子订下的夫婿容貌无双,他已是担心妹子未必能降服他,如今杨幺越地粗鲁起来,怕是要被人家嫌弃没有女儿家应有的贤淑。 这两人头一回听说杨幺订了亲,自然百般探听夫婿究竟何人,杨雄再是玩闹,正事也是不敢乱说的,任他们如何威胁利诱,总是闭口不言。 星布可没他伯父那般踏实厚道,转个头把杨雄的话卖给了杨幺,嘻笑间看着杨雄被杨幺扯着衣襟拖走。 杨雄可怜巴巴地叫着“妹妹”,追着杨幺回了家,时下离大年三十也不过两三天,杨恩、杨相赶着收取驿站的一些帐目,派去了邻近的县城,都不在家,杨幺气冲冲地坐在房里,不觉怔怔流下泪来,把杨雄惊了一跳。 杨雄也是个伶俐人,看了杨幺半晌,犹豫道:“妹子,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小玄?” 第十三章 风雪神庙 杨幺不出声,杨雄在一旁也是无法,只好嗫嚅道:“爹爹……爹爹也是为了你好,小玄他也知道你的性子……”结巴了两句,再也说不下去。 杨幺勉强一笑,道:“大哥,你们对我好,妹子自然知道,你放心,我过会就好了。” 杨雄点点头,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扯开话题道:“外面竟是开始下雪了,爹爹和老二今日去了,一时怕是赶不回,呆会儿哥哥带你去星布那小子家里蹭饭!总要把他们家吃穷!”嘴上如此说着,却赶着上街去置办一些礼物,也好厚脸上门。 杨幺见他走了,飞快从柜子里取出准备了几日的大包裹,拿了短剑,披上厚厚的蓝锦长毛带帽斗篷,偷偷到马厩里牵了杨雄的马,竟一路出了城门,便要离家而去。 天下的雪越下越大,杨幺心里也没有个确定的去处,只觉得天下茫茫,何其之大,自家这一缕孤魂,终究不是过是匆匆过客,与世人格格不入,走远些,大家干净。 待得天黑,杨幺见风雪大作,势不能行,远远看了一处黑色屋顶,便策马赶了过去,却是一座有二进殿室的破庙。 杨幺倒也记得这处地方,起先岳州到潭州时,她半路跑了,独自进潭州城前曾经宿过一晚的地方,外殿倒塌了大半,后廊和后殿虽然破旧,连门都没有,倒还能一避风雪。 杨幺一边拍打着一身的雪粉,一边牵马入庙,见得破顶、残像、乱草依旧,倒不禁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真他妈越活越回去了,当初不懂半点武艺,怀里不过五粒金豆,既无路引,又从未离家,倒有畅快人生之胆气,如今能文能武,身怀巨金,一应身份手续据都齐全,反倒如此犹豫,拖到如今,杨幺,杨幺,倒是我自家都有些看不起你了!” 想到此处,杨幺豪兴大,哈哈一笑,在避风处取出两件厚绵衣在稻草上铺好地窝,生起火来,大大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今日方得轻松,等杨恩、杨相回来,杨雄总要被揭了一层皮才能过关!他自求多福罢!” 风雪越大了起来,拴马的后廊也开始积雪,杨幺把马儿牵到后殿内佛案前,打了个哈欠便要休息,却隐隐听得马嘶声,杨幺一皱眉,知道这风雪夜又有人来投这破庙,便将地窝、火堆移到一角,将烘干的带毛斗篷从头到脚盖得严密,向内躺下。(..info好看的小说) 方收拾完毕,果然有一名男子牵着一匹马进入得庙来,杨幺背着身子,也不知是何人,但她今日不比当日吴下阿蒙,怀了一身足以防身的内力与剑法,凭耳力便听得此人步履沉稳,气息悠长,却是个平生仅见的高手。 正惊异间,却听得那人停下脚步,如有实质的眼光在她背上一扫而过,知她不欲人打扰,便远远走到另一角,生起火来。 杨幺暗笑此人识相,越安下心来,矇眬睡去。 此时庙宇之外风雪大作,狂风卷着碗大的雪花在空中乱舞,凄厉的呼啸声施虐着,在全无人影的黑色旷野中漫无目的地回响。远远看去,破庙里的两堆火光,不过是微光乍明,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杨幺睡得颇不宁静,没多会儿便被风声惊醒,迷糊中翻了个身,毛斗篷一阵翻动,稍稍落了半边,把她的睡脸露了出来。 杨幺睡眼矇眬中,一个小小的人影突地映入她半开的眼帘,却是那高手远远的,半坐在对面墙下火堆之后,同样用厚实的黑缎长毛斗篷裹得严密的,似乎只露出三分之一的脸,她虽没看清,却蓦地一惊,闭上眼,伸出手将披风紧了紧,转过身去。(..info无弹窗广告) 对面那人也似睡着,半晌没有动静,杨幺提着的心不由慢慢放下,重又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杨幺的火堆里的干树块被火烧得突然乍开,火苗“嘭”地一声响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杨幺隐隐听得声音,醒了过来,突觉对面的人慢慢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向庙门走去,杨幺暗惊此人厉害,若不是机缘巧合,她断无本事察觉。 她倾听庙外风声,此时仍是半夜,风雪正大,此人稍事休息,却匆匆离去,难不成有甚急事?想到此处,杨幺慢慢斜过身子,眼光向无门的后殿门口扫去,正巧那人方跨出门槛,到走廊下牵马,临别的眼光却留恋地落在杨幺身上,四目一对,杨幺蓦地坐了起来,呆呆看着那人,轻叫一声:“杨岳!” 原来那高手正是杨岳,虽然风帽罩住了头脸,只露一双眼睛,但哪里又瞒得过杨幺。 他听得杨幺的呼声,身子一紧,转头便要去解拴马的缰绳,手却犹豫着停在绳结上,禁不住仍是转头看向杨幺,却见得杨幺一双眼睛满是怒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正死死盯着他伸出去解绳牵马的右手。 杨幺见得杨岳如此打算,不由冷笑一声,转过眼睛,紧了紧披风,背转身去,照旧躺在地窝里,蒙头大睡。 杨岳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落在身侧,眼光落在杨幺背影上,在门槛外呆立,饶是他披着的斗篷极是厚实,也被狂风吹得在身上乱晃。 “幺妹。”杨岳站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为何不在潭州城里,却到了此处?” 杨幺只当没听见,死咬着唇,狠狠闭着眼睛。 杨岳问了一声后,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全无动静,若不是杨幺自忖耳力无差,几乎都要认为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 两人都是身怀武艺,一躺一站,各自僵在原地不动,却也不是难事。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杨幺的身体慢慢有些酸麻,却是她当初一气翻身时,正压在左手之上,时间一久,自然难受。 杨幺便是死撑,也不想受活罪,慢慢移动身子,将左手自身下抽了出来,却是早已被压得麻木,一阵阵的刺痛。 杨幺“嘶嘶”地抽着气,替自家推拿活血,却听得杨幺又叫了一声:“幺妹!” 杨幺的火“腾”地一声冲上脑门,转脸叫道:“烦着呢,叫什么叫!”看着杨岳半边身子落满雪花,尤站在门槛外,看着她的眼光似喜似痛。 杨幺的心机在杨岳身上已是用惯,此时却作不得一点假,忍不住说道:“要走要留,也是一个干脆,男子汉大丈夫,怎的没点决绝!”杨岳眼眸一暗,沉默良久,方轻轻道:“等天亮,我送你回潭州城。” 杨幺见等了半晌,却等来如此不着边际的一句话,气得直笑,笑了半晌,却觉无趣,回想起来到底祸根在她,杨岳却是个一片好心,却被她诱进套子里的,左右为难寻不得出路的冤家。 想到此处,杨幺不禁叹了一口气,意兴索然道:“你且去办你的事,我如今学会了武艺,又在俗世里打滚了一回,再也不是当初需要你保护的妹妹了,你只管放心,我总不会误了自己。” 杨岳打量了杨幺半晌,点点头,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地道:“你如今又长高了些,气色更好。又……又订了亲,原是不需要哥哥照顾了!” “你就别提那亲事了!”杨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指着杨岳骂道:“你不长脑子么?玄观哪里又是一个好人了?我原指着你帮我一把,你倒好,赶着把我往火坑里推!要不是那亲事,我至于跑到这破庙里挨饿受冻么?!” 杨岳见杨幺怒乱骂,眼神反倒亮了起来,身形微动,似要走进庙门,见得杨幺火一样的眼神,和红艳艳的面颊,顿时停住,仍站在门外道:“玄观是我们表哥,本就是一家人,爹爹既然有这个想头,总是因着玄观对你有意。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将来……将来只有你一个至亲,越会对你好的……” 杨幺不等他说完,横眉瞪眼,叫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大白天里,也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就敢和着什么鲁真真的蒙古郡主,在床上胡天胡帝。平常是个母的就敢调戏,就这样的人,你也敢说他是迫于形势?” 杨岳见她说得直白,不由咳了一声,摇头道:“他不过是为着白莲教的大业,方才与这些贵女们周旋,本性上哪里又会是这样的人呢?” 杨幺将身上的披风取下,甩在地铺上,挨近火堆,道:‘你饶了我罢,若真是如此,他为了白莲教连自家都搭上了,你还指着他能对我好上几分?” “男人逢场作戏……”杨岳还只是说了几个字,便被杨幺的眼神给瞪得吞回肚里,杨幺冷冷打量着杨岳,慢慢点头说道:“我说呢,怎么去了一趟潭州,回来便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是见了世间,学着了这些个规矩,回来对着亲妹妹也要逢场作戏了!” 杨岳脸色顿时惨白,身子微微一晃,转身抖着手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用力甩鞭,一瞬间便没入风雪之中。 第十四章 赤心血誓 杨幺双手环绕胸前,慢慢走到门前三步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岳离去,她久久凝视着漆黑的雪夜,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长气,轻喃道:“便这样了结了。” 她自然没打算在雪夜里上路,但也再不能睡着,翻了翻包裹,从里面找出那本《真腊风土记》,一页一页翻看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中原天下要乱便乱吧,老娘自个儿去柬埔寨逍遥快活!”伸手摸了摸怀中花囊里满满的金豆,越安下心来,聚精会神,却没料到,不一会儿便有水珠儿滴到了书页,顿时将字迹浸得模糊起来。 “这是怎么了……”杨幺轻轻呢喃着,伸出手来抚去书页上的水珠后,慢慢摸到脸上,不知何时眼泪已流了满面,“哭什么呢?不是正和你意么?身体好了,本事学到了,钱也不少,熬了快十年终于出头了。不受人掣肘,不任人左右,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日子么?”杨幺放下:“不过是一个杨岳,好,你算计了他,亏欠了他是没错,可是他也没什么实际损失,他也就是中了你的套子,心里总不能单纯拿你当妹妹看,他这不是二十啷当岁,血气方刚么?过阵子就好了。你也不用内疚!完全不用!” 杨幺如此说了一通,眼泪却越多了起来,不仅跳起来叫道:“你还要怎么样!你不是把他气走了么?你们两个是嫡嫡亲亲的兄妹,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死心罢!和张报辰学学,死心罢!” 嘴里如此叫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佛案边走去,急急伸手解开缰绳,却又停下,喃喃道:“什么傻气呢,你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你怎么去找呢?找到了,你要怎么样呢?他又能怎么样呢?再说,他……他不过也就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 说着说着,放在马鞍上的手慢慢缩了回来,杨幺失魂落魄地走到门边,背靠庙门,慢慢滑坐在地上,茫然看着漫天的飞雪,将头缩到胳膊里,脸埋在膝盖上,轻轻地叫着:“杨岳!杨岳!杨岳!” 这样反反复复地叫着,痛苦、矛盾又渴望的呜咽在雪夜里只打了个旋,连门都出不了,便消失了。 杨幺冻得有些麻木,喉咙已是叫得干,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把那两个字在嘴边轻念,忽然一领长毛斗篷落了下来,轻轻罩在杨幺的身上,熟悉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杨幺,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退到三步外的杨岳,只见他脸上似是极喜,又似极忧,变幻不定,却终是平静下来,轻轻说道:“幺妹,你叫我么?” 两人久久互相凝视,杨幺慢慢站起来,便要跨出门向他走去,却听得杨岳一声断喝:“幺妹,你不要动!就站在那!”话声里带着无尽的痛苦。 杨幺原本飘飘荡荡如在梦中,此时一惊,震醒了过来,看见杨岳去而复返,心里又喜又忧,却忽然明白了杨岳眼中的神色,却是与她一般的心思,既喜两情相悦,又忧此情不容于世,不得善终。 想到了此处,杨幺终是有些振奋,哑得嗓子困惑道:“怎么了?”杨岳凝望着杨幺尤有泪痕的脸,手伸到她的面前要替她拭泪,却又顿在了半空,杨幺愣了一下,伸出手去要握他的手,却不料杨岳闪电般收回了手! “怎么了?”杨幺生气道,却在杨岳喜忧参半的眼睛里,看到了埋藏着的深深恐惧!杨幺一惊,慢慢收回了被他晾在半空中的手,面容转哀,退后了三步。 此时,两人在门槛边,一里一外,各距三步,遥遥相看。杨幺吞了吞口水,润了润嗓子,勉强笑道:“你别怕,我不靠过去,我们……我们……” 杨幺这般说着,没料到杨岳却突地笑了起来,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怕你,我只是担心会害了你……”,说罢,走了三步,站在门槛边上,说道:“幺妹,你过来。” 杨幺依言走了过去,停在门槛内,抬头望着杨岳,杨岳伸出左手,越过门槛,轻轻握住杨幺的右手,道:“我那里又舍得不靠近你,只是你还小,不知道男子不过是一时欢娱,女子却……万一……” 杨幺含糊着点头,眼神却不敢与杨岳对视,生怕被他现她内里那个已经丑陋老迈却仍不甘寂寞的灵魂。 “幺妹,我总想着,你还小,什么都作不得准,也许过几年你长大了,也就醒了,那时……” 杨幺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杨岳,却颤声道:“杨岳,我也总想着,你不过二十不到,什么都作不得准,也许过几年,你……” 两人都呆呆地看着对方,杨幺伸出左手,越过门槛,碰了碰杨岳的右手,杨岳张开右手掌,将她的小手紧紧地包在掌心里,叹道:“今天是至正九年十二月二十八,再过三天便是至正十年。我三日前动身,不眠不休,从洞庭一路急驰,不过为了到潭州城里见你一面,问你一句,却没想到乍然见你,却有些畏缩,真是好笑。杨幺,若是你也和我一般心意,你我一生一世,便依了这兄妹之名,没有夫妻之份,我对你之心却绝不改变。杨岳此生虽不能娶你,但也绝不再娶他人。”杨岳惨笑道:“妹妹……” 杨幺慢慢松开杨岳的手,退了开去,一步一步走向火堆边,执起短剑,走了回来,看着杨岳白得已经全无一点人色的脸,猛然拨剑,在左手心用力一割,鲜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掬了一手,又一滴一滴落到了杨幺身上的长披风上。杨幺伸出手,忍痛展开,放在杨岳面前,一字一顿道:“杨岳与杨幺一生一世,依了兄妹之名,虽没有夫妻之份,杨幺对你之心却绝不改变,我此生虽不能嫁你,但也绝不再嫁他人!”微微抿嘴,笑着唤道:“三哥。” 杨岳双眼亮,血色涌上苍白的脸,接过杨幺手中的剑,也在左手上一割,不顾鲜血涌出,缓缓握住杨幺流血的左手,两人的血合到一处,混在一起,一滴一滴浇在破庙的木门槛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艳丽的小花。 是夜,两人便一内一外坐在门槛边,生起两堆火,互相为对方扎好伤口,各自裹着长毛斗逢,任狂风呼啸,雪花漫天,执手相看,一夜无言。 第十五章 心手相连 待得天色放亮,风雪稍停,杨岳与杨幺用毕干粮,杨岳笑道:“幺妹,我还未来得及问你,你这般打扮,从家里偷跑出来,倒是要去哪里?” 杨幺原是满脸喜色,听到此言,却不由嘴一撇,哼道:“谁耐烦和玄观那妖道订亲?我有手有脚,有能耐有钱,疯了才老实听话。”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拿出《真腊风土记》,道:“我打算离开中原,经四川、云南到真腊去!” 杨岳听得目瞪口呆,夺过《真腊风土记》,忍不住敲在杨幺头上道:“你真是胆大包天,一不如意便如此绝情任性!爹爹和大哥、二哥只怕会急死!你……你又可曾想过我?” 杨幺越瞪起眼来:“是谁绝情任性?你那‘誓不再见’四个字原是白说的么?倒还敢来怪我?” 杨岳面上一红,道:“我……我不过见你害怕,怕你又和小时候一般和我生分,才送了那四字给你,我在洞庭,又哪有一日不后悔的?” 杨幺心里有愧,不敢在此事上多作计较,只是埋怨:“好个生分!你写了那四字,难道不是要和我生分?又可曾想过我难受?”见得杨岳越后悔,转脸笑道:“我也不说你了,我问你,你怎的又想着来找我了?” 杨岳突地一拍脑袋,从马鞍边翻出一个扁扁包裹,递给杨幺道:“这是张报宁让我带给你的东西,好象还有一封信。” 杨幺一呆,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忙看那包裹,只追着问:“别糊弄我,你又不是信差,现下正是少不了你的时候,只为了他的一个包裹哪里会让你亲自跑一趟?” 杨岳笑着不说话,含糊道:“总是和张报宁有关,你快打开看看。”杨幺心中疑惑,却也不想逼他,依言打开了包裹,不由“啊”了一声,里面除了一封信,却是一件精美的和服,正是她当初在泉州穿过的那一件! 此时风气虽是开放,男子送女子服装却仍是过于亲昵,杨幺偷眼见得杨岳面色似是平常,但心里想起和张报宁在路上的狎昵,冷汗直流,却又不敢躲开,一咬牙,当着杨岳的面拆开信,急急一看,一安又一惊,安的是,信里只有一句话,全无半点不规矩,惊的是那一句却是“你拿什么来换?” 杨岳疑惑道:“怎的他这一件衣服还不是送给你的?”杨幺忙笑道:“不过以前在泉州,见过这样的衣服,他可能带了一件,却又忘记给我,所以托你带来罢了,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怎的会白送衣服给我?”杨岳知道她这话不尽不实,却是一笑了之,倒让杨幺心中不安,迟疑半天,老实道:“实情是这样,这衣服我以前穿过一回,离泉州时着急没带走,他可能是看着我喜欢,就替我带回来了。至于这句话,以前他玩笑时,我被他诈过,指着要……要件东西,他说若是替我办了,便要我拿东西去换。这句话便是这个意思。” 杨岳仍是微微笑着,也不多问,只是替杨幺把包裹重新包好,笑道:“你打小便喜欢这些,也正是女子的喜好,以后我多替你留意。”看了看天色,“趁着大雪暂停,我们起程回潭州城,还有十五里地,外面雪深,怕是要晚间才能到家了。” 杨幺惯来知道杨岳的气度,做妹妹时只觉得万分好,如今做了情人,却有些心惊胆战,咬着唇,骑在马上,与杨岳并排走了几里地,终忍不住道:“杨岳,我……我没有骗你。张报宁是对我有些……但我除了要和他一起修炼张家的内功,可没半点私情。” 杨岳哈哈一笑,看向杨幺的眼神更是温柔,笑着道:“幺妹,我自然信你。”又搭了搭杨幺脉门,欢喜道:“早听说张家的功夫不凡,没想到于你如此有益,只要身子好,会不会武艺又有什么打紧?” 杨幺老实交代完,心中一轻,也欢快起来,道:“我如今剑法可好了,李统领的长公子,大哥的结拜兄弟你知道么?他的功夫不错了,可不及我!不过,”杨幺转了转眼珠:“杨岳,大家都说你的功夫最好,等到了家,我们过过招!” 杨岳大笑,瞅着杨幺道:“傻妹子,张报宁如今功夫大进,张家除了张报辰就是他了。你和他一起修炼,怎的不及他?” 杨幺茫然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是张家人才能修炼?”说罢转开道:“那张阿公岂不是更喜欢他了?” 杨岳摇了摇头,“面上看着是欢喜,心里却难说,我看这门功夫,张精文只怕想单传给张报辰,张报宁如此,也算是偷学。只是他以往在族里得张精文另眼相看,又得张报月、张报阳、张报辰扶持,已是有些势力,如今办了这趟差,又带回了各种农工书籍,正是我们屯田扎寨急用的,在寨子里越得势。张精文不拿着他的错处,也治不了他。” 杨幺默默不语,杨岳看了他一眼,笑道:“张精文的孙子里只有他一个会读书有韬略的,哪里舍得动他?他平平安安,你那件衣服的银子是免不了的。” 杨幺不由笑了出来,眨了眨眼,在马上伸长胳膊碰了碰杨岳的手,杨岳一笑伸手握住,笑道:“今天中午就委屈些,吃点干粮,晚上回家了自有好吃的。” 杨幺顿时了愁,道:“若是大哥还好,我治得住他,若是爹爹一个人,也好说,他舍不得骂我,但若是二哥都回来了,就麻烦了。”又转脸瞪着杨岳:“见了爹爹,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要把玄观的亲事给搅黄了!否则,我就自个儿去真腊!” 杨岳笑着答应。两人就这样在马上手牵着手,笑容满面,面颊绯红,双目含情互视,缓缓策着马,在茫茫雪原上,忽深忽浅地走着,向潭州城款款而行。 第十六章 执手相望 杨幺自然是幸运的,当她和杨岳跨进大门的时候,堂屋坐着一脸愁容的杨恩,堂中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的杨雄。 “爹爹、大哥,我们回来了。”杨幺一眼看得杨相不在,顿时大喜,厚着脸皮跳了进去,忍着对自家的恶心,一把扑在杨恩身上,又蹭又腻,“爹,昨晚雪可大了,差点把我冻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冻着?” 这边杨幺在若无其事地撒娇讨好,那边的杨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站在堂中指着杨幺,结巴道:“小妹……你……你太过分了……” 杨幺恶狠狠给了他一个眼神,又扯着杨恩道:“爹,你知道昨天大哥和他那些个朋友说什么了?他说我又粗鲁又生得不好,将来嫁出去根本配不上玄观!他还说……” “妹妹,妹妹!”杨雄顿时大惊,哭丧着脸,细声细气道:“爹,妹妹不过是好玩,现在回来了,还是快让她吃点热饭,早点休息吧。” 需知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思,杨恩当初知道杨幺离家时,原是一腔的怒气,等了一晚却又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家,在这般的天气里,免不了受罪,怒气化成了万分的担忧。 待得杨幺扑到身上,虽知道她是在弄鬼,但相处这么久,她头回如此亲近,杨恩哪里还硬得起心肠骂她,见得老大转眼变了风向,也不禁顺坡下驴,苦笑道:“怎的和你三哥一起回来了?可吃了饭没有?” 杨雄此时才现杨岳,不禁喜道:“小岳,你也回来了,我还想着咱们家难得一起过年,就差了你一个!”说着,急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斗篷和包裹。 杨岳笑着上前,拜见了父亲和大哥,只说是今早在路上和幺妹遇上,“爹爹,她不过是心里有气,要到洞庭去骂我,为什么同意她和玄观的婚事,所以才这般胡闹。” 杨幺哪里还不知机,万分亲热靠在杨恩身边,哼哼唧唧地道:“玄观表哥长得好,又有本事,身边的女人那么多,爹,我……我不想和一起过日子!”又扯着杨恩的袖子,求道:“爹,你以前总在潭州城里,也没回家看过我,就让我在家里多呆一阵子,陪陪你,做什么这么早给我订亲?” 杨恩虎着脸,瞪了杨岳一眼,又看向杨幺道:“你要是不和他订亲,族里就会让你和张家人订亲,他们那起子人,又有几个真心对你的,不过是看着你爹爹兄长的财、势,等着将来得便宜!你说,爹爹还不是为你好?” 杨幺虽知他说得不错,但要她和玄观订亲实在是万万不能,眼睛不由向杨岳看去,杨岳只是一笑,恭敬道:“爹爹说的正是,只是玄观表哥如今到底是王府里的营生,时时如履薄冰,危如累卵,儿子虽是万分佩服,但若是……只怕误了妹妹终身。” 杨恩蓦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皱眉道:“虽然不是吉利话儿,小岳说的却倒是实话,他这个营生到底不如我们,王府里水深得很,如此说来,还是快快叫他脱身出来,还俗为好。” 听得此话,便是杨雄也摇头道:“爹爹,小玄一心想着白莲教的大业,正是得用的时候,哪里能脱得出身?”看着杨幺正和他杀鸡抹脖子地猛使眼色,不由咳了一声,继续道:“要不,和小玄说说,这订亲的事要等他出了王府,还俗了才作数?” 杨幺顿时大喜,她心里不过想着,以玄观的性子哪里是肯为了订亲损了白莲教大业的?这道士喇嘛的身份如此好用,就算是举事了,只怕还要凭着这身份多拿些情报,造反不是穿衣吃饭,总得十来年,这时间一拖,自然能让她想出别的法子来! 杨岳想来和杨幺考虑得一样,附合道:“大哥说的正是,爹爹,你看……” 杨恩捋着短须,点点头,叹了口气,摸着杨幺的头,道:“为了你这个冤家,只能厚着我这张老脸再去说一说了。普胜也是个可怜孩子,幺儿,你以后便会明白了。” 杨幺一见目的达成,喜上眉梢,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跳起来,跑到杨岳面前笑道:“三哥,你饿了不,我们吃饭罢。”转向杨雄,瞪着眼道:“饿了!拿饭来!” 杨雄顿时不平,嚷嚷道:“哪里见过这样的妹子!我不是你大哥么,你对我怎么没有对小岳半分的尊敬爱戴?” “尊敬爱戴?”杨幺冷笑着:“大――哥,要我回忆一下我们当初见面的情形么?我记得大哥当时见着我说的一句话是‘茵娘,你楼里……’”此话一出,杨雄还未出声,杨恩就一叠声地喊着:“老大,赶紧叫厨房把热饭送上来,让你妹子和老三吃饭休息。”说罢,急急出房而去。 杨雄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出房跑腿,临了还瞪了杨幺一眼,“你运气好,老二出门办事,要明天才回,否则……”说罢,不待杨幺回嘴,掀帘子跑了。 杨幺“卟哧”笑了出来,杨岳也不禁笑道:“你怎的跑去凤翔楼了?还遇上了他们两个?” 杨幺转过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杨岳,“看样子,你对那地方也挺熟的是不?我不过叫了个老鸨的名字,你就知道了?” 杨岳眼角一抽,又看到杨幺的面色不善,勉强笑道:“当初也呆了大半年,那里名气极大,潭州城里的人个个都知道,再说,那茵娘不是对咱爹爹……我怎么能不知道?” 杨幺自然知道这回事没当场抓着,没人会认的,她虽是心里怀疑难受,却还没生嫩到为捕风捉影的事去和杨岳闹别扭,恰巧饭送了进来,她便一笑丢开手,和杨岳坐下,慢慢开吃。 待得两人吃完,各自回房休息,杨幺寻着机会试探了杨雄几句,他倒是全无一点带杨岳逛过青楼的意思,杨幺一时也放了心,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待得杨相回家,此事已经揭开,杨相不过说了她两句也就罢了。一家人长年分离,从未如此团聚,难得在一起过一次年,个个都喜气洋洋,赶着置办年货,打扫房屋,张贴年画、对联,只有杨恩时时感叹,玄观不能回来,否则钟家也算是一家团圆了,还巴巴地写了信,备了一盒子生年糕、两件新衣送到了武昌。 杨幺暗地里撇嘴,心道,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只希望玄观永远呆在武昌威顺王府里,和蒙古女人一辈子打混罢。 每日里,杨幺、杨岳总是一处厮混,但杨幺敏感地现,两人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只有三人在场的时候,杨岳才与她呆在一间房子里,笑语晏晏,偶尔瞅着没人注意,还能轻轻握一下她的手。若是没有三人在场,杨岳绝不和她共处一室,便是送她回房时,也是到门槛口止步,两人隔着门槛温存几句,等她关上门,便去了。 杨幺自然又喜又愁,喜的是杨岳把她放在心上,谨守誓言,绝不肯过分亲近擦出火来,她自家打一开始就怕怀上**之子,不生不忍心,若是要生,找什么理由避开不说,生下来若是个怪胎,她和杨岳的感情只怕也维持不下去。 愁的是,杨岳不过是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若要她眼睁睁看着杨岳与别的女人有肌肤之亲,只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是个有经验的人,心里头琢磨出无数的可能,便是想着自家用别的方法帮杨岳解决,却不过仍是隔靴搔痒,不能长久。一番苦思下来,连着几夜没睡好,到了大年夜,不顾杨恩的苦笑,杨雄的叫唤,还有杨相的摇头,方吃了团圆饭,围在火炉旁,便哈欠连天地窝在杨岳怀里睡着了。 第十七章 杨门朱氏 杨幺一觉睡到大天亮,懒懒地起身梳洗后,出门哈了一口白气,跺了跺脚,顺手在门廊下抓了个雪球,搓了搓手。却现杨雄几人都不在后院房内。 他们家在潭州虽是要捱场面,过得仍是朴素,两个仆人皆是雇佣的本地人,过年都放回了家,一时也找不着人问,杨幺便出了后院向前厅走去。却一眼看见那兄弟三人,如同顽童般,正互相挤着贴在前厅大门厚绵帘边听动静。 杨幺偷偷走了过去,也不叫他们,在门边的木窗俯下身子,拨下头钗轻轻一戳油纸,眯着眼向里面看去。 却见前厅里,杨恩正在陪客,客人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极是素雅大方的半老徐娘。杨幺眼睛立时瞪圆,就算用脚想,她也马上反应过来,这位美妇人是凤翔楼的老鸨茵娘。 杨幺虽是去了凤翔楼几回,却无缘见得此人,正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杨幺兴奋不已,转眼打量杨恩,却见他此时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目不斜视,正与菌娘品评一幅山水画。 杨幺不禁“嗤”的一笑,屋里人还未如何,那三个兄弟同时回过头来,向杨幺大打眼色,叫她安静。杨雄正被挤得没处看,见得屋里没动静,偷偷溜到杨幺身边,接过她手上的钗子,轻轻又戳破了一个小眼,湊近看去。 杨幺原想着有些香艳之事,没想到这两人全是一本正经,隔了十万八千里,对着一副她完全看不明白的山水画,啧啧称奇。蹲了一阵,她的脚便麻了,一把拖住舍不得走的杨雄,溜到了院子里。 “咱爹居然会赏画?哪里学来的本事?”杨幺困惑地道,“咱们家就算是有点钱,也全为了家族,哪里肯花钱学这种东西?” 杨雄得意道:“咱娘可是潭州城里有名的世家才女,近朱者赤,咱爹多少也学会一点不是?” 杨幺哼了一声,道:“咱们家的身世还真复杂,站户出身的吏员,居然能和世家结上亲,也真难得了。” 杨雄眼睛翻天,道:“那是,咱爹可不是一般人,咱娘就更不是了。潭州的朱家,北宋时便是本地的世家望族,便是李大哥家,也及不上他们家的年代远,根基深。” 杨幺点头道:‘我说呢,你和爹爹都不过是吏员,连官都算不上,怎么就能和潭州本地的豪绅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原来还有一层这样的关系在。” 杨雄扁着脸,哼道:“也不全是如此,李大哥也是个有气性的人,星布家就更不用说了,教养好得没话说。旁的人不过看着我们和朱家的关系,占的又是驿站里的大肥缺,他们两人绝对不是。” 杨幺笑着点头:“大哥说得极是,你那两位结拜兄弟自然不算在内。”又用眼色点了点前厅,“什么时候算完?要留她吃中饭么?” 杨雄搔头道:“以往她会在午饭前主动告辞,今年也应该一样。”杨幺咋舌道:“年年都来么?有几年了?” “打从娘死后,已经有六年了,这是七年。”身后,杨相和杨岳走了过来,杨相叹道:“也算是有情了。” “七年?”杨幺瞪大眼睛,啧啧道:“咱爹还真是柳下惠转生,坐怀不乱啊。这茵娘多大年纪了?” 杨相看向杨雄,杨雄想了想,“也快三十五了罢?听说,当年她十七岁成了潭州的花魁,二十七岁退隐,买下了凤翔楼,便开始年年往咱们家跑了。” “咱爹也不过这个年纪吧?”杨幺看向杨岳,杨岳也是满脸笑意,点头道:“正是。两人倒是般配。” 杨幺顿时垮了脸,左右为难道:“咱爹一个人是可怜,不过咱娘也可怜,姐弟恋,门不当户不对的,多不容易呢,却为了生我难产死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极品男人,要拱手让给别的女人,唉,我要是娘,我在地下要再哭死一回的。” 听了这一句话,杨雄三兄弟面面相觑,也开始沉默起来,正在这时,背后响起杨恩咳嗽的声音,四人回头一看,却见得杨恩和菌娘正站在门廊下,菌娘一脸笑意,杨恩却板着脸,叱道:“三个哥哥不学好,妹妹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了?年初一的,还不准备牌位香案,拜祭祖宗?” 杨幺一吐舌,趁着杨雄他们挨骂时,偷偷溜回了自家房里。转角时,正好瞥着菌娘远远看过来的眼神,杨幺一愣,反射地一点头,一笑,脚下步子迈开,绕过墙去,便不复见了。 待得一切齐全,一家子聚在前厅里祭拜祖宗,摆上的自然是杨、钟两家的牌位,杨家祖宗杨幺,钟家祖宗钟相,好在不过写了姓名,没有把天圣大王,楚国天圣皇帝之类的犯忌字眼写上,杨幺暗暗琢磨着杨恩怕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好好过日子,这杨家日日想着造反举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条草绳上蚂蚱,总不可能丢开不理。 杨雄是长子,在上头点香,转手交给杨恩,杨幺是女子,站到厅外,待到他们行完礼,杨恩转头向她招了招手,道:“幺儿,过来祭拜你母亲。” 杨幺连忙上前,接过杨岳递过来的香,随着父兄向香案拜了三拜,又随着杨雄、杨相、杨岳跪了下来,叩了三个头,起身偷眼看去,只见牌位上写着“杨门朱氏湘湘之位。” 待得一切结束,大家退出来,仆人不在,从外面叫了一桌席面,兄妹四人从酒楼伙计手上接过,开始布置饭桌。 杨雄笑道:“咱们家就你一个女子,居然还不会做饭,看你将来怎么嫁出去?” 杨幺哼了一声,指着杨岳道:“你问三哥,我会不会做饭,只是这年节下的大席没有几个老到的妇人帮手,哪里做得出来,你们又一个个在外头吃香喝辣惯了的,我才不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 杨岳、杨相都笑了起来,倒是杨恩坐在堂上叹道:“在家里还是享点福罢,若是嫁了出去,总是受苦的。你娘当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到了我们家,都丢到了一边,只围着灶台、孩子转,不到一个月生火、做饭、洗衣、喂鸡喂鸭全学会了,除了我没舍得让她下地,其它的活哪里不沾手的?” 杨幺这是头一回听得杨恩说起妻子,不由得湊上去问道:“爹,你当初英俊潇洒,我是看出来了,其它还有什么?咱娘有家世、有长相、有才情,咋就看上你了?” 杨雄顿时“卟哧”一声笑了出来,杨相、杨岳也是嘻笑着一边做手中的活,一边竖着耳朵听,杨恩哭笑不得,摸着杨幺的头,嗔道:“女儿家疯疯颠颠说些什么呢?也不害臊!”到底是个风流惯了的浪子,高兴起来也拧着杨幺的脸玩笑道:“我们家的小幺,长得俊俏我是看出来了,其它还有什么?你表哥玄观有才、有貌,有钱、有权还有势,咋就看上你了?偏偏你还不带见他!” 众人顿时大笑,杨幺见杨恩嘴巴如此厉害,不由瞪眼道:“他不过是看着爹爹的面上,哪里又看上我了?我现在知道咱娘为什么嫁到咱们家了,爹爹这张嘴,夸人家时蜜里调油一样,比保谋拉纤的官媒还要厉害,俺娘哪里能不上当?” 杨雄三兄弟越笑得厉害,便是杨恩也掌不住大笑,“看你这张嘴,多损,将来只怕要闹得夫家不得安宁。” 杨幺站了起来,走到杨岳身边,接过一盘菜放到桌子上,回头笑道:“爹爹,我这不都是随了你么?你方才损自家的女儿都损得那么厉害,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不费一枪一箭,人家就要望风而逃了!”说罢,靠在杨岳身上笑个不停。 此时,富贵五彩的大桌布已经辅好,各色菜肴摆得琳琅满目,说笑间众人上了桌,杨雄偷偷问道:“怎的叩头时还往牌位上瞅个不停,往年在村里没有祭拜过么?” 杨岳正好听见,轻轻一笑,瞟了杨幺一眼,轻声道:“她当初不是病着么?虽然醒了还是不时犯傻病,到了过年就疯得没了影,哪里还管这些?” 杨雄啧啧摇头,“也就是你了,如果是老二,早把她胖揍一顿,罚她跪在堂上,叫她长长记性,再没有下一回了!” 杨幺看看杨相正离了席去取烫好的酒,回过头来,啐道:“大哥说得是,如果是大哥,只怕会和小妹我一起被揍,一起跪牌位了!” 第十八章 情真意浓 杨岳看着两人斗嘴,只是微笑不语,手伸到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杨幺的垂下的胳膊,杨幺面上一红,也不回头看他,只是借着端碗,手便落到了桌布下,马上被杨岳的手捉住,此时,一阵浓郁的桂花香飘了过来,杨相端了酒,也不要杨幺、杨岳起身,亲自持着给父亲兄弟妹妹们倒上,笑道:“今天大年下的,父亲、哥哥也请乐和一下,小岳在洞庭辛苦,也该散散了,妹子,这是小玄送来的极品桂花酒,你虽不想招他作女婿,但这酒却是要喝的。” 杨幺一愣,似乎觉着在哪里听过这酒名,却又懒得再想,她和杨岳正在暗渡陈仓,哪里会想起身,右手仍放在桌下,娇笑着一手端起酒盅儿,一口饮尽,果然香醇,便是她这个不懂酒的人也知道是好东西,不由得转头对杨岳说:“三哥,真是好酒,你也喝一点。” 杨岳却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桂花酒,面上变化不定,待得杨幺靠了过来,嘴里的酒香扑到他面上,不由一惊,一边执起酒杯,一边抓紧了杨幺的手,低声道:“幺妹,这酒喝着香甜,后劲却大,你未曾饮过酒,不可多饮。” 杨幺此时已喝到三杯,她正在兴头上,只觉得世间一切如意,正该大大地浮上一白,听到杨岳这般说,轻笑道:“杨岳,我高兴,再喝一杯就好。”这时候,杨雄湊过来要和杨幺划拳,杨幺哪里怕他,转脸笑闹去了。 杨岳拿她没法,杨恩、杨相又叫着他一起喝酒,万分不舍,也只得松了杨幺的手,陪着父兄谈笑饮酒。 人多热闹,一分的趣味也变成了十分,杨幺说着只喝最后一杯,玩起来哪里又记得住,五个人把两坛子酒喝了个顶朝天,杨恩是海量,杨雄是喝惯的,两人还扛着住,却也有些睁不开眼,杨相早就醉倒了。 杨岳不过陪着,只喝了两杯,见得杨幺一脸绯红,开始说起了胡话,嘴里叫道:“杨岳,杨岳,我喜欢你”顿时吓了一跳,所幸其他人哪里还有精神注意这些,怕她再说露了马脚,只好拦腰抱起杨幺,送她回房。 杨幺有了八分的醉意,手脚有些控制不住,杨岳也不帮她,她在半空中,费了半天劲,揽住了杨幺的脖子,靠在他胸前,嘴里说道:“杨岳,我……我其实很担心,你将来会不要我了。” 杨岳抱着她走到房门门口,正犹豫着,听了她的话,不禁笑了起来,低头看向杨幺,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都过血誓了,难道会是假的么?”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走进了杨幺的房间。 杨岳虽没单独与杨幺处过,但这间房子却是和杨雄、杨相他们时时进来,此时看着满屋子挂的各式小玩偶,也只是笑了一下,直接进了内间,将杨幺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便要离开。 杨幺一把扯住杨岳,喘着气道:“你别走,你听我说。”杨岳无奈,也不敢坐下,只敢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杨幺道:“你说罢,我听着呢。” 杨幺怔怔地看着杨岳,突地流下泪来,道:“你看,你现在根本不敢靠近我,这倒也罢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上不上床不是问题。”她此时有些神智不清,上辈子的话便开始漏了出来,大咧咧地胡说道:“可是,我可以做一辈子处*女,你难道能做一辈子处男?你不碰女人能行么?”说罢也不管杨岳的反应,直接向他摸去,嘴里说着:“你又不是天阉,我知道你育正常呢,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杨岳哭笑不得抓住杨幺的手,禁不住放在嘴边轻吻,一边轻声道:“一嘴的混话,我难道是没女人就不能活的?”话是如此说,嘴唇上的感触越滑腻,不禁回忆起杨幺洗澡时那一身泛着珍珠色的光洁皮肤,不知如今长成了何等诱人的样子。杨岳忽觉自家的眼光只往杨幺的衣服里钻,顿时惊到,定了定神,按捺住冲动,缓缓将杨幺的手放下,退了三步,站在桌边道:“你喝醉了,明天我们再说话。” 杨岳方走到房门口,背后杨幺捶床大哭起来:“你看看你,还说你没女人也能活,你不过只是亲一下我的手,就开始想女人了!你不准走,你要是去找别的女人,我……我也不想活了!” 杨岳被她的哭叫声吓得半死,连忙掩了门,抚着额头,头疼道:“幺妹,我亲了你,想的自然也是你,哪里会去找别的女人。”此时他越不敢靠近床边,只站得远远的,一身的功力全调动起来,听着外边的动静。 杨幺满脸眼泪,爬起来叫道:“照你这样说,你如果亲了别的女人,想的就是她了?休想!”说罢,也不揭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便要向杨岳跑去,只跑了三步,脚下被绵被一拌,顿时倒了下来。 杨岳实在无法,只好冲上前去扶着她,紧紧抱着杨幺,反复说道:“幺妹,你乖一点,我只想你,只亲你一个人。你安静睡觉,好不好。” 杨幺只是心中不安,多听了几句,便也安稳了下来,扶着杨岳的手向床上走去,听话地躺了下来。 杨岳松了口气,安置好她,又哄了几句,方转身,衣角又被杨幺扯住,回头一看,杨幺满眼蓄泪,凝神看着他道:“杨岳,你别去找别的女人,我会死,我真的会疼死的。” 杨岳只觉得满腔的柔情已是全放在这妹妹身上,便是再多生一颗心挖出来也是不够。放软了声音,蹲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我若是非要不可了,自然只能来找你,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也只能一起受着了。” 杨幺听了这一番话,眼睛一亮,露出满足的笑容,扯着杨岳衣角的手指一松,便睡过去了。 杨岳凝望她半晌,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门而去。 第十九章 女子闺仪 时间匆匆过去,过了初三,杨岳就开始整理行装,要回洞庭,杨幺死活要跟着去,杨恩哪里又肯放,见她马上就要去后院收拾东西,追到中庭里喝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幺儿,洞庭现在是什么样子?几座破竹寨子,四面漏风,上千亩的荒田、泽地等着人去挖,若不是斧头湖边的地被水浸坏,成了泽国,张、杨两家的人哪里又肯去那种地方?要去那里的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便是有案在身的贼寇,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孩子,又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去哪里做什么呢?” 杨幺扭头不理,站在院子里看天,只让杨恩气得瞪眼。.info[] 杨岳也担心她受不了万般的辛苦,思量了一会,道:“现在水寨方建起,人多屋少,诸事都未齐备,你去了,免不了风餐露宿。现在正是寒冬腊月,何必去受这个罪,到了五六月间,天气好了,寨子也齐全了,我亲自来接你过去,可好?” 杨相也在一旁说道:“妹子,你没去过那些地方,果真是白手起家,一座一椅都是筏竹制成,,现在还有不少人住在船上,你去了,还不要别人给你腾地方?何必呢?” 杨幺一愣,犹豫起来,杨雄在旁边大咧咧地道:“咱妹子也不是吃不了苦,不过,你的功夫还得练练,小短剑不过是个玩艺,你再呆半年,大哥给你挑件好兵器,弓马骑射都练起来,将来也尝尝做女将军的味道!” 杨雄这话说到了杨幺的心里,顿时笑道:“就依大哥的,我好好练本事,到时候也不给咱钟家、杨家丢脸!” 杨恩见得她终肯留下,也松了口气,嘴上仍是说道:“学那些东西做什么?好好学些女红,琴棋书画,进退的规矩礼仪,方是正经。(..info好看的小说)”不待杨幺摇头,转头向杨雄道:“明天去朱家一趟,和老太爷说说,过几日派个嬷嬷过来,教导一下你妹妹。”说罢,眯着眼看了看杨幺,笑道:“你娘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你可别丢了她的脸,想要学武艺,先把这些个学会了才行。” 杨幺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恩一步三摇地去了,愣愣地转头看向杨岳,杨岳忍着笑,安慰道:“学武艺的辛苦你都忍过来了,哪里还怕那些?且试试,不行,自有大哥、二哥给你求情呢。” 杨雄、杨相早在一边笑成一团,杨雄一巴掌拍在杨幺的肩上,搂着她道:“妹子,潭州朱家规矩大是出了名的,哥哥等着咱钟家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也好让哥哥我在外人面前露一把脸!”说罢,捧着肚子狂笑着去了。 杨相点头笑道:“你早该学学了。”便掉头而去。 剩下杨幺低着头,万分的不愿,“有什么好学的,眼看着要乱了,学这些规矩能当得了饭吃,能当枪使?我又不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做主母,也不是靠着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做线人,何必折腾我……” 杨岳听她嘀嘀咕咕,满脸的烦厌,极是好笑,见得众人都暂时离开,院中四面无人,伸出双手轻轻捧起杨幺的脸,柔声道:“就当是尽尽孝心,哄老爷子高兴一下,他既然娶了咱娘,便是吃这一套,你若是学到几分,以后越地不用怕他管了。” 杨幺顿时笑了出来,眨了眨眼睛,低头吻了吻杨岳的手背,慢慢偎到杨岳怀里,道:“杨岳,亏你想得出来。我倒也不怕麻烦,只是觉得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学武艺,既是你这样说,我便让你瞧瞧,什么叫大家闺秀。”说罢,笑得越不成形。 杨岳被杨幺吻得心中一柔,搂着杨幺,低声道:“我明日便要走了,你……”手上紧了紧,贴在她耳边说道:“半年后,我马上来接你。”眼睛看到杨幺小巧雪白的耳垂,想起那晚山中的痴心妄想居然成真,心中一动,忍不住吻了下去,慢慢用牙齿咬着杨幺的耳垂。 杨幺和杨岳是一般的心思,想到了那一晚的事,心中越软了起来,她前世虽是欲海沉浮,今生却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身子极是敏感,心中的欲念却把握自如,一面在杨岳怀中不自觉地颤抖身子,一面轻轻地笑着,伸手搂着杨岳的头,手指慢慢插到杨岳梳得严整的头里,用指尖一点一点搔着杨岳的头皮,顿时让他全身打了一个哆嗦,呼吸转为粗重,手上用力,把杨幺的腰扼得死紧。 此时中庭空无一人,西面墙下拴着三匹马,不时喷着鼻,甩着尾巴,南面一个拐角通向前厅,东面一个拐角通向后院。在这无遮无挡,青天白日,随时有人出现的情况下,杨岳知道终成不了事,反而不虑后果,百无禁忌,平日压着的念头全翻了上来,一面仗着一身功力,听着四周的动静,一面放开杨幺的耳垂,一路向下,啃咬她的脖子,手也开始在杨幺身上四处游走,一撩她的短袄,伸入她的衣缝里。 杨幺顺着杨岳,仰着头轻喘,慢慢将腿张开,凑近夹住杨玄的左腿,隔着裙子轻轻蹭着。杨岳哪里受得起这般挑引,放在杨幺衣里的手猛地用力,“嗤”地一声将她的贴身小衣扯破,一把抓住了温香暖玉,正要重重揉捏,忽地一个机伶,双眼大睁,眼中精光一闪,迅将杨幺放开,抽出手来,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物。 杨幺立时明白,退开三步,抚了抚鬓,又将衣领上的毛皮拢了拢,若无其事地对杨岳眨了眨眼,“三哥,我和李大哥约好去他家练剑,呆会就和大哥一起去了。” 杨岳笑着点点头,此时杨雄从后院转了出来,叫道:“妹子,快去换一身利索衣服,晚了的话,他们又要埋怨我了。” 杨幺转头笑道:“趁着三哥还未走,我今天要骑他的马去。”杨雄点点头,走到院子另一头去牵马。 杨幺正要回房换衣,却被杨岳扯住,在耳边道:“其它随你,只是别和他们去混凤翔楼,我可受不起你学来的手段。”说罢,轻轻捏了捏杨幺的手,转身去了。 杨幺愣住,一路回房,掩着嘴笑个不停,换了紧身衣,取了短剑,跟着杨雄出门往李府而去。 第二十章 潭州世家 待得回府,杨幺跳下马便去寻杨岳,在杨岳的房中找到他,见四下无人,便要扑到他怀里,却被轻轻牵着走出了房门,向前厅走去,杨幺一愣,抬头看向杨岳,他微微摇头,轻声道:“今日已经过了,哪里还敢在一个屋子呆?”转头看了看杨幺,困惑道:“你哪里学来的那些个手段,我方才寻思着大哥既然敢带你去,绝不会让你和楼里的姑娘一般处着。况且……”心里的话不敢说出来,只是觉得杨幺的那些个调情的手段怕是比楼里的姑娘还要厉害。 杨幺心里一惊,连忙道:“是个女人就会这些,哪里还要学?难不成你知道别的良家女子不是这样?或是楼里的姑娘方会这样?”又撒娇道:“莫非你不喜欢?” 杨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也怕让杨幺疑心,便笑道:“若是不喜欢,哪里会如此不敢与你亲近?”哄了杨幺几句,其它揭过不提。只是一直到他离开,总是不再与杨幺独处,便是在院子里,也不过是笑谈几句,便散了。 杨岳的此番作为,更是让杨幺佩服,觉着杨岳太过厉害,二十岁的青年,在色欲之上,自制力到了此等程度,实在也是可怕。转念又想到,自家当初设下的圈套,居然能将他套住,生生逆了伦常,其实也是侥幸,思来想去没个因头,只能是天意如此罢了。 还未等得两人各自想明白,杨岳便离开了潭州,临别依依,约定来期。 杨幺送走杨岳,满心怅惘,随着杨相回到家里,还未到门口,远远便看到一驾四角垂缨的雕漆马车停在一边,兄妹两人互视一眼,跳下马,牵马走近,杨相指着车厢上“朱”字笑道:“想是朱家的教养妇人来了。”扯着杨幺进了家门。 门房里两个仆妇、两个小子正候着,见得他们两人,笑着叫道:“相哥儿好。”有个似乎相熟的仆妇,几步上前,看了看杨幺,啧啧道:“这位定是四妞儿了?生得这般水灵,到底是朱家的血脉。”杨相笑着打了招呼,领着杨幺进去了,一边道:“这样的阵势,来的怕不是教养妇人。” 杨幺磨磨蹭蹭进了前厅,一眼看着杨恩坐在堂上,两名衣着华丽大方,四十岁左右的美妇侧坐堂下,高高盘起的髻上珠翠点点,神情恭敬而又矜持,正低声和对面的杨雄对谈。 杨雄一眼看到杨幺、杨相走了进来,顿时要跳起,却又忍了忍,不紧不慢撩衣起身,缓缓向杨幺道:“幺妹,快过来见过两位姨奶奶。” 两名妇人立时转头,起身,先向杨相施礼,转而便围在杨幺身边,唤了声“四妞儿。”眼睛却着实上上下下打量了杨幺一番,杨雄在一旁指着身着宝蓝锦袄,满脸精明干练的妇人道:“这是凤姨奶奶。”又指着另一个身着绛色绣花袄的妇人道:“这是云姨奶奶。” 杨幺看着她们的装着打扮,半点不像教养嬷嬷,心里打着鼓,陪着笑,恭敬唤了两声。 杨恩在堂上咳了一声,道:“这两位姨奶奶都是你外祖身边的人,奉了你外祖之命,特地过来接你过府的。” 杨幺面上如常,心里却是一愣,原来是朱府里有名份的妾侍,待听得要过府,顿时叫道:“我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去那府里做什么?” 杨恩、杨雄、杨相见她仍是平常样子,没有半分的礼仪,同时叹了口气,杨恩虎着脸道:“你打小儿没了娘,只有小岳教养于你,又在乡下长大,半点女儿家的规矩都不懂,眼看着快及笄了,怎能如此?你外祖的意思,那些女红、书画倒也罢了,有个得力的师傅也能教教,只有这规矩风范,不能单靠教,还是得养,只有朱府那般的书香门,世族大户,才养得出你娘那样的女子。今日你马上收拾了,随着两位姨奶奶去朱府里住上一年半载,学会了规矩再回来!” 杨恩说罢,便要叫杨雄去给杨幺收拾东西,凤姨奶奶“卟哧”一笑,拦着道:“姑老爷,那府里什么东西没有?哪里要巴巴儿的带了去?老太爷急着见外孙女,昨天雄哥儿一走,便催着我们收拾院子、置办衣服、饰,安排嬷嬷、请了师傅,如今虽未全部齐备,也断不敢委屈了四妞儿。” 杨恩笑着点了点头,那云姨奶奶虽不及凤姨奶奶爽利干练,却生得极是温婉,轻轻执着杨幺的手,微微笑着,柔声道:“四妞儿,老太爷命我们把以前大小姐的竹韵斋收拾出来,从今早起就呆在那里,等着你过府。你放心,你过了府,就是府里的小姐,各位少爷们随时都能进府看你。” 杨幺见得事已至此,只好要求道:“我隔日便要去李府里习武,是不能停的。如果不行,我断不去的。” 两位姨奶奶互视了一眼,云姨奶奶略一犹豫,点头道:“如今世道不好,老太爷想是会准的。” 杨幺仍是站着不动,看了看两位姨奶奶,突然向杨恩说道:“爹,你和我一起去要个准信才行,如果不肯,我就跟着你回家。”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各人面色都有些古怪,杨幺正疑惑间,杨恩叹道:“你大哥随你去罢,雄儿,你帮你妹妹和老太爷好好说说,这文武两道皆是要学的。” 杨雄答应了,带着杨幺,跟着两位姨奶奶出门,杨幺正要牵马,却被凤姨奶奶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带到马车上去了。 且不说朱府里如何亭榭相通,屋檐连云,只说那朱老太爷朱炎武,祖上历任北宋潭州路的地方官,也算是潭州有名的门。 南宋末年,元兵围攻潭州城时,守备李芾死守百日,最后城破,命部下杀死家人,自家自杀,潭州城中纷纷效仿,累尸处处。元兵死伤极大,叫嚣焚城,其时朱家避世,无人出仕,朱炎武之父不过一介书生,潜至城外元兵营中,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元兵放弃焚城的打算,却又拒了元朝的招用,隐居在家,堪称义士,朱家自此成潭州一世家。 不料朱家香火不盛,传到朱炎武,已是三代单传,便是朱火武也未生下一个儿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朱湘湘,兰心惠质,才貌双全,如珠似宝地养到二十一岁,仍是未找到入得了她眼的夫婿,老太爷虽是急,却也无法,没想到转眼间女儿寻死觅活要嫁给潭州驿站里一个叫杨恩的小吏!这倒也罢了,朱家是书香门,没得那些个势利眼,杨家有些来历,在岳州也算是大族,老太爷便点了头,叫杨恩上门提亲。 活活把老太爷气得晕倒的是,乘龙快婿杨恩居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与自家的宝贝女儿差了足足七岁!俗话儿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差了如此之多,老太爷哪里肯依!当时就把杨恩赶了出门。没料到杨恩前脚走,朱湘湘后脚就跟去了杨家,两人私订终身,拜了天地,朱炎武气得无法,暗中托人让驿站赶了杨恩回岳州乡下,想着女儿打小娇生惯养,必受不了苦。没想到朱湘湘端的是个奇女子,红衣赤足,未带一点嫁妆,在朱府门口叩了三个响头,转身便跟着杨恩回了平江县。 这一呆就是十年,千金小姐磨成了草头村妇,芊芊弱女变成了三个儿子的妈,朱湘湘仍是快快活活地跟着杨恩过日子,每年大年初二到朱府前叩头,问老父安,却断不肯与杨恩和离,潭州城里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当初看好戏的好笑慢慢也变成了对朱大小姐的佩服。 老太爷一看女儿已是铁了心,外孙儿都生了三个,叹口气把杨恩在驿站里的差役给复了,捎了个信给女儿,大孙儿改姓朱,继承朱家的香火,一家人都从岳州乡下回潭州罢! 原本是大团圆结局,没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朱湘湘四胎难产,转眼间香消玉殒,朱炎武白人送黑人,伤心之余,越迁怒于杨恩,从此绝不许杨恩上门,若不是有三个外孙在,只怕要闹得水火不容。 杨恩一别潭州十年,在潭州却已是声名鹊起,回到驿站后,当初朱大小姐裙下不2之臣,潭州世家李家的家主、新附军的统领李存仁头一个找上门,名为结交,实为示威,没想到几番交道打下来,两人竟是惺惺相惜,李存仁惊奇却又并不意外的现,杨恩虽是村户出生,却谈吐得体,风度翩翩,天文地理,诗画琴棋无所不精,一身武艺虽不见得绝,却自有精妙之处。这些也罢了,最让李存仁爱惜的是杨恩洒脱不羁的性情,便是杨恩留连青楼,游戏花间时,也唯有李存仁笑道:“不过是寄情尔。” 既有了李存仁的青睐,杨恩在潭州本地豪绅中的地位便确立了下来,不管怎么说,明眼人都知道,朱炎武本身无兄弟姐妹,只有杨恩这个女婿,再是看杨恩不顺眼,毕竟还有三个外孙儿。若不是有朱家作靠山,杨恩、杨雄再是能干,哪里又能和潭州本地的世家豪绅联成一气,挤开当权的蒙古人,独吞潭州驿站的肥水? 这些个道理,杨幺是到了朱府一个月后,方才模模糊糊地弄明白…… “那小子根本就是好色如命!哪一点算得上是洒脱?!你说是不是,小幺!”须雪白,面色酡红,手持红玉盏,逍遥如酒仙的朱炎武猛地吞下一口酒,一脸愤恨不屑在叫嚣着:“湘湘去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天天去逛凤翔楼,还和那个娼妓勾搭上了!哪里有一点情深意重的样子!?” 杨幺嘴里含糊不清,“呜呜”地应了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紫檀木书桌下的五彩波斯地毯上翻了个身,不耐烦地捞起从髻上垂到眼前的碎碧流苏,甩回到耳侧,没想到又被袖边暗金纹上钉的蓝银珠挂到了头,扯得生疼。 杨幺叹了口气,忍住扯断头的冲动,耐着性子单手将银珠从头上解开,看了看书桌斜对面高几上的沙漏,一个时辰快到了,翻了个白眼,慢慢从书桌下爬了出来。 朱炎武此时尤瞪着杨幺,嘴里嘀嘀咕咕地:“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小幺?” “是,是,是,老爷子,”杨幺叹了口气,把他手中的酒杯,桌上的酒壹取走,放到一边,“他呢,自然不是洒脱之人,否则哪里又会一天到晚想着替儿女安排亲事,婆妈的好似个女人?” 朱炎武哼了一声,明显不满意这个问答,转眼看到杨幺正在整理揉皱了的衣边,突地一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足有三十尺宽,十五张门的:“小幺,你看,外公给你准备了什么。”手上也不知怎么一动,一扇书柜门“咯吱”连响,翻转过来,露出一面亮晶晶的玻璃穿衣镜! 杨幺大吃一惊,顿时喜笑颜开,飞奔过去,对着镜子仔细整理衣服头,嘴里说道:“老爷子,你本事越大了,你怎么在云姨***眼皮子低下弄出来的?” 朱炎武面上一红。雪眉耸了耸,佯怒道:“小丫头不认好心,外公怕你和上回一样露了馅,巴巴在书房里给你安了这个,你倒好,拿着来编排你外公?”嘴上这般说着,手上却从另一个书柜里翻出一套红漆描金梳妆盒,在盒顶的美人头上轻轻一按,“哗”的一声,上下相递的四层内盒慢慢展开,露出里面各式精美梳具。 朱火武斜着眼,拧着眉,随手拿一,递给正在用手指梳理在地上滚散了的髻的杨幺,自家在一边指手划脚道:“流云髻哪里是这样梳的,应该如此这般……” 杨幺不由“卟哧”一笑,一边细细理着头,一边促侠道:“老爷子,这闺房之乐,乐何如哉?我真是佩服凤姨奶奶,您这双手如今除了喝酒,便只会梳头了罢?” 朱炎武面皮再厚,也是两眼一瞪,要摆出长辈的架子出来,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把轻柔的女声,说道:“老爷子,四妞儿,今日的族谱课教完了么?该上琴课了。” 杨幺与朱炎武顿时手忙脚乱,杨幺忙着收拾妆盒,朱炎武忙着转动玻璃镜,三下两除二打理完毕,杨幺对着朱炎武丢出一个眼色,朱炎武眼睛一扫杨幺全身上下,迅点头,便咳嗽一声:“差不多了,她马上就去。小云,你进来罢。” 就在云姨娘开口应答的时候,杨幺和朱炎武同时看到忘在桌边的酒杯和酒壶,朱炎武急得两眼冒火,说时迟,那时快,杨幺一抖腕上垂绕的流素带,缠住酒具,使个巧力,甩向书柜边的朱炎武,朱炎武大袖一挥,将之卷入书柜中,在门打开前的一瞬间,移前一步,挡在书柜面前。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此时,云姨娘走进门来,似笑非笑看了朱炎武一眼,请了个安,向杨幺道:“四妞儿,今天大少爷不是要来接你去李府上么?赶紧着和云姨把那曲子再练上三十遍,也就不会误你的事了。” 杨幺面色僵硬,朱炎武一副掩面救不得的表情,转开头,抚着垂到胸口的雪白长须道:“小幺,你且去罢。” 杨幺方要扯开一丝微笑,立时对上云姨娘责难的眼神,脸上的神经反神性地泛出端庄矜持的浅笑,有些绵软的身子顿时挺得笔直,脑中闪过云娘重复了无数次的教训:“膝低三分,右手叠于左手之上,右袖高于左袖三分,中指及掌中线一寸三分处,脖颈低三分,双目视线仍是低三分,声柔而不媚,音脆而不沥,方是晚辈日常向长辈请安的家礼,四妞儿,此时应唤―― “外祖,孙儿告退。” 云娘眼中闪过满意的表情,款款向门外走去,杨幺缓缓跟在其后,只见她头上碎碧流苏纹丝不动,腰间团日玉环一寸不移,七彩宝裙拖地无声,镶珠丝履步步生莲,手中飞云扇浅浅遮面,腕间流素带隐隐随风,前面四名仆妇开路,身边两名俏婢佯扶,好一位扶风弱柳,人皆道世家千金。 “云儿,你……你且让小幺到听涛馆去练琴罢。”朱炎武踌躇半晌,终于赶到门口,远远喊了一嗓子,四周的仆妇、婢女纷纷掩嘴而笑,便是云娘也不由得极不端庄地偷瞟了杨幺一眼,啐道:“好一个外祖父!”虽是如此说着,脚步也不由向南边移去。 这番动静一下来,除了杨幺仍是面具一般全然不变的表情,其它人不知怎的都隐隐松了口气,连脚下的步子都松快了些。 第二十一章 所谓贵女 众女向南院走了不多时,激水拍石的巨响远远传来,再走得三十步,折入一道回廊,过了一堵绘有满山艳红杜鹃横画的影墙,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一座落差足有十米,乱玉飞泻的天然瀑布蓦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水丝掺在空气中,浸入心脾。 随着瀑水归入平缓的乱石山溪,一条随地势忽宽忽窄,忽急忽缓的清洌水带盘延在奇石怪松之间潺潺流动,在水带边,一处高有二十余米,布满青苔绿滕的倾斜石壁阴影下,摆放着一几、一椅、一琴。此处便是听涛馆。 杨幺走到琴几前,微一伸手,立时有仆妇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取下她腕间的素带。杨幺伸指拨了一下丝弦,抬头笑道:“姨奶奶,叫卫大娘她们都散了罢,没的白白受罪,我也不忍心。” 云娘咳嗽一声,向领头的仆妇打了一个眼色,道:“卫大娘,叫外面的小子们准备着,雄哥儿或是要来用晚饭,仔细接着了。” 众人一齐应了,缓缓退下,杨幺看着她们去远了,不免又转向云娘道:“姨娘,你也去逛逛罢,那边水色极清,百看不厌,是个绝好的去处。” 云娘看着杨幺半晌,废然叹道:“四妞儿,云娘也实在是不明白,书、画、棋一个月便入了门,便是女红如今都能拿出来撑个门面,唯有乐器,琵琶、长萧且不说了,根本上不了手,这琴已算最是拿手,怎么就是全然不对,天天练习三个时辰也是无用呢?” 杨幺小心地苦笑,免得露出牙齿,道:“人各有命,我可能就是不擅此道,多练也是无用。” 云娘怅然道:“我也知道小凤为了这事,暗地里偷偷请了官坊里的琴师入府,怕我难受,也不叫我知道,谁知也全然无用。”说罢走到几边,轻轻抚了抚古琴:“云姨一心想把衣钵传给四妞儿你,也不枉当年与你母亲琴友一场,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杨幺见她提起母亲,眼中似有泪光,忙笑道:“云娘不知道,那高山流水的名曲我虽是奏不出来,但俚曲小调却还过得去,不信你听。”说罢,指出左右中指,一根一根拨着琴弦,拼拼湊湊地居然把前世里的《义勇军进行曲》弹了出来。 杨幺一曲弹完,已是出了一头热汗,忍着举袖一抹的冲动,慢慢从袖中取出绣帕,一点一点粘去汗液,方看向云娘。 只见云娘微蹙娥眉,喃喃道:“此曲怕也不是俚俗小曲,曲中志气高昴,却又惨烈无比,虽是震人心弦,却也失了古琴平缓舒阔之声。”顿了一顿,有些费解道:“听起来,倒似与新进的一些胡乐同源。” 杨幺听得此曲被云娘批评,也只能哭笑不得,对云娘的专业水准更是佩服,此时云娘又道:“四妞儿,此曲与琴意不和,不可再练,如今之计,不求你有所成就,只将这《流水》一曲反复练习,领会琴意就是了。” 杨幺无法,感于云姨盛情,只得断断续续,变变扭扭地反复将古曲《流水》足足弹了三十遍,音准差之千里自不待言,有鬼哭狼嚎,闻者披靡之势,所幸朱府上下受了足足六个月的荼毒,有了这听涛馆的水声,也可以让耳朵根清净一下。 杨幺如今脸皮厚了,慢慢也觉得这《流水》自有一番动人之处,待得云娘走后,又细细弹了起来,自赏自玩,半路中,听到一声哀叫:“我说妹子,你就行行好,让哥哥我留口气罢!” 杨幺没好气地停了手,杨雄方敢从影墙外走入,远远地叫道:“妹妹,说你是个音痴吧,凤娘又夸你是跳胡旋蹈的好料子,说你不是吧,这乐器被你摆弄得,唉,实在是鬼神都要回避了。” 杨幺哼了一声,随他乱嚼,取了几边上的纨扇,轻轻抚着风。 杨雄走了过来,打量着杨幺啧啧道:“除了这个,有谁敢说咱妹子不是潭州城里头号的千金小姐,那就是瞎了眼。”围着杨幺绕了三圈,道:“李大哥和星二哥偷偷问我,你这副端庄仪态是哪位嬷嬷教养出来的,端的厉害,你前日里下场便能恶狠狠持枪追在我身后,生生要吃了我一般,完事后立时就能摆出这副小姐样,哥哥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杨幺以扇掩嘴,笑道:“哥哥看来是前日里输得不服气,今儿来这府里找场子来了?不是我说你,头缩肩耸,左脚出步五寸三,右脚出步却是六寸二,左摇右晃,便是朱府里一个小厮都不如,那里还像朱府将来的爷?”说罢,微微叹了口气,道:“妹子虽没什么多少脸面,但也是不想平白丢了的。” 杨雄气得直瞪眼,越昂阔步左右走动,“这般走路方才自在!妹子这阵子还知道自在是什么意思么?”说罢,大笑不止。 杨幺瞅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云娘也没走远,就在那边看水呢。” 杨雄顿时噤声,如老鼠见猫一般,不自觉端正了身形,“云姨也在?我怎的没看到?妹子,李大哥府里今日来了几位英雄,摆宴接风,我特地早来接你,一齐去见识一番罢。”说罢,领头急急去了。 杨幺素来知道李普胜时常与江湖草莽折节下交,便也不穿朱府里的衣裳,只拣了一件杨雄带过来的旧日衣裳换下,放下流云髻,仍梳了一根大长辫,便随杨雄去了。 朱府里的姨娘和教养嬷嬷们知道这是老太爷特准的,早习已为常,一路送出府门作罢。 兄妹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向仅隔了两条街的李府走去,此时天色未晚,但一年前极是热闹的集市店铺却甚是冷清,几处米铺远远挑出一幅告示:“只收金银、铜钱”,门前几人拖着几箩筐银钞正与伙计争辩,初夏凉风吹过,卷起箩筐顶上几张银钞,在空中翻滚一阵,待得凉风一断,便颓然落下,浸入了阴沟,只勉强可见“至正宝钞”几个字罢了。 杨雄、杨幺正议论间,忽地一匹快马奔来,马上之人穿着驿站的差役服,跳下马匆匆道:“杨大人,站里落脚的色目客商又因换钞的事吵了起来,百户等几位大人恰巧都去了武昌,还请杨大人去周旋一二。” 杨雄脸色一变,叹了口气,似有满肚子怨气,却又不方便说,只对杨幺道:“妹子,你今日自去罢,这事儿一时总弄不完,有得扯皮。” 杨幺点点头,看着杨雄匆匆去了。她方走了十多步,眼看着要转入李府所在的街口,忽地远远看见那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吓得抱头缩了回来,慌慌张张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素帕,半挡在面上,急步跑开躲入对街一条小巷里,。 杨幺粗喘几声,摸了摸脸上的素帕,勉强镇定从巷口伸眼看去,果然见得泉州的恶客报恩奴独自一人正从李府门前慢慢走过,却不见那喇嘛仆人。 此时的报恩奴身着一身色目商人的白底青纹的常服,晒成古铜色的面上无精打采,懒懒瞟了李府一样,摇着扇子,向街口走了过来。 杨幺眼尖,一眼看到报恩奴手上的折扇正是去年他从自家手上取去的描金白木檀香扇,鼻子里似乎闻到了微有些刺鼻的檀香味,心中重重一跳,背上的冷汗立时流了下来,抱头蹲在巷子角,将脸死死地藏在膝盖里,嘴里喃喃道:“算了我怕了你,赶紧走开,赶紧走开罢!我从此绝不出朱府的门!”也不知怎的,她在泉州城里受了吓,一见这报恩奴,全然不记得自家的一身武功,只求全身而退。 过得许久,当杨幺抬起头来时,太阳早已落下,淡黄的月芽儿已升到了半空,街上已经一个人影不见。杨幺扶着墙,苍白着脸,慢慢地站起身来。 因着已与李普胜有约,杨幺忍着即刻躲回朱府里的冲动,趁着天黑,匆匆向李府后院走去,她猜疑报恩奴与李府有关,断不敢再走大门,想着李府宴席已散,此时李普胜必在后院书房里接待客人,便打算从后院翻墙而入,打个招呼便走。 杨幺此时的功夫早已不同往日,她方无声无息摸到书房前走廊下,便觉一股凌厉杀气向她颈侧飞射而来,杨幺又惊又怒,惊的是来人功夫之高,怕尤在已上,怒的是来人手下极狠,竟是要一刀斩断她的颈脖,不留活口。 因着今日是来赴宴,杨幺并未带惯常用的短剑,情急中一个懒驴打滚,狼狈之极地躲了开去,来人嘴里轻轻“噫”了一声,瞬间变招,刀锋一沉,毫不留情向杨幺腰间猛然斩去。 杨幺此时已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匕,“当”地一声,匕堪堪挡住刀锋,“卡”的一声,匕鞘从中乍然裂开,砸在石板地上,“咣朗朗”一阵乱响,书房门顿时打了开来,“小倪,怎么了?” 此时,杨幺与持刀之人正打了一个照面,同时轻呼一声,原来竟是相熟之人,持刀者正是当初赠送匕的倪文俊。杨幺惊魂稍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手持九环大刀,面上有些尴尬的倪文俊,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徐寿辉嚷道:“徐大哥,你们家小孩咋还是这样胡闹,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接二连三下杀手?” 站在徐寿辉背后的李普胜几人窃笑出声,倪文俊面无表情的看了过去,满眼的煞气让几人顿时噤若寒蝉,徐寿辉惊喜道:“原来是杨家妹子,你为何在此?” 杨幺瞪了倪文俊一眼,还未答话,李普胜笑道:“大师兄,她大哥是我的八拜之交,素好交游,今日原本着请他们俩一起过来的,不知为何迟了。若不是大师兄方才提起,我原也不知道,杨家竟然也是教众,明儿见了她哥哥,定要好好收拾一顿!” 杨幺没好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一身的灰,对李普胜道:“李大哥才是真人不露相,也不用找我哥哥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好好让妹子我收拾一顿罢!” 众人都笑了起来,复又回到房中坐好,杨幺在角落寻了一张椅子,还未坐稳,身后递过来两截断鞘,倪文俊眼睛看天,自言自语道:“找个手艺好的铁铺,两三天就修好了。” 杨幺哼了一声,不接刀鞘,将手中抓着的精铁匕反复看了看,同样眼睛看天,自言自语道:“可怜哟,一直没舍得用,头一回就救了我的命,却被旧主人给斩断,还不给修理一下,真是可怜哟。” 倪文俊有点语塞,低头看了杨幺一眼,将断鞘收到袖子里,走到徐寿辉身边坐下。杨幺心里又冷哼一声,小样,收拾不了你。 满屋子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李普胜,一眼看过去都是下层平民出身,或是农户,或是渔户,或是小贩。杨幺坐在一边听着,果然都是普字一辈,赵普胜、李普朗、欧普阳等。这些人里,徐寿辉是大师兄,其它是老三、老四、老五等,就是没有老二,杨幺心里琢磨,以玄观的本事和资历,只怕彭教主座下的二弟子,是他无疑。 杨幺蓦然想到报恩奴一事,不由惊叫道:“你们在此聚会怕不是已经走漏了风声?” 徐寿辉正说道:“此次脱脱变钞,搜刮民财以为已用,物贵钞贱,一斗米已是……”突听得杨幺叫声,不由一惊,看向杨幺道:“杨家妹子觉得有何不对?” 杨幺急急说道:“我今日看到一个与喇嘛有关的人在李府门前走过,因着避着他,方没有接时入府。如今想来,这人怕不是知晓了什么?” 李普胜一皱眉,问道:“你可知道他姓名,因着何事与他熟识?” 杨幺急急将泉州之事说出,自家的私隐自然略过不提,反正杨幺生得俊俏,被性好渔色的喇嘛们看上,众人也不觉奇怪。 “报恩奴……莫非是他?”李普胜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自语道:“不过他向来不沾刀兵之事,只好女色享乐,怎的会到我府上来……”突地一拍膝盖,“倪兄弟,我记得起先你们提起过,从随县来的路上,从喇嘛手里救过一个女子?” 倪文俊一愣,点头道“正是,那些喇嘛武艺颇高,我虽杀了几个,身上也受了两处伤。有问题么?” 李普胜跌足道:“这些人怕都是威顺王府七王子报恩奴的手下!他一贯搜罗美女艳妓奉给威顺王爷,甚是得宠。如今看来,倪兄弟的行踪怕是落在了他们眼里。” 徐奉辉微一沉吟,断然道:“今次聚会就此作罢,各位兄弟回各分坛,不可耽搁,便是小倪露了行藏,你们也不可出头,不可让蒙人一网打尽。”转头又向倪文俊道:‘小倪,你快快出城,渡江回随县,这边的事我来办。“ 众人轰然应是,纷纷起身收拾,分头散去。李普胜送走众人,一边和杨幺闲话,一边将她送到后院门口,临走前,杨幺犹豫着看向李普胜道:“李大哥,若是那什么七王子找上门来,你要如何?” 李普胜笑道:“只要他们不在我府上,那个女子也不在我府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现下那位七王子站在我们面前,无凭无据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这里是潭州,可不是武昌!” 杨幺忍不住笑了出来,啐道:“好一幅地头蛇的嘴脸!照你这样说,我也不用怕他么?当初我在泉州……” “有什么好怕的,潭州朱家可不是平头百姓,让蒙古人随便欺负,便是威顺王爷看上了朱家的女儿,也要三媒六聘地按着规矩来!当不成王妃,做个贵妾侧妃也是有余!再说了,天下貌似之人多了,你只要死活不认,七王子凭什么咬定朱家的孙小姐是泉州来历不明的木姓女子?”李普胜说罢,又打量了杨幺一眼,笑道:“你只要日日摆出那副世家千金的孔雀样子,那七王子便是和你打上无数个照面,也是认不出来的!” 杨幺横了李普胜一眼,啐道:“什么孔雀样子?你才见过几回孔雀,就拿来乱比划了?” “只要见过一回,就知道那股唯恐别人不知道它与众不同的味道,除了世家公子小姐们身上,别的地方哪里也找不着!” 杨幺不禁大愣,恍惚着走出了李府,一路嘀咕道:“难不成我平常的样子,都是自以为与众不同?”说着,不禁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四处一打量,竟然到了北城门附近的巷子中。 “真是晕了头了,怎的到这里来了?”杨幺暗骂自家糊涂,转身要走,却不禁回望北面,“杨岳,已经六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这十几日,杨幺天天来此盼望,希望能接着杨岳,却是人影未见,只字全无。 杨幺叹了口气,看着天色已是半夜,街上除了巡夜的新附军兵士,再无他人。杨幺小心地避入深巷,向杨府潜去。 没走得几步,杨幺听到前面屋顶上隐隐传来破风声,似是有人一边急奔,一边争斗。杨幺贴在墙上,偷眼看去,顿时一惊,只见倪文俊被八九个喇嘛围着,且打且退,似是已经受伤。 俗话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杨幺前世里绝不是个善茬。但打从来到这元末,对喇嘛便没有一点好印象,颇有谈虎色变之态。又因着泉州张家的事,遇上了笑里藏刀的报恩奴,越忌惮,只恨不得立时避了开去。 正要转头,手却不免摸了摸袖中无鞘的匕,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的鞘还在那人手上呢,总不能要你没得个归处。”说罢,远远吊在倪文俊与喇嘛们之后,越过北城,向城外奔去。 第二十二章 三命之约 杨幺一出城门,便暗叫不好,玄观当初建的欢喜堂正是在城北外,如今里面住的全是武昌来的喇嘛,倪文俊再是厉害,只怕羊入虎口,杨幺想到此处,猛一提气,向前方飞奔而去。 杨幺记得地形,夜中眼力又远远强于平常人,飞快窜入欢喜堂附近的树林里,方隐下身形,果然见得倪文俊正慢慢向树林边打边逃。 杨幺耐心等待喇嘛们进入她的埋伏圈,正要暴起杀伤几人,却没料到倪文俊端的厉害,眼看落在下风,突地厉吼一声,杀气暴涨,刀光急闪,瞬间砍翻六个喇嘛,鲜血四溅,吓得另两个喇嘛惨呼一声,软倒在地! 杨幺见得倪文俊如当年一般,又是一副血罗刹的样子,禁不住吐了口气,强忍着血腥气,飞窜出去,用刀柄击晕了两个喇嘛,转身正要说话,却正好扶住了倒下的倪文俊。 杨幺摸到满手的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见他鲜血下的脸色青,知道不好,低身将倪文俊背到背上,正要离开,却听得倪文俊在耳边喘气道:“杀了那两个!”杨幺一愣,犹豫不决,倪文俊呼哧急喘了几口,催道:“快点,后面还有喇嘛,这两个知道有人救我,我身上有伤,掩藏不易,你……想带累旁人么?” 杨幺悚然一惊,放下倪文俊,走到那两个喇嘛身边,却不知如何下手,此时,远处风声再起,似是有大批喇嘛追了过来,杨幺一急,又听得倪文俊低声骂道:“没用的女人!拿了他们的刀,结果了他们!”话还未说完,嘴里猛地喷出一股血箭,当即晕了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大惊失色,顾不了许多,赤红双目,拾起地上的朴刀,狠狠两刀,也不看结果,丢下刀转身背起倪文俊就跑! 这处树林颇深,杨幺不敢回城,背着倪文俊绕了一个大圈,逃到期欢喜堂附近,只见得远处的佛寺一片灯火通明,喇嘛们进进出出,人马喧嚣。 杨幺看到佛寺后那一处小木楼仍是黑漆漆地时候,禁不住松了口气,对背上没有知觉的倪文俊说道:“以前你二师兄住在哪里做监工,甚是简陋,那些图享受的喇嘛定是不会住的,我们且去哪里躲躲。” 杨幺背着倪文俊熟门熟路地从澡房后窗摸进了楼,杨幺看到澡房里的温泉仍在流动,不禁大喜,将倪文俊轻轻放在池边,从自家身上撕下一块锦布,沾着温泉水给倪文俊清理伤口。 杨幺摸黑忙碌,吃惊地现倪文俊身上除了的八处深浅不一的新刀伤外,还有无数旧伤。杨幺叹了口气,细细审视伤口,现倪文俊身体极强健,伤口虽深却已经开始慢慢止血,让人烦恼的是,他绝处暴起,运功过度,定是受了内伤。 杨幺摸了摸倪文俊的脉门,凭着和杨岳、杨平泊学来的粗浅医术知道他气血受损,需得双管齐下,一面治伤,一面补身,杨幺心里烦恼,树林里治伤的草药勉强能寻到一些,但补身的贵重药村在此处哪里又找得到? 杨幺一时也不敢想太多,脱下外衣,盖在倪文俊身上,将他藏好,便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杨幺在树林摸黑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勉强配齐治气血受损的几样药草,却又犯了愁,外伤还可以将草药嚼烂敷上,这几味内伤药却是非要用桑枝烧火,紫砂盆煎熬两个时辰方能服下,否则效力大打折扣。 杨幺在此处此时断不敢点火,只好多采了一些,潜回小楼。她摸到倪文俊身边,匆忙从怀里翻出草药,在水里洗干净了,要放到嘴里嚼烂,却猛然现,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正看着她,倪文俊竟是醒了过来。 “真是打不死的蟑螂。”杨幺不禁为倪文俊的复原力而惊叹,心里一松的同时,禁不住没好气地道:“醒来了,吃药!” 倪文俊看着面前的药草,勉强张开了口,杨幺知他伤重,定下心神,慢慢将一支接一支草药放入他口中,自家也把刀伤药草放入口中嚼烂,吐出来敷在倪文俊的伤口上,所幸他皆伤在上身,两人又是摸黑,倒没有什么尴尬。 “我……我衣服里有刀伤药。”倪文俊勉强吞了药,看着还在下力嚼药的杨幺轻声道。 杨幺“普”地一声,将口中的药吐出,咂着有些麻的舌头,埋怨道:“怎的不早说,害我费了半天功夫。”说罢,伸手到放在一旁倪文俊的上衣里摸索。“你怎么滞留城内,被喇嘛们盯上了?” 倪文俊沉默了半晌,杨幺大怒,一巴掌打在他一处小伤口上,骂道:“小子,老娘我为你杀了两个人,问一句为什么,你居然还给我玩深沉?” 杨幺虽是未用力,倪文俊仍是痛得闷哼了声,也不管“玩深沉”是什么意思,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为了那两片断鞘,我送到一家教众开的刀铺里,嘱咐他们修好后,送到李府去,方才耽误了时间。” 杨幺哼了一声,奚落道:“若不是你要命阎罗一样,见面就杀人,我的匕会断鞘么?要不是断鞘你犯得着去修么?要不是修鞘你怎么会被追杀?要不是你被追杀怎么会带累我在这里嚼苦药?错的全是你,倒霉的全是我!”说罢,恶狠狠地把小瓶里的刀伤药洒在了倪文俊的刀口上。 伤药刺激到倪文俊的伤口,让他全身一阵抽搐,饶是如此,他仍是哼哧道:“蛮不讲理的女人!” 杨幺扯下几片衣服,用力扎好伤口,嘴里冷笑道:“左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你才多大呢,以为自己是公的,就了不起了?姑奶奶有名有姓,你连自家的救命恩人也不知道感谢一下么?” 这一回,倪文俊哼都未哼,声音平静地道:“你放心,自有你用得上我的时候。” “小子,我有一个外公,家大势大,一个父亲,精明狡诈,三个哥哥,一个赛一个地有本事,还有张、杨两个家族和其他的亲朋戚友,遍及潭、岳两州,再说了,我的本事你没看见么?虽是不如你,但也足够用了!我能有什么事用得上你?” “你们家既是教众,又和李普胜熟识,怎会不知天下之乱,迫在眉睫?世事多变的道理不用我说罢?变钞已是天下民怨沸腾,脱脱还要开黄河故道,长远而言,于民有利,但对蒙元而言,只怕是大变将起!”倪文俊的眼睛在黑暗中炯炯亮,声音也亢奋了起来,“淮间之民久受水害,已是穷困之极,开河必要加重劳役、重征税费,加上各处官吏借着治河之名层层盘剥,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杨幺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倪文俊苍白的脸,他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你一个女子,如真如你所言,全无一丝忧虑,何必再学这一身功夫,安分在家里做小姐才是正经!你既有忧虑,家中亲朋又无力解决,自然会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我有说错么,杨幺?”倪文俊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看向杨幺。 杨幺侧坐一边,看了倪文俊半晌,缓缓靠近低下头来,盯着倪文俊的眼睛道:“我为你杀了两个人,就是两条命,我救了你一回,再算一条命,你欠我三条命,可记住了?” 倪文俊禁不住咳笑出声,喘着气道:“你倒是打蛇随棍上,好精的算盘,也罢,便是救了我一回,也足以抵上常人三条命了,债多不犯愁,三条便三条!” 第二十三章 杀性初起 杨幺想着,倪文俊心狠力大,又是白莲教大师兄的嫡系,若是运气好一些,将来手握兵权也是不在话下,虽然将来明朝的开国功臣里似是没有他的名字,但那些个功臣反是送死的定数,如他所言,世事难料,在白莲南教的地盘里,暂时和倪文俊拉上关系总是不会错的。 杨幺得了便宜,越卖力起来,侍候得倪文俊舒舒服服,见着倪文俊是个要做大丈夫的脾气,又把朱府学到的女子柔顺功夫用上了十成十,倪文俊果然甚是吃这一套,听得杨幺“倪大哥”不离嘴,举止娇柔体贴,过得几天,便是平日看着杨幺眼睛里也露出笑意,倒让杨幺暗地里嘀咕,这要命阎王到底是小孩子,怎的如此易哄? “杨幺,你十四了?”过了五天,倪文俊已是好起来了,虽仍是面色白,却能坐起。他半靠在木墙边,吃着杨幺从树林采来的浆果,一边问道,“你以前一口一个小子叫着我,我可比你大了八岁!” 杨幺一边在池边洗着浆果,一边吃惊道:“你居然有二十二了,怎的看起来还如此……”话到嘴边转了口,陪笑道:“如此年轻有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倪文俊哼了一声,吐出一个果核,斜眼看着杨幺道:“你也太过刁钻油滑了,洞庭杨岳是你的兄长?听说你被他养大的?性子却是半点也不像他。” 杨幺眼睛一亮。顿时扑了过去,急吼吼地追问道:“你知道杨岳?你有他地消息么?” 倪文俊一愣,失笑道:“听他们说,杨岳把他的妹子当命根子看,再看你的模样,你们兄妹两人的感情倒是好。”说罢又打量了杨幺一眼,“身体是瘦弱了些,难怪没和他下洞庭去。我从随县出来后,去了岳州洞庭一趟,在水寨里与他结识。端是是一个真英雄,真豪杰。” 杨幺听得倪文俊这眼里没人的狠角色如此夸赞杨岳,自然喜翻了心,得意笑道:“杨岳自然了不起。他们都说,平江县里的英杰他是头一号的,你快说,他现在怎么样了?”这几句话如蹦豆子一般,又将杨幺的本性暴露了出来。 倪文俊眉头一皱,睨着杨幺,杨幺急着要消息。哪里能不忍气吞声,放柔了声音,唤了几声“倪大哥”。心里狠不得掐死倪文俊这登鼻子上脸的家伙! 倪文俊放缓了脸色,满意道:“我在时还未如何,前几日在路上救了一个女子,好象也是杨家的,说是寨子里出了事,杨岳本是要来潭州,已经向武昌赶去了。” 杨幺顿时跳了起来。低呼道:“去武昌?难怪他没有来接我,是出了什么事呢?”突地想到:“倪大哥,那个女子你可知道名字?” 倪文俊回忆道:“好象是叫什么礼地,还有两个跟来的男子却不记得了。” 杨幺大惊失色,在地上打着圈子,“若非是下礼,她跑出来做甚?到底是谁出事了?两个男子,若非是张家的国诚和国意?” 倪文俊看得她着急,不由柔声道:“你若是想知道消息。倒可以去城北的渡口看看,我听他们说的日子。杨岳若是从潭州转向武昌。怕是这几日就要从渡口过。” 杨幺转身向窗口奔去,到了窗边又停了下来。犹豫着转头看向倪文俊。倪文俊指着一旁的大堆浆果和药草笑道:“渡口不远,这些便是我吃三两日也尽够了,你且放心去。”杨幺欢喜答应,正要走,又被倪文俊叫住,“你身上衣裳凌乱,倒平白叫人注意。时下威顺王府搜寻佛女和十六天魔女的人数大增,凡是平头正脸的都躲不开去,你还是遮遮的好。” 杨幺低头看了身上,外衣已给倪文俊披上,被鲜血和草汁染得乱七八糟,内衣裙上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若非此时还是初夏,衣衫不算单薄,否则已是失了体统。 杨幺咬唇想了想,和倪文俊低声说了几句,独自出了澡堂门,在小楼里搜了搜,果然找到几件衣裳,偷偷在另一间澡堂擦洗了一番,取了一件平常女装穿上,又拿了一件道袍给倪文俊披上,用草汁抹了脸,便出窗而去。 此时天已是晌午,杨幺一路不能引起他人注目,又怕和杨岳错过,心急火燎到了渡口附近,却看到大队的喇嘛和新附军正在岸边搜查,杨幺吃惊之余,居然现一个坐在躺椅上地喇嘛正是那天夜里自家下杀手的喇嘛之一。 杨幺躲在大树后,心中五味杂呈,当时心慌力乱,两个喇嘛一死一伤,虽是少背了一条人命,如今看来,这喇嘛认得倪文俊,死守在这渡口,只怕是杀了他反是好事!杨幺心里方生起这个念头,右手便不由摸到怀中的匕,眼睛里泛出丝丝杀气。 此时一双手无声无息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抱住杨幺,杨幺大惊后大喜,想来有如此高强功夫之人除了杨岳再无他人,转脸便叫道:“杨岳!”却愣住,身后竟是张报宁! 杨幺呆在当场,那张报宁却是冷笑一声,“真是疯了,若不是我们两家同气连枝,我倒要看看这事若抖了出来,杨岳还有什么脸面在洞庭领袖群雄!“嘴里边说着话,边低下头来,吻向杨幺地朱唇。 杨幺听得张报宁此话,一颗心沉到谷底,恍惚间突觉口鼻间气息相闻,又被张报宁圈在怀中无法躲开,情急下摸出匕,抵在张报宁咽喉上,张报宁身子猛地一僵,不敢动弹,嘴里却笑道:“难不成你辈子不嫁了,要为你三哥守身如玉?你若是如此倒也无妨,杨岳可是个男子,他做得到么?“ 杨幺听得此人含嘲带讥的话,心里刺痛,闭了闭眼,厉声低叱道:“胡说什么!我和杨岳是嫡亲的兄妹,不过感情好些,要你乱嚼些什么舌头,你若再让我听到半句鬼话,我――“杨幺方说到半路,半边身子突地一软,身子堪堪倒在张报宁怀中,匕顺势滑到了张报宁手中。 张报宁抱起杨幺走进树林,寻个隐蔽处坐下,将匕放在一旁。轻轻笑着,一面将杨幺拢在怀中,一面用衣袖替她将面上草汁轻轻擦去。 杨幺恼怒异常,抗声道:“张报宁,你想要如何?“ 张报宁放下衣袖,将杨幺抱近,笑道:‘你放心,为了张、杨两家的和睦,我自是不敢霸王强上弓的,只是,你欠我的,该怎么算?“说罢,低头吻在杨幺的面上,杨幺右手动弹不得,左手早被他制住,此时只急得吐血,不由叫道:“张报宁,你好好说话,我欠你什么了?” 张报宁哪里听她地,一边吻着杨幺,一边含糊道:“若是没有我,杨岳能回得那么及时?听说你和玄观的婚事有得拖了?可是?”低低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你看,我也是疯了,你要杨岳,我就把杨岳给了你,你却拿什么来换?” 杨幺不由愣住,正惊异间,忽觉张报宁一边在她脸上亲吻,一面向她的朱唇靠了过来,不由得挣扎叫道:“你这算什么?我可没答应你!” 张报宁轻笑道:“哪里又要你答应?你是不愿意嫁给我了,我也不敢强要了你,难不成我还不能亲近你?这些时日,我老是后悔,当初那么好的机会,你这样的身子,我怎么就能忍住了?”说罢,手便要朝杨幺衣裳里伸。 第二十四章 顺势逆势 正在杨幺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张报宁忽地停住,刀锋正贴着他的脖颈,倪文俊冷冷地在他身后道:“报宁兄弟,我倒没想到,你在女色上猴急至此,全无一点平常的儒雅风流。” 张报宁听得声音一愣,镇静地回道:“原来是倪大哥,别来无恙?这是我张、杨两家的私事,倪大哥素来在黄州一带理事,还请少管闲事为好。” 倪文俊见他刀架在脖子上,还能说出此等软中带硬的话,端的是有恃无恐,不由怒哼一声,道:“你们张、杨两家的人倒真把这潭州、岳州当自家的后院了,我本也没兴致管,只是我欠了她的,不免要补报一二,废话少说,放开她,站起来。“ 张报宁无法,只得轻轻放下杨幺,站了开来,倪文俊看了杨幺一眼,撤了刀,打量一番张报宁:“张家的功夫果然有精妙之处,才不过一月不见,你又有如此进境,怕是已经与张报辰不相上下了罢?” 张报宁拱了拱手,洒然一笑,“好说好说”。脚下踢起一块石子,打在杨幺一个穴位上,杨幺忍着酸痛,爬了起来,抓起匕放入怀中,狠狠瞪着张报宁,骂道:“张报宁,你小心着,别落到我手上!” 张报宁大笑,道:“幺妹,你是怎么练的功夫,如今全无一点还手之力,罢了,上回你欠我的人情就和这次抵了。再来,我这里有你哥哥杨岳地消息,你可要听?” 杨幺气得抖,张报宁也不待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杨下德和咱们家国意吵架,赌气跑了出来,结果被威顺王府的喇嘛们抓了去做十六天魔女,下礼和国意都溜出来找他,多亏倪兄救了一次,但国意那个笨蛋又跟了去。仍是被抓。杨岳直接向武昌去救下德了,国到意底是我们张家的人,我打听到他被关在了潭州的欢喜堂,所以过来看看。”眼睛瞟了瞟杨幺,“你哥哥早走了三天了,还去朱府里找了你一次,你自己不在,怪得谁?若不是朱家不敢叫他知道你失踪了,他说不定还在潭州找你呢。” 杨幺恨得直咬牙,张报宁看着她。尤是说叨:“我们俩的事私下里再算帐,救国意可是两家的公事,你是这儿的地头蛇。总要帮忙罢?” 杨幺定了定心神,镇静下来,“你让我打两耳光,我就帮忙。” 张报宁一愣,哈哈大笑,“若是你要打,别说是两个。两百个我也受着。你只管打罢。” 杨幺哼了一声,看了倪文俊一眼,慢慢走到张报宁面前,张报宁微笑着着她,全身放松似无一点戒备,杨幺猛一挥手,匕突地出现在手中,抵在他脖子上,冷冷道:“你倒是真敢。也不怕我杀了你?” 张报宁看着杨幺,叹了口气。“你若是敢杀我。我方才也就敢要你了。咱们俩为了家族的将来,都是牺牲良多啊。” 杨幺实在受不了此人的厚脸皮。懒得再说,挥手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手疼,张报宁地脸却是脸都未红一下,笑道:“我们现下如何打算?” 倪文俊在一旁看得摇头,忍不住唤到:“杨幺,你怎的这般没出息,杀便杀了,到时候毁尸灭迹,又有谁知道是你杀的?” 杨幺苦笑一声,还未说话,张报宁就喷笑道:“倪大哥,兄弟早就听说你的威风煞气了,但岳州、潭州可不是武昌,两家联盟若要成功,说的就是一个‘信’字,但凡起了一点猜疑之心,便是面上维持着,总免不了叫外人看出破,各个击破。我张杨两家能有如今局面,费了我们多少心血,便是我知道……“看了杨幺一眼,”别人的什么把柄,也是不敢说的。怕的就是失了这个‘信’字,坏了两家的大事。“ 倪文俊哼了一声,“你们各家私心里也没有个独吞的这两州地算盘么?“ 张报宁慢慢走近杨幺,不顾她的瞪视,替她从头上取下一根草根,笑道:“事有顺势,逆安,逆势则乱,老天既安排了张、杨两家在这潭、岳两州,聚居百年,千丝万缕的关系哪里是容易打破地,若是趁着这股势头,两家合力,进可助白莲教成事,退也可自安,何必自寻烦恼?”说罢轻轻吐气,将草根从手上吹走,看向杨幺,“幺妹,我说得可是?” 杨幺没兴致听他明喻暗示的,转头向倪文俊走去,轻声道:‘倪大哥,你看见那渡口的喇嘛了没?我打算今晚摸过去,偷偷杀了他。你养好了伤,就可以渡河回武昌了。“ 倪文俊一笑,道:“吃了一亏,便也知道下手要干净了,好罢,你那张家的盟兄正好在此,总不能把他撇开办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杨幺听得一呆,笑了出来,忍不住靠近倪文俊轻声道:“倪大哥,你手底下的功夫自然厉害,没想到嘴上本事也是进益了。” 倪文俊得意一笑,咳了一声,亮声道:“报宁兄弟,不用我提醒,这几日的事你也要上道些,别动歪心思,否则,我既不姓张也不姓杨,刀下不留人,谁也管不到地。” 张报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亲近低语,道:“倪大哥尽管放心去歇着,我身边正带着两株人参,正是补血气的好东西。“说罢,打了个唿哨,一匹马从林中奔出,张报宁从马包上取出一个小包,转身走近,递给倪文俊。 倪文俊毫不客气,伸手拿过,放到鼻子边闻了闻,点头道:‘倒是上百年的好东西,杨幺,我先回去养伤,你自家小心罢,没的被人白占了便宜,家族这东西,有用时就用,没用时就丢,犯不着多想。“说罢,转身回了小楼。 张报宁不由失笑道:“这位倪大哥倒是个妙人,平日看他对徐寿辉毕恭毕敬,难不成打的也是有用就用,没用就丢的主意?“转头看向渡口,”那个受了伤的喇嘛就是今天晚上要杀的?“ 杨幺点头道:“正是,他和同伙追杀倪大哥时,被我遇上,一时心软没有杀死,留下了祸根。” 张报宁睨了杨幺一眼,低笑道:“怎么遇上了这么个煞星,倒把你教得也杀气腾腾起来,方才要不是现你身上的杀气,我就错过你了。” 杨幺哼了一声,面无表情低声道:“欢喜堂就在附近,那喇嘛夜里定是要回欢喜堂地,我们下半夜再去罢。”说罢,正要向小楼走去,又停住,“我要回家去递个消息,免得他们着急。”说罢,也不管张报宁,径直去了。 待得杨幺从潭州城里回来,便看到张报宁和倪文俊一边一个坐在澡房里闭目养神。 她知道倪文俊吃了人参后在运功疗伤,不敢走近,只远远地放下了一包贵重的药材,便退了开去,坐在另一角,也练起功来。 等得月上中天,杨幺和张报宁先后醒来,倪文俊仍是闭目行功。两人不断惊动他,悄悄分吃了干粮,待得月亮陷到了云彩之后,便一前一后潜出了小楼。 当场杨幺住在小楼里地时候,无聊时也在小楼上眺望过欢喜堂,自是知道它地格局结构,此时带着张报宁来到南墙下,低声道:“西边是天女阁,南边是伏魔阁,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什么用处。他们最好通宵宴饮,此时正是酒酣时,我们到伏魔阁去找找张国意。”说罢,蒙上面巾,握紧短剑,跳了进去。 两人一路潜行,果然看到西边水阁里灯火辉煌,乐声不断,女子娇笑声、哭泣声合在一起,杂在喇嘛们的粗糙嗓声中,极是让人不快。张报宁和杨幺对视一眼,均是想起泉州张家地惨事,杨幺咬牙道:“也不知在这里建佛堂做什么?招来这些个挨千刀的!” 第二十五章 杀忌隐成 张报宁叹了口气,扯着杨幺奔向南面,只往大厅里偷偷一看,便看见张国意被打得脸青鼻肿绑成粽子似的,丢在厅中心,一边只有一个捧着酒坛猛灌的番僧守着。(..info好看的小说) 张报宁给杨幺打了个眼色,两人潜到一边,低声商议:“救国意只怕不难,但我们还要去查看那受伤喇嘛所在,要不我们兵分两路,你带着国意先走,我去杀喇嘛。” 杨幺摇摇头,“那喇嘛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才成,否则,以后再遇上事,怕还是记不住教训,害人害已。” 张报宁看了杨幺一眼,叹道:“又是这样,也不知道躲些事,省些心。”杨幺一笑,“那也得看事来,这种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是会有遇上的时候,还是早早办了才是。”看了东面道:“那喇嘛受了伤,总不能也去喝酒,东面是三排精舍和几个独院,正是喇嘛们就寝之处,我们快去快回。” 张报宁点头,两人立时向东面窜去,没料到把几十间房子全都看了,竟是空无一人。杨幺眉头一皱,断然道:“我去水阁里看看,你去救国意先走。” 张报宁笑道:“让那笨蛋小子多受点罪也无妨,只是那喇嘛真是不知死活,这时节还敢不戒酒色。“ 两人潜到水阁附近,因着水上只有一座木廊,又有蒙古武士守着,本是极难靠近。偏生喇嘛们玩得热闹。带来地蒙古武士又是在王府里享受惯了,那里还肯去巡查,聚在一处喝酒赌钱,胆大的偷了个几个妓女出来,围在一起调笑狎玩,淫声浪语不绝于耳。(..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与张报宁一路过去,倒也开了眼界,杨幺只当没看到,张报宁见得有些离谱,也不敢乱开玩笑。两人过了木廊。躲到窗口下,慢慢升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有间隔的水阁,此时的木隔板全升了起来,五六十个喇嘛,或是赤条条,或是勉强挂着一件衣裳,正和一些女子行乐。 满屋子灯火通明,将那些喇嘛的丑恶照得分明,看那些女人的装扮。或是招来的艳妓,或是抢来的民女,或是勉强笑着逢迎。或是哭喊着躲避,总是逃不开被嘻笑着围追上来的喇嘛们按在地上,剥得清光,如白羊一样,被人上下其手,变着花样的狎玩。更有甚者,四肢被吊在半空中。几个喇嘛轮番上进啃咬,行房,已经是气息奄奄。 杨幺便是多了一世地经历,这样的场景也是见所未见,顿时吓得软在了窗边,张报宁急忙伸手来扶,也被她杯弓蛇影地赶到了一边。张报宁急得要跺脚,却又不敢强行碰她。他自家看了这样的情景,也是触目惊心。不奇怪杨幺如此,只好冒险到水边摘了大荷叶捧了一叶水。猛在泼在杨幺脸上。杨幺惊叫出声,却被张报宁掩住嘴。好在女子惊叫声此起彼伏,也未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杨幺回过神来,扑到池边呕吐,张报宁急忙扶着她顺气拍背,嘴里轻声道:“罢了,我方才看了看,也没那带伤的喇嘛里面,我们在外面随便抓个蒙古人,问口供罢。” 杨幺伏在池边吐了些清水,勉强点了点头,振作起来,跟着张报宁离开水阁。张报宁去擒蒙古人,杨幺毫不留情,一剑刺死守住张国意的喇嘛,背了张国意,跳出南墙躲回了小楼。 待她回到澡房,倪文俊已经醒了过来,双目神光炯炯,抬眼看了过来,帮着杨幺将张国意解开,喂他喝了些水。张国意身上的伤倒也不重,正清洗间,便醒了过来,看见杨幺和倪文俊,不由一愣,喃喃叫道:“幺姨,倪大哥,是你们救了我么?“ “笨蛋小子,明知道不是对手,还去送死,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此时,张报宁跳了进来,瞪向张国意,张国意看来甚是服他,垂头丧气道:”小宁叔,因为下德被抓了,我怕她在喇嘛们手里吃亏,所以才……” 杨幺心里打了一个抖,按捺住不安,正要说话,倒是倪文俊摇头道:“我听说那女去练十六天魔舞,若是如此,除非是王府里的王爷、王子还有极得宠的喇嘛,是不能碰地,尤其是练成前,除了负责调教的嬷嬷们和玄观,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杨幺、张报宁、张国意同时松了口气,张国意受了伤,身心俱疲,此时放下心事,便沉沉睡了过去。 杨幺拿了件衣裳给他盖上,方才向张报宁道:“你可问出什么了么?” 张报宁苦笑道:“白费我们许多功夫,那喇嘛今日回来,因着受累牵动伤势,已是一命归西了。“ 杨幺一呆,也不由吐了口气,满脸沉郁地坐到了一边,倪文俊自然大喜,却看到杨幺如此神情不由奇怪道:“你怎么了?“ 杨幺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一想到我还要在这世上活下去,就觉得辛苦万分。“ 张报宁听她说这句,哭笑不得,劝道:“待把蒙古人赶出中原,换了汉人坐江山,便好了。” 杨幺慢慢摇了摇头,涩声道:“只怕这汉人折腾起自家的女子来,更是龌龊万分。”转念间又想起当初给杨岳下地圈套,顿时一阵恶心,又是一阵干呕,挣扎着猛地扑到池边捞起一手水,拍在自家脸上,喃喃道:“不能再想了。”说罢,也不理他们,只是窝在一边出神。 张报宁虽是着急,见她安静下来也不敢去打搅,只轻声把事情和倪文俊说了。倪文俊睨了杨幺一眼,道:“果真是个女子,遇上这点事便成了这样,若是看不惯,一把火全烧了,才是干净。” 张报宁呆道:“那里面可还有抢来的女子和妓女……” “她们被这般折腾,怕是难活得过今晚,便是活过了今晚,也怕活不过明晚,我们无力救她们,早早送她们上路才是正经。”倪文俊冷着脸道。 杨幺听得此话,猛地醒过神来,回头瞪向倪文俊:“你若是再如此轻贱女子性命,我便和你绝交!”说罢,转过身去。 倪文俊素来吃软不吃硬,顿时大怒,跳起来要反唇相讥,突地看到脚边杨幺给他准备的药材,又瞟到杨幺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到了嘴边的怒骂不由化作一声长叹,道:“你这样心慈手软,将来总要吃亏的。”说罢,取了药材,穿窗而去,只留下一句:”我过蕲州去了,你们也早点走吧。” 张报宁苦笑着看着倪文俊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杨幺,暗叹这煞神没有怒已经是极给面子了。 张报宁原想靠过去安慰杨幺,又怕惊了她,便也息了心,闭目养神,三人都是累了一夜,休息了半日后,张报宁带着张国意去武昌与杨岳会合,商量救杨下德。因着杨幺受了惊,时时呆怔,张报宁死活不让她去,此时杨雄与杨相已是寻了过来,正好把杨幺接回家中,几人就此别过。 杨家与朱家人听说了此事,皆是惊惧,不约而同把杨幺送入了朱府,深深安置在竹韵斋里,生怕被蒙古人和喇嘛们现。 过了两月,天气热了起来,杨幺的痴病方才好了起来,因着听涛馆清凉,便日日泡在水边,不过是弹琴练剑,其它地功课俱都停了。 如此又过了三四个月,杨幺的精神终于振奋了起来,洞庭那边也传来的消息,因着玄观使力,杨下德有惊无险地从威顺王府全身而退,和杨岳、张报宁、张国意等人回到了水寨。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松了口气,便是云姨奶奶也念了声“阿弥陀佛”,准备二日去城北的开福寺上香还愿。杨幺在家中守了快半年,听她一劝,便也同意一起出去散散心,于是乎,香车宝马,侍婢仆妇,总管家丁,林林总总几十来人,二日一早,便向城北迤逦而去。 第二十六章 王孙千金 次时,潭州城里朱家和李家的声势正是如日中天。蒙古将军得罪了威顺王爷的二王子,被撤了军职,朱家李家使了钱,居然叫这个职位给空了下来。城里两千的蒙古军队和三千色目人的探马赤队无人指挥,如同一盘散沙,整日里只会吃喝玩乐,便是每日的操练都停了下来。 蒙古人一系失了这个大援,自然安分了不少,便是蒙古百户哈毕见着杨恩、杨雄也是退避三舍。 欢喜堂的喇嘛因着民怨太深,又没有找到威顺王急需的佛女,失了宠,被潭州几个汉官向武昌告了几状后,便大部分被召回了武昌,现在欢喜堂里只有几个喇嘛看守,早没了当初的气焰。 正因是这般的情势,云姨奶奶方才敢带杨幺出门,去了开福寺。这开福寺是座尼庵,自南北朝时建起,已是有了几百年的历史,本是潭州善男信女经常去的地方,也是因着近傍欢喜堂的缘故,冷了一年的香火方才兴旺了起来。 主持静观师太欢喜地接下了朱府的贵人,引到了内院安顿下来。 杨幺其实极不耐烦这样的烦文琐节,但因着云娘在旁,便也忍了下来,只是端着架子、摇着扇子,时时微笑罢了。好不容易等得静观引着云姨奶奶去前殿上香,便托词看景,留在了内院。 云娘既不在,谁又能管得住她,便由着她一个人慢慢向后院走去,不过赏一些长年的松柏而已。 不知不觉,杨幺竟是已经走到了后院门口。眼看着门外是一条石道,远远延伸到了小山丘上,此时已是十一月,冷风萧瑟,石道上落满了一片厚厚的金黄落叶,杨幺犹豫了半晌,仍是禁不住诱惑,迈出门去,在石道中轻轻走着。 也是杨幺命中有劫。活该出事,她方走到半路,停在落叶中观赏暮秋之景。突地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地马蹄声,杨幺一惊。来不及回避,匆忙间用手上的团扇挡住了半边脸,只见一个道士坐在马上急急而过。见得杨幺也是一惊,不禁放慢了马,一边小步奔跑,一边隔着十多尺远看了过来。 此时的杨幺身着绵罗垂缨夹祅,下穿沉香八宝撒花裙,头上盘着双环髻,束着一圈夹金玉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世家贵女在此观景,那道人显是见过一些世面。不敢怠慢,远远打了个稽,不敢再急奔。将马放缓,便要慢慢在杨幺面前横穿了过去。 因着这段时间。两人都结结实实把对方打量了个彻底。杨幺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玄观身边的亲信,曾经与她说过话的黄石道人,心里不免一松一紧。松的是到底是玄观的手下,还不算是敌人,紧的是,此人在此,玄观只怕也不远了。 那黄石道人虽不能如杨幺般细看,却也看出了端倪,此女子媚骨天生,气息沉厚,风姿卓绝,是绝品的佛女资质,可惜也仅有世家巨室才有这等地人材,哪里又能随便得手的? 因着杨幺遮住了半边脸,又改了打扮气度,黄石竟完全未认出来,只是恋恋不舍地去了,心下琢磨着是否要打听一下今日在开福寺上香的是哪家地女眷,等师叔到时,也好禀告一二。佛女如此难寻,眼见得去年开恩放了一个,十六天魔女也凑不齐,便是得不了手的,也总比完全没有影地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十二月初八便是老王爷的五十大寿,七王子已是如热锅上的蚂蚁,看着也是可怜。 杨幺看着黄石远去,也失了兴致,慢慢走回寺中,与云娘会合,回府而去。 杨幺回了府里便有些懒懒地,却是受了寒,吃了三四天的中药,方才好了起来。 一日午后,太阳正暖阳阳地照着,杨幺独自一人来到听涛馆,弹了一会儿《流水》。一时兴起,知道自家弹琴时无人靠近,便取下碍事的珠翠,脱了华丽的夹祅,取了短剑,在听涛馆的瀑布前练起剑来 只见她一时将剑舞得急光点点,一时又飞到琴边弹上几段,逍遥自在,好不快活,杨幺怡情时不免叹道:“此时若是来一杯极品桂花酒便是极致了。” 只听得有人在高处拍掌笑道:“小姐好兴致,倒是和小王想得一样,也没白废小王在此受了半日的魔音穿耳之罪。” 杨幺听得这一口熟悉的西南官语,不由得呆在当场,头也不敢抬,瞬间左思右想,正要尖叫出声,又听得那人说道:“我劝小姐还是莫叫,小王是威顺王爷的七王子,小姐你也是世家千金,门倒也配得上,你衣衫不整,若是叫了开来,只怕我会被迫娶了小姐,听了小姐的琴声,又观了小姐的剑舞,只为了那一杯桂花酒之叹,我们俩还是不要为难自家地好。 说罢又是爽朗一笑,“小王名叫报恩奴,小姐自是姓朱,却不知闺名如何?小王打算从院墙上下来,小姐可恩准?” 杨幺急得跳脚,却又不敢丢了世家千金的仪态,她死死记住李普胜的话,“只要日日端着这世家千金地架子,那七王子便是和你打上无数个照面,也是认不出的。” 杨幺也不出声,只是取了丢在案上地衣物,正要离去,报恩奴又叫了起来:“小姐,若是今日不留下,我明白便还要来的,若是这里找不见,我从大门进来总是可以的。“ 杨幺在肚子诅咒一声,微微叹了口气,转到斜壁背后哭丧着脸把衣服穿上,暗忖这祸胎定是从黄石口中听到了消息,方才摸入了这深宅内院,却不知他到底打算如何。 待得杨幺整理好衣服,抓紧了手中的纨扇,瞬间摆出了气定神闲的贵女气质,缓步从斜壁后走了出来。 报恩奴此时正站在琴几旁,听得脚步时,转过身一笑,雪白的牙齿配着古铜色的皮肤,让他的笑脸甚是干净清朗,杨幺一呆,暗地里啐了一口,骂道:“呸,这厮莫不是打算对老娘使美男计?” 杨幺维持着面部的反射性微笑,沉默不语,以不变应万变。那报恩奴也不知怎么想着,围着杨幺绕了几圈,也不出声。 需知他在四处遍寻佛女不着,便是十六天魔女也缺了一个,虽把放走杨下德的玄观狠得牙痒痒,却又拿不着他的错处。只因这天魔女是否合适,全由玄观最后决定,威顺王爷只信他一个,报恩奴也毫无办法。 此时威顺王大寿就在眼前,他仍是两手空空,心烦之余,避到了潭州欢喜堂,没想到遇上替玄观打前站的黄石,见他一脸恍惚,不由问起,黄石也不敢瞒,想着是成不了事的,便大方说出此事。 正所谓病急乱投病,报恩奴当下打听到开福寺当日上香的女眷是朱府上的姨娘和孙小姐,他在潭州也呆过,自然知道朱府是什么人家,便也绝了望,只是心里总是难舍,便撑了一口气,仗着一身功夫,白日里摸入了朱家内院。 他远远被杨幺极难听的琴声吸引,来到了听涛馆,躲在假山上为了杨幺的琴技笑得打跌,也为杨幺的剑术而赞叹,再听得那一声桂花酒的喟叹,便不由得出声相合。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自个儿心里的打算却也是糊涂。 那杨幺见得报恩奴半日不出声,便忍不住从扇缝里偷偷探看,却不料正和报恩奴四目相对,报恩奴一愣,面现疑惑之色,不自觉地刷开手中折扇,没头没脑地摇了摇。 杨幺被飘过来的檀香味刺激得全身打了一个战,咬唇忍住恐惧,反复在心里说道:“不要怕,他认不出,认不出……”眼睛却不由向几上的短剑看去,暗暗盘算在朱家里不为人知杀死此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报恩奴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合起扇子去拨杨幺面上的团扇,杨幺大惊,退后三步,冷着道:“公子自重。“说罢便作佯怒状,转身便要离去。 报恩奴听得她的声音更是怀疑,却知此女不能随意碰触,不免犹豫一二,再回神时杨幺已经绕过影壁,迤逦而去,报恩奴苦笑连连,只好自行离去作罢。 杨幺双脚抖,撑着一口气急步回了竹韵斋,挥退了婢女,躲入卧室之中,正要喘口气,突然见得床前桌边坐了一人,顿时吓得倒退三步,定睛一看,却是玄观。 第二十七章 居安思危 只要不是报恩奴再现,杨幺见了谁也不怕,吐了一口长气,把扇子向床上一丢,有气无力地倚在床边对玄观道:“你手下的那个黄石居然把我卖给了报恩奴,当真是吓死我了。” 玄观打从杨幺进门,便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此时见她又恢复了一脸惫懒之意,不由微笑道:“你方才那副样子,他初看定是认不出来的。” 杨幺没好气道:“初看认不出,再看岂不就能认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不由烦恼道:“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他一刀结果了?省得我担惊受怕。” 玄观一愣,看了杨幺一眼,“你什么时候如此行事了?一年不见,倒是变了许多。“又道:”他可是已经走了?朱府这么大,下回他也难得找到你,安心便是。” “今年是至正十一年四月了,朝廷已是在商议开河了罢?”杨幺沉吟半响,抬头问道。 玄观点了点头,慢慢站在在房内踱步,“河南之地民怨极深,北教已经是准备明年起事,如今已传有歌谣‘石人一支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怕是大变在即,便是此时,台州方国珍也已经反了.不过皆是小股流窜,成不了气候。” “如此说来,熬过今年便好了,若是天下大乱,威顺王也没这心思玩乐了。”杨幺不由有些开心。 玄观笑着看了杨幺一眼,叹道:“错了,越是天下大乱,我便越要劝着王爷王子们享乐为上。否则,我白莲教又岂能顺利举事?” 杨幺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不免想起欢喜堂里的可怕情形,不由得越厌了玄观,顿时冷下脸来,“他们一享乐,湖广行省地女子们可要遭罪,若是白莲教起事还要靠作贱女人才能成功,我看着。成与不成都是一个样罢了。” 玄观一愣,脸上慢慢露出怒色,盯着杨幺。 沉着脸道:“你这是怪我呢?” 杨幺难得见他怒,却也不肯退让。转过身去,漠然道:“我已经把族谱绣帕退给了我爹,我知道你原也是看着我爹爹的面上才同意这门亲事。如今也不用委屈了,大家两便。” 杨幺背着身子,也不知道玄观的反应,只听得房门轻轻一响,再回头时,房里已是没了人。 果然如玄观所说,至正十一年四月元帝从脱脱之请,汴梁、大名十三路民众共十五万,庐州等路八翼军二万,派工部尚书贾鲁领总治河防使。主持开黄河故道,将黄河水引入故道,以绝水患之事。工程共计二百八十里有余。 五月,白莲北教教主韩林儿率领刘福通、杜尊道等人。以红巾为号,率领河工举事。红巾军尊教主韩山童为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国主,攻占河南颖州。 因举事不秘,韩林儿被杀,没料到刘福通等人逃脱后,聚齐教众攻占周边县城,至十月,连下河南江北行省所属汝宁府、息州、光州等地,率众十万! 淮北事起,天下响应,在此之前台州方国珍已是两反两降,芝麻李在徐州,布王三起襄阳,孟马海起邓州,郭子兴据濠州。皆称“红巾”。 十一月,白莲教南教教主彭和尚拥大弟子徐寿辉为帝,国号天完,攻占淮河以南,河南江北行省蕲州、黄州两路,定都蕲水。 “天完?”杨幺细细想了想:“是大元两字上各加一笔?大元完蛋?” 朱炎武点点头,“怕是这个意思,不过,意思虽是简单明了,却是喻义不深,怕也是个短命的。说罢,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彭祖倒真是个英杰,十多年的布置,临了临了,居然让大弟子当了皇帝,自已不过是个平章!” 杨幺摇摇头:“他这也是没法,南教教众虽广,却是极散,不过看着彭祖的名声和诚意,方才结为一体,若是要以皇帝之名指挥各地势力,怕会弄巧成拙,还不如抛开虚名,专务联络江南各方势力,以便能遥相呼应,以成大事。” 朱炎武拿取官府的公文,看了看,笑道:“你说得也对,若没有彭祖,不说别的,难不成你们张、杨两家会听那个天完皇帝地诏令?寸功未立,便立了顶峰,怕不是好事。(..info无弹窗广告)”见杨幺沉吟,不免又指着公文上的名字道:“邹普胜又是何人?居然位列太师,徐寿辉是大弟子,这人又是那棵葱?” 杨幺不由一惊,接过公文,细细读了,心中闪过一事,顿时焦虑起来。她自忖虽是因着亲事与玄观交恶,但仍是唇亡齿寒,从朱炎武房中出来后,匆匆出门。 杨幺一时情急,一身长裙华妆,独自一人策马奔了城北欢喜堂,路上人人侧目,不知落了多少人的眼里去。 待得她出了北门,离着欢喜堂还有一里地,黄石道人对面迎了过来,恭敬道:“师叔请小姐到江边,不可进这欢喜堂。”说罢,牵过马头,引着杨幺向湘江边而去。 杨幺此时也觉得有些冒失,摸摸头上地髻已是有些散乱,正要拆开,突听得有人叹道:“不能动头,否则朱家的名声全完了。”杨幺一愣,转眼看到玄观牵马站在路边看着她,“什么事这般着急,便是叫我过去也等不及?” 杨幺也不等黄石道人搀扶,一挽裙角,利索跳下马来,跑到玄观面前低声道:“我有要紧地话和你说。” 玄观笑了笑,一挥手,黄石道人松开马缰,退了开去,临去前不免惊异地瞟了杨幺一眼。 “骑着马沿江走走罢,“玄观道:”既不怕人听到,也少了别人的猜疑,你回去后也早受些责难。” 杨幺虽是知道他好意,不免顺口道:“我爹可不会为这事责难我,他想着不过就是亲上加……”停了口。看向玄观,”他和你说过了?” 玄观将她扶上马背,自家也跳上马,与她并排慢慢走着,看向湘江水面,道:“说了,怕我在王府里出事,让你守寡,要等我出了府还了俗才算数。” 杨幺虽是早已知道。见事情定了下来,仍是窃喜不已,忍不住掩嘴笑道:“他说的可没错。如今看来,你早有准备。如今天完军里自是你地替身罢?” 玄观转头看向杨幺,微笑道:“那太师地地位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是有原因的,不过是为了湖广两省的地盘,总要赏了我以前的辛苦,也为了迫着我将来卖命罢了。” 杨幺见他面上无喜无忧,想着他打小的孤苦,不免也结巴道:“你……你是很辛苦。作卧底真不容易。” 玄观看她神色,突地一笑,催马挨了过来,低声笑道:“你也不怕,报恩奴如今正在欢喜堂里。你也敢闯了过来。” 杨幺忍不住怒道:“那个七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原想着他回了武昌就了事,没想到打个转又来了潭州。日日派人在朱府前探头探脑,打量着大家都是瞎子不成?” 玄观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他其实是个糊涂心思,心里怀疑你,又不能确定,只是这样夹磨,把正事都耽误了。有了这些功夫,十六天魔女早湊齐了。” 杨幺听了这”十六天魔女”,不免想起欢喜堂里的惨事,变脸道:“别和我说这些个东西,到时候互相给脸子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玄观哈哈一笑,摇头道:“我什么时候给脸子给你看了?只有你自个儿生气的时候,我只好避了开去,总不能讨骂罢?”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一段土堤间,玄观下得马来,远远向河西眺望,远处的山麓起起伏伏,让人不禁心胸一畅。 杨幺犹豫一下,跳下马来,站在玄观身边低声说道:“我来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蒙元终是立国百年,起先措不及防让红巾军占了上风,其后免不了一番你来我往,总有我们落下风的时候,你身在险地,还是及早打算地好。” 玄观不禁转身,面有惊色,定定地看了杨幺半晌,叹道:‘你要我如何打算,现在便还了俗,你可就免不了要进我邹家的门了。” 杨幺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我只是劝你,得意时须小心,不可露了破。” 玄观低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天完军起先或是得胜,其后必是要败一阵,比起得胜地风光,现在还是趁早打算,如何渡过那段艰难时期?” 杨幺不由点头道:“正是如此。你躲在王府,天完军得意时,风光虽不免由别人享受了去,天完军失意时,你却是救命的菩萨了。” 玄观轻轻点头,“确实是句要紧地话,难怪你如此着急。”瞅了杨幺一眼,“平日里无用,要紧时候倒总能提点几句,倒多亏了你当初非要把银钞换成金子,我办事时顺带给彭祖提了个醒,到如今他还夸我个不停。” 杨幺见他肯听,心里放下一块大石,不免喜笑颜开,说起话来也分外地柔和,“我虽是说了,其实也是糊涂的。也要你明白才行,再说,事情还不都是你做的。”欢喜了一阵,却突然怅然道:“洞庭那边因着四处举事,也紧张起来,我已是有一年多没见着杨岳了。” 玄观见她不快,却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劝解,杨幺只顾想着杨岳,也没注意。玄观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 正在这时,远处马蹄声突然响起,两人抬眼一看,却是报恩奴骑马奔了过来。 杨幺不由大惊,一边整理头一边惊呼道:“我……我没带扇子,怎么办?会被他认出来地!”说罢,惶急转身牵马,便要上马逃跑,玄观不免轻笑道:“我倒是头回看到你如此怕一个人,偏偏是个没关系的。你去吧,我来绊住他。” 杨幺匆忙去了,半路上便被朱府派出来的马车接着,杨雄骑马走在一边,摇头叹道:“你胆子也太大,那七王子正等着你出门呢,你倒敢自家送上门去,爹爹一听到这消息,急得说不出话来,老爷子也是急得跳脚,你下回也好好思量一回罢。” 第二十八章 一命之重 杨幺早已后悔,低头不出声,回家后老实听了教训不提,从此后越在朱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没过得一月,朱家的规矩越大了起来,杨幺已是连竹韵斋都不能出了。杨幺疑惑了三天后,忍不住寻个空跑到:”我怎么觉得大家都人心恍恍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朱炎武连连叹气,“我原想着天完军起事了,威顺王府也该稍停下,没想到,越起了劲。天完军不是朝着汉阳、武昌来了?威顺王府借着抵抗不力的由头,治了那两路几个当地世家,抄了家,女眷直接就送到了城外的欢喜堂。战时权宜,管你是什么出身,冤都没处喊,这样的事,能叫人不害怕么?“ 杨幺听到这事,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未缓过来,朱炎武停了停又道:“这也罢了,到底远在江北,王爷的眼皮底下,与我们无关。最要命的是张家的老三,叫小阳的,打扮成男子给天完军送了封信,居然被现,连人带信地被抓到了!” 饶是杨幺历了两世,听得此事也不由脚软,勉强扯住朱炎武,颤声道:“如今人怎么样了?可是把张、杨两家都扯出来了,有没有连累到朱家?“ 朱炎武摇了摇头,“若是扯到了,我们还能在这里说话?天幸她是因为女扮男装被现,原是个美人,被七王子的人抓了起来,也没多问,转身送到了玄观手上。那信立时就销毁了。” 杨幺长出了口气,拍着胸口,道:“还好还好,她既到了玄观手上,倒是不怕,过几日就能和下德一样被放了罢?” 朱炎武苦笑道:“我当初也是这般想的,但是那七王子如今放聪明了,早和玄观说了,如果合适就做十六天魔女。不合适他就收了做小妾,这……这哪一条路都是死路啊!”又跌脚道:”偏生现在在玄观手上,若是暗中救出来。免不了带累玄观,天完军眼看着要下武昌。没有玄观做内应,怎么成得了事?如此一来,便是张家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罢。连连摇头,只叹可惜了一个好好地女娃子。 杨幺目瞪口呆,突地想起一事,颤声道:“他们张家……人人背上都刺了四个……若是被现……“ 朱炎武脸色也白了,猛拍了一下:“只怕这女娃娃便是死都不能好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全身软,踉踉跄跄出了朱炎武的书房,回到自家院中,倚在床边呆了半日,夜里便起恶梦来。一时是张报阳被喇嘛们凌辱。一时是张报阳自尽的样子,再后来就是杨天康一脸悲痛,张报辰怒冲冠到王府寻仇。却中了圈套,死无全尸!待得她梦到张家、杨家、朱家被满门抄斩。杨岳断头的样子时,顿时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全身尽是冷汗。 杨幺慢慢起身,喝了一口冷茶,转头看向窗外仍是漆黑一团。她再也睡不着,只是细细思量了半宿,到天明方才睡下。 二日,李普胜的爷爷八十大寿,朱炎武看着杨幺脸色不好,便让她休息。自家带着两个姨娘都去了。 等他们一出门,杨幺翻身坐起,唤过婢女帮她梳洗。着意打扮了,穿了一身新衣,便叫人备了香车,直说要去李府。 府里的管家、嬷嬷们也没怀疑,赶着准备了,又派了几个仆妇侍候,杨幺笑道,老爷子和姨娘带了许多人,不过就是两条街,何必如此,倒显得朱家过于排场,叫亲戚们笑话,挡了回去,独自坐车出门。 杨幺出了朱府大街,便叫那车夫且绕着潭州城走一圈,车夫虽是奇怪,哪里又敢违命,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动了点心思,只在城南繁华处绕了起来。 杨幺也不说他,斜倚在马车内的五花压锦枕上,手执团扇,半遮面孔,只是闭目养神。不到半刻,突听得轿帘一响,杨幺微微睁眼,只见得报恩奴微笑弯腰坐了进来。 马车仍是咕噜噜地前进,马厢轻轻摇晃着,杨幺头上的花钗垂下一片撒金滴翠串,在面上微微荡着,撒下点点暗影,报恩奴坐在杨幺面前细细地看着她,杨幺只是闭目.全不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报恩奴叹了口气,靠了过去,轻轻从杨幺手中抽去团扇,将她抱在怀中,重重吻住她地朱唇。 杨幺虽是已有准备,全身仍不免一抖,忍着去摸怀中匕的冲动,婉转承欢,使出浑身解数,只让报恩奴恋恋不舍,反复在她唇上缱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方放开。 报恩奴吐了口气,抚着杨幺脸,轻声道:‘好罢,管你是姓朱还是姓木,或是姓杨,我都要了你了,这些时日折腾来,折腾去,原来不过是想着你。你若是不出来,过些日子,我便再也忍不住,只能直接去朱家提亲了。“ 杨幺倚在他怀中,微微睁眼,秋波儿一瞟,越笑得娇媚,报恩奴是个不忌讳的蒙古人,只是心里想要了,哪里想什么名节规矩?被杨幺地媚态一勾,忍不住又履上唇去,口舌相缠,足足缠绵了半刻,方才喘息未定地放开,尤不满足,连连吻着杨幺面颊,耳垂,嘴里微喘道:“我马上写信回武昌,要父王派人来提亲,你虽是汉人做不得正妃,贵妾侧妃却是一定的。只是这段时间却是难熬,你需得日日出来与我相会,你若是不喜欢欢喜堂,我便到城里去买处宅子,专等着你,你看可好?“ 杨幺轻轻一笑,两条藕臂缠上了报恩奴地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规矩大,若是在城里哪里会不被现,我既有武艺自然能偷偷出城。带上也成了。只是你记得,可要来城门接我。再说,我可不和那些喇嘛碰面。” 报恩奴原怕她不肯出来,闻言大喜,此时正是新鲜头上,越讨好道:“我在那里自有一处院子,从不让人靠近,你放心,我现下正没了事。日日配着马车在城门口等你就是,断不让人见到你。” 杨幺微微点头,又悄声道:“我原是撒了谎出来的。不敢耽误,快把我送到李府罢。”报恩奴转头用蒙古语吩咐了一句。便急切切地向杨幺索吻。 不过半柱香功夫,马车便停到了李府门口,杨幺勉力推开仍是缠着不放的报恩奴。微嗔道:“来日方长,我倒要防着你厌了我。” 报恩奴哈哈大笑,松开杨幺,只是握着她地纤手反复亲吻,含糊道:“哪里会厌,想了这么久,如今旁的女人哪里还能看在眼里?” 杨幺似笑非笑,转了身要离去,却被报恩奴一把扯住,搂着她的腰。咬着她的耳垂道:“你是不信?“ 杨幺不免回转身来,在报恩奴唇上咬了一口,“你只要记得你说过就是。“说罢。抚了抚鬓,浅浅一笑。下车而去。 报恩奴被杨幺逗得心里痒,笑着抚了抚唇上的牙印,趁着人不注意,离车而去。 杨幺回到府里,下足心思,背着人亲手缝了顶直垂到脚裸的青色帽纱,到得二日,推说在房内睡午觉,叫人晚饭时再来叫,便锁好门,细细打扮了,戴了帽纱,从窗户溜出,向城北而去。 因着城北喇嘛渐多,潭州城的女子人人自危,她这副打扮虽是怪异,便也未太引人注目,到了北门口,一眼看见一辆马车靠在不远处等待,一掀帘子便被报恩奴抱了进去。自没有门卒来检查,轻松出了城门而去。 报恩奴原是个花丛老手,在车上也不急着亲热,只是说着些甜言蜜语,转眼到了欢喜堂,从后门驶入,进了三排精舍后的独立院落,不免指点着,让杨幺观赏一些风景,待得关了院门,再无一人,摘了杨幺的面纱,就不免上下其手,十分温存了。 杨幺也是个厉害地,每日里给他一些甜头,换一些花样,推说怕家中现,只呆上一个时辰,又说九十月天气正好,在中庭倚坐,断不肯入房登榻,失了最后地分寸。 报恩奴正恋着她,百般讨好,自然拿她没法,也敬着她的家世身份,不便用强,反正总是自家享用,或早或晚也不太计较了。 两人奸情恋热,过得几日,报恩奴已是没她不行,越赌咒誓,再不看其它女人一眼。杨幺总是笑着,也不说什么。 事也湊巧,杨幺正觉得火候快到地时候,玄观找上门来。 杨幺方从欢喜堂回来,从窗户钻进了自家地卧室,当头就看见玄观坐在桌边,仍是黄冠青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幺原知瞒谁也瞒不过他去,摘了帽纱,放到一边,边笑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道:“明日就把小阳退给七王子罢!” 玄观看了她半晌,淡淡道:“你是全不在意自家地名节了?” 杨幺在桌边坐下,托腮看着玄观,轻笑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呢?” 玄观沉默半晌,突然道:“你是打定主意不想嫁给我了?便是这种事也不怕我知道?” 杨幺一愣,叹道:“一时也没想这许多,只是这事非如此不可,到底是小阳地一条命。“ 玄观慢慢摇头,“你可想过最后如何脱身?他已经催武昌派人来提亲了。“ 杨幺笑道:“怕什么,天完军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怕是提亲地人还没有来,威顺王爷就被赶走了。” 玄观看了杨幺一会,低声道:“看来你已经是全盘想好了。为了配合大师兄攻城,我这几日就要回武昌,若是有事,便无人能护住你了。” 杨幺一呆,也只能点头道:“你的事最大,只管放心去罢,我只有分寸,总不会白叫人占了便宜。” 玄观听得这句话,慢慢站了起来,杨幺正要站起送客,却猛地被玄观抓住了左胳膊,只见他面上冷得刮得下一层霜,却不说话,只是盯着杨幺。 杨幺忍着胳膊上越来越重的巨痛,只是一味地微笑,直到玄观慢慢松了手,走到窗边,一手推窗,却从怀里取出一物掷到杨幺怀中,说道:“收好罢,别让人看到上面的名字。”说罢,就出窗而去。 杨幺接住一看,却正是当初她退给杨恩的红色族谱绣帕,上面碧绿的丝线绣成的“邹普胜”三个字越青翠欲注。 到了二日,玄观趁着杨幺正在的时候,叫开了报恩奴的院门,只说不合要求,要将张报阳退回给报恩奴,请七王子自行纳娶。 报恩奴正目瞪口呆时,听得背后杨幺吃吃的笑声,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道:“玄观大师,或是不合使用,便送给你罢,赏人或是自家要了,全凭你地意思。”说罢便匆匆关了门,哄着杨幺,不叫她多心。 杨幺目的既然达成,自然更和颜悦色些,报恩奴一看她心情好,缠了上来,便要求欢。杨幺哪里肯依,逼到最后,不免了小姐脾气。报恩奴虽是喜欢她,却也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脾气,一时恼了,吵了起来,一拍两散。 杨幺自是窃喜,躲回朱府,再也不肯出门。过得两日,报恩奴又开始想她,却不得其门而入,武昌地军情越情急起来,无奈之下,只得离去。 第二十九章 乱世纷纷 杨幺得到报恩奴离去的消息.不免松了口气。没两天,杨雄将杨幺接回家中,进了堂屋一看,却是张报阳扑了上来,杨幺欢喜道:“小阳姐,我还道玄观把你送回洞庭了,怎的还在此间?”说罢,挽了张报阳的胳膊,坐到一旁。 杨雄知道两人自有女子的私语要说,笑着离去。 张报阳眼角含泪,轻声道:“我自个儿要留下来的,有话和你说。”说罢,低头沉默不语,杨幺正奇怪,突地张报阳抬起头来,附在她耳边道:“妹子,姐姐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后但凡有事,只管拿去!” 杨幺不由一惊,笑道:“小阳姐哪里的话,此事全是玄观大哥用心使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张报阳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对,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只是记着我的这句话罢。” 杨幺心里打鼓,她拿定玄观不会告诉她真情,只是张报阳聪明,看出了蛛丝马迹。那边厢,张报阳见杨幺嘴上不认,此事也关杨幺名节,她自是不敢多说。 杨幺不免扯开话题笑道:“小阳姐,你这回给天完军送信,到底是为的什么?真叫人提心吊胆。” 张报阳不由也叹了口气:“说到此事,我如今还在后怕,若是我自个儿,死便死了,虽是不免……不免让张、杨两家蒙羞,但总好过带累大家送命。前月,彭祖写信给张、杨两家。邀我们出洞庭入长江,夹击武昌,大家商量几日,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小岳哥拿了主意。张、杨两家先将岳州路拿下,占了东洞庭,守着城陵矶地入江口,替天完军阻了长江南岸的蒙军,虽不能下江夹击,到底也是帮了一把。” 张报阳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道:“各家兄弟为了早早取下岳州。或是派出去联络故旧,或是领军在外,攻打山头、县城。女眷里我的武艺还用得上,便派了出来送这封回信。” 杨幺听罢,不由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这也是你的本事,想你作信差并没有被怀疑,只是那些喇嘛们看女人的眼力太好,见着你这样一个大美人,哪里还会放过!” 张报阳纵是满心失意,被杨幺这般一说。也不由“卟哧“笑了出来:”哪里是什么美人,你没看到,欢喜堂里那些女孩子,个个都是天仙一样,尤其是玄观手下地十六天魔女,那真是……”说着说着,情绪又低落下来,”真是作孽,若不是玄观大哥一直护着我。我也要和那些女子一般……若是如此……我……我只有一死了。” 杨幺回想起欢喜堂无遮大会的恶形恶状,不由吞了口吐沫,强笑道:“其它的不说,小阳姐不是被抓去做十六天魔女么?听说,没调教出来前,除了玄观,没一个男子能近的,何必说那个‘死‘字。” 张报阳摇摇头,面色惊怕。颤抖道:“妹子,你不知道。那调教……调教……” 杨幺不免被她吓到,结巴道:“小阳姐,……” “那些调教的嬷嬷都是精于男女之道、歌舞乐器的老妇,那十六天魔舞不过是引人淫乱的东西,到最后只不过是教这些女子如何讨男子欢心,如何在……在床上奉迎男子。”张报阳咬着牙,愤恨道:“那些蒙古贵人如今非要处*女,方能修仙修佛,调教时虽不能把这些女子……那样,但要说清白两字,也是早没有了!” 杨幺虽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听张报阳一说,也不禁为杨下德与张报阳庆幸。 张报阳突地又握住杨幺的手,欲言又止道:“妹子,玄观大哥救了我,又救了大家,是个英杰,按说我不该说这话,只是外头造反和居家过日子到底不一样,我听说杨家叔父给你们订了亲,妹子,玄观大哥他……他和那些女子……” 杨幺早知道玄观和蒙古贵女们纠缠不清,但平日里他到底凭什么得宠于威顺王爷却是不知,便是杨恩父子也是不知道,听到张报阳如此说,不免问道:“他们……他们怎么了?” 张报阳看着杨幺,面色苍白,犹豫半晌方道:“我和一个调教好了地天魔女时常说些话,她……哭着说除非被玄观大哥转送或是上头要了,这辈子也只能跟着玄观了……” 杨幺顿时跳了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回身握了张报阳的手,道:“小阳姐,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既是诚心待我,我也不瞒你,你放心,这婚事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和他,终是成不了。” 张报阳原是怕自己有挑拨之嫌,听杨幺掏心说话,庆幸道:“若是如此就好,纵是对不起玄观大哥,我还是……” 杨幺慌忙安慰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对别人说,于你也是有益,玄观大哥做这些事,自是为了白莲教,为了我们汉人不受蒙人欺负,他也是逼于无奈――”杨幺说到此处,戛然而止,想起杨岳、杨恩以前说过相似话,不免苦笑连连。 倒是张报阳点头道:“妹子说的是,玄观大哥自是逼于无奈,但愿他将来脱出王府,能有一番为。”突地又笑道:‘妹子,话说回来,除了这些个事,玄观大哥品貌出众,你怎的也丢得开手?再说,小宁哥和小四,你当真看不上么?” 杨幺听她扯远了,不免打了个哈哈,含糊几句,然后笑道:“小阳姐,你什么时候回洞庭?” 张报阳想到回家,不免振奋起来,道:“明日就走,小岳哥和天康去了巴陵,小宁哥和二哥去了临湘、报辰和大哥去了华容,想是我回去时。便有消息传回来了。” 时岳州路辖下四县,巴陵、临湘、华容和平江,平江已为张、杨两家所据,其它三县早已有族人潜入,杨家人或是联络白莲教众。或是联络当初钟相、杨幺起义地后人,张家人自联系散布三地的张姓族人,或是小吏,或是本地里社之长,务求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并吞岳州。 杨幺扯着张报阳回到房中,翻出地图。两人指点上下,互解疑惑,张报阳笑道:“潭州比岳州可大多了,若是将蒙古军和色目人的探马赤队赶出潭州城,也不过是据此孤城。难以长久。” 杨幺点头道:“报阳姐说得是,不过,潭州路下辖五县七州,我们两家匆促间哪里能全占,既然占据洞庭,便可经水道入湘江。连接潭州城,沿途的汨罗、新市据是小镇,攻取不是难事。” 张报阳看着杨幺笑道:“妹子倒真是不贪心,天道之变,凡人虽不能把握,但难得我两家有此机缘,你怎的和小岳哥一样,步步谨慎,处处当心?” 杨幺听得此言不免鄂然。 回想起张报宁说起张报阳地心思,不由笑道:“蒙人兵强,洞庭所聚不过是流民,哪里能一攻而下?宁可步步扎实,缓缓图之。” 张报阳显是不瞒杨幺,自顾自地看着地图道:“若是取了岳州、潭州两地,沿资水可取常德、衡州、永兴、郴州四路,直达广东行省,北上可沿长江而上攻取咸宁、嘉鱼直至武昌路。或顺江而下攻取公安、江陵直下巴蜀,若是我两家能占据巴蜀……” 杨幺不免为张报阳地雄心瞠目。瞅着她闪闪光的眼眸,不免又喜欢上三分,笑道:‘我的姐姐,日子长着呢,哪家得天下不花个十来二十年的,你只需把命养长了,不说皇后娘娘的命,诰命夫人难说总是有的呢!” 张报阳哈哈一笑,指着杨幺道:‘利嘴丫头,我不怕你说叨,张、杨两家既然要做,就做个大的!我也不缩在后头当乌龟,水里火里,姑奶奶也敢走上几个来回!倒要让天下人看看,张、杨两家地本事!” 杨幺越在一旁击掌喝彩,唯恐天下不乱,张报阳不免兴起,拖起杨幺走到中庭,指着兵器架道:“我使双刀,你使什么?今日难得,过过招罢。” 杨幺因着自家是个魍魉心肠的,极是喜爱张报阳这般豪爽女子,就地一个腾身,从兵器架上抓出红樱长枪,也不管张报阳赤手空拳,凌空反身抖开两朵枪花,叫道:“且让妹子看看你地本事罢!” 张报阳自幼习武,身边皆是高手,哪里会怕他,急闪几步,躲开枪尖,反手从架上拨出双刀,一刀砍在枪头前五寸三分处,破了杨幺的枪花,得意笑道:“自要叫你俯认输!” 两员女将皆是家学渊源,各有长处,张报阳胜在招数熟练,经验老成,杨幺则胜在气息悠长,长力不绝,如此一来,前面百招自是张报阳占尽上风,打得杨幺没有还手之力,到了后来,杨幺却是越战越勇,最后一记上挑,拨飞了张阳的右手刀。 张报阳大叫道:“停手!“气喘吁吁地抹着汗,指着杨幺道:”小丫头片子,居然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手下留情。” 杨幺也是一身大汗,手脚酸弱,放下枪,一屁股坐在身上道:“我知道你们都手下留情了,若是真刀真枪地干上,头三十招就要了我地命!” 张报阳笑道:‘看来平常给你喂招的人不少,我学了十几年,你不过才两年就能如此厉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杨幺哈哈一笑,半捱起身子,“我不过因为以前太过得意,现下才知道厉害!心里惭愧罢了。“ 张报阳一边和她说笑,一边拉她起身。二日,杨幺送别了张报阳,越苦练武艺,那些女红功课全丢在了一边,朱炎武和杨恩如今唯恐她手下不硬扎,想着多一份能耐就多了活命的机会,赶着和她喂招,助她习武。 十月,天完军在洞庭张杨两家的呼应下,通过玄观暗地里的活动,不过数日便攻下湖北道重镇武昌,威顺王爷宽彻普花和湖广行省平章和尚弃城而逃,元帝大怒,夺了宽彻普花地封地王爵,斩了和尚,也因此调集重兵,开始对各地红巾军进行反攻,乱世就此揭开! 第三十章 潭州兵变 天空已经泛白,虽还未见得太阳的脸,但天边的流云却已是透着一片赤红,不知是否是被潭州城驻军营里片片血海所染。(..info好看的小说) “这些蒙古、色目人怎么办?全杀了?”杨雄将枪尖上的血迹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去后,走到屋里,眼光在杨幺身上打了个转,看向杨相。 杨相一边忍痛让杨幺给他上药,一边道:‘斩草除根,也只能如此,万一让他们寻到机会,在城里乱了起来,我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杨相伤口上的血却已是止住了。杨幺替杨相包好肩上的伤口,抹了抹额上的汗,对站在一旁等待示下的两名新附军百户道:“先不急,远叔,云叔,暂且把他们收押,一天一顿饭,再把他们的家眷放在另一处。” 朱氏族人朱明远和李氏族人李飞云点点头,朱明远将擦洗干净的红樱长枪递给杨幺,头也不敢抬,施礼后转身去了。 杨雄看着杨幺将枪靠在墙上,走过去将门关好,不免纳闷道:“妹子,你打算怎样?” 杨幺扯着杨雄走到杨相的椅边,轻声道:“咱们两家可不是流民,朱家、李家便是本地豪绅,我们现下所为,不过是赶在天完军南下前,将潭州城占据,如此一来,何必和蒙古人结下大仇?” 杨相还未回神,杨雄却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此时还不能倒向天完。暂且留一手,以后也好说话?” 杨幺笑道:“哥哥装什么糊涂,星二哥是你地八拜之交,你既把他们家偷偷放了,还要和亲妹子打马虎眼么?” 杨相此时方才恍然。(..info好看的小说)不免迟疑道:“天完军揭竿而起,为天下生民请命,我们如此作为,岂不是鼠两端?” 杨雄摇头道:“如今不同往日,我们几家不是无产无田的流民,白莲教打的是什么旗号你不知道?‘摧富益贫’,好是好听,若真是如此。朱家和李家就先要被扫荡干净!” “杨家祖上,不是也叫的‘均天下,等富贵‘么?我们总不能光想着自家的利益,天下百姓确实也久苦多年了。” 杨幺前世也受过教育,不免对杨相地朴素革命意识抱以同情。叹口气道:‘二哥说得是,只是你忍心叫老爷子分了财产,去田里种地么?忍心要云姨娘和凤姨娘粗衣糙食么?他们历来是惜老怜贫,没做过逼死人命的事!” 一说到自家亲戚长辈身上,杨相便哑了声,他不过凭着公平两字。但要在现实中实现,没有些实在的条款哪里又能行得通,只好又道:“那田赋要怎么算?” 杨幺不免苦笑,道:“可以减一分。” “为什么只减一分?朝廷的税不用纳了,威顺王爷的投下税不用纳了,一下子去了不止五分,为什么只减一分?”杨相顿时站了起来,动了肩伤,却是哼都不哼一声。瞪着杨幺、杨雄道。 “二哥,小心伤口。”杨幺急忙喊道,压他坐下,审视他的伤口,所幸没有裂开,松了口气道:“二哥,现下不是太平时节,我们还要整军练军,要修理城郭。要出兵占地,这都是要钱的。再说,若是减得多了,那些本地的豪强地主会跟着朱家走么?总要给他们些好处才行。” 杨雄猛拍膝盖,点头道:‘妹子说得对,一共五分利,一分给了百姓,二分给了地主,还有二分让我们充作军费,刚好是数,再不能动了。” 杨幺叹道:“只怕我们到手地,还没有两分,天完军一来,我们总是要表示一下臣服之意。如能留下一分,也是好事了。” 杨相也叹了口气,点头道:“妹子说得也对,一分便一分罢,也能让他们松口气了。总不至于向天完军一下子倒了过去。” 三兄妹相视一笑,杨雄想起方才的事,又道:“二千蒙古军和三千色目探马队,还余下四千人,杀了还是押着?” 杨相犹豫不决,看向杨幺:‘妹子,你说呢?” 杨幺咬了咬唇,轻声道:‘大哥、二哥,我有个嫁祸江东之计,你们看成不成。“ 三人商量已定,杨相躺下养伤,杨雄和杨幺各自持枪从他房里出来,临走前杨相突然道:“妹子,你早点回去,把这一身衣服给换了。” 杨幺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家身上,点头而去。 等两人走出潭州府衙,此时天已微明,潭州城的百姓一觉醒来,突然现四张城门守卒全换成新附军,人人胳膊上扎着红巾,再有机灵点的,打听到蒙古军队和色目军队的营地已被围上,顿时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汉人自是高兴,蒙古和色目平民看见安民告示,也安下心来,不过是废除蒙古、色目、汉、南四级地划分,凡潭州治下,俱都一般看待,再无特权。最叫大家都高兴的是,官府田租减了一分! “怎么只有一分,听说江北天完军地盘里不用交田赋,还能分到银子!”告示下不免有这样的议论。 “知足罢,又没叫咱们拚着性命打战,平白掉下来的好处,听说那边攻城时,房子庄稼遭秧的多了,再说,少了蒙古人和色目人压在头上,过着也舒心不是?总是咱们汉人当了权。” “你说的我不服,但看着他们都扎了红巾,想是已经和红巾商量好了,倒也罢了,安稳过日子罢。” “哈哈,不安稳过日子,你还想怎么样,你家里那十亩田,一房小妾也想叫人分了去么?” “呸,乌鸦嘴!” 杨雄和杨幺走到李府,拜见了一直在等待地新附军统领李存仁,禀告了情况,李存仁不免叹道:“都怪我那个逆子,好好的潭州不呆,非要跟着彭和尚去巢湖里练水军,让我失了臂膀,倒叫幺儿一个女娃顶上了。” 杨幺施礼笑道:“李大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有一番天地,李伯父嘴上埋怨,心里怕是喜欢得不得了!” 李存仁顿时大笑,站起拿过杨幺的长枪,一边打量着杨幺一边道:“到底是湘湘的女儿,听说你昨晚大开杀戒,倒把我那飞云族弟吓了一大跳,直和我说,朱家的女儿平日里端庄柔顺,看起来连只蚂蚁都不敢掐,没想到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你说,你杀了几个?这一身的血迹,可有十个?” 杨幺还未回答,杨雄便苦笑道:“只是十个倒也罢了,也不知受了什么,跟着一伙蒙古人进了营地,转眼就下了杀手,足足杀了七十二个人!别说云叔了,我们哪一个没被她吓到?” 李存仁大吃一惊,颠了颠长枪,交回到杨幺手中,盯着她道:“怎的下得如此狠手?你不怕么?” 杨幺沉默半晌,垂头低声道:“我看着他们从牢里花钱买了十个女囚,当时没明白,等大哥下令闯营后进去一看,她们……她们都死了。” 李存仁与杨雄互视一眼,低低一叹,嘱咐道:“回去后烧柱香,给你母亲拜拜,让她保佑你罢。” 杨幺点头,杨雄又将商量好的处置蒙古人地办法禀告李存仁,李存仁哈哈大笑,着实夸了他们几句,捋须道:“天完军不过是一帮草寇,方才多久就得意忘形,内里居然开始争起权来,若不是有彭祖压阵,如今形势又大好,徐寿辉怕是早被人赶下台了!此计甚好,现下还不能和蒙古人扯破脸,咱们也学学台州那个海盗方国珍罢。” 两人见他同意,一起告退出来,杨雄自去府衙坐镇,杨幺到朱府递了消息后,便回家去找杨恩。 没料到,她方一进门,便远远看到堂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杨恩说话。 杨幺顿时狂喜,急奔了几步,突地又低头打量自家一身满是血迹污痕的衣裳,转身溜回了后院,急急洗浴换衣。 待得杨幺打理完毕,在镜子前照了最后一眼,三步并作两步拉开房门,便欢喜地看到杨岳站在门前对她微笑。 “幺妹。”杨岳定定地看着杨幺,杨幺万分激动,平日的伶俐劲全不知去了哪里,结结巴巴地说道:”杨岳,我……我很想你。” 第三十一章 张杨之盟 杨岳的眼底流出浓浓的笑意,低头附在她耳边道:“爹爹叫你去堂屋给母亲上香,上完香后,我们俩就出去走走。” 莫说是出去走走,跟着杨岳,杨幺便是去死都不怕,急忙点头道:“好,我马上去上香。”说罢,与杨岳一起向前厅走去。 杨恩见得杨幺进门,瞪了她一眼,道:“老爷子刚刚叫人来知会,一定要你多拜拜,一个女孩儿,杀性怎的如此重。快,过来点香。” 杨幺乖乖上前,点上香,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杨恩方才作罢。杨岳借口去看城北湘江的防务,便带了杨幺出门而去。 两人骑了马,出了城门,来到无人的土堤边,杨幺从马上跳下扑入杨岳的怀中,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半晌无语,只是依偎。 过得良久,杨幺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些,抬头道:“一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我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你还说半年就来接我的。” 杨岳将深埋在杨幺秀中的脸抬起来,失笑道:“那回你去救倪大哥,和我错开了。老爷子居然骗我,说你去灰汤洗温泉,我急着去救下德,竟被他瞒过了。”双手捧起杨幺的脸,笑道:“我还想着你若是和报阳一起来洞庭就好,没想到,你这狠心的丫头,全没一点来找我的意思。” 杨幺回眸一瞟,撇嘴道:“当时你不是在巴陵忙么?哪里有空理我?而且,我的武艺那么差,去了也会拖累你。我这么为你着想。你还怪我?” 杨岳见不得她的俏样儿,狠狠地抱了抱,慢慢放开。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杨幺地手,沿着江边行走。 杨幺微笑着,静静地跟在杨岳身边,一步一步踩着青青的土堤走着,杨岳不时侧头,往她淡淡地微笑,天边的暗金色朝霞越来越亮。杨幺的一颗心也被愈来愈大的幸福感所充满。 “杨岳,你看,那片云真美。”杨幺放开马疆,指着云彩轻叫道。 杨岳听到她的叫声,只在怔怔地看着她,杨幺细白的脸被初阳轻轻笼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面上微微的处*女茸毛泛着珠光。眼睛闪闪亮,远远地看向前方。便是伸出的指尖也纤巧得让杨岳止不住打了一个抖。 杨岳慢慢顺着杨幺地指尖看向天边,凝视着美景。嘴里却轻轻说了一句:“幺妹,委屈你了。” 杨幺鄂然转头。困惑道:“怎么啦。”杨岳叹了口气,伸出手抚着杨幺的脸,“我看下德、下礼便是在洞庭那地方,也是打扮得精细,未婚女虽不能上大妆,胭脂水粉哪里又能少的?越是与未婚夫见面时,越是如此。你看看你,”杨岳一点点划过杨幺的唇瓣,”房里没半点胭脂水粉,便是和我出来,也不过是收拾干净整齐,你……你这般打扮,也是因为顺着我的意思,防着我们太过亲近罢了。” 杨幺笑着道:“这些东西姨奶奶们教得多了,我在朱家也是要用的。只是总觉着不干净。“说到此处,忍不住捉弄之意,依在杨岳身边轻声道:”再说了,我也是想着,我半点不妆扮,你或是不满意了,我正好找个由头,把你不来接我地怨气。”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杨岳也禁不住笑了出来,侧身搂住杨幺,道:“哪里会不满意,你越是不上妆,越是灵巧可爱,再说,我以前不是说过,我妹子是平江方圆百里称得上地美人,哪里还要那些东西?” 杨幺听得情人甜言蜜语,自然开心,忽然想起一事,兴兴头地道:“杨岳,下回他们都在的时候,我到朱家换一身衣裳,扮上妆,叫你看看大家闺秀到底是什么样子!” 杨岳哈哈大笑,点头道:“我自然是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大家闺秀我从未见过,总要一开眼界才行。” 杨幺听得此话,顿时哼了一声,眯着眼不快道:“你骗我,我早就听说了,巴陵县地世家小姐里,有个姓曾的,很是中意你。你说这话,是不是要瞒着我!” 杨岳无奈,手臂一伸,把她圈回怀中,柔声道:“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曾公是巴陵县地大地主,侄儿又是汉军百户,我不过多和他打了几次交道罢了。和曾小姐有什么关系?” 杨幺顿时恼了,叫道:‘你这话不尽不实,你们打交道时,她躲在屏风后,看中了你,要他爹爹提亲,摆家宴时又出来敬酒,你还说没有关系?” 杨岳苦笑道:“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只是这又算什么关系?我既没答应结亲,也没和她私下见面,她和我当真半点关系也没有。”说罢看着杨幺仍是一脸郁色,安慰道:“大爷爷和张阿公正在族里寻找合适的出色青年,一定要把曾小姐娶进我们家,但是,却绝不是我。你大可安心。” 杨幺一愣,咬着唇,脸色渐渐好了,却犹豫道:“杨岳,让她进我们家,这…… 杨岳一愣,怔怔看了杨幺半晌,终忍不住吻在她地额头上,叹道:“倒只有你知道我的心,张、杨两家不过刚刚结盟,关系虽好,却仍未牢固,此时若有新血进入,只怕……”摇了摇头,“只是大爷爷和张阿公都不想平白失了曾家这个大援,哪里肯听。” 杨幺转了转眼珠,笑道:‘你一个人说,可能不听,你去和张报宁商量商量,再拉上报辰那呆子,一起去说不就好了。” 杨岳摇头道:“我原也想过,但看张阿公的意思,正是想给张报宁结这门亲,他得了强援,在族里的势力更大。我怎么又好开口?” 杨幺低头想了想,道:“不怕,他在这事上是个明理的,凭他曾家多少厉害,离着我们两家也是差远了,张报宁要想在家族立足,娶了曾小姐是足够了,但如果想更进一步,不娶姓杨地可不行!” 杨岳想了会,点头道:“难怪张阿公急着给他结亲。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原想着,这回怎么把他的嫡亲孙儿报辰反而放在后头了。” 牵起杨幺的手,笑道:“若是张报宁还打着你的算盘,我倒是宁可他去娶曾小姐了。“ 杨幺心中欢喜,紧紧反握杨岳的手,道:“放心。我和他说得明白。他总是会绝了这个念头的,只是杨家长房里没有女孩子。也是一个麻烦。” 杨岳点点头,道:“张报辰那还空着呢。咱们天健虽小,那边也没有一个同辈。只希望两边都赶紧生几个女儿罢。“看向杨幺,笑道:”要不然,你总是脱不了身。被他们盯着。” 杨幺笑着点头,杨岳看着北去奔流入湖的湘江,喟然长叹道:“张、杨――杨、张,张家女只能嫁杨家子,张家子只能娶杨家女,只有这般,过了三代,方才能根深叶茂,任天下多少英雄豪杰,王子皇孙,到我八百里洞庭,也只能看我们的眼色!” 杨幺默默无语,看着杨岳刀削般的侧脸,炯炯的双眸,突然呆呆地道:‘杨岳,你瘦了。” 杨幺大笑,看着四周无人,一口咬在杨幺地颈侧,含糊道:“美人在前,却不能大快朵熙,我能不瘦么?” 杨幺平日听得杨岳的甜言蜜语多了,却头回听得他话语带色,咯咯一笑,偏着头,手抚在杨岳的胸前,还未如何,却被杨岳一把抓住双手,退了开来,笑哼哼地道:“鬼丫头,又想使坏,你可怜我已经忍得要内伤,你还是歇歇罢。”说罢,重新牵马,拉着杨幺向堤下走去。 自打两人定情,时时如履薄冰,杨幺还是头回再见杨幺当初的肆意洒脱,极是开心,一边追着杨幺,一边笑道:“杨岳,我们去溢香园好好吃一顿罢,我可是存了不少私房钱。” 说话间,到了土堤下,杨岳转身将杨幺举上马背,上马扬鞭,大笑道:“小丫头片子,你有多少钱呢,我留在这等着倪文俊,天天吃你的,看不把你吃穷了!”说罢,策马向城内急驰而去。 杨幺催马跟上,欢喜叫道:“这样说,你要在潭州长住一阵了!真是太好了!” 当杨幺与杨岳在潭州城欢聚之时,天完军倪文俊、许甲兵临岳州,岳州路四县据已归附张、杨两族,彭莹玉闻讯大喜,传令天完军不可与之争斗,两人正要率军绕城而去,杨平湖与张忠仁率众出迎至十里外,将天完军迎入,稿劳三军,奉上粮草。 许甲欢宴一场后,只取了粮草,提兵自陆路转向衡州。倪文俊奉命南取潭州,不免多呆了几日。一日在席上寻了张报宁,笑道:“报宁兄弟,潭州路五县七州,你们两家现下取了多少了?提前给兄弟漏个底,免得伤了和气。” 张报宁打个哈哈,敬了一杯酒,笑道:“杨家早已动手,杨岳已经去潭州坐镇,我们两家绝不贪心,自洞庭沿湘江而下,直至潭州城,沿江城镇还请倪将军高抬贵手。” 倪文俊一愣,哈哈大笑,“果然不贪,我还认为你们太小心了。如此一来,长沙、善化、宁乡三县,湘阴一州归你两家所有,余下的我天完军就笑纳了。” 两人分赃满意,相视大笑,张报宁又笑道:“过几日倪将军南下时,我们两家地水军也会顺湘江而下,直抵潭州城,为将军一助声势!将军若是有意,我地座船泉州号扫榻相迎。” 倪文俊欣然同意,不免取笑道:“你们两家取船名也真怪,没得一个章程,各凭喜好,自两位族长起,没一个正经,杨老的是大楚号,这倒也罢了,张老地天下一号实在是让人无语。” 张报宁笑得直抖,拍着倪文俊的肩膀道:“倪将军,你就快别提我阿公那个船名了,我都不敢带这船出行,实在是丢脸。” 倪文俊尤是摇头,“你也别说他了,年纪大了有些童心也是有地,你看看你们年轻一辈的算是什么?你地叫泉州号,张家老四的叫油茶花号,杨岳的就更直接了,杨幺号。我实在是不明白。” 张报宁抚着额头,喘气道:“就为了杨岳地杨幺号,天康、国意、国诚的船全取了未婚妻的名字,挨了平泉大娘多少白眼,只说如今下了湖,全没了当初在平江的规矩,不过,平湖叔取平泉号时,也没听她说要改过来!” 倪文俊笑了一会,沉默了下来,张报宁正不解时,听他叹道:“你们两家这般取名,倒也让人明白,不过是割据一方,安和渡日的打算,全无逐鹿天下的野心,平白减了别人的猜忌,果然是好计策!否则这般溺于情爱,伤风败俗,长辈们哪里肯让?” 张报宁微微一笑,顿了顿,道:“那三对订亲了的不说,杨岳那可是兄妹友爱,正是孝之道,哪里又伤风败俗了?倪将军想得多了,不过是年轻人玩笑罢了。” 倪文俊奇怪地看了张报宁一眼,道:“我自然知道杨岳和杨幺的兄妹感情好,不过你们两家这般取名,自有深意,哪里像只为了玩笑,何必在我面前掩饰。”说罢,笑着去寻他人。 张报宁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吐了口气,慢慢饮了一口酒。 第三十二章 朱府寿宴 潭州城内,朱府里灯火辉煌,朱炎武一身大红绣金衣袍坐在堂上,身后一个大大的烫金“寿”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恭祝外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杨雄、杨相、杨岳、杨幺排成一行,跪在锦垫上,嗑了三个响头。族里的小辈纷纷跟上施礼,亲朋戚友拱手相贺,端的是富贵荣华、子孙满堂。 朱炎武笑得嘴都合不拢,直叫着:”快起来,快起来。”兄妹四人笑嘻嘻地爬了起来,请着满堂宾朋入席。 待得各人坐好,席宴方开,兄妹四人又代替朱炎武到各桌去敬酒。杨幺原和云、凤两位姨奶奶在后堂陪着女眷席面,只是李存仁来得早,提了一句,朱家的规矩虽大,朱炎武却是个晓事的,自然乐得孙女儿更上一层,便让她来了前堂,和潭州路各地世家豪绅、新附军将领、名流儒士混个脸熟,也好为杨家铺路。 前堂的席面分布在一个主厅和两个侧厅,足有上百席,借着祝寿的由头,朱家把请贴遍洒潭州路五县七州,亲朋故旧纷纷远道而来,多是来看看风向,再作打算。 酒过三巡,朱炎武咳了一声,提气道:“各位亲朋好友,且听老夫说一句。” 众人知道正戏开锣,顿时静了下来,看向朱炎武。只听朱炎武道:“北宋以来,我朱家安居潭州已经三百年矣!传到朱炎武手上,已是三代单传,老夫却只有一个独养女儿,”说到此处。微微有些感伤,杨幺走过去,轻轻搀扶,朱炎武看着杨幺,慈祥一笑,转头又道:”还好,我那女儿会生,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不是我老头子自夸。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众人听到此处,不免纷纷凑趣附合,朱炎武哈哈大笑,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大喊道:“老夫无子。趁着各位故旧都在。今日要把大外孙儿杨雄,过继到朱家。以承香火。也请各位作个见证!” 众人纷纷叫好,杨雄将来要继承朱家之事在潭州城世家圈里自是无人不晓。在其它各地却是天大的消息,众人纷纷互相打听。杨家到底是何处的世家大族,如今有儿子继承了朱家,怕是更要得势。 朱炎武要地就是这个结果。也不管他们私下如何打探消息。朱家仆人一时间将祖宗牌位和香案摆了上来,杨雄上前磕头认祖归宗,从此改了姓,唤作了朱雄。 待得礼毕,众人纷纷坐下,朱炎武又咳了一声,对朱雄道:“雄儿,把你爹爹也叫进来,坐在我身边罢。” 四兄妹正等着这句话,一齐起身到厅口,把早已候在那里的杨恩恭敬迎了进来,自然人人侧目。 “各位,这就是老夫的女婿杨恩,恩儿,你带着他们三个,再去各桌敬一回酒罢。“朱炎武眼睛都不看杨恩,持着杨幺的手,大声自言自语:”给各位亲朋道声辛苦,大老远来看我这老头子。” 这一桌上的都是极亲近的,如李、王、龙几家的家主,俱都知道当初两人的症结,看得朱炎武如此,不免笑了出来。 朱炎武看得杨恩几人去了,与李存仁碰了杯酒,一口喝了。看了桌子对面的两个色目人一眼,哼了一声,对杨幺悄声道:“幺儿,那两个色目人话都不说,让人着恼,若不是你的主意,他们连朱家地大门都进不了,居然还在这里给我摆架子,真真气死我了。” 身边的李存仁也悄声道:“正是如此,这满堂宾客哪一个出身的家族不是在潭州繁衍了百年以上?这两个色目人不过才来了五十多年,若是平常,谁耐烦理他们?” 杨幺忍不住掩嘴一笑,轻声道:“按说呢,他们也是有错,到了潭州,居然仍不学咱们这边惯说的西南官话,只会蒙古话和回回语,如今谁还肯和他们说蒙古话?只是……” 朱炎武悻悻然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他们一直占着官铁官铜的生意,手下管理的匠户又多,新附军和蒙古军队地兵器一直是他们供给地,这些个东西,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本地汉人接手,幺儿,你去和他们说话吧。”李存仁也是一脸不得意,哼了哼,转过去饮酒。 “老爷子,好歹作作样子,也好让我开口不是。”杨幺端起酒杯,塞到朱炎武手里,转头向对面地两个色目人用回回语说道:“合伯,昆伯,我外祖向两位敬酒了,多谢两位伯父赏脸。” 朱炎武没奈何,堆起一脸笑容,向两个色目人举了举杯,合直同,和昆毕面上一喜,慌忙站起,满饮了杯中的酒,又说了一堆吉利话,可惜都是回回语,直让朱炎武听了心烦,便是其它几位家主也是眉头直皱。 杨幺没法,翻译了两人地话后,移座过去,陪着两人低声说话。 这两人自然消息灵通,知道面前这女子看似闺中弱质,大家千金,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但她却也是当权汉人中唯一愿意和他们接触地人,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了合家性命,自然对杨幺是万分巴结。.info[] 杨幺也不客气,直言完全保证两家的安全与现有家财,但是,他们管理的最优秀地匠户要马上移交到杨幺名下,各类技术不得藏私,他们从蒙元手上取得经营特许权的铁矿、铜矿要由朱家、李家、王家等几族接手,他们可以保留十分之一的收入,但所有的管事全部要换成汉人,并且,由他们负责培训汉人管事。 合直同和昆毕自然知道这如同断了他们的财源,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已是大大的留情,犹豫一下,便全部答应。 杨幺达到目的,举杯敬道:“合伯、昆伯,侄女儿知道你们不是平常人。还指着蒙古人重新打回来。 按说,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蒙古人的老家在漠北,可不是这里,两位除非打算离了潭州,跟着蒙古人去漠北,否则还是学学西南官话,便是真主,也没说用汉语就不能读可兰经不是?” 合直同和昆结听到杨幺提到可兰经。互视一眼,合直同笑道:“四小姐果然渊博,既说到这事,在下也想问一句,这潭州城里地也里可温寺、清真寺,小姐可有打算?” 杨幺笑道:“蒙古人有这种气度。莫非我们汉人就没有了?你们要信真主只管信。他们要信天主,也随他们。便是藏教,只要喇嘛们安分守法也没什么不可以。两位看着。只要杨家还说得上话,这潭州城里必有各位的一席之地。” 合直同和昆毕大喜。举杯连连向杨幺敬酒,杨幺喝了两杯,笑道:“两位也不用哄我。我自然清楚空口白话是没用的,只是两位回去细细想想,蒙古人如今的作派,哪里又有当初的雄心壮志,哪里又是长久之计?” 合直同和昆毕眼神一闪,喏喏应了,杨幺也不说破,只是与他们约好明日去清点匠户,并探看各处的矿藏,便将他们远远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们登车而去。 此时,朱炎武等几位家主年纪大了,都已经散席,各位的宾客或是自有住处,或是回了朱家安置的地方,只有一些本地的世家公子们围着朱雄喝酒玩闹,便是后堂的几个世家小姐也溜了出来,杨幺知道他们也算是打小儿一起长大地,也亏得朱雄是个爱玩爱闹的,不像杨相和杨岳,无论如何也是和那些人混不到一块去。 杨幺想到此处,不由一愣,看着杨恩、杨相、杨岳正在门边送客,靠过去,挤在杨恩和杨岳中间,轻笑道:“爹爹果然厉害,老早儿就为大哥打算好了,若不是你带着他青楼酒肆处处玩耍,走狗斗鸡无所不至,他哪里这么容易被本地的世家接纳。女儿如今才想明白。难怪二哥、三哥的性子和大哥差了十万八千里。” 杨恩一愣,哈哈一笑,揪着杨幺的脸道:“小丫头,世家就是世家,光会逛青楼,玩花样就成了么?你看看你自己这一年受的罪,雄儿他七岁来了潭州,就是云姨奶奶派了嬷嬷天天教他。你大哥也不容易,你以后就少欺负他一点罢。” 杨幺哼了一声,躲到杨岳身侧,嘀咕道:“大哥是个笨蛋,爹爹才真是狡猾地,茵娘那么个大美人,还有凤翔楼这座聚宝盆,啧啧,真是……” 杨恩老脸一红,气道:“你知道什么?我若不是朱府地女婿,茵娘若不是笃定我不会再娶,哪里会借着我在潭州城安身?”看着杨幺瞪大的眼睛,又叹道:“罢了,多亏我从没打算让你自家选女婿,否则就你这眼神,哪里又招得到好夫婿?”说罢,不理杨幺,亲自送了几位族里长辈出门登车。 杨幺看得杨岳和杨相俱都在看她地笑语,不免强嘴道:“他不过就是在自夸,咱娘是有眼光自家选女婿的,就选了他这个大宝贝!哼,也不害臊!” 不仅是杨岳,连杨相都哈哈大笑,杨幺见得宾客已散得差不多,拍了拍杨相地马屁,丢下他一个人在门口,自家拖着杨岳去逛园子。 “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可以逛地?”杨岳摇头笑道,睨着杨幺,‘你又是想使坏了。我可不上当。” 杨幺咯咯一笑,松开杨岳的手,退开三步,转了个圈,执着团扇遮了小小半边脸,回眸一笑:“我不是叫你看看真正的大家闺秀么?看,怎么样?” 此时他们站在侧厅回廊不远处地银杏树下,回廊被五步一顶的大花灯照得通亮,斑驳的灯光远远落在杨幺一身绛色的素雅衣裙,越显得大方,但脸上神情却极是妩媚,杨岳不禁叹道:“还说这些话,你真当我什么时候都忍得住么?”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杨幺讨了没趣,一脸的不如意,追在杨岳身侧,看着他皱起眉头,心中一慌,扯着他的衣袖将:“杨岳,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这样胡闹了。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听得杨幺的声音惶急,杨岳心中一软,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无奈笑道:“你想亲近我,我难道就不想亲近你,过来罢。” 杨幺大喜,扑进杨岳怀中,随即被他紧紧搂住,杨岳比杨幺高了近一个半头,看看侧厅内人已经散尽,寻了个阴暗处,轻轻将杨幺抱起,放在了回廊栏杆上。 杨岳抱着杨幺沉默了半晌,慢慢低下头,面贴面,盯着杨幺道:“你可知道,若你不是我妹妹,我哪里需要这般小心翼翼轻轻搂着你?若你不是我妹妹……”杨岳扶着杨幺的腰身,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杨幺措不及防,惊喘一声,被杨岳抬手卡住下巴,杨幺疼得张开嘴来,任杨岳长驱直入,肆虐其中,杨岳卷着她的丁香小舌用力啜吸,杨幺承不住力,差点要后仰,双臂只得紧紧抱住杨岳。 杨岳反放开了手,左手抓着杨幺的后脑髻,用力托她仰起头来,迎合自己的唇舌,右手直接探到杨幺大腿内侧,撩起她的长裙,挤入她两腿之间,手又滑到她的臀上,一边揉捏一边让她紧紧贴到自家下身处。 杨幺一阵晕眩,完全沉浸在杨岳炙热的情欲当中,杨岳吸得杨幺的舌头麻,尤不松口,在她的唇瓣上又咬又吻,两人下身的要害处只隔了杨幺薄薄一层亵裤和杨岳的两层衣物,俱是火热。 杨幺的两条长腿光裸着,紧紧缠在杨岳的腰上,杨岳的手滑到上面,光洁滑腻的触感,让杨岳全身一抖,在大腿嫩肉上狠狠捏了一把后,猛地放开杨幺的唇。 走了这一出,两人俱是红潮满面,情动不已。杨岳双手揽住她的腰,头埋在杨幺的肩膀上,重重喘息,哑声道:“你若不是我妹妹,我在这里就能要了你。幺妹,以后别再玩了,这样下去,我忍不住的。” 杨幺唇舌又麻又疼,说不出话来,双腿无力垂下,只得点头,杨岳停了半刻,待呼吸稍平,放开杨幺。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阴暗处,杨岳轻轻圈着杨幺,一点点替她拉好裙子,将揉皱了的折边慢慢轻轻压平,替杨幺拆开松散的髻,用手指将披下的乱一根根理顺,替她用金钗盘了一个简单的结。 打理好后,杨岳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伸指抚着她有些淤血的唇瓣道:“睡觉前用些薄荷膏,明天早上就能好了。“话刚出口,似是想起什么,脸色一僵,勉强道:“可记住了?” 杨幺仍是不太清醒,压根没注意什么,晕头晕脑地点点头,便被杨岳扶着慢慢到了院墙边,杨岳抱起杨幺纵身跃起,向杨家奔去。 第三十三章 色目商权 杨幺睡了一觉,起身后照了照镜子,果然消了肿,欢喜万分。因合直同、昆毕商量好了午后在城东见面,急急收拾了出得门去。 杨幺还未到新附军衙门,就有朱明远派人来请,说是捉到了奸细。 潭州路新附军有一万人,朱李两家的亲信占了七千,潭州城里便有五千,李存仁将新附军兵符交给了朱雄。朱雄心疼妹子,让她独自领了五个小队五百人,襄助的正是朱氏族人朱明远。 杨幺与朱明远并肩骑马,冷笑着道:“远叔,合直同和昆毕如今仍不肯老实,我们就去给点厉害看看。” 朱明远不过三十五六岁的人,辈份上正是朱雄的远房叔叔,自然担得起杨幺的这声“远叔”。不过他是个精细人,转头看了看马后军士押着的一个面色苍白的色目人,仍是恭敬道:“四小姐,要杀鸡给猴看么?” 杨幺轻轻一笑,“我原是不想,但是他们如此不识相,又愚笨得在这等风头上送信,看来光说是没有用了。”掉头看向身后色目人,用回回语道:“你既敢送信,就有准备了罢,到地头就要上路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色目人倒也硬气,回道:“你说得对,我不过等死就是。” 杨幺一笑,道:“卡布里,你在潭州城里因着赌品不好,和几个南人争斗过几回,因着你是色目人,那三个南人都被斩立决,我如今杀了你,你也不亏。”说罢。扬鞭去了。 那卡布里顿时面色青,被军士推打着跑在马后,终忍不住叫道:“四小姐,四小姐,合直同和昆毕的匠户都是我在管,因为你要夺他们的匠户。断我的活路,我才做这事地。我懂西南官话,马上就能教出汉人管事,便是矿上的事我也明白!我不想死!” 朱明远听得那色目人在后面叫个不停。虽是不懂回回语,看此人的神情,不免笑道:“四小姐,看来此人还有些用处。” 杨幺也不回头理卡布里,只是笑道:“罢了,我们顺路去一下潭州商联罢。昨天和他们几家商行的和大爷敬了杯酒。如今正好用得上。” 到了潭州商联的货站,杨幺方一下马。便看到和大爷正坐在堂里和王管事说事。 杨幺一行人来得自然热闹,和老爷和王管事一时都抬头看了过来,一眼看到杨幺和她身后的军队,不免有些忐忑,急急迎到门外。 杨幺仍是紧身短打扮。扎着一条大麻花辨,见和老爷和王管事都向她施礼,忙拱手道:“和老板。王叔,不需客气,我来是有事相商。” 和老板听得杨幺和王管事叫得亲热,不免看了他一眼,王管事笑道:“老爷不知,我也是方才也知道,这位小姐以前来商联问过路,打过两回交道。” 杨幺笑道:“和老板生意做得大,帮手也找得好,王叔心善,帮了我这小丫头不少。今日正来想补报一二。” 和老板又惊又喜,连忙请杨幺和朱明远入内。到了内室,杨幺细细把事说了,然后笑道:“矿上地事自然是世家们包办了,我朱家也作不了全主,但这匠户的事,我还说得上几句,所以来找商联的叔伯们一起财。” 和老板大喜,击掌道:“若是能从匠户手中直接进货,少了那些色目人的盘剥,我们潭州地货物运到泉州、杭州等地,至少能增加五分利!四小姐,你有事尽管吩咐!” 杨幺微微一笑,看向朱明远,朱明远站起喝令军士把色目人推了进来。 杨幺挥退军士,解开色目人的捆绑,笑着用西南官话道:“你现在就单把菊花石匠户的管理章程细说一遍,如果这里四个人,有一个不明白,你就死定了!” 那卡布里知道生死一线,定了定神,用流行的西南官话,开始解说:“菊花石是潭州特产,潭州城专门打磨菊花石的匠户有一百二十家,四十家负责采办原石,三十家负责清理和选色,二十家负责整形,还有二十家负责雕琢,最后十家才是真正……” 卡布里讲得条理分明,杨幺、朱明远、和老板听得聚精会神,王管事更是提了笔在一旁急记下重点,足足进了一个时辰,卡布里嗓子都哑了,才勉强道:“菊花石匠户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平常都是这样管理的。” 杨幺看向和老板和王管事,两人皆是满脸笑容,又看向朱明远,他微微点头,杨幺睨着卡布里脸上地喜色,冷哼道:“别高兴太早,我却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卡布里脸色剧变,身子晃了晃,哑声道:“四小姐……小人哪里没有说明白?还请四小姐示下。” 杨幺慢慢走了过去,马鞭柄在手心里敲了又敲,也不看卡布里,往回走了几步,猛地反身狠狠一鞭子抽到卡布里前胸,卡布里一声惨叫,顿时皮开肉绽,杨幺指着卡布里骂道:“你还和姑奶奶我玩这种心眼,姑奶奶出来混时,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说罢,狠狠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卡布里顿时口吐白沫,晕了过去,杨幺叫道:”来人,仔细给我搜他的身!” 两个粗壮地亲卫军士应声推门走了进来,杨幺走向位子上坐好,冷冷道:“剥光了搜!” 和老板和王管事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倒是那朱明远早见识过杨幺连杀七十二人的惨烈恶毒,她笑意晏晏时,心里早就在打鼓,见着那两个军士犹豫着不敢动手,咳嗽一声道:“四小姐,请你回避,我来看着朱同、李勇搜身罢。” 杨幺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和老板,突然笑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只是几位都是要共事的。晓得我的真性情也好相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猛地将杯子掷到两个军士脚下,随着“碰“地一声刺耳响声,杨幺横眉叱道:“聋了么,剥光了搜!” 朱同、李勇哪里还敢说话,五指一动,立时扯烂了卡布里一身脏污地白袍。连人带衣服搜了个彻底,却没有找出任何东西,那两个军士倒也仔细,连卡布里的头也翻了开来。仍是没有,不免看向杨幺。 杨幺冷冷回视,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不把他剥光,要不就给我滚到矿山上作工去!” 朱明远着着卡布里身上唯一的小裤头,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话,朱同、李勇对视一眼。按着搜身地规矩,不敢挡着上官的视线,直接扒了卡布里的裤子,他们显然是搜身地老手,直接伸手到卡布里后膛内。马上惊呼:“四小姐,有东西。” 两人取出一根小竹管,用桌上的茶水冲洗了。打开帽盖一看,却是一封信,急忙奉给杨幺。 杨幺一看,居然是泉州莆二的回信,不过是劝他们等待时机,花钱收买军队,待蒙古人回扑时以作内应。杨幺摸出起先从此人身上搜出来的合直同、昆毕地求救信,一一对照。 杨幺不禁大笑,将信递给朱明远,道:“泉州莆二的手真长,如今这种世道,他也不蹲在家中,居然蹿到了潭州!“待得朱明远看完,又递给了和老板。 杨幺看着赤身裸体的卡布里,冷冷道:“装什么呢?还想挨一脚么?“ 两个军士立时上前,把卡布里揪了起来,卡布里面色羞愤,勉力想用手盖住要害,却被两个军士将胳膊抓到了身后,卡布里叫道:“杨幺,杀人不过头点地,你……” 杨幺冷笑道:“你有本事把东西藏到那里,倒不准别人搜么?我知道你们回回教徒忌讳赤身,但是,你不是自找的么?”说罢,仍是对军士道,“把他的衣服给他。” 卡布里接过衣服慌忙套上,虽是破烂也总算是能遮住。他喘息道:“你是怎么觉的?” 杨幺冷哼道:“你倒是狡猾,把你们东家地去信带在身上,让我们以为你是出去送信,而不是回来。你方才有两个破绽,我却不想说给你听。”说罢,不再开口,只是闭目养神。 和老板和王管事对视一眼,不敢开口,只是看着朱明远,朱明远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安静等待。果然,不过一刻钟,门外有军士禀告:“四小姐,色目商人合直同和昆毕求见。” 卡布里听到此话,顿时一惊,瞪向杨幺道:“你把我满街带着走,又带到这里半天不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们上门?” 杨幺不理他,只提声说道:“让他们进来罢。“朱同、李勇连忙去开了门,只见两个色目人毕恭毕敬,一人捧着七八个匣子,走了进来。 杨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也不出声,那两人互视一眼,合直同深深弯腰,用回回语道:“四小姐,这两个盒子里是所有匠户的清单和平日地管理章程、帐目,那边是矿山目前的储量、矿工管理章程及帐目,这一盒我们两家所有家财的清单,请小姐查看。” 除了朱明远不明白,和老板和王管事都听懂了,顿时吃了一惊,杨幺一边笑着一边给朱明远解说,然后指着卡布里道:“他是莆家的人?” 合直同他点头道:“他原名叫莆布里,是五年前二爷介绍给我们的。这些章程也都是他制定,他确实能干,没有他,我们以前地匠户矿山管理总是一团糟,四小姐还请手下留情。” 这边王管事给朱明远做着翻译,杨幺直接回答道:“你倒也算悬崖勒马,有情有义了,你们安分在家里呆着,我会派人去接收的,绝不惊动女眷。“朱同、李勇上前接下了盒子,合直同看了布里一眼,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杨幺笑着对和老板道:“和叔去看看那些东西,也亏他想得出,有了这些成文的章程,管事们都按规矩来,确实便宜。” 和老板和王管事起身各取了一册翻看,不免赞叹道:“我们商联也算是认真仔细了,却不过是些货物管理和帐目管理地章程,那像他这样,每道工序每个步骤全都写了出来,大到磨石,小到工具摆放,竟是全都有。若是这般做熟了,少了多少夹磨,怕是要多赚两分利。” 莆布里哼了一声,面上不免有得意之色,杨幺非要打击他一下,冷笑道:“细是细了,可惜仍是管理不好,矿山还行,用到匠户上就大打折扣!不过是堆废物!” 莆布里大怒,却又不愿虚言,只是重重喘气,半晌方哼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想告诉你。”杨幺毫不客气,站了起来,对朱明远道:“远叔,矿山的帐目送到李府去。匠户你与和老板商议一下,各出几个人,我们占七成,他们占三成。两天内把这些章程理顺了,去接收全部匠户,以后的事过几天再商量。至于那两个色目人的家产,派个人叫上云叔,一起去罢,切记不要惊动女眷。” 朱明远一一答应,杨幺走到门口,回头指着朱同、李勇道:“让他们俩个也跟着去。”两人大喜拜谢,杨幺微微一笑,道:“给我记住了,不要惊动女眷,否则就不是进矿山那么便宜了。”说罢,独自出门而去。 杨幺独自骑马,奔到城北的欢喜堂,却只看见二写在墙上的“后会有期”四个字。 杨幺也不生气,自言自语笑道:“你就得意罢,总有你们家遭报应的时候。”说罢,策马奔到湘江边,与杨岳会合。 第三十四章 抄家之变 到二天一大早,杨幺独自一人去李府打了个转,出来后在烧饼摊上买了个饼,一边啃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城东,正看到朱明远和李飞云领着两队新附军在抄合直同的家。不少汉人在一边看着热闹。 她也不进去,站在人群里,一边啃饼一边看。不过一上午,一箱箱金银、古玩、字画等贵重物品便被抬了出来,分批送回了府衙,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不多时,一骑飞马奔入,朱明远和李飞云同时走了出来,吩咐了几句,便上马向北门而去。 杨幺知道必是有事生,却也不急,仍是盯着合府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女眷的哭叫声,门外的汉人不免面面相觑,悄声道:“抄家也罢了,就是这些个女眷受罪了。” “算是好的了,若是喇嘛们还在的时候,直接就送去欢喜堂了。”说罢,慢慢散开了。 杨幺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还是比蒙古人好些。”说罢,从敝开的大门走了进去。此时门前也没有人守着,前院已被扫荡干净,杨幺正要进后院,一眼瞥见一处花厅墙上挂着一条乌黑的长鞭,因没有金银宝石的装饰,也没人动它。 杨幺走上去,摘下来,分量正好,一边笑着。一边“刷、刷”劈空甩着,走进了后院。 后院正乱成一团,合直同和一些男子被关在一间房子里,拼命擂门却无法出来,另一间大屋里关着二十来个女眷,门虽没锁。(..info好看的小说)却无人敢动,三四个年轻美貌的色目女人被拖到后院空地上,衣裳凌乱,满脸泪痕,被几个军士押着。 院中间朱同、李勇正和三十几个人对峙,其中还有两个小校。 “朱同。李勇,你们滚开些,又不是你们老子娘,犯得着为几个娘们和我们较劲么?”为的小校一脸骄横。叱道。 “朱校尉,不成的。“朱同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女煞神地手段,她要是知道了,我们一个都别想活!” 那朱校尉一窒,犹豫一会,看了看地上的女人。胆气一壮,“怕什么!论辈份我还是她二大爷呢!朱同你小子。你也是她堂哥,她再厉害,又会把亲戚们怎么样?再说了,她哥是姓朱,她可是姓杨。还不是朱家的正牌小姐,我怕她个球!” 杨幺站在看热闹的几个军士身后,几乎要为这位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二大爷击掌喝采!越沉下心来等结果。 朱同听他口出污言。顿时叫道:“朱校尉,你不想活了!也不要带累我们这些兄弟,好不容易蒙古人走了,我们又捞了笔油水,正可以快活过几天,要女人窑子里找,你如今也不是没钱!” 朱校尉恼羞成怒道:“闭嘴,在族里我是你长辈,在军队里我是你上官,你拦在这里凭的是什么?” 朱同还未回答,一直未开口地李勇慢吞吞地道:“凭的是我们俩的命。.info[]凭的是这里所有兄弟地命。 朱校尉似乎有些忌惮此人,倒是身后的军士里有人叫开了:“勇堂哥,何必呢,都是一家人,那女煞神又不在这里,不过一会的功夫,玩一下罢了,我们把**放柔合些,不闹出人命就是。” 听着这人的荤话,军士们顿时兴奋起来,哄堂大笑,不少人跟着叫道:“就是就是,我还没有玩过色目女人呢。不知道和汉人婆娘有什么不同,你们两人就别拦着了。” 更有人叫道:“你们怕她个球,我们脱了裤子耍乐,她一个黄花闺女便是来了,又敢如何?” 一听得这话,大家都燥动起来,那几个押人的军士先耐不住,转手就去扯色目女人身上的衣服,对面被朱同、李勇拦住地朱校尉等人立时涌了过去,把朱同、李勇推到一边,就要轮番上阵。 朱同与李勇两人对视一眼,苦笑一声,扑了上去,将那些已经脱了裤子的军士一把抓起,丢到一边,这一下便犯了众怒,立时有十几个扑了上来,围着他们就是一顿好打。 杨幺也不急,冷笑着,看着他们打,另一边朱校尉指挥着四个军士,把一个女人剥得精光,各人压着一个手脚,自己急吼吼地解下裤条挂在脖子上,褪下裤子便要剑及履及! 合直同急得吐血,惨叫一声:“四小姐!你说过不动女眷地!” 话单未落,一声甩鞭破空声响起,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朱家二大爷不过挨了一鞭便疼得满地打滚,把身边的几个军士吓得不轻! 杨幺轻笑一声,走了出来,对着满院衣衫不整的新附军笑道:“各位叔伯兄弟,玩得可好?“说罢,一鞭接一鞭狠狠向朱校尉身上抽去,直把他疼得鬼哭狼嚎,哭爹喊娘。 那些新附军军士吓得呆,有几个回过神来赶紧开始扎裤子,没想到杨幺劈面几鞭子抽了过来,冷笑道:“怕什么?亮着罢,也好叫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其它人看到这几人握着手嗥叫,哪里还敢动。 杨幺狠狠抽了十鞭子,眼看那朱校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地气了,便停了手,叫到:“朱同,李勇,别在那边给我装死。” 朱同,李勇立时爬了起来,顶着两张流血青肿的脸走到杨幺面前,杨幺一脚把朱校尉踢开,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忽地狠狠甩鞭,一人背上重重抽了两鞭,冷笑道:“你们打量着我不知道,就你们俩的手下功夫,这三十来个废物,至少也要花小半个时辰才能把你们收拾下来,你们倒好,顶着这张脸给我看地?” 朱同疼得脸上肌肉抽搐,不能成言,倒是李勇一个字一个字吐着:“四小姐,我们确实错了,不该收了钱,还不能替你摆平麻烦事。” “原来你们也知道我让你们来捞油水,就是要防着这帮禽兽。“杨幺站在他们背后,对空甩了一下鞭子,道:“说罢,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回朱同倒是答得快,“随四小姐处置。” “哼,多爽快的回答,李勇,你怎么不出声?” 李勇看了朱同一眼,叹了口气,“凭小姐处置。” 杨幺大笑,“好,你们两个,把这些人,就这个样子,全赶到大门外头去!” 众人顿时大哗,立时便有人要逃跑,杨幺还未动,李勇腾空而起,抓住一人的后脖,丢出后院,朱同反应过来,如法炮制,那些人不免嘴上诅咒,杨幺给了几鞭后,变成了惨叫! 一干人这才知道杨幺的厉害,脱了的不敢穿,未脱的万分庆幸,挤挤挨挨向大门外走去。 杨幺叫住最后两个,指着朱校尉道:“把他也抬出去。”两人急忙奔了过去抬人出门。 此时,院子里再无一个新附军,杨幺看了看,一鞭子打断门栓,合直同冲了出来,脱下衣服盖在女眷身上,方向杨幺拱手道:“多谢四小姐。” 杨幺瞅着合直同,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怪我,要是我跟着来,就不会这样了。好罢,我就给你一个交代。”说罢出门而去。 合直同叹了口气,身边的男子道:“爹,她要怎么交代?” 合直同摇摇头:“谁知道她的,再如何于我们又有何益?我方才也是急了,不该给她脸色看的。” 第三十五章 鞭刑之争 张、杨两家的洞庭船队总计二十艘多浆楼船,从岳州出,沿洞庭支流湘江,飞逆流而上。(..info无弹窗广告) 船队浩浩荡荡停泊在潭州北城外,艘上兵戈林立,刀尖、枪头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朱雄、杨岳等人都站在渡口上,迎接倪文俊。身后站着的是新附军佐领以上将领,待得泉州号靠岸,张报宁陪着倪文俊下了船,不免互相寒喧一番。 众人方上马准备回城,突见北门里奔出一骑快马,一个满头大汗的新附军军士扑向朱远明和李飞云,哭丧着脸道:“大人,快请去劝劝四小姐吧,她要把咱们队里三十几个兄弟全部鞭死!” 朱明远和李飞云吓了一大跳,正面面相觑,那边杨岳和朱雄就率先催马向城内奔去,张报宁和倪文俊互视一眼,倪文俊道:“哪个四小姐?这般厉害?” 张报宁不免斜眼看他,道:“她还不是和你学的?”说罢,催马入了城,倪文俊一愣,自言自语道:“莫非是杨幺?”追在众人之后入城。 待得他们到了城东大街,杨幺正大马金刀当街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李通和朱同轮着对那三十来个新附军行鞭刑!合府门前的整条街被潭州城里的民众堵得水泄不通,不少低级新附军将领杂在其中,却不敢出头劝解。 另一边,朱校尉衣衫不整,仰面躺在地上,满身鞭痕,已是气绝。合直同站在家门前,吓得一脸煞白。 “住手!”杨岳一马当前,却不得不下马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一看已是有人丢了性命。急忙大叫。 朱同和李勇一直等着有人叫这一声,闻声瞟了杨幺一眼,却被杨幺眼睛一扫,吓了一跳,更加买力抽打起来。 杨岳大怒,奔近杨幺忍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已经死了一个,还要如何?” 杨幺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听到杨岳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不由站了起来。看了合直同一眼,叫道:“停手。” 朱同和李勇顿时松了一口气,收了鞭子,站到杨幺身后。此时朱雄、张报宁等人都走入场中,朱明远和李飞云等一干人不免脸色白。 杨岳看了看合直同,再看了看那些衣冠不整的新附军士。一时有些明白,仍是气道:“便是他们有错。也不致死,你如今怎么这般嗜杀?“见得杨幺脸上仍无悔色,不免更气:“都是我把你惯坏了,打小儿就只知道有自己,全不管他人!你乱杀蒙古人的时候我就应该管管你了。” 杨幺默默低头。一句话不说,旁边朱雄、张报宁不免心疼,张报宁咳嗽一声。“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前阵子受了些惊,才会这样。” 朱雄也点头道:“正是,那些蒙古人若是不作贱女人,她哪里会杀人?” 杨岳瞪着杨幺,叹了口气,还未说话,倪文俊钻了进来,看了看,颇为满意道:“杨幺,你如今也算有点样子了。”张报宁又是一声咳嗽,扯了扯他地衣角。 杨幺见有人赞同,不免抬起眼对倪文俊笑了笑。杨岳见她实在全无一点悔改之意,只是避着和他争吵,一时生气一时心软,也不想再骂她,转身向朱明远道:“让他们都回去罢。一人十军棍,受了鞭刑的就免了。” 朱明远向杨幺看去,见她点头,方敢应了,唤人将伤员抬走。倪文俊不免更夸上几句,只赞杨幺领军有方。倒让其它几人哭笑不得。 待得新附军驱散了民众,几人上马向府衙奔去,杨幺看了看杨岳的脸色,悄声对朱雄道:“我已经和李伯父说好了,这次抄没的家财,一半用于扩大兵器制造,一半充作新附军的军费。你看可好?” 朱雄低声笑道:“就知道你有鬼,先拿钱把领头的嘴堵上,才敢放手修理下面地人。” 杨幺得意一笑,正要说话,杨岳突然转过头来看她,杨幺顿时停了口,策马向前,给杨岳陪着笑脸。 倪文俊和张报宁并排走着,摇头道:“没出息,居然怕哥哥怕成这个样子。笨蛋一个,杀就杀了,杨岳根本舍不得把她怎么样,话说回来,这样溺爱妹子的哥哥也是少见,他们家一下就出两个,那朱雄更是怕她。“说罢突然看向张报宁,笑道:“你也是她的盟兄,也算是一个。可惜你打的主意不对。” 张报宁便是懒得理他,此时也不由问道:“什么不对了?” “你越是那样追着她,她越不希罕你,她现在又没情郎,你何不冷上她一冷,说不定有用。”倪文俊得意洋洋地介绍经验,却换来张报宁地一声鄙夷的冷笑。 倪文俊一瞪眼,说道:“我说的不对么?” 张报宁叹了口气道:“对,你说得对,不过,她有中意的人,我就是以前为了这事,冷了一回,就再也不能翻身。”说罢,不再理他。 待得回了潭州城的府衙,倪文俊住下,等着自家的军队从陆路赶到,潭州城里的头面人物不免要为他开席。 杨幺小心翼翼地看着杨岳的脸色,当着他地面极是乖巧,转个身又严令朱明远,如果抄昆毕家时再让她现出了类似情况,他就自已看着办罢。 朱明远自然知道这个“自己看着办”不是授权给他处理,而是告诉他,你也可以死了。他已是慑于杨幺的积威,腰包里又塞了抄没地钱财,自然服贴耳,不敢抗命。 那边杨幺看着杨岳不理她,只是与倪文俊等人攀谈,不免心中沮丧,便溜出府衙,却看到张报宁正牵着她的马在门口等她。 杨幺瞪了他一眼,也不搭语,转身就回了府衙,找了个最显眼的地方坐好。没料到张报宁仍是跟着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最近功夫有长进没?” 杨幺当作没听见,张报宁又问了几句,她仍是当作耳旁风,全不理睬。突然,张报宁的手从桌布下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杨幺恼羞成怒,低声道:“放手。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想要用力甩开他,又怕动作太大,叫别人看见。 张报宁轻声道:“你轻一点,小心杨岳看到了。” 杨幺一惊,旋即冷笑道:‘我和你我全无一点苟且,次次都是你强迫我。我为什么怕他看到,放手。不然我就叫了。” 张报宁地手越握得紧,笑道:“好罢,我承认上回我是用强了,但当初在去泉州的路上,可是你送上门的。” 杨幺怒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要混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张报宁看着杨幺,低低一叹。“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吧?我想你也不成么?”又软声道:“你坐着和我说话,我就放手,否则,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杨幺不由气极,只得道:“好罢,你放手,我和你说话。” 张报宁一笑放手,杨幺瞪了他一眼,转了转眼珠,主动道:“听说你们家阿公要给你订亲?” 张报宁一愣,打量了杨幺一眼,“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又关心起我的亲事了?”说罢,恍然笑道:“杨岳正为这事烦呢,必是他说给你地听的。” “那个曾小姐――”杨幺原想仔细打听一下,瞟了一眼在远处的杨岳,突地觉得没有必要,便转口道:“他们曾家很有些势力可是?” 张报宁点头道:“虽不是巴陵最大的地主,但也算是排头前地了,最重要他们家有个侄儿是汉军百户,在那种小地方,已算是有权有势。” 杨幺听他的口气,似是不屑,心时更是笃定,便不再说话,张报宁等了半晌,见她只是笑,不由无奈道:“你心眼也太多了,为了杨岳也不肯求我一句么?” 杨幺撇撇嘴,道:“你本就没这个打算,自然会找法子断了这事,只怕真正急的是你,不是杨岳,应该你去求他游说两老,哪里还要他来求你?这种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做。” 张报宁瞅着她,突然又从桌下去牵她的手,杨幺早有准备,急忙闪开,怒道:“你……” 话还未出口,张报宁轻笑道:“我有两件事可以和你交换,只换我们俩出去说几句私话。” 杨幺小小打了个哈欠,不屑道:“就是有一万件事,我也不和你交换!” 张报宁不理她,自顾自说道:“一件事,你练功为什么不如我进境快。”方说了这几句,杨幺顿时瞪大了眼,直盯着他看,张报宁得意一笑,继续道:“二,你和报恩奴的事――”话还在口中,杨幺惊得脸色苍白,顾不得别人看见,一把掩住张报宁嘴,低声道:“我和你出去。” 张报宁眼神一变,冷冷瞪了杨幺半晌,杨幺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突见他站起身来,也不理她,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杨幺虽知不对劲,但也实在怕此事让杨岳知晓,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力持镇定向门外走去。 到了门口,张报宁牵着两人地马默默站在远处大树下的阴暗处,杨幺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张报宁身边,看着他被黑暗遮住表情地半边侧脸,道:“你方才诈我呢?” 张报宁冷笑一声,道:“那个七王子据说性好渔色,府中姬妾无数,居然也被你骗得团团转,连小阳那样一个大美人都不敢要了!杨幺,我倒是没看出你有此等狐媚手段!” 杨幺听他如此说,也是一肚子气恼,忍不住回嘴道:“要你管,我就算狐媚也只媚给我愿意的人看!你――你爱说说去!“说罢,转身就走。 待得她走了七八步,张报宁重重哼了一声,瞬间无声无息靠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回树下,没好气地道:“我什么时候在外头乱说你的事了?我不过白问你一句。我难道不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么?难道眼睁眼看小阳去死?只是――”张报宁咬了咬牙,道:“玄观也知道么?他也让你如此?” 杨幺一愣,偏头看他:“他不让又怎么样?我该做还是要做。” 张报宁半晌不语,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也罢,我宁可你一辈子子和杨岳两两相望,受活罪,也别嫁给那个玄观。” 杨幺看了张报宁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我已经誓啦,我――”突然住口,仍是不敢把这事逆伦的心事明白说与人听,何况还是这个心思难测的张报宁。 张报宁看她欲语又止,不免冷哼一声,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为了替你们掩盖这事,我花了多少心思?日日不得安宁,活似是我在**一样!” 杨幺听到“**“这两个字,身子也不免微微一晃,轻轻说道:“是……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张报宁听着越火冒三丈,低骂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就不明白了,平时事事沉稳,处处谨慎,忠孝节义都做全了,他怎么就敢晕了头做出这等事!“说罢,一把捧起杨幺地脸,死死地盯着,嘴里狠道:“又不是天仙!何况自家从小养大的,便是天仙也看腻了,他――”突地停了嘴,久久地沉默,神色怔仲,手指伸出,一点一点抚过杨幺的眼眉,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怅惘,慢慢将杨幺拥入怀中,从口里低低地逸出一声叹息,在黑暗处盘旋回荡:“幺妹……” 杨幺心里伤感不安,忽然有种冲动,就这样嫁给张报宁,让他带着远远离开杨岳,免得两人煎熬,便是以后的各种艰难,也可以躲开,但一想到要与杨岳断绝情份,杨幺的眼睛便止不住地落下来,一把推开张报宁,张报宁默默不语,任她离去。 第三十六章 大军压境 过了两日,倪文俊的军队赶至潭州城下,休息半日后,便要整装出,临别前朱雄将捕获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交给了倪文俊,倪文俊微微一笑,带着上路。 方走出不过十里,路过浏阳河,倪文俊下令将所有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处死,抛尸入河! 朱雄、杨相、杨幺听到此事,虽是惊愕,却也不免互相点头,从此绝口不提。 此后,杨岳回洞庭,巩固岳州四县,在洞庭水寨操兵屯田。张报宁留在潭州,助朱雄、杨幺并吞湘江沿岸三县一州。 至正十二年,天完军连下湖广、江西诸郡县,攻占杭州。赵普胜随彭莹玉在巢湖建立水寨,与巢湖水贼双刀李普胜、金花姐水寨相连,攻陷江西行省太平路。天完军声势大振。 “天完军这算是怎么打的?一边打一边丢,看着是遍地开花,实际上也就是一群流冠!”张报宁摇摇头,把手上的公文丢在高几上。转眼看了看还在操场里练箭的杨幺,唤道:“幺妹,五百支箭练完了没?过来歇歇罢。” 杨幺一身新附军的百户军服,头上扎着男子的结,她射完最后一支箭,慢慢放下弓,走到场边,坐在高几旁,一边擦汗一边看公文。 张报宁喝了一口茶,笑道:“天完军里也就三个半人还知道‘谋略’两个字的怎么写,实在是让人失望。” 杨幺不免笑道:“三个半人?” 张报宁伸着手指数到,“一个自然是彭和尚,没有他就没有天完军,没有孟马海。没有布王三,没有巢湖水军.更没有我们张、杨两家的联军!” 杨幺点点头,又听得张报宁说道:“二个是玄观――”杨幺一听这个名字,伸出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张报宁笑着改口道:“二个是邹普胜――你怎的这样护着他?” 杨幺眼睛看着公文。嘴里道:“我指着他将来救我们的命,当然要供着他!” 张报宁哼了一声:“你就死死认定了天完军一定会败,真是――”杨幺看他一眼:“他们加起来都只有三个半懂谋略地人,不败也真是奇怪了。你继续说。” 张报宁哈哈一笑。道:“邹普胜这般沉得住气,太师的风光都不要,跟着被夺了王印的威顺王流窜在江西、湖广、江浙,活脱脱一个忠得不再忠的臣子,万一真如你所说,天完军势弱。威顺王复位,他反倒更要得势了!” 杨幺沉吟道:“宽彻普花虽是被夺了王印。但他的三王子还是元帝最宠信的义王,而且,他常年受命用兵,在湖广、江浙军中素有威信,驻藩广西地镇南王罗不花又是嫡亲的堂兄。(..info好看的小说)当初之败不过是轻敌和玄观内应。再说了。他怎么着也是投下七封王之一,忽必烈嫡系的后代,只要立了几功。复位是肯定了。” 张报宁叹口气,接过杨幺递来的公文,道:“天完军要是争点气,我们地压力也不会这么大,新任的湖广平章铁杰已经奔着岳州来了。” 杨幺撑着头想了半晌,忽然道:“还有半个呢?是倪文俊罢?” 张报宁点头道:“他呀,打战自是最厉害的,但大面上的事却有点糊涂,统兵是足够了,统将却是不行,心气又太高,怕是不甘于仅是统兵。” “那咱们家呢?”杨幺看着张报宁,问道。张报宁一愣,顿时大笑,“咱们两家就怪了,个个都懂谋略,人人都是前思后想目光长远,这样一来,反倒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杨幺呆呆想了半天,突然道:“我想杨岳了。” 张报宁一皱眉,看了看四周,挥退操场边上的军士,气恼道:“那是你们的事,不要对我说。你――“突地瞪了杨幺一眼:“别对我说你想去岳州!” 杨幺站起身来,叹道:“又是快两年了,我快去快回,多谢你帮我瞒着!”说罢,向张报宁拱了拱手,转身逃开了。 “杨幺!我没答应!”张报宁气得跳了起来,远远地吼道,便要去追,却见一个军士领着一个信差匆匆赶至,不免停下脚步,待得再看时,哪里还有杨幺地影子。 杨幺出了新附军府衙,策马来到潭州商联,自有王管事替她安排快艇,从湘江渡口坐船,日夜不停,直下洞庭!不过五个昼夜,便抵达巴陵县,潭州商联巴陵管事冯富贵接了去,送上骏马,指点路线。 依着杨幺与潭州商联的协议,匠户制作杨幺占了三分之二,潭州商联占了三分一,而作为交换条件,潭州商联要把各地地买卖也分给杨幺三分之一,并由她支配各地管事三分之一的名额。杨幺自然从新附军、朱、杨、张几族里面选择亲信充任。 这位管事原是新附军家属出身,又不是世家,算是杨幺的嫡系,杨幺把他派到岳州来,也是看重于他。冯富贵是个聪明人,自然对水寨的消息格外留意。 “岳将军似乎近日不在水寨,伙计运送兵器入寨时,听说他要过江去江陵府办事。”张、杨两家虽是不归天完军直接指挥,但也借着白莲教的势头,天完皇帝赐下地两个将军的名头,两家一分,镇海将军给了杨岳,定海将军给了张报辰。(..info)所以,冯富贵称之为岳将军。 杨幺听得此言不免有些失望,沉吟道:“江陵,天完军不是正在那里和宽彻普花较着劲么?”想了想,问道:“听说新任的湖广平章铁杰已经到了华容?” 冯富贵点头道:“属下想,岳将军过江必是与天完军商量此事。铁杰从江西、江浙借兵五万,又尽起衡州、道州、全州、彬州本地乡兵,聚众十万,向岳州压来,我们是不可能硬碰地!” 杨幺叹口气,与冯富贵道别,此时她仍是一身新附军百户的装束,故意不抹去连日风尘,仗着一身武艺,策马向华容而去,要去打探一下敌情。 杨幺到底不熟悉路径,没日没夜只是走路,奔了三日,到了一个前不村后不着店的所在,也不是哪处县境,幸好杨幺多年历练,便是没捕到野味,也摘了些桨果包腹,在林中生火宿了一晚。 待得二日天明,杨幺向西面又奔了五里地,迎面便是一个小湖泊,杨幺看着湖水清亮,湖边长着一片芦苇,倒似平江县斧头湖的景致,不由得下得马来,捧了一捧清凉的湖水,洗了洗脸。 正巧此时天上飞下一群青头野鸭,呱呱叫着落在湖面上觅食,杨幺见猎心喜,肚子顿时饿得叫了起来。 “我还没吃过野鸭呢,正好开个荤!”杨幺一边嘀咕一边拨箭,她自至正九年从师于张报宁,习武不过四年,所用兵器不过三种,短剑、长枪和弓箭。 因着一父三兄皆是使枪,杨幺最得意的自是杨家枪法,这两年在潭州又苦练了弓箭,虽不能百米穿杨,隔了近五十米,还是一箭中的,射中一只大肥鸭的颈脖! “好箭术!“杨幺正在得意时,忽听得一声赞叹,她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三十七章深入元营 任杨幺如何会想,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看到报恩奴,只见他穿着铠甲,腰系宝马,与一名身着戎装的蒙古将领并肩而骑,这声赞叹正是那个蒙古人所! 只见那个蒙古人不过四十多岁,顾盼间双间精光扫视,但肤色苍白,倒似有些病弱。他一边打量杨幺一边用西南官语笑道:“这位小兄弟归哪位将军统领?我在军中怎的从未见过?”转头向报恩奴道:“七王子,你见过么?” 报恩奴有些困惑地打量着杨幺,嘴里不自觉地道:“铁大人,我倒好似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杨幺心思电转,立刻认定此人正是新任湖广平章铁杰,自家不认路径,只顾赶路,竟是已经出了华容,进了毗邻的鼎州路(今常德)。 杨幺本是要来查探敌情,此时遇上铁杰,倒是正合她意。但是与报恩奴重逢,却不是好事。 杨幺知道自家现在一身污脏,与当初的世家贵女实在是天上地下,报恩奴未必认得出。但只要一开口,就肯定难以再瞒,不免踌躇起来。 “看来确不是我军中百户了!”铁杰精细,看见面前这名新附军既不下马,也不施礼,似是全然不认得他们俩,自然不是麾下将领。 杨幺心念电转,见得两人身后跟着的几百亲卫已是散开,隐隐将她包围起来,不由苦笑一声道:“两位大人,我并不是新附军中将领,这身衣服不过是借用而已!” 报恩奴一听她的声音,顿时“啊”了一声。顾不得铁杰惊异,催马上前,看了又看,还未说话,铁杰身后的亲随突地说道:“大人,此人左肩佩折弩。鞍下挂短火铙,只有潭州路新附军方才如此配置兵器!” 铁杰眼中精光一闪,笑了出来,也催马上前。对报恩奴道:“没想到和七王子出来围猎,倒遇上潭州城的世家公子了!”转头看向杨幺道:“这位公子,姓张还是姓杨?或是姓朱?” 杨幺分明看着这位铁大人脸上写着“运气真好!”四个大字,不免叹了口气,笑道:“我哥哥姓朱,我爹爹姓杨。大人猜猜,我姓什么?” 报恩奴已经认出她来。见她在这等时候,还敢乱开玩笑,忍不住“哧”笑了出来,转头向铁杰道:“大人,我认得她。回营再说罢。” 杨幺在肚子里叫着:“我不想跟你们回营!”一边老老实实跟着报恩奴向西面走去。 报恩奴骑马走在她身边,瞅了她几眼,悄声道:“看你一身脏地。外面这么乱,你怎么不在家里呆着?” 杨幺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铁杰,没好气地道:“十万大军压境,呆在哪里都一样。” 报恩奴见着她甚是欢喜,没计较她的语气,仍是困惑道:“朱儿,你怎么变得这么凶,”说罢又恍然道:“听说平江杨岳是你的亲哥哥,你是来找他的么?却怎么出了岳州路?” 杨幺听得两人当初私会时的昵称,顿时一惊,知道以往总是逢迎报恩奴,现在若是露了真性情难保是什么结果,只好收起焦虑,放柔声音道:“报恩奴,我……我迷路了。” 报恩奴笑了出来,看着杨幺,道:‘我倒庆幸你迷路,不然,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你。上回你脾气那么大,连我要走了都不肯出来见一面。”说话间,不远处出现了连绵地营帐,元人的军营到了。 报恩奴驱马上前和铁杰低声说了几句,铁杰不免回头多看了杨幺几眼,点了点头,报恩奴便领着杨幺进入了后寨。 杨幺还是头一回见十万之众的军队,只觉里面仿佛一座小城般,进去了完全找不到方向,不由暗暗惊心。 到得后寨,情形全然一变,彩帐座座,莺声沥沥,竟然全是蒙古、色目的美貌女子,汉人女子虽然也有,不过多是婢女。 杨幺吃惊之余,却不免松了口气,心道蒙古人享受惯了,便是铁杰那样厉害地人物,出来打战都离不了女人,再不复当初并吞欧亚大陆的雄心。 杨幺随着报恩奴进了一座大毛毡营帐,里面两个蒙古美婢迎了上来,巧笑莺然,道:“七殿下,您回来了,今天狩猎可有什么收获?”眼睛不免瞟向了杨幺。 杨幺见着这两个女子的神色,便知道肯定是报恩奴的侍婢,又想起张报宁说过此人的好色成性,不免打了个寒战,有点后怕。 报恩奴哪里知道她转了这许多的心思,只是吩咐婢女准备澡水和衣裳。那两个婢女打小跟随报恩奴,极懂看人眼眉,立时便知道杨幺是新宠,神态间越恭敬,匆匆出帐准备。 杨幺环视华丽地大帐,足有两间房子大小,以大屏风隔成了四个隔间,似乎是会客室、卧室、书房和私隐之处。 要不是身在险地,杨幺几乎要开心地笑出声来,这般奢华靡丽,精雕细琢的军帐,分明是亡国之象,暗暗给自己打气,明知道他们要亡,对方势大时却极是害怕,正是谨慎有余,胆气不足。 报恩奴自顾自地摘下披风,脱下铠甲,解去宝刀,换了一件常服,回头看见杨幺还呆呆地站在营帐中间,顿时笑道:“朱儿,还不过来洗把脸,你饿了罢,这边有糕点。” 杨幺走了过去,在金盒里洗了回脸,雪白地汗巾顿时变得黄黑。报恩奴哈哈大笑,招手让抬水进门的粗婢将水桶放在最里面的隔间里,看着两个美婢奉上来的蒙古服,对杨幺道:“去洗洗,把衣服换了。“ 事情临头,杨幺也觉得只有兵来将挡了,拒绝了婢女的服侍,到屏风后脱了衣服,匆匆地洗了个香汤浴。 待她顶着一头湿淋淋地长,笨手笨脚扣着蒙古袍上的纽扣时,报恩奴转入进来,笑嘻嘻将她一把抱起,坐到了床边。 第三十八章 万户之位 杨幺笑嗔道:“我头还在滴水,你就这样,也不怕我着凉。” 报恩奴低头在她露出来的锁骨处闻了又闻,猛咬了一口,疼得杨幺“喛”地叫了一声,不由恼道:“疼死了!你做什么!” 报恩奴扯过床边架上的汗巾,一边笨拙地给杨幺擦着头,一边得意道:“我还没有给女人擦过头呢!”说罢,单手解开自家脖子上的纽扣,露出半截胸膛,拉着杨幺手摸在他的锁骨上,笑道:“你想咬就咬罢。我绝不叫疼。” 杨幺不理他,只是闭着眼等着头擦干,报恩奴手上做着活,仍是不安分,细吻不停地落在杨幺的后颈和面颊上。 杨幺不耐烦地打着哈欠,见着头半干,打开报恩奴越来越心不在焉的手,侧头咬在他的耳廓上,推开他已经向她胸前埋下的头:“做什么,又要吵架么?” 报恩奴恋恋不舍抬起头,抱着杨幺,哼道:“分开快两年,就生分了,你那儿,我以前难道没亲过?” 杨幺推开他,一边扣着衣服,一边站起来道:“那是外头,现在可是榻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早晚是我的人,做什么老是和我扭着?”报恩奴不满道,一把将杨幺扯回怀里。 杨幺冷哼道:“这事儿谁知道呢,我这两年方才听说,你身边女人原是流水价的,没到嘴时说得好听,到嘴后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少了一样,你也别想挨着我的身子!”说罢,用力推开报恩奴,走到屏风后的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好罢,好罢。你也别生气,我和你在一起时,可确实没理过别地女人!你忘了上次玄观送的那个美人,我连门都没让他们进。直接就赶出去了!”报恩奴沮丧地跟了进来,嘴里尤嘀咕道:“你们汉人的世家公子不也是这样?通房丫头、侍妾、如夫人一大堆,还养着外室,你不早就该习惯了么?” 杨幺大怒,抓起桌上的压住地图的一本书,照着报恩奴劈脸丢了过去。报恩奴吓了一大跳,急急闪了开来。拧眉吼道:“太没规矩了,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杨幺回吼道:“我知道你是王孙公子,可你也别打错主意了!我朱家三百年世族,书香门弟,你拿着我和那些个通房丫头、外室来比。是打我的脸,还是打你自己的脸呢?”说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那……那你也不能如此撒泼!”报恩奴窒了窒。又看着杨幺一脸梨花带雨,声音降了下来,嘴里却仍是责道。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门外突地响起了咳嗽声,铁杰的有些尴尬声音在外面响起,“七王子,下官……” 报恩奴看来甚是倚重此人,连忙走出帐子,把铁杰迎了进来。 杨幺暗地里松了口气,匆匆把挤出来的眼泪擦去,理了理头,用自带的钗子在脑后绾了个髻,方打理完,就听得报恩奴叫道:“朱儿,出来拜见铁大人。” 杨幺定了定神,换了许久未用地世家小姐的神情体态,款款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微微向铁杰施了一个汉人女子的福礼,恭声道:“民女杨幺拜见铁大人。” 铁杰眯眼打量杨幺,见她虽是素面轻唇,荆钗束,但眉清目秀,仪态端方,慢慢点头道:“到底是潭州一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倒也堪配世祖的嫡系王孙。” 杨幺含笑微微一福,报恩奴原是公子哥的脾气,见她在人前如此大方得体,脸上有光,顿时把怒气甩到九霄云外,一脸笑意瞅着她。 “杨小姐,老夫看你武艺高强,想来也不是一般地闺阁弱质,你既是七王子内定的侧妃,何不劝谕尊亲,顺天应命,接受招安,何必互动干戈,涂炭生灵?” 杨幺微微抬眼,看向铁杰,笑道:“民女愚鲁,不知大人的招安指的是……” 铁杰大笑:“杨小姐果然快人快语,我听说天完军给了尊亲两个将军的官称,我大元自然也能依样照给!两个义兵千户如何?” 杨幺巧笑道:“当今天子有诏,地主富户愿出丁壮义兵五千名者为万户,五百名者为千户,一百名者为百户,大人,张、杨家两家各出五千名,镇守地方,也是不难的。” 铁杰一愣,捋须道:“万户……” 杨幺笑道:“潭州三县一州地方虽不大,但盘据湖广行省中枢,北靠洞庭屏卫湖南道全土,西临五岭压制广西瑶贼。岳州路扼长江中游,与湖北道阳路、武昌路相呼应,”瞟了一眼正瞪大眼睛着着她的报恩奴,继续道:“陈兵洞庭,可威压长江北岸,若是自城陵矶口入江,便是助大人克复武昌也是不在话下!” 铁杰嘿嘿连笑,复又打量了杨幺几眼,转头向报恩奴看去:“七王子,真是好眼光!“不待有些呆地报恩奴回答,沉吟道:“七王子,王爷也是快到了罢?” 报恩奴回过神来,应道:“接到玄观手书,明后两日便会从江陵府过江。” 铁杰站起笑道:“杨小姐,若是千户,老夫自是一口说定,如是万户,还得禀告王爷方能决定。不过——”铁杰脸色一肃:“小姐可能作得尊亲的主?” 杨幺笑道:“大人自可放心,不出五日,岳州自会有人来拜见大人。民女这儿,不过是打个底儿,好叫大人得知,张、杨两族不过是畏惧贼兵势大,为国守土,不得已而为之。” 铁杰哈哈一笑,向报恩奴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出帐去。杨幺一步一步走回屏风后,慢慢撑着书桌,坐了下来,此时她的背后已是一身冷汗,报恩奴不过是贪她新鲜女色,作不得靠,方才若是一句话说错,怕就是死路一条。 杨幺猛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地图,喃喃道:“威顺王在对岸江州,杨岳又过江去会见天完军里作得主地人,徐寿辉在蕲水,倪文俊在黄州,鼓莹玉在巢湖——能作主的只有他了!” 杨幺出了口长气,想明白了此事,只觉小命已有大半安全了。她突地想起一事,顿时面色苍白,“报恩奴提亲,杨幺肯定会怀疑,万一他知道——”杨幺走了几个来回,觉着报恩奴毕竟是王孙,娶侧妃要的是脸面,除非两家拒绝亲事,否则他是绝不会说的,杨幺突地冷冷一笑:“他若是要碍我的事——” 杨幺强压下心头的杀意,轻轻咬着唇,喃喃道:“最麻烦的还是邹普胜……太师邹普胜…… 第三十九章 诈马夜宴 “朱儿,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报恩奴的声音把杨幺下了一跳,忙泛起一脸的笑,从屏风后转出来,对刚刚跨进营帐的报恩奴笑道:“你回来了。” 报恩奴急步走到杨幺面前,执起她的手,笑道:“方才铁杰把你一顿好夸,过两天父王来了,我带你去拜见他,若是你们家派人来谈,我就让父王替我提亲。你看可好?” 杨幺看着明显态度大好的报恩奴,知道方才铁杰定是嘱咐了他不少话,自然接道:“你作主就是。” 报恩奴满意地点点头,扶着杨幺的胳膊,在书桌边坐下,默默看了半天的地图,突地转头,道:“朱儿,如若你们家能在收复武昌汉阳之役中立下功劳,我就请父王向皇上奏请,破例立你做正妃!我心里原有这样的念头,就怕父王不许,如今既有这由头,我自会为你打算。” 听到报恩奴这句话,杨幺心中不免失笑,嘴上越柔声道:“你放心,天完军虽是攻城掠地,肆虐湖广,却素无大志,不懂经营,湖广两地义兵应诏群起,便是没有我们家,王爷克复武昌不过是早晚罢了。” 报恩奴大喜,搂过杨幺,加意温存,竟是全以杨幺的喜好为先,不过是执手吻面,绝不敢贪多。 杨幺趁机道:“报恩奴,若是我们家的人来了,你提亲时需小心,我们家规矩大,若是知道你我私会之事,这事定是成不了的!” 报恩奴一愣,嘀咕了几句:“王室结亲还敢推阻,真是胆大包天,”便陪笑道:“你放心,我绝不说的。” 杨幺心中一定,依在报恩奴怀中,不经意地道:“王爷要过来,怕是有先行之人罢?” 报恩奴点头道:“肯定是玄观来,他如今最得父王信任。事事言听计从,除了义王兄,我们这些儿子都不及他受父王看重。”叹口气道:“平日里也看不出他如此忠心,我父王逃出武昌后,与王府怯薛宿卫和我们失散。若是没有他追随侍奉,只怕父王的身子骨是撑不了的。” 杨幺含糊应了一声,“那他什么时候……”正是这时,营帐外有蒙古武士禀告道:“七王子,玄观大师到了。” 报恩奴笑道:“正说着呢。他就来了,你累了几天。先歇着。今晚必是有诈马宴。我带着你去玩玩。”说罢招来两婢吩咐了几句后出帐而去。 杨幺也是极累,虽是心里有事,仍是倒下便睡着了。待得被婢女唤醒,居然侍候她穿上一身宝蓝锦质地的华丽汉服,盘起飞云髻。缀上金线蓝茸帽,杨幺见着这一身打扮,想起当初在朱府里教养的辛苦。顿时如武士有了长枪弓箭,胆气顿生,随口道:“扇子呢?” 两婢一愣,还未开口,报恩奴揭帘而入,只见他身着一身华丽的宝蓝锦蒙古袍,头上也是一顶金线蓝茸帽,毛肩宽袖处的皮毛水光亮滑,腰间宝带上尽是婴儿拳头大地宝石,胸前缠绕东珠宝,奢华至极。(..info) 报恩奴看到杨幺顿时眼中一亮,急步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方才正和玄观大师说起你们家的事,他倒是愿意和父王进言,给你们两家万户封号,等会你也去敬他一杯。”又笑道:“如今这样子,才是我的朱儿。”打量了杨幺一眼,突地笑道:“我给你看件东西。” 说罢回到卧室,一会儿便取了一把扇子出来,递给杨幺道:“朱儿,这原是你当初在泉州用过的,我把它当个念想,从武昌逃出来时也没丢了。” 杨幺轻轻打开描金白术檀香扇,微微一笑,抬眼道:“我们便去吧。” 杨幺随着报恩奴走出营帐,远远便听到喧嚣声,营帐中央一片巨大的空地上,被几十个大火堆照得通明。 以中间一个大火坑为中心,摆满了地毡长几,那些出席宴会地客人,或是汉装或是蒙古装,穿的全是宝蓝锦缎缝制的华服,便是侍候其中的乐工、侍卫们,身上虽没有那等的奢华衣料,也尽是一色地打扮。 汉人倒也罢了,那些蒙古人只怕把所有的家当都挂在了身上,宝石反衬着火光,越耀眼。 杨幺哪里见这样的场景,不免有些瞠目,报恩奴轻声笑道:“汗八里和我们王府举办地诈马宴,哪里又是这个样子,没有质孙服还叫诈马宴?这也算是落魄的时候,等回了武昌,我们成了亲,我给你按王子妃的品级用各色天鹅绒做足三十件质孙服,配齐珠宝饰,可以参加十次诈马宴了。” 报恩奴带着杨幺进了主席,他左是铁杰,右仍是空着。 杨幺靠在报恩奴身边,看着身边的空位,嘴里问道:“三十件只能用十次,难不成这宴要开足三天?” 报恩奴傲然道:“我们蒙古人的规矩,欢宴三日,不眠不休,质孙服也是一日一换,这次我们接连收复了鼎州、衡州、全州、常州等各路并潭州路四州,湖南道只有岳州路未曾归附,只等你们家接受招安,便集聚兵力攻打阳、武昌!如此军功,怎么能不开诈马宴?” “为何不等王爷来了再开?”杨幺奇怪道。 “父王身体不好,若是开了却必要来地,特意提前开的。也是为了拢络各处的义军领,虽是有些不伦不类,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正说着,铁杰站起起笑道:“玄观大师来了。”杨幺转眼看去,只见玄观穿着绣金宝蓝蒙古长袍走了进来,丰神玉朗,容光摄人,不仅是杨幺,场里地宾朋和仆从不免地慢下手中的事,只是呆呆地看着。 报恩奴笑道:“平日里穿道袍已是风流潇洒,如今换了这身俗家衣裳,连小王的爱妃都看呆了。”说罢,含笑瞅了方回过神的杨幺一眼。 杨幺暗叫惭愧,看了多少回的脸,不过改了个装束,竟让她魂飞九天,这要是个女子――杨幺的眉头不免了皱了起来,心神一时荡回了几年前。 这时节歌舞已经喧闹着开场,二十只整羊在火坑上烤着,空气中泛着浓烈的肉香,混着马奶酒的甜香四处飘溢。不多会,报恩奴已经灌下了十多杯酒,啃了两个羊头,看得杨幺目瞪口呆。 转脸看去,便是铁杰也是满脸通红,一手抱着个蒙古美人,一手举起酒杯,频频与报恩奴对饮。 这时节,色目人、汉人与蒙古人的不同就明显表现出来了,他们再是放纵,也没办法和蒙古人一样狂饮暴食,喝醉了趴美人膝上睡会,睡醒了继续喝,吃胀了出去和姑娘们蹦哒几下,走回来继续塞! 杨幺心里数着火上烤羊,已是换了一百二十一头,而现在不过才半夜!如果要连开三天,怕不要上千头?! 杨幺为这个数目咋舌不已,报恩奴已经醉了两回,早被杨幺推得远远,送到那两个美婢怀中,恶形恶状,眼睛仍不时贪婪地瞟向场中的舞女。 杨幺抹着冷汗,只觉此地不可久留,忽地身后伸来一只手,牵着她悄悄退出宴席,离开那一些滥饮暴食的蒙古人,躲进了一个大帐。 第四十章 洞若观火 杨幺看着帐子里漆黑一团,轻呼道:“你不点灯么?” 话音未落,一点孤灯亮起,玄观微笑着站在横几边,向杨幺招手:“四妹妹,你过来。” 杨幺暗抽了一口气,力持镇定地走了过去,玄观低头附在她耳边道:“虽是不担心那些人还有精神来偷听,但事关重大,我的身份不能暴露,你——靠近些。”说罢,吹熄了灯。 杨幺知道他说得极是,她自家也宁可被报恩奴抓到她和玄观有奸情,也不愿意玄观的这重身份被揭穿。 杨幺被玄观牵着坐在了营帐中央厚厚的毛毯上,让他牢牢圈在怀里,听得玄观呼吸在耳边回响,杨幺不免也湊在玄观耳边道:“杨岳去找你了?” 玄观轻声道:“正是为了你们的事,我才来的。” “你——怎么打算?” “自然是保存实力为上,天完重兵正在江陵,无力回援岳州,你们两家的人和流民又不一样,打一个少一个,何必打这种明知必输的战?” 杨幺顿时大喜,忍不住轻笑出声,玄观扭了扭头,把杨幺搂近了些,继续道:“你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就来了这里?你和报恩奴的事——” 杨幺大惊,忍不住扯住玄观,哀求道:“潭州那事你别和杨岳说!表哥,我也不想和报恩奴成亲。你帮帮我。” 玄观久久沉默,杨幺知道如今能帮她一把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不免软声唤道:“表哥。我求你了。”仰头看向玄观。 杨幺在黑暗中的眼力甚好,玄观正静静地看着帐门,面色冷竣,似在为难些什么。 杨幺心里惶急,咬咬唇,轻声道:“表哥,如果你这回能帮我。以后再有什么事,我——我一定都听你的,好不好?“ 玄观长叹一声,转过头看,在黑暗中与杨幺对视半晌。低头在她耳边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许了这些个诺,怎的不用这个来求我?” 杨幺一愣,结巴道:“爹爹……爹爹说……”双手却不禁从他身上滑开,稍向后退了退。 玄观不过轻轻扶着她的腰。在她耳朵边笑道:“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别在我面前扯旁的。我也不和你计较这些。但你总需心里有数。报恩奴的事大可放心,我虽是答应他替你们两家在王爷面前美言,可没答应他联姻之事。”顿了顿道:“他自家也是全没有想着,这联姻的事可比封万户难多了。” 杨幺见玄观没有旁的意思,也镇定下来。思索片刻,在他耳边说道:“原是我急得糊涂了。他们蒙古人也不可能真正信任我们汉人,北边的汉户还好说。咱们南人更是入不了他们的眼了。万户、千户地到底只是个官称,奴才却还是奴才,与王室联姻却是大大的不一样的。” 玄观点点头,放开杨幺,转身在横几上倒了两杯水,两人慢慢喝了,此时外面的喧嚣更甚,惊呼喝采声不断传来,“蒙古人的摔跤又开始了。”玄观微微叹道,“在船上晃了几天,也寻不到一个清静。” 玄观放下水杯,依旧把杨幺纳入怀中,头搁在她肩膀上,细细道:“若是太平时节,你们婚事倒也易成,如今这形势不由人,处处汉人都在造反,湖广地汉人义兵千户、百户封了几十个,不过也就是换这些土豪不明着支敌。倒是河南那边的蒙古、汉人地主率领地乡兵方是实打实地替蒙古人打天下。你可知察罕贴木儿?” 杨幺微微点头,叹口气道:“河南道颖州也尽出英雄,刘福通是厉害,倡驱元,举事被现了还能占据颖州,没想到却逼出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这两个有本事地河南地主,若是没有他们的襄助,在河南路压制刘福通,脱脱也不能放手攻打襄阳王权和徐州的芝麻李。” 玄观面上也却无甚失意,道:“徐州若破,刘福通独木难支,淮北之地怕是大势已去。” 杨幺听他口气平淡,忍不住细细看他,却听他笑道:“虽说都是白莲教却互不隶属,原也是与我们无干。” 杨幺忍不住道:“表哥说哪里话,若北边红巾军形势不好,蒙人腾出手来集聚江浙、湖广、江西、广西兵力围剿天完,可要如何?” 玄观冷冷一笑,“我南教已经称帝,刘福通却还在四处寻找韩山童之子韩林儿,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国主,若真是如此了,将来免不了又是一场楚汉之争,我南教可不想做项羽!”也不待杨幺再说,柔声道:“四妹妹,那些蒙古人喝醉了只会乱来,今晚就宿在我帐中罢,外头的事自有我替你打点。” 杨幺犹豫半晌,只得点头,报恩奴方才趁着酒意与那两个媵婢淫乱,实在是让人胆寒。 杨幺想起一事,扯着玄观的衣袖道:“表哥,我三哥他什么时候来?”玄观看了她一眼,站起身点灯,牵着杨幺走到帐中深处,坐在榻边低声道:“也就是这几日。只不过,你们家还有一桩难事。” 杨幺偏头看向玄观,只听他苦笑道:“杨、张两老实在是被杨岳、张报宁他们苦劝方才同意附元,但早说了他俩两人不要封号,便是全族上下,也没有人应这个事。杨岳自家都为难。没有万户地名头,一是免不了被蒙人所疑,二是无法名正言顺占据地盘,若是接了这封号,在族里未免叫人低看了一眼。” 杨幺大大一愣,“卟哧”笑了出来,“我们两家的人,真是既要做婊……”猛地停了口,讪讪看着玄观。 玄观摇摇头:“我自头一回见你,就知道你花花肠子多,如今看来,仍是小看你了,你也别太损,我思量着,张家还好说,张报宁是个想得明白的,长房几兄弟不接,他乐得接下。杨家就麻烦了,长辈们都不要,年轻一辈又有谁越得过杨岳和杨天康?不说相二哥是个死心眼,便是你大哥,朱家‘义士’地名头他也是不能丢的。” “天康哥是个二愣子,他肯定是不要的,杨岳——”杨幺咬了咬唇,“他是明白人,知道必要接下才行,但不仅两家人,岳州、潭州的人都看着他呢,虽是力小势弱没法子,明着屈服,总是让他们心里头犯嘀咕。” 玄观点点头,笑道:“其实我们也白操心,还有谁能比杨岳思量得清楚?等着就是罢。” 说罢又笑道:“便是为了族里的公议,杨岳也不会同意和威顺王府结亲,你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杨幺原是细细思量着封万户的事.闻言却不免大喜,站在来对玄观一福,笑嘻嘻道:“多谢表哥提点。” 玄观微笑看着杨幺,“你只需防着报恩奴,他是个得宠的,义王又是他嫡亲的哥哥,打小没什么不到手,若是急了,什么事也是做得出来的。” 杨幺心里欢喜,不在意道:“他不过是一时新鲜,他父王不同意,又不是我们家推阻,他能如何?等杨岳一来,我就走了,这辈子都不用再打照面,省得我装得辛苦。“ 玄观也起身走到杨幺身边,瞅着她道:“你居然也是个明白人,我起先还想着,若是你要死要活想做王子妃,我和杨岳还不得求爷告奶地替你打点?“ 杨幺听得此言,自家思量,突地抿嘴一笑,“说得好听,杨岳也许还会,你可就没这么好了。定是要告诉我爹爹,让他骂我一顿的。” 玄观见她笑得妩媚,也不免伸手轻轻点了杨幺的额角,瞅着她道:“原是个被惯得没边的人,我还不够好么?但凡你要做什么,我可打回来过?为着你那些糊涂心思,订个亲都要变来变去,我可说过你一句?” 杨幺心里一惊,勉强笑道:“表哥说的什么?” 玄观盯着她看了半晌,摇摇头,“劝你还是息了那个心,他原是个浑金璞玉样的人,何必惹他呢?” 杨幺脑中一晕,脚下软,连退三步,慢慢坐回榻边,不敢抬头与玄观对视,手指在衣袖下死死抓着锦垫,嘴里尤是笑道:“表哥说的我不明白,表哥,我累了。” 玄观只是一笑,指着帐口近旁的一张床道:“我睡那里,你在这里放心休息罢。” 杨幺躺在床上,凝视着帐口床上的背影,慢慢伸手入怀,反复摸着怀中的匕,却不敢出一丝声响。 第四十一章 失身之险 玄观似是睡得不太安稳,时时翻身,杨幺一夜数惊,却没能下定决心,又惧着玄观一身不知底细的能耐,到得天明,方才朦胧睡去。(..info无弹窗广告) 蒙古人的诈马宴果然足足要开三日,报恩奴偶尔清醒时,叫着“朱儿,朱儿。”玄观却早早打点了那两个美婢,那两女乐得缠着报恩奴,享尽欢娱。 玄观虽是不免出去露个面,喝上几杯,却推脱准备迎接威顺王爷,告罪离席,自然无人管他。 杨幺呆在玄观帐中,冥思苦想,如何能让玄观将嘴闭上,免得叫杨岳得知了真相。她虽想下杀手,却苦于不知玄观底细,王府里藏污纳垢,刺杀下毒种种手段玄观只比她厉害不止十倍,妄动后弄巧成拙,只是自寻死路。 她杀性既被挑起,平日里眼睛都不敢与玄观对视,怕让他看出端倪,只是越与玄观亲近,柔顺妩媚自不待言,旁的手段却是不敢使用来对付玄观这个媚功的祖宗。 软硬都不能占得上风,杨幺心中焦虑,沉默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玄观胸有成竹,不太管她,只是忙着威顺王的事。 待得四日,报恩奴酒醒,杨幺回到他帐内,也不理他,只是冷脸相对,报恩奴自知这几日的事有些荒唐,只道她吃醋,不敢计较,盼着威顺王来后,订了亲,用王子正妃的名头来哄她。 威顺王还未到,岳州路已捎过口信,三日后派人拜见。 待得威顺王来到元营,马上招集玄观、铁杰、报恩奴商议到了半夜。 杨幺正睡得安稳,忽地听到帐门一响,知道是报恩奴回来了,仍是睡自家的,模糊听到报恩奴在屏风后来回踱步,走了几回。却没有在书房睡下,居然摸到了她的床上。 杨幺一惊,想到玄观的话,顿时坐了起来,拥被瞪着他道:“你要怎的?” 报恩奴面色沉郁。盯着杨幺半晌,叹了口气,软声道:“朱儿,我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你心里可有我?“ 杨幺有些纳闷,自是点头。报恩奴面色稍松。靠近执起杨幺放在锦被外的手。道:“万户的事自是成了,但父王他不同意我们的亲事,侧妃地名位都没有,”他顿了顿,看着杨幺。眼里露出恳求之色:“朱儿,你……你就委屈些,进了府。我只把你当正妃看,断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的。” 杨幺心里大喜,面上却不敢露出马脚,低下头,抽回手来,轻声道:“不成的,我家里是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委屈你做没名位的侍妾是配不上你地家世身份,可是,你难道忍心离开我,嫁给别人,这辈子再也见不得么?”报恩奴急道:“你先进了府,只要生下一儿半女,我就去求义兄王,让他在皇上面前说说,立你做侧妃。他是我的亲哥哥,会帮我的。或是我丢了这条命不要,努力去赚军功,父王宠我,过得几年,再去求求,总是能成的。” 杨幺抬眼看着报恩奴,柔声道:“报恩奴,若只是我,怎么样都好,可是,我不能不顾及家里的名声,便不说朱家,杨家也是从没有做过侍妾地女儿。我家里人宠我,可这事是没得再说的。”说罢,长叹一声,凝望报恩奴,“你也别舍不得,你身边什么女人没有,比我强地多了,过得几个月,便是我地名字,你也想不起来了。” 报恩奴脸上肌肉抽搐,怒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进府做妾,我……我这般真心对你,你怎的如此狠心?”说罢,一把将杨幺抱进怀里,又求道:“朱儿,我誓,只要你进了府,我……我就把府里的侍妾们都安置到府外去,除非你有了名位,绝不让别的女人进府,你想想我这片心,我都愿意如此委屈了,你也退一步可好?” 杨幺啼笑皆非,只是柔声哄他,却绝不肯松口,报恩奴红脸黑脸全都做尽,终是恼羞成怒,俯在杨幺脸上乱亲,叫道:“你是个狠心的,我不求你了,我今晚就要了你,你是我地人了,看你们家还有什么好说的!”一把拽开杨幺身前的锦被,便去撕她的衣服。 杨幺早有防备,一掌过去,将他震开,抓起床边的外裳,跳下床就向外奔,报恩奴也是一身的功夫,当下毫不客气,扯住杨幺的背心衣服,长腿向她下盘攻去,顿时将杨幺拖回床上,死死按住! 杨幺哪里怕他,双拳齐出,直扑他面目,飞起一脚向他下身踢去,报恩奴怒叫一声:“朱儿!”侧身一闪,再不留手,使出精巧功夫,在床上六尺之地,和杨幺斗了起来。 杨幺当初在泉州就知道报恩奴手底硬扎,却没料到竟是如此厉害,怕是不比张报宁和张报辰弱多少,过了五十招,便不免落了下风,心慌起来,招数更是散乱,连着两次险些被报恩奴制住穴道。 她心思急转,张口要叫,却分了心神,立时被报恩奴制住,瘫倒在床上,呼救声戛然而止。 帐中的拳脚相击声顿时静了下来,报恩奴吐了口气,三下五除二脱得精赤,将衣服向地上一甩,上床将狠瞪着他的杨幺抱入怀中,柔声道:“你别怕,你是我心爱的人,绝不伤着你的。你三哥明天来营中时,我就提这事,总叫你有个归宿。” 杨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急得要上吊,大悔当初没在意玄观的话,这几日只想着如何对付玄观,掩盖真相,却没料到身边这个才是大祸胎! 报恩奴急急脱去杨幺身上单薄的睡衣,覆身在她身上,上下其手,一边乱亲乱啃一边喘息道:“朱儿,我一直被你吊在半空里,夜夜想的都是你,如今……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 杨幺忍着报恩奴在身上肆虐,心里却是空荡荡的,脑中闪过当初与杨岳在潭州城外破庙里的血誓,眼泪顿时流下,暗叫着杨岳的名字,心道:杨岳,杨幺自家顽劣,原是没有守身如玉,但总归是没男人真正亲近过。如今竟是让人家强占,明日哪里还有脸去见你,既是过誓的,也就是一死了。” 杨幺心里打定了主意,竟是闭起眼来,不再看报恩奴。报恩奴此时只看得见杨幺的玲珑身子,哪里会注意这许多,重重咬着杨幺的胸脯,一手抬高杨幺的左腿,便要压下! 第四十二章 救命之恩 “七王子!”正在这紧要的时刻,帐门蓦然被掀起,一个人影站在门前,长叹一声,道:“七王子,不可如此。” 报恩奴大怒,叫道:“玄观,不关你的事,给我滚出去!” 玄观慢慢走了进来,站在床前屏风外五步,柔声道:“七王子,王爷和义王如此宠爱你,王位将来总归是你的,何必为了一个女子,让王爷的大计不成?惹他生气?” 报恩奴跳起来叫道:“她成了我的人,他们家又得了万户的官位,难道还敢不尽心襄助父王?” 玄观道:“七王子,你当初不也打听过么?她家里的父兄都极宠她,若是听她受了这等委屈,便是嘴上不敢说,做事时减了心力,谁又能抓住什么呢?何况,汉人的规矩和蒙古人不同,朱家又是书香门弟,最讲究这些个东西,你且缓一缓,待得回了武昌,再说也不迟。” “我等不及,再说,她若是回去后被嫁出去,待要如何?”报恩奴回头看着杨幺,抚着她的脸道。 玄观大笑,“湖广地界,还不是王子一句话,蒙古人本没有那些规矩,便是做了人妻,寻个理由抢回来,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不成!旁的女人是旁的女人,这一个绝不能让别人碰一下!”报恩奴沉声道:“你出去,不用再说。” 玄观顿了一顿,苦笑道:“七王子,王爷唤你去见他。” 报恩奴顿时大怒,一脚踢翻床前的屏风,瞪着玄观道:“玄观,不要以为父王宠你,就敢压到我头上来了,你竟然敢到父王面前坏我的事!” 玄观不动声色地扫过报恩奴精赤的身子,眼光方落到杨幺身上,便被报恩奴扯过来的锦被挡了视线。(..info) 玄观精通房中术。一眼便看出杨幺还未失身,暗地里松了口气。 仍是笑道:“你们在营帐里闹得如此厉害,何必还要我去说三道四。 王爷早知道了。现在天快亮了,她的三哥没多久就要来营中,若是见不到妹子,大家都不好说话,七王子,你把她交给我罢。” 报恩奴气得没法,只好喝道:“你到外边等着,我来给她穿衣!” 玄观摇摇头,一伸手。丢出一颗石子,打开了杨幺被制住的穴道。 打从玄观进门,杨幺便瞪大了眼睛。等着他来救命,此时被解开了穴位。顾不得许多,忍着酸痛,拥着锦被从床上爬了下来。一把抓住床脚的衣物。躲进了书房的屏风后。 报恩奴知道她心里有气。正要追过去哄她,却被玄观拦住。道:“七王子,王爷正等着呢,因为这次顺利招安岳州路和潭州路,王爷越看重你,何必让王爷久等?” 报恩奴狠狠瞪了玄观一眼,拾起扔在床下地衣服,穿戴好,走到:“朱儿,你知道我总是为着我们能在一起方才如此。你等着我回来,再给你赔罪。”说罢,却没听到杨幺回答,叹了口气,出帐而去。 待得报恩奴离去,玄观摇了摇头,看着:“你也恁大意,下回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了!若不是我看他为了婚事和王爷顶嘴,含怒冲出了王帐,先在王爷面前打了底子,哪里又能将他劝走。(..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幺咬牙忍着后怕的眼泪,穿好衣服,走出来,认真向玄观施了一礼:“多谢表哥的救命之恩。” 玄观看了她半晌,叹道:“竞是打算一死了?平常也是随兴,原来还知道要紧。你以后也收敛些罢。” 杨幺心里委屈,却又知道玄观是好意,仍是点头受教。“随我回帐子,总要收拾好了,才敢去见杨岳,上回那边来人时,我已经告诉他你在这里,他那么厉害地人,哪里又看不出古怪。” 杨幺应了一声,默默跟着玄观回了他的营帐,此时便有黄石、黄松为的十来个太一教道士在帐外恭候,玄观叮嘱了杨幺几句,便和他们一起办事去了。 自有小道士送了澡水、衣物、食物等物进来,此时天色已明,杨幺不敢怠慢,匆忙收拾,便是眼泪也不敢流,怕叫杨岳看出破绽,只是狠咬着布料解气。 杨幺收拾好没会儿,黄石道人便来请她,说是杨岳已到王帐中,要见妹妹。 杨幺忐忑不安去了王帐,玄观不见人影,报恩奴居然也不在,方敢松了口气。施礼如仪。 只见那威顺王宽脸浓须,身体肥胖,却自有一股威势,打量了杨幺一番,洪笑着对站在一旁的杨岳道:“杨家果然都是英杰,若不是铁杰和我说起,倒真看不出这么娇滴滴的小人儿,竟是一个女将军。” 杨岳眼睛盯着杨幺,嘴里笑道:“多谢王爷夸赞,还是个孩子,倒给王爷添麻烦了。” 铁杰在一边笑道:“朝廷虽是有令,湖广战乱之地免去钱粮赋税,小岳既是将岳州路这三年应纳的赋税送到了军中,对朝廷的忠心王爷自然明了,攻回武昌,扑灭天完之事,以后还是要请张、杨两家多多襄助了。“ 杨岳恭敬称是,威顺王与铁杰对视一眼,又笑道:“那两个万户的官名,湖南元帅府便可以直接下任令,只是要写谁的名字,杨将军这两日也得给个确实才好。两家议事自然不易调合,但也不可太迟延了。” 杨幺见得这威顺王竟是认为张、杨两家内部对官号互不相让,方才定不下来,对杨岳大是佩服,也不知他是怎么在威顺王面前奏说地。 此时,铁杰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张家万户给张报宁是已经定了的,杨将军既因着不是长房长孙,不方便得这个位置,我看便让令妹做了如何?” 杨岳和杨幺同时大惊,杨幺慌忙道:“铁大人,承您错爱,只是杨幺寸功未立,又是女子,如何做得了朝廷的义军万户?” 威顺王原是皱着眉头,听得杨幺这样一说,反而一怔,看了铁杰一眼,突然笑道:“杨家万户本是你哥哥地,他既是不方便,朝廷也不能委屈了功臣,你既是他嫡亲的妹子,又有一身武艺,如何做不得?只是你既承了杨家地万户,婚事不免就要慢议,免得便宜了夫家,委屈了娘家。” 杨幺方知这两人竟是在为报恩奴打算,不肯叫她随便嫁人,心中恼怒,看到杨岳还在推辞,却又觉着如此以来竟是正好,解了杨岳的麻烦,自家不嫁出去也是有了个由头。 此时玄观揭帘走了进来,笑道:“贫道看来,王爷和铁大人的主意甚好,岳兄,你好好思量一下,不过是借个名儿,又不叫她真地去领军打战。” 杨岳一愣,犹豫一下,仍道:“王爷地美意,草民自是感激,但此事还要族中公议,草民和舍妹一时也没法应承,求王爷再宽限两日。” 威顺王和铁杰如何不知道这事不合规矩,不过是为了补偿报恩奴受地委屈,便打了个哈哈,应承下来,让杨岳和杨幺退出了帐外。 杨幺方走出帐口,报恩奴从外头进来,一脸沮丧,见着她猛地眼前一亮,便要说话。 杨岳识得报恩奴,向他施礼,报恩奴慌乱扶了,趁此机会,杨幺偏过头,和他擦身而过,眼角儿也不看他。 报恩奴要跟上去说话,却被杨岳奇怪地看了一眼,顿时慢了下来,眼看着杨岳和杨幺就要走开,他跺了跺脚要追上去,玄观揭开帐帘道:“七王子,你若是追上去了,让她哥哥知道,反倒叫她回家不好做人,只怕更是怨你了。” 报恩奴闻言一愣,脚下又是一顿,就听威顺王叫道:“小七,进来,父王和你说件事,包准你高兴。” 杨幺的马匹还在报恩奴帐下,哪里敢去要,便和杨岳共乘一骑,出了元营。 因着事关机密,杨岳也是孤身前来,两人倒难得有了独处地几日。 杨岳出帐后一直沉吟不语,杨幺自知方才报恩奴的样子引人怀疑,心里恐慌,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 第四十三章 无地自容 杨幺坐在杨岳身前,不时窥探杨岳的脸色,足足走了五杨岳仍是低头沉思没有说话,心里凉,终于流下泪来,颤声道:“杨岳,我当初了血誓,除非我死,我……绝不会违誓的!” 杨岳一怔抬头,叹了口气,将杨幺拥入怀中,道:“是我不好,我们许久没见,你大老远孤身一人来找我,在元营中免不了受委屈,我却只会妒嫉不安,哪里又对得起我们的情意了?” 杨幺见他谅解,心里一松,这几日的紧张害怕一时都涌上了心头,扑进杨岳怀中大哭起来,哽咽着道:“杨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再不乱跑,我……” 杨岳轻轻拍着她,道:“现在和当初不一样了,当初虽是世道不好,毕竟还是太平天下,现下处处峰烟,便是男子单身独骑也是危险,我原也是担心你受罪,才把你留在潭州城,现在看来你还是在我身边我才放心,幺妹,你和我回洞庭可好?” 杨幺大喜,连连点头,杨岳一边替她拭泪,一边笑道:“就怕你舍不得潭州城。” 杨幺抱着杨岳的腰,侧头看他,奇怪道:“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爹爹、哥哥们都不用我管,老爷子有两个姨娘陪着,若不是李普胜不在,我就是一个闲人罢了。” 杨幺笑道:“你这样的闲人也太少,手下领着一千新附军不说,潭州商联前阵子吵吵着要改成杨记商行,虽是没成,难道也和你没关?” 杨幺知道瞒不过他。慢慢拨弄着杨岳的前襟笑道:“我不就是赚点钱花么?女儿家总要有点针线钱罢?再说,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杨岳见她惫赖,哈哈大笑,“行了,我地小姑奶奶。你那些针钱挂在新附军的马鞍上全成了短火铳,至正十一年蒙元才颂布的最新制式。竟是被你偷制得一模一样,湖广行省之内,有哪家的新附军能比得上潭州城的财大气粗?冯富贵还不是你地人?他一天到晚去游说我们,要我们在船上配备盏口炮。居然还说价钱可以比卖给天完军的少三成,你赚钱都赚到你家里人身上来了。还好意思说嘴?”说罢忍不住拧了拧杨幺地脸,”连张阿公都直摇头。说杨家西屋里的幺妹明明是个侠义性子,如今怎么见钱眼开?” 杨幺一听到他说到短火铳,顿时“啊”了一声,一脸愁苦道:“我把马丢在元营里,别的也罢了。我的短火铳可是精铁制地。比新附军配置的青铜火铳可值钱多了。” 杨岳哭笑不得,忍不住低下头去咬她地鼻子。杨幺偏着头,咭咭笑着闪开,却看到杨岳眼神一动,脸色暗了暗,随即又恢复正常,仍是笑着对杨幺道:“天完军的钱没有赚够么,我知道你暗地里还卖给了蒙古人,还有一大批送到泉州出洋去了,你地生意倒做得大,不分敌我,有钱就行,这事我都不敢让族里知道。若不是潭州商联的手还伸不到两淮之地,只怕你还想卖给刘福通和脱脱罢?“ 杨幺看着杨岳神色变幻,却不知为何,心里不安勉强笑道:“天完军外面看着风光,但懂行的太少,除了倪文俊、明玉珍这几个知道火铳是什么外,其它人哪里肯买?再说成本又高,火药还要从扬州和溧阳的官仓里运过来,不再找几个买家,哪里维持得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阵凉风吹起,杨岳轻轻拢拢杨幺的衣领,将她朝怀里带了带,瞪眼佯怒道:“方才还是在说你地就是我地,做生意时怎么就全忘了?别当我不知道,你买通了扬州兵器监司库,把官仓里的火药偷运出来倒卖,没本钱地买卖你只有更赚。更别说潭州路最好的匠户全在你的名下,和着潭州商联那几个老板,哪个行业不插手?你看,你在潭州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潭州城都要震三分,我才没有早劝你来洞庭,到底是要苦一些。“ 杨幺见杨岳仍是亲热,微微放心,只当自家多心,撇嘴道:“我赚的钱自然就是你的,但我们的赚都要拿去再赚钱,哪里有白用不给钱的道理?“又狡黠一笑:“但若是我去了洞庭,你照旧给我千人队,我还是自掏腰包给他们配兵器,你下回去铁杰那里的时候,带着他们去转转,我们这笔钱就不白花。总要给你心尖上的三十艘多浆楼船配上盏口炮。便是其它四十艘车船也能配上长火铳。” 杨幺忍不住哈哈大笑,揉着杨幺的脸道:“我心尖上的明明是你,哪里又是那些船了?” 杨幺哼了一声,冷着脸道:“还哄我呢,说是为了怕我吃苦才不叫我去,你整年整年地泡在船上,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多有五天上岸,哪里又有时间管我?”说着说着,不免委屈道:“快两年没见,你就给我写过两封信,其它便是个口信都没有。我十天一封,你也没时间看,不知都丢哪里了。怕是我死在外头了,你也不知道。” 杨岳见她眼眶红,慌忙柔声道:“是我不好,这两年一心想着把水军练出来,免得保不住两家的这份基业,疏忽了你。等回了洞庭,我天天陪着你,断不叫你一个孤单。” 杨幺哪里又真心怪他,嗔道:“又哄我,便是你的水军练出来了,怕是麻烦也来了,我们家虽占了洞庭,但洞庭西南两面鼎州、澧州却在别人手里,便是益阳州近在咫尺,哪里又是不想要的?再说,我思量着,两淮之地元军势大,襄阳的王权正被围着,破城只是早晚,他若是倒了,徐州芝麻李就危险了,这两处要害若是失了,刘福通只能退避,蒙古人腾出手来,江南这一带就有事了。” 杨岳不免一叹,道:“你说的甚是,所以我才和报宁一起苦劝两们族长同意暂时附元,提早准备,否则只会被蒙元四省大军压成齑粉。可是天完军却不肯佯攻江浙牵制襄阳元兵,只怕到时会自食恶果。“ 杨幺纳闷道:“玄观那么厉害的人,怎会想不起这个道道,真让人不明白。” “不过是当局者迷,他一心想着白莲南教能成千秋大业,急着在湖广、江西占地,那里有心思去帮北教?若不是彭祖压着,只怕还要出手剪除江南各处名义上奉号令,qiζuu实际上却自行其事的红巾军。” 杨幺叹了口气,“徐大哥说得没错,玄观也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想是天完军里似他这样的想的人占了多数,否则以彭祖的胆略又怎会如此?”两人说话间,已是奔驶了十多里,进了华容县。 杨岳不急着赶路,一心要陪着杨幺慢慢游历回洞庭水寨,午后便带着杨幺住进了客店,写信将事情结果送至张、杨两老后,也不和派驻各处官衙的族人接触。 杨幺自是开心,匆匆在自家房中洗了把脸,就要和杨岳出去逛县城,她此时身无长物,竟是一件衣服都没有,自然要去慢慢购置。 杨幺在镜前照了最后一眼,正要出门,忽地瞟到左侧脖上斑班红印,大吃一惊,方想到是报恩奴昨夜留下咬痕,起先在元营收拾时被衣领蔽住未曾查觉,偏头时便会露出来。 杨幺全身抖,想起杨岳当时的脸色,只觉无地自容,此时杨岳恰好在门外叫道:“幺妹,我们出去吃饭罢。”杨幺定了定神,拢了拢衣领,扯出一丝笑容出门。 第四十四章 真情实意 容县是张、杨两家的地盘,不少平江各族之人被派驻,怕被人看到,也不敢太过亲密,只是并肩向街上走去。 杨幺心神不宁,待要解说,又不知如何开口,那些事哪里又是能说得清的?若是杨岳问起,倒也罢了,偏偏杨岳似是全无所知,只是带着杨幺走街穿巷,找了一处干净夫妻档,要了两碗冰糖莲子羹。 杨幺不禁收了愁思,失笑道:“杨岳,你以往在家尽是吃白饭,便是菜也少吃,怎的吃起这些小碎食了?” 杨岳面上一红,低声道:“你不喜欢么?华容的白湘莲本就是有名的特产,我听下礼、下德她们在寨子里总是念叨这处的冰糖莲子羹,过耳也就记住了,想着你来了总要吃点新鲜东西。” 杨幺喜翻了心,哪里还有话说,那老板娘送上冰糖莲子羹,她用粗木勺挖得满满,只见那白莲果然粒大饱满,洁白圆润,入口一尝,质地细腻,清香鲜甜,顿时笑道:“杨岳,真好吃,你也尝尝。” 杨岳哪里喜欢这类东西,不过是陪着杨幺,见她欢喜,笑道:“等我们回了巴陵县的水寨,我就带你去吃巴陵有名的全鱼宴,对了,便是华容县的桃花鱼也是很有口碑。” 杨幺嘴里塞满,连连点头,杨岳见她眼眉弯弯,鼓着腮帮的样子,心中一柔,正要去握她的手,却听得身后有人恭敬唤道:“岳将军。” 杨岳一怔回头,鄂然道:“长净,你怎会在此?”杨幺听得这名字耳熟,不免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白面俊郎少年,身着无领无袖,前短后长中间以布料相缀的皮衣比甲,头戴铁盔,手压腰刀。正向杨岳行礼,答道:“长净知将军路经华容。特来拜见。” 杨幺顿时笑了出来,杨岳无奈道:“这华容县城倒是被你守得外松内紧,我不过一入城,便让你知道了。”面上却满是笑意。似是对刘长净很是满意。 刘长净听到杨幺笑声,抬眼看去。大大一怔,嘴里叫道:“杨家姐姐!” 杨幺笑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呢。长净,你如今可也是独当一面的能人了。” 刘长净见着杨幺极是欢喜,正要上前攀谈,看了杨岳一眼,仍是施礼道:“岳将军。蒙军已兵退十里。事关华县防务,长净不敢擅专。特来请将军示下。” 若不是来的是熟人,杨幺怕也不是撇撇嘴就算,杨岳见她不乐,叹了口气,道:“妹子,你和我一起去罢。“ 杨幺摇摇头:“你们谈军务,我去做什么?你自去忙你地,我去逛逛就回客店。”见杨岳似是犹豫,笑道:“放心,我一个人呆着都二年了,还短了这一点时间?倒是晚上,你要回来带我去吃桃花鱼。” 杨岳含笑点头,便和刘长净去了。 杨幺慢慢吃完冰糖莲子羹,付了钱,一脸忧郁,走在华容的大街上,远远看到一座大医堂,不由在门前徊不去,几次三番登阶,又退了回来,只惹得医堂内的伙计 杨幺猛地咬牙,进入药铺内买了薄荷膏和上等的守宫粉,又在古玩铺中买了一面半身大铜镜,匆匆回到了客店内。 待得伙计将铜镜放置在房中,杨幺紧紧关上门窗,对着铜镜脱去身上衣物,只见乳白的皮肤上遍布咬印、吻印,或是泛深红,或是淡粉,特别是胸上,已是有了淤青,满身一片之意。 当初在玄观帐中收拾时心慌气乱,又没有大镜,居然没现竟是如此。杨幺绝望地看着镜中地身躯,一边哭泣一边涂上薄荷膏,穿上衣物,又取出守宫粉反复思量,终是将其掷入床底。 杨幺在床上朦胧睡去,忽听得有人叩门,惊醒一看,已是天色将晚,她跳了起来,跑到门前开门叫道:“杨岳。” 门口却是一名未曾得见的军士,只见恭敬道:“四小姐,岳将军派我来传口信,今晚有急务,怕是不能陪小姐吃饭,命小人在来凤楼点了桃花鱼等几道菜,送过来请小姐食用。 杨幺轻轻点头,赏了军士并送菜地伙计,心不在焉地用了一点饭菜,复又上了一次薄荷膏,因着前晚未睡,仍是疲累,回床躺下。 杨幺睡得极不安稳,迷糊间似乎感觉到杨岳进来龙去脉,只是困极无法睁眼。 杨岳走到床边揭了帐子,弯腰替她掖被,突地一顿,停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放帐出门去了。 杨幺一大早便醒了,急忙脱了衣物验看,果然俱都消退,松了口气,唤了伙计送澡水进来,要洗去一身的薄荷油,忽地想到没有替换的衣服,便取了钱,交给店伙,请城内成衣铺的人送几件上来挑选。 那成衣铺地大娘方一进门,一耸鼻子便笑道:“小姐好,妇人的是李记成衣铺地老板,小姐喜欢熏香么?妇人带来的十件衣裙中,有四件便是已经熏了香地,请小姐挑选。” 杨幺一怔,不免道:“大不熏香的……” 那妇人也是一愣,又耸了耸鼻子,恍然打嘴道:“瞧我这鼻子,这满屋子都是薄荷油的香味,可不是薄荷熏香。” 杨幺脸色巨变,苍白着脸,胡乱挑了三件衣服,送了妇人离去。猛地打开窗户,让轻风吹入,只盼能吹散这一屋浓烈得她已经感觉不出的薄荷味。 杨幺从怀中摸出小花囊,将一些干花放入澡水中,油茶花香顿时泛了出来,杨幺掏出那枚助香的玉块看了看,仍是细细收好。 待得杨幺认真洗净,换上衣服,确定身上已无一点薄荷膏地味道。便出了房,慢慢走到隔邻杨岳地房门口。 杨幺听着里面静悄悄无一点动静,踌躇半晌。看着天色尚早,想着杨岳还在睡觉,便要退回。 正在此时,房门忽地打开,杨岳站在门口轻声道:“幺妹。你等一会,我洗把脸就出来。” 杨幺凝视杨岳。(..info)只见他衣裳整齐,下巴的一片青青胡须茬,面色微有憔悴,竟似一夜未睡。杨幺心里一阵茫然。两人相处十五年,她还是一次看到杨岳这种样子。她忍着心头地抽痛,嗫嚅道:“你……你睡吧。我……午饭时再来找你。”说罢,转身就走,杨岳一把拉住,道:“昨晚来了消息,元军攻破襄阳。直向徐州而去。所以我才回来晚了,今天我一定好好陪你。” 杨幺大惊回头。看向杨岳,他嘴角仍是带着暖笑,道:“西门外有座西禅林寺,是江西九华山至峨眉山拜佛驿道上的驿寺,宋代时号称湖广佛道圣地,听说极是雄伟,我们今天去游览一番可好?” 杨幺忍泪摇头:“襄阳一破,军务更急,你……不用陪着我,赶紧睡一会,午后用了饭再去找长净吧。”伸手掩住杨岳的嘴,柔声道:“我只要天天能看到你,就开心了。来日方长,你放心。” 杨岳凝望着杨幺,吻在她的手心,杨幺笑道:“快去睡罢。我回房也去睡,这也就是你陪着我了。”说罢,催着杨岳关了门,自家回了房。 杨幺回到房里,便失声痛哭,一边哭着一边趴着身子在床底摸索,把丢在角落里的守宫粉翻了出来。 《博物志》有言:守宫,即是壁虎,守宫砂以守宫与丹砂合制而成。 壁虎药性咸,寒。而丹砂药性甘,凉,主治安神,定惊,明目,解毒。是否有效,难以诉说,其一,是取其寒凉之性,置于玉臂,使之延手三阳经遍行络脉,涵养心神,去欲女心火。其二,从现代医学角度,主要是一种心理暗示疗法,使女性潜意识里,产生敬畏廉耻之心,不敢越过道德地底线。 杨幺坐在桌边,看着药包,伸手又缩回,最后只能呆呆哭泣,只哭了一个上午,杨岳过来叩门,也被她躲在门后,推说困倦,让他自家去办公事。 杨幺听得杨岳离去,回到桌边坐下,垂泪坐了一会,抹了抹眼泪,便要转身叫人,突地撞上一个躯体,吓得她失声尖叫,却被来人抱在怀里:“幺妹,是我。” 杨幺听得是杨岳的声音,顿时闭嘴,头埋在杨岳怀中不敢抬起,含糊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杨岳扶她坐下,捧起她垂得低低地脸,叹道:“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哭?是我不好,总是冷落你。“ 杨幺拼命摇头,抹干眼泪,道:“我……我不是为着这个,我知道你在忙正事,再说了,便是正经夫妻,也哪有一天到晚在一起腻着的?” “你打小儿和我在一起,有我在,便从没让你落过单,”杨岳轻轻拥着杨幺,“如今大了,男女有别,总有些忌讳,便不能一处呆着,好不容易有点闲,又出了这事。”杨岳说着,转眼看到桌上的药包粉末,奇怪道“这是什么?我方才站在你身后,看你对着它哭了半晌。” 杨幺猛然抬头,脸色忽青忽红,看了一眼守宫粉,又看了一眼杨岳,站起身来,匆匆把门窗都关死。 杨岳惊异地看着杨幺来回跑着,待她忙完,不免问道:“幺妹,你……“话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大,哑声道:“幺妹,你做什么?” 只见杨幺站在屋中,正把上身的短袖襦解开,脱了下来,接着去解下裙,杨岳大急,扑过去一把抓住杨幺地手臂,责道:“我上回说得还不清楚么,你……” 杨幺衣襟大开,露出贴身的葱绿小衣,香肩玉颈粉光致致,酥胸半露,纤腰细细,双臂就势缠上杨岳地脖子,伏入他怀中,哽咽道:“杨岳,你要了我吧。” 杨岳身子一震,便要去推开她,却碰到她衣下已被扯散的裙结,长裙顿时溜落,露出一双白嫩细致地长腿。 杨岳呻吟一声,双拳握紧,沉声道:“幺妹,走开,把衣服穿好。不然我真生气了。” 杨幺不退反进,全身贴向杨岳,还未说话,身子突地一软,竟被杨岳制了穴道。 杨岳抱起杨幺。把她丢到床上,含上帐子。转身就向外走去,杨幺身子虽不能动,口却?道:“杨岳。杨岳,杨岳。你疑心我,你疑心我!” 杨岳此时已走到门前。正要去打开门栓,听得杨幺的哭叫,手停在门上,半晌不出声,久久方才长叹一声:“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你明明看到我身上有……有印子。明明闻到我抹了薄荷膏。你一句都不问,心里早就认定我和别的男子有了芶且之事!”杨幺哭着。越说越伤心:“你明明忙得很,还要抽时间来陪我,你原想着,这两年冷落我,我方才做出这等事,我反正不是你正经老婆,哄哄我也就罢了!大家落得轻松!” 杨岳额头抵在门框上,腰背僵硬,双手五指撑开,重重压在门上,杨幺还在说着,“我不希罕你这种情意,我……我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但我说了话算话,你要和别的女人如何了,我只拿把刀把你杀了,我也自杀,再不弄这些虚情假意!”杨幺呜呜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原想着你若是要了我,总知道我地心意,如今你却这样,算我不要脸,你走!再不要回来,我也不要再看见你!” 杨岳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猛地转过身,通红着眼,也叫道:“那你要我如何?若是问了你,总归是有事,你一个女儿家,如何说得出来?白委屈了你。若是不问你,我也怕你疑心我,只有更对你好些,那料得你是这样想。你既然多心,又怎么不想想,这事若是做了出来,我倒是无事,你若是有了身子,要怎么个活法?便是我为了你把心一狠,抛家别亲,带你逃开,这外头战火连连,没了家族庇护,我根本护不住你和孩子!要我舍了你,两人分离,也如同摘了我地心一般,我除了不碰你,还有什么办法?” 杨岳平日沉稳老练,偶尔极是脱跳,却从未如此时般,面上青筋暴起,须皆张,双目赤红,狠狠一拳擂在自家胸口,含泪道:“我原是畜生,好好地一个亲妹妹,自个儿一点点养大,怎么就动了这个心思,若不是我,你又何必到如今还不订亲?日日舞枪使棒,削金刮玉,还不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叫别人便是怀疑也治不住我们?就为了你这份心,便是你真与别的男子如何了,我还能说什么?” 杨幺大哭道:“说来说去,你还是疑心我失了身,违了誓,你若是不肯碰我,你就拿了那桌上地守宫砂,取了井水,点到我身上,让你安了这个心!” 杨岳飞身一脚,把桌子踹翻,茶壶磁杯砸在地上,一阵乒乓乱响,守宫砂撒了一地,被茶水一浸,染了一片红色,他满面怒色,吼道:“你也是小看我!我们原就是见不得光,只靠着你我那一点地真情实意,若是我如此对你,我们又何必遭了这么许多罪,还要在一起?大家散了,岂不是更安心!” 杨幺听到此时,方才愣了神,呆呆看着杨岳,一股喜意从心底狂卷而起,将一腔的怒气委屈吹了个干净。 杨幺还未说话,房间里砸门踢桌地,外头不免有伙计来探问,杨岳平日的宽厚半点不剩,冲着门外大吼一声:“滚,不准靠近这房间!” 杨幺哪里见过他这等样子,不禁有些瞠目,轻轻吸了吸鼻子,嗫嚅道:“我……我……” 杨岳站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弯腰解了杨幺的穴位,轻声道:“起来穿衣。”说罢,背过身去扶起一张圆凳坐了下来。 杨幺慌乱抹了眼泪,把衣服拾起穿戴整齐,走到杨岳的身边。杨岳侧头,看她头散乱,双目红肿,娇怯怯地样子,只得收了脾气,站起来,扶起一张凳子,又去妆台边取了木梳,道:“坐下,哥哥给你梳头。” 话音一落,两人都不禁僵住,杨岳见到杨幺惶恐的样子,收了心头地不安,笑道:“再如何,我也是你亲哥哥,过来罢,看你一头乱草,比小时候还不会收拾。” 杨岳打小儿替杨幺梳头惯了,便是杨幺自闭时,因她不耐烦这事,多时是杨岳追着打理了,总是说:“坐下,哥哥给你梳头。”一时说顺了口,又带了出来。 杨幺呆坐着,怅惘地回想过去,不免想到,如果她当初没有下那样恶毒的心思,杨岳还会喜欢她么?杨岳这样地人,还会对嫡亲的妹妹暗生情愫么?即便是现在,那种从少年初萌的情欲中产生出来的感情,又有几分是真实的?或者,那其实也只是兄妹之情和年少时地迷茫罢了。 “杨岳,我真地喜欢你。” 杨幺想到此处,背对着杨岳惨然一笑,轻声说道。 杨岳执着梳子的手一顿,俯身抱着杨幺,在她耳朵边道:“我也是。” 第四十五章 步步为营 华容河口望向洞庭,便可见一片浩荡水光,此时的洞庭,州、潭州、鼎州、澧州四路,延绵近九百里,还未因泥沙淤积而形成杨幺前世所知东、西、南三个区域,仍是浩浩渺渺,水天一色。 杨岳从刘长净处要了一座前后三舱的干净平底小舟,插上张、杨两家的旗帜,置办了被褥、锅盘、菜蔬并一干用具,亲自操船,带着杨幺在华容县渡口上船,由华容河直下洞庭。 自平江水灾后,两人聚少离多,又因着**之情小心翼翼,极少单独相处。两人闹了这一回,倒是把误会解开,杨幺心中虽是迷茫,却更认定杨岳是个在众人之上的真男儿,越恋着杨岳,杨岳打小放了许多感情在她身上,又是妹妹又是情人,心里爱极了她,那日说开后,长相厮守之心益坚定,两情缱绻,虽是温存,却不及于乱。 原本这少年男女,情深意浓,哪里控制得住的?但杨幺多了一世历练,自家原把此事看得极淡,只怕杨岳忍不住,杨岳却是人中龙凤,因铁了心守这**之情,以往又有一段恨事,一心为杨幺打算,在性事上便步步为营,绝不多走半步。 如此一来,两人白日间不过执手吻唇,入睡时分居前舱、后舱,便相安无事。 杨幺极是喜爱与杨岳如此闲适渡日,平日杨岳操船捕鱼,她便素面挽袖,操持饭食,洗涤衣物,待得手上无事。两人便并肩坐在船头,指点风物,笑谈美景。既不虑遇上相识之人,又无心结,两人如同神仙眷侣。好不逍遥快活。 杨岳拉着杨幺坐在船板上,指着洞庭西北面临江处。道:“幺妹,华容河北面原接调弦河,东晋杜预伐吴时开凿,由调弦口自长江入洞庭。避开巴陵城陵矾天堑,一举下吴。如今塞堵,流民在调弦口围田种稻。你看,那一片金黄之色便是湖田了。” 杨幺极目看去,果见一片灰沙堤后大片稻田,不禁笑道:“调弦口对岸是什么地方?江北也有围田么?” 杨岳摇摇头,看了看般行方向。调整了船头的橹浆。一手捱船板,一手握着杨幺的手。身子后仰,仰头迎风,笑道:“对岸是公安县,属河南行省江北道江陵府,当初杨家祖上杨幺,占据八百里洞庭周边十九县,最北边的县城就是公安。” 杨幺听到自家地名字,不由嘻嘻一笑,道:“如今咱们和老祖宗也一样占据洞庭,将来是不是也要把公安县夺下才行?” 杨岳哈哈大笑,见湖风微有凉意,轻轻将杨幺搂入怀中,道:“蒙古人面上虽是收复了澧州、鼎州、潭州,不过如岳州般,封了几个千户、百户。只是未有如我们家般,占据全路的大豪,我想着,寻个机会先把这几处夺了下来,再把公安县的几个长江入洞庭的穴口占下,才算真是并吞了八百里洞庭。” 杨幺倚在杨岳怀中,静静听着,不远处粼光闪闪的湖面上,一群白色水鸟扑打着长长地翅膀,时起时伏,正在捕食,片片轻舟在夕阳掩映下扬帆归港,渔歌轻号悠然回响,战乱似乎不存在于这个宁静美丽的世界,杨岳柔声道:“从这里横穿洞庭回巴陵水寨,总要四五天,我日日陪着你,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杨幺将头埋在杨岳地衣襟前,嗅着皂角的清香,轻声道:“若是没有打战,我就想这样一辈子和你在湖里安安静静地呆着,其它什么都不要了。” 杨岳抚摸着杨幺的秀,微叹道:“太平虽好,我却是庆幸有这片乱世,否则,若是仍是平江斧头畔合族聚居,我便是日夜煎熬,也不能与你如此亲近,更不可能表露衷肠。” 杨幺听得此言,笑着抬头,扶着杨岳的肩头问道:“那我问你,你是何时……何时心上有我地?” 杨岳一愣,笑着要拧杨幺的脸,“厚脸皮地丫头,这话也问得出口。” 杨幺啐了一口,作势要去咬杨岳的手,逼得他退回后,得意道:“怎么不能问了,这是顶顶重要地事,你快说。” 杨岳一手搂着杨幺,一边极目看向广阔的湖面,微有些茫然道:“打你一生下来,我给你喂了一口米汤后,我心上就有你了。但那确是兄妹之情,似乎是从你睁眼后,才慢慢觉得不一样的。”说罢,蓦地转头瞪向杨幺:“坏丫头,明明心里清楚,装得却挺像,那些叔伯兄弟姐妹们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看着你那里装神弄鬼,想说你几句,你就给我装傻充愣,你说,你从娘胎里是不是就开始长心眼了?” 杨幺心中欢喜,浑不在意地道:“什么心眼,我那叫聪明伶俐,再说了,谁叫我有你这么个厉害的哥哥,我就算装傻别人也不信!” 杨岳看她那小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挤着声音道:“小没良心的,就为说茶林里地事,五六年不理我,我掏心扒肺,全当是没看见,你倒也和我说说,你怎地就把那事死记在心里,全不顾其它?” 杨幺呆了呆,将身子向杨岳靠了靠,含糊道:“我以前想着,咱们家本就太奇怪,你背着家里暗地里和张家勾结,更不是什么好路数,你又什么都不让我知晓。而且,那时,张报宁和我说……” 杨岳捧起她的脸,问道,“他说什么了?” 杨幺面上一红,道:“他说因为有着你,我地身体就算虚弱,只要傻病好了,向我们家提亲的人多了。我不想……” 杨岳听了她的话,沉默半晌,看着她道:“你这些,和谁学的?” 杨幺一惊看向杨岳,杨岳捧着她面孔的手一紧,盯着杨幺道:“我没教过你这些,从没在你面前提过订亲之类的话。你那时不过才刚醒一个月,这些和谁学地?” 杨幺心里一抖,面上却嗔道:“除了你教我,我就不能听别人说了?下德那时候多喜欢你,你……” 杨岳听她说到这些。顿时漏了气,松开手将杨幺抱进怀里。没奈何地道:“行了行了,我不问你了。 你也别提那陈谷烂芝麻的事。” 杨幺躲了一劫,背心冒汗,不免有些气恼。咬着唇,斜睨杨岳道:“开先我问你的。你还没说完呢,你什么时候心上有我的?” 杨岳见她不依不饶。头痛道:“我也说不清了,反正,你知道我心里有你就是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打紧?” 杨幺心中却是极怕。玄观虽是没有明说。却分明知晓了来龙去脉,万一将她做地下流事告诉了杨岳。让他知晓这**之事虽不是她刻意为之,却也撇不清关系,杨岳一朝大悟,离弃于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她不敢催逼杨岳,杨岳精明厉害,万一被他想清其中曲折,她便是自作自受了。杨幺暗暗伤神,面上禁不住露出几分颜色,杨岳一愣,以为她不喜,只得绞尽脑汁道:“以前你身子虚弱,长得极慢,后面我从潭州回来,你全变了一个样,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一眼看到你时,就想,这个人是我地幺妹么?再后来,就是在你半夜上了钟山,我在外面守着你,听了你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为何,全然控制不住,把你吓跑了。”说罢,面上不禁一暗,似是对两人最初的开始极为不安。 杨幺也听不出所以然,却不愿杨岳不快,巧笑着刮他的脸,“我那时奇怪极了,从潭州回来,你怎么就变了个人似地,胆子那么大,若不是后来问了大哥,知道他从没带着你亲近过别的女孩儿,否则,我可不敢信你了。” 杨岳眼神猛然一缩,勉力控制着脸上地表情,笑道:“若是如此了,为何不敢信?” 杨幺撇嘴道:“我听人说,你们男子十五六岁时,若是一时动了情或动了欲,总弄不清一个开头结尾,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我……” 杨岳松了口气,一把抱紧杨幺,大笑道:“你放心,我心上真真切切只有你一个,动情动欲也只是冲着你来,为着你,逆伦我也不怕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地?” 杨幺听到“逆伦“两字,突地想到一事,脸色急变,扯着杨岳道:“杨岳,我们的事,张报宁好象知道了,他若是说出来……”脸色暗了暗,眼中杀气腾腾,咬牙道:“ 杨岳见着杨幺一脸杀气,微微一愣,突地失笑,一手圈在杨幺脑后,将她带到面前,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温言道:“几年没常在一起,你在外面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让你染了这一身杀气,有我在,你无需担心这些。”看了看杨幺仍是担忧的神情,笑道:“至正九年末,我从洞庭来潭州寻你时,张报宁就已经知情,我那时既没有动手,自是料定他不会说。” 杨幺猛地瞪大了眼睛,还未说话,杨岳叹道:“他是个明白人,心又大,目下这情势,正要两家协力,没有真凭实据,他哪里肯做这等损人不利已的事?” 杨幺轻声道:“虽是如此说,但有你在,他就算在张家出了头,也不做不了全主,万一……”又疑惑道:“他当时是怎地和你说地?” 杨岳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沉沉笑道:“你多是小看了我,我自然有防备,便是即刻要动手,也是容易地,”见杨幺一脸吃惊,杨岳一阵大笑,将杨幺放开,自家斜躺在船板上,以手支头,闲闲地看着杨幺道:“你也在潭州有了一摊子事,还不知道凡是有人共事处,总免不了这些么?他哪里又会明着说,不过借着喝醉,在我面前说了你时时念着我,又不想和报宁哥定亲,你我有了那晚在山上的事,你若是还念着我,白内里是什么,他不过是试探罢了,却也拿不到真正的把柄。” 杨幺一想,不免也掩嘴而笑,杨岳见她似是放心,却又坐了起来。伸出左手,抚着她的脸,叹道:“幺妹,幺妹,你到底还是不知道这逆伦之恶。只怕纸包不住火,杀人灭口虽是万全。我们俩却不免为着这事负疚良多,只杀一人还好,怕的是杀也杀不尽,悠悠众口。那里又是能堵得住的?” 杨岳双眉展了展,慢慢道:“自那日送了四字给你。下了洞庭,我日日都在思量此事。 不过两条路,要么逆伦,要么一辈子不见,你是个狠心肠,我也不爱那蟹蟹蛱蛱地事。只要你与我一条心。我学了满心的算计和一身的武艺。难不成还不能为自家打算了?” 杨幺凝望杨岳,伸手握住他抚在自家脸上的手。那只手因着习武种田、下水、操船已是粗糙万分,布满粗茧。 杨岳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虽只有二十来岁,却不是个莽撞的,既已下定决心,也是有了抛家弃国地打算。若是张报宁有什么动静,怕也是乱世将息,太平将近之时。到那时,我带着你,寻个无人知道我们是兄妹的海外夷国,堂堂正正结为夫妻,反是好事。” 杨幺大喜,扑到杨岳怀中,急急问道:“你说地可是真的?” 杨岳笑道:“自是真的,我若不是有此打算,何必再来找你,惹你动情?再如何,你也是我的亲妹子,我总是想着你好地。” 杨幺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她原在心中有此想法,却害怕误了杨岳的前程,也不忍叫杨岳离了家族亲人,却没料到杨岳竟是事事打点,样样盘算,比她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杨岳见她如此欢喜,心中大畅,笑道:“只是这些年要委屈你,中原战乱未定,一则是家里一时离不了我,二则是未必能平安出海,幺妹,等得家里地事做得差不离了,我便带你走,可好?” 杨幺连连点头,眼中不免泛出泪光,“杨岳,我害你离开家人故土……” 杨岳一愣,面色微微一暗,仍是笑道:“我是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不用担心父亲无人供养,再说,你不也和我一样,世上从无两全之法,我有了你,离家去国也是值了。”搂紧杨幺道:“别说得好象你不是我们杨家的人,离开家人故土,都是一样地,再说,这事也是我先惹了你,若不是我那晚情动,哪里又会走到如今?” 杨幺伏在杨岳怀中,不敢抬头,含糊应是,正欢喜间,忽地想起一事,重重一口咬在杨岳的脸上,疼得他轻叫一声,眼泪汪汪地抓着杨幺问道:“又怎么了,下这样的狠手?” 杨幺大声道:“你若是当初有了这样的盘算,为何我们还要誓只做兄妹?你……你原是不放心我的!” 杨岳一愣,也不敢回话,只是讪讪而笑,被杨幺在身上狠掐了几把后,终是求饶道:“幺妹,你想想,那时你不过十二三岁,虽是长得大姑娘一样,但心里到底不解世事,我若是不等等,看你地心意如何,哪里又能用夫妻两字拘着你?这几年若是你失了悔,或是看上其他地好儿郎,我自然放了你,替你寻个好夫家。”看了看杨幺有些缓和的脸色,又道:“逆伦是十恶不赫,便是要做夫妻怕也要十来年后,这般艰难日子,我是不管不顾了,但你若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又受这种罪?” 杨幺听了杨岳这一番表白,心里地气也消了下去,只是撇嘴道:“难怪你在张、杨两家是头一号的人物,心思这般细密,筹划如此长远,真是厉害!我可告诉你,若你以后还是如此和我耍心眼,看我怎么治你!” 杨岳盘起双腿,伸手抱起杨幺,让她缩在自家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就知道你是个多心的,我不过是害怕你心上虽是有我,却不能长久,如今既然知道了,便是你要我和你动心眼,我也不干了,日日提心吊胆,也是受活罪。再说,我的血誓,哪里又会不守着?到底做夫妻还在后面。”说罢,窝在杨幺的肩头,笑道:“幺妹,我饿了,我要吃鱼糕。” 杨幺见他惫赖,忍不住“卟哧”一笑,便要推开他起身去船尾做饭,却又被杨岳紧紧抱在怀里,腻了好一会,方才放她离去。 第四十六章 洞庭水寨 两人过了这几日家居般的日子,杨幺与杨岳的角色便似日总是杨岳照顾杨幺,衣食住行打点得清清楚楚,这几日,除了操般捕鱼,杨岳什么事都不操心,每日价大老爷一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杨幺做饭洗衣时,他就坐在一边,笑嘻嘻看着杨幺忙活,全无一点帮手的意思。 杨幺初时还觉得有趣,过了两日,便看杨岳大不顺眼,待得三日,杨幺正忙得心烦,杨岳尤蹲在一旁叽叽歪歪挑剔她做饭的手艺,洗衣的磨蹭,顿时火冒三丈,一脚把杨岳踢翻,狠狠踩在他胸口上,骂道:“我看你是闲不住,去,把锅、碗拿到船头刷干净!若是有一点不干净,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岳哈哈大笑,挑三拣四,拿了铁锅和菜碗去了船头,却把两个木饭碗丢在原处,杨幺大怒,吼道:“这两个为什么不洗?“ 杨岳蹲在船头,哗哗地刷着锅,回头笑道:“那两个晚上一定还要用的,又不怕去了味,洗与不洗有什么打紧的?” 杨幺气得吐血,叫道:“那锅子和菜碗就不要用了么?” 杨岳一脸正经道:“不是还有两个剩菜么,就不用再做了,菜碗自然用不上,所以要洗,我刷了铁锅,晚上热菜时不会去味,这不是挺好么?” 杨幺被他堵得无法,狠狠瞪了他一眼,埋头做活,到得晚饭时,她不理杨岳,自个儿洗了一个干净饭碗,没料到方转个身拿了双筷子。就看见杨岳取了干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 杨幺忍无可忍,一个飞扑,压到杨岳的背上,双臂勒着他的脖子,嚷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杨岳。你这个坏胚子,你是这样做人家老公的么?” 杨岳被她勒得咳嗽连连。一边大笑,一边放下碗筷,反手抓过杨幺,拦腰抱起她。跑到船头,一把将她抛在船板上。自家却飞身回舱去吃饭了! 杨幺打小儿被杨岳捧在手心里,从未被他如此气过。躺在船板上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小脸涨得通红,跳起来嚷道:“杨岳!如今你是要认真降服我了!姑奶奶不怕你!今儿不把这事说明白了,大家都别想吃饭!”“说罢。一头冲进舱里。双拳一出,向杨岳攻去。 杨岳笑得没形。在狭小地船舱里,一边躲闪,一边仍端着饭碗吃饭,更是把杨幺气得瞪眼,手底越下力,却碰不到杨岳一片衣角,待得杨岳三下五除二把饭吃饭,将碗、筷稳稳掷到船尾船板上,一个伸手,便抓住了杨幺的双手,身子一压,把杨幺带倒,笑得喘着气道:“幺妹,我哪里敢降服你,我这不就是和你一起过日子么?当初你在杨家村装傻时,比我这样子可厉害多了,我不都忍了五六年?这才哪跟哪呢?你就气成这样?“说罢,狂笑不止。.info[] 杨幺拳打脚踢,却被杨岳死死压住,气道:“杨岳,你这小心眼的男人,我和你没完!“ 杨岳哪里怕她,不顾她横眉瞪眼,柔柔地看着杨幺,一下一下轻吻她的唇瓣,含糊道:“我倒是要和你这般过着日子,打打闹闹,长长久久,没个完的时候方好……“ 幸福地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便是杨岳岳刻意减慢船,君山水寨的哨船仍是出现在两人地视野里。 一路上,悬挂张、杨两字旗帜的平底方头快船时时在洞庭湖面逡巡,因着杨岳从刘长净要的也是同一型号的平底船,船头也又挂了旗帜,便也无人登舟检查。 到了君山附近,双浆车船载着上百地士兵,在湖面上飞驰,般侧的车轮飞转,水花涛涛,杨岳坐在船舱口,笑着指点道:“当初杨幺与宋军交战时,俘虏了一个叫高宣地造船手,正是靠了他制出来的车船,方接二连三打败了宋军,现下过了百年,我们用地不过还是这类车船,可知当日杨幺船队之盛状。” 杨幺到底在汨罗江边住了五六年,自然识得这些东西,点头道:“我听说你寨中,有多浆楼船三十艘,双浆车船五十艘,平底船与鹰船各有八十艘,大、中、小型船舶皆备,倒真是万全,只是这湖面广阔,蒙冲舰共一百六十艘虽也够了,这车船若是仅以拍竿飞锤制敌,遇上大敌,却是难以对持。” 杨岳笑道:“可见那个冯富贵是你的亲信班底,说得竟和你一模一样,好罢,那盏口炮是多少钱一台?长火铳价钱又是如何?” 杨幺大喜,数着手指头,笑道:“盏口炮总要十锭银钞,不过如今无人再用银锭,除了以物易物,都是以金银结算,就算一百二十两一台罢!长火铳原是六十两一具,天完军我是算九折,到底是我家里人,一口价,盏口炮七十二两一台,长火铳三十六两一具罢!一艘车船总要盏口炮四台,长火铳十具方是个样子,我不要零头!便宜你了!” 杨岳目瞪口呆,半晌出不得声,久久方回过神来,一边摸着杨幺的额头一边纳闷道:“没烫啊,怎么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杨幺瞪他一眼,打开他的手,哼道:“你也去打听一下,官制盏口炮和长火铳暗地里交易是多少钱,盏口炮二百两,长火铳一百两,河东、江浙那些土豪们抢着要!我是嫌起运麻烦,路径不畅,才不做那边的生意,否则那里还有这样地便宜事?” 杨岳一把抱过杨幺,掐着她地细脖子道:“小丫头片子,你老实交待,你现下手上赚了多少钱?看你这黑心样,当初两家的家财加起来也不过未到四百万,你现下就靠这火器,只怕也赚到一半了!你还好意思来赚我地钱!” 杨幺咯咯笑着,得意道:“早说了,我的钱就是你的,何必这么计较。(..info好看的小说)这才多少,我还未算弹药钱,实话和你说,火炮、火枪不过是个饵,都是便宜卖地。那炮弹才是真正赚钱的,我这枪炮特地制得和官制的口径不一样。平常的弹药用不上,非要到我这里续买才行!” 又瞅了瞅杨岳的脸色,掩嘴笑道:“好罢,谁叫你是我心上地人。女人心上有人了就容易犯糊涂,你那些车船我都免费替你装上枪炮。 但弹药钱可是一个子儿也不能少的。” 杨岳舒了口气,放开了杨幺。尤是瞪她道:“弹药怎么算钱,你给我说清楚了!” 杨幺扑入他怀里,腻着他道:“眼看着就要到寨子里了,你还和我扯下了船。你还能这样抱着我么?” 杨岳知道她在弄鬼。却也无法,抱着杨幺缩回舱中。扯下船舱地布幔,任小船顺风向君山水寨飘去。 君山岛,位于巴陵县城南面,隔湖相望,不过三十里水路。 君山岛四边高,中间低,呈洼地状,面积极小,不过二里方圆,共一千五百亩,岛上七十二峰,曲径幽深,树高林密,郁郁葱葱,诗人刘禹锡在《望洞庭》诗里赞道:“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其秀丽小巧可见一斑。 此时,杨岳已带着杨幺弃舟登船,杨幺独自站在高高的楼船顶上,只见岛上水寨森云密布,贯连如巷,好似一座湖上州城.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两寨,两寨之间设有栅栏,麻石围墙,箭楼,又用长廊相连,长廊旁盖有数十座竹、木屋,接连如云,鳞次栉比,供士兵驻守歇息。每寨前都修有船坞,船坞前停靠着渔船和蒙冲斗舰,从远处望去,正座君山岛外层况似一座壁垒严森的湖中碉堡. 杨幺见得不过四五年,杨岳等人就把水寨建成如此规模,钦佩不已,不由叹道:“百年前杨幺水寨,不过就是这般景象了罢。” 身后传来大笑声,杨幺回头一看,只见杨天康一边摇头,一边嘲笑道:“我们家的祖宗真是被你小看了,我们如今不过占了七县一州,哪里比得上杨幺当年十九县地盛状?幺妹,你在潭州城里呆久了,眼界怎的反而变小了?” 杨幺见得杨天康,极是喜欢,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天康哥,我们总有三四年没见,你怎地见面就笑我,好罢,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来我说说祖宗当年的威风,我也就不计较了!” 杨天康越笑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杨幺地肩头,道:“还是这样尖嘴利舌,“又愣了愣,打量了杨幺几眼道:“听小阳和报宁说,你如今也开始习武了,果然有些门道,若是以前,我这一巴掌还不把你砸趴下了?” 杨幺自是有些得意,还好她在报恩奴手下败了一场,也知道谦虚,约着杨天康回寨与她喂招后,又催道:“你快和我说说当年的水寨又是怎么样的?” 杨天康笑道:“你看,君山水寨四面不过八座,便是把内寨十座加起来,也不过是一十八座,当年杨幺在君山可是建了七十余座水寨,是我们的四倍有余。再看人数,现在我们收聚流民、招抚小股流寇,联合岳州各地豪强,不过也就二万人不到,这八座水寨里只有八千,我们两族人和平江县随附的各族,编入军伍地男丁也就是五千人,总计不过二万五千人,加上家眷最多五万,当初杨幺八万大军,近四十万眷属,何等声势?” 杨幺不免点头受教,此时,楼船从西面水寨入岛,高有十米地包铜绣门随着绞轮刺耳的“吱呀”声慢慢升起,在杨幺地面前现出了君山的真形。 只见岛上处处是登山曲径,要害处尽是关卡,杨幺随着杨天康下了船,杨岳却不知去向,知他有事,便跟着杨天康慢慢登山。 过了二里山路,通过三处关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大片金黄水田延伸到远处,农田尽头远远看着是十座旱寨,老弱妇孺往来其中,孩童欢笑嬉戏,以巨大的旱寨为中心,四周散布着上千竹屋。此时正是晚饭时分,一片白色的炊烟了了,好一派田园风光。 再走了几里地,便来到旱寨近前,那十座旱寨之间以竹廊相连,晴不爆日,雨不湿鞋,似一座城中之城。 “那寨子里驻扎的是我们张、杨两家的两千族兵和族里妇孺,白日里任人进出,里面还设有当铺、酒家、客店、货站、赌场一应俱全。“杨天康瞟了看得瞠目的杨幺一眼,道:“潭州商联非要插一脚进来,开了这些东西,当初我们还觉着无用,没想到居然被他们赚了个瓢满钵满,你从哪里找来冯富贵这样会做生意的人?” 杨幺听得这些店铺居然是自家名下,顿时眉开眼笑,大笑道:“我原也没想到,他是如此厉害,只是见他办事麻利,做事用心,就让他来巴陵做了管事,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杨天康奇怪道:“你既是老板,难道不知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么?” 杨幺道:“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的事务,既托付了他,只要他按规矩办事,交钱,把帐目理清,其它我不过问,如此看来,倒是应该好好夸奖他一番才是。” 说话间,两人入了寨子,正中居然有三四条长街,铺着麻石,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极是热闹。 杨天康指点着道:“这也是君山自产的麻石,除了外面水寨、关卡处砌墙外,这里也铺了几条路,却是我娘的主意。” 杨幺不禁笑了出来,正走着,忽地看到一个彩楼,甚是热闹,楼前挑出个小彩幌子,杨幺定眼一看,上写“小凤翔”! 杨幺看得“小凤翔”几字.顿时大吃一惊,扯着杨天康向前跑了几步,要过去细瞧,却被杨天康急急扯住道:“幺妹,那里去不得!” 杨幺转头惊道:“那里真的是青楼?也是潭州商联开的?” 杨天康急忙掩住她的嘴,埋怨道:“青楼这两个字也是女孩子家能说的?为了这个东西,我们家的男子,上至我爹和张忠仁,下至张国意和张国诚,挨了多少白眼,被她们讥讽了多少次,只是外面的兵士、家属多是要到此花钱的,便是小阳、下德、下礼他们看着碍眼,也是无法,但我们家的男子是绝不敢来此的。我上回只是走近看了一眼,回头就被小阳知道了,冷了我多久!” 杨幺笑得打跌,心里本有一股怒意也悄得无影无踪,摇头叹道:“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法无天的,现在才知道,咬人的狗当真是不叫的!” 杨天康没好气给了她后胸勺一巴掌,骂道:“瞎说什么呢?什么狗不狗的,话说回来,要不是杨岳点了头,凤翔楼又没有你这个大老板,凭什么进我们寨子开分店?” 第四十七章 士别三日 杨幺听得此事.瞪大双眼,还未来得及问,杨天康又笑,呢,杨岳这事也办得好,八千士兵多是单身流民,守在这孤岛上,平日也就上湖边屯田,若是没有这个去处,只怕这岛上的妇孺也不安生了。.info[]” 杨幺听着杨天康的话,慢慢点了点头,脸色和缓了,正在此时,背后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幺姨?” 杨幺回头一看,却是杨下德与杨下礼,张国意和张国诚四个人站在街当中,皆是一脸惊喜,见得杨幺回头,杨下德立时扑了上来,叫道:“幺姨,你终于也来洞庭了!” 杨幺见得如此多的亲族,心里也是暖洋洋一片,还未说话,杨下德靠着她,笑道:“幺姨,我可先说了,你们潭州商联造的短火铳,我和下礼,你一人要送一支!” 杨幺顿时哭笑不得,身后的张国意不免咳嗽一声,轻轻唤道:“下德,下德……” 杨下德回头瞪了他一眼,依旧挽着杨幺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道:“幺姨,我知道你如今生意做得大,在潭州城忙得回不了洞庭,不过,我还是得和你说,小岳叔如今太不像样了,你看――”杨下德转头指着小凤翔,“他居然让这种生意进了寨子!我们说了多少回,他都不肯拆了,小岳叔最疼你了,你去和他说说,一定成的!” 这一下便是杨天康也免不了咳嗽几声,却不敢接口,倒是杨下礼,走过来笑道:“姐姐。幺姨看样子方才上岛呢,咱们正好领着他回孝字寨休息一下,也让她看看自个儿的房间,到了晚上,我们三个住在一起。还有多少话不能说呢?” 杨幺随着他们入了寨,方才知道。十寨以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十字命名。前五寨为仁、义、礼、智、信,后五寨为忠、孝、廉、耻、勇。仁字寨为聚会议事之处,眷属居住之处。 其中。忠字寨为张家人所住,孝字寨为杨家人所住。廉耻两寨为平江各族眷属所居,勇字寨则是眷属聚会之处。 杨天康、张国意、张国诚皆是族兵。住在前五寨,将三女送到后寨口,便转身离去,杨天康道:“幺妹,若是你那短火铳还有多。给堂哥我一个也是好的。”说罢。大笑离去。 孝字寨由十二座竹楼连成,每座楼有三层高。每层有大小房间不等,皆是竹、木结构,上三层皆是木板为地,最下一层则铺了厚厚一阵麻石,防潮防湿。 杨下德、杨下礼自是住在头一座竹楼里,两人带着杨幺奔上三楼,指着向阳的一间小房间笑道:“幺姨,这便是小岳叔特意替你留地房门,你进去一看便知,便是小阳姐也说,没见过这样疼妹子的哥哥!” 杨幺微微一笑,走进去一看,入眼的尽是翠绿的小竹俑,挂满了整个房间的墙头壁间,如同她在潭州城杨家地房间一般。 杨下礼走进房来,在外间的方竹凳上坐下,指着那些小竹俑道:“原都是建寨子、做用具时扔了不要地边角料,我当初看着小岳叔收集的时候还纳闷,后来分了房间,安置下来,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也亏他有这个耐性,下洞庭也有四年多了,隔阵子就让我拴一个上去,我记了数,到今天已是一百三十二个了。” 杨下德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吊在门边的一个小竹俑,原是天真纯然地眉宇间,慢慢笼上了一层哀伤,伸手拨了拨,那小竹俑滴溜溜转了个圈,露出了胖乎乎的小脸和小小地身子,杨下德一愣,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幺姨,你快来看,这看着像是你。” 杨幺整个儿正浮在半空中,半点着不到力,听到杨下德的叫唤,恍恍惚惚走了过去,一看,便啐道:“那里像我,我有这么胖么?” 杨下德大笑道:“你看那对小眼睛,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有阵子” 杨下德还未说完.楼外腾地响起了大叫声,“幺妹,幺妹!” 屋子里三人俱是一愣,杨下德和杨下礼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道:“张家老四来了,真是好快地手脚。” 杨幺听他们如此说,却有些纳闷,只觉门外的这个声音浑圆舒畅,全不是似当初张报辰响亮洪大的嗓门,忍不住跑出房门,站到走廊上,远远看到寨子门外,一个高瘦的男子正拼命向她挥着手。 杨幺眼力自然是极好,仔细把这男子打量了一番,只见他国字脸,浓眉大眼,脸上笑得正欢,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身高八尺,肩宽腰窄,头戴乌青武巾,身着窄袖长短褂,外套比甲,足蹬皂靴,右手提着一柄带鞘朴刀,远远看去,颇为俊朗英武。 杨幺愣了愣,只觉此人全不似记忆中张报辰,与那个壮得像牛犊子,虎头虎脑,头束结,身着汗褂,赤足草鞋地,拙嘴笨舌,只会裂嘴傻笑地男孩全然不同,倒长得颇似张忠仁。 “幺妹!你快下来!”那高瘦的男子挥着左手,遥遥呼道,身后杨下礼笑道:“幺姨,我们待会在勇字寨吃饭,你记得来便是。”边说着边与杨下德向后楼走去,杨下德往杨幺眨了眨眼睛道:“都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男子也是如此,幺姨真是好运气。”说罢,笑着去了。 杨幺满心疑惑地走到孝字寨门外,抬头仰视此人,只听他笑道:“幺妹,我们四年多没见了,你又长高了。”声音平缓圆润,隐带沙哑,令人闻之心动,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摸杨幺地头。 杨幺一惊,微微偏头,将那人的手晾在半空中,那人面上一呆,忽地从脖子起涌上一股红潮,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结巴道:“对……对不住,幺妹,我忘记我们都大了,不能和以前那样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生气。” 到此时,杨幺方才舒了一口气,没好气道:“张报辰,你是怎么长的?才过了五年不到,你怎么就全没有以前的样子了?若是走在外头,我根本不敢认你。”面上却不禁松了,笑吟吟地看着张报辰。 张报辰见杨幺笑,也松了口气,听她如此问,不禁摸了摸脸,疑惑道:“他们都说我变了大样,我怎么没觉察出来?”眼睛瞪着杨幺,似要问她个结果。 杨幺见他如此,忍不住“卟哧”一笑,歪着头道:“他们是在夸你呢,如今你也算是英武男儿了,外头的姑娘们有没有送手娟、荷包给你的?” 杨幺不过是开开玩笑,没料到张报辰一愣,老实道:“有,不过,我都不敢拿,能退的都退了,还有些姑娘丢给我就跑了,我平日也不用这些东西,就送给三姐了。” 杨幺笑得全身打战,喘气道:“你三姐居然也要了?” 张报辰苦恼道:“没,她不肯要,还摔到我脸上,说我比小时候更傻了。这里还有两盒子,我全给你拿来。” 杨幺吓了一跳,连连摆着手道:“我也不要,你好好收着罢,多谢你的好意了。”说罢,实在忍不住,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上大笑不止。 张报辰顿时恼了,气道:“他们平日就是这样笑我,我原想着你来了,还能帮我拿个主意,没想到你也一样。”说罢,气呼呼地走开。 杨幺连忙爬了起来,喘着气,追在张报辰之后,辛苦道:“报辰,你别生气,我再也不笑了就是,你别生气。” 张报辰是个好哄的,又是杨幺处惯了的,三言两句便被哄得服帖,转了脸色,一脸欢喜道:“幺妹,你以后要在洞庭长住了吧?以后我们就能常常见面了。”打量了杨幺一番,奇怪道:“幺妹,你是不是练功不用心啊?为什么小宁哥比你还练得晚,却比你强多了?” 第四十八章 他日之因 这话正戳到杨幺痛处,跳了起来,揪着张报辰的衣襟道:“这修练方法,怎的就是对他好,你说,你是不是藏私了?” 张报辰被杨幺拽得弯下腰来,急忙道:“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这样修练的,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武艺总不安全,所以才把那本册子给你的,我起先又不知道你会和小宁哥一起修炼!” 杨幺怎能不知,不过是心里有气,借个由头。 但张报辰在她面前历来说不起话,倒叫她不好太过。 杨幺惦记着回勇字寨吃饭,却被张报辰拉住道:“总要先去拜见了长辈才能吃饭罢?杨阿公,和我们家阿公正在仁字寨呢,你去拜见后,我带你去巴陵城里吃全鱼宴。” 杨幺有气无力摆了摆手道:“今日不成了,我坐了四五天的船,吃了四五天的鱼,你也让我歇歇罢。” 张报辰一笑,就势牵着杨幺的手,向仁字寨走去,杨幺微一犹豫,抬头看着张报辰的刀削般分明的侧脸,借着指点路边的风景,将手收了回去,张报辰却也全没有注意。 不多会到了前五寨,只见仁字寨果然与其它九寨不同,极是雄伟。中间一座极大的青竹堂,高架在四十根巨大毛竹之上,东南西北四面架起十座扶梯,供人行走,青竹堂正门上高悬一木匾,上书“同心堂”。 堂前正是一座校杨,足有三亩方圆,大队兵士在其中来往操练,叱喝声不绝于耳。 四角十丈外。又各立了一座绣楼,人来人往,尽是族兵,见到张报辰纷纷恭敬行礼,口称:“张将军。” 张报辰似是早已习惯。见着人来,或是肃立点头。或是大笑拍肩,或是上前低声交谈,或是淡然吩附几句,把各色人物管治得妥妥贴贴。直让站在一旁的杨幺眼睛越睁越大! 杨幺待得人少些时,笑道:“到底是定了临湘、华容的定海将军。直让人刮目相看!”又悄声在张报辰耳朵边道:“如今的规矩倒比以前大了,方才向你行礼地不是你隔房的二堂哥。国诚和国意的爹爹么?” 张报辰也低声道:“族里共议,既是占了洞庭,且耕且战,就以军功为上,定下阶级职位。公事论阶级。私事方论辈份。我和杨岳,都因功受了天完军的将军封号。他是镇海将军,我是定海将军,二万四千人的联军,我和他各领一半,二堂哥是杨岳旗下地佐领,所以才向我行礼。” 杨幺一愣,道:“怎的你二堂哥去了杨岳旗下?”嘴里又喃喃道:“这公事、私事哪里又分得清?不过总比一团乱来地好。(..info好看的小说)” 张报辰未听到她自言自语,笑道:“若是张家归张家,杨家归杨家,还算是什么联军,再说,其它各族未必没有私心,一起打散了,方是长久之计。这寨子里说是族兵三千,有一半倒非是岳州人氏,没见着后五寨守备森严,白日里便是我们族内的男子无事都不回去。” 杨幺慢慢点头,嘴里轻轻道:“难怪要有小凤翔……” 张报辰听得“小凤翔”三字,呆了一呆,嗫嚅道:“幺妹……幺妹……”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杨幺抬头,见他面色扭昵,奇道:“怎么啦?” 张报辰面上绯红一片,全无方才一点的精明模样,侧着头,不敢看杨幺,嘴里结巴道:“上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杨幺方才记起四年前两人在潭州最后分别的情形,不免暗啐了玄观一口,拍着张报辰地胳膊,安慰道:“不关你的事,你想想,当时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张报辰听到“下药”两字,起先还疑惑,想了半晌大吃一惊,急急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被下药,我们修炼地内息,如练到三层是百毒不侵的,我那时已经练到四层了,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幺妹——”张报辰小心翼翼看了看杨幺变幻不定地脸色,道:“我们——我们都满十五了,你看……” 杨幺回过神来,死死盯了张报辰一眼,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拖到一边,恶狠狠地道:“平日倒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一时糊涂的时候!我可告诉你,想成亲了找别人去,你若是在阿公面前开口,我就再不和你说话!” 张报辰正为着当年的事觉着心虚理亏,哪里还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应了,杨幺把他丢在同心堂外,自个儿进去拜见长辈。 同心堂正中台上设两张虎皮交椅,椅后大张一面黑底白字大旗,正中一轮暗银云纹,圈住古籇体“张”、“杨”两字,这正是张、杨联军的旗帜 堂下两边各设十张紫竹交椅,四面旁墙处皆立弓、枪、箭、刀等兵器,自有一股威风凛凛。 正堂两侧各有四门,杨幺正要去看看,就见得张精文与杨均天从左侧头一张门中走了出来,坐到了正堂地虎皮交椅上,身后杨平湖、张忠仁两人自坐到了堂下左右一把交椅中。 张精文仍是一身补丁衣服,腿上踩着草鞋,杨均天也是家中常服灰袍,杨平湖规规矩矩着一身窄袖长衫,想是因为麻烦,未披上比甲,最让杨幺侧目地,却是张忠仁,只见他披着一袭麻衣,手上捏着一串青木佛珠,意是一副佛家居士的打扮。 杨幺不由愣神,又暗暗点头。她不过想着,再怎么讲军功,父子纲常那里又动得了地?杨岳和张报辰在平辈里自是无人可比,便是长一辈的近支旁系也是服帖,靠的可不仅是军功,张报辰是长房嫡孙自不用说,西屋钟家在杨族里更是被高看了一眼。但若不是这四位大长辈不太管事,也由不得晚辈们得意。 正琢磨时,张精文一眼看到了站在大门边的杨幺,不免一愣,笑道:“幺娃,你来得正好,蒙元的恩典,过几日你就要成万户大人了。” 此话一出,便是平日里不拘言笑的张忠仁也轻笑出声,杨均天大笑着招手让杨幺近前, 杨幺暗里里啐了一口,走了上去,还未见礼,杨均天笑道:“也不知小岳是怎么说的,蒙古人居然把万户封号给了你,倒也省我们这些人的心。过几日湖南道元帅府会有诏令下来,你和小宁一块去接罢。” 杨幺无话可说,在几位长辈的兴灾乐祸中陪笑点了点头,又给他们见了礼,请了安,杨均天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了出来。 杨幺临去时,眼睛在几张门打转,却没有看到杨岳的身影,失望去了。 孤身乱世 第一章 杨氏有女 了几日,张报宁飞骑从潭州赶回洞庭,与杨幺一起接府官吏,让杨幺惊讶的是,同来的竟然还有黄石道人。(..info) 元代的规矩,僧道地位本来就是官吏之上,黄石又是玄观的亲信,那小官极是有眼色,只管照本宣科读了诏令,捧上义后万户的官服、印信,其它一概不管,听任黄石调派。 黄石自是认得杨幺,待得两人接了官服、印信后,又取了两个盒子,说是威顺王爷赐下,分递了杨幺和张报宁,嘱附他们私下拆看。 杨幺心里有鬼,原本就不敢当众启封,闻言松了口气。张报宁嘴角生风,奉承得那小官满面笑容,一起入了迎宾席。 张、杨两老不过出来敬了杯酒,便推说身体不适,退席了,便是合族上下出席的也不多,杨岳和张报辰更是影子都没见。 那小官倒不管这些,只图自家酒肉痛快,黄石道人寻了个没人时,悄声对杨幺道:“我家师叔正惦记姑娘,要贫道递句话,这潭州万户的名头自有它的好处,请姑娘不可错过了。” 杨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回道:“请上禀大师,潭州路还有二县七州,到时还请大师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info无弹窗广告)”说罢,捧出一个玉盒便要塞给黄石道人。 没料得这黄石居然不收,双方互不相让,推辞几次后,黄石道人急道:“姑娘,不是我矫情,这玉盒是件宝贝,但师叔的规矩大。该收的自然收,不该收的一毫儿都不能拿,姑娘还是收回吧。” 杨幺大愣,讪讪收了回来,黄石道人告了个罪。走了开去与其它人攀谈。这时张报宁转了过来,笑道:“玄观果然好手段。太一教只怕早成了他地私兵,难怪他手下虽无天完一兵一卒,又未在朝,却能稳坐天完的太师之位。” 杨幺点点头。叹道:“我是早知道他的厉害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好他与我们两家是友非敌。否则哪里找一个比他还诡谲之人去对付他?” 张报宁轻轻抿了口酒,睨了杨幺一眼,道:“你当初和我怎么说来着?如若非要你选,还是选玄……”杨幺瞪他一眼,不让他再说下去。.info[]张报宁却又绕个弯道:“你怎么知道他软硬不吃了。我看他还蛮吃你那一套。” 杨幺沮丧地摇摇头,暗忖自家与他玄观在一个帐子里独处了三天。绞尽了脑汁,手段尽出,不说探底了,就连面上那一层都没抓全,只是这话哪里又能明说? 倒是张报宁极懂杨幺眉眼,哼了一声,道:“劝你无事少去撩他,他虽是吃你那一套,但心里极是明白,一个不好,就要栽在他手上。” 杨幺怒道:“谁去撩他了?我要不是为了……我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一时又警醒,嘴里含糊带过,张报宁定定看了她一眼,忽地道:“我要订亲了。” 杨幺大吃一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订……订亲?你订亲?”心里却不免欢喜少了个麻烦。 张报宁戏谑一笑,道:“你不肯嫁给我,难不成我还不能娶别人?早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杨幺此时也顾不得他嘴巴上厉害,瞪大眼睛问道:“你和谁订亲?巴陵曾小姐?” 张报宁没好气看她一眼,“那都是什么年头的事了?我是张家人,娶的自然是你们杨家地姑娘。” 杨幺此时已是云里雾里,结巴道:“我们杨家?我们杨家哪有姑娘?” 张报宁不耐烦,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杨幺的脑袋瓜子,训道:“你这几天在寨子天天睡觉呢?不知道你姑奶从近支旁系里收养了两个女儿么?一个叫杨天杏,一个叫杨天淑,我要娶地就是杨天淑。” 杨幺连连摇头,道:“我姑姑不在寨子里,去了巴陵城,要明日才回,下礼、下德也没有和我说这事。” 张报宁笑了一笑,道:“要说这两个杨家女儿也是厉害人物,头一天就和下礼吵了一架,从此互不理睬,也难怪她们不和你说。” 杨幺更是吃惊,瞠目道:“和下礼吵架?你有没有弄错,下礼那样的性子哪里会和人吵架?是下德罢?”见得张报宁摇头否认,顿时转了脸色,道:“你还是缓着点,看看姑娘的性子再说罢,能惹得下礼生气的人,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又疑惑道:“姑妈怎么选了这两个女孩做女儿?” 张报宁看了看四面,见那小官已喝得酊酊大醉,低声吩咐亲卫将他扶回房里休息,又派了得力地人陪着黄石,方转头对杨幺道:“这些话不方便在寨子里说,我们出去说。” 两人出了寨子,在山道上慢慢走着,方走了不到一里,弯过一个山坳,一大片竹林便出现在眼前,只见这竹子上紫斑点点,极是特异,正是君山湘妃竹。 张报宁抚着一根细竹上的地泪斑,道:“这事缓不了了,我既接了蒙人的万户之位,面上虽是能与张报辰平起平坐,但家族里却更不喜,已有人说我既有了万户之位,天完副将地职位便要让了出来,万户到底是个空头,副将名下还掌着五千士卒,我必要和杨家结了亲,让他们不能轻易动我,方能保住辛苦得来的副将之位。” 杨幺惊道:“可是这万户之位,是长房里不接,你才接的啊?” 张报宁笑道:“不过是个由头,总之是不能让我越过了长房三个孙子,我可不像你,上有外祖、父兄庇护,中有杨岳扶持,自家名下又有匠户、商铺无数,你便是不去争,也有数不尽的好处送到你面前,我若是不争,只能给别人作嫁衣了。”说罢,叹了口气,道:“便是那杨天淑是个无盐馍母,我也得闭着眼订了才行,若是迟了,张家怕无我立足之地了。” 孤身乱世 第二章 质孙锦服 杨幺半晌没说话,良久方才笑道:“既是姑妈看中的人份好处的。你对她爱护有加,她也会对你顺从体贴,女子哪里不想丈夫疼爱的?你只记得对她好些就是,你们若是好,你在族里地位也更牢固不是?” 张报宁也不看她,哼了一声,道:‘你只叫我对她好,也不问问她是否心上有人了?” 杨幺笑道:“你放心,姑奶收养她们进长房,不就是为了你和报辰么?若是有了心上人,又何必选她们?”又凝神思索,喃喃道:“我平日里只和东屋里的下德、下礼走动,竟不知她们俩是哪一房的亲戚了。” 张报宁一撩衣服后摆,坐在了林边的巨石上,意兴阑珊道:“不用想了,她们都是孤女,父母早亡,杨天淑有一个大哥,这次随我攻打临湘时,受伤而死。我原也是知道有她这个人的。” 杨幺想了想了,见张报宁一脸不快,陪笑道:“方才我说错话了,下礼虽是个好性子,但也是打小娇生惯养的,天淑、天杏自幼失了父母,生活想是困苦,有些厉害也是正理,你看你,张家最厉害的,最出色的不就是你了?” 张报宁转头看了看杨幺,脸上微微泛出些笑意,指着身下的巨石道:“你坐我身边,和我说说话儿吧。” 杨幺微一犹豫,仍是畅快提裙坐了下来,张报宁倚着石边的粗竹,叹道:“以后我也分不出力来照顾你了,你自个儿的糊涂事,自个儿好好料理罢。”说罢。随意扯过一根绣枝,低着头,默默把玩。 杨幺平日多见张报宁意气飞扬,极少见他如此失意,虽是心中对他轻薄于已有些怨气。但念着洪水里的互相扶持、泉州路上地恩怨纠缠,还有对自家与杨岳之事的遮盖。仍是柔声劝解道:“我的事你自放心,只是世事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当初在泉州时不是都打算好了,慢慢走着看罢。” 张报宁抬头一笑。瞅着杨幺,“我当初不就为着你和我说过几句软和话。就一头载进去了?到现在还来撩我,见着我要订亲,心里后悔啦?” 杨幺被他堵得白眼直翻,忍气道:“我原就是不该和你出来说话,你现在还有调侃人的精神。我也不用担心你了。”说罢。跳下巨石就要走,却被张报宁一把扯住。埋怨道:“明知我心情不好,也不让我脾气?我这些话也只能对你说,便是报月、报阳都不能听,你要是走了,我找谁去?若是觉得我说话难听,你反过来听就对了!” 杨幺转过头来,没好气道:“我才不要受你地气,你仗着功夫比我强,让我受气的地方多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还敢得寸进尺?起来,别在那里歪着,见不得你那幅倒霉样!装什么呢?” 张报宁哈哈大笑,一边扯着杨幺地衣袖,一边站了起来,随意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道:“我哪里又装了,我在你面前还用装么?我那点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打那次倪文俊走后,我足足快二年没有碰你一根指头,便是教你练箭时也是守礼得很,要不是这样,你今天会跟我来这里么?我不就是想和你亲近些,省得你日日对我冷着脸?” 杨幺甩掉他的手,冷声道:“你收着点吧,要订亲的人说些什么话呢?”说罢,向回路走去。 张报宁笑着追在她身后,道:“我是要订亲,可还没要娶亲,你不是叫我慢慢走着看么?我打地就是这个主意。(..info)眼看着我们又要领兵出去了,多是我的机会,我不过总觉着孤身一人,有些寥寂罢了,方才找你说说。我现在不敢碰你,你也多少给我些甜头,把好脸色给我看一点不是?” 杨幺头都不回,急步走着,啐道:“我干嘛要给你好脸色看?以往我就是给你好脸色多了,才让你缠了上来!再没有下回了!“ 张报宁只当没听到,尤是笑道:“你也就欺负我罢,谁叫我喜欢你,活该看你地眼色做人,这次不过让我口舌散了一回,看你气得,总得让我喘口气不是,不喂草也要马儿跑,那是那么容易的?” 杨幺牙齿磨得山响,还未回话,那张报宁接着道:“话说回来,方才那道士给了你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杨幺没好气道:“你不是也有,一起得地,谁有空看了?” 此时寨子已近在眼前,两人推门进了厅堂,张报宁见得里面无人,笑道:“也不知他们陪着那道士去哪里了,正巧没人,我们一起看看吧,你也不用瞒着我,你和报恩奴那事我还不知道么?” 杨幺听得“报恩奴“三个字,脸色巨变,深深吸了口气,方缓着声音道:“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名字,你又知道什么?” 张报宁见她生气,当即转了口风,指着桌子上两个六尺见方的锦盒,笑道:“得了,咱们快打开。“说话间便去拆杨幺名下盒子上的封漆。 杨幺也懒得再和他磨矶,由得他开了盒,一起探头,除了一个小盒外,竟是一套胭脂红织锦制就,上缀雪白天鹅绒、宽袍大袖的蒙古女袍,并一整套的天鹅绒云肩、拧丝金绳束腰、小口裤、红头靴、和一顶白天鹅绒地高冠。 张报宁冷哼一声,伸手取出那顶高冠,睨着杨幺道:“认得这是什么?” 杨幺犹豫着道:“质孙服?” 只见张报宁手上地高冠上圆下方,缀满金珠,顶上一根半尺长的金棍,全长足有三尺,张报宁弹了弹帽子上地金棍,道:“是那蒙古蛮子和你说的?质孙服是蒙元的礼服,极尽靡费,九等十六级,上至天子下至侍从,各有定制。这套礼服可是王子正妃的品级,你前阵子跑了出去,遇上他了?” 杨幺此时只觉得张报宁这般见闻广博、精明厉害,真是极为讨厌。她无话可说,夺了他手上的帽子朝盒子里一丢,便要盖上,却又被张报宁挡下,伸手取了边角上的小盒,打开一看,啧啧道:“居然是浑金饰,我倒不知王子妃原也有三品?一品到三品贵妇的饰方能用浑金,他倒舍得下本钱!” 杨幺极是烦躁,狠狠瞪了张报宁一眼,张报宁回瞪于她,恶声恶气道:“叫你不要乱跑,这回吃了亏罢?我说呢,蒙古人怎么就同意把义兵万户的官职放到你名下了。 看来没让他得手,否则他也不会下这许多心思!” 杨幺听得此话,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张报宁盯着她,半晌方才叹了口气,“你这样子怎么叫人放心,杨岳虽是厉害,到底不是三头六臂,这当口哪里又顾得上你,只怕我也要领兵出去,小姑奶奶,你就在寨子里安分呆着罢,别再出去惹祸了。” 杨幺怒道:“我什么时候乱惹祸了?不都是为了家里的事么?”张报宁却只如没听见,盖上盒子,唤了个叫裴风的亲卫领进来,低低吩咐了几句,换头问道:“我叫人去唤你在潭州的总管事过来,等你的人过来了,把事情交待后,以后就老实呆着,别出这水寨一步。” 杨幺掉头走开,坐到一旁,眼角都不扫张报宁一眼,张报宁叹口气,挥手让裴风退出堂屋,走过去,站在杨幺身边,柔声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潭州商联的生意你自是丢不下,但哪里又需要事事亲为,你这几年在潭州里又打又杀,受了多少罪,洞庭可不是潭州,叔伯兄弟这么多,何必你一个女子出头?你也享点福,像当初在平江,平日里只和下德、下礼她们玩耍便好了。” 杨幺撇了撇嘴,仍是扭头不理他,张报宁轻轻一笑,伸手便去抚她的脸,顿时把杨幺吓了一跳,当即打开他的手,蹦了起来,怒道:“你要怎的?” 张报宁低头看向杨幺,笑道:“谁叫你不理我,你越不理我,我越是想亲近你,你若是反过来,一天到晚腻着我,我说不定就厌烦了。”说罢,在她身边的长背竹椅上坐了下来,曲着手肘靠在扶手上,捱着脸,笑着看她。 杨幺呸了一口,转了转眼珠,方迈了一步,张报宁懒洋洋地道:“别打开溜的主意,这里是洞庭水寨可不是潭州城,现下这屋子周围都是我的人,便是我做了什么,你也没处喊,倪文俊现在江那边呢。” 杨幺气得全身抖,却不敢再向外走,张报宁方笑道:“早这般听话不好么?你好好和我说话,我只有被你牵着走的份,何必挑起我的性子?我忍了两年也不容易。” 孤身乱世 第三章 人情世故 杨幺忍气转过身去,三次深呼吸,扯了个笑脸,回头道:“我手下哪里有个总管事?莆布里虽是强助,到底姓莆,为着这人,你不也给了我几个白眼?王叔人虽善,却是和大爷的老人;朱明远和李飞云自有家族;便是朱同、李勇不过看着我大哥,哪里又真心服我?你教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张报宁笑道:“你原也明白,你跑了这半月,我替你挡了多少事?倒也知道你平日有多累,我听说巴陵管事冯富贵挺能耐的?你也不能信他?” 杨幺犹豫一下,思索道:“他是新附军一个佐领的远亲,做过几十年的生意,上年纪了却破家,老婆、孩子都叫剿反贼的蒙古人杀了拿去邀功,孤身一人投了亲戚,也算是感恩,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去拜谢……” 张报宁站起来,哈哈一笑:“那佐领不是叫你给调到了身边?我临来时,你大哥正打算给你选几百新附军,送到洞庭来,知道你横行霸道惯了,少不了几个帮衬的人,若是如此,你大可放心用那冯富贵。(..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幺慢慢点了点头,道:“试试看也是好的,我毕竟长在洞庭了,潭州城那边没个人确也不行。” 张报宁见她柔顺乖巧,走近几步,站在她身侧,柔声道:“你且看看就是,既是有了他,再多提拨一些和潭州商联、朱、李两家没关系的管事,自个儿轻轻松松在水寨里做大小姐,谁还能说你?” 杨幺不免退开了几步。(..info无弹窗广告)却被张报宁扯住衣袖盯住,杨幺在肚子里暗骂,只得又退了回去。叹道:“大小姐哪里是容易做的?小阳心里不是想着杨岳,转眼就和天康哥订了亲,下德、下礼是过得轻松,也算运气好,国诚、国意倒也配得上。我可不敢指望有她们俩那样地好运气。” 张报宁松开杨幺的衣袖。笑道:“原是担心这个,怕什么,有我和杨岳在,谁又能强着你不成?” 杨幺摇摇头,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路远兵危,你们未必赶得上,我知道你要去占潭州路地地盘,杨岳也想着洞庭西南的鼎州、澧州,我又何必拖累你们?也只有我自家在族里能说上话了。方才长久之计。” 张报宁微微一笑,道:“你在潭州风光,难免族里没有眼红的人,杨岳在寨子里时,没人动你,他领兵在外,倒也不得不防。你那回在洪水里报信。感你恩的大有人在,再下点心。破点财接交一二,还怕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杨幺猛然抬头,看了看张报宁,点头道:“你说得是,我倒忘了这回事。赚了钱原就该让亲朋戚友们分享一二。才是正理。” 张报宁见她受教,也放了心。又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她微笑,杨幺见他近前,口鼻间地呼吸清晰可觉,却又不敢太躲,怕惹他用强,突想起一事,勉强笑道:“你退开些,我有件正经事和你说,予你也是大大有益。(..info好看的小说)” 张报宁见她胆怯,哈哈一笑,退开半步,道:“我退开了,你说罢。” 杨幺暗咒一声,若无其事抚了抚鬓角,轻笑道:“我知道你急着在族里立功,又要笼络人,处处要用钱。商联各处的生意我占了五成五的利,拆分成了十股,给了我大哥、二哥、杨岳各一股,莆布里半股,我再拿一股给你。” 张报宁眼睛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笑咛咛道:“如何又对我这般好了?说罢,什么条件?” 杨幺不说话,只是看着张报宁,张报宁无奈摇头,又退开了一步,杨幺笑道:“你手下五千兵卒,挑出几百人组成火枪队,火铳的钱你自掏腰包,一年内的弹药我免费给,以后的都要照价 张报宁笑道:“我听着怎么都是对我有利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杨幺拍手笑道:“我不管你占了多大的地盘,所到之处,所有匠户全要算到我名下,各处的铜、铁、盐矿及茶、酒专营都要让我抽分才行。” 张报宁听她如此狮子大开口,不免咋舌,苦笑道:“这哪里是我能完全做主的,还不是要族里决定?” 杨幺撇撇嘴,瞟着张报宁道:“你地手段我还不清楚,说到算帐,杨家是我二哥,张家还不是靠你?其它人还不是你们教出来的?我看着两位大族长,都是颐养天年的打算了,不到大事是不会开口的。平湖大伯有自知之明,平泊叔心在不在此,张忠仁我看若不是有你们阿公在,他早出家了当和尚去了!你又怕什么?” 张报宁瞪了杨幺一眼,低声笑道:“什么和尚不和尚的,你也别太损,这事,我还要想一想” 杨幺顿时恼了,也不怕他,叉着腰道:“你别哄我,你当这是我一个人赚呢?你不也是占着股么?再说了,这两年你看着我何时乱花钱了,不都是用在制造兵器上了,都不说火炮、火铳了,平日少不了的弓、箭、枪、刀、盾、比甲我都是想着法子做最好,最用得上的,还不是为了族里么?你若是不干,趁早拉倒!“说罢,转身就走。 张报宁被她突来地脾气吓住,见她要走,急忙伸手抱她,却又被她狠狠一瞪,松了开来,陪笑道:“没见过性子这么急的,我何时又说不行了?你若是能说得杨岳也如此,我二话不说干了,还有报辰,到底他才是主将。” 杨幺哼了哼,知他有顾忌,张报宁笑道:“报辰怕你,虽是自家断不做这样地事,被你一哄,说不定就成了。杨岳可不一样,再说不是还有杨天康么?” 杨幺咬了咬唇,盘算着道:“天康哥打小不管帐目,只会听杨岳的,报辰如今历练出来了,也不是那么好哄的。怕是打着和你一样的主意,都看着杨岳行事。这样的话……” 张报宁面色微沉,不乐道:“也就是这句话了,杨岳说成,就是成。你是他心尖上地人,就看你地本事了。”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杨幺反倒急了,扯住他道:“小宁哥,杨岳办公事时哪里又管我是谁?你倒也帮我想想法子才行!” 张报宁不过以退为进,正等着她这句话,转身笑道:“你知道我的规矩,但凡你要我做地事,我没有干不成的,只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挽住杨幺的纤腰,低头便要吻她。 杨幺不提防他如此,一时没法闪开,只好低头埋,双手用手抵住他胸口,恼道:“我自家想法子,不用劳你张大爷费神,放开!”张报宁轻轻一笑,倒也不逼她,只是仍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你晾了我两年了,好歹也松一松,别冷了我这颗心。”说罢,连连在她的秀上轻吻。 杨幺顿时大怒,强压着一脚踢向他下身要害的冲动,只在他怀中躲避,忍气吞声道:“小宁哥,小宁哥,你想想,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得利,我也不要你想法子了,我是为着族里好,杨岳是个明白人,他自会同意的。我我不愿意,你放开我罢。” 张报宁冷哼一声,一抬手,将杨幺的脸抬起,眼光在她脸上逡巡半晌,道:“如今倒学乖了,不和我硬来,倒也罢,但凡你柔顺些,我怎么会用强?”低头在杨幺唇上轻轻吻了吻,慢慢放开了她。 杨幺低着头,一步一步退了开来,方要转身出门,张报宁叫了一声:“桌子上的东西,难不成要丢在这儿,让别人也知道你是将来的王子妃?“ 杨幺面无表情,转身取了盒子,再不说话,转身推门而去。 张报宁看着她的背影,废然坐下,抚着额头喃喃自语道:“却是个亏本生意,这回气极了,怕是不只被晾个两三年了。” 孤身乱世 第四章 知冷知热 杨幺一大清早便站在水寨北面的渡头上,眺望北岸巴陵城,不多会,一艘楼船便从那边向水寨驶了过来。 待得楼船靠岸,杨幺急急上了船板,杨平泉方出了舱门,便看见杨幺,惊喜道:“幺儿,你也来洞庭了?“ 杨幺笑着上前搀住杨平泉,扶着她下了船,说道:“姑妈,我这不是想你了么,外祖、爹爹、哥哥们虽好,但到底不是亲娘,我也只有靠姑妈疼了。” 杨平泉听了这话,微微叹了口气,摸着杨幺的头道:“也是个可怜孩子,姑妈也没有生女儿,平日都是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既来了,就安心在水寨里住下,身边都是族人,和原来一个样。“ 杨幺自是陪笑,杨平泉又道:“你父亲和大哥可好?我也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他们了。” 此时,有早已等在一边的杨平泉的随从,送上马来,杨平泉和杨幺各自上马,并骑向忠义寨慢慢走去,身后近百名杨平泉的近卫相随。 杨幺道:“爹爹和大哥都好着呢,如今大哥已改姓了朱,继承了外祖的家业。” 杨平泉似是不知此事,微微一愣,沉默下来,面上似有回忆之色,喃喃道:“雄儿那孩子也不容易,还好是去当家,哪里像岳儿……” 杨幺耳朵尖,听她似在说杨岳,问道:“姑妈,你说什么呢?” 杨平泉一惊,勉强笑道:“没说什么。幺儿,你见过你三哥了?” 杨幺虽是有些疑惑,也不在意。笑答道:“是三哥把我接回来的呢。” 杨平泉微微一笑,点头道:“你们俩的感情倒是一直如此好,你一父三兄,只有他一个人在洞庭,他没有娶亲。你平日也多关心他一下,平日虽是随军,不用料理其它,但他地衣物鞋袜之类,也只有你替他操持才行。” 杨幺呆了呆,点头称是,心中却暗暗后悔,往日全没有在意此事。 杨幺见得杨平泉心情颇好,笑问道:“姑奶,听说你在族里收养了两个女儿?叫天杏、天淑的?这两位姐姐怎的不见?” 杨平泉笑道:“你也知道了?这两个孩子正在巴陵呢。我平日忙,也没时间管教他们,便送到曾府里和曾家小姐国鸾作作伴,也学点东西,待曾小姐出嫁了,再接回来。” 杨幺一听“曾家小姐”四个字,不免打听到:“姑妈。曾家小姐可是订亲了?” 杨平泉点头道:“订了,是刘家地长净。” 杨幺大吃一惊。转念一想,又替刘长净欢喜,笑道:“听说这位曾小姐才貌双全,倒也配得上长净。” 杨平泉也笑道:“倒没想到长净这孩子,开始还不愿意。被他爹爹骂了一顿。方才点了头,我想着。这孩子是不是心上有人了呢。” 杨幺呆了呆,摇头笑道:“长净是个明理的,若是心上真有人了,必会和长辈们求个情,他爹只有他一个儿子,若是合适,哪里又会不顺他的意?” 杨平泉觉得此话甚是在理,点头笑道:“幺儿果然是长进了。听说你在潭州城跟着你的哥哥们也经了一些事?” 杨幺忙陪笑道:“不过是因着那事极是凶险,也只有血亲才能相信,方才替哥哥们打打下手,现下回来了,也丢开了。” 杨平泉点点头,却又笑道:“你也不用怕我说你,我知道你和下礼、下德不同,是个有胆略的,你若是能做一番事业,难不成姑妈还会不高兴?张家地晓阳虽是心大,却有勇无谋,我倒担心天康拿她这个媳妇没法。” 杨幺想想杨平泉当年也个心气高的,微微安了心,又想起张报阳,“卟哧“笑了出来,道:“姑奶不用担心,天康哥也是个爽快的,两人一个性子,处起来自然好,性子合了,别的又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罢,嘻嘻笑道:“天康哥性子像平湖叔,倒和姑妈半点不像。” 杨平泉一愣,却笑道:“他也未必随了你平湖叔……”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不远处马蹄杂踏,一队骑兵正向大寨急驰而来,领头的正是杨岳! 杨幺来到水寨已是六七日,方是一次看到杨岳,顿时惊喜交集,嘴里啊”的一声轻叫,惹得杨平泉回头,微笑看她。 杨幺忙敛容垂头,杨岳已奔到两人马前,急急勒马,下马走到两人马前,仰道:“姑妈,你回来了?”眼睛看向杨幺,微微一笑,“幺妹。” 杨平泉下得马来,走近杨岳,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披风,温言道:“这是打哪里来?” 杨岳恭敬道:“回了一趟平江,天完军正攻打江西龙兴路等处,平江毗领龙兴路,倪文俊的部属陈文谅送信过来,想请我们兵助攻,我去与他的使者面谈。” 杨平泉点点头,也不多问,仔细端详杨岳,道:“倒是没瘦,只是黑了点,”又看了看杨岳比甲里地窄袖衫,叹道:“又挂坏了,今晚换下,姑妈替你缝缝,”说到此处,突地转头道:“幺妹,晚饭后你去催着你三哥把衣裳换来。” 杨幺急忙点头,心中极是欢喜,因着杨平泉在此,两人也不敢多言,杨岳身怀军务,催马去了,杨幺跟着杨平泉慢慢回寨不提。 到了晚饭后,杨幺梳洗干净,想换件新衣,却没有入眼的,转身到了隔邻杨下礼的房中,却见她正在缝衣。杨幺轻轻走近,杨下礼也没有查觉,仍是低头做活,只见她手上用白色松江棉布正在缝一件窄袖男衫,针脚极是细密,杨幺愣了愣,开口道:“下礼。” 杨下礼一惊抬头,见是杨幺,放下针线笑道:“幺姨好轻的脚步,我全然没有查觉,幺姨有事找我?” 杨幺平日在朱府里学女红,不过是枕套、绣屏之类观赏之物,却没有学过如何做男子衣裳,想了想,开口问道:“这样的衣服,外头没有卖么?还巴巴地做?是给国意的吧?” 杨下礼面上一红,却也大方笑道:“幺姨不知道,这类贴身的衣物还是自家做地合身,再说,咱们家虽是比以前强了,到底还是没个安稳,省着些,何必去买?”眨了眨眼,笑道:“终于也想起来了,小岳哥单在这里,除了泉姑奶奶,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你这个妹子总要等嫂子进了门以后才能放开不管呢。” 杨幺点头一笑,道:“我明日便去买布,跟着你学做衣衫,只是,你现下手上可有多余地男衫,杨岳他今天挂坏了一件,我正要去拿,总要给他寻件替换的罢。” 杨下礼叹道:“果然平日全不操心,他那里也未必没有替换的,再说了,如若只是挂破,就在身上缝了也是极便宜,你如今看来是会针线了,这点活自难不倒你。”杨幺点点头,仍是央着杨下礼寻一件不急用的,杨下礼笑道:“小岳叔个子比国意高半寸,怕是要国诚的才能用,我知道下德新做了两件,我去替你拿一件过来。” 杨幺感谢不尽,包了衣服,又取了针线,下楼向前寨走去,走到半路才记起,本是打算向下礼借件新衣好去见杨岳。 杨幺原以为杨岳住在竹楼上,一问方知住在竹楼旁地营帐里,前五寨名为驻兵,其实都是议事之用,将士兵卒都是住在营帐中,便是在后五寨有家眷地,也只能按规矩请了假方能回家居住。 杨幺站在军营门前,等了一会,杨岳便匆匆而出,笑着将她带入自家营帐。 孤身乱世 第五章 公事公办 杨岳的营帐极是简朴,前帐中央一桌一椅,桌头点着油灯,着幽光,照着桌上的地形图,及一大摞各式文书。交椅后横挂一袭布幔,上挂张、杨联军旗帜,将营帐隔成两段。 杨岳揭开分隔前后帐前的布幔,牵着杨幺的手走进后帐,后帐不过一床一被,并一个小滕箱。 杨岳拥着杨幺坐在床头,笑道:“这几日都做些什么了?我不在寨子里,可有人陪着你?” 杨幺搂着杨岳的腰,点头道:“有人陪着,和张报宁一起接了万户的官职,我听那传令官的口风,怕是要招我们随军的。” 杨岳皱了皱眉,杨幺忙笑到:“还早着呢,听说元军攻陷江州,是靠了当地一个大豪的襄助,封了做万户,怕是攻打武昌时也多是借他的力,倒少了我们的事。” 杨岳点点头,道:“陶梦桢江北豪绅,对武昌路、汉阳府都是极熟,又下死力立了大功,蒙元必定更依重他些。” 杨幺见杨岳仍是一身比甲,笑道:“累了几天,也不让自家松快点,“又打开包裹,取出新衣,道:“把破了的换下来罢,也不用劳动姑妈,我在朱府学了几年女红,替你缝衣是够了。” 杨岳看着杨幺,目光柔和,只是拥着她不放。两人静静依偎了半晌,杨岳方才被杨幺催着,脱了皮衣比甲,露出贴身的窄袖长衫。 杨幺细看他左肋上的长裂口,自忖没本事在他身上缝好。讪讪道:“我不如下礼她们能干,你还是换下来,我替你缝好。带回去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又转头看了看床脚地小滕箱,道:“你就只有这点衣物?我在船上看你带着这箱子,以为你还有一些呢。(..info无弹窗广告)” 杨岳笑道:“到底和原先家里不一样,当初姑妈给天康做衣裳时都备一份给我,如今姑妈事也多。天康又有了晓阳,我身上这件也是姑妈做的,但日日在外面跑,那里接得上。” 杨幺咬了咬唇,起身打开滕箱,里面尽是杨岳这几日换下的衣物,一并取了包在包裹里,身后杨岳一边脱衣,一边道:“我也有亲卫,但还是不惯让他们做这些。自家又忙,时不时就积下来了。” 杨幺一边将衣服包好,一边道:“我知道营帐里女子出入不便,我隔三日晚饭后到军营辕门前等着,你叫亲卫把破了地、要洗的衣物送到那里便是,我回去再给你多做几件,也尽够了。” 杨岳赤着上身。坐在床边,看着杨幺忙活。笑道:“当初在平江,你满了十一岁,不和我置气了,就开始给我洗衣做饭,我那时便想着。我下田做活。你在家操持,兄妹俩一辈子这样相亲相爱。也不用再去娶亲了。” 杨幺“卟哧”一笑,将包裹放在床角,坐在杨岳身边笑道:“你那时候可疼我了,任我做什么,都只有顺着,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让我听,不像现在……” 杨岳一瞪眼,一把抱住杨幺,紧紧扼着她的腰道:“小没良心的,现在怎么了?现在我对你不好么?” 杨幺咭咭笑着,瞟了杨岳一眼,死活不开口,杨岳拿她没法,又被她的媚样儿引着,不免求些手眼温存,后帐里顿时一派旖旎。 两人缠绵了半晌,方才分开,杨幺慢慢抚着杨岳地赤胸,伏在他身上轻喘,杨岳吐了口气,压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道:“心里有事?” 杨幺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来道:“杨岳,我想和你商量件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岳将头埋在她肩上,笑道:“你说,我听着呢。” 杨幺慢慢把心里的打算说了,然后道:“我虽也是想着这些匠户和矿物、茶盐的经营权,但还是为族里打算,世上有几人没有私心,若是入了公中,大家不过都是替族里操持,自然懈怠,若是在你、天康哥、报辰、小宁哥的名下,我来全盘打算,直如合伙做生意一般,赋税照旧交,又额外补贴军中的费用,你们几个平日都是要花钱的,也算是自掏腰包,反倒是比支公中的钱便宜,又知道节省,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杨岳沉吟半晌,慢慢松开杨幺,站起在床边来回踱步,杨幺又道:“若是怕族人多言,便每人出一份子,由我在四季和年节下办些物什,张、杨全族家家有份,便是平江过来亲近的几族,不紧要的生意也可让他们做做,到底也要给他们些好处。”看了看杨岳地脸色,杨幺咬了咬唇,继续道:“这些铁盐之物大多是色目人专营,我们既是驱元,也不怕得罪他们,只保了他们的性命和家财。这般的巨利是不能再给他们了,不也是为着境内平安么?” 杨岳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笑道:“好一张利嘴,如今知道你在潭州城是怎么八面玲珑了。好罢,算你说得有理,我回头和天康、报辰、报宁商量一下,只是潭州路除了如今占下的三县一州,其它如醴陵、益阳、济阳、湘潭等六州并善化、衡山两县,潭州商联再不能占四成五,至多给他们两成,余下八成,你独占三成,其余我们自去分派。岳州路更是如此。” 杨幺听得有些瞠目,忍不住叫道:“杨岳,你好精的算盘!你们这些领军的主将、副将居然独吞了五成?难怪都说,越是乱世越财。” 杨岳坐下来,将杨幺抱在腿上,一边轻轻吻她面颊,一边道:“把命都豁出去了,还不能让他们多捞点?我这阵子时时忧心两件事,其一是军纪不严,军规不整,不说是作战时,便是平日里都有私下劫掠百姓、商户的,不过是因为缺衣少食,二来,凡一战后,无论大小,皆有死伤,死者有眷属要抚恤,伤者则要将养,愈后或是另行安置,或是回军中效力,皆是要钱地。这两件事若是办不好,不说洞庭沿岸十九县,便是如今的地盘都未必安稳。”说罢,笑着拧了拧杨幺地脸,道:“小财迷,你以为我们四个人能分这些,不过还是上下都散些罢了。” 杨幺一听,顿时来了劲,腻着杨岳,道:“如是为了这个,五成也是太多了,你若是信我的手段,拿出两成,和我的三成合在一起,自立个商号,或是仍打着潭州商联的名号,仍是投在这些生意里,一则更多赚些,二则便是那些眷属、伤兵也有个安置的所在,替他们寻个谋生之路,白白养着哪里又是长久之计。我名下地管事,多是新附军地家属,为的不就是安他们地心,到得用时能豁命去拼?” 杨岳慢慢点头道:“有出有进,方是正理,余下三成,我们四个一人半成,其它校尉、佐领尽皆有份,赋税里虽有军费拨下,但总不够用,这些钱用来配置火器、抚恤眷属、将养伤员,张、杨联军二万四千兵卒也就能安心出战,保境安民了。” 杨幺急道:“给族里上下打点的钱也是这里面出的,可不能我自家掏腰包。” 杨岳哈哈大笑,撩起杨幺脖颈边的秀,埋到她衣领中啃咬,不顾杨幺连连呼疼,肆虐了半刻,方被杨幺用力推开,一边笑着一边满足道:“自是你拿主意。” 杨幺嘴里丝丝抽着冷气,小心分开衣领,侧头看了看颈边肩上的大片淤紫的咬印,不禁伸手狠狠掐了杨幺前胸一把,埋怨道:“你看看,还说你如今对我好,以前你何时如此狠心的?” 杨岳只是笑着,低头在淤印上轻吻,含糊道:“我心里时时想吞了你泻火,却又强忍着,不免没了伤重,你就包涵些,若是急了,就掐我解恨罢!”说罢,一把将杨幺推倒在床上,双手滑进杨幺的衣中,拮住她胸前一对暖玉,没轻没重地揉捏起来。 杨幺只觉疼痛不堪,忍不住羞恼道:“好痛!你如今也不怕忍不住了么?” 杨岳一面在她面上耳边乱亲,一面喘息笑道:“我正忍着呢,否则,哪里还有你这一身整齐的衣服?”越下力,将杨幺死死压在床上。 杨幺被杨岳折腾,忍无可忍,挣扎叫道:“放开,这算是那门子的亲热?再这样,我再不让你碰我了!” 杨岳自如未听见,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处,营帐外有兵士大声禀告道:“将军,小凤翔的老板杜细娘前来求见。” 孤身乱世 第六章 娇媚细娘 听得小凤翔来人,床上正纠缠的两人同时一愣,杨幺顿时火冒三丈,狠狠瞪着杨岳,杨岳苦笑一声,转头叫道:“告诉她,不”,声音却戛然而止。 后帐内,杨岳抓着杨幺停在他胸口上的手,压低声音抽气道:“幺妹,轻一些,轻一些,这块肉都要被你掐下来了。” 杨幺恶狠狠地道:“叫她进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年背着我,在水寨里玩什么花样!”说罢,又是重重一掐。 杨岳被她逼得没法,一边忍疼,一边大声道:“领她入营,请她在帐外等待片刻。”帐处兵士立时应了,脚步声慢慢远去 杨幺一把推开杨岳,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整理有些凌乱的衣物,杨岳一边穿衣一边陪笑道:“我只不过是为了岛上女眷的安全,方才让这小凤翔进了寨子,我可是一步未踏入此地。” 杨幺冷笑道:“何必你打人眼地进那地方?人家老板娘都送上门了,你还不出去接着去?”说罢,从床上站起,立在布幔之后,道:“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天仙美人!” 杨岳匆忙将衣带系好,也来不及套上比甲,急急走到杨幺身边,要去搂她,却被她推了开来,杨岳仍是贴了上去,细细说道:“我和这杜细娘在岛上就见过一回,还是四年前楼子方进来的时候,当时,报辰、天康都是在的。” 杨幺蓦地转过身来,冷冷盯着杨岳。看了他半晌,只盯得杨幺坐立不安,勉强笑道:“幺妹” ”你当我是什么?用这种字眼子来糊弄我?在岛上就见过一面?在别的地方见过几面?你”杨幺双手狠狠拽紧。指甲都卡到肉里,勉力控制着全身地颤抖。 杨岳脸色大变,沉默半晌,还未说话,外面一个娇柔的嗓音响起。“杜细娘求见将 杨幺起先见得杨岳脸上变色,便是心如火焚,此时又听得如此动人的声音,更是痛恨不已,只觉这营帐里如同煎锅一般,烤得她全身滋滋作响,嗓子里干得吐不出半点声音。 杨岳默默看着杨幺,叹了口气,柔声道:“幺妹,我自了血誓。绝未做半点对不起你地事,你……” 杨幺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去,急忙背过身去,哽咽道:“你且去办事,其余待会再说。” 杨岳在她身后呆立半晌,终是一言未,揭开布幔走了出去。 杨幺在布幔后。拭去眼泪,在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杨岳从在椅上,沉声说道:“杜老板请进。” 帐门应声而起,一名略为丰满的白净女子,款款走入,只见她瓜子脸。唇红齿白。弯眉下一双丹凤细眼,顾眼间水光流转。再加上她皮肤细致,在灯光下隐泛珠光,折腰低眉处,颇有些欲拒还迎的冷艳之感。 杨幺见这女子不过二八芳华,似是不比自家大多少,既无茵娘那样的素雅大方,也不算是什么绝美,却竟是从内向外透出一股狐媚之意,只觉似是在何处见过,像是极熟,却总是想不起来。.info[] 待那女子行完礼,杨岳淡淡道:“杜老板,今日来此,不可有何贵干?” 杜细娘轻轻一笑,道:“将军,细娘奉敝东主之命,有份礼物送予将军,下了几回贴子,将军总不理会,只好冒昧打扰,还请将军有暇时驾临小凤翔,细娘一定扫帚相迎。” 杨岳心中一紧,忍着要回头解释地念头,不假辞色道:“若是无事,杜老板何必特意前来,本座还有军务处理,杜老板还请回吧。” 杜细娘似是早已知他会如此,毫不介意,仍是柔声道:“将军,将军若是不愿驾临小凤翔,细娘在溢香园包一个雅间,将军……” 杨幺见这女子嘴上说是奉东主之命,但一双眼眸自见了杨岳便再不见其它,她一贯知道杨岳肃然时的威严,若非亲近熟识,普通女子哪里能在他面前纠缠不休?便是她,若非万不得已,此等时候也是不敢捋其虎须。 杨岳蓦然站起,送客道:“来人,送杜老板离营!”说罢,转身回了后帐。 那杜细娘面色一僵,只得道:“将军,如是将军无暇,细娘也不敢打扰,明日将敝东主的礼物送过来,还请将军笑纳。”说罢,随着进帐的军士去了。 杨岳回到后帐,正见得杨幺取了床角的包裹,忙道:“我送你回去。” 杨幺勉强笑了笑,道:“你事多,不过是前后寨,何必送来送去。我自走了。” 杨岳执意不肯,夺过杨幺手中的包裹,牵着她出帐,慢慢向孝字寨走去。 此时,月明星稀,虫鸣草飞,一路上,除了巡哨外再无他人,两人皆是默默不言,转眼间到了后寨口,杨幺伸手要接过包裹,被杨岳握住左手,放到唇边轻吻,杨幺一惊道:“这里人多,你……” “再是人多,你心里难受,我若不如此,我心里也难受。”杨岳苦笑道:“幺妹,她” 杨幺眼瞳一缩,轻叫道:“别说她!我不想听!”说罢,夺过杨岳手中的包裹,不理他叫唤,进了寨子。 杨幺一口气奔回竹楼,一把推开自家房门,把包裹向桌上一丢,扑倒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杨岳那句话:“幺妹,我自了血誓,绝未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 杨幺辗转反侧,终是从床上蹦了起来,抓住床柱,哭道:“了血誓,了血誓,你在誓前在潭州城和那女人足足过了大半年,怎的全不让我知道!” 杨幺左侧住着杨下礼,右侧住着杨下德,她不敢大声,咬着布被,泪珠儿滚滚而下,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一大遍。 哭了半晌,杨幺实在无法入睡,便下了床,在外间的竹椅上呆坐,月光从竹窗外映入房内,将那些小竹俑地影子斑驳地洒在杨幺身上。 杨幺借着月光,一个一个端详着那些粗糙却让人倍感温馨的小竹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之意,冲淡了妒怒之情,叹息一声,慢慢站起,便要回床上休息。 不经意间,她的眼光落在房门口,脸色剧变,几步冲了过去,一把扯下门口那个胖人偶,走到窗边细看。 只见那小竹偶,圆乎乎一张脸,弯眉细目,哪里又像是杨幺,明明就是方才那个杜细娘! 杨幺气得全身抖,抬手要将它狠狠掷到屋角,一时又怕惊了他人,终是忍了气,慢慢将胖竹俑放在桌上。 呆坐了一会,杨幺转身取了镜子,细细审视自家容貌,鹅蛋脸,一双与杨下德有些相似的汪汪大眼,颇为削瘦,全然不像那竹俑,不禁更是满腔怒火,将镜子重重放下。 到了半夜,杨幺仍是看着帐顶未睡,忽地察觉有人从窗户跃进外间,停了停,向内间走来。 杨幺听得脚步声极为熟悉,连忙闭眼,头向内侧,不愿看见杨岳。 杨岳在杨幺床前站了半晌,轻唤两声“幺妹”,见杨幺全无反应,只好长叹一声,从原路回去了。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七章 若即若离 到得二日,杨幺早早起身,将杨岳的衣物细细缝补后,拿到竹楼前的井边一一洗净晒好。 待得忙完这些,杨幺自北边寨子上船,到了巴陵城中的潭州商联,寻了冯富贵细细商谈。 杨幺把部分事务交待清楚后,喝了一口茶,对冯富贵道:“冯叔,你差人到潭州城去,替我给我大哥捎个口信,他若是要派亲卫给我,人数不可过一百人。” 冯富贵一愣,却也不多言,恭敬记下,杨幺看他一眼,笑道:“你说我这是为了什么?” 冯富贵微一踌躇,道:“我见水寨中,除了两位主将大人各有五百亲卫,两位族长、两族长房长子、和两位副将大人按规矩可以有三百亲卫外,只有一人有亲卫。”看了杨幺一眼,继续道:“这位便是四小姐您的姑母,平泉姑奶奶,女眷中也唯有她有一百亲卫。” 杨幺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两位族长和张忠仁是没要亲卫的,大伯父从自家的三百亲卫里选了一百人,放在姑妈身边。姑妈是杨家长子长媳,张忠仁的夫人早已去逝,两族的女眷以姑妈马是瞻,有一百亲卫也无人说话。我身边少不了人,也顾不得打眼,但总不能越过姑妈去。” 冯富贵点头称是,杨幺又道:“我听说你那个远亲已是上了年纪,身边也没有别的亲人,我打算将他接过来,虽是名为亲卫,但养在你在巴陵城的宅子里,你也好照顾一二。” 冯富贵大喜。连忙站起,拜谢道:“多谢四小姐体恤敝亲。” 杨幺摆摆手,让他坐下。道:“你也明白我的心思,潭州城里虽是有长辈父兄们庇护,却没个可托腹心之人,你身世飘零,吃过苦,又知道感恩,我才放心,能干倒是其次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富贵再要站起。杨幺却先他一步,将他接在椅上,笑道:“冯叔,你如今也上五十了,别老这样拜来拜去的,我年纪小,受不起这个。我只盼着你帮我做好两件事,一件替我把各处地生意看好了,二件多多留意些踏实办事的管事。我一个人到底看不见那么多,如此一来,你也能轻松些。” 冯富贵拱手道:“四小姐放心。小人晚年孤零,如今的富足日子全是拜小姐所赐,我年过半百,既无儿女。也无意再娶,一心只在生意上,能干说不上,但比别人多花些心思,总是对生意有些益处地。” 杨幺点点头。来回走了几步道:“莆布里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的生意全靠压低成本,东西好。又比别人便宜。一则是从匠户手中直接进货,少了中间的盘剥,二则就是靠着莆布里把工序、流程都细化分解,分块分段,专人专事,按部就班,一概多余的旁权末节全部砍掉,省了多少钱。其它收买官吏做些无本买卖,仿制兵器,不过都是面上的东西,这两个才是要紧处。所以,我分了莆布里一些股,我看待你也是如此,总不叫你白辛苦。” 冯富贵自是欢喜,杨幺算了算日子,道:“既是如此,你把岳州的生意找个合适的人接手后,把莆布里他们都叫到巴陵来,我当面安排了,你也好办事,我也有些事要吩咐朱同、李勇。” 冯富贵点头称是,见得杨幺要走,连忙又说道:“原是想着四小姐将来必要回寨子地,那些个商铺里的伙计特地选了些身强力健,会点拳脚的实在人,共计五十六人,领头的是赌场里的周五四,若是急用时,倒也能办些事。.info[]” 杨幺微微一笑,点头去了,冯富贵急急备了十匹松江棉布、两箱潭州城里精细的胭脂水粉一并送上了船。 从此后,杨幺便日日随着杨下德、杨下礼在勇字寨中与妯娌亲眷们做女红,那些胭脂水粉中最好的自然分赠了杨平泉、杨下德、杨下礼、张报阳,张报日之妻张招弟,张报月之妻张燕娘。其余的遍赠各处*女眷,一个不落。 一时间,杨家幺妹侠义能干,体贴大方的好名声便在寨子里传了开来,杨幺在后五寨中不管到了何处,都有人含笑招呼,唤一声“幺妹“或是”幺姨“,虽不及潭州路风光,人缘却是极好。 过了半月,杨幺也赶制了出来了两件秋衫,一条秋裤。杨下礼笑着道:“幺姨地针钱活倒也能出师了,别的不说,就这出活的时间,算是极快了。” 杨幺微微一笑,揉了揉熬夜有些酸地眼睛,将衣裤下了水,和两日前拿来的衣物一起晒干了,包了一包,仍是在晚饭后向营帐走去。 杨岳照旧在营帐外十步外候着,微笑着接过包裹,看了杨幺一眼,试探着道:“幺妹,我 杨幺拾起杨岳脚下的脏衣包,看向杨岳,默默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你不用说,我过阵子自好了。” 杨岳沉默下来,看了看杨幺有些红的眼睛,伸出手去,却被杨幺偏了偏头闪开,两人俱是一怔,杨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快回去吧,三日后我再来。”说罢,也不待杨岳说话,转身飞跑而去。 至正十二年末,蒙军在攻破襄阳王权红巾军后,由宰相脱脱亲征,招募淮南盐丁五千,又依淮东土豪王宣建之策,招募城市中惯战地流民,前后各三万人,着黄衣黄帽,号称“黄军”。 脱脱督师攻打徐州城,用巨石炮昼夜猛攻数日,破南关城。红巾军领袖芝麻李败走被俘后身死。 已受封河南路汝宁府达花鲁赤的颖州地主察罕贴木儿和部将李思齐猛攻刘福通,攻占罗山,江北红巾军遭受重大折挫。 “李二倒是个真豪杰,领着八个人就能占领徐州,聚众十万,宁死不降。不过他手下的赵均用和彭大还真是朽木不可雕,逃到了濠州,居然和郭子兴夺起权来!小宁,上回我听幺妹,你们家有个远房姑奶奶就是嫁到濠州去了,和这郭家有什么关系没有?” 义字寨前的小校场上,张报宁与杨天康正在习武。 张报宁将手中的长刀插在兵器架上,接过亲卫送上来地茶水,喝了几口,笑道:“她倒是嘴快,天康,好教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位姑奶奶嫁地正是郭子 杨天康顿时丢了手中正举着的石头磨盘,也不顾夯实地校操被上百斤重的石盘砸得尘土飞扬,扭头道:“什么?你们家居然还和郭子兴攀上关系了。我听说他老婆是个瞎子,生就的旺夫命,原来就是你们家远房姑奶奶?” 张报宁呸了一口,道:“那吴氏是原配,已经去世了,我们家姑奶奶是填房次妻,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成的,我本来不知道,前阵子收到堂叔张天佑的信,才晓得有这么一层关系,听说那郭子兴原配有三个儿子,我们家姑奶奶却只生了一个女儿,好象还收养了一个姓马的女儿,膝下无子,难怪要把天佑堂叔带过去,也算是有个依靠,如今他在濠州红巾军里当了个佐领。” 杨天康啧啧道:“关系倒也近,只是他写信给你做什么?” 张报宁打了个哈哈,道:“还不是我们的财神娘娘制的那些刀弓枪箭,东西又好价钱便宜,就是卡着数在卖,那边正愁这个呢,不知从哪里打听潭州商联和她的关系,写信过来,借着亲戚关系要我们卖二百杆枪,二百柄刀,一百张弓给他们。” 杨天康哈哈大笑,突然又拧眉道:“不对啊,这点东西也就够五百来人的装配,他无缘无故买这么点东西做什么?这能省多少钱?还要特地到亲戚手上买,总不是个好路数。” 张报宁慢慢点头:“你说得对,我估算着他们濠州一下子多了那么些败兵,总要乱一阵子。北边的红巾气势是足了,胆略也大,就是这个将领间争权争地的念头,没有消停过。“ “谁叫韩山童死了,没得个名正言顺打头的?我们南边,要是彭祖死了,只怕会乱得更厉害!“转头擦擦汗,一眼看到提着红樱长枪向校场走过来的杨幺,顿时笑道:“哟,我们的杨万户大人来了,小的这给您见礼了!” 杨幺啐了一口,走了过来,身后的朱同领着几个亲卫跟在身后,杨幺提枪指着杨天康道:“也就你不要的,推到我身上了,还打趣我,你怎么不敢去说他?他也是万户!“嘴上说话,眼睛却不看张报宁。 “这不越见得我们是一个根子上长出来的堂兄妹么?要是外人敢这样说,你不早就一火铳让他完蛋了,哪里还这么客气?“杨天康大笑,趁着杨幺没追上来,逃到一边,取了头盔跑了。 张报宁看着气哼哼的杨幺,慢条斯里喝了口茶,挥退了自家的亲卫,懒洋洋地坐在一边,等着看杨幺下场练枪。 五卷孤事乱世 第八章 远房表姨 杨幺却无精打采,乱挥了几下,又开始愣神,张报宁已是碰过钉子,自然不去触她的霉头,朱同等亲卫也只是看着,脸上全无一点惊异表情。 过了半晌,杨幺回过神,丢开枪,招手从朱同手上取过短火铳,填上弹药,对着场边的靶子就是一枪,巨响声把远处仁字寨大校杨的兵士们惊得不轻,马队里更是一片混乱,虽是如此,倒也无人过来探看。 杨幺似是极喜这般打枪,也不要亲卫替她填充弹药,独个儿慢腾腾地摆弄,足足打了二十枪,把场边五个靶子打得稀烂,再无一处下手,方才停了下来。 此时,小校场已是弥漫着一股重重的火药味,张报宁的亲卫中有一两人不免面上变色。 张报宁叹了口气,知道她心情不好,见杨幺将火铳交给了亲卫,想着张天佑要的兵器,没奈何,硬着头皮上前道:“幺妹,我有件公事要与你商量。” 杨幺板着脸,一边走到校杨边的高几前端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冷冷道:“我听着呢。” 张报宁早已习惯她的冷脸,当下取出张天佑的信,把他要买兵器的事说了出来,杨幺起先还漫不经心,乍听得“郭子兴”三个字,顿时扭过脸来,大声道:“你说什么?柳姑奶奶嫁的是郭子兴?” 杨幺这声极大,朱同等人纷纷投目过来,张报宁有些奇怪,点头道:“正是濠州大豪郭子兴,他如今也算是尊奉白莲。和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人。” 杨幺极不耐烦挥挥手,道:“谁管他是不是尊奉白莲呢,我问你。柳姑奶奶可有女儿?或是养女?” 张报宁忍着气,陪着笑脸道:“是有一个姓马的养女,还有一个嫡亲的女儿叫惠娘。” 杨幺当即变了脸色,围着张报宁,低头来回踱步,足足走了半刻,猛地抬起头来,挥手示意朱同等人退开几步。 张报宁终忍不住。轻笑道:“这是怎么了,自打他们来了后,你平日里见着我,总要带上七八个,寸步不离。今日……” 杨幺微微一笑,唤道:“小宁哥,我也和你说个公事。”眼睛瞅着张报宁,张报宁笑道:“没见着我早让我的亲卫退得远远地了么?否则你连话都不和我多说一句,朱同离得这么近。我还敢如何不成?” 杨幺哼了一声,忽地又绽开笑容,转身取了高几上的茶壶。给张报宁的茶杯满上水,亲手端给张报宁,柔声道:“小宁哥,你先喝口水。” 张报宁哈哈一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杨幺道:“莫不是叫我上刀山下油锅?这般地天上地下,倒叫我心里不安。”杨幺见他嘴上如此说,眼睛里满是警戒之色。知他不是个好糊弄的。这事儿终究要说个明白,否则必使不动他。 杨幺一边端起自家的杯子。借着喝水细细思量,偏头看向张报宁,眼帘上浓密乌黑的睫毛轻轻扑闪了两下,巧笑道:“小宁哥,我和你说正经事,你别取笑我。” 张报宁凝视着杨幺,微微叹道:“你也恁厉害了些,一时恼了就将我推得远远的,一时用得上时,又这般模样看着我,难倒我还能说个不字?” 杨幺慢慢抿了口水道:“小宁哥,我知道你心里有些话只对我说,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其实,你为着这个另眼看我,我也明白。但又何必与我纠缠不清,把我当个能说话的妹子,岂不是更好?你前日不是已经和杨天淑把亲事订下来了么?” 张报宁沉默片刻,把玩着手上的茶杯,笑道:“这个我自有分寸,你还是说说你的事罢。” 杨幺知道他是个有主意地人,也不再多说,在张报宁身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附在他耳边道:“天佑要的兵器如数奉上,我那里还有一箱女人家喜欢的精巧玩意,小宁哥,我想劳你把东西送到濠州,顺便也和柳姑***女儿们结识一下。” 张报宁眼睛看着正前方校杨,校场边旗杆上联军旗正被湖风吹得烈烈作响,无一刻的消停。 “至正十年,我们从泉州回来,你就劝我把银钞换成金银,正避了至正十一时的变钞之祸,我也知道,玄观那也是你提醒着,把杨家的银钞换成了金银,顺道也让南教也大大承了你这个情。“张报宁慢慢说完,方转过头来看着杨幺,道:“你明白说罢。” 杨幺被张报宁盯着,眼神不免有些闪避,最后终是转眼迎向他,轻声道:“我一时也说不明白,只是柳姑奶奶这处亲戚,咱们绝不能远了,于张、杨家两家都是大大的有益。张家只有你和她亲厚些,所以,我也只有拜托你了。” 张报宁面无表情,仍是看着杨幺,杨幺头痛道:“小宁哥,你别逼我,我真说不明白,你要是非要我说个由头也行,但我先告诉你这是胡扯地,我就是觉着柳姑奶奶面相奇特,若是有女儿都是大贵!嫡女、养女都一样。” 张报宁一愣,摇头道:“若是如此,我去求了柳姑奶奶,也不管辈份,娶上一个女儿,岂不是夫凭妻贵,大大的好事?” 杨幺顿时张大了嘴巴,转眼又笑了出来,托腮歪头,眨了眨眼睛,道:你若是相信这些东西,早安安分分做你的近支旁系,何必劳心费力?” 张报宁见着她芙蓉玉面近在咫尺,终是忍不住想去握她地手,却被杨幺躲开,瞪着他道:“公事、私事儿的规矩可是你说的,若是不想守了,大家都便宜!” 张报宁有些恨得牙庠庠,扭过脸不再看她,哼道:“你倒是个会来事的,既是说公事,自家却言语不清,知道我心里对这事不瓷实,又要引着我下死力,这般地媚样子还不是做给我看的?” 杨幺轻轻一笑,又依了过来,伸手轻摇他的右臂,柔声道:“小宁哥,你信我一回罢,我们两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原不想求什么荣华,只想要一道保命符,若是天道因循,张、杨两家自有造化,若是天道有变,张、杨两家拼出条路来,不稀罕我这份心思,也好歹长了张家的亲戚情份不是?” 张报宁听她软语娇声自然心软,但再听她这些糊里糊涂,不着边际的话,不免又回头瞪她:“蒙元地诏令不知什么时候下,我们就要跟着铁杰去打武昌了,濠州离此虽不太远,来回也要两月,你要我怎么去?” 杨幺见他瞪眼,也不生气,只是咬着唇瞟他,张报宁无可奈何,拍着额头道:“罢了罢了,先把兵器送过去,从武昌回来,我就去濠州一趟,见见那些大贵命地远房表姨,送上礼物,拍些马屁,以后月月的请安信一封不少,年节下地礼品一件不落,这总行了吧?”杨幺顿时大喜,张报宁见她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春风满面,便凑近了些悄声笑道:“虽说是公事,你到底也看在我老实办差的份上,别再给我冷脸看才是。” 杨幺摇摇头道:“小宁哥,不是我说你,你既是订了亲,甭管将来怎么变,除非你不要杨家帮衬了,天淑你是必娶的,你把下在我身上的心思早点收收可好?” 张报宁笑道:“原是为了这个,我知道你近来在女眷里的名声越好了,居然这般贤淑起来,但你的事我哪件不清楚,你倒说说我会不会放开?” 杨幺脸色一变,顿时站了起来,冷笑道:“我就算是女德不修,背伦淫乱,也轮不到你把我当个玩意,时时狎玩!”说罢,转身就走。 杨幺不过迈了一步,张报宁就一把紧握住了她的手,朱同的眼光顿时扫了过来,却被张报宁及时站起的身体挡住了视线。 杨幺正待翻脸,张报宁急急道:“我不过说你和他终成不了事,便是此时订不了亲,将来你明白了,还不是要嫁人的?我若是没正经对你,犯得着为你遮遮掩掩,劳心费力么?” 杨幺沉默不言,见得朱同似要走过来,便以眼色示视他退回,张报宁笑道:“你如今防贼一样防着我,又要差着我办事,动这许多心思,哪里又是享福的命。我倒是心疼你,你却不领情。”说罢,放开手,坐了回去,又道:“你也别说我息不了心,你如今不是正远了他么?身上的衣物鞋袜越制得勤了,神色却冷得让人揪心,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杨幺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张报宁却打断了她,道:“别对我说,我不听,我只等着你们正经做兄妹。”说罢,起身带着亲卫自去了。 杨幺也无心再下场练枪,慢慢走到场边,朱同迎上来道:“四小姐,莆布里把你要的火器亲自送到水寨来了,正等着你去呢。” 杨幺脸上露出微笑,道:“我们去看看吧。” 五卷孤身乱世 第九章 财色动人 轰”整齐划一的巨响在君山上空回响,刘长净方走入前五寨,还未下马,便被这响声吓了一大跳,眼睛越过走在身前的杨岳、张报辰、杨天康、张报宁四人,向出声处看了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仁字寨前的大操场上人山人海,几千士卒围在校场边西、北、南三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不时传来一阵欢呼口哨声,那巨响就是从校场中出来的。 站在杨岳身边的张报辰大笑道:“幺妹说,今天要把她们自个的火铳队从后五寨拉出来练练,也叫我们知道厉害,别舍不得花钱,小岳哥,我们快去看看吧。” 此时张、杨家两家的领军男子,如张报月、张报日、张报宁、张国诚、张国意、杨天康、杨天能、杨天健等一干人及从华容、临湘、平江赶过来的刘、王、陈等将领聚在一起,正要进仁字寨议事,听得张报辰如此说,又知道杨岳是个疼妹子的人,便纷纷哄笑着,随着两位将军向校场走去。 场边的士卒见得上官们过来,自然分开,让他们靠近细看。只见杨下德、杨下礼、张报阳各领着五十名年轻女子,正对着校杨东头的一排竹靶射箭、练火铳。 一百五十名女子尽是一式的皮衣比甲,梳了两条大辫,唇红齿白,青春逼人。其中一半女兵背挂折弩、箭筒,左手持折盾,右腰挂柳叶刀,另一半女兵手持青铜短火铳,更是威风凛凛。 此时弓手们正一排排出列射箭,而后由火铳手一排排出列射击,到底都是习过拳脚的。底子在,准头倒也不错。那些士卒见是女将,当然落力鼓掌。面上却不过尔尔。 杨岳等人也不过是一笑,杨天康轻声道:“火铳填充如此费时,怕是经不得机变,反是那些折弩方便。”其他人纷纷点头,叫好声却也没停,杨天康见张报阳的小队夺了头筹,更是大呼小叫,落力捧场。 正在此时。杨下礼挥动手上令旗,大呼一声:“变阵!”一百五十名女兵顿时散了开来,弓队与火铳队杂在一处。 张报辰“噫”了一声,道:“小宁哥,他们是不是把弓手和火铳手两人一组,分成了三队?” 张报宁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怕是要玩什么花样。” 只见一百五十人分成十五排,排得整整齐齐。两人一组,五组同时上前。 弓手持盾先出,取弩上箭。瞬间打中靶心,火铳手蹲盾后,趁此时填充弹药,待得弩弓手退后。上前补了位置,一枪便打去了半边竹靶! 校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鼓掌口哨声无影无踪,除了火药味铳轰击声,校场里只听得见杨下礼等三女出一声一声的口令:“放盾!放箭!退后!上前!射!”声音铿锵有力。干脆利落。女兵们随着口令一上一下,互相掩护。配合极为默契。 刘长净忍不住抽了口气,对杨岳道:“将军,如此变阵,既可主动出击,也可防备偷袭,若是五千士卒中便设如此二百人小队,对阵之时,正是一出奇兵。” 杨岳慢慢点头,张报宁也笑道:“看那弓手腰间还有柳叶刀,便是近战也是不怕,倒也亏她们想得出来。” 张报辰四处看了看,奇怪道:“幺妹呢,她花大钱配置了这些,怎的未领一队?” 杨天康笑道:“她要领队做什么?你没看到她那一百亲卫身上都是什么?若是规规矩矩与她地亲卫对阵,便是杨岳的五百亲卫都不见得能把他们拾掇下来。”转头又向杨岳道:“听说因她要去武昌,你还要给她一百亲卫,我看,只怕她又是一般在他们身上砸银子,好叫蒙古人知道咱岳州路别的没有,只有钱是最多!”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张报宁笑道:“你别小看了她,她地心眼多着呢,说是去武昌路,火铳一支不带。咱们就是去走过个场,否则杨岳为什么再给她一百亲卫?” 此时,两人组的操练已结束,最后七十五名女兵,参差站成一个半圆,齐齐枪,弹药飞泻而出,把立竹靶的一排土堆轰得面目全非,生生剥去了一层地皮!顿时让一众士卒喧哗起来。 众将见得如此威风,也不禁面面相觑,杨岳道:“既是如此,就花钱购置火器罢。彭祖的面子驳不得,我们既要随天完攻打江西、福建、江浙,总也要有些保命的手段才行。” 众将轰然应喏。 杨岳转身向仁字寨走去,张报辰走在他身边,低声道:“幺妹听了定会高兴,她昨天还抱怨我削她面子,一点生意也不给她做,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小岳哥,你平常那么疼她,公事上倒真是铁面无私。” 杨岳面上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其他人未听到头前主将的对话,只有张报宁功夫厉害,隐约听得张报辰此言,不由冷笑,心道:杨岳卡着这事,不就是等着她来找他?杨幺日日折磨杨天康、张报辰和自家,偏就是不去找杨岳,看他们俩还能好多久! 众将进了通向仁字寨的回廊,便见得前面五米处,杨幺正陪着朱雄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朱明远和李飞云。 杨岳没出声,张报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也未招呼,众将见得主将未开口,竟也默默跟着身后。 “妹子,这次你要去武昌,我也要去随天完出战,你可放机灵着点,朝天放两支箭就躲到后头去罢。” 杨幺笑道:“大哥,你放心,你妹子没那么傻。” 身后的朱明远说道:“四小姐,属下奉命暗中结交溧阳兵器监地司库,只是此人为官清廉,官声极好,属下送上的八珍礼盒都被退了回来,您看……” 杨幺头都不回,道:“远叔,给钱不收,再送别的,还要我教你?” 朱明远窒了窒,看了看朱雄,朱雄打了个哈哈,道:“妹子,蒙元的官吏确有些清正之人,他连钱都不收,还能送什么?” 杨幺斜眼瞟了朱雄一眼,道:“大哥,我也知道星吉那样的好官一定是有的,不过,溧阳兵器监仓库里的火药我也是一定要的,远叔,我听人说,若想知一女子的品性如何,只能用钱帛试之,若是要知一男子品性,你说要用什么来试?” 朱明远暗暗抹着汗,陪笑道:“还请四小姐示下。” 杨幺笑道:“远叔,你是我地长辈,我才多大点,哪里会懂这些,还不是靠您来教我么?” 朱明远结巴道:“莫……莫不是要以女子试之?” 杨幺鼓掌道:“原来如此,远叔说得对,我也明白了,朱叔,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朱明远踌躇一会,听得杨幺冷哼了一声,急忙道:“属下就在溧阳最大酒楼里开一席,把当红的花魁包下来侍酒,请那位大人过来一晤。” 杨幺惊讶地”喔“了一声,似是犹豫道:“那位大人官声极好,若是他不来……” 朱明远一愣,冷汗又下来了,眼睛瞟向旁边的李飞云,李飞云无奈接口道:“属下以为,若是那位大人不来,就把那位花魁晚上用小轿送到他府上去。” 杨幺又“嗳呀“叫了一声,道:“只怕这位大人真地是刚正不阿,连女色都动不了……” 此时朱明远已转过弯来,迅答道:“属下就把花魁直接送到这位大人的顶头上司府里去!” 杨幺顿时笑了,还未说话,朱雄已经是连连摇头道:“妹子,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女儿家满脑子都是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扬州的火药库不是让你吞下来了么,怎么还盯着溧阳地?” 杨幺轻声笑了笑,慢慢道:“大哥,日子还长着呢……” 杨岳听到半路已是停下了脚步,身后之人脸色多是变了,杨天康咋了咋舌,悄声道:“杨岳,幺妹怎的越来越厉害了,若是嫁了人,她夫君还不被她挟制得动弹不得。“说罢,又笑着看向张报辰:”我说定海将军,你如今打响退堂鼓没有?” 张报辰一愣,道:“她要是没有朱大哥和小岳哥撑腰,哪里有这么厉害?” 张报宁顿时笑了出来,拱手道:“将军明见。” 杨天康也笑了,“好罢,你们都是一窝子的,直把她捧着,我也不来讨这个嫌。”说罢,又摸着下巴道:“那话不正说对了,要知一男子品性如何,正要以女子试之,你们看,你们的品性这一试不就出来了么?” 张报宁笑道:“那话自然说得对,难怪小阳打订亲后就一直得意,原来是早知道你的品性如何了。” 此话一说,众人不免大笑,顿时把头前四人惊动,转过头来,突然见得如此多地亲族站在身后不远处,朱雄脸上便有些尴尬,杨幺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哥,你们有正事要说,我就不陪你了。”说罢,微微向众将福了福,转身去了。 五卷孤事乱世 第十章 近身亲卫 杨幺走出回廊,自有朱同带着亲卫跟了上来,看了看她的脸色,道:“四小姐,聂青带着那一百亲卫正等着你呢。” 杨幺冷了冷脸,看了朱同一眼,道:“不是让你想个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么?” 朱同苦笑道:“四小姐,我什么法子都想了,拳脚、刀枪、弓箭我们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有火铳,他们倒是不会使,但被我们持铳对着时,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脸上不禁露出钦佩之色,一时忘了看杨幺的脸色,道:“岳将军当真厉害,身边的亲卫拉出去,真可以以一敌十了……”说到此时,才现杨幺面色不善,顿时住了口。 杨幺怒道:“武的不成,就来文的,告诉他,小姐我喜好诗词歌赋,亲卫个个都是满腹经纶,若是想做我的亲卫,每人交策论一篇,七言古诗一,题目由你定!花花草草随便你,写不出就让他们滚蛋!” 朱同目瞪口呆,嗫嚅道:“四小姐,我……我不识字……” 杨幺顿时被气得面部抽搐,怪叫道:“你你居然不认字?我最近的文书不都是你替我处理的么?” 朱同面如土色,结巴道:“我,我见聂青认字,他又是岳将军的亲信,就让他帮我处理的……” 杨幺一口气呛到气管里,猛地咳嗽不已,吓得朱同要上前替她顺气,又不敢碰他,只在一边着急。此时,一支手伸过来,在杨幺背后轻轻一拍。杨幺立时顺过气来,喘着气回头,只见一名双目似漆,虎臂猿腰的英挺男子站在身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借机难道:“聂青!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么!你居然敢碰我!朱同,去!他哪支手碰我的,就把哪支手砍下来!” 朱同一脸苍白。踌躇着在原地不动,那聂青却是一脸镇定,毫不害怕,杨幺更是恼怒,却听得聂青道:“四小姐,属下如今是平泉姑奶奶派到您这里的人,因为四小姐说亲卫人数如过一百人便是对泉姑奶奶不敬,岳将军就将属下一干人派入平泉姑奶奶麾下,平泉姑奶奶心疼四小姐。便把我派到您这儿来了。“看了看杨幺的脸色,重重道:”平泉姑奶奶说凡是对小姐有利,属下都可以便宜行事。” 杨幺气得脸色青。倒是朱同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看见杨幺面目狰狞,顿时缩了头。 杨幺气归气,却不敢驳了杨平泉地面子,忍气吞声掉头就走,突觉朱同没有跟上,回头一看。只见朱同正满脸佩服之色地和聂青相谈甚欢。再也控制不住,尖叫道:“朱同。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朱同一向慑于杨幺的淫威,立时连滚带爬追上,陪笑着跟着杨幺去了,还未走几步,眼前一晃,便看见聂青跟了上来,走在自己身旁,再看杨幺虽未回头,但双手微微颤抖,显是听了出来,只是不能难,朱同不由向聂青打了个眼色,竖起了大拇指。聂青抱以微微一笑。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着,迎面来了一堆女将,张报阳冲上来一把抱住杨幺,欢喜着叫道:“妹子!多谢你教我们用火铳,还把那些折弩折盾送给我们!若不是有这些,怎么能让他们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小看我们!” 女兵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俱是兴奋无比,便是杨下礼也满脸潮红,说不出话来,杨下德大叫道:“幺姨!我们如今也算是要人有人,要枪有枪了,便是要和蒙古人对杀也丝毫不惧!我们也跟着小岳叔他们襄助天完军攻打江西行省去!”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激昂,女兵们此时全无平日一星半点的娇柔温婉,人人拍胸撸袖,便如立时要上场杀敌一般,个个杀气腾腾,兵器撞击声响个不停。 不说朱同、聂青两个被吓得目瞪口呆,便是杨幺也被唬了一跳,慌忙道:“各位姐姐妹妹,男人们要领军出战,寨子不正好由我们来守卫么?这八百里洞庭有多少人觊觎?若是咱们都走了,寨子里岂不是只能唱空城记?” 杨下礼也笑道:“幺姨说得正是,现下正是我们大展拳脚地时候!我们要日日操练,不可懈怠才是!” 杨幺见有杨下礼搭台,哪里还不知道唱戏,当下拍板道:“各位姐姐妹妹,你们这一百五十人的娘子军所需的兵器弹药,用多少我给多少,你们直管放心练兵!” 张报阳等人大喜,互视一眼,张报阳肃容道:“既是有幺妹如此鼎力相助,我们便回去立下规矩章程,要让咱们娘子军长长久久才好!” 众女纷纷点头称是,当下力邀杨幺同去,杨幺笑道:有小阳姐和下礼、下德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定了,只和我说一声便是,这几日我忙着和你们练兵,生意上的事都拖着未办,实在是不能再迟了。各位姐姐妹妹,还请饶我几天假才是。” 众女顿时大笑,一时间戏闹起来,准了杨幺十天假,嘻笑着去了。 杨幺送得她们远去,不免抹了一头汗,转头见身后的朱同、聂青也是一脸如释重负,不免冷笑一声,对聂青道:“我不过看着姑妈的面子,别以为你能管着我,否则我闹起脾气来,任是谁来了,也护不住你!你可要想明白了!” 聂青肃容道:“军令如山,属下只是奉令行军,不问其他!” 杨幺见他油盐不进,连连冷笑,丢下一句:“我姑妈可是不是军中将领,你奉的是那门子地军令呢!”便转身去了,朱同、聂青两人跟上不提。 内寨的正中的麻石长街上,如意赌坊的生意如往常一般热闹,不少士卒方领了饷,便急吼吼地到此处赌个昏天黑地。 要在成群结队的士兵手中平平安安地赚钱,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 周五四正是一个有两把刷子的人。 他的一把刷子是一身的横练武功,运起气来,刀枪不入,便是五六个强壮士卒围上来,也不是他地对手。 二把刷子就是懂得肥水大家吃,他从不与水寨里的将领结交,但那些管理族内其它事务的耆老、能吏个个都唤他一声“老周”,便是杨平湖见了他,也点头打个招呼。 所以,周五四地如意赌场在君山水寨里开了四年,一直顺顺当当,没出过一件他摆不平的麻烦事。 所以,当他看见从不进赌妨的镇海将军杨岳走进如意赌坊的时候,他心里虽“咯噔”响了一下,转眼想到后院里地大东家,立时安了心,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五卷孤事乱世 第十一章 誓言尤在 当杨岳迈进如意赌坊的前堂时,杨幺正坐在后院的暖厅上,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听聂青给她报告这大半月的文书来往。 “……莆掌柜问您,福州那边有倭人要长期订购顶级的湘绣制品,商号里是不是另设一个珍品刺绣班,把这个活揽下来?……” 杨幺翻了翻桌上的小竹篓子,寻出一块布头,头也不抬地道:“告诉他,珍品没办法按工序走,成本太高,不划算,少揽这种活。” “……冯掌柜问您,益阳州的竹税偏高,竹器匠户自成家族,极难控制,是不是暂时不动那里的色目人?……” 杨幺把布头在手上一支新布袜上比了比,见质地和颜色一致,满意地点点头,用剪子修好了形,细细地钉在袜后跟上,走了几针,方才道:“缓一缓也行,反正时下我们也没有精力去攻打益阳州,但对竹器匠户家族还是要时时接触,若是长房太顽固,寻些能干的旁系,扶助一下,也是好的。” “……李佐领问您,你名下的一千新附军是驻守潭州城,还是随朱大爷一起攻打江西?……” “叫他们全部跟我大哥走,保着他的命最重要,我哥要出事了,他们也不用回来了。”杨幺慢慢将袜跟缝好,举起来对着阳光比了比,转头问朱同道:“怎么样,你夫人都是这样替你缝的么?” 朱同陪笑道:“正是。四小姐缝得比我那浑家精细多了。” 杨幺笑道:“你就哄我吧,谁不知道你夫人的女红是潭州城有名的,你倒是有福气。” 朱同不禁摸头傻笑,杨幺将手上的袜子与另一支已做成地放在一处,慢慢点了点:“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五双。六双,有六双了。“杨幺转头又问:“朱同,你有几双袜子?” 朱同一愣道:“我浑家给我做了五双。我已经穿破一双了,还有四双。” 杨幺点点头,低语道:“他那边还有三双,一新两旧,这么说,也差不多了。聂青,你继续说。”说罢,把袜子收起。从朱同奉上来的包裹中翻出一件做到一半的青布绵袍,对着光穿针换线,又开始缝了起来。 “是,四小姐,朱明远问您,溧州兵器监司库为官清廉,送地八珍……” “换下一件吧,这件事前几天已经了了。”杨幺道。 “……潭州商联的和大爷问您,泉州莆家找人来探听。是否愿意和莆家合伙,做远洋生意?……” “打回去,告诉和大爷。莆家没几天可蹦哒的了,咱们犯不着被他们扯后腿。” “……扬州那边刘总管问您,扬州兵器监下月要来一个新司库,现在的司库升任。问您是不是要加常例?……” “加常例没问题,但要兵器监的那伙子人把分成减少,或是把每月偷运出来的硝石增加,一处增了,必要一处减下来。否则不能加。”杨幺缝完了绵袍的左袖。小小打了个哈欠,朱同端上了茶水。杨幺道:“给聂青也倒也一杯,看他说了这么半天,”又笑着对朱同道:“你也喝一杯罢。前阵子我练兵没日没夜,你不也是废寝忘食了么?我做活时,你也在椅子上歪歪,走的时候,自会叫你。” 朱同应了,却也不敢去椅子上歪着,仍是看着杨幺做活,听着聂青说着文书。 杨幺累了大半月,手上做着活,头却向下一点一点,竟是靠在榻背上睡着了。聂青与朱同对视一眼,慢慢扶她在榻上睡下,取走她手上地物件,盖上锦被,一起退了出去。 朱同到了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仍是禁不住打了个哈欠,聂青笑道:“四小姐的精神算是足的了,方停了练兵没几天,又要忙生意。” 朱同笑道:“你还没见着她在潭州城的样子,那时候不像现在有了莆布里和冯富贵,没有得力的人帮衬,她事事亲为,整夜整夜不睡觉也是常事。” 聂青点点头,沉默下来,朱同看了他一眼道:“聂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初肯定不乐意被岳将军派来给四小姐当亲卫领吧?” 聂青苦笑一声,还未答话,朱同又笑道:“当初我也不愿意,想着一个大家小姐,好好的闺房不呆,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更别说领兵了。”回头看了看没有一点动静的暖厅,低声道:”尤其这位,当初的名声可是不大好,闯过青楼,又和太一教地道士有来往,杀起人来也是不眨眼的。” 聂青有些呆然,也不禁低声道:“竟是这样?”突然又笑道:“倒也是,我当初被她当着岳将军的面赶走时,也想着,岳将军那么宽厚严谨地人,怎么有这样一个蛮横无理的妹子。” 朱同连连点头,叹道:“就这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听说,这位大小姐还是岳将军亲手养大的,怎么就天上地下两个性子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确实和岳将军一样,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聂青慢慢点了点头,道:“虽不让我跟着,但也知道她怎么练地兵,还有这生意上的事,不过,她最让人看得顺眼的还是另两件事。” 朱同突地一笑,道:“我知道是那两样,一件是每天下校场习武从没断过,枪、弓、剑或是火铳,再累再苦也是每天两个时辰。” 聂青接道:“二件就是岳将军的生活,洗衣、缝补、一身上下的衣物、鞋、袜全是她包了,亲力亲为,比康副将、和两位张佐领地未婚妻更下心。我在将军身边时,知道他不关心这些,总是短少地。自她来了后,每隔几日便有新东西上身,更不用说洗衣、缝补了。对哥哥已是这样,将来嫁出去倒是个贤惠持家的女人。” 朱同连连点头,悄声笑道:“我在潭州城里绝没想过她能如此贤惠,只当她是个女霸王,如今看来也难怪她几个哥哥都惯着她,你就看岳将军,近日来她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喜地时候倒也罢了,烦地时候就敢给岳将军摔脸子,也没见岳将军说一个字。” 两人正说着,不提防有人走了进来,朱同顿时一惊,正要叱退,聂青却拜倒唤道:“将 杨岳点点头,问道:你们怎么在此,我妹子呢?” 聂青恭敬禀道:“四小姐近日劳累。现在暖厅里睡着了。” 杨岳看了一眼暖厅,道:“你们两个到外面去等着吧,别让人进后院。” 聂青恭敬应了。朱同虽是一愣,转念一想也行礼退了出去。 杨岳待他们虚掩了后院的院门,退出院子后,定了定神向暖厅走去。 暖厅不过前后二十块麻石方的大小。四面都是上、下麻石筑墙,中间四尺高处,装着一溜地红漆雕花木格窗,若是关上正南面的八张两尺宽的雕花木门,里面的光线极是昏暗。 “吱”杨岳轻轻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一缕阳光带着轻尘。随之入房,投在了松木锦垫的横榻上。垂在绵毡上的乌黑辫反射着阳光,杨岳微觉晃眼,反手关上了木门。 杨幺缩在绵被中,榻边的松木小几上堆着装衣物的包裹和针线小竹篓,杨岳站在小几旁,摸了摸厚实地青布绵袍,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了下来,看着杨幺。 杨幺微微侧身向内,左手伸出来放在了脸边,眼眶周围细致的皮肤上隐隐泛着青晕,细长的弯眉间有一点起伏,似是在梦中仍是无法安心。 杨岳默默看了杨幺片刻,慢慢俯下身去,轻吻她微皱的眉间,杨幺在梦中仍是极为警醒,杨岳方一贴身,她还未睁眼,放在被中的右手已向怀中探去,要拨出贴身匕,杨岳轻轻按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道:“幺妹,是我。“ 杨幺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了起来。 杨岳看着她有些娇弱的侧脸轮廓,柔声道:“看你这么累,原不想把你弄醒的,我抱着你,你再睡会吧。“说罢,摘了兵器,脱了皮甲,靴子,上榻将杨幺连人带被抱在怀中。 杨幺身子一僵,似要挣扎,突地又松懈下来,静静地依在杨岳胸前,杨岳原有些忐忑地心一定,手越抱紧。 杨幺闭眼良久却无法再次入睡,不免有些辗转反侧,杨岳见她动来动去,轻声道:“若是一时睡不着了,也别强着,觉着累时再休息吧。我的东西早够了,不用再花心思。若是生意上的事,有冯富贵在总出不了大乱子,别太操心,便是聂青也能帮你一把。” 杨幺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睁开眼,看着落在麻石砖上地斑斓窗影,竟是有些呆了。 “我明日便要走了。”杨岳低低地道:“幺妹,你就这样靠着我,听我说说行么?” 杨幺蓦地从杨岳怀中弹了开来,也不看杨岳的脸,自顾自地道:“既是明日要走,我把那件绵袍赶完。”说罢,便要起身去松木小桌上取针钱。 杨岳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抱住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仍是笑道:“绵袍你已经给我做了四件了,哪里用得上这么多?幺妹,你听我说” 杨幺猛然推开杨岳,用力掩住耳朵,全身缩成一团,喃喃道:“别说,我不要听!” 杨岳一脸阴沉,胸口剧烈起伏,停了片刻,慢慢坐起,脸上重又挂上笑,伸手去抱杨幺,却被杨幺闪了开来。 杨岳脸色顿时变了,不顾杨幺挣扎,一把将杨幺拖入怀中,咬着牙在她耳边道:“你这是要折磨死我,还是折磨死你自己?若是不想听,心里就放开,我们照旧过日子,若是放不开,总要让我有个说话的机会,你如今这样子,面上是好看,心里却远着我,到底是怎么打算!?” 杨幺眼里噙着眼,看向杨岳,轻轻道:“我慢慢就好了,你别急,我们过誓,一辈子在一起地,我……” 杨岳的脸色越阴郁,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活呢?过誓所以在一起?若是没过誓,你要如何?” 杨幺一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杨岳双拳紧握,盯着杨幺,“你疑心我骗你?还是疑心我心里有旁的女人?” 杨幺仍是呆呆地不出声,杨岳慢慢点头道:“知道你多心,但想着凭着这些年我们的情份,你总要信我地,既是你不想听,我也就没说,如今看来,是我想得太好。”说罢,闪电般伸手,一把抓住杨幺,沉声道:“那杜细娘” 杨幺听得这三个字,蓦地尖叫起来,对着杨岳一阵拳打脚踢,叫道:“朱同!朱同” 杨岳惊愕道:“幺妹!你做什么?”手上不免松了。 杨幺全不理他,连滚带爬从横榻上逃了下来,一边叫着朱同,一边向大门奔去。 杨岳此时方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瞬间移了过来,一指点下,杨幺顿时瘫倒在他怀中,口不能言。 院子外地朱同与聂青突然听到杨幺凄厉的叫声,大吃一惊,朱同一把推开院门,狂奔而入,聂青微一犹豫,也跟在其后。 朱同方奔到暖厅门前,伸手正要推门,只听得杨岳在里面沉声道:“退下!” 朱同地顿时手停在木门上,迟疑道:“四小姐她……” “她没事,和我闹别扭呢,退下吧。” 朱同仍是踌躇,跟在他身后的聂青一把拖住他,向院门走去,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岳将军可是她嫡亲的哥哥,还会害她不成?” 朱同恍若未闻,只是喃喃道:“我从没听过她这样叫过……” 杨岳叹了口气,拦腰抱起杨幺,走到横榻前坐下,扶着杨幺坐在腿上,凝神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伸出手去,一点点替她拭干,方道:“是我的错,既是你不想听,便不该逼你。只是你需记得,我虽是没有告诉你当初在潭州城的事,原是想着你小,怕说不明白。但我的心里真真切切只有你一人,再没有旁人。”顿又顿,又将杨幺紧紧抱进怀中,道:“你既是说慢慢来,总会好的,我便等着你。我们了血誓,一辈子在一起,别把我推开,幺妹。”说罢,杨岳将头埋在杨幺肩上,出长长的叹息声:“可是,别只为了这个誓……”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二章 彭祖升天 至正十三年,当蒙元在湖广行省武昌、汉阳与天完军相持不下的时候,天完军再次派重兵攻打江西行省,杨岳、张报辰暗中率军从岳州路平江县突入隔邻的江西宁州路,改名换姓编入天完军中,襄助天完军攻打龙兴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幺妹,快上船。”张报宁站在船尾,急叫道:“倪文俊那一部已经杀过来了!”杨幺一身灰头土脸,飞身下马,直接跳入水中,腿上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向已经起锚的车船奔去,身后朱同、聂青满身浴血,领着一百多亲卫一边紧跟,他们身后除了溃败的蒙元军,还有追杀而来的天完军,高高的飞虎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倪”字! 张报宁跪在船舷,抓住杨幺高高伸过来的双手,一把将她拽上船板,叫道:“朱同、聂青,快上船!” 朱同、聂青见得杨幺已经安全上船,立时带领亲卫们一边在水中狂奔,一边跃上车船,张报宁一声令下,三十艘车船顿时加,一眨眼冲出去几十米,远远地把在水中挣扎的蒙元军和赶到岸边的天完军抛在了后面。 众人此时才把提到喉咙眼里的心放回原处。长出了一口气,张报宁抱着杨幺坐在船板上,看着杨幺湿透了的下身,急急道:“幺妹,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杨幺咬紧牙关,嘣出了几个字:“没事,死不了。”此时,朱同、聂青围了过来,朱同方伸手碰了碰杨幺左腿,杨幺顿时闷哼一声,聂青脸色一变。道:“怕是砍到了骨头!” 杨幺、朱同闻言,脸色立时白,张报宁断然道:“我抱你进去。检查伤口。” 杨幺握紧双拳,由张报宁小心翼翼抱进了船舱,不免又动了伤口,疼得钻心,一时也顾不得身边还有三个人,方躺在床上,便高声骂道:“倪文俊那天杀的!当初老娘就不应该救他,让他被喇嘛砍死才好!” 张报宁哭笑不得。劝道:“他还在后头呢,哪里又知道我们也在这队蒙古军里面?”转头看了看杨幺的腿,道:“我替你把裤腿卷起来看看伤口可好?” 朱同和聂青脸色一变,朱同道:“四小姐” 杨幺知道张报宁懂医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腿上的巨痛一波一波地袭来,张报宁却还站在床边看着朱同和聂青,没有半点动手治伤的迹像,怒道:“你又不是没看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还问什么问!伪君子!” 朱同顿时与聂青面面相觑,张报宁也不免有些尴尬,轻声哄道:“我知道你现在痛得很。只是血把布料粘在伤口上了,我还是用刀把裤脚划开,若是痛了,你忍着些。”说罢。回头看向朱同、聂青,道:“你们出去吧。”朱同和聂青都站在原地不动,杨幺怒道:“怕什么,我地舌头又没断,他要是敢乱来。我不会叫你们么?”停了停。又道:“看你们一身血,为了救我。受的伤也不轻,还不快去上药?” 朱同急道:“他已是订了亲的,若是如此,你将来……” 杨幺一愣,不禁动了动身子,又是一阵钻心地疼,想着断腿的下场,忍痛说道:“这里都是男子,除非我不要这支腿了,否则只能事急从权,你们为着我好,就当不知道这回事罢。” 说完这些话,已是流了满头的大汗,杨幺喘着气,突然笑道:“小宁哥,咱们回去后,若是小阳姐和下礼、下德她们再说要领着娘子军上战场拚杀,我再也不胡乱起哄了,我只想赚钱,真的不想断腿!” 聂青看了看杨幺惨白的脸,跺了跺脚,扯着朱同退了出去,张报宁打烧火石,点起桌上的油灯,从靴中抽出一把匕,在火上细细烤了,低下头,一点一点把杨幺左腿裤脚划了开来,直到膝盖处。 杨幺觉得张报宁的手一点一点在左小腿上摸索,痛得连连抽气,却也不叫,只是抖着声音问道:“可……可是断了?” 过了半晌,张报宁方抬袖擦了擦汗,呼了一口气,笑道:“还好,虽是砍到了骨头,却也能治,断不了。”杨幺顿时松了口气,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待得她醒来,外面已是漆黑一团,桌上的孤灯随着江水地起伏摇晃着,照得张报宁的脸上半明半暗,他坐在床边,面色疲倦,似是有些失神。(..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幺觉着腿上一阵火辣辣地痛,却比白天好了不少,正要开口,嗓子却干得扯痛,只能出如沙纸摩擦的声音。 张报宁顿时醒过神来,欢喜地看了杨幺一眼,起身在桌边倒了一口水,扶着她的头,慢慢喂下。 “朱同他们呢?”杨幺喝完水,喘气问道。 “不用担心他们,他们的伤虽比你多,却没你重,你到底还是个女子。”张报宁笑道,慢慢放下杨幺的头,柔声道:“还痛么?” 杨幺扯出一丝笑,摇摇头,道:“小宁哥,多亏你了,我不痛。” 张报宁一笑,伸手摸了摸杨幺的头,又替她理了理落到眼前的乱,道:“明明是个倔脾气,起先那会怎么鬼叫连天的?反倒像个女子。这会儿又倔上了。” 杨幺撇嘴道:“什么叫像个女子?我平常不像么,方才我那么粗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干嘛哄我?” “罢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一生气狠什么话都能出来,我还听得少么?”张报宁大笑,”你也不怕我们当初在泉州地事传到杨岳耳朵里去?聂青可是他的人。” 杨幺一愣,慢慢摇了摇头,道:“我们那会就是为了修炼内功,心里坦荡,有什么好怕的。” 张报宁微微笑着。道:“你那会或许是,我那会可不是。”说着,张报宁慢慢低下头去。在杨幺地额头上轻轻一吻,“幺妹,我们回去就成亲吧。” 杨幺大大一惊,翻眼瞪向张报宁,突又觉得不对,细细打量张报宁,只见他神色极为不定,眼神不自觉地回避着杨幺。杨幺面现疑惑之色,不禁问道:“小宁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杨幺蓦地脸色巨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双手撑床,半坐了起来,顾不得腿部伤口抽搐地巨痛,抽着气问道:“江西那边是不是杨岳。杨岳他 张报宁急忙站起,坐到杨幺身后,让她靠在自家身上。杨幺喘了口气,反手抓住张报宁的袖子,慌张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你说话啊,小宁哥。” 张报宁握住杨幺手。急道:“你别急,小心动了伤口,虽是断不了,若是愈合不顺,也是会瘸地。”说罢。看着杨幺固执地盯着他。只好叹了口气道:“现下他们正在跟着彭祖在攻打杭州,遇上个叫董传霄地汉官。极是厉害,杭州已是在两方手上来回了五次,不过,我听说,彭祖彭祖已经升天了!” 杨幺失声惊叫,叫声未落便挣扎着要下床,张报宁死死抱住,“你要做什么,腿伤刚刚才包扎好!他们远在江浙,你着急有什么用?” “小宁哥,小宁哥,天完麻烦了,只怕倪文俊这边也守不住,你赶紧写信去,要他们都回来罢!”杨幺回头抱住张报宁,哭道:“彭祖一去,群龙无,只怕蒙古人会趁机调重兵围剿,杨岳我要去找杨岳!”说罢,大力挣扎。 张报宁无法,一指点住她穴位,杨幺顿时动弹不得,张报宁还未开口说话,舱外传来一个惶急的声音:“禀告副将,洞庭有急信传到!” 张报宁与杨幺都听出是张报宁亲卫领裴风的声音,杨幺心里一惊,眼带惶恐看向张报宁,张报宁抬头道:“裴风,你进来。” 裴风也是一身血迹,显是受伤仍未包扎,张报宁眉头一皱,道:“怎的没去治伤?” 裴风不敢抬头,吞了口吐沫,拱手道:“副将军,下属刚接到洞庭水寨飞鸽传书,张家长房长孙张报日佐领,在杭州重伤难治,已是战死了!” 这一下,便是张报宁也不免轻呼出声,面色凝重,问道:“还有别地人地消息么?” 裴风摇头道:“没有,寨子里只说了张报日佐领的事,急招我们回寨议事。” 杨幺听到此处,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睛瞪得浑圆,猛向张报宁使眼色,张报宁挥手让裴风退下,“知道了,你快去包扎吧。”待得舱中无人,解开杨幺地穴位,道:“若是再鲁莽行事,我仍点你地穴位。” 杨幺急道:“小宁哥,我们不能回去。现在蒙古人得势,我们只有紧跟其后,才能保住两家的基业不失。叫他们再把城陵矶口的三十艘楼船调过来,跟上元军,倪文俊这边肯定守不住荆州了。” 张报宁沉吟半晌,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我留下,让朱同、聂青送你回水寨养伤。”说罢,便要扶杨幺躺下。 杨幺死死抓住张报宁的衣袖,哀求道:“小宁哥,小宁哥,你是不是还知道了什么?你别骗我,若是你不知道什么,你方才怎么会说那话?” 张报宁凝视杨幺半晌,道:“我只是知道蒙古人已经调动了湖广、江西、江浙、四大行省的兵力对南教红巾进行围剿,而且,听说河南淮北的蒙元也已经向江西、江浙而来了。” 杨幺脸色灰败,嘴唇抖,咬牙道:“早知道北教红巾一旦被压制,天完就会有麻烦,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说罢抬头看着张报宁,恳求道:“小宁哥,咱们派人去江西去找他们回来罢。” 张报宁慢慢摇头道:“我一收到这个消息,便把信使派出去了。但现在难说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其实其实杭州城已经被董传霄占据,天完已向独松关溃败了,项普略死在杭州,彭祖死在独松关,他们被乱军一冲,只怕已是散了……” “不会的,他们身边的带有火铳队,总是会有些用处的。”杨幺急道。 “大势如此,几百人地火铳队能有什么作为?”张报宁叹口气,搂紧杨幺,道:“还好你接了这个万户,否则定会跟着杨岳去江西,你一个女子,在乱军里只怕更是受罪。” 杨幺哭道:“现在要怎么办?我们不能眼睁睁就这样等着啊?” “我已经下令平江驻军派探子潜入隔邻的江西宁州,如果杨岳他们还有命在,必定是从这条路回来,我们可以接应一二。另外,我已经传信给玄观,请他打探一下,蒙元是否俘虏了我们两家的人。” 杨幺此时方才想起玄观,顿时大喜,连连点头,张报宁柔声道:“你放心,我们两家同气连枝,我也不是短视之人,凭我一个人没法保全岳州、潭州两路不失,我自是希望他们平安回来地。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才是。”说罢扶着杨幺躺下,道:“待得城陵矶的楼船一到,我就派五艘车船护送你回水寨。你饿了吧,我叫人送点清粥来。”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杨幺身心俱疲,待得在张报宁手上喝了几口粥后,朦胧睡去。 五卷孤事乱世 第十三章 委屈求全 城陵矶的楼船还未到,武昌、汉阳的战局已经逆转,河南淮北道的蒙军从江北夹击天完,倪文俊部苦战无功,全线败溃,蒙军趁此收复失地,沿长江直下天完根据地黄州、蕲州。(..info) 此后,蒙军攻陷天完都蕲水,徐寿辉败走黄梅山区,逃入沔阳湖中,天完官吏四百多人被擒,领土尽失,唯有欧普阳固守江西行省袁州,艰难支撑天完最后一块地盘。 城陵矶口,护送杨幺的五艘车船停在原处,随波起伏,不远处,挂着蒙元旗帜的船队正在长江浊流中耀武扬威地来来去去。 “朱同,他现在怎么样了?”杨幺拄着拐杖,走到船头,轻声问道。 “还在烧说胡话。”朱同也低声回答道。 两人正说话间,蒙元军中驶出一艘巨大的楼船,乘风破浪向杨幺所在的车船靠了过来,“朱儿,你伤还没好,怎的又跑出来了?”报恩奴站在船头大声喊道,“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杨幺与朱同皆是脸色一变,杨幺啐了一口,“阴魂不散!”又急急道:“朱同,千万把他藏好了。” 朱同连连点头,脚下却不移步,杨幺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被那蒙古人占点便宜,总比事情暴露两族灭门的好。何况,现下我们不能得罪蒙古人,小宁哥在前面拚死拚活,受了重伤还是不退下来,不就是为了家族么?去吧,我现在这样子,除非是个禽兽,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 朱同没法。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船舱。他方走没多久,报恩奴便登上了车船。 杨幺仍是梳着一根乌黑的辫,身穿青布夹袄。下着青布裙,裙下一条腿包得萝卜一般,手上拄着一条竹杖,素面红唇,微微笑着,看着报恩奴走了过来。 报恩奴急步上前,挽住杨幺的纤腰,让她靠在自家身上。道:“腿累了么?我扶你进去吧。” 杨幺一惊,连忙摇头道:“报恩奴,我在舱里呆闷了,你陪着我在这里看看水,可好?” 报恩奴笑道:“可是想我了?我这几天忙着搜寻反贼,都没时间陪你,等过阵子诸事定了下来,我带你回武昌王府,天天陪着你。” 杨幺听得“搜寻反贼”四个字。一颗心乱跳,勉强笑道:“那个姓倪地天完元帅还没有找到么?” 报恩奴皱着眉,看向江面。道:“我一箭射在他背心,亲眼看着他落入江中,当时就下水打捞,居然找不到!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幺被报恩奴面上的杀气惊了一跳,只觉得他右手如铁箍一般扼住了自家的腰身,隐隐作痛,轻呼一声:“报恩奴。你地手!” 报恩权醒过神。慌忙松了些劲,陪笑道:“我一时失神。朱儿,痛么?”双手顺势滑上杨幺的腰身,慢慢揉捏,头垂在杨幺耳边,轻轻笑道:“朱儿,你养了这几日,面上看不出,腰身却好似胖了点,我却喜欢,我那晚摸你的身子……” 杨幺听得他提到那晚的事,忍住想给他一匕的愤恨,瞟了他一眼,嗔道:“你还敢提!”伸指在他手上狠狠一掐,报恩奴呼痛急急放开,待要脾气,却看到杨幺转头不理他,向左侧船板慢慢走去。 报恩奴见杨幺还记恨那晚的事,只得把自家手上的痛抛到一边,追上去抱住她道:“好罢,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强着你了。朱儿,这次我率军击败倪文俊,攻克汉阳、武昌,皇上龙颜大悦,复了父王地王爵,而且你们家的族兄这次作战极为下力,深得我父王欢心,我趁着父王高兴,再去和他提亲事,他肯定会同意的。你喜欢我托人送给你的质孙服么?那样的礼服饰,到时候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说罢,便要去亲杨幺的面颊。 杨幺扯出一脸笑,推了推报恩奴道:“青天白日的,这么多船围着,你就和我这样腻着,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报恩奴大笑道:“有谁敢说,你若是害羞,我就抱你进船舱里去,我倒是更愿意和你在里面腻着。”说罢,便要抱起杨幺。 杨幺吓得脸色巨变,颤声道:“报……报恩奴,我天天呆在这舱里面,太没趣了,我……我想去你的座船上看看。”边说着,边将头埋在报恩奴胸前,怕被他看出破绽。 报恩奴正要向她夸耀自家的武功战绩,笑道:“那船还是我从天完军手上夺过来地,你若是想见识一下,我带着你看。” 报恩奴带着杨幺从车船上一跃而起,登上高大的楼船,只见这船足有四层楼阁,船舷两边架着抵挡弓箭的车棚,极是威武。 报恩奴指着船舷边地十二个炮口道:“看,那是盏口炮,威力极大,也不知这些毛贼从哪里弄来这样的大炮,便是我原来的座船上也只有六台,他倒好,一下子架了十二台,汗八里武备寺的人居然让这种东西流到反贼地手里,真是无能至极!” 杨幺干笑几声,暗中抹了把汗,知道脚下此船应是倪文俊的座船,她当初好说歹才让他试着买了两台,没想一不可收拾,她从天完军手上也是赚了一大笔的! 报恩奴带着杨幺在船板上逛了一圈,笑道:“外面的看完了,朱儿,你的腿定是受不住了,我们进去歇歇吧。” 杨幺地腿早已在胀疼痛,但她哪里愿意和报恩奴进舱去单独相处,听他如此说,脑筋急转,慌乱中却寻不出一个借口,被报恩奴搂着向船舱走去。 方走进舱内,还未坐下,有报恩奴近身宿卫禀告道:“七王子,泉州莆二求见。” 报恩奴与杨幺俱是一愣,报恩奴笑道:“莆家真是狗鼻子,湖广地界方才安定下来,他便嗅着财地味道追来了。” 杨幺心中冷哼一声,挽住报恩奴的胳膊道:“报恩奴,其他事我不知道,反正潭州那三县一州,还有岳州路地匠户如今都是我的名下,处处的生意我都有份,我不管你们怎么关照色目人,关照莆家,我是一文钱都不会吐出来的!” 报恩奴禁不住大笑,低头吻了吻杨幺的唇角,戏谑道:“难不成我还要你那点东西去做人情?你就留着做嫁妆罢,等你过了府,我要莆二再放三艘海船出洋,收益记在你的名下,随你花用。”说罢,转身对宿卫道:“叫他进来。” 报恩奴方扶着杨幺在舱中坐下,莆二便走了进来,头也不敢抬,双手奉上红漆雕花礼盒,恭敬道:“拜见王子殿下,小人送上奇珍四件,恭贺王子武运昌隆,剿灭反贼。” 报恩奴点头道:“行了,莆二,这些年来你也算是用了心,说罢,你来做什么?” 五卷孤事乱世 第十四章 狐假虎威 莆二听得报恩奴的口气,心中欢喜,仍是低头道:“启禀王子殿下,湖广地界前几年因反贼横行,我色目商人被牵连破家者比比皆是,他们名下的匠户,还有矿藏等各处生意的专营之权皆被反贼或各地南人豪强所夺取,小人此来,是想请王子出面与湖广官吏周旋,待得平复湖广全境后,将原在色目商人名下的权利交由莆家代为掌管。(..info)莆家愿为殿下驱使,竭心效力!” 报恩奴顿时笑了出来,瞟了杨幺一眼,摊手道:“莆二,其它地方的倒还可以商量,只是潭州和岳州两路色目人的收益却是已给了潭州朱家了。” 莆二一愣,忙笑道:“七王子,据小人所知,潭州朱家为了夺占地盘,极是凶残背逆,将城中驻扎的二千蒙古士卒和三千色目赤马探军尽皆杀死,推中浏阳河中,他们……” 杨幺冷笑一声,打断道:“莆二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朱家三百年书香门,不过为了守境安民才暂时协助朝廷守城,哪里是抢占地盘?”说罢,转身扯住报恩奴的胳膊,眼中带泪道道:“那几千蒙古、色目人明明就是倪文俊那反贼杀死的,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你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潭州路查证,浏阳州当时多的是人亲眼看着的!”说罢,伏入报恩奴怀中,只是抽泣不已。(..info好看的小说)报恩奴一边搂住杨幺,一边安慰道:“他不过是道听途说,我哪里会当真,你尽管放心。”转头又向脸色巨变的莆二道:“莆二,朱儿你也是见过的。她是朱家的孙小姐,我将来的王子妃,潭州和岳州地事就不用再说了。” 莆二一头冷汗涔涔。慌忙告罪,报恩奴打了个圆场,示意他将四珍礼盒奉到杨幺面前,打开一看,竟是浑圆晶莹的四块翡翠血壁,翠绿的玉壁上隐隐呈现龙、凤、风、云四种血纹,端地是价值连城,便是报恩奴也啧啧称赞。 杨幺目的既是达到。[..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是顺着报恩奴的意思收了礼物,安抚了莆二几句,趁着两人还要慢慢商议其它各路的生意,起身告辞。 报恩奴微一踌躇,便将昆布仑唤了进来,着他送杨幺回车船不提。 杨幺回到车船,送走了昆布仑,方才松了口气。由朱同扶着慢慢进了船舱,来到自家所住的主舱中。 只见杨幺的床上正躺着一个高大男子。面色腊白,昏迷不醒,杨幺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惊道:“还是这么烫,这样下去,他只怕……” 朱同点头道:“他身受重伤,又在江水中浸泡一天一夜才漂到城陵矶。被我们救下,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死了。” 杨幺慢慢点头,道:“我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去端盆冷水来。”说罢。倚在床头坐下。 朱同亲自去端了盆冷水。放在桌上,浸了块绵巾。送到杨幺手上,杨幺轻轻把冷巾放在倪文俊的额头上,叹了口气,怔怔地道:“不知道聂青有没有找到我三哥。” 朱同急忙道:“正要向四小姐禀告,聂青传回信来,说是在江西龙兴遇上了朱大爷,他正向潭州城而回!” 杨幺大喜道:“我大哥没事了?那我三哥呢,杨岳呢?” 朱同吞了口吐沫,结巴道:“聂青说,大军溃败时,岳将军送了朱大爷离开后,又回乱军中去寻找族人了,此后地情形,朱大爷也不清楚。聂青已经继续向江浙行省去寻了。” 杨幺脸色白,掩住嘴,忍住眼泪,吩咐道:“传信给我大哥,趁时局正乱,蒙元军还未进城时,我们赶紧派人去夺占益阳州的地盘,一定记得所有匠户和矿藏等专营权全部要记到我的名下,若是蒙元来兵查问,就让他们直接去威顺王府打听一下潭州朱家是什么来头!” 朱同虽是疑惑,仍是点头,杨幺叮嘱道:“尤其是洞庭沿岸的益阳州,一定不能让给别人,便是见血也要抢到此处。” 待得朱同出舱而去,杨幺独个儿坐在床头,不断用冷水给倪文俊降温,忙了一阵,天色已是黑了下来。 杨幺倚在床头休息,突地垂下眼泪,用力打着自己受伤的左腿,哭道:“都怪你不争气,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却只能在这里坐着,若是他有个什么好歹,我……我也不想活了……”说罢,泪水越滚了下来,以手掩面,低头痛哭不止。 不过哭了多久,杨幺突觉有人在碰自家的手,心中一惊,慌乱抹泪一看,竟是倪文俊微睁着双眼,身外侧的右手竭力抬起,正用手指碰着杨幺沾满泪水的手背。 杨幺喜出望外,一把抓住倪文俊的右手,哽咽道:“倪大哥,你醒啦?” 倪文俊仍是一脸地傲慢不逊,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次,终于说出来话来,哑声道:“没……没用的女人,哭什么?” 杨幺此时哪里还和他计较这些,连忙从桌上取了一杯水,用自家干净地手娟浸湿了一角,让水滴慢慢流入倪文俊口中。嘴里轻轻道:“你放心养伤,这里虽到处是蒙古人,但还算安全,待得过几日,我偷偷把你带回水寨里,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倪文俊伤势极重,听了杨幺的话,喝了一些水,便又昏睡了过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五章 众叛亲离 过了几日,张报宁的船队从长江退回了城陵矶,张报宁全身缠着白布,卧在泉州号的主舱中,忍痛笑道:“有什么好哭的,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当家男子,我能不豁命么?”说罢,又伸手摸向杨幺的裙子,“让我看看,腿怎么样了?” 一旁站着的裴风立时知机退了出去,杨幺一边抹泪,一把打开张报宁的手,却触动他胸前的伤口,张报宁的额头顿时渗出汗来,杨幺慌忙道:“小宁哥,小宁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转头就要叫裴风,叫了半天,却没有人进来。 张报宁忍痛笑道:“不用叫他,你在这里,他哪里还会进来?”杨幺面上一红,无奈道:“你这么重的伤,还有精神来戏弄我。我一天也不想在长江里呆着了,我们赶紧回水寨吧。”说罢,低下头,俯在张报宁耳边道:“倪文俊在我的船里。” 张报宁大吃一惊,瞪了杨幺半晌,方吐了口气,低声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蒙古人这阵子没日没夜地在江上搜查,一路回来,连我的船都被搜了三回了,你怎么藏得住的?“ 杨幺咬了咬唇,还未说话,张报宁的脸就阴沉了下来,道:“如今蒙古人势大,你还是和他藕断丝连的,他若是来提亲,你要怎么样?”说罢,又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该怪你,也是我们没用,才逼得你借着色相保全家族。“顿了顿,问道:他伤势如何?” 杨幺羞愧得全身都烧了起来,再也不能抬头,只低声道:“他底子极厚。已是好转,可以起身了。”张报宁沉默半晌,看了看杨幺。柔声唤道:“把头低成这样做什么呢?赶紧让他们开船,离那报恩奴远远的。” 杨幺含泪点点头,转身要出去,张报宁又叫住她,“你别走,再陪我坐会儿。裴风,进来。” 裴风应声而进,杨幺不免有气。狠狠给了他几个白眼,裴风却只当没看到。 “吩咐全队即刻开拨,回洞庭水寨。” 裴风大声应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杨幺只觉得船身一晃,船队起锚开拨,从城陵矶向洞庭回航,杨幺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轻叹道:“终于要回去了。” 张报宁握住杨幺的手,道:“幺妹,我们回去。就成亲吧。” 杨幺一惊,摇头道:“小宁哥,你怎么又提这事?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只有杨岳一个人。” 张报宁淡然道:“你们是嫡亲地兄妹。终是成不了的,你难道守一辈子?他现在生死不明,你还能如何?何况,我也不尽是为了这个。.info[]”张报宁紧了紧手,沉声道:“杨天康、张国意、张国诚都不在了。张、杨两家的联盟便没有了亲族联姻地保证。报日已死。报月、报辰也不知下落,除了我。张家找不到可以娶杨家女的当家男子。下礼下德到底矮了一辈,杨天淑却是旁系养女,日子又浅,除了你,杨家也找不到可以嫁给我的人。” 张报宁紧紧盯着杨幺,道:“现下两个家族长房里继承人都不在,难免不会有内斗,同盟破裂也是极有可能。但家族男子尽去,再经不起这些了,幺妹,为了家族,我们必须要成亲。” 杨幺听得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张报宁,嗫嚅道:“我……我不管这些,我只……我只喜欢杨岳……” “幺妹,他已经死了!他是一个好头领,但两家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以往一直为家族打算,如今怎么糊涂了!”张报宁厉声道:“以前我从不逼你,但这回不同往日,家族存亡,在此一举,便是你心里全然没有我,也必须要嫁给我!生儿育女,延续两族同盟之意!” 杨幺尚是头一回被张报宁如此正色叱骂,脑子里却翻来复去只想着:“杨岳死了,杨岳死了,杨岳死了!” 杨幺心里只觉得扯裂一样的痛,一下蹦了起来,叫道:“若是他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家族我也不要了!”活音方落,腿上伤口剧痛,立时跌倒在地。 “裴风,把四小姐拿住了!?”张报宁大怒呼叫,裴风顿时领了十几个亲卫进舱,杨幺一脸惊怒,待要反抗,腿上却是巨痛,伏在地上无法起身,当即被裴风制住,用绳子绑了起来。 “张报宁!你欺人太甚!”杨幺咬牙切齿骂道:“你要保全家族,大可以去娶杨天淑,为什么非要逼我?她也姓杨!你那些道理我都不信!我不愿意!我爹爹和大哥都不会同意的!” 裴风说了一声:“得罪了,四小姐。”抱起无法动弹的杨幺,轻轻把她放在张报宁的床内侧,便带人转身退了出去。 张报宁忍痛侧了侧身,低头看着杨幺,说道:“你错了,现在凡是两族有关的人里,只有你不明白,不说你地爹爹和大哥了,便是朱同在这里,也不会帮你的!”说罢,又对外面叫道:“裴风,去和朱同说,四小姐这几天不回自家船上去了。” 裴风在外大声应诺了,便听得脚步声远去,隐隐传来说话声,过了一会,外面又归于寂静。 杨幺脸色大变,忍不住叫道:“朱同!朱同”外面却无人答应。 张报宁伸手轻轻抚着杨幺的脸,叹道:“死心吧,我们俱是福祸相连,张杨两家败了,朱家哪里又能跑得了?”看着杨幺痛恨的眼神,轻轻道:“你放心,我现在连动一下都难,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我已经给两位族长去信,要他们筹备婚事,我们一到水寨就成亲!你这几天就委屈一下,在我这里过吧。” 杨幺听得此话,突然怔怔流下泪来,哭道:“小宁哥,我不愿意,除了杨岳,我谁都不想嫁,小宁哥,你放过我吧。” 张报宁面无表情,手停在杨幺的脸上,柔声道:“你犯傻病呢,他是你嫡亲哥哥,你当真想和他**么?快别说这种话了,我知道你把男女之事看得淡,但是只要我们洞房了,你就是我的人了,将来生了孩子,你再回头想想如今这些傻话,定是要笑死自己的。” 张报宁又勉强近了些,轻轻吻在杨幺的唇上,悄声在她耳边道:“你也累了,快睡一会吧,等你一觉醒来,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只要记得我,你知道我是宁可自家受气,也是要宠着你地,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只有我,一辈子相亲相爱……”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六章 乱世凄惶 城陵矶离洞庭水寨极近,不过三四日的路程,杨幺日日被张报宁守着,他虽然不能起身,手脚却能勉强动弹。杨幺平日的阴私之事,皆是他解了杨幺的穴道,却不解开绳子,替她代做一些,竟比当初在泉州路上更是亲密。 杨幺极是羞愤,平日里闭目不理张报宁,张报宁却是沉得住气,只是天天看牢了她,同吃同住,同醒同睡,有时不免笑道:“我们俩当初相识时,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我知道你心里记着呢,没想到又绕回来了,往后我们做了夫妻,这些东西都忘了罢。” 眼看着离水寨越来越近,杨幺心中惶急,张报宁见事向来明白,朱同又从不露面,她自是信了,如此一来她孤立无援,又受制于人,以张报宁的精明,只怕拜天地的时候都不会解开穴道,杨幺一想到洞房,就全身抖,她是宁可死了,也不愿意背叛杨岳。 当晚,张报宁看着裴风给杨幺喂了饭,扶她躺下后,挥手让他退出,笑道:“明日就到水寨了,到时候我把你交给平泉姑奶奶,不用我们这些粗人来侍候你,你也可以轻松些。”说罢,仍是在杨幺身边躺下,伸出一手搁在杨幺腰上,闭目养神。 杨幺在黑暗中睁开眼来,呆呆地盯着黑漆漆的帐顶,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影出现在舱中,张报宁极是警醒,方要叫人,却被那人一指点晕。 杨幺看着那人在床前喘息了片刻,蓦地醒过神来,她夜里眼神好,压低声音。轻声唤道:“倪大哥,是你么?” “嘘”倪文俊伸手解开杨幺身上的绳子,悄声道:“快起来。” 杨幺苦笑道:“我还被点了穴。” 倪文俊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一会,又伸指一点,杨幺顿时手脚松快,倪文俊却喘息不已。 杨幺爬下床,慢慢替倪文俊输气运功,走了三个大周天,倪文俊吐了口气,轻声道:“好了。你居然练的也是张家功夫,倒是极为得用。你腿伤怎么样?能跑么?” 杨幺点点头,道:“这几天在床上全然不动,倒也养好了。这楼船边上挂着小舟,我背着你,去偷偷放舟下湖。” 倪文俊怒道:“不用你背,你只管去办事,我自会跟在你身后。” 杨幺一把掩住他的嘴,陪笑道:“算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们走吧。” 此时正是人们入梦之时,杨幺自然知道自家楼船上的地形和士兵巡逻地路线。换岗的时间,轻车熟路地到了船尾,没惊动任何人便放下小舟,扬长而去。 小船趁着黑夜在巴陵县城附近的湖面泊岸。两人弃了舟,奔入湖边地密林中,方敢停下来喘气。 杨幺知道倪文俊身受重伤,如此动弹,必会加强伤势。入林便寻了个隐密处。替他运功疗伤。(..info好看的小说) 待得两人运功已毕。天边已经白,晨光透过密密的树叶。轻柔地撒在两个人的身上。 倪文俊吐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包食物,递给杨幺,道:“饿了没,吃点吧,从你船上偷出来的。” 杨幺正觉肚饿,顿时喜笑颜开,打开一看,居然是平时常吃的桂花糕,抓起一块,嚼也不嚼,瞪眼伸脖,吞了下去,只让倪文俊摇头不已。 “倪大哥,你怎么知道要来救我?”杨幺一边抓起二块,一边问道。 倪文俊取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着眉吞了下去,答道:“朱同那小子,这几天在我床前转来转去,自言自语,我自然听明白了,他只怕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自家不敢去救你,指着我一个受重伤的人。” 杨幺听得一愣,笑了出来,道:“还好这家伙有点良 倪文俊瞅了杨幺一眼,道:“若是我,压根就不会开这个口,张报宁做得对,他只是运气不好,身上受了伤,否则当时就和你圆了房,我也不用费神去救你了。” 杨幺怒道:“他已经订了亲,干嘛非要娶我?” 倪文俊把余下的半块桂花糕塞到嘴里,含糊道:“谁叫你姓杨,谁叫你大哥是朱家当家的,谁叫你名下商铺无数,谁叫杨岳死了你没人撑腰,”大力嚼了几口,吞了下去,继续道:“谁叫他喜欢你呢?” 杨幺啐了一口,道:“我可不喜欢他!杨岳现在下落不明,可不是死了!” 倪文俊拍了拍手上地糕点屑,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古怪地看着杨幺道:“我没听说过你中意谁,你怎么不嫁给他算了,看来对你也挺用心的,对张、杨两家也好。”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在你们家躲一阵,现在也不行了。” 杨幺一愣,面上有些不安,想了想,问道:“倪大哥,那你现在怎么办?我听说欧普祥守的袁州还没有陷落。” 倪文俊一笑道:“去那里做什么,守城又有什么用?我们是驱元,还是得反击,天完军本来就是各处的流民,现在散了,也不过是变回了流民,我再去招集便是!用不了多久,又是一支十万大军!” 杨幺愣愣地看着倪文俊,翘起大拇指道:“倪大哥,难怪你是天完军的元帅,除了会杀人,会打战,这份气魄更是让小妹佩服之至!” 倪文俊向来吃这套,哈哈大笑道:“那你呢?我可先告诉你,我不会带着你,带着你太麻烦!杨幺抿嘴一笑,道:“那里还敢拖累倪大哥,我要去江浙找杨岳他们。” 倪文俊一愣,看了杨幺半晌,道:“他们不是已经死 杨幺笑道:“你的十万大军都能变成流民,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流民中的一人?我才不信我们两家的男人们那么傻。明明打输了,还不知道躲起来,便是被俘虏也比马上死了好。只要有命在,多地是东山再起地机会。洞庭里还有那么多老弱妇孺等着他们回去呢,我不信他们想不明白。” 倪文俊顿时笑了出来,点头道:“小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你既有这份心,说不定真让你找着了,杨岳也没有白疼你。”说罢。站起身来,看了杨幺一眼,道:”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杨幺点点头,突地又想起一事,站起来,从怀中摸出贴身匕,拨下刀鞘,递给倪文俊。道:“倪大哥,若是以后起事需要兵器,便拿着这个刀鞘去潭州城找潭州商联的冯富贵。你要多少,他总会想办法帮你筹措地。” 倪文俊看了看杨幺,却不伸手接刀鞘,不乐道:“本来想着帮你一次。能还一些人情了,现在又要承你地情!” 杨幺忍不住掩嘴而笑,道:“倪大哥,你救了我两回,我也救了你两回。我小女子的命自然比不上你大英雄的命值钱。你这辈子都是还不了了。你不是说债多不用愁么?多一点少一点也无妨。” 倪文俊哼了一声,道:“你就这样套着我罢。但凡我在世上一日,总逃不了要替你卖命。”说罢,接过刀鞘,看了看,道:“来来回回,总是这把匕,当初我怎么就一时好心,给了你呢?”说罢,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幺目送倪文俊远去,将匕插到靴子里。俯身拾起还有两块桂花糕地荷叶包,细细包好,揣在怀中,顺手又从颈上扯出小花囊。 花囊方一打开,茶花清香扑面而来,里面仍是盛着半袋子油茶干花和半袋子金豆。 杨幺深深吸了口花香,拿出几颗金豆塞到腰间,将花囊放了回去。看了看方向,向江西行省宁州路而去。 岳州路与江西行省接壤,杨幺在巴陵县与江西宁州交界的村子里用三颗金豆子买了一头青骡,又背了一包干粮,打算向东横穿江西行省,到江浙行省去寻杨岳。 谢绝了几个村人的劝阻,杨幺骑上马进入了江西行省境内,顿时被眼前的一片荒芜所惊呆。 同一片平原上,西边岳州路的关卡后是大片大片深绿地稻苗,房舍炊烟,生生不息。 而相距今不过四五里,宁州县城外地田地一片干涸,田里的杂草已长得人地半腰高,田间的茅舍空无一人,破木门被扔在院子里,蛛网处处,窗上的灰尘已是结了又厚又硬一层,轻轻一吹,只能去掉最表面的新灰,露出下面的乌黑来。 杨幺站在破屋前,看着远处的宁州县城,犹豫片刻,进屋找了身又脏又臭地破男装,咬着牙换上,擦黑了脸。 看着马儿吃了一会的草,杨幺将它牵出,指着岳州路的方向,对它道:“自己认得路么?回你旧主人那里去吧,我一时没思量好,白叫你跑了几里路。”说罢,甩了一鞭子,将马赶走了。 杨幺折了一根粗木棍,上头用匕削尖,拄在手中, “走吧,路还长着呢。”杨幺打散了头,顺手用匕削去大半截,抓得参差不齐,绕过宁州县城,沿着荒田向东而去。 杨幺一边走着一边摘了几片厚实地葵花叶,把匕包好,系在粗木棍上头。不料没走得多远,便遇上三伙抢食的流民,任是杨幺身怀武艺,几下打倒骨瘦如柴的男子,看着他们身后的妇孺孩童时,仍是将背上地干粮包拿出来,叫他们分了。 “姑娘,不要再向前面走了。前面到处是流寇。”一个枯瘦的老妇,缩在地上,用只剩了四五颗牙齿的嘴用力嚼着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杨幺一惊,笑道:“婆婆,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能看出我是女人?” “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你自家没查觉出来么?倒也是,除了我,别人要看出来也不容易。”老妇一时被硬饼梗住,猛力捶胸。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方才顺了口气,杨幺把她扶起。她一手捡起地上沾满了灰尘的硬饼,用力咬着,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村子里地女人骂我风骚,楼子里地妈妈说我是狐媚,那些个喜欢赋诗作画地客人们夸我体态风流,后来,蒙古人来了。道士、喇嘛满天飞,我和一个喇嘛睡了五六天,他告诉我,我这叫天生媚骨。”老妇抬起头一笑,露出五六口黄黑地牙齿,“不过,我运气不好,身子虚弱,还没有来癸水就被人贩子卖进了楼子。当时就破了身,元阴不纯,要不然就能跟着那喇嘛做他的鼎炉。比被人活生生吃了好。” 杨幺听得有些愣,呆呆接口道:“被人吃了?” 老妇点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吧,你若是不来,可能就是今晚。你看”老妇使了个眼色,指着从几个男子手里接过硬饼地十来个妇人和孩子,道:“他们可不是好心,那都是养着,实在没吃食的时候宰着吃的。杨幺眼角一抽。坐在老妇身边没有动。那老妇点点头。耸拉在脸上的皱皮晃了晃,“果然是个明白孩子。我过几天,就要被宰给那些女人孩子吃了。她们前几天已经吃了两个了。” 杨幺抬了抬眉,“您继续说天生媚骨那一段。我以前好象也被一个妖道这样说过。” 老妇一怔,眼露疑惑,“你被道士现过?怎么没找你做鼎炉?我虽然不懂拳脚,但七十来年看得也多,你呼吸悠长,眸光清亮,显是元阴极厚的处子。”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回忆道:“你这样的,我这么多年也只看到过一个,可惜长相是次了点,侍候不了上等客人,没遇上识得她好处的喇嘛、道士。被卖到了下九场子,架不住那些下田、矿上做工男人地折腾,一晚上接了二十来个,活生生被干死了。”转头打量了一下杨幺,见她脸色微微白,安慰道:“你不用怕,你若是进了楼子,妈妈肯定会安排你接最上等客人的。” 杨幺背上起了一溜的鸡皮疙瘩,干笑几声,道:“天生媚骨,元阴厚的处子,有什么好处?喇嘛、道士们用来做什么?” 一阵风吹来,卷起荒地上的浮土,呼啦啦地扫在人们的身上,老妇在眼睛上擦了一把,侧头吐了口满是泥土的吐沫,道:“能有什么好处?也就是在床上能让男人们更快活些罢了。” 杨幺哭笑不得,老妇看了看她,摇头道:“姑娘,你还年轻,不明白这个道理,婆婆告诉你,女人若是能让男人们在床上快活,任是这世上有的,便都能到手了,嫁不嫁人倒不打紧!” 杨幺叹了口气,道:“虽说是如此,不过,能让男人快活的女人太多,尤其是让有本事地男人快活的女人更多,你抢我夺的,只怕死得更早,所以还是安安分分找个男人嫁了才是正理。” 老妇定定地看了杨幺半晌,蓦地出夜枭般地刺耳长笑,到最后又是一番捶胸顿足才顺过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到底是上岁数了,老眼昏花,识不得真佛。我当初你这么大的时,若是有你这样的见识,早嫁给村头的二愣子,如今” 杨幺笑道:“如今还是一样,要不吃人,要不被人吃。”看了一眼左一边地妇孺,道:“里面未必没有那些男人的妻子儿女,这时节,管你是二愣子,还是有钱有势的大爷,都是先顾着自个儿的肚子,有谁还能作靠的?” 那老妇眼珠子定在眼眶里,直愣愣地看着手上地小半块硬饼,过了半晌,开始嘟囔起来:“二愣子不一样,当初村子里闹水灾,一条门板,只能浮一个人,他给了我”含糊着说到此处,怔怔地停了半晌,似在回忆什么。 杨幺正奇怪间,那老妇突地抬头对杨幺一笑,“姑娘,我方才明白,我早就该跟着他一起去死了,若是有他,哪里又会让我受这些罪?”说罢,咽喉里顿时一阵痰响,双眼直向上翻,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一会,便没有了动静。 杨幺一动不动地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们走过来,将老妇拖进破屋里,一阵砍砸之声后,屋顶上地烟囱吐出了几个圈圈,又没有影子了。 杨幺慢慢起身,看了看目光呆滞,整整齐齐排在屋门口的妇孺们,对屋子里躲躲闪闪射出来地恐惧、饥渴的目光视而不见,一步一步向东面地荒原继续走去。 “杨岳也不一样,若是有他在,哪里又会让我受这些罪……”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七章 流寇千里 腊月的寒风在杨幺的面上刮着,雪片漫天飞舞,至正十三年的冬天冷得让她睡不着觉。 “明明是差不多的破庙啊……”杨幺缩在草堆里,喃喃自语,“虽然没有长毛大披风,不敢点火堆,也不至于冷成这个样子。”过了一会,她又恍然道:“难怪,我只穿了夹袄,只是穷流寇身上要是有厚绵衣可就麻烦了。” “大半夜嘀咕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一个粗嗓子怒气冲冲地骂道,“杨四,你小子冻死是活该!谁叫你不过来和我们一堆靠着取暖,长得也不是个兔儿爷,怎么就生似我们要鸡奸你一样。” “刘二哥,刘二哥,你少说两句,杨四那小子手下可狠了。”一个胆怯的声音慌忙劝道。 “怕什么,就他是个带**的,我们都是没种的?”刘二怒道,“他一晚上在草堆里翻来覆去的,害得老子根本没睡着,早叫他一起睡了,他偏不肯。你看,你们不是都没睡着么,都趴着装熊!” 破庙里慢慢便有了些人声,竟是睡了两百来个流寇,大家挤成一堆,互相取暖,只有杨幺一个人远远地躲在破墙角的草堆里。 刘二尤不解气,继续骂道:“三斤、七丫、小杏她们几个都还是女人,都能和我们一起睡的,就他一个人非要独成那样!***,我就看不惯他这别扭劲!会功夫厉害怎么了?他就算一个人能揍我们二十来个,我也不把他当回事,哪里有个男人样!我呸!” 人群鼓嚣起来,却仍是没有一个人敢和刘二一般明着大骂,此时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杨四。你要是不喜欢太挤,你就睡人堆边上也是好的,何必隔得那么远?看把你冷得!“ “三斤。你别管他,刘二越大声,”把这不听人话的冻死了,我们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杨幺苦笑一声,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这时一个冷冷地声音响起,“杨四。过来睡,你让大家都睡不成了。” 杨幺一愣,犹豫一下,悉悉缩缩从草堆里爬了出来,慢慢走到了庙中的人堆边上,没带半分热度的声音在中间响起:“自己挑地方睡,按规矩,你抢地财物最多,食物、女人、衣物、睡铺你都能最先挑。别给脸不要脸。” 杨幺轻轻地“嗯“了一声,绕了一圈,在众人闪烁的眼神中。爬到了刘二身边,坐了下来。 刘二怪叫一声,骂道:“杨四,你小子睡我这里。是不是想趁我睡着了暗算我?”一面说着,身子却向一边挤了挤,给杨幺移出个空地。 杨幺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冲着刘二一咧嘴,挨着他躺了下来。手牢牢抓住了刘二的后衣角。“喂。你小子怎么和娘们似地,抓着我衣服做什么?三斤她和我睡觉时。都没有你这么黏糊!” 三斤忍不住啐了一口,此时那冷声又响起:“睡觉!”破庙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君子堂 杨幺闭着眼,感觉到黑暗中,有人扫视过来的目光,在她的腰背各处灼烧着,她冷笑一声,又向刘二挨了挨,抓紧了手中的衣角,刘二似是已经睡着,迷糊着向一边让了让,蒲扇大的巴掌摸到杨幺的头,拍了拍,继续睡了。 “起床了!起床了!出去早操去!”天方麻麻亮,便有人吆喝了起来,杨幺恍惚着,忽地坐了起来,倒把身边几个还在赖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小子一惊一乍做什么?要不因为你,我们至于起不来么?”刘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坐了起来,定了定神,站起来吼了一声:“到时候了,都给老子起床,出去早操去!” 地上还赖着地一百多人闻声纷纷爬了起来,“找抽么?让老大回来看见了,都得脱一层皮!快点出去!”刘二骂道,一脚踢在方从他身边蹭过去的一个大汉的屁股上,大家顿时手脚快了起来,冲出了庙门。 刘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愣神的杨幺,喝道:“杨四,就算你小子本事大,老大也没说你不用出早操,还不出来!“ 杨幺此时已醒过神来,知道此处不是洞庭水寨,叹了口气,追着刘二跑了出去,只留了四五个女人在里面。 “砍!刺!杀!”刘二吼声震得半天响,空地周围林子里的一阵乱飞,操练的流寇身上虽是破烂,打扮也不似汉人,面上却泛着淡淡的红光,手上的武器都是正儿八经的枪、刀、斧之类。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二百人来人分成了二十个小队,一队十人。(..info无弹窗广告)领头地小队长把式自是熟练很多,过了一会,刘二一声令下,各队分开练习。 杨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一个人拿着一杆杨木长枪,旁若无人地练功,她也没有掩饰,把枪在地上一竖,便开始蹲马步,纹丝不动蹲了足足一个时辰,冷风把她的口鼻吹得通红,只是脸上脏脏的,也看不出来。 此时四周地流民一边操练一边嘀咕起来,“嘿,英三哥,你说他这样子,会是个女人么?” “这你没看见她从没睡过三斤她们么?他来了五个月,从江西宁州一直到江浙饶州,回回抢劫都是他打头阵,立头功,按规矩都可以天天睡女人了,结果呢?就是上月我们抢了一户色目人,那家的女人皮肤白得让我直流口水!老大二话不说赏了他,他倒好,转手就把人家放了,还生怕半路出事,特地送出了五六里。再说,他平常杀起人眼睛不眨,只看到我们抢女人就横眉冷眉,上回我被他看到在强一个女人,那眼光活似要剁碎我一样!要不是正好老大叫他。难说他会不会给我一枪。” “英三哥,说不定他是个天阉?” “天阉有这本事?天阉会唯恐天下不知道?我要是天阉,我天天抱女人。那几个女人巴不得少挨干,又有东西拿,没看见小杏天天围着他转么?” “可是老大什么都没说……” 议论声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有人轻轻道:“他替老大出生入死的,便是官牢里也敢杀个三进三出,要是我,我也不管他是男是女!” “唉……算了算了。就算真是个女人,这么厉害,我们难道还能强上?他一枪就能扎死咱们三个!英三哥,你本事大,也不敢强他吧?” “我就是看着心里庠,你看他的细腰长腿,一想起他要是在床上浪起来,我骨头都软了,也只有咱们刘二哥那样地实在人。才能对着他大呼小叫,骂个不停,睡在身边还能打鼾打得震天响!难怪大名叫刘震!” “人家说不定就是知道刘二哥只和三斤好。其它女人都不当女人,才敢和他一起睡的……” 杨幺猛地一眼睁,“呔”地大喝一声,拨起长枪。闪电般刺出,倏然如流星般刺出一片枪影,令人目不暇接,劲气四射,近旁一众流寇俱到感到丝丝寒意。纷纷后退。 一片银光当中。杨幺猛然收手,单手持枪。“喝”一声,长枪刺出一直线,无任何花俏,直奔三丈外一块大石而去。“嘭”一声,只见这几十斤重地碣石顷刻化为一堆尘土,随风飘散开来。 此时,空地上的二百多人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杨幺,等得她又是一声大喝,收枪盘坐于地,方才面面相觑,纷纷抽了口冷气,“我的妈呀,原来平常他还藏着呢,英三哥,你还敢想他地细腰长腿么?” 那叫蒋英地汉子,直直盯着杨幺,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大回来了!”空地外围的林子里传来巡哨地声音,流民们顿时精神起来,嘴里吆喝声高上几度,手上越用力互相砍杀起来,空地上一片龙腾虎跃,好不热闹。 杨幺仍是盘坐在地,一个人静静地运着功,冷风似乎都不从他身边吹过,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杨完者走入空地时,便看到这一动一静的景象,摇了摇头,向正在四处巡视的老二刘震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进了林子。 “杨四还是一个人独着?”杨完者摸了摸脖子上的兽皮护颈,问道。 “他就是那脾气,你想要他领一个小队,我看是不可能。”刘震摇了摇头,道:“你就随他罢,他规矩大,要是真管起人来,咱们都不是草寇,是官兵了,蒋英他们会蹩死去。 杨完者皱了皱眉,沉吟道:“他若是不想向上走,跟着我们到底想做什么?蒋英喜欢杀人,喜欢玩女人,喜欢抢财物,什么都喜欢,好办,他喜欢怎么样就让他怎么样!他呢?不喜欢杀人,不喜欢玩女人,不喜欢抢财物,什么都不喜欢“ “他喜欢两件事,一件事是闯官牢,二件事是混流民堆。你看,他又出来了,这德兴县地流寇他都套过交情了,再过几日便要吵吵离开饶州去微州看看了。“刘震压低了声音,”德兴县的官牢里有什么油水么?我看他这几天快蹩不住了,昨天晚上好似都没怎么睡,闹得我都没睡踏实。“ 杨完者看了刘震一眼,又整了整身上斑斓的苗衣,轻声道:“你没觉得不对劲?“ 刘震一愣,摇头道:“什么不对劲?” 杨完者一瞪眼,懒得再说,冲着从空地上走了出来的杨幺大喊一声:“杨四,过来!” 杨幺扭头走了过去,站在杨完者面前,叫了声:“老大。” “我今天和周围几家寨主商量过了,他们有十多个兄弟关在德兴县里的官牢里,若是我们能打头阵冲进了官牢,抢了人出来,他们负责接应,一个活人换一百斤粮食,或是十件兵器。你干不干?” 杨幺点点头,说道:“我听老大的。” 刘震哼了哼,嘀咕一句:“马屁精。”杨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刘二哥,我今晚还和你一起睡。” 刘震瞪眼道:“我今天晚上要和三斤睡!你别碍事!” 杨幺一愣,没有出声。 杨完者暗暗摇头,道:“三天后动手。杨四,你已经看过地形了吧?有什么要说的?” 杨幺犹豫一下,皱着眉头,满脸不情愿地道:“这回我要和蒋英一起打头阵,德兴县官牢二层门是细精铁制成,刀剑无用,蒋英硬功夫最好,看情况可能用得上。” 杨完者和刘震对视一眼,刘震叫道:“他要是打头阵,就铁定会抢女人,兴头上来了,任是什么地方也敢乱来,牢里的女囚那么多,你又看不惯他行事,别到时候给他一枪,自相残杀起来坏了事!” 杨幺哼了哼,道:“我会忍住的,上回我就忍住了。” 杨完者摇摇头,“上回你不是忍住,你是被我叫走了,我若是不叫你,你肯定会动手地。你和他不行,换一个吧。” 杨幺沉默了半晌,摇头道:“只有他了,我说话算话,一定不动他。“顿了顿,”只要他不来烦我。” 刘震咧了咧嘴,“原来你今天早上那轮威风是使给他看的?你担心什么,你不是女人,他又不是龙阳,只要你不碍他的事,他才懒得去烦你。” 杨幺眨眨眼,突地笑了,“刘二哥,今天三斤和我睡。” 刘震顿时大怒,骂道:“杨四,你什么意思!我已经和三斤说好了地,你” 杨幺施施然地走了开去,临了笑道:“我都五个月没碰女人了,你有什么意见?” “杨四!”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八章 凶贼色欲 江浙行省饶州路德兴县,素有“铜都”、“金山”之称,产铜量中原一,产金是也是江南一带的头一位。 巨大的财富引来各处的流冠觊觎,德兴县的驻兵也是在其它县城五倍有余,蒙元反扑天完时,在德兴县周边大战了一场,抓住了不少俘虏,除了押解至江西龙兴路或湖广武昌路去的,官牢还留着一些等待明年秋后处斩的反贼。 如此重地,德兴官牢自是修建得高大牢固,攻打很是不易,杨幺虽是这几月在二十多座官牢里杀进杀出,仍是不禁感叹德兴县官牢的守卫森严。 官牢斜对面的墙角处,蒋英盯着杨幺的侧脸,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地越移越近,还有三尺的距离,杨幺突地冷冷道:“你记清楚地形了么?” 蒋英一惊,回过神来,面上讪讪笑道:“早就看清楚了,你给我的牢里的地形图我也记熟了,只是那铁门还在里面,我看不到。” “反正凭你的双掌,加上我的匕肯定没问题,进去后就把所有的门砸开,那些已经得了消息的贼寇自然会自己逃跑的。”杨幺眼睛不看蒋英,目视前方说道。 蒋英略一犹豫,陪笑道:“这些事我自然会做好,只是除了男囚,我还想去女囚里看看,我打听了,有几个经常出去接客的女囚,脸盘好床上功夫强,我想带两个出来玩玩。” 杨幺半晌没出声,蒋英慢慢脸上有了些怒色,沉声道:“我当你是个人物,才开口和你招呼。若是别人,我干就干了,还说个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幺仍不出声,从躲藏的墙角转了开去,站起身,向城外寨子走去。蒋英牙齿咬得卡卡响,几步抢上,拦住杨幺,瞪了他半晌,突地笑道:“若是要我不做这事也行。你和我做一回,我就不抢女囚!”话音未满,杨幺的枪尖蓦地指在了蒋英的咽喉前三分处,蒋英顿时闭了嘴,却也不求饶,冷笑着瞪着杨幺。 “你爱玩几个女人都随你,不关我的事,只是别来烦我,我地枪可不识人!?”杨幺冷冷地说道:“还有。不要误我的事!”说罢,收枪自顾自地走了。 蒋英看着杨幺的背影,吞了口吐沫。狠声道:“总会让我找到机会地!” 天色渐渐黑了,杨完者领着一干人大吃一顿,躲到了城内一处三进宅子里,除了杨完者带来的一百五十人。还有其它五寨的派来的四百名贼寇。杨完者原是苗人,手下多半是同族,身形格外彪悍。 众人都安静地挤坐在大堂地面上,四面各架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将大堂烘得暖腾腾。 杨幺一个人坐在墙角,抱着枪,倚着窗。看着窗外的星光。听着寒风凛冽的呼叫,月黑风高。正是一个适合偷袭的好时机。 突地,从大堂后地一间房子里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声,方叫了两声,便似被什么堵住了嘴巴,只余下似有似无的呜咽声,还有一声声男子粗重的喘息,杨幺面无表情,太阳穴猛跳了几下,又平静了下来。 大堂里的男人们相视一笑,一个领头的疤脸汉子笑着对杨完者道:“杨老大,这宅子是什么人家的?” 杨完者微微一笑,道:“一个省城里退职官吏的宅子,一夫三妾,外加两儿两女,上上下下二十来口人。昨天才占下的。” “怎么没有全杀光了?留着不是要费人看守么?我方才看见蒋二弟从后面柴房里拖了两个女人出来,还吃了一惊。”另一个光头汉子也笑道,“他又是老毛病犯了,杀人前总要先上几个女人才行。难不成是特意留给他地?“ 杨完者似是瞟了杨幺一眼,点头道:“他就是这个臭毛病,所以我平常都不让他打头阵,怕他坏事。“ 杨幺眼角跳了跳,仍是没有出声。正在这时,后面出一声巨响,似是有人夺门而出,随着一阵狂乱的奔跑声,一个衣衫破碎,大片肌肤裸露的清秀女子方奔到门口,看到外面满地地凶贼,一脸的痛苦害怕瞬间变成了绝望,瘫倒在地,被从后面赶来赤着上身的蒋英一把抓住,一耳光抽到墙角,重重地撞到了墙上,顿时晕了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蒋英手上还拖着一个女人,似是做到半路被败了兴,此时也不看那逃跑的女子,不管堂上有多少人,一把将手上地女人按倒在地上,几下撕光那女子衣上的仅剩的衣片,身子一挺,就肆虐起来。 流寇们嘻笑起来,叫好声、口哨声不断,把那女子微弱的哭泣声淹没得干干净净。 杨幺一动不动,眼睛看着窗外,双手指紧紧地扼住枪杆。身边三尺处,躺着那个晕倒的女子。 过了片刻,蒋英低吼一声,停了动作,伏在女子胸前喘息了一会,便慢慢坐了起来,一脸慵懒地系好裤头,靠在房柱边休息。 光头汉子似是与他极熟,笑道:“这才是一个吧?往常不是都要三人?这回只有两个?” 蒋英哈哈大笑,伸手在女子地胸上摸了一把,道:“今天地事不是有些麻烦么,我也不能太过了,再说,里面有几个女囚风骚的紧,我还等着后面地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那疤脸汉子笑道:“平常都是杨四打头阵,今天他怎么叫上你了?” 蒋英瞟了一眼杨幺,见他身子绷得紧紧地,背对着他们,心里冷笑一声,道:“他非要我帮忙,我有什么办法,到底是兄弟一场,他既开了口我能不应么?况且总是寨子里的事!”看了看天色,“离丑时还有这么长。没有女人我怎么熬得下去?”说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向墙角的女人走去。 此时那女人慢慢醒了过来。捱着头坐起,茫然四顾,一眼看到走过来的蒋英,惊恐地尖叫一声,爬起来要跑,却被蒋英一脚踩住裙角,倒在了杨幺的身上。 “救命”那女子颤抖着叫着,死死抓着杨幺地胳膊。蒋英嘻笑着走了过去,说道:“杨四,帮我按着点,这女人麻烦得紧,一不小心就要抓人。” 杨完者一皱眉,欲要出声,突又停住,冷眼旁观。 杨幺慢慢转过头来,低头看着胳膊上纤细紧绷的手指。又顺着手指向上,看着身边这个面色惨白,满眼恐惧的女子。微微叹息一声,抬头道:“英三哥,牢里地女囚既是卖的,肯定比这样的女子有趣多了。你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精力?待会我们进去了,我多替你带几个漂亮女囚出来,可好?” 堂上慢慢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知道蒋英的脾气,从不在他玩女人的时候碍事。此时见得杨幺竟在开口为这女子求情。自然等着看好戏。蒋英哼了一声,道:“虽是没趣。但也新鲜,离动手的时辰还早着呢,我不找她,我去找谁?”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幺,低声笑道:“若是有别人陪我,我今天放过她也无所谓。” 杨幺用力握了握枪,仍是笑道:“英三哥,要不我们下回再抢到色目女人的时候,我全让给你如何?汉人女子又黄又瘦,那里比得上色目女人?” 蒋英脸色一变,道:“不用废话了,你今天还想不想劫官牢,想不想要我帮手,闪一边去,别碍我的事。”说罢,一把抓住那女子,扯下她地腰带,将她双手绑住,三下五除二撕去她下身的裙片和亵裤,露出娇嫩的下身。 蒋英拉下裤头,坐在杨幺身旁,分开那女人的双腿,抱起她向自家要害处压去! 杨幺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狂呼挣扎,终忍不住一掌过去,将那女子推倒在地,正正躲过了蒋英的肆虐。 众人大惊,蒋英怒吼一声,骂道:“杨四,你找死是不是?敢坏老子的事?别以为你功夫好了不起,老子平常是让着你!?要不是看着你是一个女” 杨幺冷冷地打断他,“事后我可以陪你。”这句话低声说出,只有蒋英和她听得见。 蒋英一愣,慢慢系上裤子,怒火渐渐平息下来,眼中泛出兴奋,喉头滚动,也低声道:“不行,你事后不认帐怎么办,我现在就要你。” 杨幺冷笑一声:“我还是处子,你办事太性急会伤了我,我今天晚上没办法闯官牢!” 蒋英听她如此直言不讳,嘴巴不免大张,半晌方才道:“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动手的时候,我可以慢慢来。”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慢慢来,别废话了,”杨幺不耐烦道:“要不事后再做,要不大家拉倒!“ 蒋英气得眼睛翻白,犟道:“不行,你方才坏了我的规矩,我不去闯官牢了!除非你现在让我上!” 杨幺瞟了杨完者一眼,哼道:“不去拉倒,我也不去了,让杨老大自家和各寨的寨主说吧。”说罢,掉头不理蒋英。 蒋英大大一呆,也看了杨完者一眼,踌躇了半会,蹲在杨幺身边,低声道:“事前一半,事后一半,你现在和我到后面去,我要先看看货色。” 杨幺如同没听见,蒋英怒道:“你平常都是男装,还抹着脸,一身臭得要死,我看看货色有什么不对了?” 杨幺转眼打量了他一番,“我也奇怪了,我收拾成这样,你居然也会有兴趣,真是禽兽!” 蒋英怒哼一声,道:“去还是不去,你一句话,否则,我继续玩了。”说罢,又要去拉扯地上地女子。杨幺忍着一枪结果他的冲动,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向堂后走去。蒋英大喜,连忙追着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疤脸汉子道:“杨老大,他们不会是到后面去私斗了吧?” 刘震也一脸不安地看着杨完者,杨完者慢慢摇头道:“不会,他们两个都不会。过会就好了。我们等着就是。”说罢,闭眼不再出声。 五卷孤身乱世 第十九章 有恃无恐 杨幺方转到后厅,蒋英便性急地去扯她的衣服,杨幺用枪一挡,冷冷地道:“说好是看货色,你想做什么?” 蒋英瞪眼道:“你穿着衣我怎么看?你别磨蹭了,挑起我的火来,也不和你讨价还价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岿然不动,道:“挑起你的火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蒋英冷笑道:“别以为就你藏着掖着的,打量着大家都是傻瓜,你前几日那一套枪法不过也就是施了七成力,你当我看不出,我告诉你,你便是使出了十成力,我也降得住你!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铁门要开,若是没有十成的铁砂掌的功夫根本不行,我平常不过露了六成,你骗着我去,是打算顺便结果了我?我早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杨幺慢慢转过头来,眯了眯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你有十成的铁砂掌功力了?” 蒋英双手一翻,掌心乍红又黑,最后恢复原状,笑道:“也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一个女人,竟然敢这么嚣张,小看了天下英雄。” 杨幺轻轻点头,道:“那铁门难开,我原本今天晚上就没有想劫牢,只不过找个由头,把你骗进去杀了,也叫杨老大没有话说。没料到你内外兼修,居然有了十成的功力,你既是有这本事,我也确需要你帮助。你听着,今天晚上我们两个进去后,你不要去管女囚,只管帮我寻人,你若是答应了,我足足陪你一个 蒋英不屑一笑,“我对女人的兴趣也就是那一下。你不过是个新鲜货,武功又高,我才多花了点心思。别以为你能掌着我了。” 杨幺大笑,道:“你玩过什么样的女人?不过是几个女囚,就好象三辈子没吃过饭一样,我告诉你,床上的花样,你所有玩过的女子加起来,都不如老娘地一根脚趾!” 蒋英一呆,疑惑道:“你不是处子么?说话的口气倒像个久经人事的荡妇!”又仔细打量了杨幺一番。道:“确实是处子,你别想蒙我。” 杨幺懒得再和他说话,直接向后宅厨房走去,蒋英急急跟在她身后,问道:“你要去哪里?” 杨幺不理他,进了厨房,倒了一大锅水,点上火,便坐在地上愣神。 蒋英急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是赖账。我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再玩一会,别碍我地事!” 杨幺瞟他一眼,“我烧水洗澡。” 蒋英大愣。忽地大笑出声,也坐了下来,道:“好好,我就等着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我一个月不腻味。”说罢,顺手抓起一根柴,丢到了灶膛里。 火烧得很旺,水也很快烧开了,杨幺寻了个大澡桶。洗刷干净。想了想,道:“我要去找换洗的衣服。你替我把水倒好。” 蒋英冷哼道:“我不替女人倒洗澡水。” 杨幺柔声道:“一件事分头做才会快,你若是不快点,说不定你看了货色不满意了,也没时间回去玩了。”说罢,也不理他,径直去各处找女子衣裳和洗澡用的物什。 待得她回来,洗澡水已经倒好,杨幺微微一笑,道:“多谢了,现在麻烦你出去守着罢。” 蒋英一瞪眼,杨幺又道:“你开先已经等着水烧开了,然后又等着洗澡水放好,如今等着我找衣服来了,只要再等最后一回了,有什么不乐意的。” 蒋英咬牙道:“我要看着你洗,否则我怎么知道值不值?” 杨幺伸手捧出一些水,把脸上洗干净了,回头看向蒋英,笑道:“我最值的自然不是脸,不过也可以让你定定心。(..info好看的小说)” 蒋英盯着杨幺的脸看了半晌,慢慢点头道:“虽然算不上绝色,至少比我以前上的女人都漂亮点,我忙活了大半天,也不算亏。” 杨幺笑道:“承蒙夸赞,现在烦英雄出去,替小女子守着罢。” 蒋英似是极为满意杨幺地姿色,哈哈一笑,二话不说站到了门口。杨幺关上门,冷冷一笑,暗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草寇,见个母的就情,若不是因为那牢中实在凶险办完事后,寻个机会把他给杀了,也不逛我忍了五个月!” 杨幺细细洗干净,出桶穿上一衣绛红衣裙,拭干头,打开梳妆盒,仔细回复女儿模样,那蒋英等得不耐烦,也不招呼,一把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杨幺,顿时一呆。 杨幺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梳理,只见那蒋英慢慢走了上来,眼光只在杨幺胸、腰、臀、腿上逡巡,看了半刻,伸出手去抚摸杨幺已重新长到肩后的长。 杨幺轻轻笑着,也不拒绝,只是慢慢说道:“我的头前不久还是直到腰下,为了寻人,怕路上不方便,一刀割了,心里也是疼的……” 蒋英俯下身,在杨幺耳边道:“你要寻什么人?告诉我好了,今天晚上一定替你寻到。”手中抓起一缕青丝,放在鼻子闻了闻,哈哈大笑道:“罢了,你若是有楼子里姑娘一半的床上功夫,我一个月内定不会腻了你。” 杨幺咯咯一笑,转过头来,道:“这里面闷得很,我们出去说话。”说罢,抓起两件衣服,取了枪,向外走去。 蒋英紧紧跟在她身后,看她向大堂走去,不禁奇怪道:“你不用掩饰了么?大家若是知道你的女子……” 杨幺脚步一顿,回头瞟了蒋英一眼,抿嘴一笑道:“难不成这一个月你不会护着我?”说话间两人便走上大堂的后廊。 蒋英又是一阵大笑,说道:“你说得是,我若是没有腻了你,自是要护着你地。”说罢,便想去搂抱杨幺。 杨幺微闪半步,嗔怪地瞪了蒋英一眼,道:“男子汉大丈夫,说的话不算数么?” 蒋英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有些懊恼之色,重重地收回手,哼道:“所以说女子麻烦,便是上一回床也是这般事多。慢慢吞吞,急死人。”顺手从地上捡起起先丢在地上地衣服,低头穿上。 杨幺凉凉道:“所以我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慢慢来。”说罢,不顾蒋英一脸恼怒,轻笑着进了大堂。 堂里的众人一直在议论纷纷,频频向门口探看,除了杨完者面无表情,刘震也已是坐立不安,此时,忽然见得一名身着长裙,手持长枪的女子走了进来,顿时大哗,还未等得众人喝问,蒋英从这名女人身后走了出来,满面笑容,似是极为得意。 “英三弟,这女人是……”光头汉子贪婪地扫视着杨幺,问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让人痒的女人……” 蒋英哈哈一笑,瞪眼道,“喂,喂,现下她是我地女人,你的贼眼收着点,小心我翻脸!” 光头汉子一愣,大笑出来,“原来还没有到手,你在后面呆了这么久,怎么忍得住,杨四呢?他又碍你的事了?” 蒋英不禁脸上一红,又得意道:“看仔细点,她是谁?” 杨幺懒得听他们胡侃,微微驻足,放了一件衣服盖在那名正在哭泣的女子身上,径直走到原来的墙角,起先那个清秀女子全身抖,紧紧缩成一团。杨幺叹了口气,轻轻将手上地衣服给她披上,柔声道:“那边地是你的姐妹吧,你去看看她可好?帮她把衣服穿上。”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看了杨幺一眼,又转头看了另一名女子一眼,悲呼一声:“姐姐!” 杨幺忍了忍心里地杀机,帮着那女子将衣物披上,将她送到另一名女子身边,自家回了墙角坐好。 “杨……杨四?”刘震目瞪口呆,探试着叫道,众人俱是惊异,齐齐看了过来。 蒋英大笑,走到杨幺身边,挨着她坐下,道:“刘二哥,杨四现在是我的女人。” 此话一出,满堂沸反盈天,便是杨完者也是脸色剧变,眼光如刀子一般在杨幺脸上盯视。 杨幺笑道:“杨大哥,刘二哥,对不住,一直瞒着。只是图个在外方便方才如此,还请不要见怪。不过,我的本事不是假的,今天晚上的事还是要办的!”说罢,向蒋英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根带递给他,“英三哥,过会就要动手了,你帮我把头扎起来罢。” 蒋英一呆,看了看满堂的草寇,待要不接,看着杨幺的眼波红唇又舍不得拒绝,杨幺又笑道:“也不用扎髻,牢牢绑成一束就好。” 蒋英听得如此说,不免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拢起杨幺一头长,细细地用带捆住,绕了一圈又一圈,左右看了又看,方才拭汗道:“扎好了。” 堂上群冠看得目瞪口呆,光头汉子大张着嘴巴,半晌方喃喃道:“疯了,蒋英……” 刘震亦是一脸震惊,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向杨完者,只见他脸色深沉,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幺摸了摸脑后的束,见扎得不错,回头往蒋英一笑,“辛苦英三哥了。”蒋英嘿嘿连笑。 杨幺看了看天色,方要说话,只见杨完者站起来道:“时辰快到了,杨四、蒋三,准备好。” 杨幺与蒋英顿时站了起来,齐齐应道:“是,老大。”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章 舍命闯牢 此时正是腊月寒冬,前几日的大雪虽是化去一些,余下的却合着泥被江南的寒风冻雨化成了冻土。(..info) 杨幺走出大堂,到了院子里,悄悄从大门缝里向外看去,正对面德兴县官牢门前挂着几只白纸灯笼,在冷风中颤抖,门前两队官兵来回巡逻,守备极为严密。 蒋英到她身后,轻轻道:“你要找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杨幺回头,看了蒋英一眼,道“你可记牢了,一定要帮我找到他,我要找的是我的三哥,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杨岳。” 蒋英点点头,笑道:“里面关的多是这阵子抓的天完反贼,你倒是有义气,敢这般来寻他!你怎知他定在里面?” 杨幺咬唇道:“我这五个月来,闯了二十多坐官牢,从那些天完俘虏嘴里打听得,有大批岳州口音的人在德兴县与蒙军大战一场,俘虏了好些,关押在德兴县的官牢里,我想如果还活着定是在里面了!”说罢,将枪靠在墙边,弯下腰,用力扯开了裙边,露出靴子,将裙子挽到小腿膝盖之上,扎上死结,杨幺心中一团火热,倒也不觉得寒冷。 蒋英看得目不转睛,眼光在杨幺雪白细致的小腿上流连不去,待得杨幺推了推他,方才醒过神来,越柔声细气道:“叫杨岳对吧?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到,对了,你可去看了囚犯名册?” 杨幺微微一笑,道:“只要你那十成十的铁砂掌不出问题,定是能找到的。”又叹道:“我三哥必不会说真名,看名单是没有用的。” 蒋英猛拍胸膛。说道:“你只管向里冲,那扇铁门绝不在话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幺又斜眼看他:“还有你的女囚……” 蒋英更是将手一挥,“有了你。我还要她们做什么?”说罢,急急到门前,仔细地探看,面上沉吟,竟是在认真盘算。 此时,杨完者带领手下一百五十名兄弟跟了上来,如往常一般问道:“杨四,怎么样?”对杨幺一身怪异打扮视若无睹。 杨幺持枪拱手。叫道:“我先去了!”说罢,飞身上墙,鬼魅般从右侧房顶掩了过去。 蒋英见她动手,一跺脚越上左侧房顶,也跟了上去。 刘震一皱眉,“他怎么就上去了?” 杨完者摇头道:“蒋三色迷心窍,怕是要出祸事!杨四哪里又会看上他?” 刘震一呆,犹豫道:“怕是杨四有事要求他……” “那又如何?事情总要办完地!你又不是不知杨四有多狠,再说了。她极恨男子恃强欺凌女子,蒋三犯了她的大忌,若不是我一直拦在中间。杨四早就动手了。” 刘震连连点头,杨完者哼了一声道:“杨四还不知道蒋三的厉害,我是爱惜她地一身功夫才不让她莽撞,没想到她是个女子。蒋三终是被她套上了。” “老大,那现在要如何是好?” “蒋三虽是有些胡来,却是我们的老人,杨四若是要对他不利,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刘震犹豫道:“他们若是……若是有了那层关系。我们怎么防得住?” 杨完者笑道:“杨四怎么可能会真的让蒋三得手?” 杨幺伏在屋顶上。细细点了十六名军士的人头,悄然下扑。无声无息地杀了队尾的三个军士,最后一个军士的倒地声惊动了全队,立时喧闹起来。 杨幺本就打着硬闯的主意,当下绝不留情,枪尖连抖,一路见血,一眼盯着了腰门挂着大门钥匙的军官,连刺五人后,一枪扎在那军官腿上,伸手一把扯下他腰间钥匙,此时,突听一声巨响,厚实地橡门包铜大门轰然倒地,蒋英哈哈大笑,叫道:“杨四,快来!” 杨幺大喜,叫道:“英三哥,你真行!”一头冲了进去,向二道门急奔而去。 杨完者见得两人顺利进入,大喝一声:“我们冲!”宅门顿时大开,杨完者、刘震领头奔出,率众向牢内冲去。 杨幺一路呼啸而过,见着活物,也不管是什么,便是当头一枪扎下,只余下一路惨呼悲叫的败兵。 蒋英早知道她的狠辣,此时见她素面红裙,满身浴血,反觉更是美艳无比,手下越卖力,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不一会儿,就被两人闯到了二道铁门之前。只见这铁门高达四丈,宽约三尺,牢牢地镶嵌在一处天然岩洞正中,全无一点缝隙可寻,只能在内开启,杨幺急叫:“英三哥,你负责开门,我来挡敌。”说罢,转过身来,抵挡四面袭来的官兵! 蒋英运气丹田,大喝一下,双掌泛出黑红色,连出四掌,重重击在铁门门闸处!闷闷的撞击声回响着,铁门只是微微一晃,全无一点动静! 蒋英大怒,杀性大起,运起全身功力,面泛黑红,对着铁门门闸一阵猛击,铁门慢慢摇晃起来,门边的岩石也纷纷开裂滑落,蒋英狂吼一声,飞身一腿踢出,顿时把铁门踹弯,从岩洞口飞进了石牢内! 杨幺听得身后一身巨响,猛然回头,欣喜若狂,一枪扫出,把围攻的官兵挡开了三步,返身便向石牢内冲去。 蒋英缓缓运了气,狠狠瞪了一眼吓得面色惨白的官兵,叫了一声:“杨四,小心点!”便急急追去。 杨幺此时一枪抹过一名牢卒的咽喉,抢过桌上地大串钥匙,指着别一名牢卒道:“去开门!” 那牢卒全身吓得抖,颤抖着爬了过来,接过钥匙,杨幺极是心急,怒叱道:“快点!”却不料,那牢卒从地上暴起,双手一翻,两柄蓝汪汪的短剑直刺杨幺面目。 杨幺措手不及,只能勉强将身子一偏,躲过一剑,二剑却无法再躲,电光火石间,蒋英赶上,一掌拍出,隔空将那牢卒打退三步,鲜血狂喷! 蒋英一把将杨幺拖到身边,急问道:“杨四,你没事吧?” 杨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也是惊魂未定,扶着蒋英道:“我没事。”说罢,一咬牙提枪而上,一枪扎在那牢卒的腿上,鲜血飞溅,杨幺怒叱道:“不想死就去开门!” 那牢卒早丢了双剑,忍着伤痛,捡了钥匙,连滚带爬扑过去开了门,杨幺一脚把他踢进牢内,见没有机关,一枪结果了他,扑入牢中,大叫道:“杨岳!杨岳!平江杨岳在不在!” 只见这石牢内足上有上百间牢房,此时见得有人劫牢,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叫道:“是来救我们地苗师座下兄弟么?快开门,放我们出去!” 杨四哪里有空管他们,只顾在牢房内奔跑探看,急急叫着:“杨岳!杨岳!我是幺妹!杨岳!你在不在!” 蒋英跟在她身后,拨出腰刀,一刀一个把牢门劈开,哈哈大笑道:“众家兄弟,快快逃出去吧!” 囚徒们乍得自由,狂呼乱叫,纷纷向门口涌去。 杨幺草草寻了一遍所有的牢房,却没有现一个与杨岳相似的囚犯,急得泪珠在眼眶里乱转,哽咽着叫道:“杨岳!我是幺妹,杨岳!有谁知道平江杨岳在哪里?” 待得蒋英将所有的牢门劈开,囚犯们大半冲了出去时,仍是无人回应,杨幺终忍不住大哭出声,只叫着:“杨岳!你在哪里!” 蒋英摸了摸头,走上去,犹豫着道:“你三哥好象没在这里,杨四,时间拖久会有危险,我们快出去吧。” 杨幺狠狠瞪他一眼:“要出去你自己出去,我找不到杨岳,绝不出去!”说罢,自顾自又开始一间一间地探看。 蒋英没法,只得跟在她身后,嘀嘀咕咕说道:“说不定在别地牢里,说不定已经死” “……幺妹……”此时,一声低弱的呼唤声传了过来,杨幺和蒋英皆是一愣,杨幺大喜,扑入一间看似空无一人的黑牢,只见角落里趴着一个满身污秽的人,杨幺冲过去,抱起此人,定眼一看,突地惊叫道:“张二哥!” 此人竟是张报月! 张报月似是身受重伤,喘息道:“杨岳,杨岳没在这里!”杨幺心里一酸一喜,抹了一把泪,道:“张二哥,你别说话,我现在就救你出去!”说罢,将张报月背在背上,冲出牢房。 蒋英见得她向外冲去,急忙在前头开路,此时官牢的驻兵已被接应地贼寇杀散,其它府衙地援军还未到来,两人顺利冲到了二门外,杨完者、刘震急急上前接住,一干人呼啸而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一章 色迷心窍 待得到了破庙,杨幺收拾了一个草铺,将张报月轻轻放下,打了盆水,细细替他擦洗,心却凉了下来,只见张报月左胸上有一处枪伤,离心脏极近,几个月没有治疗,已是伤口腐烂,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杨幺忍着眼泪,替张报月清洗伤口,却听得张报月断断续续道:“幺妹,我是不行了,你也不用费神,我临死前能见着你一面,已是老天保佑。我也很是欢喜了。” 杨幺哽咽道:“张二哥,你别担心,这伤……这伤还有救,你别说话,休息一下。”她心里虽是急着问杨岳的消息,但见得张报月如此模样,哪里还能开 张报月面上泛起一点微笑,喘息道:“杨岳和老四都是好样的,带着大伙儿逃了出去,肯定是向家里去了。幺妹,你别担 杨幺大喜,抹着泪道:“张二哥,可是他们都没有回寨子里。” 张报月面现茫然之色,道:“我听杨岳说,要从潘阳湖里回洞庭,难不成,难不成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潘阳湖?从长江回洞庭么?”杨幺急叫,张报月却再没有说话,眼睛慢慢地闭上,面带微笑,竟是去了。 “张二哥!张二哥!”杨幺悲痛不已,抱住张报月哭得昏天黑地。 庙里,杨完者、刘震、蒋英等一干人皆是在一旁看着,见得如此结果,不免也叹息一番。 蒋英走了过去,搓手跺脚,磨了半晌。方才结巴道:“杨四,你……你别哭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一旁的杨完者和刘震暗中摇头不已。只觉蒋英已是走火入魔,以后杨四翻脸不认人,他要如何应对。 杨幺哭了半晌,也知道无济于事,抽泣起站起身来,换了一盆水,翻出自家一件最干净的男装,便要替张报月净身换衣。 蒋英急得跺脚。道:“你和他又不是嫡亲兄妹,便是嫡亲兄妹也没有妹子替哥哥净身的。你……” 杨幺一肚子委屈,顿时了出来,吼道:“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就敢逼着我陪你睡觉!你眼里半点纲常都没有,你还有脸对我说这些?”一把推开蒋英,自顾自地替张报月净身。 蒋英气得满脸赤红,双目圆睁,待要火。被刘震扯了开来,道:“她现在心里难受,你何必和她计较。到底是个女子,这么远来寻亲,也不容易!” 蒋英悻悻然道:“我也不想和她计较,我只是听着她这话。倒似要过河拆桥,事情办完了就不认帐了!” 杨完者与刘震对视一眼,道:“你和她是怎么说的?” 蒋英气哼哼地道:“我帮她救她三哥,事成后,她陪我睡一个月。” 杨完者苦笑一声。“她三哥呢?” 蒋英一愣。呆呆地道:“她三哥……她三哥没在牢里面。”过了半晌,方才跳起来叫道:“若是这样说。我拚死拚活全是白干了?我也帮他救了一个人出来啊!” 刘震劝道:“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你既是没有办成事,也就别和她算这笔帐了。” 蒋英大叫道:“不行,我非要和她睡觉不可!她答应我睡足一个月地!?为了这,我连一个女囚都没有抢,我吃老大的亏了!”说罢,眼中凶光闪闪,“她若是想赖账,就别怪我不客气!” 刘震还在苦劝,杨完者摇摇头将他拖开,轻声道:“让他去,看他吃个女人的亏,以后也会消停些,我们只防着杨四下手太狠,要了他地命就是!” 刘震一怔,叹息一声摇头作罢。 杨幺替张报月净了身换了衣,也不去买棺木,在空地上架了一个大柴堆,洒上油,将张报月放在上面,便要火葬。(..info无弹窗广告) 蒋英看了半天,又忍不住插嘴道:“你这样好么?还是入土为安……” 杨幺摇摇头,道:“过阵子,我要把他送回岳州,现在战火连连,棺木不易运输,我只能把他的骨灰带回去了。”说罢,将手上火把一丢,火堆轰然一响,大火燃起把张报月紧紧包裹。 杨幺远远在坐在火堆边,静静地看着火焰吞吐,轻轻叹息,“张二哥,对不住,我若是把你埋在这里,战乱频频,我死了,便没人知道你的下落,杨岳现在生死未卜,我实在只能先偷偷把你送回洞庭,再去寻他了。” 杨幺小心地收集好骨灰,放在一个旧陶里,用破衣重重包好,坐在庙角的草堆里,一夜未睡,只是愣愣地看着陶呆,直到天明才朦胧睡下。 杨幺极是疲倦,不知睡了多久,在迷糊中感觉到有人慢慢靠近,一个灼热的身体紧紧拥住了她,杨幺立时惊醒,反手握住草地堆下的匕,忽地心里一颤,明白是蒋英,想起他在牢里那一身绝的功夫,慢慢松开了手。 蒋英嘿嘿一笑,道:“算你聪明,晓得不能赖帐。”说罢,俯下身去便要亲吻杨幺。 杨幺微微睁眼,双臂缠上蒋英的脖子,将头伏在他地耳边,避开他的亲吻,悄声道:“你还是这样,你就不会慢慢来么?一个月的日子长着呢。” 蒋英被杨幺娇软的身体贴上来,便有些心跳气喘,他向来是个急色的,只是被杨幺说过两回,便不欲让她看不起,强忍了心火,哼道:“只要你认帐,其它都好说。你要怎么样慢慢来?”杨幺笑着依到蒋英怀中,悄悄打量了四面,只见庙里空无一人,外面的空地上时有人声。 杨幺听见外面还有人,不免松了口气,手指跳到蒋英衣内,隔着贴身内衣在蒋衣胸前滑动,轻笑道:“外面有人,我不喜欢,你是打野战惯了的,我可是从没做过!我喜欢干干净净,又安安静静的地方。” 蒋英只觉杨幺的纤指柔软,所过之处像是搔到了痒处,极是舒服,不由呻吟一声道:“你这身子是处子,手段却是比楼子里姑娘还消魂,好罢,只要你侍候得我舒服,你说哪里就哪里。” 杨幺轻笑一声,离开蒋英,慢慢躺了下来,看着蒋英道:“我是女子,我只知道提要求,其它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蒋英看着草堆上地杨幺,想着她的身子和床上功夫,口水直流,抓耳挠腮,蹩了半天道:“去县城里找个大客店?” 杨幺转了转眼珠,“我们方从县城回来,那两个女子都认得我们的相貌,怎么能马上回去。我可告诉你,你若是只要我一天,那就只住一天,若是要十天,就要住十天,若是要三十天” 蒋英拍了拍额头,连声道:“好好好,我们去西边隔邻地乐平县,抢两匹马,到乐平县租间干净屋子,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反正干了这一票,老大赚了上千斤的粮食,我们俩又是头功,花销自然够了!” 杨幺大怒,坐起一把扯住蒋英,瞪他道:“什么叫我们俩?你是男人,要个女人睡三十天,居然还要女人自已掏腰包花销,你丢脸不丢脸!” 蒋英哭笑不得,见她且嗔且怒的神色,越软了腰,低声下气道:“我说错了,自然都是我包了,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 杨幺转脸轻笑道:“原是你急,你自去盘算,只是抢马的事还是别太张扬,省得有苦主跟到乐平县来,可别弄得到时候什么事没干,光顾着应付仇家了。” 蒋英大喜,站起来道:“我马上去抢马,你收拾好等着我。” 杨幺微笑点头,看着蒋英去了,心下狠声道:“禽兽一只,功夫高又如何?不让你死在我手上,也显不出姑奶奶地本事!”说罢,脱下身上的破衣裙,换上厚实衣服,系了披风。转身又收拾了两三件衣物、陶,将匕细细包好,方做完这些,就听得门外一阵马嘶,不免也是极惊,蒋英在外头喝道:“杨四,你快出来。” 杨幺走出去一看,蒋英得意洋洋牵着两头高头大马站在空地上,一些兄弟正围着吹捧,杨幺笑道:“你倒是手脚快,这马是打哪里来的?” 蒋英道:“我方到路上一站,便看到两个大茅山酒肉道士,这年头僧道最是害人,我自然不客气,一刀一个送他们上了西天!”杨幺听得不是抢了一般人家,自然也懒得说他,顺着他说了几句夸奖的话,蒋英越得意,看着杨幺一身齐整,问道:“你收拾好了没有?我们马上走罢。“ 杨幺瞟他一眼道:“我是收拾好了,你自己不是没收拾么?“又道:”虽是看着不会下雪,但还是冷得很,多带几件厚衣吧?“ 蒋英大咧咧一拍马背,道:“我不用收拾,不就是几件衣服么?到乐平县买几身就是。” 杨幺看看天色,盘算道:“现在出,怕是要深夜才到,总要带点干粮食水罢?” 蒋英点点头,取了一个水葫芦并一个干粮袋,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道:“我们走吧。” 杨幺微微一笑,将自家的包裹挂在马背上,上马与蒋项疾驰而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二章 以柔克刚 乐平县与德兴县皆隶属江浙行省饶州路,乐平位于德兴县西面,再西去便是江西行省潘阳湖。 乐平不过是个平常县城,几经战乱也是一片落败之色,便是城墙上也有几个破洞,便宜了蒋英与杨幺,深夜到达后施施然进了城。 寒风吹得正紧,路上人迹全无,黑咕隆咚像一座死城。 蒋英一边在路上走,一边笑道:“德兴县到底是有金有铜的地方,蒙古人看得紧,你看乐平,不过只隔了四五十里,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难怪咱们当初从江西宁州一路过来,老大没有选这条路。” 杨幺点头道:“这倒也好,若是如德兴一般守备森严,我们便事事都不方便,怕是落店都难。” 两人慢慢在城里绕了一圈,却没寻得一家开门做生意的客店,不禁面面相觑,蒋英咋舌道:“便是人都没见着几个,至少也要有几个盗贼才像样子,真是个破地方。” 杨幺“卟哧”一笑,紧了紧披风,指着路边一座大门紧闭,门口地上的破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的二层小楼道:“我不管了,天气这么冷,我们去这里合一晚罢,明天再去找干净屋子。” 蒋英点点头,当即飞身而上,从二楼窗户上进了楼,杨幺牵马站在门前,不一会儿从门缝里透出光亮,蒋英笑嘻嘻地举着盏油灯打开了一楼大门,一边将杨幺和马匹接了进来,一边道:“楼上还有几间屋子整齐,比咱们寨子里的破庙舒服多了。也就是老大的主意,若就着我。才不睡那种破烂地方,我们是流寇,可不是穷苦流民。抢的东西藏着掖着,不知道要做什么?” 杨幺将马留在一楼,随着蒋英上了二楼,笑道:“老大是个有心胸的,手段极高,带着你们这么些苗人兄弟四处流浪,若是把钱财露了白,自然会有人盯上。(..info好看的小说)黑吃黑地少了么?” 蒋英大笑道:“苗帅杨完者的名头不仅江西,怕是湖广、江浙都知道,咱都不去说老大和刘二了,就说咱们俩,还能被别人黑吃黑了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幺知道他眼中无人,也不说他,只觉手脚冰凉,急急要寻个地方暖和一下,看着一间客房床上。被褥俱是齐全,好似未曾动过,立时奔了进去。随意打去面上地灰尘,脱去靴子,便向被子一钻,顿时缓过劲来。满足地叹息一声:“冻死我了,都怪你,非要这么急!” 蒋英听得她娇嗔,心里庠,将油灯放下。也要上床。却被杨幺一指点在额头,顶在床边道:“先和你说好了。这里这么脏,我是没兴致的,你要是蹩不住,旁边屋里睡去!否则可别怪我生气!”说罢,手指顺着蒋英的面颊滑了下来,在他的肩头狠狠掐了一下。 蒋英一屁股坐在床边,甩掉脚上的靴子,一头钻进被子,一把将杨幺搂住笑道:“便是这事儿要干净,平常看你睡什么地方都不讲究,比男人更脏,若不是我眼力好,怎么看得出你也是个女人!”说罢,又道:“都忍了这一天了,我也不怕再忍一晚,明天寻到地方,你可别扭手扭脚,让我好好快活才是。” 杨幺媚笑道:“你别想着这么好,我可和你那些强上的女人不一样,你那样只想着自家痛快,谁耐烦和你欢好?你慢慢想着,倒是要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才是。” 蒋英心头烫,一把将杨幺抱起,让她趴到自家胸上,面对面搂着道:“你倒担心起我来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头一回,明日自然先顾着你,到底是你情我愿,要皆大欢喜才是。” 杨幺哼了哼,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撇嘴道:“你说是说得好听,急起来谁又知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你那样子。” 蒋英亦是哼了一声,道:“你就知足罢,我的女人里面,也就是你最麻烦,不过因着我们原本就相识,到底不能不顾情面,俗语说免子不吃窝边草,没想到竟是对地,我下回再如何,便是个天仙也不要了,这般讨价还价,小心谨慎的,哪里又有什么快活?” 杨幺听得此人居然还有如此抱怨,忍不住啐道:“若是这样,倒好办的很,我不过欠了你的人情,你既是嫌麻烦,没得快活,大不了下回我陪着你去救人劫财的,总叫你承我一回情,大家两清,何必这么大老远来这里吃冷风!”说罢,从蒋英身上翻了下来,向床内侧过身去,绻缩着连打了几个哈欠,嘟囔道:“不行了,我要睡了。”闭着眼睡去。 蒋英随之侧身,从身后紧紧箍住杨幺的细腰,叹气道:“这不是已经到中间了么?要退回去哪里是容易的,就是盼着你少给我弄些花样,免得我行到了半路上,你又推阻起来,我又不好强着你,以后也是要见面的,只是你到底也体谅我一点。”听得杨幺已是睡着,蒋英也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胳膊,抱着杨幺睡了。 两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蒋英急急收拾了,起床推窗一看,呸了一口道:“***,这都日头晒屁股了,外头还是没几个人,我说杨四,我估摸着这乐平县地人要不逃光了,要不死光了,空房是处处有的,随我们挑,就是要找个人收拾才行。” 杨幺缩在被子里,看着他懒懒道:“哪里又只是找人收拾的事情?客店没有,想是酒铺饭馆也未必有地,我原不知你竟是会下厨房?佩服佩服蒋英张口结舌,回头道:“这自然是女人该做的事,我如何会做?” 杨幺翻了个身,似是要睡个回笼觉,含糊道:“我们说好的,我陪你睡觉,其它一概是你操办,与我无关,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自己想办法。” 蒋英一口气哽在胸口,怒道:“怎的还是这样麻烦!你说县城不安全,我就来了乐平;你说要干净地方,我就想着去找房子;这会你又说要找人做饭洗衣,难不成我还要替你去找个丫头侍候不成?”说罢,重重摔上窗户,气哼哼地坐在桌边,抓壶动杯弄得“哐”乱响。 听得这番动静,杨幺慢慢从床上起了身,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整理衣物,穿上靴子,蒋英立时有些气短,待要说几句软话,却又拉不下脸,只好扭头看着窗户道:“你要做什么呢?” “收拾屋子!赶紧收拾了,赶紧办事,办完了赶紧回去!说不定今天晚上还能赶回寨子里。”杨幺拍拍脸,便要出门去寻水盆等物什。 蒋英一把扯住她,急道:“不是说好一个月么?什么又是赶紧了?” 杨幺斜眼看着他道:“陪你睡觉是说好地,收拾一回屋子是我好心,我看你是做流寇做惯了,不知道怎么过日子!我没法和你过三十天,一天拉倒!天天听你唠唠叨叨嫌麻烦,我更嫌麻烦!”说罢,甩开他的手,便要出房。 蒋英哪里肯放,只得抱住她道:“好罢,你也别恼,我去找个有人家的宅子,和他们租间单院,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的事,花钱请他们一并做了,你只要好好侍候我就行,这总行了吧?”说罢,便要扯着杨幺出门。 杨幺回嗔作喜,见他又是一副火上房的猴急之态,一把将他拉住,双手圈住蒋英地腰,慢慢将头脸依在他胸前道:“便是一时办了下来,急切间也是住不进去地,昨天晚上我看到这楼下好似还有锅盆之类,想是有厨房,你去找房子,我去找地方买点米蔬,给你做顿饭,昨天晚上的冷水干粮我是绝不再吃了。” 蒋英圈住杨幺,叹了口气道:“以前什么苦不吃?没想到是这样娇气地女子,你三哥叫什么?平江杨岳,我也好似听说过,你在家只怕也是衣来伸来,饭来张口,居然能委屈自己至此,倒也是兄妹情深了。好罢,你还要什么,我一并办了,我今晚实在不能再忍了,你好歹也顺着我一回吧。” 杨幺抬头笑道:“若是找到有人做事的屋子,其它都好说了,只是回来时记得买上几身衣物,你看你,前几日的血迹还在身上,我也不耐烦再穿男装,总要给我几件过得去的衣裙才行。” 蒋英哈哈一笑,低头看着杨幺,道:“我也喜欢看你漂漂亮亮的女子模样,你既是我的女人,衣裙饰总不会亏了你。”说罢,转身去了。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三章 自寻死路 蒋英办事的手段自是一流,午时出门,天还未黑便得意洋洋提着个大包裹回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一进大门,便闻到一股饭菜肉香,肚子顿时擂起鼓来,笑道:“杨四,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杨幺笑着从后面走了出来,手上正捧着一碗青椒小炒肉,自己先尝了一点,点点头,走到蒋英旁边,挟了一筷子放到他嘴里,道:“尝尝味道合不合口。“又笑道:“我算着你也该回了,事情办得如何?” 蒋英眉开眼笑地吃了,陪笑道:“好手艺,正合我的口味。”又得意道:“就在前头的一个色目商人家,应是战乱中遭了难,主人都逃了,留了几个男女老仆看家,拿主人的宅子顺便赚点零花,我租了一个小院,说好一应事务他们打理,现下他们正收拾,晚上便可以住进去了。” 蒋英伸手在碗中去捏菜,被杨幺打了一筷子,夹了一口喂他,蒋英一把将杨幺搂在怀里道:“你也是有本事,那些个仆人都说如今菜难买,非和我多要了钱,你又是从哪里买了这些的?” 杨幺笑道:“各地不都是一样?你平日是全没上心,米面肉还好说,城里哪里还有新鲜菜买?都要到城郊寻个菜地,和主人说个价钱,即时摘了菜回来做新鲜的。” 蒋英不免咋舌,夸道:“居然还跑到城外去了,乐平县外尽是山林,菜地也不容易找罢?” 杨幺笑着点点头,又连连夹了几筷子喂给蒋英,看了看他提进来的大包裹,道:“已烧好水了。你先去洗洗,换了衣服。我已是洗了一回,只是这油烟味重。趁你洗时我把菜全烧好,你帮我上桌,我再去换衣可好?” 蒋英哪里有不应的,打开包裹道:“看,这些衣裙是从官宅里弄的,除了这些,我连胭脂水粉、梳妆盒、饰全给你弄来了。喏,这是泉州来的香露。喜欢么?” 杨幺看这琳琅满目地一大堆,顿时笑了出来,一边看一边替蒋英收拾了一身衣物,塞到他手上,道:“厨房左边就是澡房,水已经放上,快去洗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蒋英见她如此贴心,一时忍不住,便要搂着她亲热。杨幺含羞啐了一口,赶着他去了。 蒋英心甘情愿被杨幺指使着,洗了出来。将厨房里炒好的热菜一件件送到了楼上客房里,杨幺自去梳洗换衣。 只见客房里几明窗净,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蒋英心里火一样烧着,把饭菜摆放整齐,碗筷布好,忙活了大半天,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是有酒就更好了……” 此话还未说完。就听得门外“卟哧”一笑,杨幺推门走了进来。蒋英顿时大大一呆。 只见杨幺身上穿着五花绣锦葱绿袄,下身一袭描金深绿色绸缎裙,玉面桃腮,弯眉杏目,头上飞天钗,耳边和田铛,素手纤纤,腕间玉环金镯轻轻脆响,笑道:“看我手上是什么?就知道你没了这个不行!” 蒋英方才回过神来,看到杨幺手中的铜酒壶,急急迎了过去,挽着杨幺地纤腰道:“没了这个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你就好了,我上回在昏灯下居然没有看出来,上了妆,举止气度竟是大家闺秀一般,你家里必定不是普通富户。” 杨幺心里难免一惊,倒也佩服蒋英的眼毒,若无其事地扯开道:“我特意给你弄了酒,你也不夸我两句,反倒扯这些。” 蒋英笑道:“我这不是正在夸你么?我不过是想,你这样的出身,跟着我们拚死拚活,不过就是为了寻你的三哥,如今德兴县没找到,你又要去哪里找?” 杨幺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怔怔地坐在桌边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若是活着总是要回家的,我只能去鄱”一时警醒过来,住了口,蒋英正不欲她烦心,赶紧把筷子塞到杨幺手上,道:“别想了,你也辛苦了半天,快吃吧。” 杨幺微微一笑,伸筷将四个菜都夹了一些放在碗里,慢慢吃了起来,蒋英一边吃,一边笑道:“你也是奇怪,出身好,家里也有钱,却学了一身的功夫,我看这一屋子,你做饭、烧饭、洗衣的家事也是熟地,如今也有十五六的样子,怎么还不找个人嫁了?便是家里出了事,也有你夫婿替你操心,何必你一个女子出来受罪?” 杨幺一愣,勉强笑道:“我脾气倔,不想在家里呆着,喜欢出来走走,所以就耽误了。(..info好看的小说)”说罢,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偏头笑道:“英三哥,我敬你。”说罢,一口干了。 蒋英见她爽快,哈哈大笑,自是如她一般喝了,也执起酒壶敬她,如此你来我往,酒过三巡,饭菜也去了一半。 杨幺的酒量不大,面上已是泛起桃红,蒋英是海量,喝得比她多了三倍,仍是面不改色 蒋英见她颜色娇艳,不免靠近了些,执了她的手,悄声道:“你这样子,我已是忍不住了,现在天也黑了,屋子你也收拾干净了,杨四,我会好好对你的。”说罢,站起来,一把将杨幺拦腰抱起,向床上走去。 从德兴县出来,蒋英忍了二天一夜的色欲,杨幺则是忍了二天一夜的杀欲,两人各有怀抱,到了床上,皆是觉着机会来了。 蒋英一边解着杨幺的衣结腰带,一边吻着她的面颊,嘴里含糊道:“明天去了那宅子,除非老大叫我们回去,我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别再想着那一个月地期限。杨四,你跟着我,我绝不会亏待你,便是不如你家里,金奴银婢的我也供得起。我替你找你三哥。你想在家里呆着或是想出去耍玩,我都随你,我们一身的本事。就该逍遥快活不是?” 杨幺轻轻地应着,不免使出些手段,越把蒋英地火挑了上来,身子却躲闪着,不过让他挨了个边,急切间下不了肚,蒋英急得眼睛冒火,一把抱住杨幺地头。又伸手压住了她的腰,喘息道:“你这是躲什么?我知道你是头一回,我也舍不得伤了你,那天在牢里,我看着你差点受伤,心里就一阵抽的,你别害怕,我真对你好。”说罢,终是抓住了杨幺地裙结。一把扯开,全身压了上去。 趁着蒋英色欲薰心的时候,杨幺慢慢从床边抽出了匕。一刀向蒋英颈边刺去,突听得蒋英提起牢里救她的事,心中微一犹豫,手上不免一慢。 蒋英何等的本事。立时警觉,反手擒住了杨幺的手腕,用力一抓,杨幺手上巨痛,轻呼一声。匕顿时落到了床下! 蒋英一脸惊怒之色。低头看了一眼床下地匕,一耳光重重甩到杨幺脸上。怒道:“贱人,我好声好气地对你,你不领情,居然藏着这般恶毒地心思,你”狂怒之中,一把抓过杨幺,在她唇上一阵啃咬吮吸,手上用力便要扯破杨幺的下裙! 正在这时,杨幺突地双拳齐出,直击蒋英胸前,蒋英冷笑一声,便要出手压制杨幺,没料到忽觉丹田中空空荡荡,一身地强横功力无影无踪,哪里挡得住杨幺,顿时被重重击到胸口,从床上飞出,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蒋英猛地吐出一口血,勉强捱起身体,瞪向杨幺,骂道:“贱人,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杨幺大笑出声,却触动红肿的左脸,不免痛得抽了口冷气,咬牙冷哼一声,一边穿衣一边从床上下来,拾起匕,走近蒋英道:“禽兽!我早就想一刀杀了你,却足足忍了五个月,这五个月你祸害了十八个女子,其中三个被你先奸后杀,若不是我要靠着你们闯官牢,找我三哥,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么?” 蒋英怒哼一声,骂道:“我又没奸杀你老娘,更没有强*奸你!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杨幺狠狠一脚踢在蒋英下档,只把他疼得全身抖,颤声骂道:“贱人” “早知道和禽兽没话可说!蒋英,你也是自已找死,我原打算找到了我三哥后才会动手,若不是你总是盯着我,把我逼得没法,我哪里又会用这种手段,便是和你多说一句话我都嫌恶心!你明知我当初要把你诱进牢里杀了,居然不当回事,不过也多亏了如此,我才知道你的底细,哼哼,十成的铁砂掌,好了不起!除了杨老大和刘二,你一向眼中无人!如今也知道姑奶奶我的厉害了吧?” 蒋英气得双目赤红,缓过劲来后骂道:“老子是色迷心窍,若不是你这贱人使那些狐媚手段骗我,我怎么会中毒!” 杨幺便是脸上疼痛,仍是忍不住大笑道:“狐媚手段?你以为就凭你也能逼我使那种下九流的手段?你以为你是谁?哼,也算你本事,我长这么大,只给我三哥洗过衣做过饭,为了让你老实中毒,我花了多少心思?” 蒋英狠瞪着杨幺,道:“我知道你心思狠辣,一直防着你,饭菜酒肉都是你吃过了我才吃,你究竟怎么下的毒?” 杨幺蹲下身,用匕轻拍蒋英的面颊,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厉害地,面上似是事事都顺着我,心里不知打什么主意呢?我特地跑到城外的林子里寻了几种草药,可以暂时让人失了功力,放在饭菜里,你吃了多少,我也吃了多少,你猜猜,为什么你中了毒,我也却没中毒?” 蒋英心中急转,猛地想起一事,大怒道:“你在酒里放的催*情药也是为了如此?” 杨幺掩嘴轻笑,越近了些,“其实你早该现有问题了,我有种草药引子没找着,只能用催*情药做引,为了怕中毒,我早早吃了清心地药物,若不是你一心想着和我上床,怎么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我在床上哪里又像是一个喝了催情酒的女人?” 蒋英骂道:“我不过是以为你酒量浅,喝得少,一时没有作出来。我”咬牙道:“我就是晕了头,想着你既是处子,也愿意在酒里下催*情药与我欢好,总是死心踏地要跟着我 杨幺狠狠给了蒋英两记耳光,怒骂道:“你这样的禽兽,居然还敢指望这辈子有女人会愿意跟着你?做你地春秋大梦吧!” 蒋英眼中杀气腾腾,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地盯着杨幺,杨幺冷笑道:“我已经放了你一马了,若不是想着你在牢里救过我一命,方才那一刀刺下,你早就没命了!哼,一报还一报,你害了那么多女子,我现在杀了你,你也不用抱怨了!”说罢,执起匕便要刺下。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四章 太一掌门 蒋英闭目待死,却听得杨幺一声痛呼,他睁眼一看,只见杨幺捂着手腕,跳了起来,看向窗边。 蒋英一见窗边两个人,顿时大喜,叫道:“老大,刘二哥!” 杨完者仍是一身兽颈斑衣,看了蒋英一眼,对杨幺道:“杨四,你教训了他一顿,心里有气也出了,至于其它女子的债自有天收,又哪里轮到你来多管闲事?便是你自己,手下多少条人命,还怕没有报应么?” 杨幺冷哼一声,还未说话,刘震粗着嗓子道:“杨四,好歹他也豁命出力帮你救了一个亲友,你出出气就算了,如今天下大乱,世道无常,他不过是不愿意拘着自己,这样的人实在多了,你难道能一个一个杀尽么?” 杨幺冷笑道:“我也知道,如今的世道是恃强凌弱,只不过,我也是不愿意被人拘着的!?他犯了我的大忌,我就要他的命!”说罢,又狠狠踢了蒋英一脚,道:“罢了,有你们两个在,我也动不了他,杨老大,刘二哥,这几个月承蒙照顾,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到床下拾出一个包袱,便要转身离去! 杨完者急道:“等一下!”杨幺疑惑回头看他。 杨完者道:“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爱惜你一身功夫和骁勇之气。我原以为你和蒋三是水火不容,为了他我也只有舍了你!只是现下有个机会,我们原本是湖广苗人,如今湖广万户陶梦桢知道我们的名头,差人过来邀我们到他麾下出力,若是愿意。我有千户的官职,你们三个都可获封百户,到了军中。蒋英总要收着点的,为了前程你们互相退一步,握手言和如何?” 此话一出,不说杨幺与蒋英面面相觑,便是刘震也大吃一惊,不禁问道:“大哥,如今朝廷已将天完剿灭,徐寿辉被围在了蕲春的黄梅山里。旦夕就下。北边脱脱破了襄阳和徐州,情势已明,若是此时去从军,前程未必大好!” 杨完者者微笑道:“前几天你们没听到两件事么?” 杨幺沉吟道:“我知道一件事,江浙泰州路地盐贩张士诚兄弟兴兵举事,只是他不是已经接受招安了么?” 蒋英呸了一口,讥讽道:“哪里来的过气消息,张士诚现在又反了,正月里已是占领了重地高邮!据地称王了!” 杨幺大怒。又是一脚踢了过去,骂道:“闭嘴,我在和杨老大说话。要你多什么嘴!” 刘二连忙走了过去,把蒋英拖了开来,蒋英气得怒骂不止。 杨幺瞪了蒋英一眼,对杨完者道:“这张士诚也是好大喜功。高邮本就是运河与长江、淮河的交汇之处,地处要梗,贯通南北,已是太过打眼,他还敢称王!脱脱下一个就要教训他了!” 杨完者者点头夸道:“说得没错。所以才有二个消息!就是朝廷方下了两个诏令。其一是给脱脱建生祠,其二是加封哈麻。又封了两个番僧做国师,命其征选天下合适女子,入宫参修演揲儿大法!” 杨幺顿时叫了起来:“又是演揲儿法?前阵子才消停了会,如今怎么又开始了!” 杨完者者一愣,面上笑容越浓了起来,笑着对刘二和蒋三道,“杨四虽是个女子,对这些大面上地东西却知之极深,在这些地方,你们都不如她!” 蒋英哼了一声,没有出声,刘震倒是问道:“什么是演揲儿法?” 杨幺怒道:“就是大欢喜禅!”见得刘震还是不明白,正要解说,蒋英懒懒地道:“说白了,就是多找几个女人,陪皇帝老爷和那些蒙古人睡觉!比起他们,我做的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们天天喊着要天生媚骨的佛女,我只要是过得去就行!没得那些叽歪!” 杨幺冷笑道:你除了杀人,玩女人,也就是这些歪门斜道的东西才知道点!” 蒋英回嘴道:“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哪里比得上你!” 刘震看得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只好打了个圆场,“老大,这两个诏令的意思是” 杨完者者微微一笑道:“由此可知,脱脱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此言一出,其它三人皆是大惊,杨幺来回踱步,走了几圈,突然一击掌叫道:“我明白了!脱脱功高震主,皇帝如今又觉得天下大乱已止,又要开始享福了,这样一来,脱脱的相位必是长久不了!哈麻可不是好惹地!” 杨完者接着道:“正是如此,若是脱脱退位,各地的义军自会死灰复燃,哪里还愁没有战打,没有军功可立?你就看咱们这些人,不过也是看着机会,要不投入官军,要不就是做反贼,天下太平还早着呢!” 刘震和蒋英俱是大喜,齐声道:“大哥说得是!”眼睛便看向杨幺,杨幺苦笑道:“大哥的看重,杨四极为感激!只是我三哥下落不明,我必要寻到他才行。(..info好看的小说)至于他”看向蒋英,冷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与他,如冰炭不能同炉!”说罢,向杨完者者拱手道:“如是大哥要回湖广,将来必有再见之期,到时杨四必会补报一二!”说罢,又向刘震拱了拱手,背着包裹转身而去。 杨完者者见她绝然离去,不免长叹一声,道:“可惜了 蒋英嘴唇轻动,欲言又止,终也是无话可说。 杨幺牵马走出平安客栈,摸着包袱里的陶,轻声道:“张二哥,我现在带你回家。”说罢,翻身上马,向西而去。 自乐平县向西二十里,便可以看到鄱阳湖,风高浪急。水波汹涌,与平缓浩渺的洞庭湖相较,另有一番波澜壮阔的气势。 杨幺一阵急驰。二日便到达鄱阳镇渡口边,官渡上停着几十艘船舶,两台高大的楼船在一片车船、小舟中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杨幺牵着马远远看着渡口,不禁一阵犹豫。 走旱路,她来时经宁州、龙兴路等地绕过了鄱阳湖,到了江江浙行省的德兴县,路径较熟。但绕了远路。来时要为了寻找杨岳,凡是有可能地地方都去查了,现在是送骨灰回岳州,实在越快越好。 走水路,从鄱阳湖入长江,再从城陵矶回洞庭也算是一条捷径,但途中要经过武昌路,她一则害怕遇上报恩奴,二则也怕遇上眼力高地喇嘛、道士。把她抓去做佛女!做鼎炉! 正犹豫不决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杨幺顿时大惊,回头一看。身披青纹鹤氅,黄冠青袍的玄观正在三步之后凝视着她。玄观身后不远处竟整齐站着黄石、黄松领头地上百名太一教道士! 杨幺实实在在吓了一大跳,结巴道:“表……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玄观走上进来。指着杨幺身旁地马道:“你如今怎么越大意了?你看这马腿上打着什么?” 杨幺低头一看,不禁哑然,那大马的前腿内侧烙了一个印,竟是“太一”两字。杨幺暗呼倒霉,怒骂蒋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家的马不好劫。偏偏杀了太一教的人,劫了太一教地马! 杨幺张了张嘴。不知要如何解释,玄观伸出手指,抚了抚她仍是红肿的左脸,摇了摇头,取了她手上的缰绳丢到马背上,牵起她一支手,向渡口走去。 杨幺心里有些畏惧,又觉有些理亏,缩了缩手却没能抽回,只好轻声说道:“我地包裹……”转眼却看到黄石走上来牵了马,众道士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向渡口而去。 玄观沉默不语,杨幺不敢说话,亦步亦随进渡登上了一艘高大的楼船,两人站在船头远眺,玄观地随从早避了开去。 杨幺见得似是要从鄱阳湖去长江,不禁急道:“表哥,我害怕遇上报恩奴” “他去潭州城找你了。”玄观站在船头,看着天边地泛金的晚霞,“顺便带了王府地长史官去提亲。” 杨幺吓了一跳,一把扯住玄观的袖子,道:“怎么办?!表哥,怎么办?!” 玄观头也不回,淡淡道:“有什么怎么办的,你现在不是在我这里么?难道还能被他找到不成?”“可是可是家里交不出人,要怎么办?”杨幺大急道。 “他当初在泉州遇上你,上回又在常德路战场上撞见,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出去野,除非不打算结亲了,难道还会把朱家满门抄斩?” 杨幺舒了口气,却学不来玄观的气定神闲,双眼不免四处乱瞟,用力想抽回手,玄观终于回头道:“怕什么?你就算站到王府门口,我说没看见你,没人敢说看见你了,不用躲舱里去。” 杨幺已是一日三惊,此时忍不住心中欢喜,大力拍马道:“表哥真是厉害,如今在湖广也能一手遮天!佩服佩服!” 玄观冷冷一笑,转过身来,弯腰低头轻声道:“我可比不上你厉害,要不是你当初提醒我,好好在王府藏着,哪里又能逃过如今地败局?”杨幺看着玄观面无表情,眼神如刀,知道他是因为南教的败局、彭祖的遇害心里难受,只好柔声道:“表哥,你别伤心,彭祖求仁得仁,定已升上西天极乐世界了。” 玄观眼神一暗,蓦地直起腰来,转身背对杨幺,手上却是将杨幺地手越握越紧。 杨幺不敢出声,只能陪着他默默地站在船头出神,一直站到天色全黑,两脚麻,一张脸被湖风吹得半点感觉都没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玄观此时方微微一动,慢慢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杨幺,杨幺慌忙陪笑道:“对不住,表哥,我一定忍住,再也不打喷嚏了。”话音未落,便连打了三个喷嚏。 杨幺还未还得及想出借口,玄观解下身上的青纹鹤氅,将杨幺包得严实,拥着她走回了船舱。 方一进舱,黄石,黄松便迎了上来,唤了声:“掌门师叔。”奉上热茶热巾,自有四个小道士布上热饭热菜,门口整齐地站着十名名道士,手中都拿着各类文书,似是等待玄观理事。 杨幺看到这个阵势,便知道玄观如今已是一手执掌太一教,成了堂堂掌门。想着他身为掌门总不能还俗娶亲,原先因为玄观亲近而惶恐的心,便安稳了下来,趁着喝茶洗脸,抽回了手,跟在玄观身后,坐下吃饭。 今天上午九点的更新晚了点,星期六,星期日三更啊,九点十二点,九点,推荐,推荐言留言 摸头,在此感谢各位亲一直以来地支持,尤其是小白和小水有一段时间一直就是她们两个在评区鼓励我,但是这两天我和小白都有些措词激烈了。有不少亲希望增加杨岳的内容,实在不好意思,原谅我的坚持吧,这是杨幺的异世冒险。杨岳的存在不是因为爱情,不过是为了保障杨幺在中国古代没女权地世界中自由一点吧,亲情或是爱情任何单独一个都无法保证这种需要,只要两者合一才有可能,亲情是包容地,爱情的自私地,阿门,小岳哥,原谅我让你**了。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五章 道家艳事 玄观坐下后,那十个道士便轮流上前,向玄观禀事.玄观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不时出谕令。(..info无弹窗广告)杨幺看着这样子,倒似和她当初在岳州听聂青禀事一般的情形,只是玄观管的事竟是她的十倍有余。 杨幺不禁暗暗咋舌,自是佩服玄观,想起自家理事时,若是手上事多,便不能有人出一声打扰,于是一粒粒挟着饭,在嘴里用口水浸烂了,无声无息地吞下。 不多会,玄观抬头看了黄石一眼,黄石走到杨幺身边,取了一双筷子给她夹了一碗的菜,笑道:“姑娘吃出声来无妨,不会打扰掌门师叔理事。” 杨幺面上一红,暗道原来还是自家本事太差,能人办事是不怕打扰的。杨幺恢复正常状态,慢慢吃完了饭菜,又漱了 黄石立时走了上来,恭敬道:“姑娘,贫道引你去洗浴的房间。” 杨幺一愣,看着玄观还在理事,点点头,跟着去了。 待得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厚实华丽的五丝压锦长袍,又取了黄石奉上的药涂了左脸,不免问道:“道长,我的包裹在哪里?” 黄石一笑,领着她到了一间宽大的舱房,外间的桌了上正放着她的旧包裹,杨幺急忙上进打开一看,陶仍是被破衣包得好好的,杨幺放了心,又想起一事,转头向黄石问道:“道长,我骑的那匹马是贵派弟子的么?” “虽不是太一观直系弟子,却也是太一教属下,江西大茅山道观的弟子,因是其父是太一观的弟子。所以赠了几匹马给他。” 杨幺吓了一跳,侧目道:“你们太一教弟子怎么能生儿子?” 黄石微微一笑,道:“不瞒姑娘。这位太一教弟子是本教辈份极高地地字派长辈,那位大茅山道观弟子原是他的私生子。” 杨幺目瞪口呆,欲要打听清楚,却又因涉及太一观的隐私,只能作罢。 没想到黄石继续说道:“此事太一教内无人不知,太一教位尊辈高地师长暗中纳妻,也是常事,或是与女道友双修。也是有的。” 杨幺张大了嘴巴,结巴两句,“贵派真是……真是……”半天没有真是出来个所以然,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们长辈死了儿子,这要怎么办?你们是来追抢马贼的么?” 黄石笑道:“掌门师叔奉威顺王之命来江西行省办事,路经大茅山道观,歇了一晚,哪里又知道什么抢马贼的事。” 杨幺一愣。黄石又道:“等上了岸,自然另有宝驹奉给姑娘借力。”杨幺咬了咬唇,干笑几声。说不出话来。 “姑娘累了,还请早早歇息。”黄石慢慢退了出去,临到门口似又记起什么,笑道:“若是要解闷。内间书案上有些书可以翻翻。” 杨幺摸了摸头,还有些潮湿,不敢马上去睡,慢慢在房间里走着。只见这舱房分为一内一外,中间以雕花梨木圆门相隔。正对舱门。 外间左侧挂着一副对联。右面是一排四尺高黄梨木龛,龛台上四件古玩。龛面上细细雕着几副图画,杨幺好奇走近一看,只见一幅是吕洞宾戏白牡丹,二副是杨玉真献舞唐明皇,三副则是西王母瑶池会周穆王,雕工精致,皆是道教野史里有名的人物典故,除了衣物、景色外,便是那些男女女面上的神色也是栩栩如生。 杨幺虽是看得啧啧称奇,却也未在意,扫了一眼四件古玩,不过是装饰之物。走了一圈,便觉得有些无趣,想起黄石的话,便向内间走去。 只见内间左侧靠墙一张梨木大床,帷幕微垂,右侧放着一张大书案和一张交椅。 杨幺一眼见得案上正放着几册打开的线书,心中一喜,走上前去翻了翻,却是《史记》、《汉书》之类,她正好可以用来消磨时间。 杨幺坐在椅上,一页一页翻着《史记》,忽见项籍乌江自刎一段被划上了重重几笔,顿时想起玄观当初在常德路说地“南北两教凡不了来一场楚汉之争”,杨幺大惊,站了起来。 杨幺一扫桌上,除了线书、文房四宝外,还有一些散放的文书,显是有人时时使用。再回头一看左侧的大床,帷幕下的被褥虽是整齐,却在床头搭着一件素白贴身内衣,床踏上一双男道鞋! 杨幺吓得心儿乱跳,知道这里是玄观的内寝,立时将书一丢,就要退出去,却没料到从《史记》里落出一张大红婚柬,当头写着正是张报宁与杨幺两人的名字! 杨幺看到此物,一把捡了起来,出的日期正是当初被报宁逼婚的日子,不免咬唇哼道:“两位大族长倒真是听他的话,人还没回,请柬就送到这里来了!看他回去和谁成亲!” “他已经和杨天淑成亲了。”玄观地声音从杨幺背后响起。 杨幺被吓了一跳,虽是满心气恼,也为这个消息所惊,“张报宁和杨天淑成亲了?” “你半路偷跑了,下礼、下德辈份太低,他当然只能和杨天淑成亲了。”玄观面色似是有些疲倦,却泛着微笑,“你是怎么偷跑的?张报宁肯定看得你极死,你们几族的人都不会帮你地。” 杨幺一听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得意,笑道:“你一定猜不出是谁救我!俗说话好心有好报,果然是一点没错!”说罢看了看外面,只有黄石、黄松远远站在房门外,便附在玄观耳边道:“是倪文俊救的我!” 玄观全身剧震,双目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一把将杨幺拖到角落里,极轻声地问道:“你在长江上救了他?他现在怎么样?” 杨幺忍着胳膊上的剧痛,微微笑着道:“他被报恩奴射了一箭。漂到了城陵矶,我正在那里,顺手救了他。后来他带我逃到巴陵城外。就分开了,你放心,他本事大着呢,还想着要东山再起!” 玄观双手微微颤抖,喃喃道:“好!好!只要有他在,卷土重来也未必不可能!”突地又狠声道:“都逃了快半年,一个信儿都不递回去,他究竟想怎么样!”神色间却是欢喜无比。 杨幺见得他欢喜。也替他高兴,笑道:“表哥,我地胳膊都要被你扼断了。” 玄观大愣,急忙松了手,面上露出歉然之色,轻声道:“快看看,伤得怎么样了。”便要去卷起杨幺地袍袖。 杨幺虽是借色相使手段暗害蒋英,却不过是迫于无奈,对着玄观却也知道分寸,连忙闪了开来,退了几步笑道:“没事的。黄石给了我一瓶药治脸伤,想是对胳膊也有用,我睡觉前涂上一点就好了。”说罢。转身急急出了内间。 杨幺走到外门,狠狠瞪了黄石一眼,却换来他微微一笑,杨幺心知他全然不怕自己。一心奉承玄观,顿时咬了牙,回头对跟过来的玄观道:“你干嘛把我带到你房里来?你不知道不合规矩么!”声音极大,气势汹汹,黄石和黄松面露惊异。慌忙低头。从门口退开了几步。 玄观瞟了门外地黄石一眼,笑道:“我这里总是比别地房间暖和些。你方才不是着凉了么?旁边地房间方才生起暖笼,到底冷些,你看你头还没干,要是去了别的房间,怕是要生病了。”说罢,转头叫了一声:“黄石,去看看。” 黄石立时答应了一声,进了左侧地紧挨着的房门。 不一会儿,黄石在外面恭敬道:“启禀掌门师叔,还要过两个时辰,方才合适。” 杨幺大气,怒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信你,我自己过去!”说罢直接冲进了左侧的房门,当头进去,还没站稳,就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鼻涕直流! 身后一袭鹤氅罩了过来,玄观看着她摇头叹道:“着凉了,再不小心,就准备吃几天苦药罢!” 杨幺哭丧着脸,被玄观牵回了自家地房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捧着杯热茶取暖,却死活不肯去玄观的内寝呆着。 玄观也不说话,让她坐在外间圆桌边,自家去内间取了几份文书,坐到杨幺身边,慢慢翻看批阅。 两个时辰哪里是好等的,还没半个时辰,杨幺的眼皮就开始打架,眼看着要伏在桌上睡着。 玄观抬眼看了看她,道:“会着凉。”杨幺当耳旁风,全然不理,头已经贴到了桌面。 玄观换了一份文:“要不捱着,要不我抱你上床去睡。” 杨幺的上半身顿时从桌上弹起,死命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动,一边走一边哈欠连天。 玄观也不管她,看了几份文书,把黄松叫了进来,指着文书吩咐了几句,又开始看后面几份。 杨幺走着走着,神情开始恍惚起来,只觉得头晕脑涨,知道确是着了凉,只得坐了回去,慢慢运功驱寒,却不料终是睡了过去。 玄观正与黄石说话,突然看得杨幺斜斜倒在了桌面上,不仅摇头道:“竟是这样练功的,难怪资质虽好,成就却远不如张报宁!” 黄石如今似是极为得宠,也笑道:“姑娘的功夫怕不是打小练的,半路出家,终是差了一筹。” 玄观点点头,道:“倒也是,张报宁以前虽是没什么成就,到底是打小儿的底子。”转头道:“你下去吧,以后记得不要好心办坏事。”黄石一愣,不免劝道:“我教暗中娶妻地弟子多了,掌门师叔当初若不是看了婚柬,也未必会接掌大位,既是姑娘没有成亲,何不” 玄观轻轻“嘘”了一声,摇摇头道:“这个人是不成的,你下去罢。“又看了杨幺一眼道:“要他们熬副驱寒药来。” 黄石不敢再多说,施礼退出,关上房门而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六章 报应难逃 当杨幺自昏睡中睁开眼时,眼前三寸处低垂着青白缠纹的床帷,透过半透明的床帷,杨幺看到玄观正坐在对面的书案前,书案上摊放着她的包裹,张报月的骨灰陶罐赫然在目,外面包着的破衣早已解开。.info[] 杨幺乍见此物,想起张报月临死前的样子,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流了出来,顺着她的眼睛横流到了枕头上。 玄观似是听到动静,走过来揭起了床帷,默默看着杨幺,伸出手指替她拭去眼泪,道:“你去找杨岳了?” 杨幺身子仍是沉重,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谁的?”玄观眼瞳一缩,轻轻问道。 “张张报月的。”杨幺哽咽着道,“表哥,我找不到杨岳,张二哥说大家都逃了,可是,他们现在也没有回寨子不是么?” 玄观半晌没有出声,慢慢坐到了床边道:“江西、江浙、湖广的天完俘虏名册我都看过了,他们改名换姓,我也找不到。” 杨幺一惊,想起玄观身为天完太师,哪里又能和她一样只惦记一个人,不免嗫嚅道:“表哥……你别着急,脱脱一退位,天完就能卷土重来,你别担 玄观面色不变,看了杨幺一眼,道:“这个你也想明白了?” “不,不是我,是个叫杨完者的苗人流寇头说的。”杨幺吸了吸鼻子,道:“他很有手段,现在已经被陶梦桢收到麾下了。” “苗帅杨完者?我也听过他的名头,从湖广、江西再到江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玄观冷冷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包裹,道:“我方才收到消息。又看了那个,才知道你一个女子,打扮成男人,做了流寇,替他闯了江西、江浙行省大大小小二十四座官牢,收了一百零七条人命,伤者无数!就是为了找杨岳?你也不怕遭报应?” 杨幺脸上的红潮瞬时褪得干干净净,看着玄观地袖角。过了半晌,方道:“表哥怕不怕遭报应?” 玄观身子微微一晃,眼睛盯着杨幺的脸,慢慢说道:“我已经有报应了,再来再多也不怕了。” 杨幺回视着玄观,突地眼中流下泪来,道:“杨岳不见了,我什么报应都不怕了……” 玄观听得此话,眼神一厉。腾然举起左手,似是要一耳光打下,突地又停在了半空。五指慢慢拽紧,又松开。 杨幺见他抬手,已是紧闭了双眼,咬紧牙关。要捱一记耳光,过了一会,却全无动静,不免疑惑地睁开眼来。 “跟我回武昌,张报月我会派人送回洞庭的。”玄观站起身。杨幺慌忙道:“我只是来送张二哥回家地。我还要去找杨岳!我不去武昌!” “从德兴、乐平一带回洞庭的话,必是经鄱阳湖过长江。武昌路为长江中枢,你要找他不去那里,去哪里?”玄观背着身,冷冷道。 “可是,武昌路是湖广行省省治所在,又是威顺王爷驻藩之处,杨岳怎么可能在那里?”杨幺急问道。 “至少武昌路各地的官牢里关押的天完俘虏几近五万,你可以慢慢找。”玄观回头瞪着杨幺道:“你若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送回潭州城!让你爹和你大哥管着你!” 杨幺一吓,大声道:“我不回潭州,他们两个要把我嫁给张报宁,我不再见他们!”话方说完,便连连咳嗽起来。 玄观看她的样子,坐了回来,替他拍背顺气,淡淡道:“你现在明白你爹为什么要你和我订亲了吧?” 杨幺正咳得满头是汗,闻言不由一愣,慢慢喘着气,艰难地伸出手来,抓着玄观的袖子道:“表哥,我害怕,我害怕在武昌见到报恩奴,以前还是有战事,王爷也不同意,这一回,这一回没那么好运气了。”杨幺哭着道:“报恩奴他都去提亲了,潭州和武昌没隔多远,再遇上我,我肯定逃不了了,我……我打不过他,我也不敢……不敢杀了他。”杨幺对那晚之事极为后怕,满眼的泪水哪里止得住玄观叹口气,轻轻把她抱起,搂在怀中,替她拭着泪,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回洞庭,便是送张报月怕也是偷偷去,潭州城也不想回,你能去哪?难不成还去做流寇?你也是运气好,杨完者算是个枭雄,不管你是男是女,有用就成。天下流寇多了,他这样的又有几个?你还没有吃够亏么?脸上地伤是怎么来的?” 杨幺抽噎着道:“在外头跑,总要受点伤,表哥你在外面,你不受伤么?这根本不算什么!” 玄观一把抬起她的头,冷笑道:“你是翅膀硬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过只有半桶水的功夫,要不是仗着你这张脸,你这身媚骨,还有那点子半上不下的心机,耍弄那些好色的男人,你以为你能只受这一点伤?早被人折皮煎骨吃干净了!”说罢,他一把抓起杨幺的手,仔仔细细看着,道:“是个做佛女的好料子,如今皇令已下,各处的僧道都开始寻找有资质地女子,你倒是想进汗八里皇宫伺候蒙古皇帝不成?若是如此,劝你还是好好学学床上功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幺满心的傲气,被他说得一钱不值,顿时大怒,也不知哪来地力气,一把推开玄观,连滚带爬从他怀中翻到地上,一边向外面爬一边叫道:“我不要你管,我要自己去找杨岳!只要能找到杨岳,我就什么都不怕!我告诉你,我就算遇上喇嘛,到了床上,还不知道谁输谁羸!不用你操心!” 玄观气得面色青,赶上两步。(..info)一把抓住杨幺的脚,卡住他的腰,提起来重重扔到床上锦被里。骂道:“我不知道杨岳存的是什么心?他是怎么教地你!你十来岁地时候,就烟礼媚行,全无一点男女之防,不知一点人伦之重,听听你说些什么?若不是我实实在在知道你是个处子,我都以为我床上躺着不知哪里来的红牌姑娘!” 杨幺听玄观话中损及杨岳,悖然大怒,一把将床上的枕头锦被衣物全都扫到了地上。跳起来骂道:“那又怎么样?你凭什么来教训我!你做地那些下流事你当我不知道么!我都不说旁地,就你那十六天魔女,个个都被你糟蹋了清白,就这样,你还要把她们送来送去讨那些蒙古人地欢心,我呸!我如果是红牌姑娘,你就是楼子里拉皮条的!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 这番没轻没重地话骂了出来,玄观全身抖。站在地上,面色狰狞死死盯着杨幺,杨幺披头散。站在床中央,双手叉腰,一寸不让地回瞪! 过了半晌,玄观的脸色慢慢的和缓下来。走到床边,抬头看着杨幺,笑道:“我不过说了杨岳两句,你就这样,我如果把你下在他身上的那些心思手段和他说了。你说他会怎么样?” 杨幺心里一凉。脸色剧变,突地力气顿时抽光。双脚一软瘫倒在床上,勉力压住全身的颤抖,抬头扯出一个笑脸,忍着气道:“表哥,我……我烧得脑子糊涂,我胡说八道,我刚刚都是气话,你别当真,我……”一边说着,一边去拉玄观的衣袖。 玄观“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仍是微微笑着道:“这些小手段收着,对我没用。”杨幺狠不得一刀杀了他,却只能重振旗鼓,移到床边,仰头看着玄观,低声下气求道:“表哥,我真是病得糊涂了,我明知道你是为了白莲教,为了汉民不受蒙古人欺负才委屈自己,我还说那些混帐话,我是个没见识的女子,你是有心胸的豪杰,你别和我一般见识,表哥……”手慢慢伸出,仍是去拉玄观的衣袖。 玄观又是一挥手,“啪”地一声打开杨幺的手,越笑得和缓,道:“你原也说得没错,我本也是靠着替蒙古人拉皮条,找女人才得了势,王府里这样骂我的也不少。我也犯不着和你计较。” 杨幺此时已经是从狂怒中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越觉得自家开先说地话实在太过,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方才却正戳到了玄观的痛处,更何况,玄观虽是为了在王府立足,害了不少女子,到底对她还是一片维护之心,三番两次救了她,方才骂她也是为了她好,说到哪里她都不该如此对他。 杨幺想到此处,不禁满心惭愧,叹了口气,也不用想玄观是不是会和杨岳说那些话,慢慢从床上爬下,跪在地上,说道:“表哥,你知道我是个无法无天的,许是有些事你心里有数,我既做了也就不怕别人知道,终是瞒不住地。只是我方才确实说错了话,伤了你的心,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是妹子心里愧疚,确在是不能安心,我给你磕头谢罪,你只记得我方才说的真真正正只是气话,我心里仍是极佩服你的。”说罢,立时重重嗑了一个响头,待要磕二个时,便被玄观一把扯了起来,一手抓过地上地锦被,结结实实包了起来,仍是把她抱着送到了床上。 杨幺看着玄观面带倦色的脸,想起这两天他对自家的照顾,当初在营帐里从报恩奴手上救了自己,终忍不住抱着他哭道:“表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实在是个顶顶恶毒又没用的女人,一时被你揭开了,我就忍不住要伤你,对不住,我不该伤你的。” 玄观紧紧搂着杨幺,只似想把她镶进怀里,张口欲言,却终是默默无语,听得杨幺足足哭了半刻,叹了口气,在她耳边说道:“四妹妹,你和我回武昌吧,你放心,只要你不乱来,我总是护得住你地,在那里,找杨岳也是方便地。” 杨幺哽咽着点了点头,玄观见她依了自己,面上泛起微笑,看了看满地满床的凌乱,笑道:“往日见你脾气时,我都是当即退走,如今看来,果然有先见之明,今儿怎么糊涂了?” 杨幺面上一红,缩在被子里吸鼻子,嗫嚅道:“我……我……”玄观低头看着她,摇头道:“我原也不该在你病地时候和你说这些,你看看,总要六七天下不了床了。”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睡不得了,你那边也暖和了,我抱你过去。” 玄观方将杨幺抱到门口,就听得黄松在外面惶恐地禀告道:“掌……掌门师叔,江州万户陶梦桢求见,您……” 玄观与杨幺一听,就知道两人在屋里吵得沸反盈天,外面的太一教弟子怕是早就听到动静,虽不至于让他们听清内容,但杨幺也是极为不安,不禁嘟囔道:“黄石那道士太狡猾了,见着好事就上,见着这种倒霉事就推给别人!” 玄观失笑,禁不住低头吻了吻杨幺的额头,道:“果然是女人小心眼。” 杨幺被他吻得一愣,便不敢开口说话,玄观斜眼看着她,道:“伸手推个门,我抱着你多不方便。” 杨幺连连点头,从玄观怀中伸直了身子,推开了门,黄松正低头站在门外,抬眼看着玄观的表情,心里一松,也不敢看杨幺,道:“掌门师叔,江州万户陶梦桢的船虽比我们后开,现在也赶了上来,陶大人求见掌门师叔,想向您引见几人。” 杨幺听得此话,突地“卟哧”一笑,悄声对玄观说道:“表哥,他引见的说不定就是我当流寇时拜的老大杨完者,只是他把他们带来见你做什么?” 玄观笑道:“不过是个由头,朝里有人好办事,你不知道知道这个理么?我到底是府里的人,陶梦桢虽是功高也是外官,内外勾结自是常理。” 杨幺不免咯咯而笑,那黄松见得玄观心情大好,也笑到:“掌门师叔说得是,我看那陶梦桢也是这个意思。” 玄观道:“请他宽坐稍待,我马上就来。”说罢,将杨幺抱到隔邻床上,扯过锦被盖好,道:“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办完事就回来陪你。”临走前却被杨幺扯住,杨幺咬了咬唇道:“表哥,杨完者对我不错,也没有打我的坏主意,表哥……” 玄观一笑,道:“你也是个心软的,你也算是为他出生入死,二十多府官牢,多少死囚可以换来油水,他要是还打你坏主意,也不配坐到这船上来。好罢,他是有真本事的,我推他一把也不费事。”说罢,转身去了。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七章 权焰滔天(上) 待得玄观回来,杨幺却起了高烧,每日价药汁流水价地灌下去,却不见好。 玄观虽知她一身武功,却也知道她打小儿底子薄,虽是养了几年,但实在是比常人更不如,不免忧虑。 再说那江州万户陶梦桢,在渡口巧遇太一派的楼船,借着黄石借衣的人情,与玄观搭上关系,引介了杨完者三人。此时听说玄观船上内眷有恙,自是想着寻个办法,与他解忧,也好与这王府的红人拉近关系。一日从玄观船上问候回来,不免和僚属们提起此事。 此时陶梦桢身边除了杨完成、刘震、蒋英三人,还有两个亲信,一文一武,武的是千户罗明远,在剿灭天完军时立下不少战功,文的是江北名儒李文,为陶梦桢军中簿书掾。 那罗明远问道:“大人,恕属下孤陋寡闻,这太一教的道士怎么还有内眷?《大元通制》明令僧通不得娶妻,如今虽是乱世,但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陶梦桢笑道:“所谓一官二吏三僧四道,我朝僧道仅在官吏之下,到如今,也有人说,僧道地位之祟尤在官吏之上。番僧历为帝师,不说那些僧道犯了事自有宣政院的僧官们治罪,地方无力管辖。便是寻常人犯了谋反的重罪,只要帝师一句话,也能让皇上开恩,全身而退。就说威顺王爷的灌顶师父拉章大师,前几日不过说要为王爷祈福,要一千条人命供奉,立时就放了一千个天完反贼。正是非常人理非常事,本朝僧道逍遥自在。也不是一日了。” 簿掾李文捋须道:“道士不能成婚,也是本朝才定,源自全真教的教矩。两宋时道士双修的多了。居家道士更是妻儿皆有。我听说太一教道士里位重权重的多有纳妻,玄观掌门当初也是凭着房中术得幸于威顺王爷,如今年纪未到三十,正是风华正茂,哪里又能没几个内宠?” 杨完者极是沉稳,听了许久,方沉吟道:“听说玄观掌门极是忠心,当初威顺王爷逃城夺印时。[..info超多好看小说]仍是跟随在侧,如今只怕更是受宠吧?” 陶梦桢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虽没和他打过交道,但战时在一旁冷眼看着,王爷对他竟是言听计从,比那几个王子更是看重,如今回了武昌,王爷又开始享起福来。更是离不了他。所以我才如此下心,与他结交。” 刘震也不免问道:“可知那女着染的是什么病?” 陶梦桢摇头道:“听说是偶感风寒,高烧不退。我看那黄石道长地眼眉,似是极为得宠的人,那边船上如今为着这事是鸡飞狗跳。” 杨完者想了想,道“我等无人知医理。实也无法插手,只是每日问候,送些补品也是不能断的。” 陶梦桢扼腕道:“也只能如此了。” 这边厢议论没得结果,那边杨幺躺了几日,竟也慢慢退了烧。玄观自是大喜。时时陪在床边说话解闷,过了六七日杨幺也渐渐了力气。可以下床慢慢走动,而船也行到了武昌路. 武昌路治下七县,为江夏、咸宁、嘉鱼、蒲昕、通城、祟阳、武昌。路治在江夏县(今武昌),俗称为上武昌,武昌县(今鄂州)称为下武昌。 杨幺坐在外舱地窗口边,眺望江夏城。 此处为荆襄之肘腋,吴蜀之腰脊,淮南江西为其腹背四通八达,上起鹦鹉洲、刘公洲,下至阳罗、青山矶,码头互相毗邻,已成为港口整体,船来船往,连绵不绝。正所谓“千帆落山巅,万樯拥舟辑” “四妹妹,春寒料峭,别在窗口吹风,到我这儿来。”玄观在舱中理事方毕,转头看到杨幺不顾寒风,贪看风景,轻轻唤道。 杨幺懒懒地直起腰,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玄观身边,抹了把汗。 玄观笑着取过鹤氅,给她披上,系上衣结,戴上帽兜,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info[] 杨幺笑道:“表哥,马上就要上岸了么?好重!”玄观待黄石为他披上另一件鹤氅,自家结着胸前的衣结,笑道:“你身子未全好,才会觉得这鹤氅重,叫你不要逞强,在床上多躺几日也是好的。” 杨幺嘻嘻笑着,又要走到船舱口去看风景,方走了两步,突地船重重一晃,已是泊岸,杨幺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玄观伸手扶住,拦腰抱起,笑道:“你还是悠着点罢,呆会还要骑马。”说话间向船外走去。 杨幺已有些疲倦,静静伏在玄观怀中,玄观见她没有动静,轻轻道:“若是累了,就睡一会,有我呢。” 官渡上停着近百艘船舶,太一教的楼船最是高大显眼,陶梦桢方走下船板,远远便看见玄观在道士们的簇拥下,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从楼船上走了下来。 “不是听说好了么,原来还是下不了地?”李文诧异道。 陶梦桢道:“谁知道,我们上去问候一下罢。”说罢,便领着六人一起过去。 杨幺已是半睡半醒,耳边听着玄观似与人在寒喧,不自觉地含糊道:“表哥,有事么?” 玄观柔声道:“无事,你睡你的。”抬头向陶梦桢笑道:“多谢陶大人关心,待得我妹子病愈,还要到陶大人府上拜望,先告辞了,得罪得罪。” 陶梦桢连忙笑道:“不敢不敢,玄观大师请。”玄观微笑点头而去。 见得太一教众人远去,罗明远笑道:“原来是玄观大师的妹妹,我还以为是得宠的妻妾。” 此话一出,便是杨完者也不禁笑了出来,李文与他极熟,戏谑道:“明远兄在梦泽堂里包地那位红牌。上回我在街上遇着,你好似也和我说是你们家远房表亲不是?” 众人大笑,罗明远面红耳赤道:“那时你不是和我妻弟他们在一起么。若是传到我家母老虎耳朵里,我又不得安宁了!玄观大师又没有明媒正娶的老婆,有什么好怕地?” 陶梦桢笑得打跌,回头忽然见到蒋英愣愣地在想什么,他极是爱惜蒋英的武艺和悍勇之气,也知道他的毛病,笑道:“英三弟可来过武昌?梦泽堂可是江北有名地销金窟,美女艳妓在湖广地界是头一号的。过几日我带你们去耍玩耍玩。” 蒋英回过神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道:“那些艳妓也就是床上功夫还够看一点,其它实在是没趣。” 陶梦桢丝毫不以为忤,大笑道:“倒是不知道,英三弟原来喜欢新鲜货,放心,这梦泽堂里原是威顺王爷有份的,如今他好上了处子。梦泽堂清倌的色艺越好了,便是各位王子也是常常去地。”说罢,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城里美女极多,不少是有权势的僧道网罗的女人,英三弟可要收着点,别惹出麻烦来。” 蒋英又是一个哈欠。道:“我对喇嘛道士们地鼎炉不感兴趣,这几日虽是无趣,也不会胡乱出手地,再说,我是流寇可不是采花贼。除了抢劫杀人时顺道找几个女人。平常我也懒得动手。” 众人哭笑不得,陶梦桢笑道:“英三弟。你如今也不是流寇而是堂堂百户了,上下武昌城里色艺双全的女人多着呢,你且看吧。”说话间,有众军士牵过马来,众人纷纷上马而去。 杨完者在路上将马步放缓,与蒋英并骑道:“怎么了?方才看到什么了?” 蒋英看了看杨完者,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杨完者笑了笑,策马离开,走到刘震身边,刘震叹道:“他这阵子时常魂不附体的,怕还在想……” 杨完者摇摇头,“过阵子就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怕找不到女人?” 过得几日,杨幺已是病愈,自然吵着要去找杨岳,玄观没法,遣了黄石陪着,日日在武昌路七县地官牢里来去,只说是表小姐做流寇时养成的坏毛病,到了新地方不看看官牢不得安生。 黄石自然知道杨幺前阵子做了些什么,暗中咋舌此女的杀性,又是掌门师叔极爱的,哪里还管她为的是什么?便是当初算计地心思也收了些,看玄观地眼色行事,不敢再自作主张。 一日,杨幺和黄石远赴嘉兴,一无所获地回来。杨幺心情烦闷,黄石极懂人眉眼,自然不敢出声。 杨幺此时回复了平日在洞庭水寨的打扮,一身春衫,梳着大辫,披着黑纹锦缎斗篷。她心里极怕被报恩奴地人现,也不用玄观说,早早戴上了带帽面纱。、 这一身打扮自是不引人注目,便是有眼毒地喇嘛认得她的好处,一看有太一派掌门的亲信陪同在侧,知道是玄观的人,便也不来打扰。 杨幺甩着马鞭,催马进了江夏城门,不经意看到了城门上地公示,加封二皇后奇氏一族,心里一动,不禁笑道:“黄石道长,我记得去年大皇子方受封为皇太子罢?” 黄石点头道:“正是至正十三年六月间受封的,”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告示,也笑道:“母以子贵,奇后虽是一介高丽贡女,家族在高丽也属贱籍,如今鸡犬升天,祖宗三代都受了封,怕是比高丽王族还要显贵了。” 杨幺哈哈一笑,“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原来女人还是要靠生儿子才行,没有这个皇子,高丽人哪里能做二皇后?也亏得我们的伯颜忽都一皇后没有生儿子!” 黄石早知道她无法无天,看着四面也无人注意,只当陪着解闷,道:“或是一皇后生了儿子,有脱脱在,奇氏也未必能如何罢?” 杨幺一勒马,将面纱撩到帽上,露出一张笑脸,道:“你说得正是,快,我们回去。表哥肯定会高兴!”说罢,扬鞭去了。 黄石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不知她话中何意,只好摇摇头跟上。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七章 权焰滔天(下) 玄观虽是在威顺王府里有住处,在府外也自有私宅,他心中有大谋划,宅子也置得离王府不远不近,太远了不好掌控王府,太近了不方便暗中与天完联系,离了威顺王府两条街,在西城闹市口的巷子里置了一座大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玄观既身为太一教的掌门,却又不能回教中道观里居住,身边的亲信、侍从全跟了过来,进进出出尽是道士,见着杨幺回来,都恭敬唤一身“表小姐。”,又笑着给黄石行礼问好。 黄石、黄松原是地龙祖师座下大弟子的徒弟,却没料到师父早逝,在教中没了依靠。玄观年轻,没有亲传弟子,地龙祖师就差了他们来侍奉,见得这小师叔手段厉害,又懂以恩结人,便也死心踏地地跟随。如今不说在太一教里风光无限,便是湖广各地的官吏看见他们,也要恭恭敬敬尊称一声“道长”,自然是得意得很。 杨幺方要下马进门,巷子口忽地奔进两个脸青鼻肿的道士,远远便叫道:“各位师兄,有人找我们太一教弟子的麻烦,那点子端的厉害,还请快去助拳!” 众道士顿时大哗,个个横眉怒目,持刀仗剑,成群结队跟着那两个道士去寻人晦气, 杨幺与黄石面面相觑,杨幺掩嘴笑道:“难得难得,我日日见得都是你们太一教的道士在城里横着走路,本想着武昌城里尽是软脚虾,没料到也是有几个硬气的!” 黄石哭笑不得,陪笑道:“表小姐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有什么好看的,总会被你们收拾下来,我若是去了。一个没忍住,揍了你们太一教的道士,让你们护短的掌门知道了。把我赶到大街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杨幺哼了一声,一边向府里面走,一边道:“明天我们还要去蒲昕,你若是累了,赶紧去休息罢。” 黄石一听,不免苦着脸道:“表小姐,我们都在外面跑了快两个月了。(..info)掌门师叔不要你太累,你何不歇几天再去?官牢在那里也不会跑。” 杨幺笑道:“我就知道你是累了,看你在马上歪歪扭扭地,好罢,明天我自己去,你在家里歇几天,等我回来。”说话间便出了前堂,转到了中厅,一个左转。延着游廊向后园的素心斋走去 黄石叹了口气道:“贫道自然跟随表小姐。”脚步停在素心斋门前。 杨幺推门入内,抓着门边,转身嘻嘻而笑道:“表哥这阵子天天在王府里。你便是歇几天,他又不会知道,你怕什么?这个大的门派,欺上瞒下地事还少了?放心歇息。我绝不会告诉表哥的。” 话音方落,就听得身后有人笑道:“我竟不知道这些,倒要请四妹妹把这些规矩好好和我说一说了,也免得我被欺。” 杨幺和黄石皆是吓了一跳,杨幺赶紧堆出一脸笑。回头迎了过去。笑道:“表哥回来了?在王府办差辛苦,怎么不回你的怀意堂里休息?” 玄观正站在素心斋的前廊下。见得杨幺过来,急下台阶,在院中石道上将她接住。 玄观端详了杨幺一会,摇头道:“前两月生病的时候便掉了不少肉,如今这样子,越瘦了,你看看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肉?”说罢,伸手去抚杨幺的脸。 杨幺不退反进,避开玄观的手,扯着他的袖子道:“表哥,我在你这里天天养着,都快胖得不行了,女子自然是纤纤弱弱才叫漂亮,你这样地品貌,我若是个胖婆丑女,也太不给你长脸不是?” 玄观哈哈大笑,牵过杨幺的手,道:“你便看看黄石,他都黑瘦成那样了,你还能好看多少?”转头对黄石道:“你去歇息吧,王府里这几日无事,我在家里呆着,表小姐也歇几天,你也不用过来侍候我。” 黄石自然大喜,感激涕零道:“多谢掌门师叔,师侄实在也捱不住了。” 玄观大笑挥手,让他去了。杨幺弊嘴道:“表哥,你们太一教的弟子要好好练功了,这才哪跟哪就捱不住,我当初做流寇” “行了行了,小姑奶奶,别有事没事就想你做流寇的时候,听说你把我遣过来的侍女退回了,是怎么回事?”玄观牵着杨幺,顺着院中的石子路,向素心斋前厅走去。 “我没有全退,我就是请她们帮我做些粗活,其实挑水劈柴的事我自己也会做,不过是因为老是外面跑,所以就请她们做了。”杨幺仰头看向玄观道。 “她们不是粗使丫头,是来侍候你穿衣吃饭的,我看你在朱家住的时候,竹韵斋里伺候地婢子仆妇总有二三十来人,如今倒不知道享福么?”玄观一皱眉,低头细看她的手心,“怎么又磨破了?” 杨幺缩回手看了看,不在意地伸舌舔了舔手心的水泡,道:“缰绳磨地,没事,不痛。”抬眼看到玄观脸色难看,嘻嘻一笑,拖着玄观进了前厅,让他坐下,道:“表哥,我可能干了,除了生病时没法子要人照顾外,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我都会做,我嫌人多麻烦。” 杨幺看着玄观道:“我在朱家蹩死了,实在是为了向外公、爹爹还有两位姨奶奶尽孝心,才忍着,我如今可后悔,当初要不是学了一身世家小姐的气派举止,报恩奴哪里看得上我?虽说是帮了小阳姐,我也太遭罪了不是?”说罢,看了看四周,笑道:“你坐着,我去厨房烧水给你泡茶。” 玄观一把扯住她,也不管她一脸不情愿,拖着她出了素心斋,向旁边自家住的怀意堂走去,一边道:“平日我不在。也管不到你,这几日我总是在的,你就安安分分呆在家里养着。大老远回来了。没个热茶热饭等着,你也受得住?便是住在平江乡下地时候,你都没受过这样的罪罢!” 此时已是午后,杨幺一路匆匆自然没有吃午饭,玄观催着她去洗浴更衣后,陪着她用饭。 两人方吃了几口,杨幺突地想起一事,笑道:“表哥。你看到告示没?奇后家如今可是一门显贵了。” 玄观挥退众道童,低声笑道:“奇氏早就想让自己地儿子当皇太子,一直都是脱脱拖着,说一皇后伯颜忽都年纪还轻,并非不可能生下皇子,早早册立于国无益。这般说话自然是有理,但奇氏和太子可是记在心里了。如今元帝日日淫乱,脱脱只是苦劝,只怕元帝早烦他了。” 杨幺点点头。想了想道:“倪文俊还没有消息么?” 玄观叹道:“有是有消息,只说要重新招聚旧军,在沔阳湖一带活动。我想只能等待时机了。”顿了顿,又皱眉道:“张士诚也是个少远见的,一时间占了泰州几路,便得意起来。不过也好,没有他盘据高邮称王,蒙元也不会从蕲春撤回主力,徐寿辉等人怕是早就被抓了。” 杨幺早习惯他对徐寿辉指名道姓,笑道:“我觉得徐大哥人很好。也有眼光。为什么你们都不服他?” 玄观冷哼道:“若没有杀妻灭子的气魄,哪里又能做得了皇帝?何况还是驱赶蒙元地皇帝!再说。你看头几年我们在湖广、江西、福建、江浙占了大片地盘,但就是因为他们仍是流寇一般,没得个头前尾后,打了丢,丢了打,都不知道经营地方,没得个牢固地安身所在,才会一击即溃,他哪里又有眼光了?” 杨幺一愣,脸色慢慢暗了下来,玄观见她不喜,叹了口气,伸臂扶着她的椅背,圈着她道:“你见不得这些,只是我看着,他这个皇帝位子只怕终会要了他地命,名不符实如何能成,便是倪文俊,哪里又会服他?” 杨幺一惊,慌忙道:“倪大哥不是徐大哥一手提拨上来的么?我看他们俩” 玄观摇头打断道:“乱世里向来是能者居上,徐寿辉未必无能,但倪文俊却太过厉害。” 杨幺慢慢放下筷子,喃喃道:“能者居上未必不对,但明着弑主的,又有几个好下场的?”玄观脸色一变,缩回手,靠在椅止,闭目凝神,许久方叹道:“我不管谁做皇帝,只要南教存延,驱除蒙元便好了,我也算对得起师父了。” 杨幺方是头回听得玄观心中所思,闻言不免凝视玄观,玄观睁开眼,看着杨幺,执起她的手,在嘴边轻吻,道:“四妹妹,我……” 正在这时,黄松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告道:“掌门师叔,我教弟子与人在街上争斗,对方武艺群,已是伤了我们几十人,您看”一眼看到两人地情形,立时低头。 杨幺心中原本有些慌张,听得此信不由“卟哧”一笑,却不敢说话,只是慢慢抽手。玄观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松开,转头道:“叫你几位师叔去看看,总不成在武昌城里被人欺负。”、 杨幺不免暗暗嘀咕,“还不知道是谁欺负谁,有这样护短的掌门,才有那样嚣张的弟子。” 玄观只当没听见,黄松哭丧脸道:“去了,二师叔和三师叔都被打伤了,四师叔、五师叔前几天替您去泉州办差,还没有回。这事儿本就是六师叔和那人在梦泽堂里争姑娘才闹起来的。” 杨幺和玄观都是一愣,杨幺笑道:“原来对方只有一个人?知道是谁么?” 黄松摇头道:“听回来报信的弟子道,是个生脸孔,也不知道是谁。” 玄观冷笑道:“如今你们倒越厉害了,我眼皮子底下,几十个人也能被独行客欺负,我要是不在这里,你们要怎么办?”说罢,甩筷子站了起来。 杨幺嘻嘻笑着站起,打算去看看太一教的笑话,黄松突然道:“掌门师叔,七王子七王子好似回来了,此刻也在梦泽堂。” 杨幺大惊,顿时缩了回去,干笑道:“表哥,你快去快回。别在外面耽搁。” 玄观知道她胆怯,自家也不欲她跟着,道:“你安份在家里呆着,若是出门被抓了,我可不管。”说罢,笑着去了,只让杨幺气得瞪眼。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八章 杨氏有女 杨幺在怀意堂中坐立不安,从去年天完兵败到现在,已是将近一年,杨岳仍未回寨子,连消息都没有,杨幺绝不承认杨岳已死,如此情形,最有可能的是被俘。 所以,她出生入死,又借着玄观的权势在官牢的天完俘虏里寻找杨岳,却没想到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武昌路的七县各处官牢,只有蒲昕和通城未去,杨幺不敢想象,如是那里还没有找到线索,她下一步要如何? 偏偏此时报恩奴从潭州城回来,经了那次危险,她心中对此人极为戒惧,报恩奴不同于蒋英,她虽有杀机,却无杀意,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如此一来,她便处处受制,绝不愿被他现!但如天天躲在玄观的府中,哪里又能去寻杨岳?何况让人烦恼的也不只这些。 “他方才是什么意思……”杨幺咬着唇,抚摸着自家的手背,玄观嘴唇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论心机武功,杨幺都自问远远及不上玄观,反觉她的一举一动皆被玄观看透,她对此人是又怕又佩,虽知道他手中抓有她的把柄,却早已息了杀心。 一则是因为玄观于她大大有恩,二则也是因为杨岳说过那句话,“只杀一人还好,怕的是杀也杀不尽,悠悠众口,那里又是能堵得住的?”她性子中自有种蛮悍之气,一时想开了,若是杨岳终是知道,为着此事离弃于已,也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如此一来,玄观也算是除了杨岳外。杨幺头一个真心佩服之人,虽知他曾经与她订亲,但他既已接掌太一教。身为掌门,便不可能还俗,正大光明地娶亲。 “若非他想把我当作暗妻?”杨幺自言自语道,顿时冷哼一声,“别叫他小看了我,也别叫我小看了他!”说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玄观的近侍道童天风早已候在一边。见杨幺在桌边沉吟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有了动静,谨慎地上前问道:“表小姐,可是要休息了?” 杨幺一呆,方才注意到这厅里还有人,讪笑道:“我……我回素心斋去休息。”说罢,就向外走去。 天风大惊,却又不敢拦,只跟在身后急急道:“表小姐。师叔祖说这几日请您在怀意堂里歇息,表小姐” 杨幺只如未闻,快手快脚奔回了素心斋。玄观曾有严令,府内太一教的弟子不能进此地,天风在素心斋门口急得团团转,只好遣了两名侍女进去。却也被杨幺晾在了一边。 那两名侍女不安地看着杨幺烧水、整理房间。杨幺取了衣物洗澡,从澡房出来后,冲她们俩嘻嘻一笑,便回房大睡。 杨幺一觉醒来,正是深夜。她看着门外。只有一个侍女倚着房柱坐着,已是睡着。便急急穿上衣物。戴上面纱,提上包裹,悄悄开门离去。 走出素心斋,杨幺见得怀意堂此时仍是大开着门,便知道玄观仍未回来,心中暗喜,打算从怀意堂后潜过,从后花园出府而去。 杨幺弯腰蹑足方走到怀意堂后墙边,突地背后有人一指点出,制了她的穴道,趁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时候,把她拖到了后花园地树丛里。 杨幺大惊失色,她如今历世已深,功夫经验都是不弱,便是蒋英、张报宁这般的高手也不能在她全无察觉的情况下制住她。那人将她背在背上,她只知对方是一个男子,却不知道是谁。 待得那人将她平放在树丛,顿时“噫“了一声,显是现杨幺地打扮奇怪,反手便撩起了杨幺的面纱,两人四眼一对,皆是大惊,杨幺惊喜交集,在心里大喊一声:“杨岳!” 杨岳也是大出意料,立时解开杨幺的穴道,一把将杨幺搂到怀中,欢喜地低声道:“幺妹,你怎么在这里?” 杨幺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涨,死死抓着杨幺的肩背,指甲深深陷入,嘴唇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终只能从喉间吐出压抑的低泣,曲曲折折,久久不息。 杨岳搂着杨幺细细地哄着,一点一点吻着她双眼、面颊、鼻翼、还有红唇上的眼水,唇舌交缠,难分难舍。 这般缠绵了半晌,杨幺方才抽噎着道:“你去哪里了?都不给个消息回来!我到处找你。” 杨岳一边吻着杨幺唇角,一边轻声道:“对不住,当初我们从江浙败退,原本已折了三千,撤到江浙德兴的时候,被蒙古人现,这一战又折了一千,张家报日、报月、我们家天智、天能都去了。没料到好不容易从鄱阳到了长江,又遇到北上围剿天完都城蕲水的元军,对方有十万,我们只有四千,只好投降,除了我和报辰俱都被俘。我急着找他们,所以都没来及送信回去。” 杨岳说得平淡,杨幺却知道其中地惊心动魄,艰苦辛酸之处,哪里还记得自家日夜的担忧和在外寻找的危险、委屈,双手慢慢抚摸着杨岳的脸,方要开口说话,杨岳却将她的双手拿到眼前,仔细一看,道:“怎么满手都是伤口,还有水泡?” 不等杨幺回答,杨岳抬头看着她,柔声道:“你出来找我,多是受了委屈,我总是对不住你。”说罢,轻轻吻着杨幺的手心,慢慢将脸埋在了杨幺的手中。 杨幺泪眼朦胧,感觉到手心中的水泡被点点水意浸得疼痛,心里一阵酸涩,慌忙道:“杨岳,我,我就是和你一起死了,都是甘愿的,你比我辛苦多了。我一点委屈都没有受,我在玄观表哥这里,他一直帮着我找你。” 杨岳半晌方从杨幺地手中抬起头来,笑道:“还好玄观表哥他老谋深算,天完军那么风光的时候。他都深藏不露,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求他帮忙,我已经查出来。他们都关在武昌路官牢里。三千多人,总要想个法子全部弄出来才是。” 杨幺点头道:“我已经找了武昌路其他所有官牢,都没有咱们的人,肯定是在蒲圻、通城官牢了。我原打算明天去查地,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一块去看看可好?有玄观表哥地手令,便可随意出入。” 杨岳大喜,抱住杨幺叹道:“总算也有个路子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怎么样。现在报辰还在通城那边查着,我们约好了半月后在此处见面。我们把他们救出来,便可以一起回寨子里去了。” 杨幺连连点头,又摸着杨岳的脸道:“你瘦多了,这阵子肯定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你来,先到我房里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走。” 杨岳笑着点头。两人正要起身,突地宅子里喧哗起来,成群结队的道士们点着火把在各处奔忙。慢慢地向后花园而来,杨幺一惊,知道是玄观回府现她不见了。 杨岳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忽地又看向杨幺:“幺妹,你打扮成这样。是要逃走么?” 杨幺情知瞒不过杨岳,急急道:“我想去找你,但白日不方便出门,玄观表哥也不让,所以就准备偷溜。杨岳。表哥在找我。我去和他说说,现在人多。你先别露行迹。” 杨岳看了杨幺一眼,叹口气,“好,我去找个地方藏着,”又沉吟道:“你先别把我们地事和表哥说,他也不容易,我们明天去看了那边的情况再说,如是能自家动手,也不用麻烦他了。” 杨幺点点头,踮脚在杨岳唇上一吻,一步一回头地去了。 杨幺走出后花园,方绕过怀意堂的后墙,立时就被太一教的道士现,虽是披着面纱也认了出来,欢天喜地接了。 黄石奔了过来,尤是一手穿袍,一手扶冠,苦笑着道:“表小姐,你出去也打个招呼,看把我们急得,连陶梦桢的人也惊动了,在府外面找着呢。” 杨幺一愣,方要说话,就看得玄观闻讯急步而来,蓦然停在三步外,似是要骂,却又忍住,转身对身后地几人说道:“陶大人,麻烦你了,我妹子已经找到,还请把贵属撤回来罢。” 陶梦桢呵呵笑道:“小事小事,完者,你去给罗明远说一声罢。”杨完者不动声色地扫了杨幺一眼,转身递了个眼色给刘震,自家领命而去。 玄观又道:“还请陶大人堂上宽坐,方才在梦泽堂想是还未尽兴,黄石,再去摆宴。” 陶梦桢急忙道:“玄观大师,今日太晚,下官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玄观也不挽留,只是谢道:“如此,明日再摆宴向大人陪罪。” 陶梦桢连称不敢,便要领着从人离开,忽然见得蒋英死死盯着玄观地女眷,不免大吃一惊,幸得刘震扯住他,强拉着离去,天晚人多,倒也无人察觉。 待得陶梦桢等人离去后,黄石、黄松互视一眼,领着众人悄然退下,只余杨幺与玄观站在怀意堂前。 怀意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廊下地两个红灯笼原是隔着一尺远,滴溜溜被风吹起,斜斜飞起,似要凑在一堆,隔着半尺远,风力一尽,便又分开了。 杨幺呐呐道:“表哥……” 玄观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牵杨幺的手,杨幺心里既有猜疑,立时后退了一步,不让他亲近。玄观一呆,默默看了杨幺半晌,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想去蒲圻官牢。”杨幺低头道,“白天不方便,我想晚上走,就不用怕被报恩奴的人现了。” 玄观摇摇头,道:“若是非去不可,也要和我说一声。”看了看杨幺,叹道:“算了,折腾了半夜,先回怀意堂休息,明天再说罢。”说罢,又走上一步,去牵杨幺的手,杨幺仍是后退一步,低头道:“表哥,我想回素心斋。” 玄观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点点头,道:“你去罢。” 杨幺压着心跳,慢慢走回了素心斋,两个侍女已是不在,她松了口气,严严地关上院门,一溜烟跑到自家睡房,一把推开窗户,点起油灯,把自家的带帽面纱挂在窗户前。 三下五除二做完这些,杨幺又急急跑到后厨生火烧水,淘米做饭,方抓了两把米,身后就听到杨岳笑道:“幺妹,你这是做什么呢?” 晕,标题打错了,已经改不了了,这一章应该是:皇天不负 五卷孤身乱世 第二十九章 天下英雄 杨幺把米往盆里一放,转身扑入杨岳怀中,借着火光仔细看杨岳,面色疲倦,双目深陷,下巴已是长了一圈的短须,衣裳破旧,与在洞庭水寨众星捧月的模样有天渊之别,而最让杨幺觉得喘不过气来的,是杨岳眼眸中的忧色。 杨幺哽咽着道:“我给你烧洗澡水,做饭吃。”转身便要去忙活,却被杨岳揽住。 杨岳捧起她的脸端详了许久,慢慢将杨幺抱在怀中,轻声道:“你也瘦了。” 杨幺的眼泪扑落落地滴了下来,抬手又抹了,笑道:“既是我们都瘦了,就更要多吃点。你坐在这等着,今天没有新鲜菜,只有些腊肉干菜,一会儿就好。” 杨岳摇摇头,道:“你坐着吧,我来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酸菜蒸腊肉干,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做给你吃过了。” 杨幺的眼泪越忍不住,抹了又流,流了又抹,哪里肯让杨岳动手,两人皆不相让,最后杨幺淘米做饭,杨岳切肉做菜,待得大锅里水烧开,杨幺把杨岳赶了去洗澡,她等着饭好菜香。 两人这一年来皆是食不甘味,难得饱餐一顿,杨岳浴后仍是穿着旧衣,面色却是一新,精神大振。 杨幺极是想知道杨岳这一年来的辛苦,却又怕杨岳问她的经历,为她伤心,便闭口不言,只是给杨岳夹菜。杨岳却也是一般的心思,两人默默不言,只是两眼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待得两人回到房中。吹灭油灯,相拥睡在床上,方开始窃窃细语。说些私事。 杨幺突然笑道:“和你说个事,张报宁和杨天淑成亲了。” 杨岳微微一笑,把杨幺向怀中拢了拢,道:“我想也是,他是个有担当的。只是”低头吻了吻杨幺,“苦了你,没得个落脚的地方,他必是想娶你的。” 杨幺眼眶一红。狠狠一口咬在杨岳地肩上,道:“你就这么让我嫁了?” 杨岳肩肌一抖,嘴里却平静道:“我若是有命回来,自是会去找你,若是你愿意和我走,又有谁能拦住我。” 杨幺慢慢松了口,吸了吸鼻子,笑道:“结果倒是皆大欢喜,他本就和杨天淑订亲了。若是临阵变卦,杨天淑以后的日子也难过,现在都好了。” 杨岳点点头。道:“其实内乱倒未必,当时董传霄从濠州解围赶回杭州,头一回与我们争夺杭州路时,我就觉得不妙。早早让大哥领着潭州城的四千士卒准备启程回家,只要有他在,潭州路就是稳地。潭州城一稳,杨家就是稳的,张家有张报宁顶着。又有两位族长在。自然就稳了。我将直系旁系的男子都带出去了,也是为着防着如今的情势。” 杨幺静静伏在杨岳怀中听着。杨岳又道:“只可惜张报宁是个旁系,若是张家阿公的嫡孙,我要省多少心。” 杨幺顿时想起张报月,抓着杨岳前襟的手一紧,哽声道:“我最后见着了张报月一面,他在德兴受了重伤被俘,我救他出来后,已经是不行了。我取了他的骨灰,表哥已经派人送回洞庭了。” 杨岳一怔,喃喃道:“我看着他胸口中了一枪,以为是必死了,原来……”久久方道:“张家三个儿子,现在只有张报辰一个了。” “天康哥,杨天康怎么样了?”杨幺急问道:“天智天能都去了,杨家现在只有天健一个未满十岁的男子” “放心,他应该没事,他不肯投降,我打昏了他,交给了杨家人护着,姑妈只有两个儿子,我不能让他死了。” 两人正说着,杨岳突然掩住杨幺地嘴,极轻地在她耳边道:“有人。” 杨幺心中一惊,此声床对面的窗户“卡”地一响,一个人影闪了进来。.info[]杨幺此时既有杨岳陪着,自然丝毫不惧,只是躲在杨岳怀中窥看。 只见那人影立在窗边半晌,似是察觉床上有人,踌躇一会,一步一步向床边走来,待他走到离床十步处,杨幺立时认了出来,竟是蒋英! 杨幺大怒,正要起身叱骂,却被杨岳抱住,此时蒋英忽地开口,轻声唤道:“杨四,杨四。” 杨岳一愣,看向杨幺,杨幺轻轻点头,蒋英又道:“杨四,你是不是被那道士抓来的?” 杨幺仍是不出声,蒋英犹豫一会,道:“杨四,是你么?我过来看看你。”说罢,慢慢向床边走了过来。 待得蒋英走到离床五步处,杨幺怕他看到床上的杨岳,开口道:“你别过来了。” 蒋英顿时止步,微微喜道:“杨四。”突地惊道:你床上是谁?”话声未落,杨岳蓦地弹起,向蒋英袭去,蒋英连接三招,立时被制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杨幺大喜,从床上跳了下来,一头扑入杨岳怀中,道:“杨岳,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厉害的!” 杨岳笑道:“他也是措不及防,若是平常,我制住他也要十招。” 蒋英铁青着脸,哼了一声,冷冷道:“三招和十招也没甚区别,你就是平江杨岳,她的三哥?” 杨幺狠狠瞪了蒋英一眼,道:“不关你的事,你来做什么?” 蒋英也不看她,眼睛翻天,道:“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也不关你的事。” 杨幺大怒,一脚踢了过去,却被杨岳笑着拉住,看了蒋英一眼,道:“可是苗帅杨完者座下?蒋英还是刘震?” 杨幺与蒋英俱是一怔,杨岳又疑惑道:“看功夫路数应该是蒋英,只是……” 蒋英哼了一声,杨幺撇嘴道:“他哪里有刘二哥那样的好心,他”忽地住嘴,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杨岳。 杨岳眉头一皱,冷冷地看向蒋英,他领军已久,积功至左路元帅,手下掌兵岂至上万,面色一肃,不怒自威. 蒋英虽是悍勇,也被他看得心里打鼓,脸色微变,强捱着不露出心慌之意。 杨岳久久方才道:“念在你来此也是一片好心,你”眼光突转看向窗口,笑道:“可是苗帅与刘兄?” “平江杨岳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家老三败得不冤。”窗口人影连闪,跳进来两个人,正是杨完者与刘震。 杨完者打量着杨岳,又看了杨幺一眼,拱手笑道:“岳兄弟这个妹子果真教得好,一杆长枪横扫两省都是为了找你。” 杨幺见杨岳皱眉看了过来,干笑几声,结巴道:“我……我就是请杨大哥帮忙,帮我找找你,我什么也没干。”说罢,猛向杨完者使眼色。 杨完者一愣,打了个哈哈,扯开话题道:“岳兄弟,我家老三平日行事虽有些不着边,但这回确是没存坏心,便是以前地……”杨幺猛然大声咳嗽,将杨完者打断,杨完者立时转道:“还请岳兄弟手下留情,放过老三。” 杨岳看了看咳得满脸通红的杨幺,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笑道:“原也知蒋兄弟此来并无恶意,我妹子这段时日想是也多承苗帅照应,杨岳在此谢过。”说罢,反手一指,解开蒋英地穴道,蒋英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面色白,狠狠瞪了杨岳一眼,也不和杨完者与刘震招呼,越窗而去。 杨完者与刘震向杨岳拱了拱手,又往杨幺笑了笑,转身去了。 三人出得宅子,转了几条巷子,杨完者才叹道:“伤得怎么样?”蒋英咬了咬牙道:“一个月不能动内力。” 刘震一惊道:“没想到杨四的哥哥如此厉害,平江杨岳的名头我虽是听过,但” 杨完者摇摇头,道:“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各有其志,我看这杨岳是守拙之人,似也明白身后有家族固然多了助力,但若有志于天下,家族未必不是累赘。罢了,也与我们无关,只是有他在,洞庭八百里疆界却是去不得了。”说罢,看了蒋英一眼,道:“你也息心吧,杨四有了这样一个哥哥,再如何也不用你去操心了。” 刘震也劝道:“就为了心里惦着,你行事越乱来,今天在梦泽堂好好的,不过就因为看着一个道士不顺眼,就险些把太一教得罪,陶大人虽是爱惜你,但武昌城里权贵极多,你也不要拖累他。” 蒋英默不出声,杨完者见他似是不服气,又道:“你还不明白杨岳地厉害,你以为他为什么伤你?虽是有几分是为了你得罪他妹子,更是为着牵制我和刘震。如今他是贼,我们是官,回去看吧,你这伤必是要我和刘震日日助着方能痊愈,他这阵子在武昌如何行事,我们也管不了了。” 蒋英脸色一变,看向杨完者,欲言又止。杨完者摇头道:“我听说这杨岳打小亲手养了一个病妹,如今看来就是杨四了,你只看杨四的心机手段,就应该知道,这个杨岳面上虽是一团和气,胸中的杀伐决断哪里又少得了?你若是再不离杨四远点,死在他手上也未必不可能。” 蒋英低头沉吟半晌,犹豫道:“那道士对她……” “你没看到她如今单个儿住么?便是玄观着紧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捉来的鼎炉。你想想你当初吃地亏,她若是不愿意,总是有办法地,你不要再管了。”说话间三人渐渐远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章 争霸天下 二日一大早,杨幺便去怀意堂和玄观告别,说是要去蒲昕县官牢寻杨岳,也不肯要黄石作陪,只想独个儿去。 玄观方起身,没有戴冠,披着长,微敞着前襟,倚坐在堂上,静静看了杨幺一会,点点头,让她去了。 杨幺未料得玄观如此好说话,顿时大喜,心中惦着杨岳,也不细想,匆匆回了素心斋。 杨岳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纸留言,说是先去取随身的东西及马匹,路上自来找她。 杨幺无奈,只得自家收拾好,严严地戴上帽纱,驱马离府向蒲圻县而去。 武昌路蒲圻县,东吴孙权所立,以蒲圻湖而得名,“山川绸缪,人物美丽”,是长江沿岸兵家必争之地。唐代李泰《括地志》有言:“今鄂州之蒲圻县有赤壁山,即曹公败处。”(《通典》卷一八三岳州巴陵县引) 蒲圻正处在岳州路与武昌路接界之处,西面隔蟠河即是岳州路临湘县。唐代杜佑《通典》:“今据《括地志》为是,(赤壁)当巴陵、江夏两郡界。”(卷一八三岳州巴陵县) 蒲圻县离江夏城南面约三百里,杨幺出了江夏城,策马缓行,行了十里路还未看见杨岳,不免有些着急,眼见得路边有座小树林,便催马入林,想在林中等待,却不料方一入林,便被人从马上抱起,飞掠而去,此人却是杨岳。 杨幺紧紧搂住杨岳的脖子,闭着眼,过得片刻。方觉落到实地,还未睁眼,听得杨岳笑道:“玄观表哥必是不放心你。才让人跟在你背后,倒费了我一番功夫才抛掉。”说罢,低头吻住杨幺的红唇,纠缠半刻才放开。 杨幺微喘着气,依在杨岳怀中,睁眼打量四周,仍是一片离着官道一二里的林子,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不由掩嘴笑道:“你早早把马匹备在这儿,倒是有先见之明。” 杨岳微微笑着,将杨幺举上马背,又将从她马上取来地包裹挂上马鞍。 杨幺见他此时竟穿了一身质地极好的锦缎华服,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虽有些消瘦,却仍是仪表堂堂,容光焕,顿时笑了出来。道:“我还想着路过咸宁时替你置几身衣服,没想到你自己都办了。” 杨岳翻身上马,与杨幺催马并骑。(..info)上了土路。杨岳侧头笑道:“我若是那副落泊样子,便是有了表哥的手令,也进不了蒲圻地官牢。” 杨幺一愣,撇撇嘴不出声。杨岳哈哈大笑,瞅着杨幺道:“我和你在一起,总也要让你看得顺眼不是?一年没见,你越出落了,我要不打理一下。出门还不被人看成是你的跟班?” 杨幺回嗔作喜。喜孜孜地瞧着杨岳,杨岳看了她几眼。转过头去又是一阵大笑:“你可别这样看着我了,需知战时兵营里见不到一个女人,这阵子逃匿也是心无旁鹜,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只有下马,抱着你再进林子里呆一会了。” 杨幺一脸飞红,啐了出来,嗔道:“说的什么话,倒似我勾引你似的,我不过就是太久没见着你,总舍不得挪眼!却被你这样说!” 杨岳笑看杨幺,缓着马步靠了过去,握过杨幺执缰的右手,反复亲吻,低声道:“马上就要上官道了,也不能这般亲热,直让我难熬。” 杨幺抿嘴而笑,道:“倒也好,若是你不难熬,我倒要以为这一年你在外头又有什么花巧事了。”说话间,笑容却僵了僵。 杨岳知她想起杜细娘的事,心中急,见她没问又不敢再提,正两难间,杨幺转颜笑道:“我现在不和你说这些,以后再细细盘问你。我们早点赶路,今晚到咸宁落脚才好。” 杨岳点点头,恋恋不舍放开杨幺的手,并骑上了官道,催马扬鞭向咸宁急奔而去。 两人天未亮起程,深夜仍是赶路,急赶了两日,三日傍晚便到了蒲圻县城。虽是急着去官牢一探虚实,却又要防着一身风尘被人怀疑,只好在蒲圻县最大的客店落了脚,梳洗打理,准备二日一大早再去。 杨幺在房间里沐浴换衣,方装上干净衣服,一边擦拭湿一边坐在桌边休息,就听杨岳叩叩门,推门走了进来。 杨幺“卟哧”一笑,斜眼看他道:“头还滴着水,也不怕着凉。”杨岳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道:“那你替我擦擦。”杨幺无奈,所幸她地头已未再滴水,换了条干巾,站在杨幺身后,慢慢替杨岳擦着。 杨岳闭着眼,伸了伸腿,哼了几声道:“以前占岳州路时不过是小打小闹,这次在江西、江浙之间来去,也算是头一回经大战,我方知道太平时节虽是受蒙人压制,但也比乱战中来得舒服。难怪各地的汉人豪强大多起了义兵,襄助蒙元,虽是因着红巾军摧富益贫的路子,只是这有钱有势的人家到了哪里,总还是比贫苦人家要舒服太多,有几个又愿意变动的?” 杨幺低头吻了吻杨岳的顶,低声道:“说来说去,还是贫苦人家没得饭吃才起来造反,富户再多,也比不上穷人多。” 杨岳点点头,叹道:“蒙古朝廷的势头看着是要败了,不管战场胜败如何,只看这造反的人,一半是没得饭吃,另一半却是因为若不造反,便会被地方官吏抓去当反贼邀功,活生生被逼反的!皇帝只顾着淫乐,官吏只顾着邀功,便是个汉人朝廷也要被打翻,何况还是外族?”说罢,侧身挽住杨幺地腰,搂她坐在腿上,紧紧拥着道:“你想过没。这样闹下去,咱们两家会不会出个皇帝?” 杨幺大愣,顿时笑了出来。杨岳见她笑,点了点头,也笑道:“看来不是想做皇后的,多少混个诰命也就满足了。” 杨幺哪里还忍得住,搂着杨岳的脖子笑个不停,杨岳也是大笑,一把将杨幺抱起,边在她眼鼻上细吻边向床边走去。含糊道:“虽是没用真姓名,我多少也是个左路元帅了,你地诰命是拿定了,也算是夫荣妻贵,如今这天下,咱们俩地事也算是做完了,咱们家的人再要喊打喊杀,让他们自去,不关我们的事!咱们俩就睁眼等着真龙天子出世后。便赶紧着收拾东西上路罢。” 杨幺方一挨着床,便笑倒在上,按着肚子在床上翻滚。笑得喘不过气来,杨岳尤不肯放过她,一把按住,极是认真地道:“不容易。真不容易,张家小阳哭着喊着要做皇后呢!天康他天天想着怎么个横空出世,争霸天下,一见着算命地道士,就问面相。龙角凤目就喜得大把给银子。能臣柱将就翻脸揍人!你说,咱们俩犯得着为这两傻子拚死拚活么?”杨幺笑得弓成一团。全身抖得像筛糠,终受不住,一口咬在杨幺按住她的左手上,颤抖着说道:“你饶了我罢,我实在是不行了。” 杨岳哈哈大笑,倒过去与杨幺滚在一起,嘻嘻笑道:“我现在连你一根指头都没碰,你怎么就不行了?你若是这样,我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杨幺大是羞恼,顾不得全身软,勉力扑到杨岳胸前,骂道:“难怪人家都说兵户混话最多!你看你,这才多久,就学成这样!以前你哪里会说这些?倪文俊这个统军大元帅是怎么当的,天完军要都是你这样,天下就乱了!” 杨岳翻身将杨幺压到身下,一边胡乱吻着一边含糊道:“天下早乱了,咱这点算什么?如今这四处的乱兵,天完军地军纪算是最好地了,再不行,也就只有濠州的朱重八,他那边倒是还像个要做大事地样子!”说罢,摸索着拉开杨幺的上身衣结,扯掉她的腰带,隔着贴衣小衣,啃咬她胸前软玉。 杨幺紧紧搂着杨岳的头,勉力迎合,喘息着道:“你见……见过朱重八么?” 杨岳嘴上正忙着,哪里顾得上答话,过了半刻,终是忍不住一把扯去杨幺的贴衣小衣,呻吟着埋其中,方继继续续道:“没见过,但董传霄正是打从濠州、和州那边解围来的,听说他一直埋怨没让他把那边围死再回,如果让朱重八找机会翻了身,是个大麻烦!” 杨幺一手扯着杨幺的腰带,一手贴着衣缝中滑进去,腻着他的肩背肌肉上下游移不放,娇喘几下方要开口,又被杨岳唇舌堵住,哪里还记得这些。 待得两人敞着上身依偎在被子里,剧喘稍停时,杨岳方道:“便是天完军里也有抢女人的事,他那边倒是压得住,以前抢地也都送返原夫,确是让他得了民心。”说罢,猛地跳下床,转身到床后,过了半会,方一脸慵懒地走出,在盆中洗洗手,上床拥着杨幺,慢慢给她穿衣。 杨幺自是知道他去做什么,不禁有些面红。杨岳一脸理所当然,微微笑看着杨幺,整理好衣物,悄声在她耳边道:“我在外边,都是想着你这样解决的,可没背着你乱来。” 杨幺顿时从床上蹦了起来,方要逃到床下,却被杨岳从背后一把抓住,恶狠狠地在耳边道:“小丫头,你老实交代,你却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你这一年在外头跑着,学了些什么坏东西?” 杨幺干笑几声,杨岳不依不饶地追问,“坏丫头,十来岁地时候就开始讥笑我,我洗澡时穿着下衣也要被你说,你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告诉你的?肯定不是下礼、下德,难不成是张报宁那小子?他不想活了么?” 杨岳扭着身子想逃开,却被扯住不放,心念一转,咯咯笑着道:“那你告诉我,你那时候看着我洗澡,乱动心思没有?” 杨岳一巴掌打到杨幺头上,骂道:“我又不是真禽兽,你那时才多大点,我对你乱动什么心思?” 杨幺一愣,返身看向杨岳,扑进他怀里道:“那你不是说,我醒来后你就慢慢觉着心里待我不一样了么?难不成你是骗我地!” 杨岳楼着杨幺,瞪眼道:“心里喜欢你,和看着你平板板的身子动心思是两回事!” 杨幺羞怒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喜欢我了!我可是你妹子!”说罢,捧着杨岳的脸,胡乱亲吻,涂了他一脸的口水。 杨岳方听得此话,身子不免一硬,待得被杨幺一阵乱亲,便松了下来,一边躲着杨幺的口水,一边笑道:“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地,我可是你哥!” 杨幺大叫道:“那当然不一样,我心里没当你是我哥”说到此处,立时顿住,顾不得杨岳疑惑,搂着杨岳地脖颈悄声道:“我就是喜欢你。” 杨岳笑了出来,紧紧抱着杨幺,也轻声在她耳边道:“我也不明白,我明知道你是我妹子,可我十来岁时一看到你装傻充愣的样子,给我洗衣做饭地样子,就喜欢上了,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顾不得你是我妹子了。” 杨幺听得这样的话,心里暖暖洋洋,飘飘荡荡,整个身子都软在了杨岳的怀中,喃喃道:“若是这样,我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这时节,杨岳突地又轻声道:“我也不该纵着你,由着性子和我一起洗澡,我那时虽是没如何,但后来再大了点,夜夜想的便是那时候的情形,你可知道,我”说过半路,叹了口气,也没在意杨幺满眼的惶恐,拖她下了床,道:“饿了吧,吃饭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一章 蒲圻官牢 二天一早,杨岳与杨幺便向蒲圻官牢走去,凭着玄观的手令和杨幺随身携带的义兵万户官印,极是顺利进了官牢。 蒲圻县官牢虽是没有德兴县那般坚固,却是德兴县的十倍有余。过了三道门卡,入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尽是木制的囚牢,里面关满了面色枯黑,满身污脏的囚犯,见着有生人进来,顿时喧哗起来,喊冤的喊冤,叫苦的叫苦。 “这些是杂犯,不是天完的俘虏,谋反都是重罪,万户大人,左拐。”领路的色目狱官一面谄笑,一面向身后的狱卒递了个眼色,顿时有狱卒将手上的水火棍狠狠砸在木栏上,厉声叫道:“找死么?统统闭嘴!” 待得众犯慢慢安静下来,杨岳笑道:“我朝有制,诸妖言惑众,啸聚为乱,为及同谋者处死,没入其它,为所诱惑相连而起者,仗一百七,这些天完俘虏不过些流民,也算是相连而起者,至多不过仗一百七。前几月我随威顺王爷所部攻破蕲水,捉到了所谓莲台省四百多个反贼高官,当时就杀了,那才叫重罪,才叫十恶不赦。” 那狱官见得杨岳如此熟悉典制,口气又大,虽是觉着他有些替天完俘虏开脱,哪里又敢说话,越恭敬道:“万户大人,大人说得是,咱们大元刑典宽轻,圣上仁厚之德让这些个罪大恶极的反贼,仍是有一条活路。大人请。” 杨幺跟在杨岳身后,仍是戴着帽纱,那狱官只当是杨岳这个义兵万户随身的女侍,连看都不敢多看。 转过折角,杨幺立时被一溜的刑具惊住。杨岳步履亦有些沉重,勉强笑道:“不知这里关了多少天完俘虏?” “启禀大人,这里关了五千。县城西头的县牢还关了三千,咱们武昌路捕俘最多,为着这些俘虏,浪费了多少粮食,外头的杂犯都放了不少,就为给他们腾地儿。也不知上头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还要等到秋后才办?” 杨幺脸色微变,便知虽有杨岳地说辞。这些天完俘虏的罪已是判了下来,只等秋后处斩了。杨岳却笑道:“难说,你不知王府里拉章大师前阵子为着给五爷祈福做佛事,放了一千俘虏么?我们这回奉命在武昌路各处清点俘虏,也是为着佛事准备,难说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那狱官显也是听过此事,又知道玄观是拉章的再传弟子,这义兵万户既是是玄观地人自然有些消息,陪着笑脸奉承了几句。 说话间。走过一条黑暗的甬通,又推开一道门,眼前便是一亮。 原来他们落眼站是一处十级台阶的顶部。台阶下是一大片囚牢,总有上百座,里面塞满了俘虏,人叠人。人挤人,俱是奄奄一息,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臭气,不知是排泄之物还是尸臭! 杨幺强忍着恶心,随着杨岳走下台阶。一眼见得那狱官面色勉强。(..info无弹窗广告)便笑道:“你自在门口守着,有事自会叫你。” 那狱卒哪里愿意下去。自是面上一喜,退出门去,道:“大人若是有事,还请呼唤下官。”便紧紧地锁了门。 杨岳摇头道:“他倒也精细,处处不留破绽,怕是个惯吏!”杨幺点点头,安慰道:“先不管他,我们去看看天康哥他们在不在,再作打算。” 两人分头慢慢寻找,囚牢里的人似是早已没了力气,气息奄奄地或躺或坐,无人理睬丙人。杨幺慢慢拐了个弯,看到四座木牢时,蓦地有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自牢里爬到木栏前,伸出手一把扯住杨幺的裙子,哑声唤道:“是……杨家姐姐……么?” 杨幺一愣,方要说话,杨岳急步奔过,蹲下细看,面现惊异,抓住此人的手,低声道:“是长净?” 杨幺大惊蹲了下来,掀开自家头上地面纱,撩起此人的面上的乱,细细辨认,果然是刘长净! 杨岳大喜,正要说话,就被刘长净一把抓住,慌急道:“小岳哥,你吩咐我的事我没干好,天康哥他生病了,昏迷了两天,还没有醒,我……我没有好好照顾他……我……”说话间哽咽起来,此时他哪里还是当初华容县沉着冷静领军佐领?仍是一个青涩少年。 杨幺想起刘长净在洪水中的沉着懂事,知他定是受了大罪,心中焦急方才如此。 杨幺心疼地扶过他的脸,替他拭泪,轻声道:“哪里有这样的事,杨天康他多大,你多大?哪里又能让你照顾他?”转头瞪了杨岳一眼,回头哄道:“别哭,我们来了,自然会救他的。你做得很好了。” 杨岳被杨幺一瞪,面露苦笑,悄声在杨幺耳边道:“就天康那性子,远不如长净沉稳,我只好让长净看顾一二。”转头道:“长净,天康在哪里?” 刘长净一脸通红,忙着擦去脸上的眼泪,听得杨岳问起,回复冷静,肃容拱手回道:“元帅” “嘘”杨幺伸指轻轻点在刘长净唇上,悄声道:“这里人多口杂,还是叫他小岳哥便好。” 刘长净脸红得似要滴血,半晌方镇定下来,看看四周,缓声道:“四个月前,我们投降后,蒙古人直接就把我们押到这里关了起来,除了我们岳州四千人,还有一千人也是败兵。前阵子我们商量着要逃,打算挖地道。但那狱官十分厉害,看出了端倪,饿了我们五六天,搜出了工具,又抓走了几十人!天康哥就是那时候坚持着挖地道,又累又饿伤了身体,到现在都没好,前天就晕过去了!”说罢,回头看看身后,“他就在那边躺着。” 杨岳点点头。探头看了看杨天康,见他虽是昏迷,但仍是有气。稍稍施了心,问道:“其他人还好么?” 刘长净想了想,道:“上回抓走地多不是我们族人,我们从洞庭带过来的还一直联系着,总计三千九百二十六人,张、杨、刘、王、李、陈几族皆有,” 杨岳见他如此清楚,大禁大喜。(..info)沉声道:“你们现在可还动得?” 刘长净摇摇头,无奈道:“倒也没受什么罪,当初饿了五天后,一天两顿变成了一天一顿锼饭,饿得动不了。有些体弱的,已是……已是饿死了。” 杨岳听得眉头紧锁,沉吟道:“如此说来,只有我们从外面来救,才能脱身。” 杨幺也是心中无法。这近四千不能动地岳州兵哪里又是他们两个人能强救出去地?若是来软的,此地的狱官狡猾精细,怕也是难以收拾。 “小岳哥。这蒲圻县离着咱们岳州临湘只有一河之隔,若是遣人回去送信,让寨子里派人来,或许能行。”刘长净显是早已想过此事。急急道。 杨岳慢慢点头,又摇头道:话是这么说,只是一旦兵来救,落到蒙人眼里,怕是几族地妇孺都保不住了。” 刘长净一呆。立时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周。小岳哥,现在家里怎么样了?我们出来这么久。蒙古人又势大,我们所占的地盘可是已被蒙古人强夺了?” 杨岳笑道:“我急着找你们,也没怎样留意,不过有张报宁和大哥在总是不至于如何,我们两家已是封了义兵万户,天完还被围着,张士诚那边又起来了,蒙元一时还没这么快对各地汉人豪强下手。” 刘长净向来钦服杨岳,一听之下也放了心,只是忧愁如何出逃。 杨岳安慰道:“你不用担忧,我们既是已经来了,总会设法救你们出去,国意和国诚在哪里?” 刘长净指着杨岳身后,道:“在那边,他们都没事。”杨岳点点头,转身去寻张国意和张国诚。 杨幺蹲在原地,悄悄从靴中抽出贴身匕,塞给刘长净,轻声道:“你拿着,以防万一。”又探头看看杨天康,问道:“他是不是烧了?” 刘长净小心收好匕,微微点头道:“是有些烧,我就怕他是患了伤寒,这里又潮又冷,他前阵子耗力太过,有些扛不住了。” 此时,杨天康突地翻身,喃喃地叫着:“小阳,小阳!”刘长净和杨幺俱是一愣,杨幺“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啐道:“这家伙,我看他精神着呢!”见刘长净仍是有些担忧,不禁伸手拍拍刘长净的脸,柔声道:“长净,看你瘦得,你放心,明天我们偷偷带点药和食物来,天康他没事的。” 刘长净身子一动,似是要躲开杨幺的手,却又定住,呆呆地看着杨幺,喃喃道:“杨……杨家姐姐,我……”杨幺笑道:“怎么了?你也想你地未婚妻了?我听说曾家小姐可是个大美人儿,你小子运气真好。” 刘长净似若未闻,只是看着杨幺出神,杨幺正唠唠叨叨地说着,杨岳走了回来道:“幺妹,我们回去准备一些避疫地药物,我看这里死了不少人,要防着疫病,天康那样子我不放心。” 杨幺和刘长净俱是大惊,杨幺急忙站起,转身前又从怀中摸出小花囊,翻出那块玉塞到刘长净手上,道:“说是能避疫,你拿着,自已小心。”说罢跟着杨岳匆匆去了。 两人出了官牢,也不管有用没用,花重金在药铺里购置了避疫清心丸,回到客店,杨岳沉吟道:“看来不去找表哥不行了,我们没法子不大动干戈地把他们毫法无伤地救出来。” 杨幺点点头,想一想道:“要不,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回去找表哥商量这事?”杨岳伸手抱住杨幺,叹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如今这外头乱得很,武昌城里喇嘛又多,我怕你像下德、小阳那样出事。” 杨幺想起报恩奴也是一惊,杨岳断然道:“你在这里呆着,不可轻举妄动,明日我就回江夏找表哥设法。” 两人商量已定,隔日偷偷送了些药物和食物进牢里。杨岳便快马加鞭回了江夏城。 杨幺躲在客店里,每日去官牢里看一次刘长净,过得三日。杨天康已是清醒了过来,见着杨幺不禁大喜。 这牢里几千人原也是以杨天康为头领,见他又开始筹备逃走一事,俱都挣扎起来,暗暗联系,互相通气,想谋一条活路。 五日清晨,杨幺方起身梳洗完毕。便听得有人叩门,叫的竟然是:“表小姐,可在?”听声音像是黄石! 杨幺一愣,趋前打开房门,放了黄石进来,只见那黄石一脸风尘,似是赶得甚急。见着杨幺便苦笑着行了一礼,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封住地信函,道:“表小姐。这是掌门师叔给你的信。” 杨幺急忙展开一看,却是杨岳的笔迹,原来杨岳找到玄观说起救人之事。方知玄观心里早盘算着要救武昌路一众地天完俘虏,日日在拉章大喇嘛前奉承,撺掇着在江夏城外再修一个大欢喜堂,收纳佛女供奉。以娱耳目。 拉章大喇嘛自是愿意,便到威顺王面前进言。威顺王辛苦几年,拚死拚活赶走了反贼,正急着享福作乐,哪里还有不催着办的。玄观当初既办过此事。如今竟又给了他。 如此一来,玄观自然借着此事。征调武昌路各处的驱口、死囚到江夏城建欢喜堂。杨岳一开口,他便在征调令上多添了蒲圻县牢地五千囚徒,便把此事不声不响地办好了。 看到此处,杨幺不禁大喜,暗忖只要从这官牢里出去,以后的事情自然好办。再看下去,却不禁神伤。 原来倪文俊近一年来潜伏在河南江北行省沔阳府活动,收聚流民旧属,以图再起,身边却没有得力的帮手。这几日正巧也来了江夏,托玄观寻几个旧部,既见着杨岳这个左路元帅,哪里肯放?定要他一起回沔阳。 杨岳方承了天完一个天大地人情,如何能够拒绝?只是惦记杨幺,求玄观派人来接,信中叮嘱杨幺安份呆在玄观府上,等张报辰来会合,不可鲁撞行事。 杨幺与杨岳方才见面,又已别离,不知何日再能聚,不禁把倪文俊恨得牙痒痒,无奈道:“黄石道长,你是来接我的?” 黄石笑道:“表小姐,贫道连夜起程,赶了一天两夜,正是为着来接表小姐。” 杨幺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先不急着往回赶,你先睡一觉,我把手头的事办完,待得明日再上路罢。” 黄石两夜没合眼,听得此言连连点头,没料到客店已是住满,黄石原要拿出太一教地嚣张派头赶人出门腾地儿,却被杨幺止住,只得跑了两条街,在另一家小店开了房间休息,约好明日一早会合。 杨幺把信销毁,出门去官牢,悄悄把此事告诉了杨天康、刘长净等人,俱是大喜,杨幺不敢暴露玄观的身份,只说是运气好,又使了钱,方才如此。 杨天康等人既见有了生路,便开始担心杨幺,杨天康盯着杨幺地脸看了半晌,道:“幺妹,如今你和小时候长得越不像了,虽是不如小阳,也有个美人样子,赶紧着回洞庭水寨藏好,别叫喇嘛给抓住了才是。” 杨幺一愣,哭笑不得,“我小时候难道不是这个样子?” 杨天康道:“你小时候一双小眼贼贼的,胖地时候还好点,刚醒的时候瘦得像个脱毛猴 杨幺怒道:“我身上何时长过肉?哪里又胖过,你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杨天康咋舌道:“你小时候果然是傻的,有一年杨幺为了给你补身子,养了三头母猪,一窝的猪仔。天天给你做酸菜蒸肉,蒸腊干,我嗅着都要吐了,你从没腻过,长得如猪仔一般,要不是杨岳看你光长膘不长个,实在是虚不受补,后来慢慢少做了你还能成个美人?你居然不知道?” 杨幺张口结舌,方才想起自家装傻的时极少照镜,除了算计杨岳,也事事不经心,竟是全不记得这回事。 刘长净已是笑了出来,被杨幺一瞪,慌忙道:“杨家姐姐,你赶紧回水寨罢,一路上这帽纱可不要摘下来。” 杨幺悻悻道:“我戴着帽纱不是还被你认出来了?有没有都差不多!”说罢,便告别众人,离牢而去。 杨幺回得客店,方进房摘下帽纱,喝了口水,突然警醒,还未来得及动作,房门、窗户猛然被人撞破,无数弓矢闪着寒光,正正对着杨幺,蓄势待! 杨幺大惊失色,僵在当场,不敢乱动,立时有蒙古官兵冲了进来,将其捆绑结实!推出房间,到了楼下大堂!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二章 女子姻缘 杨幺一眼看去,这客店竟是被官兵围得水漏不通,上上下下总有二三百蒙古人,看穿戴竟都是王府怯薛,亲王的近身侍卫! “王爷,就是这个女子,近来频频出入官牢,煸动反贼,图谋不轨!”杨幺还未回过神来,突然听得熟悉的声音在店门口想起,顿时转头看去。.info[] 只见那色目狱官正为深深躬腰,头不敢抬,极是恭敬地对着身边的蒙古人说着话。杨幺定睛一看,这蒙古人约摸三十多岁,鹰目狮鼻,双目炯炯,头戴水角簪金梁冠,腰束紫金苎丝带,足蹬阜皮靴,身上穿着竟是一身四爪龙纹的紫金窄袖宽袍。 杨幺吓了一跳,她也知这蒙古人的规矩,除了皇帝无人能用龙凤之纹,所谓龙纹仍是五爪二角金龙,此人袍服上既有四爪龙纹,品级之高只怕不下于威顺王!再者这一身华服质地精细,装饰华丽,也是她平生仅见,却不知是哪里来的王爷? 杨幺心时愣神,那王爷慢慢走了进来,立时有人抬出一张交椅供他坐下。这王爷方一坐下,杨幺便脸色巨变,原来此人身后竟跟着一个喇嘛,因身材矮小,起先未看到,此时现出身来,双目正死死地盯着她,面露喜色! 怯薛百户上前禀道:“王爷,这女贼已是拿到,还请王爷审问!”话音未落,那喇嘛趋前,附在王爷身边,一脸得意说道:“义王爷,您这一趟回湖广当真是来对了!” 听得“义王”两字,杨幺眼睛大睁,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威顺王的三王子。报恩奴的亲哥哥,当今天子的宠臣。那义王不过瞟了她一眼,便歪头笑道:“昆达英。怎么说?” 那叫昆达英的喇嘛笑道:“咱们在汗八里找了多久都没见着一个合适地佛女,没料到在这小县城里却遇上一个,您看,这女子面目姣好,元阴纯厚,生怀媚骨,体态风流,正是难得的佛女资质!” 义王一愣。转头打量杨幺,疑惑道:“怎的不像个女贼,那些个贱民女子能有这种举止气度?” 那喇嘛也是一呆,转眼又笑道:“管她是什么来头,不过是个汉女,难道还能比王爷来地来头大?既是皇上急着要的,便是蒙古郡主也得进宫。” 杨幺此时已是面色惨白,那喇嘛突地一笑道:“看她神色,倒也听得懂我们的蒙古话。这女子果然是大家出身,王爷,你可以问问她。” 狱官听得如此。急忙道:“原是一位万户大人携此女子来此,但这几日她背着那位万户大人时时探狱,自她来后反贼们暗潮涌动,极不安份。小人已派人去江夏城报信,原不敢惊动王爷。” 义王挥挥手,道:“是我懒得再动,想在这客店住一晚,既是有此疑犯。自然要拿住问问。”看了怯薛百户一眼。问道:“可搜到什么可疑之物?” 那百户急忙道:“在行李中搜出了万户官印。”说罢,奉上一颗铜印。 义王接过一看。却是一愣,抬头打量杨幺,道:“竟是真印,你是潭州路义兵万户的什么人?” 杨幺慢慢镇定下来,深吸了口气,用蒙古语答道:“启禀义王爷,下官正是潭州万户杨幺。” 众人俱是大惊,昆达英斥道:“你不过一介女子,怎的敢自称万户?”义王却是眉头深锁。 杨幺笑道:“大师,下官万户的官职是威顺王爷亲口所封,湖南道元帅府下的诏令,皆是有案可查,下官怎敢冒认?” 那狱官听得此话,不禁面色大变,颤抖道:“你频频入牢,为的是……” 杨幺也不看他,只是盯着义王道:“只因拉章大师奉威顺王爷之命在江夏城修建欢喜堂,急需死囚,下官奉命在武昌路各处地官牢清点人数,以备不时之需,还请王爷明查。”杨幺不知此事如何结尾,怕连累玄观,只得含糊措词,嘴里绝不提玄观两字,幸而那狱官似也不敢提玄观手令,她一心想着如何把怀中玄观的手令给销毁,要人拿不着铁证。 义王爷不动声色坐在堂上,昆达英犹豫半晌,附在义王耳边道:“王爷,此女实在难得,您看……” 义王站起,围着杨幺慢慢踱了几步,转头笑道:“既是如此,此事也不忙定案,今日也不在此歇息了,上船回江夏城问问玄观罢,父王和小七怕是等得急了。”说罢,在众怯薛侍卫的簇拥下出门而去。 昆达英眼睛在杨幺身上一转,“嘿嘿”连笑,也自去了,杨幺被怯薛百户押着紧跟,心头大急,知道这王爷想把她抓去做佛女的心还未死,虽知那官印是真,却不肯承认她的身份,这几日在船上也难保会如何。 但她此时被捆得结结实实,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得随着众人在蒲圻县赤壁口上了船,沿长江向江夏而去。 楼船离岸后,义王似也不怕杨幺在江上能逃走,命人解了绳索。昆达英喇嘛制了她的穴道,让她无法行功后,将她送入一间舱房。 舱房中极是华丽,她方一进门,便有四名艳婢迎了上来,齐呼:“贵人。”也不管她如何解释,拥着她洗浴更衣,上上下下打扮了一番,穿上蒙古宽袍,皮靴。 杨幺身上无力,只能忍耐,任人摆布,寻个时机把玄观的手令给扯了,方才安心。等她收拾完毕,便有婢女来请,只道王爷请她去饮宴。杨幺暗暗咒骂一声,无奈随之而去。这楼船俱是一般的格局,还未进外舱大厅,便听得乐声大作。进了门,迎面暖香袭人,整个房间竟是作了蒙古包里的摆设。义王倚坐在厚厚地毛毡上,身前是珍馐美酒,身边尽是汉族、高丽、回回、蒙古各族美女。满屋子莺莺燕燕,扑鼻的脂香粉味。 杨幺不免看得眼晕,不知不觉被人扶着在一旁坐下,方回过神来,见得这满屋子只有义王一个男子,众女似皆是他地妾婢内宠,顿时冷汗直流。 那义王也不管她,只是与美人嬉戏。肆无忌惮,无所不至。过得半晌,酒酣耳热,便按着个金碧眼地美人交欢,**喘息声大作,众女似是见惯,齐声娇笑,淫声艳语,不绝于耳。 杨幺吓得全身抖。忍着抱头蜷缩的冲动,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便是那义王连御了两女。尤不满足,赤着身子,搂着个全身赤裸地高丽美人狎玩,身边的一众美人皆是酥胸半露。春风撩人,杨幺也是不动声色,只如未见! 待得那义王终是忍不住将那高丽女子推倒在毛毡上,大动了起来,杨幺反倒松了口气。暗忖这蒙古人再如何。一天三女也是到了极限,自家虽是污了眼睛。但好歹不用担心这蒙古人对她乱来。过得片刻,义王闷哼一声,伏在高丽美人儿身上喘息,自有宠侍上前,为他净身穿衣,捧上美酒解渴。 待得打理完毕,义王身披常服,惬意地靠在皮毛枕上,慢慢呷着美人手中地美酒,突地盯着杨幺笑了起来,挥挥手,众女便悄然退下。 杨幺口干舌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绝也不敢碰这屋子里的酒食,见得义王一直盯着她,只得陪笑。 义王见她尤能讪笑,冷哼一声,拍了拍手,昆达英笑着走了进来,施施然坐下,睨着杨幺,对义王道:“确是个处子,只是这份胆量倒也难得。” 义王眼睛一直未从杨幺身上移开,听得此言,慢慢喝了口酒,问道:“既是万户,可上场拚杀过?” 杨幺吞了口吐沫润喉,陪笑道:“曾跟随湖广平章铁杰大人攻打天完。”不到万不得已,她自是一个字都不敢提报恩奴,免得转手就被送到他府里去。 义王慢慢点头,又问道:“可曾受过伤?” 杨幺低头看了看左腿,微微一叹,道:“伤过左腿,差点断了。” 昆达英笑了起来,道:“没料到还真是个统军女万户,一身的功夫原也是不弱。”转头看向义王,义王沉吟一会,给了昆达英一个眼色,昆达英微微点头,和声对杨幺道:“杨大人,可知当今天子二皇后奇氏?” 杨幺一愣,微微点头,道:“下官自然知道。”心下却是暗喜,知道这两人承认了自家万户的身份,虽不见得能凭此保全,好歹也比无名无姓的孤女安全一点。 “奇后不过是一高丽贡女,凭姿色得宠于圣上,生下皇子,得封二皇后之位,我大元开国以来,还未曾有蒙古女以外之人得封皇后,由此可见,这女子若是有姿色,又懂顺应情势,却是比男子更易显贵。杨大人,你说可是?” 杨幺自是明白他言下之意,干笑两声,不敢搭话。昆达英继续道:“杨大人虽是汉人,但出身定是世家显族,既是想荣耀家族,以你女子之身,何必上战场拼杀受罪,寻一个高枝,借势趁风,岂不是更便宜?” 杨幺退无可退,见着义王脸色,知道再不说话已是不行,微笑道:“大师,下官已是订亲。” 昆达英哈哈大笑,道:“那里地夫君又能比得上汗八里宫中地当今天子?杨大人,以你的资质,想是不止贫僧一人青睐于你,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娘家、夫家或是在湖广之地有些势力,但若是让当今天子不喜,怕也是难地。” 杨幺听他语带威胁,已是心中犹豫,是否要把报恩奴祭出来挡灾,半晌仍是吭哧道:“大师,下官从小恋家,不愿远嫁,除了湖广之地,哪里都不想去。”如此回答,已是有破釜沉舟之心。 昆达英脸色一变,似要翻脸,却见那义王摆了摆手,瞅着杨幺笑道:“也罢,你若是不想进宫。那就进王府罢。” 杨幺与昆达英俱是一愣,昆达英看看义王,突地大笑。连连点头道:“杨大人,进义王府确也比进汗八里皇宫要好,王爷虽是时时随侍在天子身边,在江夏城中也有宅子,你既不愿意离开湖广,呆在江夏城里不正合你的心意?” 杨幺大吃一惊,终忍不住面上变色,此时那昆达英一脸笑意。站起身来,临去前突地回头道:“王爷,虽是资质上佳,但若是带回威顺王府,交给太一教的玄观调教几日,怕是更加销魂。” 义王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那昆达英悄然施礼退下,舱中只余义王与杨幺两人。 杨幺全身冒汗。暗恨自家这借来的身子奇异,明明是个早该死去的病体,却竟是惹得人人觊觎。平日借着色相虽是能得些好处,不过也是运气,想到此处,越觉得玄观良言在耳。痛悔不及。 还好那义王今日似是已足,再听了昆达英地话,不过看了杨幺半晌,微微一笑,便唤人将她扶回了舱房。 杨幺饿得不行。料着这义王今晚不至如何。大着胆子把房中桌上的茶水点心吃了个半饱,不顾女婢们地三催四请。只在外间围着桌子踱步,深更半夜尤不肯上床休息。 她忧心如焚,想要自救却不知如何行动方能保全。进一步,说出报恩奴,只怕立时送到府上成婚,退一步,留在这义王身边,过得几日也逃不了被污。 “难不成又要表哥设法搭救?”杨幺暗暗低语,这王爷如是打算把她送到玄观手上调教,她倒还有机会见着玄观,只是因着玄观地态度暧昧,她心中极不愿意再承玄观的恩情,一时气馁,伏在桌上不语,突觉身边地四婢突然安静下来,转头一看,心里狂跳。 只见那义王站在门口,四婢正悄然从门口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杨幺强自镇定,没让自家原地蹦起,慢慢起身,缓缓向义王施礼,道:“义王爷。” 义王瞅着杨幺,随意道:“还未睡?” 杨幺暗喜,正要回答“马上就睡”,却见着那义王直趋而入,走到内间,大马金刀在床上坐下,扯过靠枕斜斜倚坐,顿时转了口,结巴道:“还未……未有睡意。”此话一出口,又后悔不已,生怕这王爷趁着大家都未有睡意时,又起色欲。 义王看着杨幺僵立在外间桌边,笑道:“你坐下说话。杨幺哪里敢坐,内外间只隔着一张雕花圆门,门上只垂着薄满的绢纱,哪里又挡得住义王,干笑道:“下官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义王隔着绢纱睨了她半晌,突地打了个哈欠,也不招呼侍从,自已脱了外衣,皮靴,倒在杨幺的床上,扯过锦被,便睡了。 杨幺看得目瞪口呆,左右看看,这房里只有一张床,又悄悄走到门边,房门却已是从外面关死。再摸摸身上,匕已是给了刘长净,便是刀鞘都给了倪文俊,身无寸铁,功力全失。 杨幺叹息一声,慢慢在桌边坐下,伏在桌上,也睡了。 杨幺一夜数惊,便是那床上微微动静也把她吓得半死,那义王一晚翻身三回,磨牙四次,说了梦话一句,都让她如临大敌,哪里能睡好觉?只盼着这王爷快快起来,回自家的房间,她才敢休息。 没料到这王爷昨晚纵欲狂欢,日上三竿仍是酣睡不起,杨幺腰酸背痛,眼圈灰黑,终是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两人睡得正酣,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昆达英喇嘛在外咳嗽几声,唤道:“王爷,威顺王派玄观仙长来接你了。” 如此呼了两回,杨幺方醒了过来,甩了甩晕沉沉地头,听得门外熟悉的清亮声音响起:“王爷,贫道奉威顺王爷之命特来觐见!” 杨幺狂喜,也顾不了许多,跳起来掀开圆门绢帐,跑到床边,方要去唤义王,却被他一手抓住,拖到床上,杨幺吓得尖叫一声,挣扎道:“王爷,你要做什么?” 那义王压住杨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笑道:“真丑,谁叫你一晚不睡?”此时,玄观又在外面唤了一声。声音难掩焦灼之意。 义王哼了一声,放开杨幺,打了个哈欠,对门外道:“玄观么?进来罢。” 玄观应声推门而入,与昆达英站在外间桌边,隔着圆门绢帐施礼,杨幺方要从床上爬下,却被义王一把搂住。无法动弹,不免又是轻呼一声。 玄观身子一僵,勉强笑道:“义王安好,威顺王爷与七王子听得王爷要回湖广,一直在江夏城等待,以为您会走河南黄州直接过来,没料想你居然从河南绕到了陕西,王爷和七王子等着心焦,特派贫道来接。” 义王哈哈一笑。一边抓着杨幺推拒地双手,一边道:“玄观,你们坐吧。昆达英,上茶。”说罢,在杨幺耳边道:“我知道你们汉人女子讲贞节,你若是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杨幺一惊,忍气吞声静静伏在了义王怀中,义王满意一笑,一边抚摸着杨幺的纤腰狭背,一边向绢帐外的玄观道:“本王也听说了你对父王地忠心。便也不瞒你。河南地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人,虽是起了义兵替朝廷攻打红巾。但也借此为名,扩张势力,他们原被封在了河南汝宁府,听说如今的势力居然到了陕西行省,本王不放心,便趁着这次回湖广,绕到了陕西行省去看看。”说罢,低头看了杨幺一眼,笑道:“从公安下了长江,不过在赤壁口歇了歇脚,倒让本王遇上些有趣地事。” 玄观一笑道:“方才听昆达英大师言道,王爷寻获了一名绝品地佛女,倒是要恭喜王爷了。” 义王哈哈笑道:“玄观,昆达英一向佩服你的手段,本王也想着湖广这地界资质好地女子都让你和小七网罗干净了,没想居然漏了一条大鱼!”伸手在杨幺的嘴角抹了抹,悄声道:“看你流的口水。” 玄观顿了顿,笑道:“既是资质上佳,王爷何不交给贫道调教几日,也好献到宫中。” 此时昆达英笑了起来,道:“玄观道兄,如今这名女子已是王爷府中地姬妾了,宫里要的我们另外再寻罢。” 玄观一愣,笑声越勉强,义王伸手摸了摸杨幺涨得通红的面颊,道:“原也是要给你调教地,不过本王正觉着好玩,过几日再说罢。你们先退下。” 玄观无法,只得随昆达英退出房去。 待得众人退出,杨幺终是瞅着义王不留神,从床上逃了下来,躲到了外间,那义王也不急,慢慢整衣穿靴下得床来,掀开绢帐,看着杨幺道:“本王也不愿意勉强,想必你也知道玄观是什么人。你自已选吧,是做本王地人,还是去威顺王府里做十六天魔女?” 杨幺暗啐了一口,虽是急着想答应做十六天魔女,好逃到玄观庇护之下,又怕弄巧成拙,慢慢道:“我要回去。” 义王冷哼一声,撩袍坐下,喝了一口冷茶,漱了漱口,皱眉道:“你夫家是哪里?这样替他守着?” 杨幺自是沉默不言。义王慢慢点头道:“本王也是白问,料到你也不会说,我也懒得去查这些。好罢,念在你也是堂堂万户,给你一天考虑。今天晚上要不做本王的人,要不送你去玄观那,本王可告诉你,若是你做了十六天魔女,终是还要上本王的床,却及不上单做本王女人风光。” 义王见得杨幺仍是沉默不语,怒哼一声,拂袖而出。 杨幺见得他出门,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上,那四名女婢似得得了吩咐,只是守在门口,让杨幺在房中一个人独处。 杨幺在外间坐了半晌方有些力气起身,慢慢走到内间去睡觉。方一掀开帘子,便落入一人怀中,杨幺欢喜道:“表哥。” 玄观紧紧抱着杨幺,叹道:“你的运气也太不好,他远从汗八里而来,明明可以从河南黄州直接到江夏,偏要绕到陕西,偏要从公安下江,偏又要在赤壁口上蒲圻,偏又要去你在的客店休息,若不是黄石递信。我还准备从旱路去接你,差点就错过了。” 杨幺只觉满身满心皆已疲倦,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依在玄观怀中道:“表哥,你从哪里进来地?” 玄观揽着杨幺,指着背后地窗户,道:“我的楼船就在旁边,他也知道有名有姓有官职,你不敢逃跑连累家族,只是他也太托大了些,居然也不去查一下你地出身?如今你可是和他弟弟报恩奴订了亲。” 杨幺冷笑道:“他不就是图个上床快活。哪里还管我是什么人?难怪大家都要反,我如今也是蒙元亲封的义兵万户,他们就敢这样肆无忌惮,若是平常女子,哪里还有活路?” 玄观慢慢点头,杨幺见他仍是紧锁眉头,知他忧心,急忙欢喜道:“他方才说了,如果不肯做他的女人。就要把我送到你那里去做十六天魔女,表哥,到你那里了。我就不怕了。” 玄观一愣,也不禁笑了起来,面上愁容一扫而空,低声道:“你看。若不是你当初叫我好好藏着,如今如何救你?这便是因果。” 杨幺也不免庆幸,虽是怕外面婢女听见,仍是忍不住咯咯轻笑,突然道:“表哥。当初你说我在外头。不过仗着色相运气方能一路过来,我实在是不服。如今才知道,你说地真对。我在店里被上百弓箭指着,什么本领都使不出来,若不是还有这个色相,怕是还会连累你。” 玄观听她如此说,语中尽是沮丧失意,笑着劝道:“我那时也是一时气话,你想着,若不是你一身本事,杨完者哪里会让你入伙?他可不是那些好色的男人。”顿了顿又道:“便是报恩奴还有这位义王爷,也不会单看色相,总也是觉着你有些与众不同的好处,方才看上你。你不用妄自菲薄。” 杨幺听他如此一说,心中欢喜,看着玄观越顺眼,拘着他的胳膊道:“表哥,杨岳杨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玄观一怔,看着杨幺,叹了口气,道:“倪文俊是个有韬略地,暗中在沔阳府已是聚集了几万旧部。另外,义王为什么要下河南陕西探查?不过就是替皇上看看各地的军情,惦量一下脱脱是用还是废罢了,只要等得脱脱退位,我们卷土重来,杨岳自然就会回来了。” 杨幺听他虽说得容易,却知其中变数极大,艰难险阻不知几许,自是有些忧心,玄观见她如此,欲言又止,终只是紧紧抱着她,默默无语。 两人如此相拥站了不知多久,杨幺方恍然惊醒,看看天色,竟已是太阳西斜,杨幺方要开口说庆,突听门外语声,玄观、杨幺俱是一惊,杨幺慌忙推他,“表哥,你快走,反正今天晚上我就去你那了,我以后一定老实在你身边躲着,再也不乱跑了。” 玄观不禁失笑,叮嘱一句“万事小心”,便从窗户出去了。 玄观方出窗,杨幺的房门便被推开,义王慢慢走了进来,在圆桌边坐下,杨幺被他隔着绢纱盯着,也是一阵胆寒,吞了口吐沫,慢慢走了出去,施礼道:“王爷。” 义王哼了一声,低头掸了掸绣着金线的蒙古紫苎锦袍,懒懒道:“怎么样,想明白了么?” 杨幺陪笑道:“王爷不是说一天么?现在天色还早……”杨幺话还未说完,立时被义王猛抬起来地鹰目瞪得说不出话来,义王连连冷笑,“什么好什么不好,原是明摆着,你竟然还要想这么久,真是不知死活。难不成非要本王去查你地出身方才服贴么?” 杨幺大惊,暗忖这义王起先说地难道不过是试探之词,竟是没打算把她交给玄观,白让她欢喜一场! 杨幺心中大怒,面上不仅露出恼意,那义王见她面色,以为她是为着家族担忧,反是哈哈一笑,道:“罢了,本王说话算数,我再给你两个时辰考虑,若是还没有想明白,你就到玄观的船上去罢!”说罢,转身而去。 杨幺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地等着天黑,怎料得两个时辰后义王连个影子都没见,急得杨幺团团转,捱到半夜,实在顶不住,倚在床上睡着了。 杨幺正睡得半梦半醒,迷糊中忽觉有人进了房,还未待她从床上坐起,一个黑影便压了过来,浓重地酒气和男女交欢后遗留的腥檀之气扑鼻而来,让杨幺恶心欲呕,知道是义王酒后纵欲,慌忙从床上逃下。 义王哪里容得她躲开,一把抓住她,按在床上,在黑暗中边喘气边笑道:“想明白了没,可愿意做本王的女人?” 杨幺咬牙道:“我宁可去威顺王府做十六天魔女!” 义王大怒,手上用力,便要去撕杨幺的衣服,杨幺一阵拳打脚踢,终忍不住一口狠狠咬在义王赤裸的肩脖之处,只觉满口血腥! 义王痛叫一声,一巴掌把杨幺打翻到地上,吼道:“该死地,你是自己找死!昆达英,把玄观叫来,把这个女人送去给他调教!” 昆达英应声而入,也不敢多话,直接将杨幺扛起,走出了房间。 玄观早早就到了义王的船上,直等得心焦,若不是知道义王正是和姬妾寻欢,哪里还耐得住,此时见义王方进杨幺房中便将她丢了出来,心中大喜,急急上去接住。 玄观将杨幺抱在怀中,见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似是受了内伤,心中大急,转身便要回自家船上,却被昆达英扯住。 昆达英附耳道:“玄观道兄,依王爷的性子没吃到嘴总是会惦记地,处子调教成天魔女也费事,何必费那个功夫?你这几日也不忙着调教,免得王爷一时想起,我们俩都麻烦。” 玄观一惊,含笑谢了,匆匆而去。待回到玄观船上,杨幺躺在床上,终于松了口气,便是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疼痛,虽是无力,仍是欢喜地扯着玄观道:“表……表哥,我总算是可以安心睡觉了。”说罢,便晕睡了过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三章 夏日炎炎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4741字) 赤壁口离江夏渡口不过两三天的路程,待得杨幺醒来时,她已经是躺在了玄观的怀意堂中。 杨幺方要翻身,却觉得腰背处火辣辣一阵疼痛,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又觉得胸口一些气闷,顿时大咳不止。 坐在一旁的玄观急忙替她顺气,轻轻说道:“不能动,背上挨了一掌,幸亏你身怀内力,若是平常女子,这一掌就要命了。” 杨幺顿时又抽了一口凉气,忍痛道:“这个义王好狠毒,功夫也高,只怕还在报恩奴之上。” 玄观一变帮她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躺的舒服些,一边道:“报恩奴的武艺是义王手把手教出来的,威顺王是忽必烈的嫡系王孙,他们两个的母妃也是蒙古公主,打小就高人一等,视人命也就如草芥一般,普通的蒙古人也不入他们的眼,当初报恩奴要娶你时,我还纳闷了很久,便是王爷也是觉得奇怪。”说罢,从床头矮几上端起一碗清粥,慢慢喂给杨幺。 杨幺一边吃一边含糊道:“报恩奴比义王可要好一些,这个义王――” “也就你觉得报恩奴还好一些,他在湖广一带有个外号,叫破家王子,专找汉人豪绅下手,抄他们的家,夺他们的产,这阵子他府里又进了十几个姬妾。” 杨幺大吃一惊,顾不得喝粥,道:“那――朱家,朱家怎么样了?”转念又狠狠道:“必是那莆二,为着各处的生意,勾结报恩奴压制汉人豪绅。” 玄观点点头:“你们两家到底是封了万户,哪里是随便能动的?便是你大哥起兵夺了潭州路益阳州也没人吱声。” 杨幺呼了一口长气,玄观笑道:“报恩奴到底还年轻,心思不及义王险恶,对你还是有几分真情。否则也不会急着提亲娶你。”看了杨幺一眼,道:“你也不用担心,蒙古人的风俗是替儿子说亲时,需反复恳求女方父母,以示诚心与尊重,你就慢慢躲着,看他多求几回亲。” 杨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慢慢吃完粥躺下,从此安安分分在玄观府上养伤。 江夏城的春天飞快的过去,到了七八月,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大地上,人人躲在屋内或树荫中纳凉。 江夏城南门外地欢喜堂工地上,二万五千名死囚正汗流浃背在烈日下劳作。 不时有体弱的人晕倒在地。 过了一会,工地突地响起一阵锣声,监工在一块音量地上叫道:“歇息一下,按老规矩,一人一碗绿豆汁解暑!” 死囚们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散了开来,按吃饭的规矩在不同的地方领取绿豆汁后,寻了阴凉地坐下,一边喝一边歇息。 “这些死囚们倒是过得舒服,爷爷大太阳底下跑了这么远的路,也没人送一碗白水给我!”刘震策马奔过工地边缘,向江夏城南门奔去,嘴里抱怨着。 “玄观办事这般有慈悲心?平日怎地全没有看出来?”杨完者也笑道。“我们还没有出门的时候,他们太一教平了沔阳府的一个山寨,上上下下全部杀光,不过就是为着在他们寨子里现一匹太一教丢失的马。” 蒋英哼了一声,道:“分明就是借口。那匹马牵回来时我去看了。明明就是我送给……送给她的,骑马的人也是我杀的。” 杨完者哈哈一笑。“你只需记得你什么也没做就好。长江里头的那匹马你也不用惦记了。” 说话间,三人进了江夏城,正遇上一辆竹厢马车沿着浓密的树荫由西向南迤逦而来,四面围着八个太一教的道士,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杨完者也不管蒋英如何不服气,慢慢把马放缓,便要避到另一面,突见得马车前的竹帘轻响一声,一个声音叫道:“老大,刘二哥。” 三人具是一怔,互相打了个眼色,策马慢慢靠了过去,竹帘里伸出一只细白的纤手,执着纨扇,将竹帘掀开,露出一个俏丽人影。 杨幺将一头乌黑的秀盘的高高的,全无一点珠翠,露出长长地项脖,身着葱绿色窄袖衫子薄罗裙,清清爽爽半倚在厢门前,冲着杨完者和刘震微笑,转眼看到蒋英,又转了一副脸色。 “老大,这么大的太阳,你们从哪里回?”杨幺用铜钩将竹帘挂起,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大竹食盒,放一打开,三人在车厢外都觉得一阵冰凉之气,满身燥热顿时一清。刘震一把接过杨幺递过来的一碗冰镇酸梅汁,两三口喝了个底朝天,仰天吐了一口长气,方笑道:“杨四,二哥我嗓子正冒烟,想着要一碗白水,没想到你倒送来一碗冰汁,可救了我的命了。” 杨幺“扑哧”一笑,接了杨完者和刘震递过来的空碗,执着扇子,给刘震扇风。 杨完者瞅了一眼臭着脸却没打算离去的蒋英,笑道:“我们从江浙回来,张士诚盘踞高邮,我们想去那边挣军功,过去看看情势。” 杨幺眼睛一亮,急问道:“怎么样?脱脱集结了多少兵力?” 刘震叹道:“脱脱名头太大,不仅是蒙古人,各处的汉人义兵都卖他面子,便是西番、西域的番兵也来了,再过一月,只怕能有四十万之众,高邮城里最多五千人,哪里会是对手?我想着,这军功也不容易挣。” 杨幺抿嘴一笑,看完杨完者,道:“老大,你觉得呢?” 杨完者一笑,看了看周围,杨幺笑道:“黄石道长,太阳热,你们到树底下歇歇吧。” 待得众道士离开,杨完者方道:“我听说如今太子都已经迷上大欢喜禅了,后宫的妃子与皇上的亲信近戚混成一堆,宫里都乱成一团,脱脱闯过一回宫,没有结果。” 杨幺喜道:“如此一来,脱脱便会应了一句话。” 蒋英忍不住问道:“什么话?” 杨幺一偏头,懒得理他,蒋英气的双目圆睁,似要叫骂,却又忍住。杨完者暗暗摇头。笑道:“便是那一句――盛极则衰。” 刘震摸了摸头,突地道:“杨四,我们要挣军功所以才盼着天下越乱越好,你家里占着洞庭水寨,你的相好玄观又是威顺王的宠臣,你怎么还和我们一样的心思。” 杨幺啐道:“刘二哥,你说什么呢,玄观可不是我相好!我家长辈和他有交情,我就寄住在他这里而已。再说了,这天下要是太平了,我们加还能占着洞庭不放么?蒙古人灭了反贼,腾出手来自然会挨个收拾各地汉人豪强,我自然和你们一样的心思。”说罢,又叹道:“为了天下的穷苦百姓,我其实也盼着早点安定下来,赶紧弄个汉人做皇帝罢。” “嘘――”杨完者急忙掩住杨幺的嘴,责道:“你如今不是流寇,我们也是官兵。说话怎还是如此不遮掩?” 杨幺眨眨眼,还未说话,突听得南门外工地里又是一阵锣响,轻呼一声,“今日晚了。”便匆匆与三人告别,向南门外而去。 三人策马回万户府,蒋英却道:“做官兵实是在受罪,天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是做流寇时快活。” 杨完者微微一笑,道:“放心,自有你快活的时候,陶大人是本地人,不想离家,到时候自然会遣我们去江浙,打起战来,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这汉人、蒙人的天下和我们苗人有什么关系?”说罢,三人大笑而去。 杨幺将冰汁送到工地上,招呼了杨天康、刘长净、张国诚、张国意几人来喝,杨天康一口一碗,连灌了三碗,方才吐气道:“幺妹,这破堂子要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我觉得在地里种田时都没这里受罪!” 刘长净反是舒了一口气道:“可比在牢里舒服多了。”自然被杨天康瞪了一眼,引得张国诚、张国意、杨幺纷纷轻笑。 杨幺笑道:“你管他什么时候修好呢,只要在修,你们就不用回牢里,我们就有机会把你们弄回寨子里。喏,这是小阳寄过来的信。”说罢,就将下德、下礼的信给了张国意、张国诚。 三人眉开眼笑地看着情信,杨幺看了看他们,轻轻给刘长净打着扇,小心翼翼道:“长净,曾家小姐如今还不是族里的人,我没敢给她递信儿,你别急,过阵子我们就能回寨子了,到时候就好了。” 刘长净微闭着眼,感受着纨扇带来的微微香风,笑道:“杨家姐姐,你只比我大一岁零十二天,怎么每回都拿我当小弟弟,你放心,我一点也不着急,我好着呢。” 杨幺轻笑一声道:“大一天也是大,对了,那匕和玉块你可要收好,别叫人现了。等回了寨子,你再还给我。” 刘长净慢慢点头,杨幺待了一会,催着三人把信给毁销,便乘车离去。 待回到玄观府中,黄石方松了口气,一边陪着杨幺向怀意堂走去,一边道:“表小姐,姑奶奶,每十天你出去一回,贫道我就提心吊胆,义王爷已经过来要过几回人了,都让掌门师叔挡了回去,七王子前几日去潭州方回,我走在路上,一颗心都打哆嗦!你怎么就惹了这些不能惹的人呢?居然还敢在大街上和那几个苗人闲扯!” 杨幺瞅着黄石,笑道:“你担心什么,我才是真正怕的人好不好?前两月天气不热的时候,我都是打听着他们在梦泽堂里寻欢作乐的时候才敢出门,如今天气热起来,我就选着正午太阳底下出门,除非是老天瞎了眼,否则我们是不会遇上他们的。” 黄石摇了摇头,叹道:“我如今是不相信老天了,就你那背到极点的运道,指望老天根本就没有用!” 杨幺哭笑不得,嗔道:“反正今天是安安稳稳地过了,咱们在府里可以过十天安静日子,你就别抱怨了。对了,沔阳府那边的弟子可有回来的?” 黄石道:“这事儿我就不清楚了,沔阳那边的事都是掌门师叔自己全权处理,黄松和我都不能插手,你要是想知道,就自个儿去问掌门师叔去。” 杨幺哼道:“他现在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和我说这些,那些王爷、王子们天天想着美女作乐,还不容易送上一个,没几天就腻了,又要新鲜的。” 黄松笑道:“天下绝色的美人哪又有那么多,不过是春兰秋菊各抒胜场,自然会腻。” 杨幺大怒,啐道:“你们男人就很绝色了么?怎没想过我们女人也会看腻!别说春兰秋菊了,一堆的歪瓜裂枣,姑奶奶都不稀罕看!” 黄石被骂的目瞪口呆,还未来得及回嘴,一眼看着玄观在前面走着,大喜道:“掌门师叔!”匆匆把杨幺丢给玄观,飞快的溜走。 “黄石如今已是怕了你了。你日日把他折磨得不轻。”玄观看着黄石的背影笑道。 杨幺哼道:“他每跟着我出门一回,回来就要抱怨半天,恨不得我断了腿走不动路天天窝在府里才好!” 玄观笑道:“我虽说没有希望你断腿,却也是盼着你千万不要出门的好。”说话间,两人进了怀意堂的后厅,方要坐下。杨幺便咬着唇道:“表哥,我有事要问你。” 玄观看了她一眼,道:“去书房吧。” 进了童置上冰块,退出门去。 杨幺把门关死,蹦到玄观面前,悄声道:“表哥,沔阳府有消息来么?” 玄观一边从暗格取出一些文:“报辰已经到了那边,和杨岳在沔阳湖里暗中操练水军,张报宁悄悄在你们家水寨里大量建造多浆车船,已送了五十艘入了沔阳府了。” 杨幺听的杨岳平安,也舒了空气,坐在:“冯富贵递消息告诉我,倪文俊要了大量的火药过去,我估算着,他这是打算大干一场呢。” 玄观头也不抬埋头做事,嘴里道:“看你这样,我倒是放了心,若是倪文俊,没几分胜算,你也舍不得这样砸银子给他。” 杨幺一愣,笑了出来,道:“表哥,我知道什么?我不过是指着你们天完打完了天下,好歹记着我是出了力,也不能白叫我干活了不是?” 玄观睨了她一眼,道:“要什么?一品诰命?还是进宫给徐寿辉当贵妃?” 杨幺啐了一口,嗔道:“表哥,你不是说过,徐大哥这皇帝做的不安稳么?我哪里还敢想这些?我不过想着倪文俊是个手段狠辣的,他若是得了势,总要叫着他承着我们的情,保着两家的地盘,说不定还能让我们趁乱占点便宜。”说罢,又看了看玄观,轻声道:“再说,我也不是为了表哥你打算么?” 玄观停了停,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笑道:“如今我越的放心了,你居然还替我想着威顺王被彻底赶走以后的事,看来,此次若是卷土重来,定会大胜。” 杨幺抿嘴一笑,瞅着玄观不出声,玄观低下头,在杨幺耳边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如何保命。师傅不在了,天完只怕是要乱的,无兵、无卒、无地盘反倒是好事。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没点依仗,龙虎教一直占着御封玄道宗师的位子,太一教为着这事对蒙古人也不是死心塌地,不过是看风向罢了。” 杨幺点点头,悄声道:“我也知道我是白操心,我能想到的,表哥自然早就想明白了,再说,我爹爹和三个哥哥一直把你当自己人,你放心,不管天完如何,我们家总是有你的地方的。” 玄观哈哈一笑,在杨幺身边坐下,不顾杨幺瞪眼,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还记着呢,我和你订着亲,只要从王府里出来,还了俗,叔父大人自然会把你许配给我。” 杨幺跳起来,甩掉玄观的手,叫道:“表哥总不叫人好好说话,想吵架么?你如今可是太一教的掌门,还什么俗?哼,再说,我现在连爹爹和大哥也不理了。亲事当然不算数!” 玄观斜眼看她:“若是不算数,我给的文定之物呢?” 杨幺顿时哑口无言,满面通红道:“那族谱绣帕放在潭州家里了。”说罢,急急转身,灰溜溜出门而去。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四章 梦泽堂前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3124字) 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屋顶上,密集的“啪啪”声响个不停。杨幺坐在自家屋里,一边缝着一件男衫,一边看着屋外面瓢泼的大鱼,乌沉沉的天空下,窗外几株金钱松的绿色小圆叶被急雨打得片片零落。 大雨连下了十多天,长江里的水已是连涨了四天,江夏城外的欢喜堂工地虽在高处,为借着那片江景,离江边却是极近。 杨幺不免有些担心,便是玄观的眉头也是时时锁着。 没料到二日午后,大雨居然停了,天气开始放晴,杨幺松了口气,想着十多天没有去看杨天康等人,洞庭水寨寄过来的信已是压了一阵,便叫上黄石,匆匆向工地而去。因着连日未见,多说了几句,待得离开工地时,已是华灯初上。 按着蒙元的规矩,夜市是禁了的,但那些王子贵胄们哪里又肯舍了这处玩乐?自然私下开了禁。 江夏城的西街灯火通明,沿街的挂满了各式花灯,车马行人往来如织,夜市比往常热闹了几倍,虽是有太一教的道士在车前开路,杨幺的马车也只能夹在人流中慢慢前进。 黄石诧异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便是天气好,也不至于如此人多。” 话音方落,身后的一个道士便笑道:“师兄忘了,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杨幺与黄石齐齐惊呼,杨幺一把打开帘子,抬头一看,“今晚的月亮果然特别圆些,这阵子日子过的糊涂,连这个大日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正说着,前头又是一阵喧闹。西长街花街口上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向那边挤去看热闹。 黄石对杨幺低声说:“是梦泽堂门口,咱们不管这闲事,趁着人都向那边走了,赶紧回府。”杨幺自是和他一样的心思,马车立刻加快,向人堆后人流较少的地方慢慢走去。 马车正走过围观的人群身后,便听的里面有女子惨然哭道:“奴家是有夫家的,便是孩子也有两个月了,怎么会是这梦泽堂的妓女?我是在回娘家的路上被人打晕了,偷卖进来的。求你们让我回家吧!” 另一个娇滴滴的夫人声音响起,骂道:“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样的,只要进了这堂子,就是楼子里的姑娘。看,你的卖身契在此,我真金白银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你,若是让你跑了,这钱难道叫我丢水里了不成?” 杨幺皱皱眉,掀开帘子,从人缝中看到一个纤细人影被几个汉子抓着,正哭泣挣扎。悄声道:“梦泽堂如今不是收处子么?怎的这样成了亲的都买进来了?” 黄石也轻声道:“这女子必是叫权贵给看上了,也不想明抢,自有人贩子设法卖到楼子里去,否则梦泽堂哪里又会买妓女?这里可是威顺王开得官妓院子,里面尽是罪臣反贼的女眷。全是无本的买卖。” 杨幺微一踌躇,黄石忙道:“表小姐,现在可不是管闲事的时候,今天既是大日子,怕是王爷,王子们开了家宴后,都要出来寻乐子的。万一给看到了,可就麻烦了。” 杨幺一愣,道:“梦泽堂不是也归表哥在管着么?你去和那老鸨说一声――” 黄石仍是摇头:“不知道是谁看上了那女子,我想总不外是那几位王子,哪里是一句话就能说成的?” 杨幺废然一叹,方要放下帘子,就听得一阵惊呼,原是那女子趁着人不注意,一头撞到了梦泽堂门前柱子上,虽是被人扯住,仍是头破血流! 杨幺见得如此惨象,心里有气,咬牙抓了帽纱在头上,又听得一阵喧哗,竟是有一名灰衣男子看不过眼,打倒了几名壮汉,一把抓起那名女子,便要离开! “拿下!”就听得梦泽堂三楼雅间上一声叱喝,立时有七八条黑影从楼上扑下,围了那名救人的灰衣男子! 黄石咋舌道:“我没说错吧?看,那两个是五王子身边的,那一个是六王子身边的,那一个是七王子身边的,咦,义王也在,铁杰、陶梦桢也没落下,全是他们的近身随从。(..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听的胆寒,正要缩回车厢里,黄石又惊异道:“那家伙身手居然不错,他们一堆人还拾掇不下,当心!要跑了!”话音未落,便见得那灰衣男子一掌击退挡路的两个侍卫,便要带人从梦泽堂左侧屋顶上而逃。 正在这时,楼上雅间里又飞出一条人影,当头疾扑,来势汹汹,一掌击向灰衣男子,那男子大惊,在空中翻身,躲开了这一掌,却被逼回了梦泽堂前,顿时又被人围住。 杨幺忽的轻呼一声,死死盯住那灰衣男子,顾不得黄石拦阻,带着帽纱挤进人群,仔细看去,便知方才在月光下没有看错。 那男子果然是久未有消息的亲卫领聂青! 杨幺眼见得聂青在众人的围攻下渐渐落了下风,屋顶上站着的蒋英虎视眈眈,堵着了聂青的退路,心中大急,低声对身边的黄石道:“他若是被抓了,会被关到哪里去?” 黄石一愣道:“这种无关之人,谁还费精神关他?便是不能在大街上明着见血杀人,凭蒋英的功夫,暗暗打上一掌也就只有两三天的命。” 杨幺惊道:“如此来说,是要当场格杀?”杨幺咬着唇,掉头回了车上,笑着对黄石道:“算了,我们也管不了,黄石,我们快走吧,叫他们到前面去开路,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 黄石深恐她要管闲事,闻言大喜,催着众道士前头开路,却没注意到杨幺偷偷从车厢后门溜下,消失在人群中。 蒋英见得聂青已是被围死,只觉无趣,打了个哈欠,跳回了三楼雅间内。 雅间内摆着三席,正中一张大桌坐着义王五王子佛家奴、六王子接待奴、七王子报恩奴几位王子,铁杰、陶梦桢及另两名湖广汉人义兵万户。 另两桌坐着皆是亲信,几位王子的灌顶师傅如昆布仑、昆达英皆在座。 铁杰打量了蒋英一眼,看向陶梦桢,笑道:“陶大人手下的这位百户,真是好身手。” 陶梦桢自然谦逊了几句,唤过蒋英,要他向铁杰敬了杯酒。 报恩奴笑道:“五哥,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名女子,居然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趣味?” 佛家奴大笑道:“我上月出门,看见她走在江堤边,甚有风姿,谁知道她是成了亲的?倒也是个美人,原打算过两天放她回去,哪想到她闹成这样?真是扫兴。”喝了口酒,又笑道:“小七,你那王妃怎的还没有娶到手?你都去潭州城三回了吧?” 桌上的人显是都知道此事皆都笑了出来,报恩奴沮丧道:“她不知跑哪去野了,连朱家都不知她的去向。”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我以前太纵着她了,等成了亲,把她关在王府里,看她还乱跑!” 众人大笑,义王睨了报恩奴一眼,摇摇头:“你这样子哪里又像是管的住她?我这等着你的婚宴都三四个月了。她姓朱?倒是没听过朱家小姐的名头?” 报恩奴正要说话,听的楼下一阵大乱,陶梦桢和昆达英站起一看,惊异出声:“又来了一个!倒是个使枪的高手!”话音未落,又呼道:“不好,让他们跑了。” 陪席上的高手立刻又飞出去了六七个,杨完者三人互视一眼,刘震轻声道:“使枪的高手?会不会是杨四?她那性子原也见不得这些事。” 杨完者还未说话,蒋英道:“我去看看。”说罢,也不待他们应声,便出窗而去。杨完者与刘震面面相觑,杨完者叹道:“我们也去吧。” 杨幺与聂青一阵狂奔,在城里乱窜,仍是甩不掉身后的尾巴,眼见着后面的人影越追越近,杨幺咬牙道:“我们向城外逃,实在不行,就入水!” 聂青已是受了伤,手上又捉着一个人,强捱着道:“姑娘――” 杨幺一把掀起帽纱,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姑娘,是我!” 聂青大惊,还未说话,便被杨幺扯着,急急奔出东门,向江边而去。哪料到离着江边还有百步远,便被围了起来。 杨幺冷哼一声,扫出一片枪影,便要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些追上来的人!她的功夫比这头一批的十几个人自是高上不少,不过片刻便杀伤了六七个,余下的人已是胆寒。 聂青急呼道:“四小姐,不要缠斗,我们快走!”杨幺沉叱一声,将余人逼退五步,转身便走! 此时听得一阵大笑,又有六七个人扑了上来,堪堪挡住了两人向江边退去的后路。 杨幺暗啐一口,不待他们站稳,便是一阵猛攻,顿时把身后的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露出一个空隙,杨幺大喜冲出,掉头叫道:“聂青,快来!”却听得聂青一声闷哼。 杨幺大惊回头,只见聂青被四人围攻,已是不支倒地,立时便有一人挥刀斩下,要取他的性命。 杨幺怒叱一声,飞身一枪刺出,挡开那人的杀招,却立时被一众高手围到了当中! 杨幺功夫虽高,却哪里又挡得住这些全不逊于她的人联手围攻?不过十几个回合,便连中两招,一口鲜血喷在了面纱上,眼见一刀当头斩下,已是无力抵抗,心中暗道:我命休矣!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五章 胸有成竹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4o16字) 正是此时,杨完者三人合昆达英赶了上来,蒋英飞扑而上,一把将杨幺从刀下拖出,昆达英也大呼:“刀下留人!” 杨幺自谓必死无疑,却被蒋英救下,惊魂稍定,看了看蒋英,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心中却是憋气。 蒋英还未说话,昆达英一步踏上,一把掀开杨幺的面纱,大笑道:“杨大人,原来你竟是好了,玄观道长一直推说你受伤未愈,不肯把你交出来,义王爷等得好心焦!”说罢,一指制住了杨幺的穴道,要她动不了内力。 蒋英大怒,正要作,却听得杨完者呼道:“蒋英!”只得强压下一口气,一把抱起杨幺,转身便走。 昆达英急忙叫道:“蒋百户,这女子是义王爷的姬妾!请交给贫僧带回!” 杨幺大怒骂道:“屁的姬妾!瞎了你的狗眼!老娘堂堂潭州路义兵万户,哪里会是无名无姓的姬妾!” 两人一对答,顿时惹得众人窃窃私语,便是蒋英也看了杨幺一眼,低声道:“怎么又是万户了?” 杨幺再是不喜他,被人救了一命,也只能和颜悦色道:“因为家里……”方说了几个字,昆达英笑道:“杨大人要名分也容易,蒙古人没那么多讲究,咱们宫里的皇后都能有好几个,何况是王府?只要义王爷高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杨幺呸道:“我管他高兴不高兴!老娘一点也不高兴!你――” 昆达英回头招呼一声,立时有三个义王府的高手,拿住聂青拖到杨幺面前,一阵拳打脚踢,杨幺冷笑连连,却只是看着。 昆达英也不着急,笑道:“这等犯上的贱民,也无甚用处,还不赶紧杀了了事!” 杨幺脸色微变,见得义王府侍卫果真要下杀手,终忍不住叫道:“等一下!”那人顿时停住,抬头却看昆达英的眼色。 杨幺无法,忍气道:“你说要怎么样?” 昆达英笑道:“还请杨大人岁贫僧走一趟,见过义王爷,也好有个交代。”杨幺瞪着昆达英,半晌不说话。 昆达英却不看她,转身唤人抓了聂青和那名女子,笑道:“义王爷正在梦泽堂,这名贱犯却是五王子要的,也不知道五王子要怎么个杀法?”说罢,扬长而去。 杨幺气的全身抖,眼见得众人纷纷离去,杨完者和刘震走了上来,替她解了穴,看了看伤,道:“倒也没受重伤,只是如今要如何?” 蒋英道:“有什么如何的?当官兵这么没趣,直接回寨子当流寇才好!” 刘震哭笑不得,杨完者却只是看着杨幺杨幺苦笑道:“不敢耽误几位大哥的前程,再说,我也要顾着家里,便是玄观也不能带累了。英三哥,你把我放下来吧。多谢你救了我的命。” 蒋英愣了愣,看了看杨完者和刘震慢慢把杨幺放下,杨幺抬头对杨完者道:“杨老大,妹子想托你一件事。烦请去玄观府里和他说一声,要他别来梦泽堂,来了反而说不清。我自个儿惹的事自个儿会解决。” 杨完者点了点头,看了蒋英一眼,给刘震打了个眼色,刘震转身离去。 待得杨幺运了一回气,把伤势压了压后,三人慢慢向城里走去,杨完者道:“那人你认识?” 杨幺苦笑道:“是我们家里的人。”看了蒋英一眼,笑道:“蒙古人打天完,笼络我们家,就封了一个万户的官职,我们家就让我接了。” 杨完者大笑,低声道:“你们家一面勾结天完,一面又接了蒙古人的官职,当真是左右逢源,你三哥为了保全家族,怕是费了不少心。” 杨幺也笑道:“不过是乱世里保命的法门,如今这情势,我们谁也得罪不起,便是相帮哪边,也不敢明着做不是?再说了,我们又没想着争天下!” 蒋英不屑道:“你们汉人就是这样狡猾,半点爽快都没――”被杨幺瞅了一眼,哼了哼,不再开口。 三人走进了东城门,只若无其事般在漆黑的东长街上漫步,向西城的花街而去。 杨完者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麻石路,突然笑道:“我们苗人也没想争天下,不过就图个自由自在过日子,即不受汉人压制,也不用看蒙古人的脸色。” 杨幺看了看杨完者,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英三哥虽是悍勇,要没有你带着,也不能纵横三省,做那些狗皮倒灶的恶心事。”一眼看到蒋英要火,又扯住他笑道:“英三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想要和你吵架。”蒋英一窒,面上悻悻道:“明明是你在骂我。”却也不再多说。 “我也杀了许多人,大多时也是为了自家的好恶,我三哥虽是不喜欢,我的性子却已经是这样了。(..info好看的小说)”杨幺低低叹道:“杨老大,过几日你们就要去江浙了吧?只要我三哥在,我却是不会离了湖广的,以后怕也再无相见之日了。”杨完者一愣,深深看了杨幺几眼,慢慢点头道:“如此说来,湖广是呆不得了?” 杨幺轻轻一笑,道:“杨老大心里有数就好。我知你虽是挣军功,却不是为了替蒙古人当差,所以才说一句。”又看了杨完者一眼道:“那段日子虽是满手血腥,却也是难得痛快,杨老大把我当男子一般看待,纵着我乱来,英三哥服气你,我也是服气你的,可惜……” 蒋英忍不住道:“你们说的我不太明白,不过,你可惜什么?若是还想过快活日子,和我们一起去不就是了?你还是杨四,我们――” 杨完者叹道:“她不是可惜这个,她过不了我们的日子的。她可惜什么,以后你会明白的。” 东长街虽长,但也有路尽的时候,花街上的灯火越来越近了。杨幺看着梦泽堂赤红的大门,笑道:“杨老大,英三哥,呆会便是我要死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只当不认识我吧。” 蒋英面色一变,正要说话,杨幺却柔声:“英三哥,你以后就少勉强那些不情愿的女子吧,你这么大的本事,何必如此?”说罢,进了梦泽堂,上楼而去。 蒋英一呆,正要追上,却被杨完者扯住,摇了摇头道:“你放心,她厉害着呢,你性子急。在楼下待着,免得坏了她的事。我上去看看。” 杨幺方走上三楼,便见着昆达英站在楼梯口冲着她微笑:“杨大人,好慢的脚步,义王爷正等着呢。” 杨幺摘下帽纱,亦是一笑,道:“劳大师久候,还请前头带路。” 昆达英哈哈一笑道:“虽是早知道杨大人的胆子大,今日仍是要道一声佩服佩服!” 杨幺抿嘴一笑,跟在昆达英身后进了雅间,一眼瞟见报恩奴与铁杰等人正坐在侧对面的包间中与人谈笑。杨幺轻轻一笑,慢慢在身后掩上了门。 房间三桌酒席已是残酒剩菜,报恩奴、铁杰和他们俩的随从都不在。余下七八个随从、喇嘛或坐或站散在四周。 主桌上义王爷端着一杯酒冷冷地盯着杨幺。五王子佛家奴、六王子接待奴倚在交椅上,一脸兴致打量她。陶梦桢和另外两个万户却是一脸疑惑。 杨幺若无其事看了一眼聂青和那名女子。只见聂青满身鲜血倒在地上,见着她进来便挣扎起身,那名女子一面哭着一面去搀扶。 “下官潭州路义兵万户杨幺拜见义王爷。”杨幺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军礼。 义王爷冷哼一声,其他几人却是惊异出声。 佛家奴半坐了起来,笑道:“倒不知道湖广居然有了一个女万户,姓杨?我怎的全没有听过?” 杨幺轻轻一笑,又拱了拱手道:“五王子,下官随铁杰大人攻打天完时,还在汉阳府见识过你的武功战绩。”转身又向接待奴道:“六王子,你在汉江上一举擒杀天完反贼邹普完之事,下官还历历在目。” 佛家奴与接待奴均是一愣,佛家奴哈哈大笑道:“竟是真的上过战场,打过天完?待会铁杰回来,倒要让他说说怎么叫女人上战场。” 杨幺又向陶梦桢及令两名万户拱手道:“陶大人,李大人,文大人,盟兄岳州万户张报宁时时提起三位大人。” 陶梦桢等三人一听,顿时站了起来,回礼道:“原来是张大人的盟族,杨大人,失敬失敬。” 杨幺含笑点头,又打了一个团拱,指着聂青肃容道:“下官管教不严,使得家人不知进退,冒犯贵人,惊扰了各位大人,实在是下官的罪过。” 佛家奴看了看义王,淡笑道:“一个罪过就完了?” 杨幺拱手笑道:“自然不是!”说罢,面色一冷,眼露厉色,沉叱道:“聂青!你还等什么?” 聂青闻言一惊,立时疾抬左掌,凝功拍向天灵盖,便要自尽当场! 众人不免惊呼,眼看聂青要血溅当场,斜刺里有人一动,一袖劈在聂青的手肘上,让他的手无法拍下,众人定睛一看,却是昆达英。 昆达英看了看喘着气,面色惨白的聂青,笑道:“杨大人御下果然有章法,不过,这事到底如何还是要几位殿下说了才算吧?何必如此着急?”说罢,微笑看向义王爷。 杨幺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又给义王爷和两位王子深深施了一礼:“下官实在无颜,还请王爷与两位王子降罪。” 佛家奴与接待奴皆是看着义王,义王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道:“你的伤什么时候好的?” 杨幺心中一紧,仍是恭敬答道:“回王爷,已是大好了快一月,因为这场阴雨却又拖了几日。” 义王微微点头,道:“我原也是喝多了,才下了重手。” 杨幺知道他这般说话,已是给了她面子,心中冷笑,面上却道:“王爷放心,下官经得起。” 几句话说完,义王与杨幺互相看着,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杨幺是不敢说话,义王确实不知说什么。 当初在义王的私船上,要杀要剐都是他说了算,便是暗地里收了进府也是无人知道,现在毕竟当这三个汉人万户的面,若是恃强凌逼,难免有人兔死狐悲。 杨幺暗暗得意,昆达英未必不想暗中掳她入王府,但她说破了自家身份,又有蒋英三人在,自是无法遂他的意。若只是要她在梦泽堂拜见义王,她既知道陶梦桢这个义兵万户在这里,又何必连累玄观和蒋英? 昆达英见状,咳嗽一声道:“天下的奇花异草义王府里尽有,杨大人既是伤势方好,何不进府住几日,好生将养,免得落下病根?”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便知道义王爷正在打这位女万户的主意,听着两人的口气,这女万户竟是不愿意。 陶梦桢与另两个万户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出声,静观其变。 佛家奴大笑道:“杨大人,我王兄一片好意,你可要领情才是。”接待奴亦是一脸笑意,连连点头。 杨幺紧了紧袖中的拳头,向昆达英道:“不瞒大师,下官近日便要成亲,家中事多,只怕要辜负王爷的好意。” 义王与佛家奴、接待奴皆是脸色一变,微微露出恼意,接待奴哼道:“方才我在楼上,看着杨大人的枪法,果然是杀气腾腾,我们几人的侍卫死在杨大人枪下也是不冤。” 杨幺干笑几声,说不出话来,只得沉默不语。 义王见她冷着一张脸,全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神气,又瞟了瞟作壁上观的陶梦桢三人,知道今日动不了她,烦躁的挥了挥手,道:“管教好你的人,你自己也收敛些!下去吧。” 杨幺大喜,便是陶梦桢几人面上也微微露出笑意,杨幺深深施礼,走过去一把提起聂青,转身就走,便是那女子绝望哭泣也只能当未看到。 “杨大人――”杨幺急急走到门口,还未开口,昆达英又在后面叫了一声,杨幺只当未听到,正要伸手开门,门却自外而开,打头进来的竟是报恩奴! 五卷孤身乱世 第三十六章 兄弟妯娌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16oo字) 大大的“杨”字,心里一轻,指着那宅子道,“就是那里了。(..info好看的小说)” 马车走到了宅门口,立时有家仆开了门,七八个精干仆妇迎了出来,齐唤:“四小姐。”杨幺心中大楞,暗赞杨完者办事周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但把宅子弄好了,连仆妇都一应俱全。 待进了前厅,见得四面摆设极为精细雅致,全是一副书香世家地作派,报恩奴连连点头,笑道:“原也该这样,到了外头也不能降了身份。” 说话间,两名端庄持重的教养妇人迎了过来,先是见了礼,又问报恩奴的身份,当知道是订了亲地姑爷时,立时搬出订婚女子应守的规矩,只说婚前不能如此随意见面,把杨幺训得体无完肤! 报恩奴自是尴尬,又觉得这般方是大家教养,不好多言,叮嘱着杨幺不要再乱跑,便离府而去,只是原想着亲近一番的念头也落了空,不免有些沮丧。 待得报恩奴离府而去,杨幺方才松了口气,笑着对两名妇人道:“多谢两位大娘,杨大哥呢?” ―――――――――― 两人相视一眼,也不说话,将杨幺引到了后厅,便退了出去,杨幺一眼看到里面站着一人,惊道:“表哥?” 玄观叹了口气,走了上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若不是有杨完者他们,你的命都丢了!” 杨幺赫然点头道:“对不住,表哥,让你担心了,杨大哥他们呢?” “他们是陶梦桢的人,当然要跟着他才行,早回去了。你救回地人,也有人安置,不用担心。” 杨幺满心佩服,又看了看四周,笑道:“我就觉得不对,杨大哥要找处宅子是不难,要找这些仆役也有办法,那两位教养妇人却定是找不到的,更别说这些摆设。原来却是表哥!表哥,多谢你了。有这两位在,我省了多少麻烦。” 玄观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担心,蒙元为了剿灭天完,把河南行省的一部分军队调了过来,刘福通趁机又重新占了安丰、颍州,包围庐州。现在脱脱为了攻打张士诚把河南都调空了,威顺王接了汗八里的圣旨,要北上剿灭刘福通,这几位王子都是要跟去的。” 杨幺大喜,道:“如此一来,倪文俊他们岂不是更容易了?” 玄观含笑点头。 过得几日,杨完者等人果真被派往江浙随脱脱攻打高邮,杨幺送出十里,叹息而回。 报恩奴日日上门探望,两人见面俱在前厅,两名教养女人端坐一旁,报恩奴便是心急也没有机会,每日价长吁短叹。 没多久,威顺王奉旨整军北上,佛家奴、接待奴、报恩奴俱都相随,义王镇守武昌。临别前一日,报恩奴终寻了借口,把杨幺从宅子里接到了威顺王府。 “朱儿,我明日便要随父王出征,你就好好地留在王府里,不准乱跑,等我回来马上成亲。”报恩奴一边吻着杨幺地唇角,一边说。 杨幺轻轻推了推他,“这里是后花园,你几个哥哥都在那边呢。” 铺满皮毛,半开着窗户地亭子里,不时传来男女嬉笑声,报恩奴瞟了瞟坐在亭子里饮酒寻欢的义王、佛家奴、接待奴几人,越把杨幺抱紧,低声笑道:“你看,打你来了后,我天天陪着你,别说是梦泽堂了,便是府里地姬妾都没有理了,你还不让我多亲近一会。” 杨幺咬唇笑道:“你还说,我可是知道的,你每次去潭州虽说是找我,哪次回来不带上三四个新鲜美人?便是你哥哥们的姬妾,你们还不是一起混着胡闹?” 报恩奴“嘿嘿”连笑,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陪笑道:“我们走了后,府里有三哥镇着,你若是要什么,只管开口。”亭子那边的嬉戏声越来越大,女子的娇喘轻吟声传了过来。 杨幺面上一红,推开报恩奴转身便走。报恩奴回头看了看亭子,吞了口口水,转头叫道:“朱儿,你等等我。”急急追着去了。 佛家奴倚着窗户坐着,听着声音转头看了看,一边狎玩怀中的半裸蒙古美人,一边摇头道:“小七被那个女万户迷晕了头,这几日天天往她府里跑,便是和我们一起玩乐的时间都少了。” 接待奴一手抱着个高鼻深目、灰金色头的美人儿,一手抱着个娇柔的日本美人,笑道:“这不是还没有成亲么?没到手自然馋得很,是不是,三哥?” 义王哼了一声,一把推翻了一个纤柔的汉女,压在毛毡上便大动了起来,佛家奴和接待奴嬉笑连连,哪里还忍得住,亭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喘息呻吟之声,远远地传了开去。 六卷恩重花残 第一章 险若临渊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3292字) 威顺王出征后,王府里顿时冷清了下来,便是义王爷也没有日日住在威顺王府,不时回自家宅子里住几日。 威顺王府后宅被几处园林分隔成八大块,除了威顺王居于正中外,其他七座精舍分属七位王子,大王子早逝,二王子与四王子在至正十二年时死于倪文俊手下,住处俱都空着。义王在后宅中自有一处精舍,正在报恩奴精舍的旁边。 杨幺住在报恩奴的精舍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工地自是不能去了。杨幺起先还防着义王,后来见着几回,皆是守礼,也就放松,想着到底是报恩奴的亲哥哥,两人感情又好,犯不着为了个女人如何。 聂青跟在杨幺身边,时时帮她与玄观传递消息。他当初也是四处寻找杨岳,终被他查到大批战俘关在了武昌路,便一路追了过来。 秋风萧瑟,后花园墙内大树上的枯叶被风带着,飘飘荡荡到了墙外的后宅水榭湖面上。 “四小姐,倪文俊和张报辰这几日潜来了武昌,与玄观商量攻打武昌的事。”聂青陪着杨幺一边在威顺王府水榭回廊中漫步,一边悄声说道。 杨幺一愣,笑道:“他倒是心急,沔阳府虽是已暗暗聚集了几万之众,旦夕可下,但离着武昌到底还是隔着汉阳府。” 聂青也笑道:“我们水寨如今已是送了二百艘多浆车船入了沔阳,制住了各处水道,如今这沔阳已是尽在他掌握之中。武昌、汉阳又空虚,他哪里还忍得住?” 一阵冷风从水面上吹过,杨幺不禁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到不远处后花园树枝上零落挂着几片叶子,原本花木丛生的小山包早褪去了鲜艳的外衣,不免微微叹道:“冬天又要到了。过几日夹袄便穿不住了,聂青,天康他们在工地上怎么样,有御寒地衣物么?” 聂青皱眉摇头道:“玄观虽是使尽了办法。(..info好看的小说)但毕竟不敢太显眼,怕是这个冬天要受点罪。” 杨幺咬着唇,点头道:“为了他们少受罪,倒盼着倪文俊早点来。”转头又笑道,“你不用老跟着我,我在王府里也没什么事。你能帮上他们也是好的,若能立上几功,我面上也有光。” 两人慢慢去了,后花园的小山顶上,义王爷与昆达英并排而立。昆达英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义王的脸色,微微笑道:“府里王子们的姬妾一处玩着,原也没那么多规矩。前阵子您不是还送给七王子三个得意的姬妾么?” 义王沉默半晌。方哼道:“谁叫这个是小七心爱的?到底是娶来当正妃的。”说罢,转身下山而去。 深夜,杨幺正在酣睡,突地觉查有人从外间摸到床边,轻唤了两声:“幺妹。” 杨幺听得声音熟悉又急切,猛然坐起,掀帘一看却是张报辰。 杨幺惊道:“报辰,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了?” 张报辰低低喘气,急道:“倪元帅被蒙古人抓了!” 杨幺只觉全身软。一把抓住张报辰道:“在……在玄观府上被捉地?玄观呢?聂青呢?” 张报辰面色一红,结巴道:“不是在玄观府上捉的,是……是在梦泽堂里。” 杨幺大愣,怒道:“这当口他居然还敢去妓院找女人?他大老远从沔阳跑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张报辰见她声音大,连忙掩住她的嘴道:“小声些。幺妹。虽是没有查出与玄观有关,但义王似是有些怀疑,幸亏蒙古人还不知道倪元帅的身份,只当是与反贼有关的疑犯。如今关到了江夏城的官牢里。聂青也被一起抓了,玄观大哥要我来提醒你小心。幺妹。你现在便随我走吧!” 杨幺连连点头,正要下床,便听得外头婢女们一阵乱跑,响起了灯火,“义王爷――” 杨幺大惊,急忙推着张报辰道:“来不及了,你快走,你若是在这里被捉。我更说不清。” 张报辰虽是大急,却也无法,匆匆跃窗而出。杨幺方披上外衣,还未下床,外间房门猛然被推开,义王爷一脸寒霜站在门口,身后灯火通明,站着一队蒙古兵。 杨幺吞了口吐沫,镇定下来,从床上下来,走到内间门口,隔着珠帘给义王施了一礼,道:“三哥,深夜来此,有何贵干?”义王冷哼一声,慢慢走到珠帘前,隔着帘子盯视杨幺,半晌问道:“你那个随从呢?” 杨幺心中一抖,笑道:“他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义王哈哈一笑,叫道:“带进来!” 两个蒙古兵应声而入,推进来一个捆得死紧的人,杨幺微微侧目,果然是聂青,四目一对,聂青眼中的焦急担忧坦露无疑。杨幺不敢递眼色,只是看着义王道:“不知他犯了什么事,还请王爷明示?” 义王看了杨幺半晌,沉声道:“他和一些与天完有勾结地疑犯在一起。” 杨幺一把打开珠帘,瞪着义王道:“三哥这话的意思,是指我勾结天完反贼?” 见得义王冷笑,杨幺也冷笑道:“那我倒奇怪了,天完哪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连万户的官职和王子妃地尊荣都不要了?” 义王眼中厉光一闪,连连笑道:“我到这里来,便是想问你这句话!小七那么捧着你,你倒背着他做这样的事,只怕是你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杨幺“唰”地一声撩下珠帘,转身背对义王,道:“凭一个随从,和一些未定罪的疑犯,三哥便要定我的罪么?我们家如何为大元浴血除贼,报恩奴自然清楚!” 义王大怒,一把将杨幺从珠帘后拖出,卡着她的脖颈,抬起她的脸。咬牙道:“你这是拿小七来堵我呢?我当初就奇怪了,你怎么从玄观那里跑出来的?又死活不肯说出和小七的关系,哼,你和玄观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也和反贼勾结?” 杨幺身子微微抖,与义王对视半晌,突地媚笑道:“我原也不想说,既是逼到了这份上,不说也不成了,免得被当成了反贼。三哥,你放开我,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义王眼中怒气大作,咬牙切齿道:“你居然背着小七和玄观……”手上却不免松了,转头吼道:“都出去!”屋里顿时一空,门被关死,陷入黑暗当中。 杨幺一把推开义王,抚着疼的脖子,在黑暗中笑道:“三哥。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偶尔向玄观仙长请教一下双修大法,你知道。报恩奴虽是宠我,但府里地女人太多,我总要学些东西好抓着他才是。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和国师们讨教一二,我怎么不能做了?我那随从不过也就偶尔帮我递个信给玄观,哪时又和反贼扯上关系了?” 杨幺心里不安,边说边慢慢走到桌边,去点蜡烛,身后义王粗重的呼吸声时起时伏,待得火光亮起。义王盯视了杨幺半晌,闷哼了一声,终是转身推门而去。 杨幺瘫倒在椅上,全身都是冷汗,张报辰轻轻跃窗而入。看了杨幺半晌,却不说话。 ―――――――――――― 杨幺惊魂稍定,抹了把汗,看了看张报辰,方要说话。张报辰叹了口气,握着杨幺的手道:“幺妹,你受罪了。” 杨幺一愣,不知怎的,眼眶顿时湿了起来,勉强笑道:“说什么话,你们在外头拼死拼活地,我这算什么?报辰,杨岳还好么?” 张报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小岳哥一身武艺,满腹地韬略,到了沔阳自是如鱼得水,只是我觉着他和我一样,也不大喜欢这些,不过都是为了家族的平安。” 杨幺未曾想得张报辰能说出这番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方叹道:“报辰,你果真长大了。” 张报辰一愣,笑着摸了摸杨幺的头,道:“我比你还大几天,倒叫你小看了,只因为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你比我早醒事,处处压着我,让我到现在都翻不了身。” 杨幺扑哧一笑,道:“如今这话,是抱怨当初我欺负你了还是怎地?话说回来,你倒是找着你地一往情深没有?” 张报辰顿时面色通红,忸怩道:“我不是说错了这一回话,你就记了这么久,我和你说了那么些你怎么又不记着?” 杨幺笑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你这样实在人能说出那样话,要我忘了也难。”又啐他道:“你和说的那些三不着两地又算什么?哪里有顶得上这一句话扎实?别想糊弄我,多亏你是个明白人,玄观大哥是个男的,没法子应了你的一往情深。”说罢掩嘴直笑。 张报辰被她笑得做手足无措,急道:“你又开始混说了,我对你说地都是实在过日子的话,若是我们成亲了,玄观大哥便是女的,我难道还能如何?” 杨幺看了张报辰半晌,伸指点着张报辰得额头道:“原来还是个嫩的,看来你还没去梦泽堂里玩过?” 张报辰一把抓住杨幺的手指,瞪眼看她,连连摇头道:“我倒觉着你看着虽是老道,其实想得偏了,是个要人照顾的。幺妹,小岳哥要我带信给你,只等大军到了武昌,我们就和天康他们一起会寨子里去,到时候我和小岳哥说说,让他来劝劝你,你也该成亲了。” 杨幺打小就觉张报辰单纯,如今听了他的教训,只觉好笑,自是没听进耳,想着快与杨岳见面,欢喜了一会,又开始为倪文俊的事犯愁。 张报辰劝她道:“你放心,玄观大哥既在,又没有真凭实据,总是会救他的,也是你有急智,否则那义王若是怀疑玄观大哥与天完勾结,反而是天大的麻烦。”说罢,叮嘱杨幺两句,便离府而去。 六卷恩重花残 第二章 冥冥之中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5987字) 如此过了几日,杨幺从婢女嘴里得知,威顺王的灌顶师父拉章大喇嘛想为王爷的河南战事做佛事,以求大胜,要放五百名囚徒。 杨幺顿时大喜,知道是玄观在设法搭救倪文俊,既是有威顺王爷的灌顶师父开口,此事应无问题。 杨幺在威顺王府中时时在意,处处小心,已是过得极为烦腻,每日盼着天完军早日攻入江夏,好与杨岳一起回洞庭。既听得有此消息,心中越急切,哪里还在屋里坐得住? 杨幺打听着义王不在府里,慢慢把王府逛了大半圈,看着高高的院墙,恨不得插翅飞出。 杨幺方走到中厅外的游廊下,逗了逗笼中的八哥,赏了赏阶边的嫩黄秋菊,正无趣间,转眼看到玄观从中厅走了出来,心中一喜,见着四面无人,便要上去说话。 哪料得玄观身后又转出一人,竟是那昆达英喇嘛,杨幺急急闪在廊柱后,听得昆达英说道:“玄观道长的双修大法,王爷早已听说,威顺王府里的十六天魔女固然是绝品,却是一直没有见识过调教出来的处子。” 玄观轻轻笑道:“原来如此,难怪王爷不中意贫道昨日送上美人,只是这处子调教实在不易,若是资质不好,总是白费功夫。” 昆达英似是得了玄观的好处,挽着玄观悄声道:“道长,我以前也和你说过,王爷对没吃到嘴的东西总是惦着的,眼前不是有个资质上佳地人么?你若是能替王爷办了这事件,佛事的供奉又算什么?” 玄观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她身份不同,哪里又能调教,便是调教了,哪里又能愿意……” 昆达英瞟了玄观一眼笑道:“别人或者不行,道长却肯定是行的,义王爷今日不太好说话,虽是为了反贼们的缘故,也未必不是为了道长。听说你们早就有交情了,你劝她一句。双修大法虽然好,或许也能抓住王子的心,但若能让义王欢喜一回,平日多照顾她,她的位置岂不是更长长久久?” 玄观连连摇头,昆达英也不多说,笑着去了。却把杨幺吓得倚在廊柱后说不出话来,脚下不稳,慢慢滑落坐在地上。突地眼前伸出一支手,杨幺猛然抬头,却是玄观。她结巴道:“表……表哥……” 玄观叹道:“你何必吓成这样?难不成我还会把你如何?”说罢,将杨幺扶起。 杨幺稍稍安心,怒道:“这义王真正无耻!连亲弟弟的王妃都想染指!早知道我就不说那些话了――害你没办法救他。” 玄观摇头道:“总比让他怀疑我勾结天完好。这些蒙古人原就没汉人的规矩大,父死娶后母,兄死娶嫂是大元通制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你在府里又不是不知道,虽说是各有姬妾,却时时一处玩乐,便是正妃,为了争宠也难免如此。不过当作是个玩物。哪里又和兄弟相关了?你若是与报恩奴成亲,日子久了,到底如何却也难说。” 杨幺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报恩奴如今虽是宠着我,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到手。他是玩惯了地。为了个新鲜美人,难保转手就把我送出去了。表哥,现在要怎么办?义王不同意给供奉么?” 玄观眉头紧锁道:“再想别的办法罢,反正他们还未定罪。不过是疑犯,还有时间。倪文俊这回也是太鲁莽,竟是在妓院与义王府的人争风被抓的!杀了义王府的人被人陷乘了天完反贼。恰好梦泽堂附近确实抓到了几个教众。方才被怀疑。” 杨幺大吃一惊,顿时啐道:“他大老远跑到江夏来,就为了和别人争风吃醋?这都什么时候了!”又疑惑道:“平日怎的都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玄观叹道:“他之前虽也是独自领军,到底还是拘在徐寿辉眼前,如今山高皇帝远,真性情也露出来了。也算好,若是因着别的事被抓了,反倒不好救了。无论如何,没了他白莲南教只怕就难以卷土重来了。” 两人说了一回,分头走了。杨幺打此越小心,再不与义王照面,实在闷了出去逛院子,总也要带上七八个婢女,前呼后拥,不肯留一点破绽被人所乘。这般小心谨慎过了几天,杨幺突地接道玄观的手信,叫她到后花园口相会。 杨幺极是纳闷,只道是有大事,独个儿急急去了,方到后花园便被人弄晕,失去了意识。 杨幺慢慢睁开眼来,入眼便是大片粉红地纱帐,扑鼻是浓郁的藏香,她坐起撩开床帐。 这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南面是一排窗户,地上铺满深黑长毛毯,暖意融融。除了杨幺所躺地纱帐大床,屋中央还并列放着三张无遮无掩的长锦榻,四周尽是或大或小的欢喜佛像,各式各样男女交换的模样无不惟妙惟肖。 杨幺心中惊到极点,扑到窗边一看,透过半透的纱幕,却现竟是身处梦泽堂的顶层,顿时全身抖。忽听得房门一响,她猛然回头,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表……表哥……”杨幺怔怔地看着玄观,眼中不知不觉流下泪水,一点一滴,滑过面颊,砸到了漆黑的皮毛上,那长毛极是细致滑腻,泪珠一时凝在毛尖,微微颤动。 玄观凝视着杨幺,目中变幻不定,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玄观似是猛然惊醒,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 随着玄观的掌声,进来了三对男女,男子皆是俊朗健壮,女子尽是娇美俏丽。看皮肤色,美女们分别是色目、汉、蒙古三族。 这三对男女身着雪白地半透罗衫,要害处若隐若现。最奇异处竟是这三名女子身材长相皆与杨幺有几分相似。 杨幺勉强靠在窗上,眼睁睁地看着三名女子或躺、或坐、或跪依在榻上。媚笑着与眼前的男子相拥,细吻,一点一点褪去罗衫,露出泛着粉色地玲珑身子。 这些女子似是极擅调情交合之技,面露潮红,出细细的呻吟,或快或慢,或轻或重,或柔或野,极尽所能地挑逗着男子。 ―――――――――――――― 当男子们的罗衫终于落下,开始与女子们交合时,杨幺一点一点直起了身子,面上再无一点表情,看向玄观道:“行了,这些手段我不用学了。” 玄观眼神微微一闪,拍拍手,三对正在情动地男女应声停下,拾起衣服。按部就班穿好,半点迟延没有,退出了房间。 杨幺冷冷地笑着,道:“还有什么?” 玄观袖袍微微有些波动,面上泛起微笑,柔声道:“幺妹……” “叫我四妹妹吧,表哥,你不是一直这样叫我么?”杨幺突地截断玄观的话,冷声道。 玄观面色一僵,痛色一闪而逝,胸口深深起伏一回,勉强笑道:“四妹妹,义王要杀倪……” 幺妹不耐烦地道:“别的废话不用说了,还有什么?” 玄观脸上的血色一时尽褪,看了杨幺良久,杨幺不再看他,慢慢走着,随意看着欢喜合欢像。 玄观终是大笑出声。声音高亢渐至低沉,到最后似是被呛着,剧烈咳嗽起来。杨幺似是全没听到,,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玄观掩袖。慢慢止住咳嗽,直至无声无息。杨幺突地听到急促地脚步声,被玄观从背后一把拦腰抱起,快步向床边走去。 饶是杨幺已有准备,仍是面色剧变,一掌向玄观击去,却惊觉全身绵软,玄观双手紧紧一拥,她便只能任人摆布。 玄观将杨幺放在床上,在她耳边轻声道:“这屋子里地香,会让女子地身子柔软,减轻疼痛,特地为处子准备地。四妹妹……” 杨幺盯着玄观,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憎恶,道:“调教出来还要是处子,你怎么调教?” 玄观凝视着杨幺的双眸,慢慢伸出左手掩在其上,右手一点点解开了杨幺短袖外襦的衣结,接着便是绣花内襦,贴衣小衣。当玄观滚烫的手轻轻覆在杨幺右胸软玉上时,杨幺终忍不住全身一抖,眼泪从玄观的手下奔涌而去,哽咽地叫了一声:“杨岳!” 玄观的手蓦地一紧,抓住了杨幺右边暖玉,左手从她眼下滑下,一把扯开杨幺的裙结,扯下她地两层长裙,反复在纤长细致的双腿上抚摸,呼吸微微粗重,低声道:“四妹妹,我不明白你,你还那么小,怎么就能知道用那样的手段去诱惑他?天生媚骨,天生媚骨,便是你这样地么?他可是你的哥哥!还是你知道,你知道――” 玄观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吻杨幺的红唇,杨幺虽是全身软绵绵,仍是勉力偏开了头,微喘着道:“你要调教就调教,不就是那地方么?用不着亲我,我也不用你教。” 玄观一愣,终是没有再去碰杨幺的唇,只是连连在她面颊和脖颈轻吻,双手在杨幺身子上四处游移。 杨幺先时勉力忍着,但没多久,玄观便似拿住了她身子的敏感之点,指、掌连动,杨幺的身体和神经被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冲刷,想要咬牙,却只有继继续续呻吟的力气,“四妹妹,记着这些地方,别叫人拿住了,大欢喜禅正是教人采阴补阳的,若是保住元气,必不能叫人拿住这些地方。” 玄观地声音已是有些沙哑,不断地在杨幺耳边反复提点着她的敏感要害处,杨幺偏着头,微微呻吟,直到玄观的手脱去了她的亵裤,探到她两腿之间,轻轻压住她的阴私之处时,杨幺也不知哪来地力气,猛地挣扎了起来,哭叫道:“杨岳!杨岳!” 玄观一手按住杨幺,一手抓住她推拒的双手,低头含住了她的软玉蕊尖,时轻时重地撕咬舔吸,含糊道:“杨岳有那么好么?他不过也就是个男人,他想着你是他妹妹,又太小,不敢对你怎么样,但心里哪里又能不惦记?”说到此处,玄观粗喘一声,半坐起来。抬身去脱自家身上的道袍。 杨幺身子一轻,立时勉力推开了玄观,滚到了床角,却被随之追来地玄观从背后紧紧拥住,两人赤裸相对,肌肤相贴,玄观早已按捺不住地要害紧紧贴住了杨幺的股沟。 杨幺只觉玄观地手指从她脊背上慢慢滑下,落到了后庭,缠绵不去。心中一凉,方知这调教的意思,虽知无用终忍不住哭求道:“表哥,表哥,你放过我吧。” 玄观翻过杨幺的身子,低头重重吻在她的红唇上,勾出她的小舌,来回吮吸,直到杨幺已是接不上起来方移开一线。喘道:“四妹妹,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我的人。这回……这回是我对不住你。”说罢,从床边暗柜中取出一支小玉瓶,倒出一些粉红地香脂,慢慢抹在了杨幺的后庭。 杨幺哭泣挣扎全都无用,待得玄观的手指猛然探入她后庭之内时,杨幺猛然双目圆睁,惨叫一声:“杨岳!” 玄观闷哼一声,手指慢慢抽*动,一手扼住杨幺的腰,咬着她的耳廓,说道:“你知道至正八年,他在潭州城里怎么过的么?他在凤翔楼一眼看中了一个叫杜细娘的雏妓,倒也罢,名份上,他是我的表弟,我自然叫茵娘给了他,没想到他喝醉了酒,不仅要了杜细娘,还要了她的女婢。那女婢也不过是十多岁,事后虽是喝了避孕汤,仍是怀了孩子,不过二三个月,便流产死了。他当时可是伤心得要命。若不是这如此,四妹妹,你和他在一起,怎么能道现在还是处子?我怎么又会由着你们。” 杨幺只如晴天一个霹雳,被打得无知无觉,直到玄观一边含着她的唇,一面猛然进入她体内时,方才从喉间冲出一声呜咽,却又被玄观吞到了嘴里。 杨幺地眼睛空空洞洞,玄观一边在她身上律动,一边反复说道:“吸气,四妹妹,再慢慢吐,你的内力还在,缓缓地,慢慢地,对,就这样,这样缩阴,方能采阳,才能保住你的元阴不失,便是要让与你交欢地男子精尽而死也是容易的。义王他们都是修炼过大欢喜禅的,若你不学会这些,一经交合,便要伤身。” 杨幺的泪水纷纷而下,玄观细细地吻着,却总是无法吻净,只能在她耳边喃喃道:“你是我的人,我不做道士了,这件事一了,我马上还俗娶你,四妹妹,四妹妹……” 待得玄观终是杨幺身子里泄了出来,紧紧抱着杨幺亲卫喘息一阵后,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方要松开她,杨幺却轻轻呻吟着,慢慢贴了上来,小舌在玄观唇上打转。 玄观身子一抖,立时张嘴含住,闭着眼与她唇舌缠绵,还在杨幺身子里的要害顿时又振奋起来。 杨幺轻泣着,低低唤道:“表哥……表哥……”,玄观如何忍得住,扼住杨幺的细腰,大动起来,喘息道:“四妹妹,你知道我是不得已的,徐寿辉靠不住,若是没了倪文俊,南教的基业就完了,更别说驱元……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地……可是,义王要杀那批疑犯,拉章去说也没用。现在,只有你,只有你……” 杨幺似是渐渐有了力气,身子款摆,迎合着玄观,玄观措不及防,立时又泄了一次,咬住杨幺的胸蕊含糊道:“你这身子果然是绝品的资质,这藏香原也有助兴的用处,但我调教过的处子中,却没一个能借上,你却……”终是按捺不住,闷哼一声,一把将杨幺翻转,舔着她光滑地裸背,开始了三回。 待得玄观三回泄完,伏在杨幺身上喘息时,忽觉下身处时紧时松,快感一片片袭来,已是疲软的要害又蠢蠢欲动,面色一变,一把将杨幺抱起,盯着她的眼睛涩声道:“你……你是想……”说着,便想抽离杨幺的身子。 杨幺玉面潮红,泪眼朦胧,唇若莲花,藕臂蛇一般缠上玄观地颈脖,贝齿忽轻忽重咬着玄观地耳下三分处,呜呜咽咽唤道:“表哥……表哥……” 玄观呻吟一声,心里虽知不对,却越离不开杨幺的身子,下身火一般地烧着,身体已是疲惫,却不受控制随着杨幺体内传来地销魂波动猛力律动顾不上其它。 杨幺的纤指在玄观身体上跳动,竟是把玄观教的手法一点不落使到了他身上,拿住了他的敏感情点。 玄观俊面白,一时狂乱地拥着杨幺交合,一时有些清醒,口中断续惨笑道:“……好……我原也对不起你,只是……只是……倪文俊…………南教……” 如此又泄了两回,正是要命的时候,门外突地传来黄石犹豫的声音,低声道:“掌门师叔,昆达英大师递信来,说两个时辰后就要……” 玄观是此道中的宗师,杨幺功夫还浅,因他措不及防困住了他,哪里又经得起打断?玄观猛然抬头,双眸一清,一指点在杨幺的穴道上,杨幺轻哼一声,从玄观身上滑了下来,双眸中的艳光立时消去,憎恶万分地看着玄观。 玄观慢慢起身,脚步不免有些踉跄,强捱着击了击掌,立时有婢女入内,抬进澡桶香汤、衣物、妆镜,替他和杨幺净身穿衣。 杨幺面无表情任婢女替她清理干净,玄观老于此道,狂热时也极有分寸,未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印痕,杨幺的身子经此一事,越如羊脂白玉一般,极是诱人,两名婢女都似看得目不转睛。 待得婢女将杨幺的湿稍稍拭干,替她穿上桃红撒花风毛窄裉袄,系上桃红绣花绫裙,披上大红牡丹团花披风。又在她耳边带上镶金红宝石耳环,手腕串上赤金嵌银手镯。 一番打理后,杨幺的头已是半干,两位婢女为她盘上秀,插上缠丝垂珠镶钻金簪、玉兰点翠步摇、赤金珠簪,轻轻点上胭脂,镜中便出现一个娇美清丽,光彩四射的世家千金。 杨幺皱皱眉,道:“太素,再插几支钗。”梳头婢女应了声,又捡了极富丽的朝阳五凤挂珠钗、点翠凤头步摇钗、点翠蝴蝶钗插上,脖子上挂上了赤金盘螭璎珞图。 这些饰虽是华丽却极是难插难卸,非是大富贵人家不会戴用。费了一番工夫后,又有婢女上来给杨幺喂了两丸固本培元的药丸。 此时,玄观早已服下药物,运气三周,面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他走到杨幺身边,端详了杨幺半会,慢慢伸手去握杨幺的左手,杨幺却站了起来,侧过身去,结果婢女送上的纨扇,冷冷道:“时辰快到了。” 玄观一呆,凝望着杨幺的侧脸,挥退婢女,柔声道:“四妹妹,我……” “玄观,不用废话了,该干什么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再说,这当口群龙无,若是有事,大家都逃不了,我明白的很。”杨幺不耐烦地一甩袖子。 玄观面色一暗,涩声道:“这件事完了后,我们……” 杨幺已是懒得听他再说,抬步就向门外走去,玄观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终是低低一叹,与她一道出门而去。 马车慢慢驶回了威顺王府,两人下车后正要进后宅,杨幺突地停下,转头看了玄观一眼道:“解开我的穴道,那义王手段狠辣,谁知道在床上又怎么样,我可不想死在他手上。” 玄观一怔,抬手解了杨幺的穴道,终是一把握住了杨幺的手,低头看着杨幺,恳求道:“四妹妹,我……” 杨幺轻笑截断道:“我老早就知道你心里想着全是白莲教,别的都得靠边,我被你救了几回,总要还些人情不是?你就不用再说了。”说罢,一把甩开玄观的手,进了后宅,向义王爷所住的精舍走去。 六卷恩重花残 第三章 恩怨两消 方拐进精舍前的小路,杨幺一眼便看见义王坐在树下的石桌边,正翻看一些文书,不时与侍立一旁的昆达英低语。 杨幺轻轻走了过去,离得七八步,义王与昆达英立时醒觉,回头一看,俱是一呆。 杨幺执着团扇,掩唇一笑,微微福了福,唤道:“三哥。” 义王眼中大亮,立时站了起来,咳嗽一声,迟疑道:“你这是.........” 昆达英打量着杨幺,连连点头道:“杨大人果然世家出身,姿容出众,资质绝佳。”一眼看到玄观远远走来,更是笑道:“如今经了玄观道长的指点,怕是更上层楼。” 杨幺心中痛恨,面上却是妩媚,含笑瞅着义王,柔声道:“三哥,妾身以后还要请三哥照抚一二。” 义王面上一喜,上前一步,却又停下,犹豫道:“小七他..........” 杨幺“扑哧”一笑,却不说话,昆达英笑道:“前日五王子来信,不是还说和七王子在安阳府得了几个上佳的美人么?再说,义王府里美人那么多,便是挑十个二十个出来,送给七王子也是容易。” 义王心里熬了这些日子,又见着活色生香的人立在眼前,已是顶不住。闻言面色一松,急走几步站到杨幺身边,正要说话,恰好玄观走近。 玄观低头深深施礼道:“义王爷。” 义王恋恋不舍从杨幺脸上移开眼光,转头和颜悦色道:“玄观,有事吗?” 玄观也不抬头,恭声道:“拉章大师的佛事俱已齐备,只差五百个死囚作供奉,您看........” 他正说着,杨幺已经轻轻笑一声,提裙转身向精舍内走去,义王急步跟上,顺手从腰间扯下一块虎头双珠金牌,看也不看丢给玄观,匆匆道:“你想要多少自己去牢里提。”说罢,追着杨幺,进了精舍。 杨幺方踏进精舍大门,便被义王从背后抱住,低笑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王子正妃的位置定是稳稳当当,便是以后小七承了父王地位,威顺亲王正妃的位置也一定是你的。” 杨幺转身倚在义王怀中,轻笑道:“我倒还没想那么些,报恩奴不是小儿子么?怎的是他继承王位。” 义王见她柔顺妩媚,极是欢喜,一边搂着她慢慢向后院走去,一边道:“咱们蒙古人的规矩都是小儿子守产继承,如今虽是有些随了汉人的规矩,但大哥、小七和我三人一母,是皇女下嫁的正妃所出,大哥早逝,我又被皇上封了王爵,这个亲王位自然是小七的。” 没一会便来到义王的卧室,杨幺一看,卧室外间竟是做了蒙古包的摆设,全无一件汉人的摆设,地上布满了皮毛和毛毡,四面挂着兽皮和各式蒙古刀后。.info[] 杨幺瞟了义王一眼,笑道:“你的几个兄弟里,也只有你还恋着蒙古包里的样子。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哪里和这屋子配得上?” 义王大笑几声,一把抱起杨幺。走进内间。却是一式的雕花床、案、椅,义王方要将杨幺放在床上,杨幺便嗔道:“你看我一头的饰,总要让我取了才行,你也不怕被扎到。” 义王一愣,抱着杨幺坐在床边,笑道:“你这般大状甚是媚人,却太麻烦,我这里可没有梳妆镜,也罢,我来替你摘。”说罢,便伸手去摘杨幺头上的钗环。 杨幺轻笑一声,打了他一下,取笑道:“就你那重手,怕是要把我脑袋都摘掉,我可不敢劳义王爷的大驾。”说罢,站起身,走到桌边,摘了耳环放下,抬手摸索着去摘头钗。 义王干笑一声,走到杨幺身边,一边看她下妆,一边道:“我那时是喝多了,你又太倔不是?早知道现在,当初还不如跟了我,我虽是娶了亲王正妃,再给你一个二正妃的名位也容易。” 杨幺哼了一声,咬唇看他道:“我也不指着你那么好,当初和现在自然不一样,你也就是没到手,心里才老想着,心里想着,方才觉着我是个好的。若是当初糊里糊涂跟了你,早不知被你丢哪里去了,你的心肠狠,我没尝过么?”说罢,也不下妆,板脸坐下,生着闷气。 义王想了这么些日子,又是嫡嫡亲亲的弟媳妇,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哪里直得起腰?俱是万分不习惯,也只得低声哄慰,不过也是誓赌咒,又寻些世上地奇珍异宝说了,以换红颜一笑。 杨幺不过拖延时间,也知道不可太过,没多会回嗔作喜,在义王耳边柔声细语,哄得他满心欢喜,哈哈大笑,顾不得她在下妆,一把抓着她的手,笑道:“难怪小七对你下心,这一时恼一时喜的,我只被你牵着走,什么都不敢想了。” 杨幺抿嘴笑着,终是慢慢拔完了头钗,放下了头,义王爱她一头乌,寻了自家的玉柄牛角梳,细细替她梳通了长,这一番工夫做完,已是去了足足一个时辰。 义王已是有些熬不住,牵着杨幺走向床边,笑道:“今日我也就侍候你了,都没顾上让自己松一松。”说罢,倒身压住杨幺,便要亲热。 忽听得门外急呼之声,道:“义王!有紧急军情,天完已攻下河南沔阳府,正攻打汉阳府,直向江夏而来!” 义王大惊,他虽是好色,却也知道轻重,立时放开杨幺,匆匆走了出去,怒声道:“河阳平章太不花是干什么吃的?又让天完起来了?叫铁杰、陶梦桢他们都来王府议事!”说完,匆匆奔向后宅,向王府大堂而去。 杨幺怔怔躺在床上,一时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脱了身,手指微微松开,露出右掌心被汗水浸湿的金钗。直到玄观慢慢走进来,站在床前,她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倪文俊在牢里,沔阳...沔阳那边,是谁领军攻打的沔阳和汉阳?” 玄观一把将杨幺拥到怀中,喃喃道:“幸好来得及让你脱身。”方说了这句话,闷哼一声,扶着左肩踉跄后退,面色惨白,青袍左肩上一片刺目的深红血迹,正插着一支金钗。 杨幺冷冷道:“让我脱身的是沔阳那个天完将领,可不是你。”说罢,转身向屋外走去。 “领军的是左路元帅杨岳。”身后的玄观一手撑着床柱,忍痛说道。 杨幺身子一僵,双手慢慢举起,死死掩住耳朵,全身颤抖,蓦地尖叫一声,向外狂奔而去。 玄观惨笑着看着杨幺的背影,口中呛咳出血,喃喃道:“四妹妹,白莲教,白莲教,四妹妹.........” 六卷恩重花残 第四章 油茶树下 河阳平章太不花虽竭力压制天完,与天完军在沔阳反复拉锯,却因河南军主力全抽调至高邮攻打张士诚,终是无功。.info[] 待得倪文俊回到军中,连下几城,于至正十五年正月,攻占河南行者沔阳府全土,开始攻打与武昌路一江之隔的湖广行省汉阳府。威顺王闻讯派三子回师,江夏水军十万,由四十余艘巨型楼船所载,自江夏口出,杀气腾腾从长江直扑汉阳府汉川县。 “三哥,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怎的突然罢免了脱脱?现在四十万大军在高邮城下一散,有多少散兵要不参加了天完军,要不成了刘福通的手下!这不是找事么!”报恩奴一把将手中的酒杯砸到船上,怒声道,镶珠银杯在船板上翻滚,露出杯面上几个深深的指印。 佛安奴咋了咋舌,低低和接待奴说道:“那个女万户病得快死了,也难怪小七这么烦躁。” 接待奴也低声道:“咱三哥的脾气也不大好。看吧,要吵起来。” 接待奴话音未落,义王也吼道:“小七,这是皇上的旨意,脱脱他劳师费财,数月无功,难道还不应该罢免么?” “皇上太糊涂了!张士诚都在议降了,还有什么无功!脱脱不同意张士诚投降,不过是想屠城以警天下乱民!这批反贼原就该死!”报恩奴瞪眼叫道。 义王满面怒色,猛然站起来似要喝骂,突地又泄了气,坐下叹道:“小七,你想想,脱脱自上回攻下徐州后,在朝中打击异己日益跋扈。他如今已是太师,再让他打下去,还能封什么?” 报恩奴一呆,也慢慢坐了下来,不甘道:“脱脱是不好,他弟弟也先贴木儿领兵讨伐福通。炸了营只身逃回,居然不降反升。但是,眼看着高邮就要攻下,却功亏一篑,实在是让人有气!各地的兵都调空了,就为了打高邮,要不是河南空虚,我们犯得着北上么?要不是我们北上了,天完能打到汉阳来么?要不是他们打到汉阳来了。我们犯得着回师么?” 报恩奴骂了一通,方喘了口气,突地又跳起来拍桌叫道:“要不天完军打到了汉阳,那群修欢喜堂的天完反贼有胆子在江夏城作乱么?若不是他们作乱,朱儿怎么会又伤又病!”说罢,一脚踢翻圆凳,怒气冲冲向后舱而去。(..info好看的小说) 义王看着报恩奴地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向佛家奴和接待奴说道:“五弟、六弟,这次父王命你们三人回师汉阳攻打倪文俊,事关重大,千万小心。我接到皇上圣旨要马上回汗八里。此间战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佛家奴和接待奴双双站起,拱手道:“三哥放心,倪文俊当初在金刚台杀了二哥和四哥,我们自会小心在意,为二哥和四哥报仇!” 报恩奴走进后舱一间舱房,见着大夫正在给杨幺换药,急急上前低声道:“怎么样,伤势好些了没?” 蒙古大夫叹了口气,将裹伤的棉布在杨幺的颈边打了个结,从床边走开几步道:“王子妃咽喉为利器所伤,所幸是偏了两分,但是否能醒过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自回江夏城报恩奴已经听过这话无数次,知道脾气也无用,只得忍气道:“那高烧退了没?” “高烧因伤而起,虽是退了些,但若是伤势加重,仍是会复。”蒙古大夫原是威顺王爷的内臣,既不太怕报恩奴,也看习惯了报恩奴的狰狞面孔,镇定答道,然后施了一礼,正要退出,又道:“行船颠簸,其实对伤势无益。” 报恩奴烦躁地摆摆手,道:“我知道,但把她一个人放在府里,我不放心。”说罢坐在床头,呆呆地看着杨幺。 杨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颈间缠满白布,为防着压住伤口,穿着宽圆大领的袍子,隐约露出挂在胸前的小花囊。 报恩奴伸手抚了抚杨幺的脸,微微叹了口气,随手从她怀中拿起小花囊,打开一看,花香扑鼻,不过是半囊干花,几颗金豆和一块小玉块。 天色渐黑,油灯昏暗,水波拍打着船舷,报恩奴方要伏在杨幺床边睡一睡,佛家奴和接待奴走了进来,强把他拖去前舱与妃妾欢宴,好让他散散心。 报恩奴方出门不久,便有一条人影偷偷溜入房中,轻轻唤了两声:“幺妹。”见杨幺未醒,又听得前舱男女嬉笑之声隐隐传来,便坐在床边,静静陪着杨幺,到天明方才离去。 如此行了三日,报恩奴夜晚欢宴,那人影便夜夜守着杨幺。 四日,报恩奴方走,那人熟门熟路地溜了进来,方坐下,便忽见杨幺的睫毛颤动,竟是醒了过来。 那人大喜,慌忙伏在杨幺耳边,低声唤道:“幺妹,幺妹!” 杨幺终于睁开了眼睛,茫然看了眼前之人半响,方才哑声道:“报辰......”说了两个字,便带动咽喉伤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报辰慌忙道:“幺妹,你伤重,不要说话。”一面为她顺气。 待得杨幺气息平缓了些,张报辰摸了摸杨幺地头,犹豫半响,从靴中抽出一柄包着帛布的无鞘匕,似是有话要问,却又吞回肚子,只是笑道:“你放心,长净和天康哥他们都逃到汉阳去找杨岳了。他们现在节节胜利正攻打汉川县。” 杨幺微微点头,呆了半响,眼光一转,看了看四周,张报辰忙道:“这是威顺王七王子的船上,当时天康他们四处放火,江夏城正乱着,我到王府去接你的时候,见你倒在外头街上,我实在找不到替你治伤的人,就把你偷偷送回了王府。” 杨幺眨了眨眼,张报辰笑道:“我没事,前阵子我来江夏时,就多了个心眼,参加了江夏水军,原是为了掩藏,如今正好让我跟着你来,你不用担心我。”杨幺慢慢点头,似是松了口气。 张报辰说完这些,突然又笑了起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那油茶林子里我们一起修炼的时候,只要你看着我,我就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杨幺微微一愣,面上也泛出了微笑,看着张报辰,张报辰摇摇头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诺,这是我捡来的匕,现在我替你收着,等你好了,再还给你。”说罢,又将无鞘匕包好,放入靴中。 杨幺眼眶微湿,勉强伸出手来。张报辰慌忙抓住,轻轻道:“你不用和我客气,打上回天完兵败,我们没了音信,你肯定受了不少地委屈,这回为了救天康和倪大哥、聂青他们,你在王府里少不了要遭罪。我明白的。” 杨幺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张报辰的手,张报辰轻轻拍着她的手道:“你费了这半天的精神,也累了,再睡会吧。” 杨幺闻言似是安心,慢慢合上眼,睡了过去。张报辰看着她瘦削地面孔,叹了口气。转眼看到她胸前挂着的花囊,又笑了笑。坐了过了半响,他看了看天色,替杨幺盖了盖被子,便偷偷地退了出去。 待得他出门,杨幺突地慢慢睁开了眼睛,泪水奔涌而下,沾满了枕头,嘴里只是喃喃道:“杨岳,杨岳,这都是我的报应.......” 前舱的欢宴歇了一会,到得天明时越的喧闹起来,报恩奴赤身搂着一个色目美女喘息了一阵,忽地又烦躁地推开,站起身来唤人净身穿衣。 佛家奴醉眼朦胧,重重摸了身下女子一把,抽身而出,笑道:“又去看你的朱儿?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有醒,你也别太惦着了。” 报恩奴哼了一声,也不答话,自顾自地走向后舱,方一进门,便看见杨幺在流泪,顿时大喜,扑过去唤道:“朱儿,朱儿,你醒啦?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转头大叫:“来人,快叫大夫来!” 后舱顿时一阵忙乱,蒙古大夫看了一回,只说是伤势好转,好生将养便是。报恩奴自是欢喜,整日陪在杨幺床边,也不去前舱夜宴,倒让张报辰无法入房探视。 过了三日,船行到了汉阳府,报恩奴彻夜议事,张报辰方有机会进了房,此时杨幺已经勉强能够说话,哑声道:“报辰,这回咱们能打赢”张报辰伸手给她倒了杯水,轻声道:“幺妹,你别管这些了,你以前就是想得太多,管得太多,才会伤着自己。族里的男人们是做什么用的?你放心,有倪文俊和杨岳在,不会有问题的。”说罢,扶着杨幺,慢慢喂她喝下。 “杨岳......杨岳他在哪里?” “他在汉川,离着这里也不过几十里,等这一战打完,我们就能回去了。”张报辰笑道。 过了半响,张报辰见着杨幺面色怔仲,不时呆,忍不住从靴子抽出匕,拿起杨幺的手,将匕放在她手中,看着杨幺地眼睛道:“别再糊涂了,回寨子我们一起好生过日子。”伏下身来,悄声道:“咱们就像以前那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个人安安静静好好过日子。” 杨幺鼻子一酸,嗫嚅道:“报辰,你不知道,我已经........” 张报辰掩住杨幺的嘴,慎重道:“我知道你总是受了罪方才如此,却不是你的错,我们打小儿的情份,我信得过你。这世道不好,若是要计较这些,便是小阳和下德也难逃得清。”说罢,指了指她胸前地花囊,笑道:“我那时也就是想着日后难得再见面,央着三姐做了这个,只当是相识一场留个念想,没想到你到如今还留着,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当初不过也就是一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及得上我们的情份。” 杨幺猛然怔住,看着张报辰,只见他依旧是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的白牙,见得杨幺死死看他,虽是全然镇定,却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家的后脑勺,腼腆道:“这都过了六七年了,我再笨也要想明白了。” 杨幺突地流下泪来,张报辰慌忙替她拭泪,结巴道:“你........你别哭,都是我不好,当初我们不去李家村看那场戏,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杨幺连连摇头,哭着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张报辰抓着杨幺地手道:“没什么来不及的,你看这花囊里地花还有半袋子,你喜欢这花,我们成亲时我就去采大把大把的油菜花,插满一屋子,在我心里你就和这小白花一样,小小巧巧,干干净净,和当初林子里的你一点区别都没有。” 杨幺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把张报辰吓了一大跳,又怕别人听见,又担心杨幺,最后终是狠了狠心,也不管来不来人,一把抱起杨幺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哄道:“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你别哭啦。” 幸得今夜长江风大,杨幺伤重体虚,江水拍船之声压住了杨幺地哭声,待得杨幺哭完,已是全身无力,只是扯着张报辰喃喃道:“我.......杨岳.........” 张报辰吻着杨幺的额头,柔声道:“我会和小岳哥说的,他疼你,只要你愿意了,他也会欢喜的。你累了,好好睡吧。” 卷六恩重花残 第五章 有因有果 三天后,船到汉川鸡鸣汉,水浅船重,难以行进,倪文俊麾下二百艘多浆车船,身轻体小,往来如飞,将火药、毛油等引火之物抛掷楼船之上,以火箭急射,楼船爆燃,元军大乱! “朱儿,快和我走!”报恩奴一身血迹,面上沾满烟灰,闯入舱中,一把抱起杨幺,急步向船舱走去,“这回已是败了,我带你逃回去!” 杨幺此时虽已能下床,却极是虚弱,任由报恩奴抱在怀中,跳入小船,船中不过四五人,佛家奴、接待奴一见报恩奴上船,急急开船,在熊熊燃烧的楼船群中穿行,张报辰晚到一步,急得大呼:“快追,快放小船追!” 船行不过七八里,便被倪文俊的车船围上,三位王子尽被生擒。(..info无弹窗广告)报恩奴刀斧加身,眼睁睁地看着倪文俊从他怀中抱过杨幺。倪文俊看了看杨幺,又睨着报恩奴冷笑一声,道:“满船的妃妾就抱了这一个,你也是够傻。”说罢,转身回船,徒留报恩奴在身后厉声大叫! 杨幺勉力回头看了报恩奴一眼,轻声道:“能不能..........” 倪文俊看了杨幺一眼,冷哼一声,也不答话。 倪文俊将杨幺抱回舱中,放到床上,皱眉道:“怎么伤了这处要害?你的功夫是越练越回去了!” 杨幺摸着颈上的棉布,压了许久的火顿时了出来,哑声叫道:“若不是你跑到江夏城来玩女人,我犯得着受这罪么!我认识你真是倒大霉了!你还敢说风凉话!” 倪文俊大怒,蓦然站起叫道:“不就是去了一趟妓院么!我又不是天阉。总要找个地方出出火吧?我也就是顺道,谁知道那个不知死活和我抢女人的家伙是义王府的人?我一刀杀了他,被抓进牢也没说一个字,你又受什么罪了?” 杨幺气得抖,指着倪文俊地鼻子骂道:“那当日你居然还敢和别人在妓院里争风!当初你就不该带走杨岳,我和他好好地在蒲圻呆着,马上就要回洞庭了,要不是你,我至于被抓到武昌去么?” 倪文俊拍着桌子吼道:“你是自家被抓的,有没有杨岳在旁边都一样,他是你哥,又不是你男人,至于抓着他不放么?你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省得耽误杨岳的前程,要不是为了找你,他也不会好好的军功不立,跑到江夏城去了!” 杨幺闻言一呆,疑惑道:“杨岳去江夏了?他没在你这里?” 倪文俊哼了一声,坐下道:“我们不是要攻打武昌了么?他担心你出事。(..info无弹窗广告)前几日便出去江夏接你,谁知道那蒙古王子把你带出来了。”又斜睨了杨幺一眼,道:“又干又瘦,不知道那蒙古王子看中你哪一点,他船上的姬妾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比你顺眼。” 杨幺听得杨岳不在,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什么滋味,竟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突听得倪文俊如此一说,顿时又怒道:“这战还没有打完,你就开始看女人看花眼了吧?你比那些好色的蒙古人也好不了多少!” 倪文俊又跳了起来,吼道:“是男人就会好色!不好色的不是男人!我懒得和你再说!”说罢,转头就走,杨幺急急扯住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倪文俊回头看了杨幺一眼,哼道:“我只管打战,不管这些,只是这几个王子平日里无恶不作的。(..info好看的小说)总逃不了一个惨死!”说罢,转身去了。 张报辰赶到后,将杨幺接到他的座船上将养。杨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想着报恩奴总算对自家不错。 临难时也没有抛下她独自逃生。前思后想了几日,趁着伤口已结疤,央着张报辰扶着她上了倪文俊夺来作为座驾的楼船。 方上船,便听得前舱里乐声大作,女子嬉笑之声隐隐传来,杨幺与张报辰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过去,只见前舱里已是换上了干净皮毛。倪文俊正与几个王子姬妾在嬉戏玩乐,胡闹之处不比那些蒙古人逊色。 杨幺大惊失色,张报辰拖住她转身就走,回到自家的船上,方才轻声对杨幺道:“因着他手上抓了三个王子和随行的妃妾,我听说这几天蒙古人派人来招降倪文俊,倪文俊已是提出了条件,要做湖广平章!” 杨幺吓了一大跳,掩嘴压住到了口边的惊呼,道:“他.......他怎么.......” 张报辰苦笑道:“蒙古人惯来这一手,方国珍、张士诚不都是降降反反的?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怕已是觉得统军大元帅的官职配不上功劳,要慰劳慰劳自家,方才如此。” 杨幺早先还想着如何让报恩奴活命,如今却又盼着倪文俊千万别被蒙古人招安,忽地又怒道:“早知道他如此,当初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他,不管他有没有被招安,他不过就把白莲南教,把天完当个桥梯罢了!”说罢,忍不住流下泪来。 张报辰轻轻拥着她,安慰道:“难免有些反复,我们且看着,湖广平章可不是普通官职,张士诚和方国珍起先投降时不过是领了一路或是一府,他却想领一省,哪里有这么容易地,蒙古人也要防着他以后作乱。” 杨幺只是替自家不值,却也知无用,慢慢收了泪,哽咽道:“我们再也不要管天完的事了,随他们去!” 张报辰只是轻轻拍着她,突然听得外头声音,有人叫道:“幺妹,幺妹!”一头闯了进来,见着两人相拥,顿时一惊,停下了脚步,杨幺回头一看,竟是杨岳! 张报辰面红耳赤,放开杨幺,结巴着对杨幺道:“我.......我给小岳哥递了信去,叫他回来,你们.......你们好久没见。说说话吧,我走了。”说罢,急急忙忙地走出了杨幺的舱房。 杨幺慌忙抹干眼泪,向杨岳道:“我方才听到一个消息,有些难受,所以才........”眼睛却不敢看杨岳。 杨岳关上舱门,慢慢走了过来,细细打量杨幺。 杨岳看到她咽喉上的伤疤,眼神一闪,胸口起伏了两下,好一会才平缓下来。杨岳柔声道:“你的伤还痛么?”说罢,伸手去摸杨幺的颈,杨幺不知不觉身子一闪,竟是避开了杨岳的手,杨岳的手一顿,慢慢收了回来,仍是笑道:“我把你抛在武昌,定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幺妹,你抬头看我。” 杨幺头颈一动。似是要抬头,却仍是低着,不敢看杨岳。 杨岳伸出手去,阻住了杨幺的闪避,捧起她的脸,端详着道:“怎么了,生我的气了?” 杨幺看着杨岳,只见他比起当初在武昌更加削瘦,额头上多了一条伤痕,虽是已结疤,但伤口狰狞扭曲,仍能看出当初受伤之重,顿时一惊,伸手抚上伤口,问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杨岳微笑着握住杨幺抚在他脸上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道:“小伤。当初倪元帅被抓,为免迨误时机,我领兵攻打沔阳府时受的伤。” 杨幺听得此事,突又想起当初与玄观、义王之事。心中一阵抽痛。用力要将手抽回,却被杨岳死死握住。杨岳一把抱住杨幺,不让她逃开,轻声道:“幺妹,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武昌地,让你受苦了。” 杨幺一边挣扎,一边勉强道:“没有,我没有吃苦。”杨岳死死抱住杨幺,反复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可是......可是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洗澡的,我知道这样子,你心里多半会想着我,就算我是你妹子,你心里也多半会想着我!我是故意的!”杨幺颤抖着,勉力支撑着说完,已是头晕目眩,似是要死了一般。 杨岳抱着杨幺的双手突地一紧,杨幺痛得猛抽一口气,听得杨岳勉强笑道:“幺妹,你别胡说了,你那么小哪里会懂这些?不过是洗个澡,我也没动什么心思。” “可是你自己想想,你再大了些,是不是就开始时时想着了?你为什么要那杜细娘,不就是因为你想着么?杨岳,错了,我们都错了!” 杨岳僵立了半响,慢慢松开杨幺,弯腰低头,紧紧看着杨幺的双眼,轻声道:“幺妹,你为什么这样做?” 杨幺看着杨岳嘴角勉强扯出来的那一丝僵笑,心中剧痛,闭着眼睛道:“我怕你胡乱把我嫁出去,我也不相信你会对我真好,所以........” “我是你的亲哥哥!” “我不管这些,我只想自己过得痛快!” 杨幺地话音方落,杨岳风一阵从舱中卷了出去,重重的关门声蓦然响起,“咣――” 杨幺的身子随着这声门响,瘫倒在地,喃喃叫了两声杨岳的名字,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六卷恩重花残 第六章 姻缘天定 当杨幺悠悠转醒的时候,入目的是倪文俊不耐烦的一张脸,“你怎么回事?又伤又晕的,要不是我去找你,你就准备在舱板上躺一晚吧。”转头道:“去,去把张将军叫过来,他是怎么看媳妇的?” 杨幺心中悲苦,也不管他胡说什么,只是流泪不止,倪文俊皱眉道:“怎么啦,姓张的欺负你啦?”见得杨幺毫不理睬,只是哭泣,顿时哼了一声,道:“有我在,哭什么?” 杨幺充耳不闻,倪文俊立时有些恼怒,“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就你这样子,还能哄得蒙古王子拿你当宝供着?半点女人的娇柔乖巧都没有!哪里比得上.......” 杨幺终是忍不住,一把打翻了床头几上的水杯,哭着道:“都怪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出去,我会被玄观拿去送人么?会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么?你现在居然还想投降蒙古人,你滚,我再不想看见你!” 倪文俊措不及防,下身溅满水滴,一时却呆住,愣愣在杨幺床边站了半响,蹲下身子,结巴道:“你小声点,这可关系你的名节!”回头看看门窗,“还好没人听见。” 杨幺哭道:“我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了,还管谁听到没听到!” 倪文俊面色一冷道:“张报辰知道了?这小子嫌弃你了?” 杨幺哭着道:“不关他的事,都是你的错!要是你不去胡闹,我会这么倒霉么?” 倪文俊踌躇了一会,干笑道:“要不?我娶你怎么样?” 杨幺骂道:“我才不想嫁给你这种好色如命的男人,你在船上和那些王子姬妾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说罢,狠狠推了倪文俊一把,倪文俊一时没防备,差点坐倒在地,怒哼一声道:“谁稀罕!既不温柔也不风骚,难怪张报辰不要!”说罢,跳起来,大步向舱外走去。 杨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过了一会,张报辰匆匆跑了进来,一边安慰杨幺一边道:“怎的和小岳哥能吵起来?方才我看着他跳上一只小船,独个儿走了,还以为他有急事,看你这样子,竟是吵架了?” 杨幺越绝了望,只能蒙头大哭,张报辰也不问她,只是陪着,如此过了三天,两人正在一起时,突地房门大开,一群天安将领涌了进来,纷纷大笑道:“恭喜,恭喜,张将军竟是要娶亲,也不让我们知道!真是不够意思!” 饶是杨幺正在哭泣,也不免抬起头与张报辰面面相觑,混在其中的杨天康越大笑道:“幺妹,你这是哭什么呢?你们早就该成亲了,拖了这么些日子!” 张国意和张国诚等族中将领也俱是微笑。 却没见着刘长净,人群一时间都拥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向张报辰抱拳贺喜,不少人打量着杨幺,夸奖一番姿容不俗之类的话,便要奉上贺礼。 张报辰大惊,慌忙道:“各位将军,此事……” 突地有人重重咳嗽一声,房门口的人群顿时分开,人人低头行礼,呼道:“元帅!” 倪文俊慢慢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在房中坐下,咳了咳和颜悦色道:“报辰,你们两个既是情投意合,自然是早早成亲为上。” 见得张报辰要说话,倪文俊挥手截住道:“我已经写信给你们两家的族长了,就说我作主,订下了这门亲事!我还将此事上奏皇上,张将军这次立功不少,新人又是杨元帅的亲妹妹,自然要讨个诰命!便是全军上下也都知道了!你们说,这亲事还有什么漏了的?” 那些将领哄堂大笑道:“元帅办得极是!就差拜堂洞房了!” 杨幺气得抖,叫道:“倪――”突听得一声炮响,人人色变,倪文俊等人冲出房门,便是张报辰也只说了声:“躲着,别出去。”便狂奔而出! 杨幺抹了抹眼泪,爬下床匆匆穿上厚锦棉衣,取了枪奔到门口,只见得前方十余艘楼船气势汹汹疾扑而来,船上盏口炮齐,立时让天完军一阵大乱! 杨幺大惊,再看天完军车船上并没有配置盏口炮,弓箭虽是极远,威力却远不及火炮。杨幺大呼道:“快上楼船,快上楼船!开炮,开炮!” 天完军中立时有人反应过来,就听得有人大喊:“开炮,开炮。” 哪料得天完军中知晓使用盏口炮的人不多,一时之间不过五六艘的楼船应声开炮,准头又极差,一时间挡不住元军,竟让他们冲进了船队里来,双方短兵相接。 杨幺大惊,不知如何是好,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为免成为累赘,只得退回舱中,那料到方一关门,就听得一声巨响,船体乱摇,竟是中了一炮! 杨幺脚下不稳,顿时跌倒在船板上,又听得炮声连响,热浪滚滚,车船竟是着火!杨幺深知此处危险,挣扎着要爬起,没料到舱顶突然塌陷,大块大块破裂的木板呼啦啦地砸下来,不少正熊熊燃烧,响起“滋滋”地慑人声响。 杨幺在船板上一滚,勉强躲开两块着火的船顶碎片,却被另一块厚重的碎片砸中后脑,一声呻吟都没来得及出,当即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杨家姐姐!”这是长净罢,杨幺模糊地想着,可不能让这孩子知道,她当初万念俱灰,拿着他还来的匕自尽。 “幺妹!”好像是报辰,杨幺心里一安,他总是会护着她的,她可以再休息一下。 “杨幺!”杨幺大怒,倪文俊这人总是连名带姓地乱叫,她也不希罕理这人,若不是为张杨两家着想,倪文俊最好是被招安了,转头灭了天完和白莲南教,让邹普胜吐血气死! “幺儿!”、“妹子!”杨幺心里一喜,仍是赌了口气,若不是他们要把她嫁给张报宁,她会有家归不得,只能依靠邹普胜么? “幺妹!”这不是张报宁么,他也来汉川了?算了,张报宁也是个汉子,一心为家族打算,好好和杨天淑过日子吧。 “幺姨!”杨幺愣了一下,下德、下礼怎么也来了,战火连天的,她们也不知道躲一下,难不成是来找国意和国诚的? “四妹妹!”杨幺全身抖,紧紧缩了起来,眼睛闭上,耳朵关上,深深沉入黑暗之中。 杨幺任由她地灵觉向黑暗中沉去,只是模糊地想着,杨岳呢,杨岳不再管她了么? 不知过了多久,杨幺终于听到了等待已久地声音,“幺妹,是我的错,你快醒醒.......” “杨岳!杨岳!是杨岳!”杨幺欢天喜地,挣扎着摆脱黑暗的纠缠,使尽全身地力气向光响处奔去,嘴里叫道:“杨岳,杨岳,你回来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别抛下我。” 杨幺睁开了眼,清晨的阳光从床边的窗户照了起来,洒满了整个挂满红绸的屋子,让满屋子地油菜花串愈地娇美动人。 杨幺忍着乍见阳光后眼睛的刺痛,恋恋不舍地盯着眼前的人,杨岳一脸的哀伤顿时变成狂喜,狠狠揉了揉眼睛,一把捧起杨幺的脸,叫道:“幺妹!你醒啦?” “杨......杨岳........”杨幺想伸出双臂拥抱杨岳,却一身无力。喉咙里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杨岳眼中闪着泪光,低头便要去吻杨幺的唇瓣,差着一分的距离突地又生生顿住,捧着杨幺脸庞的双手一紧,僵了片刻,慢慢将杨幺地头放回枕上,勉强笑道:“幺妹,你歇歇,我去请平泊叔来给你看看,你都睡了两个月了。”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杨幺一时没有注意那么多,勉力用手指勾住了杨岳的衣角,不叫他走。杨岳一愣,回头一笑,复回坐下握着杨幺的手道:“幺妹,你放心,我再不走地。”转头叫道:“聂青,去请平泊二叔来,就说幺妹醒了,请他来看看。”顿了顿,又道:“把报辰也叫回来罢。” 窗外顿时响起聂青惊喜交集地应喏声,立时听到院门开启,脚步声匆匆远去。 杨幺贪婪地看着杨岳的脸,慢慢喝下杨岳喂来的水,继继续续道:“杨岳,你........你不生我的气啦?” 杨岳紧紧握住杨幺的手,轻声道:“你难道不知,我对你岂止是因着那一点情欲?便是你没做那些,我心里也早有了你,我不该生你的气,把你一个人抛在战场上,才会.......”杨岳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将额头压在杨幺的手上,默默不言。 杨幺心中狂喜,只觉全身上下通通透透,舒畅无比,结结巴巴道:“杨岳,我真的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杨岳全身一抖,却没有抬起头来,仍是埋着头道:“我也是,无论如何,这辈子我总是陪着你的。” 杨幺隐隐觉得手上传来重重地湿意,大惊道:“杨.....杨岳,你怎么啦?”勉力要起身。 杨岳觉得她动弹起来,慌忙抬头按住她,脸上的隐隐泪痕却是无法藏住,杨幺正要问,杨岳却笑道:“我以前总恨着我们是兄妹,如今却庆幸我是你哥哥,方能如此亲近于你。” 杨幺大惑不解,方要开口,突听得院门猛然被推开,一个人冲了屋里,几步奔到杨幺床边,欢喜道:“幺妹,你醒啦?可担心死我了!” 杨幺一眼看到张报辰的空荡荡的右袖上,顿时大惊道:“报辰,你的右臂――” 杨岳突地松开杨幺的手,从床边站开,笑着对张报辰道:“报辰,如今幺妹醒了,你便问问她,她是甘愿还是不甘愿?” 张报辰挨到床边坐下,伸出左臂将杨幺抱在怀中,看着杨幺结巴道:“幺妹,我没想的,我受伤也是晕着,家里面为了给我们两个冲喜,就让我们成了亲。我如今是个残废了,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和家里说........” 杨幺心中似是被人重重扎了一刀,茫然不知所措看向杨岳,杨岳怔怔地与她对望,嘴里说道:“当时你受了伤,船又起火,是长净和报辰救了你,为了救你,报辰的胳膊受了伤――断了。”顿了顿,似是清醒过来,笑道:“天康也是个莽撞的,见着你们俩个都受了伤,急急送回了洞庭成了亲,也没让我赶上喝一杯喜酒。”声音艰涩,面上虽是笑着,表情却似是在哭。 杨幺全身一个哆嗦,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杨岳,手指却不知不觉抚上了张报辰地空袖,颤抖着道:“我........我怎么会不愿意,你是为了我........”一句话未说完,已是失去了意识。 六卷恩重花残 第七章 外松内紧 七月的巴陵城,太阳热辣辣地晒着,从洞庭湖里吹来的凉风却驱散了南城的燥热,南门外的湖边处处是酒家水榭,借着这股凉意,吸引了上至权贵,下至平民的巴陵人,高头大马,雕漆马车停满了各处水榭前的空地,人群则挤满了小酒家。 “倪丞相,邹太师,这边请,这是渔侣居里风景最好的雅间,便是八百里洞庭沿岸所有的水榭酒居也比不上此处!”冯富贵恭敬地在前头引路,将天完的两位重臣引入了华容间。 倪文俊如今脱去了甲胄,穿着黑绸常服,面上一股萧杀之气,眼光冷冽,微微哼了一声,道:“你们东家呢?”说话间,面色不自觉地松了松。 “夫人正在汉川间。”冯富贵扯动玉索,临湖的竹帘自动卷了上去,烟波浩渺的洞庭湖随着竹帘的卷起,慢慢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一眼望去,奇景尽在一帘之中。 邹普胜仍是头束黄木道冠,身着青袍道衣,丰神玉容,飘然如仙。他凝望着这一片美景,淡淡道:“她一个人?” 冯富贵自然知道这两人一人是东家的密友,一人是东家的表哥,便是平日不给好脸看,也是与别人不同,仍是恭敬答道:“夫人正陪着将军,似是在弹琴。” 倪文俊方坐下,立时站了起来,怒道:“怎么不早说,我说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少,原来是她在这里弹琴,这不是要我的命么!”说着,便要出门。 冯富贵手指卷帘前的一支琴几,笑道:“丞相,这处华容间地布置不同他处,只要把门一关,除了湖面上的声音,任外头多大的声响都听不见,也传不出去。平日里夫人都是独个儿在此处练琴,我们的生意还是照做的。”见得倪文俊停了脚步,又笑道:“今日是因为将军来了,夫人嫌人多吵闹,便歇了生意,若不是........”陪笑几声,没有再说。 倪文俊哼了一声,回身坐好,喝了一口冯富贵殷勤奉上的君山银针,不满道:“她如今倒是夫唱妇随,我难得来一回巴陵,不过借了她的地来说个事,也要张报辰说情才进的来,钱还要加倍给,我还是她和张报辰的大媒呢!真是过河拆桥!”冯富贵陪笑几声,慢慢关门退了出去。 邹普胜慢慢走到卷帘前,轻轻抚了一下琴几,倚坐在卷帘下的水栏长椅上,似是在出神。 倪文俊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别怪她不理你,当初你为了救我把她送了人,我虽是承了你的情,心里却也过不去,要不然能被她这么欺压么?” 邹普胜面无表情,道:“我自是没有怪她,原是我对不起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回桌边道:“刘福通拥立韩林儿称帝,建了宋国,如今派人来与我们通好,你怎么打算的?” 倪文俊沉吟道:“到底是同为白莲教一脉,这几年若是没有北教牵制河南江北的兵力,我们也难以卷土重来,攻占武昌、汉阳、湖南道、江西行省等地。” 邹普胜冷冷一笑,便也不出声。倪文俊道:“反正这天下称王称帝的人多了,张士诚称了周王,方国珍也称了宋王,便是多了一个小明王,又能如何?天完自有自家的地盘,慢慢看着罢。”说罢,起身踱了几步,道:“徐寿辉下令在罗曰故里多云山中建田元殿,筑紫云台,还在大山之最高处立一“无敌碑”,这事你知道么?” 邹普胜伸手从桌子取了茶,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倪文俊冷笑道:“我们拼死拼活的时候,他缩在黄梅山里躲着,如今他倒变成“无敌”了!” 邹普胜悠悠地道:“你不是送了几十个美女入宫么?他如今在汉阳宫里被美人捧着,也难怪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了。” 倪文俊慢慢坐了下来,面色阴沉,面向洞庭沉默了良久,突地道:“你怎的还不还俗?这道袍穿上瘾了么?太一教有你的师侄替你管着,便是你不挂掌门这个名头,还不是看你的眼色?” 邹普胜凝望手中地茶杯,根根银针原是静静竖立在碧绿的水波中,突地震颤了一下,荡起几圈涟漪,过了一会又平静了下来。 邹普胜笑道:“当太一教的掌门可比当天完太师自在快活,我不过是挂个太师的名头,倒是偏劳你、明玉珍、赵普胜和陈友谅了,天完的事你们看着办就好,也不需问我,我也懒得去管。” 倪文俊面上泛出一丝笑容,转头道:“你也实在逍遥得好,躲在巴陵都两三个月了,也不回汉阳。陈友谅的那个小女儿,时时问起你,那可是个绝色。”打量了邹普胜一眼,笑道:“倒和你极像,怕只比你差上一两分。” 邹普胜睨了倪文俊一眼,晒道:“别当我不知道,她不是也上了你的床?前几月我还在汉阳时,刚看到四川那边送了两车金丝蜀锦上贡,转头她身上就有了新衣,还不是你给的,他爹可没这本事。” 倪文俊哈哈一笑,若无其事道:“她勾搭的也不只我们俩,不过就是图个乐子。我这里正闷得慌,过几天,她也要来巴陵,咱们倒都可以享享福,她那小曲儿可唱得妙。我就纳闷,陈友谅那老实巴交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女儿。”突地打量了华容间一圈,道:“我倒也忘了,她和她三哥也是天上地下两个性子,看这要钱的狠劲,就这破竹楼子,一个时辰就是半两金子!我听到这价钱时,真想一手掐死她了账!居然还敢问我要双倍!” 邹普胜哼了一声,道:“你有本事到她面前去说这话,我也佩服你了。”说罢,站了起来,“行了,你要是没事,我也就去梨香园了,那边戏子们地嗓音真是好,比我当年都好。”说罢,哈哈一笑,打开了房门。 方一开门,一阵让人牙酸脑痛的琴声便传了进来,倪文俊“嗳”地一声,跳起来怒道:“她明知自家弹地琴能要人命!怎么还敢天天弹!来来去去就是一《流水》。她也不腻味!”说罢,怒气冲冲地向琴声来处走去。 “原来你也知道这曲子的名字,我倒是小看你了。”邹普胜慢慢跟在他身后,向汉川间走去。倪文俊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几步走到汉川间门前,琴声恰好悠悠停歇,倪文俊不免也顿住了脚步。 汉川间与华容间全然不同,没有门,只是垂着一重紫纹湘妃斑竹帘,透过帘子,隐隐可以看到一男一女正并排坐在琴几前,极是亲昵。 琴声方落,就听得张报辰笑道:“幺妹,你弹得真好听。”倪文俊顿时打了个哆嗦。 杨幺随手挑了一下琴弦,道:“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说我的琴声好听,一个是你,一个是杨岳,多亏我也有知音,不叫我大哥,还有倪文俊那色胚嘲笑我!”说罢,终是忍俊不住,得意大笑了起来。 倪文俊大怒,一把揭开帘子,道:“杨幺!我也就逛了回妓院,如今你叫我开口闭口总要带两个字,你以为张报辰不逛妓院么!” 张报辰笑着站了起来,单手行礼道:“丞相。” 杨幺转了个身,仍是懒洋洋地坐在琴几前,眼睛都不瞅倪文俊一眼,道:“丞相大人如今哪里会去逛妓院,你府里地美人们哪里又是妓院的庸脂俗粉比得上的?再说了――” 张报辰柔声道:“幺妹,还不站起来给丞相见礼?”杨幺慢慢站了起来,做了个姿势,便是权当行了礼,曼声道:“冯叔,倪丞相办完事了,收钱送客吧。” 倪文俊气得无法,忍了又忍,终是摔帘子走人。 竹帘摇荡,张报辰看了看帘外的黄冠青袍地人影,又扭头看了一眼杨幺,却见她早已走到了卷帘下伸向湖面地水栏边,轻声笑道:“报辰,你快来看,上回我拴在这里的小乌龟居然还没有逃走!” 张报辰苦笑了一下,向帘外的人行了个礼,转身走到杨幺身边,扶着她的腰笑道:“你小心着,别把身子太探出去了。” 倪文俊气哼哼地站在渔侣居外,见得邹普胜慢慢走了出来,立时翻身上马,却见得远远一骑骏马向渔侣居驰来,却是杨岳。 倪文俊待得杨岳行礼一毕,哼道:“杨岳,杨元帅,我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养的杨幺,世上要是没有张报辰这样的男人,哪里还有人愿意娶她!”说罢,也不待杨岳答话,甩鞭去了。 杨岳已不是一回听得这样的抱怨,看着倪文俊的背影微微一笑,转头向邹普胜行礼,道:“太师。” “还是叫我表哥吧,我原也只是个闲人,没那么些规矩。”邹普胜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突地道:“叫你妹子这阵子别让张报辰出去逛,好好守在家里过几天日子。”说罢,便也去了。 杨岳一愣,想了半天没个结果,便走进渔侣居,径直进了汉川间。 “小岳哥,你从公安回来了?”张报辰一眼看到杨岳,欢喜地牵过杨幺,“幺妹还一直问呢。” 杨岳笑着接过杨幺奉上的茶,喝了一口,笑道:“她哪里是问我,她想的只怕又是公安县的匠户!” 杨幺“卟哧”一笑,嗔道:“我不是为了我们大伙儿的生意么?你和报辰可都是有份了,澧州、鼎州占下来后多少进项,否则咱们这四五万联军哪里出来的,又靠什么养活?说得我好像是个财迷似的!再说了,如今报辰怕我累着,都不让我管生意,我不过就是白问一句。” 张报辰按着杨岳,让他坐下,道:“小宇哥还在船上呆着,说是过会儿便来,趁着今天这里不做生意,咱们自己乐和乐和。我已经叫人去唤天康了。”说罢,扭头看了看四周,咋舌道:“居然一个时辰要半两金子,偏偏还时常抢不到,便是我也不敢进来。” 杨岳大笑,瞅着杨幺道:“也只有她敢开这样的吸血的铺子,方才我在外面被倪文俊好一顿说,必是在你这里受了气。” 杨幺哼道:“他要不到我面前来,我也没处去气他,他是不学乖。” 正说话间,张报宁和杨天康。张晓阳一起都来了,几人饮茶赏景,不免扯些闲谈,趁着杨幺和张报阳下了小舟,在湖面上游玩,杨天康笑道:“报宁,我原不知道,你如今竟也敢去逛妓院了。” 张报辰与杨岳顿时一愣,看向张报宁,张报宁倚在水栏边看着湖面上的两女,饮了一口酒,面上恹恹的道:“在家里呆不住,总要让我找个松快的地方罢。” 杨天康点了点头,道:“天淑脾气是大了点,族里除了我娘和幺妹外,她和谁也处不好。”突地又笑道:“我娘是不用说了,我实在没想到她能和幺妹处好,幺妹哪里又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张报辰笑道:“她怎么不好脾气了?成了亲后,她从没有说过我一句,和我红过一回脸。” 张报宁脸上泛起笑容,大笑道:“她把脾气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了,哪里还用回家折腾你?我听说今天倪文俊和邹普胜来过了?免不了要受她的气。” 此时便是杨岳也笑了出来,杨天康笑道:“在她眼里,除了我们当初那些兵败的人,族里人人都是得罪了她的。找个由头就要给脸色,寻个借口就要下绊子,便是晓阳也是陪笑了一个月,她方才给了一点笑脸,朱大哥还不够可怜巴巴么?到如今也没和他说一句话。”几人顿时大笑。 说着说着,杨天康眼睛就转到了杨岳身上,杨岳不待他开口,便摆手道:“行了,别再说我了,我已经被多少人埋怨过,我看着她就挺好的,是不是,报辰?” 张报辰自然点头,张报宁突地道:“你们成亲也快一年了,天康和晓阳比你还晚成亲,都怀上了,你们怎么还没有消息。” 杨岳听得此话面色一僵,倒是张报辰笑道:“她连番伤病,身子一直没好,便是现在每日也是要睡上六个时辰才行,补药也不能停。我不想让她现在劳累,等她再养一年再说。”说罢,站起走到水栏边叫道:“幺妹,回来罢,你身子受不住了。” 杨天康笑道:“果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杨岳,你这个妹婿当真是找得好,多亏我当时灵机一动,想到了替他们成亲冲喜的法子。”说罢,也走到水栏边叫道:“小阳,你有身子呢,快回来歇歇吧。” 张报宁扫了杨岳一眼,杨岳淡淡回了一个笑容,两人便又错开了眼。 张报阳已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精神却还足,倒是杨幺有些疲倦,进了汉川间不一会儿,便倚在张报辰的怀里打着瞌睡,却又不肯走,张报辰只好要了一床毯子给她盖上,竟也慢慢睡着了。 六卷恩重花残 第八章 功名虚幻 几人小声说着话,张报宁道:“如今虽把蒙古人从湖南道、江西这一带赶走了,天完到底如何却难说,徐寿辉全不像以前那样下力做事,也难怪倪文俊他们不服。” 杨天康点了点头,拥着张报阳道:“倪文俊是个没足的,当初他就差点被蒙古人拉过去,要不是他要价太高,蒙古人也不会一边招安一边整军围剿,倒也让他死了这个心。他下手也狠,转个头就把那三个王子杀光,那些姬妾或是送人,或是自己收了。威顺王七个儿子,被倪文俊杀了五个,现在只剩一个义王在汗八里,千里迢迢去投奔却被李思齐扣在了陕西,怕是难以再起了。” 杨岳看了看张报辰怀中的杨幺,慢慢道:“他如今已是丞相,天完的四大重臣以他为,我看着他的样子,怕是忍不了多久。” 杨幺在张报辰怀中翻了个身,张报辰轻轻给她拉了拉毯子,犹豫道:“有些急了。他这一年连连大胜,以前的忍性全磨光了。” 张报宁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想着天完四大重臣中赵普胜是降臣,傅友德只管打战,却没想着赵普胜和傅友德虽是对徐寿辉不满,却也全没有想过要弑主,至于邹普胜,他的功劳大,资历深,又知道明哲保身――谁当皇帝都动不了他,哪里又会帮他了?” 杨天康想了想,道:“不过他掌了天完一半的兵权,黄州陈友谅又是他的旧部,如此一来。又有谁能制得住他?” 杨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他若是自己不乱来,自然没人制得了他。麻烦地是咱们两家,到底要怎么办,他这回过来,虽是找邹普胜,不也是为了探探我们的底么?” 汉川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张报阳见得几人皆是皱眉沉思,也不敢说话。过了片刻,杨岳方才慢慢道:“我们学学邹普胜罢.......” 自从攻下了洞庭沿岸潭州路、鼎州路、澧州路全境,又受了天完的封,张杨两家有家室的将领不少都在巴陵城里置了宅子。杨岳虽是独个儿住着,也在张报辰家所在那条街上,隔着四五户置了一座小院。 说是小院,不过和平江乡下时一样,呈品字型的三间房外加一个院落,只是院子大上四五倍。除了一些花草树木,也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水池和一个凉亭。 此时天色已晚,白日里的燥热地气散了许多。荷花池前的空地上摆着二十多张青竹案椅,长案上布着各色的清淡菜肴和新鲜水果。正中坐着一身常服地倪文俊和邹普胜,其余皆是张、杨两族的族人并刘长净等亲近将领。 隔着半池的粉荷,凉亭里两个梨香园的戏子,正唱着马致远的《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一个扮吕洞宾化身的茶客,一个扮柳树精投胎的店主,将二折吕洞宾点化茶馆主的戏唱得是活灵活现,只让人觉得尘世间功名皆如粪土。 “你笑什么?” “我笑那曹操奸雄,” “你哭什么?” “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汉。” “你怎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想咱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 倪文俊看得无趣,打了个哈欠,抬头四处看了看,低声对邹普胜道:“以他的性子,我还以为他会住在水寨里。没想到居然还在城里置了座宅子。” 邹普胜闭着眼,左手持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打着拍子。半响方道:“不过是给她一个娘家罢了,没见着她方来没一会,就进屋里休息去了么?屋子、摆设、各色用具都是齐全的。” 倪文俊咋了咋舌,摇头道:“张报辰那样的夫君,还有什么好不放心地,巴巴在一条街上弄座宅子,便是亲爹都没这样操心的。我原想着他妹子嫁出去了,他少了个累赘也该成亲了,打算给他说门亲。家世品貌俱是齐全,没想到一口就回绝了。他是你表弟,你倒说说他眼光咋这么高?是打算娶公主么?” 邹普胜哼了一声,笑道:“他妹子那样的,你找得到么?” 倪文俊一愣,笑道:“妹子和老婆哪里能一样?你说,陈文谅的大女儿怎么样?脸盘不比他妹子差,行事却端庄稳重,像个千金小姐。” 邹普胜睁开眼,斜斜看了倪文俊一眼道:“你先去和她说说,若是她中意了,这事倒还能几分成的希望,若是她都看不中,杨岳就不用说了。” 倪文俊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她这性子果然是被杨岳惯出来的,哥哥娶老婆也要看她的脸色?算了,我也不去找骂了。” 邹普胜闭上眼,哼道:“你知道就好。” 此时,左侧案上的杨岳突地站了起来,倪文俊侧目看去,却是杨幺慢慢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杨岳几步赶上,扶着她到了自家的案几旁,安置她坐下,正在倪文俊身边。 “张报辰去哪了?”倪文俊看着杨幺有些苍白的脸,皱眉道:“这几天看着不是挺好的么,如今怎么又是这副鬼样?” 杨幺横了倪文俊一眼,道:“报辰还不是在你的手下做事?是谁下的令在汉阳整军?你倒来问我?”说罢,微微咳了咳,杨岳柔声道:“再等一会,聂青叫人在后面熬你的补药,马上就好。” 倪文俊侧过身来,打量了杨幺一番,摇头道:“都吃了快一年地药了,怎么还没有好?你也赶紧着些,要不然张报辰就要到外面打野食了。” 杨幺啐了一口,骂道:“报辰和你才不一样,哪像你,不管香的臭的都朝床上拉!还是个堂堂丞相!” 倪文俊顿时恼了,压着声音叫道:“丞相怎么了!丞相也是男人!我也是好心提醒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等着哭吧,你!”说罢,气哼哼地掉过头去,不再理杨幺。 杨幺更不想理他,接过聂青端过来地补药,一口一口喝着,皱眉对杨岳道:“我实在也不想再喝了,真是零碎着受罪,还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杨岳笑了起来,端过一小碟蜜饯,哄着道:“还有两口了,喝完了就换换口味,你不是喜欢看窦娥冤么?下一出就是了。” 倪文俊地耳朵原是竖着地,听到此处顿时掉过头来,睨着杨幺道:“也就是你,好好地富贵日子不过,各色地新曲儿不听,居然要听这要死要活的东西!真是扫兴!” 杨幺勉强吞下最后一口药,在杨岳手上含了颗蜜枣,瞪眼含糊道:“我愿意,你管得着么?” 倪文俊怒道:“今天我才是主客!按规矩是我来点戏!你倒好,头两出戏早早就定下了!哪里问过我一句?” 杨幺把头一偏,向身后的刘长净低低絮语,只当没听到。 倪文俊气得咬牙,瞪向杨岳道:“今天是你请客,还是她请客?这屋子里是你作主,还是她作主?看你的妹妹,全不知道一个尊卑先后,将来还要做娘。就她这样,会管教子女么!” 杨岳历来知道倪文俊在杨幺这里受了气,总是要找他埋怨的,不过是笑着听了,《窦娥冤》却是照唱。 因着张报辰出去办差,把杨幺托给杨岳照看,督着休息。吃药,晚间却是要送回去地。二出戏还在半路,杨幺便已经倦怠,只是强撑着不想走。 杨岳低声道:“你这样自己不爱惜自己,也难怪报辰担心,我送你回去罢。” 杨幺笑道:“两位大贵客在这里呢。你哪里又能得空?算了,我也不叫你担心,聂青自会送我回去的。”说罢,慢慢站了起来。 “杨家姐姐,我送你回去罢。”身后的刘长净,随之站起道。 杨幺摇摇头道:“天杏是个多心的,你们方订了亲,我可不想坏事,再过几月你们成亲后,我才能放心。” 刘长净面色一白,慢慢点了点头,杨岳笑道:“你想得也太多,天杏就是太紧张长净了,谁叫那位曾小姐如今又反悔了呢?” 杨幺也笑了,却仍是让聂青扶着出门上了马车。 倪文俊皱着眉头对杨岳道:“她这是什么病?这么久了还没有好?” 杨岳叹了口气,忧虑道:“她打小底子薄,好不容易养了五六年元气,连着重伤了两回,全还回去了,怕是又要养一阵子才行。” 倪文俊咋言道:“她这样拖着,没和张报辰圆房,总不是回事。” 杨岳勉强笑道:“也是报辰体谅她,她现在若是有了孕,怕是保不住,更要伤身。” 倪文俊慢慢点了点头,道:“我听说张家已经是在催了,他到底是张家长房里唯一的儿子,等着靠他传宗接代,若不是你们两家关系经不起折腾,怕是早就给张报辰纳妾了。” 此时,旧戏已完,新曲未点,一干人都听着,一直未出声的邹普胜笑道:“他们两家哪里有纳妾的规矩?怕是张家人自己就不会同意,开了这个头,后面还止得住么?” 倪文俊哈哈一笑,转头看了看张报宁,笑道:“若是如此,你也没得指望,最多也就是逛逛妓院了。” 张报宁苦笑一声,还未说话,倪文俊安慰道:“过两日我回席,你们都去我那散散,多的是温柔解语的美人儿。”转头又对杨岳道:“你可别犯傻,把杨幺带过来,若是让她知道了,不把我气死她也不会罢休。” 杨岳一愣,苦笑道:“报辰不在,我哪里能走得开?便是走开了,没得个合情合理的事由,哪里又瞒得过她?我实话对你说,不仅是她,咱们两家的女人都厉害得很,你看吧,你这边花酒一摆,晓阳、下德、下礼,还有天淑、天杏立时就能得到消息,回去了不吵翻天我也不姓杨了。” 此话一出,身后众人皆是讪笑,杨天康连连点头道:“我是不敢去的,晓阳有身子,脾气正炸得很,我可不敢触她的霉头。” 倪文俊摇头叹道:“便是你们这样怕女人的,当初居然也能在水寨里开妓院,杨岳,如今看来,我也要大大地佩服你了。” 六卷恩重花残九卷夫妻之义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3257字) 过得几日,倪文俊果然回席,虽未摆花酒,却是包下了犁香园听戏,原想借着这个名头,还可以叫几个风骚的女戏子陪陪酒,没料到张、杨两家的人俱是携妻带眷,便是张报阳也挺着个肚子,被杨天康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观戏楼。 倪文俊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邹普胜在一边笑道:“你如今知道厉害了吧,我们那晚的话只怕已经传得两族皆知了,你没见得她们都看你不顺眼么?你若不是堂堂丞相,怕是早就被打出巴陵城了!” 说话间,杨岳扶着杨幺也上了楼。杨幺一反常态,远远看见倪文俊,便依着杨岳款款而来,未语先笑道:“倪丞相,倪大人,倪大哥,我如今才现,竟是小看你了!”说罢,也不待倪文俊答话,掩嘴轻笑几声,走开几步在隔邻的楼间上坐了下来。 倪文俊满头是汗,喃喃道:“她笑成那样,还叫我倪大哥,心里不知转着什么恶毒主意来整治我……” 邹普胜哈哈一笑,拖他坐下,道:“早着呢,你今天是不是让陈玉娇扮上妆唱曲?等会她出来了,你才知道什么叫捅了马蜂窝!” 杨幺慢慢喝了口茶,杨岳看了看她,笑道:“方才他必是被你吓到了,你何时给过他好脸色看?” 杨幺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杨岳大笑道:“你别对我这样笑,我可是一点都没敢瞒着你,便是报宁都没这么笨的,今天也把天淑带来了。” 杨幺哼了一声。转颜怒道:“他也敢,没人请他,一个人巴巴地跑来巴陵,身边就带了七八个女人,过了几天又腻了,居然又从汉阳叫来了一个,还敢明目张胆嚷嚷着要摆花酒,哼,他一心想拉拢你们。当我们两家的女人好欺负么?” 杨岳连连大笑,戏台上正开了锣,当头一出便是《还魂记》!杨幺看着戏台上地水牌,立即皱了皱眉。 邹普胜也变了脸色,轻声道:“你怎么叫她唱这出?” 倪文俊愕然道:“是她自家选的,我不过要她唱个怡情些的,这出戏怎么啦?” 邹普胜摇摇头,方要说话,锣鼓响,一个俏丽的人影立在台上,呜呜咽咽唱了起来,便是杨岳的脸色也变了。侧头见着杨幺正微微笑着,轻声安慰道:“报辰不在这里,今天我马上让人把这名戏子请出巴陵城。” 杨幺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来不及了,你看。” 杨岳顺着杨幺的眼光看过去,顿时大惊,观戏楼的楼梯口上正呆呆地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侧着头,盯着台上,似乎全部的精力都被台上那娇柔地人儿吸引着,再也脱不开身。 邹普胜时时注意这边,立时也现了张报辰。惊道:“张报辰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让你统属的人在汉阳整军么?” 倪文俊大惑不解,道:“你慌什么?整军也不用这么久啊,巴陵离汉阳又不远,他想老婆,急急忙忙回来了也是好事。” 邹普胜也懒得听他说话。只是频频看向杨幺。 杨幺低头沉呤着,突地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夫妻一场,我总要试试的。”说罢,抬头向杨岳笑了笑。道:“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杨岳一愣,眼神一闪。 就见得杨幺的面色一白,手中不稳,茶杯猛然砸到楼板,“碰”地一声,砸成粉碎,人便缓缓地从椅中向地上滑去。 此时正是折子戏中间段,这一声动静极是响亮,四处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杨岳大惊站起,一把搂住杨幺叫道:“幺妹!” 倪文俊和邹普胜原就坐在一旁,此时也站了起来,倪文俊惊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张报辰似是从梦中惊醒,蓦地转过脸来,一眼看到杨幺昏迷不醒,顿时跑了过来,一把从杨岳怀中接过杨幺,急道:“幺妹,幺妹,你怎么了?” 此时杨天康、张报宁、张国意、张国诚几夫妻也围了过来,杨天淑推着张报宁道:“你快给她看看,别耽误了。” 张报宁一愣,诧异地看了杨天淑一眼,苦笑道:“她是报辰的老婆,我怎么好去……” “小宁哥,小宁哥,你快给幺妹看看!”张报辰一眼看到张报宁,慌急大叫,杨天淑立时推了张报宁一把,张报宁向她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搭了脉门半响,方皱眉道:“竟是心疾作了?她以前不是已经治好了么?” 杨岳与张报辰自是知道杨幺的心疾是什么,俱是大惊,张报辰立时便要用内力替杨幺疗伤,张报宁急忙止住道:“这种病只能她自己慢慢治,别人都是使不上力的,你快带她回去休息,等她醒来,让她自行运功。” 张报辰连连点头,谢了张报宁,便抱着杨幺匆匆而去。杨岳原想跟上,突然又停住脚步,颓然一叹。 张报宁看了他一眼,转身牵着杨天淑的手走了开去。 经得这么一闹,这戏也唱不成了,倪文俊也没了兴致。他身份高,不过在门口送了送杨岳,便一脸阴沉地上了楼。 陈玉娇也未卸妆,只是换了身衣服,越地千娇百媚,正依着邹普胜撒娇,哼着小曲儿,邹普胜一手抱着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陈玉娇一眼见得倪文俊走了上来,几步迎上,偎到他怀中道:“白叫我准备了这么久,想让你看看我学地新戏,哪料得被个病秧子搅了局。” 倪文俊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去,去,去,我和太师谈正事,你回自家宅子里去,我办完事再去找你。” 陈玉娇虽是委屈,却极懂得看人眉眼,回头看了邹普胜一眼。见他全未注意这边,只好噙着泪跺了跺脚,转身下了楼。 “她怎么回事?什么心疾?我怎么完全没听她说过?”倪文俊一屁股坐下,喝了口茶,怒道:“她方才明明就是自家运气逼出的内伤,那张报宁一嘴的鬼话,全替她打掩护!” 邹普胜半响没有说话,倪文俊尤是怒气冲天,“她便是对我有气。也犯不着这样,看吧,就她那样地身子骨,总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行!杨岳也是,明明可以拦住的,也没去拦!平常不是最疼她的么?居然也由着她这样?” 邹普胜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阵子别让陈玉娇出门,省得坏了她的事。”说罢,慢慢将当初的事说了一回。 倪文俊方听完。便拍案叫道:“这算是什么事?张报辰便是喜欢这样的美人,不过也就是逢场作戏,难不成还能把她休了?张家的人可不会让他这样!她犯得着这么糟蹋自己么?” 邹普胜冷笑道:“张报辰和我们可不一样。那是个实心人,若是由得他和喜欢的女人太近了,肯定是要娶进门的。当初杨幺死活都不肯与张报辰定亲,我还觉着她杞人忧天,没想到事情临头了居然真是个死局。” 倪文俊想了半会,道:“那她这样,是想着把张报辰拘在身边,叫他慢慢死了这个心?”又叹道:“也难为她了,她那样任性地人。又最见不得这样的事,还能如此花心思。” 邹普胜点头道:“也是张报辰对她极好,又是有恩,她方才如此,若是换了个人。自然是一拍两散,大家痛快。”顿了顿道:“杨岳哪里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所以才没有拦着。” 倪文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其实也不用担心。陈玉娇虽是放浪,却是个要强的。你看她勾搭的人,哪一个不是当朝地权贵,犯得着去勾引张报辰么?” 邹普胜轻轻一笑,看了看倪文俊,站起来走下楼去,一边走一边笑道:“看来你是不信,那你就看着吧。” 倪文俊一愣,苦笑道:“她又不是我娶进门的女人,我哪里管得了她?最多这阵子多去找她,你也一样,她不也是你的姘头么?” 杨幺果然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方才能勉强下床。张报辰足不出户在床边守了她一个月,实在去了几斤肉。 杨幺躺在床上,握住张报辰的手柔声道:“报辰,你也去歇歇吧,你看你,脸都瘦下去了。” 张报辰摸了摸杨幺地头,笑道:“我是个男人,瘦不瘦,胖不胖地有什么打紧,倒是你,原本就弱,现在看着更是一阵风就要吹走一样。” 两人互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张报辰伏下身去,吻了吻杨幺的额头,笑道:“这几日来看你地人把我们家的门坎都踏平了,我原知道你的人缘好,却没想到好到这份上。天淑她日日炖了汤送过来,连我的份都有,别说我不明白,我看连小宁哥都大出意料。如今他们俩的感情倒比以前好了许多,却是托了你的福。” 杨幺笑道:“天淑自打和小宁哥订亲,就受了委屈,当初你们兵败,小宁哥明明和天淑订了亲,却了和我的婚贴,你当天淑心里头会没有想法么?”伸手慢慢替张报辰理了理衣边,继续道:“你说我脾气好,方才和天淑处得来,其实不是,天淑打小失了父母,后来又失了兄长,订了亲的夫君也靠不住,她除了自家保护自家,还能靠谁?她初相识时有些固执或是说话刺人,却也不是故意的。只要让她心安了,她对身边地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张报辰静静地看着杨幺,慢慢低下头去,在杨幺唇上一点一点吻着,杨幺全身一抖,双手手指紧紧捉着手下的被褥。 张报辰浅尝即止,抬起头来笑道:“幺妹,你快些好起来罢,我们生几个孩子,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杨幺凝视张报辰,嘴角泛起微笑,慢慢点了点头。 第十章 无可奈何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4593字) 过得几日,杨幺便能下床走动了,张报辰误了一个多月的差事,虽有倪文俊在无人催他,却也不得不去把急事给办了。 巴陵城最大的赌场如意赌坊坐落在巴陵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坊主周五四如今已经不太理事,四五十个手下已经能将巴陵城和水寨里的生意打理得妥妥当当。他只在东家亲自交代差事时,方才出马。 如意赌坊后院的凉亭里,杨幺倚在栏边,一边轻轻摇着手中的檀香折扇,一边观鱼,四五条金红色的鲤鱼似是在争些什么,在亭下钻来钻去,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顿时把清澈的池水搅混了。 “四小姐,陈玉娇这几日特地坐了小轿在将军必经的路上等待,借着各种由头,已是与将军搭上话了。”周五四面色不安地禀告着,偷偷窥视杨幺的脸色。 “将军没有出门的时候,她在做什么?我听说张报宁、杨天康、还有我三哥,她都搭上话了?”杨幺转过头来,低头翻看折扇,灰黄色的檀香小扇上坠着的小玉块随着扇子晃荡着,不时打在绛红色的衣襟上,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丝丝檀香味。 “是。”周五四想了想,继续道:“杨元帅头回遇上她后,就打乱了办差的事的时辰和地方,她空等了几日,也就放弃了。但宁将军和康将军日日都遇上她,如今或是一起饮茶,或是一起看戏,或是……”周五四顿了顿,没有再出声。 杨幺连连冷笑。“倪文俊和邹普胜在忙什么呢?” “倪丞相和邹太师倒是时时去找她,但三次也就能遇上一次。” “这样说,这巴陵城竟是没人管她了?姑妈说话了没有?” “这几日长房里天健正生着病,泉姑奶奶门都没有出。”周五四老老实实地回答着,看了看杨幺的脸色,踌躇一会,道:“可要小人……” “先跟着她,我随时要知道她的行踪,还有将军地行踪也要报上来。告诉你手下的人。看见她想和将军搭话,就想办法搅了,任何手段都行,出了事我来扛着。” “是。” 杨幺慢慢走出如意赌坊的后门,只顾低头沉思,快到巷口时方看见黄冠道袍的人影牵着两匹马正立在那里。 杨幺面无表情,将檀香小扇慢慢放入袖中,一步一步从那人影身边走过。青色的道袍角与绛红色的袖袍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擦过,邹普胜却似乎听到了刀尖摩擦的吱吱声。直达心底。 “天淑和小阳跟上了陈玉娇,张报宁已经去追了,杨天康今日去了水寨。”邹普胜淡淡地道。 杨幺一脚已经踏在了巷子外。闻言停了下来,猛然转身,向赌场奔去,“来不及了,现在怕是已经对上了,你再去牵马找地方,肯定赶不及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顿住了脚步,身后的声音继续道:“陈玉娇要去城外的渔侣居,倪文俊在那里。城外地人少。小阳和天淑都是急性子。” 杨幺转身急走几步,抓住邹普胜身后的一匹马,翻身而上,清叱一声,策马向南门奔去。 杨幺听得身后紧紧跟随的马蹄声。忽地回头道:“我没力气骑快马,你快一些去,把张报宁拦下来,女人的事男人插进去更麻烦!” 邹普胜微微一笑。答了声:“好。”甩手一鞭。 立时飞腾而去。 杨幺在离湖边二里地的紫竹林边将马慢慢停下,伏在马上喘息不止。 站在竹林边的邹普胜与张报宁对看一眼。终是张报宁上前一步,欲将杨幺从马上扶下。 杨幺摇头道:“我自己下来。”说罢,勉力从马上爬下,一边倚在马身上喘气,一边道:“她们呢?” 张报宁慢慢收回手,低声道:“在竹林里。” “哈!”杨幺突地振奋起来,直起身子吐了口气,抬头看了张报宁一眼,摇摇头,向林子里走了进去。 “幺妹!”张报宁突地拉住杨幺的袖子,急道:“我若是娶了你,绝不会――” 杨幺也不回头,一把扯回自家的袖子,叹道:“小宁哥,这和娶谁不娶谁有什么关系呢?天康哥难道不想娶小阳姐么?” 张报宁面色一白,张嘴欲言,却又沉默下来。 “你们躲着,千万不要出声。”杨幺回头看了看两人,“千万不要出声。”说罢,急急进了林子,身后两人紧紧跟来。 林子里,陈玉娇冷笑着看着面前的两女,不屑道:“男人要不是在家里找不着乐子,哪里又会在外头找女人?有本事抓住自家地男人!要我离开巴陵?凭什么?” 张报阳大怒,骂道:“要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故意勾引天康,他哪只眼睛会看上你?” 陈玉娇掩嘴娇笑道:“杨夫人,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杨将军有手有脚,又是一身的武艺,难不成我还能强着他不成?”转眼看着杨天淑,更是笑得得意:“你看,张夫人就不说话,张将军在外头找女人可不是头一回了吧?难不成也是我勾引地?” 杨天淑气得浑身抖,骂道:“这是两回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 “天淑姐,小阳姐,歇歇火罢。”杨幺甩着手中的马鞭,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咱们都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诰命夫人,和这样没名没姓的外室,便是说几句也是掉了身份,她不要脸,何必又给她脸?” “幺妹。[..info超多好看小说]”杨天淑和张报阳见得杨幺俱是面色一喜,再听得杨幺骂得痛快,更是笑了出来。 陈玉娇面色一变,还未开口,杨幺突又掩嘴笑道:“你瞧我,真是病糊涂了,陈小姐的宅子是自家置的。没花我们几家一分银子,连外室都不算,最多也就是个姘头!天康哥、小宁哥他们打小一起长大,虽没赶上同穿一条裤子的情份,这同玩一个女人的交情也应该有了!小阳姐、天淑姐,你们说是不是?” 杨天淑和张报阳见得陈玉娇气得面色煞白,大感爽快,连连附合。 杨幺递了眼色给杨天淑,笑道:“天淑姐,我记得你还劝过我,男人不过是觉着外头地女人浪得没皮没脸,偶尔尝个鲜,回头还是要正经过日子的,犯不着和他们计较这些。我当初还不信,如今看了陈小姐,才知道你说得真是对,她若是不浪,做个正经女人。又有谁看得上她?” 杨天淑一愣,“扑哧”一笑,道:“妹子。你说得对。” 不远处的粗竹后,倪文俊轻手轻脚站到邹普胜身边,咋舌道:“我虽是知道她厉害,却没想到这般――” 正说着,陈玉娇恼羞成怒,尖声叫道:“你们这些丑八怪――啊!” 杨幺不待她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正打在陈玉娇的脸上,顿时抽出一条深红的长痕。陈玉娇是个不懂武艺地人,顿时痛得倒在地上呻吟翻滚。 林子内外几人俱是大惊,杨天淑与张报阳失声惊叫,“幺妹!” 杨幺重重一哼,回头瞪了杨天淑和张报阳一眼。骂道:“你们两个真是丢我们张杨两家的脸!尤其是天淑姐,小阳姐怀了身子,你却没有断手断脚,和这不要脸地女人废话什么?” 杨天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杨幺又是一声冷哼,“温良恭俭让。这是做给自家男人看的!可不是用来对付外头地野女人地!尤其是这种犯贱的女人!在家里厉害有什么用?男人转个头就到外面打野食,我们管得住么?”说着,重重一脚踢在陈玉娇地身上,立时又让她出一声惨叫。 倪文俊擦着额头上的汗,侧头看了看邹普胜,埋怨道:“你还笑得出来?她可是陈友谅的――” “幺妹,她也是统军元帅之女,若是让她父亲知道――”张报阳看着地上的陈玉娇,嗫嚅道。 杨幺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可是嫡系里地嫡系,正房里的正房,杨门张氏,真他妈丢人!”杨幺一把扯过张报阳,盯着她问道:“我问你,我们张杨两家的男人流血丢命,打下这八百里洞庭,为地是什么?” 张报阳被杨幺的脸色吓住,结结巴巴道:“为了……为了繁荣家族……”杨幺冷笑一声,斜眼看着杨天淑,道:“你说呢?天淑姐?” 杨天淑吞了口吐沫,哑着声音道:“为……为了建功立业……” “我呸!男人们在外头拼死拼活,为的就是养我们女人!为的就是让我们女人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杨幺恶狠狠叫道:“张杨两家的男人打下这八百里洞庭,为的就是让我们两家的女人在这地盘里耀武扬威,横着走路!别说她是陈友谅的女儿,她就是徐寿辉他娘,来了这八百里洞庭也得按我们的规矩做人!你们给我好好记住了!”说罢,一把将张报阳推送到杨天淑地怀里,转头又是几鞭子狠狠抽在陈玉娇的身上! 倪文俊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张报宁,摇头道:“你们两家的男人果真辛苦……” 张报宁满脸苦笑,说不出话来,旁边的邹普胜一手撑在粗竹上已是蹩得一脸通红,闷笑不止。 杨幺闹了一阵,已是气喘吁吁,强捱着看了两女一眼,挥手道:“解气了吧,还不赶紧回去?这事就当不知道,也别和他们俩计较了,等找到机会的时候,我带你们也出去玩玩,外头地美男子多得很,我们――”忽地顿住,笑道:“瞧我胡说些什么?这事我们当不知道,他们心里有鬼,平日里反会让着我们,这笔帐总是会让我们讨回来的。你们也别委屈,这年头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我们两家已经算是好的了。几个三品地将军都没有纳妾,你们看倪文俊那色胚,搜刮了多少女人进府?” 杨天淑和张报阳早被杨幺吓住,连连点头,便要上前扶着杨幺一起离去,杨幺摆摆手,道:“我还歇会,打扫一下残局,天淑姐赶紧带小阳姐回城里看看大夫,我怕她受了气又受了惊,对孩子不好。” 杨天淑已是对杨幺佩服得五体投地,应了一声,扶着张报阳回城而去。 她们方才出林,杨幺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垂着头,粗喘不已,突地又抬头叫道:“我地事还没完,别出来碍事。” 邹普胜脚步一顿,倪文俊摇头道:“罢了,陈玉娇确实也是过分,这几天我也看到她去勾搭张报辰了,今天本想把她叫过来骂一顿的,既是落到了她手上,也怨不得别人。” 张报宁一惊,“报辰他……” 邹普胜轻声道:“他还好,幺妹这一个月下地功夫没有白费,不过是淡淡说了两句,就走开了。” 杨幺的呼吸平缓下来,站起慢慢走了过去,蹲在陈玉娇的身边,冷笑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娘的人也敢抢!要不是看在你实在一无是处,我早就一刀结果了你!就你这样的,也只有杨天康和张报宁那样不长眼的才看得上!报辰虽是个老实人,却越要看人来!哼!” “你――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是丞相的人――太师――太师!”陈玉娇颤抖着呻吟。 “哈!”杨幺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起子男人,不过也就是贪图你的色相,床上着急的时候把你捧上了天,下了床还认得你是谁?你也够傻!”说罢,慢慢向林子外走去,突地又回头道:“今天晚上就给老娘我滚回汉阳,否则,别怪我心狠!” 杨幺走到了林子外,倚着马儿喘气,见得张报宁几人走了过来,喃喃道:“小宁哥,这事我不想让报辰知道,烦你进城和杨岳说一声,要他来接我。” 张报宁看了她一会,应了声,骑马去了。 倪文俊咳了咳,陪笑道:“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她离开巴陵,你别生气了,看你喘成这个样子,赶紧回去休息,你可要好好儿的才行。” 杨幺慢慢抬起头,凝视着倪文俊,轻声道:“倪大哥,你也好好儿的不行么?便是再过个几年――” 倪文俊面色一变,双目阴冷,看着杨幺,终是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放心,我总是有把握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子。等得将来成了的时候,在我的地界里,你想如何都――”微微笑了笑,不再说话,也上马去了。 “他已经是铁了心了,你劝也没用。他连陈玉娇这样的小把戏都没看明白,你还能指望他听你的劝?”邹普胜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五步外,淡淡地说道。 杨幺转开头,不看他,默默倚在马边。 邹普胜静了一会,又道:“你也不用让你的人去动手,我会让人在她回去的路上做的,陈友谅也不是个善茬。” 杨幺的脸上愈露出烦厌的神情,却终是开口道:“他岂止不是一个善茬,让自家的女儿出卖色相勾搭权贵和地方上的豪强,还让倪文俊一点都不怀疑他,你以为他要做什么?你下手的时候切记得要干干净净,让他找不到一点破绽才行。” 邹普胜似是晃了晃,半晌方笑道:“我自是信你的。看来我仍是小看他了。”两人静默了良久,邹普胜终是走上一步,轻唤道:“四――”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还未停稳,杨岳便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一把抱住杨幺,急道:“幺妹,你还好么?” “杨岳,我好累――”杨幺喃喃地说道:“若是再有下一回,我却是捱不住了……”说罢,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杨岳见得杨幺昏睡过去,心里大急,顾不得别的,立时抱着她上马向城内飞奔而去。 邹普胜任马蹄扬起的灰尘散落全身,怔怔在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良久方才吐了心中盘旋了无数次的轻叹,“四妹妹……” 第十一章 人生百年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4779字) 张报辰的宅子不过也就是前后两进,四五间屋子,前后院种的都是油茶树,十月间正是开花的时节,白花的小花星星点点,在浓密的绿叶中分外娇柔。(..info好看的小说) 杨幺一边在屋子里整理张报辰的行李,一边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张报辰。 张报辰左手持着一柄长刀,不紧不慢,一式一式地练着家传刀法,刀光闪闪,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便是空荡的右袖也是直直地垂着。 杨幺微微一笑,用力包扎好包裹,起身走到门边。 张报辰与张忠仁长得极像,肩宽腰细,仪表堂堂,双眸清正,气质浑厚,便是失了一支胳膊,仍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张报辰慢慢收了刀,缓缓吐了口气,转身看到杨幺站在门边,笑道:“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么?我当初用右手时,使刀都没到这个境界,如今阿公见着我,也不会骂我了,隔阵子还能夸我几句。”说罢,将长刀倚在了兵器架上。 杨幺“扑哧”一笑,走到张报辰身边,举着衣袖替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张报辰伸手轻轻拢着她的腰,柔声道:“你不用提心,我虽没有小岳哥机灵,但还是会看风向的,倪文俊若是要动手,我在汉阳也就是随大流,只要我们两家占着这几路的地盘,我总也不会丢命的。” 杨幺点了点头,张报辰牵着她走回屋里,看了看道:“我的东西你是收拾好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住到小岳哥那边我才放心。” 杨幺笑道:“这里总是我们俩地家。你出门我自然在家里等着你回来,三哥的宅子离这里又近,我不搬过去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张报辰笑着摸了摸杨幺的头,悄声道:“只要你在这里,我就是死了,魂也会回来的。”说罢,慢慢倾下身子,吻住了杨幺。杨幺伸手挽住张报辰的颈脖回应着他的吻,过了半晌,张报辰离开杨幺的粉唇,轻吻着她的双眸,道:“等我回来了,你地身子也养好了,我们生个孩子,不拘是男是女,我们总算也是做了爹娘。再过一年。再生个儿子,也让阿公和我爹爹高兴高兴。你说可好?” 杨幺闭着双眼,感受着张报辰的丝丝柔情。轻声道:“我都听你的。” 巴陵城杨家大宅,厚实的黑漆大门慢慢开启,穿过松柏浓荫下的石道,杨天康带着杨幺走向后宅。 “天健的病还没有好么?”杨幺问道,“这都拖了五个月了,到底是什么病?” 杨天康眉头深锁,摇头道:“说是痨病,但又不确实,他从小身体壮着。哪里会有这个病?” 杨幺惊道:“难不成现在的病状和那病有些相似?” 杨天康叹气道:“前几日咳了几口血,汤饭都吃不下,我娘白天守着他,晚上就独个儿哭。(..info)两人都是瘦成皮包骨了。” 杨幺沉吟道:“姑妈年纪大了,这样可不行。小阳姐怎么也不劝劝姑妈?” 杨天康摇摇头道:“谁劝得动?这几天倒还好些,小岳哥从汉阳回来了,一直守着我娘,也只有他端茶送饭的。我娘才听劝吃几口。”说罢。愁眉微展,笑道:“我们俩从小都是我娘带大的。也没见我娘多疼他一些,怎地大了反而得宠些?” 杨幺轻笑道:“杨岳心细,你却是个粗枝大叶的,这些事你怎么能比得过他?反让你躲了回懒。”说罢,便进了杨天健的屋子里,如今杨平泉为了照顾他,也不回自家房子,只在外间设了一张床。 因为俱是内亲,杨家又多守着乡下地规矩,女眷们也不避讳。张报阳虽是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子,仍是坐在床边给杨天健喂药。 杨天健不过十二岁,原是个虎头虎脑的,病了几个月,变得头大身子小,双眼无神,面色腊黄,一口药费了半天劲都没有咽下,从嘴角淌出来不少,张报阳慌忙用手绢擦了。 杨平泉倚在另一头的横榻上,面色还行,精神却似是不济,在杨岳手上喝了几口粥,就闭上眼睡下了。杨天康从外间床上取了床被子,小心替杨平泉盖上。 杨幺不敢打搅杨平泉,轻声安慰了杨天健两句,便退到了外间。 “平泊叔已经去泉州买药了,怕是再有半个月就会回,若是药能对症,便好了。”杨岳叹道:“若是天健有个万一,姑妈是肯定撑不住的。” 杨天康和杨幺都有些犯愁,杨幺寻思道:“姑妈精神不济,小阳姐要生了也不能累着,我正好没事,我来帮姑妈照顾天健。” 杨岳点点头,杨天康原打算要杨幺搬入大宅,免得来去麻烦。杨幺却笑道:“报辰不知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他在外头辛苦,回家总要有个热水热茶解乏,干净床被睡觉才行。我自有马车,哪里又麻烦了?” 杨天康笑道:“你们俩倒真是恩爱,难怪报辰时时嚷着要解了军职回家种田过日子,可惜他大哥二哥都不在了,他这样的性子确也难为了他。也多亏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他外头虽干得不情愿,在家里却能安生。” 过得十几天,杨平泊从泉州带药回来,几剂下去,天健便慢慢好了起来,合族都是松了口气。 杨平泉住回了自家的屋子,杨平湖心疼她劳累了几月,不肯让她管事,张报阳没几日便要临盆,杨天康更是顾不上。 二房里杨平泊的夫人素来不管事,天智、天能已是战死,下德、下礼早已已出嫁,若大地一座杨家大宅,居然由杨岳、杨幺两兄妹在操持。杨岳军职在身,哪里又能管得过来,竟全是杨幺办了。实在忙时。杨平泉也不让她回家。杨幺心里惦记张报辰,时时去信询问归期,怕他归家时无人侍候。 一日,杨平泉将杨幺叫到房里,说了半会的家常,突然道:“幺儿,我前几日遇上张家阿公,他和我说这阵子在族里挑了一个品貌皆全的女娃,觉得和小岳也还配得上。若是我们这边同意了,便让张忠仁收了做养女,好嫁到我们家来。” 杨幺一愣,心中顿时抽痛,袖中地左手紧紧地攥着,面上笑道:“若是真有这么好,我三哥倒也是有福了。” 杨平泉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这事儿我昨天也和小岳说了,他却推说家族事多。还未安定,无意成家。”杨平泉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杨幺一眼。道:“这孩子虽是孝顺,却打小儿主意大,旁人都做不了他的主。姑妈今天和你说这事,也是让你去劝劝他地意思。”说罢,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画轴,笑道:“张阿公办事周全,把这女娃的样貌画好了,你也看看,我觉得单看长相是配得上的。” 杨幺勉强控制着双手的颤抖。僵笑着接过画相打开一看,是个极清嫩地美人,还在张报阳之上,“怕是还只有十四五岁吧?” 杨平泉点头道:“还只有十四岁,明年方及笄。张阿公地意思是先订了亲,明年岁数一满,马上成亲。杨岳也有二十多了,族里这个年纪的男子除了他。个个都成亲了。孩子有了两三哥地都不少。他该成亲了,幺儿,你说是不是?” 杨幺看着画中的美女,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哑着嗓子道:“姑妈说得是,三哥也该成亲了。” 杨平泉慢慢握住杨幺的手,一边轻轻拍着一边道:“他虽是个强的,到底不能让他单着,身边没得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出嫁后虽是也比着报辰的份给他做衣物鞋袜的,却还是隔着一层,过阵子你有孩子了,哪里还能顾上他?” 杨幺茫然地点了点头,喉咙却一股伤痛之意堵得说不出话。杨平泉凝视着杨幺,微微叹道:“你们俩都是好的,我也想你们好的,这却是命……” 杨幺此时已全然听不到杨平泉地话,失魂落魄地退出房中,游魂一般在大宅里走着,直到被杨岳轻轻拉住。 “怎么了,幺妹,怎么不高兴了?”杨岳牵着杨幺的手,把她领回了自家的房间,给她沏了杯热茶,笑着问道。 杨幺慢慢抬起头,久久凝视着杨岳,她来到这世上已经十多年,当初那个十岁地沉稳少年已经长成了英武的汉子,杨幺似乎到如今方才现,杨岳长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难怪张家寻了那样的一位美人儿后,方来说亲。 杨幺按下心中痛苦,微微一笑,站起身也给杨岳倒了杯茶,亲手端到杨岳面前道:“杨岳,你喝茶。” 杨岳一愣,伸手接了茶碗,却不喝,端详了杨幺半晌,突地笑道:“姑妈和你说了?看你这张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脸。”放下茶碗,握着杨幺的手,笑道:“你也不用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事却是没得什么好说,便是你开口也是一样,我不想娶亲。” 杨幺不去理会心中蓦然涌起的酸苦,仍是微微笑道:“杨岳,我现在身子快好了,等报辰回来,我也要和他圆房了。再过阵子,孩子便要接二连三地生下来了。你还守着我做什么?” 杨岳身子一僵,默默看了杨幺半晌,点点头道:“早应该这样了,报辰也等了你快两年,家里有孩子了才像回事,我也等着抱侄儿侄女。” 杨幺低下头,不让杨岳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勉强笑道:“既是如此,你也早点成亲吧,你这么大了,哪里还能守着妹子过的?再过几年,便有人说闲话了。” 杨岳轻轻一笑,伸手抬起杨幺的脸,柔声道:“随他们说去,就让他们当我是天阉,不要女人就是了。” 杨幺大愣,嘴角一翘,眼中地泪却流了下来,哽咽道:“不成的,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也想看着你好好过日子,身边有个女人心疼你。” 杨岳伸手替杨幺拭泪,笑道:“我知道,只是我真的不想娶亲。我就想守着你,看你嫁人生子,教养子女,将来再做婆婆,做奶奶,做曾奶奶,一直到――”杨岳慢慢站起,看着杨幺,轻声道:“一直到你死。我都想守着你过日子。” 杨幺流着泪,悲声道:“就算是这样,到我死了,我还得和报辰合葬,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杨岳笑道:“没关系,我这辈子守着你,下辈子,再下辈子,你肯定会和我在一起的。” “不成地。我没法子看你这样地。”杨幺哭道,“一想到你要委屈自己,我就像死了一样难受。杨岳,我求你了,你成亲吧。你这辈子就算不守着我,我下辈子,再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便是你不记得,我也会追着你的。” 杨岳看着杨幺,轻轻道:“可是。要我不守着你过日子,我也像死了一样难受。” “成了亲也一样的,我还是你妹子,你还是我三哥。你想我了,就来看我,我想你了,也去看你,我们生的孩子,都是堂兄堂妹。打从也是一处玩地。到时候肯定也像我们一样,相亲相爱。若是……若是他们互相喜欢。我们……我们自然就让他们成亲,好好做夫妻……”杨幺哽咽着,说到最后已是语不成声。 “不一样地,幺妹,不一样的,”杨岳叹息着,握着杨幺地手,道:“看,我现在握着你地手,是因为我喜欢你。若是成亲了,我再握着你的手,你就是我妹子。你成亲是因为感着报辰的恩。我呢?虽是对不住报辰,但我实在也是退无可退了。” 杨幺一把甩开杨岳的手,哭泣道:“我再不让你握我的手,跌了也不叫你扶,也不叫你帮我做一件事,从此以后,你就只要去疼你将来的夫人,再不要管我了。”说罢,转身就走。 杨岳紧紧扯住杨幺的衣袖,哑着嗓子道:“就算是这样,就算是你不要我了,我也没办法和别的女人一起过。这么多年了,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我没办法的。” 杨幺一把扯回袖子,踉跄推门而出,急奔而去。 从此后,杨幺除了在别人面前,私下里再不和杨岳说话,便是在岳日日清晨守在她房门前等她开门,她也是目不斜视,径自而去。 杨岳日益沉默,便是杨天康都觉察出不对,以为是汉阳情况有变,自是担心,没多久风声便传了出去,合族上下俱是不安,杨下德、杨下礼、杨天淑等几个相熟地妯娌不时到府里打探消息,杨幺也只能安抚,却仍是我自我素,绝不再理杨岳。 又过了几日,杨平泉又将杨幺唤到房中,叹了口气道:“这儿门亲事就算了吧,你也不用逼你三哥了。” 杨幺忍着满心的悲苦,陪笑道:“三哥如今也大了,也是时候找人陪他过日子了,他虽是倔,但却是明白事理,再过几日就会同意亲事了。” 杨平泉摇摇头,道:“他昨天来我这里说了,这亲事他是绝不会同意的。我也是想着他好,才说这门亲。现在把他逼成这个样子,族里不少人还以为是蒙犬人又打过来了。他为族里地事流血卖命的,已是受了大罪,我怎么还忍为了这事,让他不痛快?” 杨幺一颗心像是被钢针一下一下扎着,终是忍不住流泪道:“姑妈虽是说得对,但如今蒙古人忙着应付刘福通的三路北伐,正是没精力对付我们的时候,若不趁着这个空档让三哥把亲事订了,以后还指不定要让他单多久,他一个人哪里又是长久之计?”抹了抹泪,勉强笑道:“我也是替他着急,所以才这样,就盼着他看在我的份上,早点成亲,我也有个嫂子来疼。” 杨平泉看了杨幺半晌,慢慢点头道:“你是个明理的,却又太过明理了。只是你们俩个这样僵着,总不是回事,他若是有了这个想法,你做到这份上,他也该领情了,如今看来他竟全没有这个念头,你逼着他又有什么用了?成亲到底还是他自个儿的事,咱们没办法子替他过日子的。” 杨幺拭着泪,杨平泉叹道:“还是我做主罢,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冷了你三哥这么久,也该去和他说几句贴心话,他虽然明白人,也是会伤心的。” 第十二章 曲终人散 没几天张报晓生下了一个儿子,张杨两族俱是大喜,巴陵城里张灯结彩,四门都搭了戏台,让民众随意看戏,南门外的湖上停着六艘巨大的楼船,从潭州请来的木傀儡杂技班子连演了六日,人山人海,夜晚的烟火也是通宵不绝。 杨幺便是心中痛苦,也被这喜庆的气氛冲淡了一些。虽是有杨平泉说话,但她心中为杨岳打算,自是觉着断了的好。她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念杨岳,到了白天也不肯去和他说一句话。为避着杨岳,每日吃完晚饭,她便跑到张报阳房间消磨时间。 杨幺一边在张报阳的床边踱步,一边哄着怀中的杨下同,笑道:“小阳姐,这孩子可真乖,我抱了这么一会,也不见他哭,直朝我笑呢。” 张报晓倚在床上笑道:“你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不就行了?我们家阿公天天都盼着抱曾孙!连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就叫张国同。” 杨幺顿时笑了起来,心中却又涩然,转过身不叫张报阳看见,张报阳喝了口水,道:“幺妹,你三哥这阵子是怎么了?天天阴沉着脸,见谁也没个笑脸,要不是天康实在问了没有军情,我真以为出了大事了。他平时便是眼前山崩都是一团和气的,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杨幺手上一颤,差点把杨下同掉了下来,慌忙将孩子送回了床上,勉强道:“小阳姐,孩子挣扎个不停,是不是尿了?” 张报阳的心思立即被杨下同吸引走,杨幺正要出门,张报阳突然道:“幺妹,我正想叫报辰在汉阳给我带些孩子用的精细东西回来,你什么时候写信给他?记得帮我填上。” 杨幺一楞,突然想到张报辰已是有十天没有写信回来了,笑道:“我明日就写,你要什么,现在和我说罢。” 待得张报阳絮絮说了,杨幺记下便出门而去,方走到自家房间廊下便被一声巨响惊信,一团火光在漆黑地天空里炸开,绽开一朵又一朵五光十色的烟花,绚丽地布满了天际。府里的众人皆被烟花吸引,一时都涌去了大门口。 杨幺呆呆地站在廊下,仰望着天上的美景,喃喃道:“已经十八天了,杨岳......” “幺妹,你在叫我么?” 杨幺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回头。叫杨岳察觉。 杨岳轻轻一叹,牵着杨幺的手,慢慢把她拉转过来,久久凝视着她,道:“幺妹,你别再和我闹别扭了,我受不住。” 杨幺怔怔看着杨岳的脸,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只希望时间永远停顿在这一刻,抛开恩怨,只与眼前之人执手相望。 杨岳慢慢伸出手,拥住了杨幺,轻轻道:“我知道你想我好,可是没了你,我没办法好。我也想顺着你的意思,不去管你,可是,我的脚每晚都带着我走到你的房间前,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 杨幺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伏在杨岳怀中泣道:“杨岳,杨岳,你太苦了,你太苦了。” “只要你和我说话,天天看着我,别不理我,我就一点都不苦。”杨岳紧紧抱住杨幺,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上。 “杨岳......”杨幺哭泣着:“我们走吧,你带我走吧。” 杨岳低声道:“你放不开的,我知道,报辰对你有恩,我们若是走了,他要怎么过日子?”杨岳抬起头来,一边替杨幺拭泪一边笑道:“别想这些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报辰走之前把你托给我,我就好好照顾你,我是你的三哥,只要你好,我就好。” 杨幺抬头看着杨岳,流着泪慢慢点了点头。 杨岳笑道:“走,我们出去看烟火,你这阵子要不就呆在房里,要不就呆在小阳那,什么都没看,难得的热闹可别错过了。” 杨幺狠狠抹去眼泪,笑道:“好,我想看南门外的傀儡戏,我们快去吧。” 杨岳带着杨幺方走到府门前,便被一骑快马挡住,马上士卒气喘吁吁道:“元帅,张将军派我来送急信!”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封信。 杨岳一惊,拆开一看,面色大变,低声对杨幺道:“倪文俊兵变失败,逃往黄州依附陈友谅!” 杨幺亦是大惊失色,忙道:“那报辰现在在哪?” 杨岳皱眉道:“倪文俊虽是被赶出汉阳,但手下士卒十停中仍有六停,俱是听他号令,报辰也无法脱身,随着他一起向黄州去了!”说罢,吩咐几人去召族中将领,转头对杨幺道:“幺妹,对不住,事关重大,今晚不能陪你了。” 杨幺慌忙道:“你去忙你的,我去陪小阳姐。” 杨岳微微一笑,握了握杨幺的手,转身上马向府衙疾驰而去。 寒风在湖面上呼啸着,渔侣居仍是人来人往,雅间的价钱已经由一个时辰半两金子,涨成了一个时辰一两金子。 临湖的雅间垂着厚绵帘,半丝寒风都不透,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透香的陈年桂花酒,香透了整个渔侣居。 厚绵帘上隔着几块半透的琉璃,宾客们一边饮酒,一边惬意的观赏湖景。 “倪文俊已经被杀了。”邹普胜推开化容的门,淡淡说道:“陈友谅果然是狼子野心,不费一兵一卒吞并了他的部属,自称了平章政事!” 琴声顿时一乱,似在勉力维持《流水》的曲调,却听得“噌”的一声,竟是断了一根弦。 邹普胜慢慢关上门,凝视着杨幺僵直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李普胜和傅友德全倒向了徐寿辉,他以为陈友谅可信,就去投奔他,却在酒席上被割了头!” 杨幺慢慢从琴几前站起,走到琉璃窗前,不一会儿,肩头终是微微耸动,低泣出声。 邹普胜面无表情,缓缓坐下,良久后方才恍惚道:“不过让他多活了两年......” 华容间里寂静无声,过得半晌,杨幺终是开口,冷冷道:“你们就都看着?” 邹普胜半晌回过神来,苦笑道:“朱元璋攻打池州,陈友谅正挡着他,怎么能动他?再说,他到底是占了大义名份,倪文俊再如何也是弑主叛乱!” 杨幺转身怒道:“陈友谅的主子是倪文俊,他也是弑主!他敢杀倪文俊,就敢杀徐寿辉,也敢把李普胜、傅友德还有你,全都杀了!”杨幺满面泪痕,一把打翻桌上的茶碗、茶盅、茶盖砸在地上,一阵乱响,茶水撒了一地。 邹普胜低头看着袍角上的水迹,低声道:“我是来告诉你,我收到消息,陈友谅想把大女儿嫁给张报辰,张报辰虽是拒绝了,但......” 杨幺面色一变,连连冷笑道:“他急着想并吞倪文俊的部属,又想稳着你,才想出了这个法子,他杀了倪文俊,我已是看他不顺眼,再敢触我的霉头,我就把他所有的女儿都杀光!” 邹普胜抬头苦笑道:“他大女儿和小女儿可完全不一样......” 杨幺目光一闪,慢慢倚着琴几坐了下来,“你是说,报辰看上她了?” “他们......”邹普胜微微皱眉,道:“陈凤娇住在汉阳城里,兵变时免不了受波及。后来却随着倪文俊的败兵平平安安的回了黄州。总是有人帮了她才是。他爹若是派人护着她,早就应该把她接回黄州了,何必等这个时候。这亲事,也不是随便说的,总有个由头。” 杨幺低着头,从袖中抽出小小地檀香扇,抚弄着玉块坠子,“她不受他老爹带见?” “倒也不是,只是她不放心陈玉娇,一直跟着,虽是没有管住,但陈玉娇多少还听她两句。这回陈玉娇死在通城,后事也是她一手办的,也算是尽了姐妹的本份了。”邹普胜似是想起什么,冷笑道:“如今陈友谅咋呼着,说他夫人原是宋室皇族之后,便是比韩林儿的血统都要高贵些,亏他想得出。” 杨幺打开扇子在手中翻转,低笑道:“原来竟是个公主?我就纳闷了,这姓陈的怎么老和我过不去?原来是皇室贵族,从不和人说道理的!” 邹普胜看了杨幺半天,突地道:“他若是......你......” 杨幺冷冷看了他一眼,起身出门而去。 杨幺慢慢走在路上,任寒风吹散起她的丝,聂青一脸担忧地牵着马车,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杨幺紧了紧身上的厚锦披风,久久伫立在城门过,面色疲惫,漠然看着灰黑色的天空,直到天全黑了下来,方才上了马车,向家而去。 杨幺方一下车,还未来得及推开院门,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幺妹,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了。” 杨幺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身后之人,用衣袖轻轻擦去他面上的风尘,柔声道:“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报辰。” 汉川间内,杨天康正嘻笑着灌张报辰的酒,张报阳抱着孩子与大着肚子的杨天淑低低私语,杨幺趁着杨岳出恭的时机,走到张报宁身边,低声问道:“小宁哥,柳姑奶奶那边你还紧着么?” 张报宁一楞,也低声道:“当初我回寨子后,就按你说的去濠州探望了柳姑奶奶,也见了她的两个女儿,回来后请安信和年节物什从没有断过。”说罢,凝视杨幺,慢慢道:“柳姑***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朱元璋,如今他也占了集庆(今南京),连下江左、浙东各路,被韩林儿封了吴国公。幺妹,你竟是不看好天完么?” 杨幺冷笑道:“陈友谅杀了倪文俊,听说又大胜了几场,过不了多久就要忍不住了。天完乱成这样,有什么值得看好的?” 张报宁沉吟道:“便是如此,天完拥兵近五十万,朱元璋最多不过七八万,占地更是远远不及,这强弱之比......” 杨幺笑道:“这是朱元璋要头痛的,却不关我们的事。咱们两家死了这么些人,也不需再为谁拼殆拼活,便是小阳姐,自从天康哥回来后也把娘子军给散了,小宁哥,咱们只管看着吧。” 张报宁慢慢点头,此时张报辰微带醉意,踉踉跄跄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杨幺。傻笑道:“幺妹,你怎么不理我,光顾和小宁哥说话。”说着,就向杨幺脸上凑。 屋子里的人顿时笑了起来。张报阳笑道:“幺妹,你赶紧带着小四回去罢,他在这里已是坐不住了。” 杨幺满脸通红,一把推开张报辰,又怕他跌倒,只好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扶着他坐回桌边。 张报辰嘟囔着缠着杨幺不放,众人越大笑,杨天康笑道:“你们也该圆房了,看把他急得。” 杨幺全身都烧了起来,见他闹得不像话,只得哄着,扶着他出门回家。迎面撞上杨岳,却见他僵笑着,嘴唇微抖,似是想要说笑几声,却终是无言。 杨幺心中绞痛,脚下不禁一慢。杨岳却笑道:“快回去吧,他那么远从从黄州跑回来,让他在家好好歇歇。” 杨幺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扶着张报辰出门上车而去。 张报辰醉的不轻,下了马车后吐了一回。被杨幺扶到床上后,仍是紧紧扯着杨幺不放。杨幺哄着他松了手,给他脱了外衣,靴子。擦洗了头脸、手脚。方要去倒水,却被张报辰一把扯到床上。 张报辰翻身压住杨幺。傻笑道:“幺妹,我真想你。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就守着你在家过日子。”说罢,低头在杨幺的唇上深吻,一支手摸索着去解杨幺的衣结。 杨幺看着屋顶,慢慢闭上眼睛,待得两人赤裸相拥,张报辰在杨幺的身子上气喘吁吁,缱绻不放,终是忍不住,一面吻着杨幺,一面抬起他的腿,含糊道:“我,我喜欢你――凤娇......” 这两个字如晴天霹雳,顿时把杨幺和张报辰两人都打得全身僵直,杨幺久久凝视张报辰,慢慢推开了他,一件一件穿上衣物,下床端起水盆。 张报辰的酒已经吓醒,一把扯住杨幺的衣袖,慌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幺妹,你相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杨幺背对着他,在床边伫立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连赶了几天的路,已经累了,快睡吧。”说罢,轻轻扯回衣袖,走出房门。 张报辰急急穿衣下床,追在杨幺身后,结巴道:“幺妹,汉阳兵乱的时候,我看见一些乱兵在抢女人,就救了......救了陈小姐,后来就送她回了黄州,其余我什么都没有做,你相信我。” 杨幺默默不言,将水倒在水沟中,回头笑道:“我也知道你把亲事给拒了,你累了,快回去躺着罢。”说罢,转身去厨房放盆。 张报辰跺了跺脚,抱住杨幺,哑声道:“我知道我不好,但是我想着你,所以急急忙忙回来了。幺妹,我说过的,什么都比不上我们俩打小的情份,我就想和你一起安安静静过日子,你相信我。” 杨幺僵立在张报辰的怀中,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说话,突听得院门被砸得巨响,有人在门口叫道:“张将军,张将军!张将军可是住在这里?” 张报辰和杨幺俱是一楞,对视一眼,张报辰皱眉道:“深更半夜的,这会是谁?”说罢,轻轻吻了吻杨幺的额头,转身去开门。 杨幺将水盆放回厨房,正要回房,突听得门口一阵女子的哭泣之声,不禁一楞,慢慢向院门走去。 只见院门外隐隐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此时那女子正掩面哭泣,断断续续向张报辰说着什么,张报辰手足无措,那男子却不耐烦地道:“张将军,我们家小姐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找你,已经不顾名节了,你若是还不领情,难不成是想逼死我们大小姐么?” 张报辰身子一僵,慢慢伸出手去似要替那女子拭泪,突地又停了下来,却被那女子伸手握住,哀哀哭泣。 杨幺隐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最后,张报辰似是低低说了几句,那女子越哭了起来,那随从样地男子大声怒道:“男子汉三妻四妾本是正理,我们家老爷当朝重臣,堂堂地平章政事,我们家大小姐难道还配不上你一个三品将军?没叫你休妻出门已是我们家大小姐气量宽宏,你还推三阻四?”说罢,冷笑一声,转头道:“大小姐,我们且寻处地方住下,老爷自会替你作主!”说罢,扶着那小姐转身而去。 张报辰僵立在门前,呆站了半个时辰,方慢慢回了房间。见杨幺早已睡着,轻叹一声,替她掖了掖被子,也睡下了。 不过两日,陈友谅就派人来张家提亲,张精文大怒,把张报辰叫到面前,当着媒人的面狠狠骂了一顿,转脸就把媒人赶出门去。 此事自是闹得全族都知,妯娌们纷纷上门探望杨幺。杨幺却早早地躲到了渔侣居中,早上天未亮便出门,深更半夜方才回家,却仍是避不过,被杨天淑和张报阳在华容间抓到。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亲眼看着陈凤娇日日去找报辰,你这样避着怕是要坏事的!”杨天淑忧心仲仲道。 张报晓冷笑一声,道:“真是一窝子的狐狸精,我原还听说这陈家大小姐和妹妹全不一样,没想到小的四处勾搭,大的却是淫奔,陈友谅果然好家教。” 杨幺一边单指拨着琴弦一边笑道:“我不避着还能做什么?若是报辰不愿意,她就是寻死觅活,她也进不了张家的门,若是报辰有这个意思,我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哪里又能挡得住?” 张报阳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你这边不拉着,那边一使力,人就过去了,小四是个老实人,若是......若是......这门亲事可就难说了。” 杨幺大笑道:“放心,张阿公精明着呢,便是那女人自己不要脸面了,生下了孩子也别想姓张!” 张报阳与杨天淑对视一眼,杨天淑劝道:“你何必这样打算,我看报辰心里你比那女人重多了,你这阵子不到半夜不回家,报辰单在家里,那女人又日日来缠,难免没有想法。但凡你多陪陪他,说几句贴心话,那女人哪还有机会?” 杨幺沉默半晌,微微摇头,再也不开口说话。张报阳与杨天淑无奈,坐了会便告辞去了。 杨幺送两人出门,仍是调弦拨琴,寥寂的琴声在华容间中回响,既无人喝彩也无人嘲笑,杨幺终是慢慢停下手来,喃喃道:“我实在也累了......” 第十三章 花落情消 此时的杨家大宅中,杨天康正摇头道:“杨岳,你也劝劝幺妹,她这样冷眼旁观,报辰难免出事,我见着那陈凤娇也算是国色天香,又一心恋着报辰,这样下去......” 杨岳没有出声,邹普胜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方道:“陈友谅催着徐寿辉下旨赐婚,被徐寿辉给顶住了,没有同意。” 张报宁叹了口气,道:“这却不单单是门亲事,徐寿辉再糊涂也是明白,你背靠着我们两族,明面上没有兵权,危急时却是能帮他一把。他既经了倪文俊一事,自然要防着陈友谅。陈友谅却是急着要把手伸进来,我看幺妹也清楚得很。就怕报辰不明白。” 杨岳突地冷笑道:“他怎么会不明白,不过是晕了头昧了心!”说罢,猛然站起大步离去。 杨天康看着杨岳的背影,咋舌道:“我还是头一回听杨岳说这样的重话,报辰也是,在这当口何必惹陈友谅的女儿,别说幺妹和杨岳有气,我看我爷爷和张阿公都是一肚子火。” 张报宁摇摇头,冷笑道:“报辰是个老实的,那女人虽然对他有情,只怕也是被她爹撺掇的,否则堂堂一个平章府,哪里能让一个大小姐带着个随从就跑到别人家里来抢男人?” 邹普胜笑道:“正是如此,我以往在汉阳,这位大小姐可是守规矩的很,哪里又是敢做出离家私奔之事的人?”说罢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她既然敢来,怕也是志在必得了。” 张报宁苦笑道:“这种夫妻间的事,我们又能怎么办?杨岳或许能说上几句。不过我看他的样子,是断不会再让幺妹委屈的,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杨幺的琴声慢慢沉寂,华容间的房门悄无声息的推开,张报辰慢慢走了进来,轻声道:“幺妹,天快黑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杨幺坐在琴几旁,也不回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呆会儿。” 张报辰黯然伫立半晌,终是出门而去。 过了两月,张报辰从家中搬了出去,与陈凤娇住到了一起,全族大哗。 “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报辰不要她,她就拿刀子自尽,亏她装得出!报辰那个傻子,居然搬过去照顾她!”张报阳一脸愤恨,一边给杨幺喂着药,一边心疼道:“你现在伤心做什么呢?当初为什么不位住他?” 杨幺苍白着脸,微微喘着,笑道:“报辰心疼她,所以才搬过去,他心里既是已经有她了,我又何必拉着?”说罢,又道:“我和他到底夫妻一场,弄成这样,我没法子不难过。” 杨天淑拿手绢替她拭着汗,叹道:“小岳哥不在。聂青也跟着他去了汉阳。你病着也不声张,一个人躺在这屋子里,没人端水送药,若是有个不好,两族都不得安宁了。” 杨幺笑道:“我哪有那么弱的?不过是有些受寒。再说,我知道你们俩心疼我,总是会来看我的,我自然不愁没人端水送药。” 张报阳和杨天淑俱是失笑,更是埋怨了杨幺几句。过了会。杨下德、杨下礼也来探望,见着杨幺生病皆是大惊,不免又把张报辰、陈凤娇痛骂了几句。 张报阳和杨天淑不放心杨幺,轮着来照顾杨幺,过得两日,她也慢慢好了,见到院子里阳光明媚,便想出来坐坐。 正巧张报宁和冯富贵也来探望,便搬了一张躺椅到院子里,杨天淑扶着她慢慢坐在了上面,又搬出桌椅,三人坐着陪她闲谈解闷。 院子里的油茶花虽是茂盛,却在深冬中败了许多,许是因为没有长在山中,黑色的油茶果并不饱满,杨幺伸手拈了一颗,却只是个空壳。 “冯叔,咱们地火器制得怎么样了?”杨幺轻轻抛开果实,转头笑道。 冯富贵恭敬答道:“夫人,扬州和溧阳的火药库虽是不能再用了,但我们在鼎州新现了一个硝矿,莆掌柜又从泉州请来了几个制火器的能手,如今我们的生意越好了。” 张报宁趁着杨天淑起身去后厨房端药,瞅着杨幺道:“我知道你是有鬼的,如今泉州已经是闹得不成样子,被那些色目人占了,陈友谅攻打进去后,把莆家人杀得精光,莆布里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了。” 杨幺微微一笑道:“小宁哥,你现在不怨我收留他了吧?你看咱们两家四万多联军,一半都配了火统,船上都按了盏火炮,便是我们不带见陈友谅,他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张报宁替她倒了杯水,笑道:“我当年可没有怨你,最多瞪了你一眼,你怎么到现在还记着。”转眼看到杨天淑端着一小碗药汁从台阶上走下来,连忙走过去扶着,柔声道:“有身孕了,也要小心点。” 杨天淑仰头一笑,道:“你放心,我小心着呢。”坐到杨幺的身边,道:“幺妹,赶紧趁热喝了吧。” 幺妹笑着接了过来,慢慢喝着,正说话间,突听得院门上响起叩门声,有个声音迟疑着叫道:“幺妹,开门,是我。” 杨天淑大喜道:“是报辰,他回来看你了!”急忙起身便要去开门,却被杨幺一把扯住,杨天淑急道:“妹子,他既然回来了,你就拉住他,别叫他再去那边了,他可是你的夫君!” 张报宁沉默不言,冯富贵看了看杨幺的面色,也不开口。杨幺轻轻道:“天淑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报辰他如今已是和陈凤娇过了明路,依着他的性子,只怕是再也放不下,何必又让他左右为难,来回跑呢?” 杨天淑愣愣的看着杨幺,突地流泪道:“他放不下那姓陈的,难道就放得下你?他必是听说你病了,才回来看你,你们是结夫妻,张杨两家哪里又容得下那个姓陈的进门?你好好和他说,将那姓陈的送走,也不是不可能,你......你何必委屈你自己?” 此时叩门声更急,张报辰在门外叫道:“幺妹,幺妹,是我,我回来了。” 张报宁犹豫道:“天淑说的也未必没道理,你们夫妻一场,他来看看你,也是正理,再说,若是让他和那女人太近了,将来怎么了局?” 杨幺淡淡道:“他是个男人,哪里还要我替他操心这些,他要是自己糊涂,我就算死上七八回,他也还是糊涂。我已经拉过一回,没得力气再去拉他了。”扯着杨天淑坐了下来,道:“也已经晚了,听说陈凤娇已是有了身孕,要不然何必要死要活的?” 三人皆是大惊,杨天淑冷笑道:“还没进门,就有了孩子,她也真是敢!” 张报宁连连叹气,冯富贵也是摇头不已。此时叩门声静了下来,张报辰在门口又叫了两声,便听得脚步声慢慢远去。 太阳渐渐下去了些,院子里顿时坐不住,杨天淑扶起杨幺要回房,却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骑马蓦然停在了院门口,立即便有人一边砸门一边大叫:“幺妹!幺妹!” 杨天淑顿时笑道:“小岳哥回来了,定是听到你病了,才这么着急。”张报宁方走到台阶上,正要下去开门,却见得杨岳飞身从院墙上一跃而入,风一样从院子里卷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杨幺面前,急道:“幺妹,你还好吗?” 四人俱是惊呆,杨幺半晌方回过神来,哽咽着扑入杨岳的怀中道:“我好好的呢,你别着急。” 杨岳似是松了口气,抱着杨幺轻轻拍着,柔声道:“你别着急,你若是想报辰,我就去找他,总是能把他弄回来的,便是那个女人也能赶走,你别着急。” 杨幺拼命摇头道:“我不着急,我就是难过,报辰,报辰他对我真不错,可是我帮不了他,我实在是帮不了他。” 杨天淑轻声对张报宁道:“我算是明白幺妹为什么不理报辰了,报辰若是也像小岳哥这样真心疼幺妹,哪里会叩了几下门就走了?以前虽是极好,现在到底是外面有人了,一颗心,两头扯着,哪里又能实在用上?那陈凤娇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张报宁怔怔的看着相拥的两人,唇角露出苦笑,低头看了看杨天淑,柔声道:“杨岳回来了,我们也不用担心幺妹了,回去罢。” 杨岳送了三人出门,回房坐在杨幺的床边,看着她柔声道:“方才人多,你必是累了,睡一下,我守着你。” 杨幺捉着杨岳的手,突地流泪道:“我是不是对报辰不够好?我是不是应该拉住他的?我是不是因为心里想着你,才不愿意再帮他一次?” 杨岳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道:“不是的,你已经很用心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便是我们俩做了夫妻,你也没办法忍的。你就是因为想着要报答他,才拉了他头一回,报辰他不是孩子,这回便是你去拉,也没法子和以前一样的。”说罢,慢慢拍着杨幺,轻声道:“别想了,睡吧。” 张报辰日日地来叩门,杨幺总是不理,杨岳也只是守着她。到得五日,待张报辰走了后,杨幺轻轻叹了口气道:“杨岳,我不想在这里住了。” 杨岳柔声道:“好,我去和姑妈说,把你送到天康家去住,那边亲戚多,你也能开心些。” 杨幺凝视着杨岳,倚到他怀中道:“你不把我接到你那里去住么?” 杨岳抱着杨幺道:“虽说是兄妹,到底是大了,哪里能长住在一起?你若是觉着天康家不方便,我时常把你接回来住几天就是。今天来不及,就先去我那吧。” 杨幺慢慢点了点头。杨岳替她收拾了一些衣物,叫了聂青套车,便扶着她出了房门。 杨幺站在院子里,看着一院的残枝败叶,慢慢从颈脖上摘下小花囊,让干花随风飘落,寻了一棵树,将小布囊深深埋入土中,轻喃道:“总是没有明白呢,报辰。” 杨岳微笑地看着杨幺,将她抱到车上,在她耳边道:“我这颗心吊了十多年,总算也能放下了。” 杨幺微微一楞,凝视着杨岳,伏在他怀中道:“对不起,就为了这一点念想,让你受委屈了。” 杨岳吻着杨幺地额头,柔声道:“不委屈,我只是嫉妒罢了,你喜欢老实人,我是知道的,谁叫当初我什么事都瞒着你呢?才让张报辰得了机会,我现在在你面前老老实实,你自然会更喜欢我一些。” 杨幺轻笑道:“我已经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你老不老实,我也没法子想了。” 第十四章 一往情深 杨幺搬到了杨天康家,日日与张报阳作伴,看顾杨下同。.info[]杨均天与张精文极是喜爱杨下同,时时来看。 过得几月,杨天淑生下一个儿子,张精文大喜,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取名张国同。 一日,杨下德、杨下礼回娘家,与张报阳与杨幺坐在一起逗弄杨下同。 杨下德笑道:“下同可真乖,我们家的国同太皮了,这才多大点,就敢一个人偷偷从床上爬下来,溜到院子里去,上回可把我们急死了,曾爷爷却喜欢得不得了,直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报阳叹了口气,看了看杨幺,道:“阿公的意思已经是很明白了,前几日陈凤娇虽是生了个儿子,报辰回有报信,却连门都没有叫开。” 杨幺淡淡一笑,抱起杨下同,亲了他一口,杨下礼看了看她,也叹道:“报辰叔也是糊涂了些,陈友谅如今全不把徐才辉放在眼里,听说已是找了个借口把李普胜杀了?” 张服阳点点头,道:“连我都看出来陈友谅想做皇帝,阿公哪里会不明白?他杀了李普胜,四川的明玉珍,袁州的欧普阳,江州的丁普郎、傅友德哪里又会安心?我们两家又有谁想去趟这混水?便是陈友谅派了多少人来说项,又是软又是硬,陈凤娇还是没能进张家的门,便是那个儿子也没写入族谱。” 杨下德笑道:“我初时还吊着一颗心,怕陈友谅翻脸,没想到他忙着对付朱元璋,又想除了徐寿辉的人,全没有功夫来理我们。”又皱眉,道:“我却是担心他腾出手来后的事。” 杨幺微微一笑,将杨下同放回张报阳的怀中,道:“放心,他不灭了朱元璋他也腾不出手,若是他果然灭了朱元璋,我立即到那陈凤娇面前,端茶叩头,叫她姐姐,请她进门做正夫人!” 三女顿时大愣,杨下德犹豫道:“幺姨,你这样委屈自己......” 杨下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姐姐,你糊涂了。幺姨的意思是说,陈友谅无论如何是灭不了朱元璋的,她的性子,宁可被报辰叔休了,也不会叫陈凤娇姐姐的。” 张报阳和杨下德互视一眼,顿时大笑,此时门外也响起笑声。杨岳和杨天康、杨天健走了进来,杨天康笑道:“幺妹,你就这么看不上陈友谅?他手下可是猛将如云,这阵子又打下江西大片的地盘,也只有朱元璋敢和他争来争去。” 杨岳微微笑了笑,杨幺瞅着他道:“杨岳,你笑什么?” 杨岳笑道:“我心里欢喜不行么?我妹子这么有眼光,到底还是我打小的功劳不是?” 众人顿时大笑,便是杨下礼也连连摇头道:“小岳叔,你如今的脸皮可真是......” 杨天康一把拍在杨岳的背上,喘着气笑道:“他是平日里被人埋怨多了,如今想给自己挣挣脸!你快说说,你妹子怎么有眼光了?” 杨岳嘿嘿一笑,走过去牵起杨幺,急步走出厅门,大笑道:“我们这么聪明的两兄妹,犯得着告诉你原因么?你就自己闷着吧!”说罢,拖着杨幺快步而去。 杨天康气得跳脚,三女亦是面面相觑。 俱是失笑。 杨天健笑道:“小岳哥最近越来越精神了,看样子,咱们确实是不用担心陈友谅。” 杨岳牵着杨幺一阵急奔,走到后花园,方才停了下来。杨幺喘着气嗔道:“吓我一跳,你越来越皮了,比当初在平江还淘气,看把天康哥气得。” 杨岳大步走在花园中,左顾右盼,对杨幺的埋怨充耳不闻,突地寻着了巨树与假山夹缝中的隐密处,一把将杨幺拖了进去,扼住她的腰,含住她的唇瓣吮吸啃咬。 杨幺措不及防,只觉腰上和唇上皆是剧痛,大是羞恼,却又挣脱不开,不过在杨岳喘息时呜咽几声,随即被杨岳勾出香舌,纠缠不已。 待得杨岳终是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杨幺已是满脸绯红,全身瘫软,抢着吸了几口气方才哑声道:“你就是个急色的,只图自家痛快。” 杨岳频频吻着杨幺的秀和耳廓,喘道:“四年了,打我离开蒲圻,把你一个人甩在武昌已经四年了。”抻手抬起杨幺的脸,轻轻吻着她的唇角,悄声道:“我已经快四年没有碰你了。” 杨幺面上一红,搂住杨岳的颈脖,吻了吻他的嘴唇,嗔道:“我搬到这里都快四个月了,你今天才碰我,我还以为你对我已是...已是......” 杨岳低沉一笑,抱着杨幺坐到草地上,执着她的右手轻轻吻着,笑道:“我总要看看情形才行,你和报辰到底是夫妻,若不是那陈凤娇平安生产,你们俩都是绝不可能回头,我总还是想着你们俩能在一起的。” 杨幺一楞,久久凝视杨岳,伸手抚摸他的脸孔,慢慢滑到他颈脖,手指一点一点伸进他的衣襟,另一支手解开他的衣结和腰带,低头轻吻他左胸的心脏处,呢喃道:“你的心,你的心......” 杨岳呻吟一声,双手迫不及待拉开杨幺的衣襟,拮住她的软玉肆意揉捏,杨幺全身一抖,一口咬在杨岳的心脏处,舌尖逗弄不休。杨岳立即撩起杨幺薄罗裙角,从腿裸一路滑到大腿根。杨幺轻呼一声,却被杨岳的唇舌堵住。 两人皆是情动,肌肤相亲,无所不至。待得衣衫尽蜕,杨岳喘息着紧紧压在杨幺身上,抓过杨幺的手握住他灼热的要害,哑声道:“幺妹,你帮帮我。” 杨幺一口咬住杨岳的喉结,指掌连动,待得手腕微微酸软时,方让杨岳轻哼一声,泄了出来。 杨岳重重吻了吻杨幺。惬意的坐了起来,抱过杨幺慢慢替她揉着手腕,嘻笑道:“你打哪里学来的这些销魂手段,你和报辰可没有圆房,便宜了我。” 杨幺大嗔道:“你......你如今说话越不怕羞了!我不和你说这些。”说罢,深深一口咬在杨岳的肩头,杨岳疼得一拉抖,呼呼吸着气,尤是笑道:“打是亲,骂是爱,你放心,我明白的。” 杨幺被他的无赖气得没法,用力推他,却被他翻身压倒,在耳边笑道:“我实在是忍得太久,今天你就辛苦些,让我再爽快两回吧。” 持得杨岳终是满意,又厮磨了半晌。方慢慢给杨幺穿上衣服,此时天色已是全黑,杨幺把双手在杨岳衣摆上擦了又擦,看着两人衣服上的重重叠叠的折痕,又嗅着身上衣物,嗔道:“多亏是开黑了,若是白日里,便是这股子味道都瞒不了人!” 杨岳连连低笑,搂着杨幺道:“我不就是为了等天黑么?”说罢,牵着杨幺慢慢走了出去,悄声道:“过几日我接你回我那了,我们就不用躲,关起门来做夫妻,你说好不好?” 杨幺轻轻点了点头,仰头看着天上的弯月,扯着杨岳的衣袖道:“杨岳,我们什么时候走?” 杨岳笑着道:“我料着这徐寿辉总是逃不了被夺位的命,陈友谅是个有野心的,朱元璋是个有大志的,地盘又挨着,总要大干一场,只等我们家挨过了这些时日,局面一定,我就带你走”又沉吟道:“最近蒙古人的势头又上来了,刘福通北伐占了汴梁,全了宋国的名头,却只是面上好看,没得什么实际的结果。张士诚又降了元,此消彼涨,白莲北教以后的局面怕是危险,多亏蒙古人也喜欢窝里斗,隔着我们这边也是远的,倒还不用担心。” 杨幺点了点头,两人慢慢走回后宅,方上了后廊,迎面便看到杨平泉走了过来。 杨岳与杨幺俱是一惊,知道杨平泉是个精细人,杨岳将杨幺拉在身后,半挡着她,远远便向杨平泉行礼道:“姑妈。”杨幺也细细的叫了一声。 杨平泉似是心里有事,微皱着眉头,抬头见得两人,微微一笑,道:“岳儿来了?平日里多带你妹子出去散散,老呆在家里闷着也不好。” 杨岳点头应了,牵着杨幺退在一边,待杨平泉过去。杨平泉越过两人方走了三步,突地回头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杨岳与杨幺皆是心里剧颤。 杨平泉却只是点点头道:“也把你妹子接回去住几天,她打小和你一起惯了,住在我们家怕也是拘得。”[.] 杨岳暗暗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两人目送杨平泉离去后,匆匆进了杨幺的房,关上门,还未点灯,杨幺一头扑在杨岳怀中后怕道:“吓死我了,多亏天黑了,姑妈没现。” 杨岳连连吻着杨幺,柔声道:“是我不好,以后在府里我也不碰你了,隔几日便接回我那,我们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也不用怕别人现。” 话音未落,又听得门外张报阳唤道:“幺妹,幺妹。” 两人又是一惊,自是不敢出声,多亏张报阳见得房里没点灯,以为她不在便转身去了。 两人齐齐吐了一口气,杨岳摇头道:“若不是没法子,这一惊一咋的可真让人受不了想走。明天就回我那去,住上十天半个月再回,在这府里住上三天,我再接你回去。” 杨幺“扑哧”一笑,杨岳也笑道:“不过也就是为了借个名头,让别人知道你搬进了天康家,免得叫人怀疑,实在的日子咱们琮是要过的。” 从此以后,杨幺名义上虽是住在杨家大宅,一月里三十天,却有二十天住在了杨岳宅子里。族人知道杨幺受了委屈,杨岳又是个疼妹子的,自然无人来管。便是偶尔有人问起,两人也只说是杨平泉的意思,如此便无人再提。 杨岳寻个由头,将聂青等亲卫打到了水寨里,与杨幺两人单过。夜夜同宿,无所不至,只是不敢让杨幺有孕,防着最后那一关。 杨岳心里眼里都是杨幺,恨不得吞了她入肚,既不敢真要她,自然想着别的路子来出火,一时尝到了味道,便免不了日夜折腾,杨幺既与心爱之人欢好,越把手段使了出来,只将杨岳这般的百炼精钢化成了春水一潭,每日里腻着她,便是公事也懒去理会。 这般的歪门偏道做了下来,不过一月,杨幺身子已是经不住,起烧来,杨岳大是后悔,一面照抚她,一面免不了誓赌咒再不如此,却让杨幺笑。 “你笑在什么,难不成以为我做不到?”杨岳一面给杨幺喂药,一面瞪眼道。 杨幺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做得到,只是我却做不到,你可以不亲近我,我可受不了不亲近你。”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抚杨岳的面颊。 杨岳被杨幺哄得满心欢喜,顿时把恶誓毒咒抛到九霄云外,耐着性子给杨幺喂完药,便索吻不休。杨幺咯咯笑着,戏弄杨岳,不多会又将他勾引到了床上。杨岳晕头晕脑,顾不得心疼杨幺的身子,又是好一阵折腾,到了晚上,杨幺却是起了高烧。 杨岳痛悔不已,实实在在守着杨幺过了几天。待得她稍微好了一些后,急急把她送回了杨家大宅,想让她好好休养几日。 杨幺自是知道他的心意,却又舍不得他,扯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杨岳叹了口气,坐到她床边悄声道:“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你这眼神儿一落到我身上,我就什么都顾不上。我的小姑奶奶,你就稍停些。别给我火上浇油。你安分住上五天,身子好了我立即接你回去。” 杨幺撇着嘴,等得杨岳哄了又哄,方点头松手,让他离去。 杨岳与杨幺想识十多年,几多波折,唯有这几日在一起方是舒心畅快,越情深意浓。杨幺心满意足,只觉万事顺意,杨岳出门办差,她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中操持。待得杨岳回家或是有闲,带着她或是到湖中游船,或是到渔侣居中弹琴,平日里和妯娌们谈笑,便是生意也全托给了冯富贵和莆布里,每日只等着收银子。 一日,突听得张精文聚合族中众人,要在祠堂祭拜祖宗,收张报宁进长房,拜在张忠仁膝下做养子。杨岳与杨幺听得消息,互视一眼,出门上马向张府而去。 张府门前街上,各府的亲戚俱都赶到,杨幺远远见得张报宁扶着杨天淑下了马车,立即便有族人围拢过去,恭贺不止。 杨岳叹道:“他为张家费尽心力,拼死拼活,到底成了正果。天康是个做事不经脑的,日后我们走了,有他助着我也放了心。只可惜了报辰,他如今日日随陈友谅在外出征,虽是升了官职品级,哪里又是他想过的日子?” 杨幺默默点头,还未回话,突见得张府门前一阵混乱,却是一骑快马飞腾而来,在张府门前猛然停住,马儿被缰绳扯住,嘶鸣不已。 杨幺惊噫一声,“是报辰,他不是在江西么?” 杨岳点头道:“怕是知道了消息,赶回来的。倒也不用担心。”说罢,策马与杨幺赶了过去。 待得两人下马近前,正听得张报辰对张报宁说道:“小宁哥,我是个没用的,以后家里的事就全托给你了。” 张报宁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报辰肩膀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只是我们都不放心你,听说你上回攻打信州时重伤了一次,这才没多久,怎么又去了龙兴?何必如此拼命!” 张报辰沉默半会,勉强笑道:“沙场驰骋,不过是图个封妻荫子,她总是想着向上走,我自然也要用心使力一些才行。” 张报宁无言看他一眼,正要说话,张报辰眼神一凝,急走两步,站到杨幺面前,唤到:“幺妹。” 杨幺看着张报辰,只见他面上瘦削,额头上已是爬上几线皱纹,双眸沉郁,似是被身上的金盔甲压得疲倦不堪。 杨幺心中一酸,勉强笑道:“报辰,你回来了。” 张报辰凝视杨幺,半晌方摇头道:“回不来了,不过是顺路办事,马上就要走了。” 杨幺轻轻点头,张报辰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却苦笑一声,转头对杨岳道:“小岳哥,幺妹就托你好好照料,若是......若是她有了中意的人,我也是替她欢喜的。” 杨岳亦是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她跟着我,我总是会替她打算的。” 张报辰慢慢点着头,又跪在大门口向屋里叩了三个响头,便转身上马,猛甩一鞭,自去了。 过了一会,张府门口的族人方才慢慢向府内走去,不少人窃窃细语。杨天淑挽着杨幺,轻叹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呢,陈凤娇明明离这不过二条街,哪里有过门不入的?” 张报宁摇头道:“听说也是吵了几次大的,陈凤娇现在无名无份的跟着他,自然委屈,她爹是当朝重臣,报辰不过是三品,又不喜欢在官场里钻营,她哪里又看得惯?便是报辰拼死拼活立了战功,她又嫌在家陪她的日子太少,嚷着要回汉阳去住。报辰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哪里还能和睦?” 杨岳苦笑道:“我看报辰已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若是家都搬到汉阳去,免不了还要帮着陈友谅去夺位,报辰是个老实人,哪里受得了这些阴谋诡计?” 杨幺沉默良久,杨天淑不免低头看她,轻声道:“幺妹,你......” “情切切不起所起,意浓浓一往而深......”杨幺勉强笑道:“报辰也算是对得起她了,他不过想着多立些功,让陈友谅的声势更壮些,也能早些夺位。到时候当了皇帝,下一道旨意,陈凤娇总算也是有了名份。” 杨岳微岳一笑,摇头道:“却是不太可能,便是陈友谅争了位,也要安抚群臣。以邹普胜的精明厉害,只怕这太师的位置还是他的。俗话说,‘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你是报辰明媒正娶的夫人,倪文俊替你争来了二品的诰命,陈凤娇是私奔而来,你不点头,她便是个公主招了报辰做驸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若要恃强把你赶下堂,你也是当朝太师的表妹,我和报宁、天康都不是白丁,陈友谅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张报宁也笑道:“正是如此,现在徐寿辉已是陈友谅手中的傀儡,要下旨未心不能下,何必要报辰去费这个力气。最省力的法子是报辰一纸休书把你给休了,阿公虽是会气死,也拿他没法子。只不过,报辰肯定做不出来。” 杨天淑点头道:“报辰想偏了,他唯一的法子就是来求你,让你点头让陈凤娇进门。” “他倒不是想偏了,他是知道幺妹肯定不会同意的,于公于私,我们两族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和陈家联姻。”杨岳笑道。 杨天淑想了想,突地道:“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我们家的人都不看陈友谅,只是我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家的两个女儿都是这副教养,他实在也不像个能管天下的人!” 杨岳、张报宁、杨幺三人一楞,俱是大笑,张报宁一把抱住杨天淑,柔声道:“你说得对!正是如此!” 六卷恩重花残 第十五章 乱世离人 (由(〈.嬡祢卜變_)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2616字) 五月的春风吹绿了湖庭湖,南门外绿柳成荫,花开处处,出外踏青的人络绎不绝。 邹普胜跨下照夜狮子马,头载束朝天银冠,内着绯红丝罗立领裳,外套大红绣金无锦常服,腰缠八宝玉带,两根绯红冠带轻巧扎在下巴上。只见他唇角带笑,手中折了一支绿柳把玩,端的是玉树临风,自在风流。通向湖边的城外石道上,不时有踏青女子掀开马车一角窗帘,窥探马背上的玉面儿郎。 他策马走到渔侣居前,翻身下马,问道:“你们夫人在么?” 伙计接过马缰,极是恭敬地答道:“回太师,夫人在华容间。” 邹普胜轻轻推开华容间的门,空置的琴几后,杨幺依着水栏假寐,她微闭双目,面泛桃红,手中的小檀香扇一下一下地摇着,任风拂风,清香袭人。 邹普胜关上门,走上两步。杨幺侧头看到,唇角的笑容顿时敛去,站起背对于他。 邹普胜微微笑着,脚步不停,走到杨幺身边,突地一指点住她的穴道,紧紧抱住了她。 杨幺对他从未放松防备,却仍是一招即中,顿时大惊。她身不能动,嘴不能言,惊怒交集,怒视邹普胜。 邹普胜拥在杨幺坐在水栏边,吻了吻她的面颊,柔声道:“四妹妹,今天杨岳到水寨里去了,绝不会来打扰我们。”说罢,底下头,抬起杨幺的下巴。深深吻她。 杨幺怕他又行当初之事,急得泪水滚滚而下。邹普胜一点一点吻着她的泪珠,呢喃道:“你性子这么倔,却也爱哭,打那回我们吵架后,我就想着不让你哭地。可是……” 杨幺见他虽是轻薄,却似是无下作之意,慢慢镇定下来,很很瞪视。邹普胜抬起头,凝视杨幺道:“四妹妹。这些年我思来想去,我当初为了白莲教委屈了你,让你记恨我一辈子,是不是值得。到现在总算也明白了,原就是命,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放在身边,应该远远地送你离开,免得我有机会去伤你,也免得你有原由来恨我。” “可是我当初真是想护着你的。我没有亲族。只有你们家五个人,你是唯一的女子,你爹还让我们订了亲。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至亲,是我的妻子……”邹普胜把头深深地埋在杨幺怀中,低低地诉。 “我的爹妈都是白莲教众,为了救彭祖命也不要了,把我一个人抛下。彭祖为了白莲教为了驱元,不仅自己死了,妻子和三个儿子也死光了。我什么都放下去奉承蒙古人,也是为了白莲教为了驱元。”邹普胜太起头,伸手抚着杨幺的脸,笑道:“我什么都放下了……可我实在放不下你……” “你现在和杨岳过得好快活,却让我一个人煎熬,你真是狠心。”邹普胜又吻了温杨幺的红唇,含糊道:“不过。好在我也不用熬多久了。” 邹普胜扶着杨幺坐直,让她靠在自家身上,解开她头上髻,从袖中取出玉梳慢慢替她梳头。又细细盘好。拾起几根断纳入自家的结银冠中,悄声道:“四妹妹。我们虽是没有拜堂,我也算是和你结了,我真是很欢喜。” 杨幺闭起眼不看他,任由邹普胜紧紧抱着她坐在水栏边,轻轻唤着;“四妹妹,四妹妹……”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邹普胜慢慢松开杨幺,轻声道:“杨岳要回来了,四妹妹,我要走了。”看着杨幺仍是闭目不理,邹普胜笑道:“你开眼看看我,我告诉你一个事儿。” 杨幺越把眼睛闭紧,邹普胜吻了吻她的眼睛,又叹又笑道:“好罢,我拿你没法子,你就闭着眼听罢。我一点也不喜欢杨岳,他面上是忠义双全,骨子里和你一样,是个无法无天的!” 杨幺立时怒睁上目,狠狠瞪着邹普胜,邹普胜顿时大笑,“我就知道你会睁眼。那小子胆子也太大,明明以为你是她的亲妹妹,还敢霸着你。要不是……我就一辈子不告诉你们。”看了看杨幺困惑的双目,邹普胜又是一阵大笑,“除了这一件事,他实在也是让人没话可说。你跟着他,我也算放心。” 邹普胜顿了顿,低头在杨幺的耳边道:“四妹妹,你想不想继续听?” 杨幺立时猛眨眼睛,邹普胜轻笑道:“你再叫我三声表哥,我就说该给你听。”杨幺眉头一皱,恼怒地瞪着邹普胜,半晌方不甘愿地眨了眨眼睛。 邹普胜解了杨幺的哑穴,杨幺急急道:“快说,快说。” 邹普胜含笑啾着她,杨幺实在无法,底声含糊道:“表哥,表哥,表哥——”话还未说完,便被邹普胜死死抱着,唇舌纠缠,也不管杨幺已是呼吸不畅,过了半刻仍是抵死纠缠,直到自家也接不上气来,方气喘吁吁地放开。(..info无弹窗广告) 杨幺呛咳来连连,全然说不出话。邹普胜面色绯红,一面缓缓吸气,一面笑着替杨幺拍背顺气。 杨幺还未缓过气来,顾不得羞恼,边咳边结巴道:“你方才……方才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是杨岳的亲妹妹么?”若不是身子无法动弹,早就扑上去勒住邹普胜的脖子逼问了。 邹普胜凝视着杨幺,附在她耳边道:“看你急成这样,我不西哪个所了。你要知道,你问你姑妈吧。” 杨幺大怒,骂道:“你……你是不是男人,说话怎么不算数。” 邹普胜越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么?看,水寨的船已经快靠岸了,你难道想让杨岳看见我们在一起?我是位你着想,你还怨我?”、 杨幺又气又急,方要说话,却被邹普胜在晕穴上亲亲点了一指,顿时晕了过去。 邹普胜轻轻将杨幺放在水栏边,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扫过杨幺地眉眼与脸廓,柔声道:“四妹妹,我走了。蒙古人在中原是呆不住的,你……你好好地和杨岳过日子吧,你若是过得如意,我……我也没白活这一辈子。” 待得杨幺悠悠转醒,华容间空空落落,邹普胜已不见踪影。杨幺扶着水栏慢慢站了起来,运了一回气,方觉得身上的酸麻稍去,杨岳便匆匆推门而入。 “幺妹,陈友谅着是毒辣,竟然把徐寿辉用铁锤砸头而死!徐寿辉好歹是天完地皇帝,白莲教的大弟子,这十来年驱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这样明目张胆,别人哪里会服!” 杨幺呆呆地听着,杨岳走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叹道:“他好歹也要遮掩一下,来个禅让或是暗中毒杀都好,至少也找个替罪羊!他倒好,带着徐寿辉攻打朱元璋,占领了太平后,立时在路上杀了他,就在一个破五通庙称了帝。如今我们都不是天完臣子,而是大汉臣民了!亏他还有脸取年号‘大义’!” “那……那邹普胜……”杨幺把脸埋在杨岳怀中,颤着嗓子问道。 “你不用担心他,丞相换成了张定边,太蔚换成了张必先,都是陈友谅的嫡系,只有他的太师之位还是稳稳当当。”杨岳笑道,旋即又皱眉道:“只是我看着这大汉怕也是长不了,这边一称帝,历龙湾就大败一场,朱元璋立时就把太平路(今安徽当涂)夺了回去。朱元璋若是灭了陈友谅,白莲南教也就到头了。” 杨幺全身一抖,手指紧紧抓着杨岳的衣襟,含糊道:“白莲南教……” 杨岳轻轻抚摩杨幺的秀,柔声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邹普胜起程去龙兴(今江西南昌)了,怕也是担心如今的形式,想去稳住各地的白莲教的守将。他本事大,也难说有什么结果,你不用担心。” 杨腰终是没有忍住眼泪,哽咽道:“杨岳,我想回家,你快带我回去把。” 六卷恩重花残十六章家族存亡 (由(〈.嬡祢卜變_)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5415字) 九月的骄阳在天空中徒劳地散狂热,庭水寨同新堂中,均天与张精文高做台上,下杨岳,杨天康,张报宁,刘长净等族中将领济济一堂,均是面色凝重。 杨平户做在台下左,看了看对面手拈佛珠微闭双目的张衷仁,再看了看他身边的张报宁,微叹口气,转头道:"小岳,小宁,你们都说说,北教已经被察罕贴木儿剿灭,小明王也逃到了朱元璋那里,蒙古人到底会不会打过来?另外袁州的欧普祥降了朱元璋,陈友谅的势头到底如何?我们俩族要如何打算?" 众将互视一眼,皆看向杨岳。杨岳却是沉吟不语,张报宁扫了他一眼,笑道:“我来说说蒙古人吧,如今北边虽是蒙古势大,但他们内斗不休,又各自拥兵自重,割据一放。李思齐在陕西,察罕贴儿在山西,孛罗贴木儿在山东,互相攻打。大都里的皇帝和皇太子争位,北边蒙古王又在谋反,这一锅乱的。刘福通的北教虽是灭了,但他到底把水搅混了,一时之间我们是不用担心蒙古人的。” 杨天康点头道:“报宁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毕竟隔着长江,他们要过来也是不容易的。何况是张士诚又反了,虽是被江浙省右丞杨完者死死压着,但杨完者苗军所过这处,寸土不生,极不得人心,又极是桀骜不驯,便是蒙古人也是烦了他们。张士诚总是能捱下去的。再加上朱元璋和陈友谅在前面挡着,我们家二三年内还是安全的,现在麻烦地就是陈友谅和朱元璋。” 刘长净看了杨岳一眼。迟疑道:“朱元璋如今的实力大大弱于陈友谅,不过,朱元璋似是个能曲能伸的,他侧面紧邻察罕贴木儿,却与他遣使通好,现下倒还保住了地盘。陈友谅虽是势力大,却骄横无比,难说结果如何。” 刘长净说完后,众讲将皆都默然。过了半晌,张精文咳嗽一声,唤道:“小岳,你的意思呢?” 杨岳似是方被唤醒,突地一笑,道:“我知道大伙儿心里的想法,怕蒙古人一旦南下,朱元璋先被灭了,俩虎相争。陈友谅倒可能占了便宜,如此一来,我们两家就不能得罪陈友谅。这陈凤娇的事就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杨均天摸了摸胡须,笑道:“陈凤娇就算是公主,要进张家的门就得给幺儿端茶叩头!咱们也不能叫幺儿委屈了。” 张精文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要进我们家的门就要守我们家的规矩,幺娃是报辰地嫡妻,陈凤娇是妾,半点都错不得!"顿了顿,向杨岳道:"小岳,幺娃在那里……” 杨岳笑道:“既是于家族有益。幺妹自是不会推脱,不过,他时常和我说,他虽是和报辰做了两年的夫妻,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陈凤娇是报辰心爱的,身份高贵,又生了儿子,她也不敢以正夫人自居。若是陈凤娇要进门,她还是自请下堂。只要报辰休书一张。” 张精文顿时连连咳嗽。台下的张忠仁也微睁开了眼,淡然道:“我们家没这样的规矩。为了个无媒无聘的外室休了嫡妻!幺儿没有生养,是因为在养身子。她虽是个女子,为家族流血受苦却不比男子少,若是没有她,报月也回不了家。她成亲后侍侯夫君,孝顺长辈,妯娌和睦,挑不出一点错处。这事儿原是报辰糊涂,若不是现在情势难测,陈凤娇和她生的儿子这辈子也别想进门!便是她现在进了门,她的儿子将来也休想继承张家!” 杨岳苦笑一声,正要说话,张精文在台上道:“小岳,我知道你疼你妹子。不过幺娃这样倔着不是长久之计。我看着报辰心里还是有幺娃的。陈凤娇进了门,他们搬到一块住,我就不信那女人能比得过幺娃!只要报辰明白了,那个女人便碍不了事,便是幺娃生不出儿子,我就作主把那个儿子过到幺娃地名下。总能叫她压着那女人!” 杨均天点头笑道:“小岳,他们到底是结夫妻,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这样分开过。你为你妹子好,就应该劝劝她,她这辈子到底还是要靠着报辰过日子的。”说罢,转头看着杨平湖道:“去,把幺儿找过来,我当面劝劝她,老头子年纪大些,别的不说,过日子还是有些经验地。” 杨平湖应了一声,看了杨岳一眼,走出堂去。杨岳微叹了口气,抬头对张忠仁道:“忠仁叔,我明白说吧。幺妹这性子被我惯坏了,打小两家也都没纳妾这个规矩,如今各房里也没有这回事。为了家族,幺妹绝不敢不让陈凤娇进门,但她绝没法子容德屋里有二个女人,到时候三个人都不得安生!我思量着,陈凤娇的品性是不能扶正的,要不,让我妹子回家,以后有合适的再给报辰说一个?” 张忠仁微微沉吟,张精文叫到:“不行!幺娃是我看中的孙媳妇,报辰那个瞎了眼的,这么好的西服哪里还能找得到?小岳,你不用说了,等幺娃来了,我拼了这张来脸不要让他点头同意!” 此时杨天康等人也纷纷劝说,杨岳无法,张报宁苦笑道:“等她来了再说罢。到底是她自个儿的日子,还得她自个儿拿注意。” 过得半晌,杨平湖将杨幺接到了水寨,同来的还有杨平泉。杨均天一眼看到杨平泉,立时道:“天康,还不给你娘拿张椅子,她这阵子正病着呢。” 杨天康早已搬了自家地椅子放到了杨平湖身边,两旁的晚辈们都站了起来。 杨平泉走到台下,深深向两老一福,微微咳着说:“媳妇无状,男人们议事原不该女人插嘴。只是幺儿这个事说来说去,也是她和报辰居家过日子闹的别扭。早就该寻个法子了了,今日借着这个由头,媳妇也想听听幺儿的意思。” 杨均天与张精文对看一眼,杨均天笑道:“那是自然,报辰与幺儿地事本就是家事,原该你管管她。”转头道:“天康,快扶你娘坐下,别让她累着。” 杨平湖不待天康过来,便上前搀着。杨平泉对他微微一笑,待她安置好,杨岳等人方敢坐下。 杨幺站在堂中和杨岳交换了一个眼色,笑嘻嘻福了福,脆生生地道:“幺儿给大爷爷和阿公请安。” 张精文立时坐正,招手道:“幺娃,你过来些,阿公和你说个事。” 杨幺笑着走了过去,仰头道:“阿公。您说,我听着呢。” 张精文咳了咳,一张脸笑得菊花似的。柔声细气道:“幺娃,你呢,是和四儿那笨蛋小子一块儿张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打小的情份。后来报辰闹着要娶你,为了你,他也是不怕流血丢命。成亲后对你也是极好地,你说,是不是这样?” 杨幺点点头。道:“阿公,我知道,报辰打小对我就是极好,我到现在也记着他地恩。” 张精文摆摆手,道:“夫妻见哪有什么恩?甭管你怎么样。他是自个儿愿意娶你的,自然就要对你好。”顿了顿,又道:“幺娃,报辰是对不起你。但是。你也是自个儿愿意嫁给他地不是?报辰就是一时糊涂,大家都知道你地委屈。但日子还是要过的不是?俗话说好女不配二夫,报辰心里也是有你的,你就看在阿公的份上,叫他回来,给那个姓陈的女人一个名份,只当是为了家族容下了她。那女人哪里又争得过你?待得报辰明白了,他还不是你一个人的?” 杨幺微微沉吟,抬头道:“阿公,我方才也听平湖大伯说了如今的情势,为了家族,我是什么委屈都能受的,只是这事有两个难处。” 张精文和扬均天听得她口气松动,立时大喜,扬均天笑道:“有什么难处,大伙儿都在哲理呢,你说出来,大家都替你想主义。” 杨幺笑道:“我虽然不知道陈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但既是报辰心爱的,想来也是个好的。只是她如今贵为公主,如果按着我们家的规矩进门做妾,怕是受不起这个委屈,丢不起这个脸,报辰心疼她未必也会同意了。” 张精文冷笑一声道:“什么公主,是公主就该安安分分呆在宫里等着皇帝下旨给她选驸马!就她这样子,也配叫她公主?让她做妾已是丢了我们张家地脸,只要你点头,她要是不愿意,阿公我还不乐意!报辰那小子再敢犯糊涂,我就直接把他撵出张家,从今以后不要姓张!” 扬均天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台下的杨平湖,张忠仁也是深以为然。张平泉微微笑着,看了杨岳一眼,见他面色平和便没有出声。 杨幺暗暗抹汗,吞了口吐沫,陪笑道:“既是阿公拿了主意,这事就不用**心了。另一桩难处,却是事管重大。大爷爷。阿公。幺儿想着,如今之所以容着陈大小姐进门,虽是为了报辰,根子上还是因为蒙古人势大,朱元璋前途难定的原故陈友谅到底手握几十万雄兵,和蒙古人也敢呛着干,咱们两家可不能看错了风向。” 张精文一拍大腿,叫道:“就是这个话!阿公就知道你明白,报辰那小子打小就是个死脑筋,他要是不惹那个女人,我们两家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八百里洞庭,隔山观虎斗,等着看真龙天子出世就是!犯得着在这愁眉苦脸,殚精接虑么?一想到这个,我就根不得一鞋底抽死他!” 张精文横眉怒目,一脸恼怒,扬均天也叹道:“辛苦经营了这么些年,族里的男丁也死了一半,得了这大不大,小不小的基业。不叫人随便欺负,也不叫人过于忌惮,不过是为了乱世里保命,熬到太平后大家都能安生过日子。皇亲国戚那么好当的么?陈友谅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不说陈凤娇了,那个儿子能活命么?便是报辰也逃不了,咱们两家的将来就难说了……” 杨幺连连点头,陪笑倒:“幺儿想的就是这个事儿。若是陈友谅胜了,为了张杨两族好,幺儿便是把正室地位让给陈小姐都不成问题。"但如今这情势,难说朱元璋就哄不住蒙古人,他到底是个能软的。陈友谅仗着兵强马壮,连蒙古人都不放在眼里,这般的眼里没人,将来的下场谁又知道呢?天下的英雄哪里又能小瞧地?” 张精文慢慢点头,杨岳站起来笑道:“大爷爷和阿公也知道。幺妹当初为了寻我们,在湖广、江西、江浙三省跑了个遍,虽是吃了不少苦,倒也知道了天下之大,把眼睛擦了擦。我听着她这话,也是有些道理。为了家族,陈凤娇要进门绝不成问题,担心的是现在情势不明,仓促决定。万一情形反了过来朱元璋得了势,咱们两家可就是真龙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张报宁也站起来,拱手倒:“阿公。孙儿也觉着陈友谅这边还不需要担心,再怎么他女儿也是给报辰生了个儿子,咱们拖一拖也不成问题。只待蒙古人有了南下的意图,我们立时修书给报辰,让他带陈凤娇回家里,他如今虽是在外面,心还是向着家里地。” 扬均天与张精文互视一眼,皆是沉吟不语,杨平泉微微笑道:“爹。这些军国大事媳妇是不敢插嘴地。不过报辰和陈小姐的日子如今过得也不怎么样。前阵子陈小姐大闹一场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报辰接了一回没接到,也就去了江西。我想着他们俩这事还难说,指不定过几天不用我们操心就解决了。只是咱们也不能被蒙古人牵着。拖一拖是好,也要掐个时日才行。” 扬均天点头笑道:“公主不愁找不到人嫁,她自己来地自己回去也是个好事。精文兄,你看这日子……” 张精文听到这样的消息。似也是颇为高兴。连连点头倒:“若是这样就最好。这样罢,再等一年。他们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报辰也该明白过日子是怎么回事了。咱们也好好看看外头的形势,若是再有变化,就再议吧。” 众人齐声称是,一时便散了,在巴陵城有宅子的自是上船回城。杨岳和杨幺相视一笑,先送走了长辈,方上了杨岳的座船,入舱关好门。 杨幺倚在杨岳身上,咋舌倒:“我向来知道咱们两家虽不是什么世家,规矩却是实在得很,却仍是没想到阿公如此不待见陈凤娇。” 杨岳哈哈一笑,道:“报辰是个老实的,便是真心喜欢她,陈凤娇守规矩点,哪里又能怀上孩子?他们这样,哪里把长辈们放在眼里了?所以,我是不会去问姑妈我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问不问都一样,反正他们是不会同意你从张家走出来地,便是报辰不在了,你也得替他守寡。” 杨幺凝目看着他,轻声道:“若是不问,我们俩都不知道父母是谁,你……” 杨岳吻吻了杨幺的额头,用下巴慢慢摩擦着杨幺的头顶,沉思道:“再怎么样,我们俩都是姓杨地,家族里自是不会如此看重两个外人,我是姑妈带大的,你是我养大的,我们的亲生父母总脱不了身边的人,他们既然不说,总是有原因的,我们连**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何必去问,叫他们怀疑我们?你看这家里的规矩,他们一旦起了疑心,我们平日里怕是见面都难,哪里还能住在一起?” 杨幺“扑哧”笑了出来,站起来推开窗户,清凉的湖风立时吹了进来,赶走了舱中的燥热,远处湖面上盘旋飞舞着一群白色水鸟。回航的平底车船在身后拖出一条条浅白色的水带,杨幺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沉醉在宁静的天地间。 杨岳走到她身后,轻轻道:“我如今也放心了些,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也不一定会夭折,自古有同姓不婚地规矩,总是有些道理,我们虽是都姓杨,总比同胞兄妹的好。” 杨幺惊讶地回身看着杨岳,环着他的腰道:“你连这个也想到了?我心里也时常担心这个。”顿了顿,突地抬头细细端详杨岳。 杨岳捧着她的脸笑道:“看什么呢?这样专心?” 杨幺慢慢点头道:“表哥说你是个无法无天地,我想想确实也对。便是我……当初也没敢想,你平日行使极是谨慎仔细,这事竟然也是前思后想,什么都考虑清楚了,方打定主意。若是换个人这样仔细想了,那里还能成事?我们竟然也能走到这一步,我其实也是没想到。” 杨幺凝视杨幺。低下头吻了吻她地唇瓣,柔声道:“张报辰有他的一往情深,却忘了要找一个能一起过日子地人。两全其美的日子原没有几个人能得到,便是爹和娘遇上了,也只能在一起厮守十年。你醒来后,我们一起过了那么些年,你虽是没在意,我却是日日快活,如果还能情投意合,我怎么敢放开?便是乱了纲常我实在也是顾不得了。”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想想,为了家族我原也是被压得紧了些,总想找一个人在心里帮我撑一撑,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也撑不下来。表哥他──他比我们都性哭,身边却没有一个人,不知是怎么撑下来的,难怪爹爹说他可怜。” 杨幺听他说到邹普胜,心中一苦一酸,勉强笑道:“他是个有本事的,欧普祥降了朱元璋后,陈友谅派他弟弟陈友仁去攻打,却被捉了个活的,还是他单人独骑去袁州城把人要了回来,他……他身边亲近人都为了白莲教和驱元丢了命,他总是……总是放不开的。” 杨岳慢慢点头,拥着杨幺叹道:“若是没有白莲南北两教,没有刘福通、芝麻李,没有彭祖、倪文俊他们,没有天下四起驱元的流民,我们哪里又能在这里安稳度日?我日日要防着蒙古人把你抢走,即使如此,只怕最后仍是个惨死的结局。只是这世上恃强凌软的事不是因着蒙古人才有的。” 六卷恩重花残 第十七章 我之所失 (由(〈.嬡祢卜變_)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2815字) 时间匆匆过了一年,到了十月天气已是有些凉意,张家大宅暖阁横榻上的凉席已是撤去,换上了厚厚的棉垫。 杨下同方满了两岁,时时被张报阳带着回到张家和张国同一起玩耍。两个孩子差了一岁,下同安静,国同淘气,却也玩得起来。小孩子时不时就要闹些别扭,国同气性大,三番两次爬到杨下同身上压着不放,杨下同木着一张脸,不过拨拉了两下便作罢。 张精问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极是得意,一旁的张报阳和杨天淑要去拉架,去被他止住,只说男娃子原是越打越有交情,随他们去。话还未说话,杨下同似是终于恼了,到底是大了一岁,一个翻身就把张国同挤了下去,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抓了两把。 大人们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张精问虽是心疼,却忍着没上前,只见张国同捧着红的脸呆呆坐了半晌,突地傻笑着爬了过去,腻着杨下礼撒娇。 张报阳和杨天淑顿时大笑,张精问却是大怒,几不冲上去就要教训张国同,没想到张国同趁着杨下同放松的时候,一把将他从塌上推了下去,张精文吓了一大跳,多亏他站的近,恰好伸手接住,急忙放回床上。 张报阳和杨天淑吓得满脸苍白,急急忙忙上前去安抚,没想到杨下同“嗷”地一声,向张国同扑了过去,再不留情,一阵乱扑乱抓,便是张报阳上来拉都拉不开。 张国同虽然顽强抵抗,却身下力弱。没多会便被打的号啕大哭。杨天淑一边抱着张国同一边笑道:“这小子横惯了,国诚和国意的孩子才几个月大,他就敢去欺负,这回也叫他知道知道厉害。” 张精文极是高兴,连连点头,道:“虽然=是输了,到底没落了气势,下同看着便是个好的,咱们两家总算也有后。”转头道:“小阳。听说陈凤娇把孩子给了报辰,人却留在了武昌?现在那孩子呢?” 张报阳道:“报辰一把孩子抱回来,我娘就接了到府里,不过她年纪大了,事又多,白日里都是幺妹在带着。”摇摇头,道:“报辰他这是做了什么傻事,当初若是好好地和幺妹过,只怕孩子也是这么大了。现在家也散了,外头地人也跑了,他还要天天给陈友谅卖命打战。真是遭罪。” 张精文叹了口气,道:“我如今也看明白了,报辰这孩子配不上幺娃,心虽好却是个糊涂的,不过一个坎就想不明白一个理。换个一样的媳妇也就罢了,凑合着过。但幺娃不一样,幺娃心里明白着呢,杨岳到底怎么教的她?我实在也想把下同和国同送过去让他教教。” 张报阳和杨天淑俱是失笑,张报阳笑道:“阿公。小岳哥还不是我娘带大的?但你看天康也是我娘带大的,两个人全不是一回事。这怎么说得着准的?” 张精文点了点头,正说话间,张报宁走了进来,施了礼抱过张国同亲了口。笑道:“这两孩子将来的日子也该过的平顺了,蒙古人气数已尽,察罕贴木儿势头正威就被降将刺杀。蒙古人没了得力的大将,朱元璋没了后顾之忧。陈友谅这边。自从邹普胜死在江州大战后。他手下地将领一个接一个投奔到那边去,便是傅友德和丁普郎都不战自降。更是不行了。” 张精文摸着杨下同的脑袋,逗着他说话,又让他骑在了肩上,一边在屋子里转圈,一边道:“你上回和我说,精云的妹子是朱元璋的丈母娘?你那边一直没断?” 张报阳与杨天淑皆是惊讶,张报宁笑道:“是着,柳姑奶奶养女马氏是朱元璋的嫡妻,后来朱元璋起来了,柳姑奶奶又将亲生女儿蕙娘嫁给了他。(..info无弹窗广告)上回柳姑奶奶去逝,她们两姐妹给我捎过信,我特地去了一回,见着了朱元璋,还有他手下一些谋臣和大将。” 张精文将杨下同抱下拉,搂在怀里,在房中慢慢渡步。张报宁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笑道:“咱们家也不敢和这样的亲戚太近,天佑叔也姓张,当初和朱元璋在濠州争过权,我倒怕这朱元璋记着这个张字不是好事。” 张报阳和杨天淑见他们俩开始说正事,便抱了孩子出门,轻轻掩上房门悄悄离去。 张精文坐到椅子上,双腿一盘一曲,皱着眉头道:“你办事有分寸,我信的过,只是这事还要合计合计。陈友谅从江西退守湖广,张士诚是个没大志的,至少这黄河以南,朱元璋的势头怕是要成了,咱们两家名义上还是陈友谅手下,张必先已经来了几回,请我们出兵向助,虽是一直有答复,但是拖不了多久。” 秋风乍起,将暖阁窗前地黄杨树上的树叶吹的猎猎作响,树叶仍是密密的,只是不少已泛黄,只见其中一片黄叶将落未落,似是被周遭儿的绿叶牵着扯着,但风突地大了,黄叶儿再也停不住,一眨眼的功夫便卷的无影无踪。 张报宁看着风中似是带着沙土,便走去将窗户关上,轻轻从窗台上捻了片黄叶,微微叹了口气。背后张精文突地失去了精神气,含糊着道:“小四他,他现在还在守黄州么?” 张报宁转过身,低声道:“阿公忘了,黄州已经丢了。报辰跟这陈友谅败退到了武昌。” 张精文呆了呆,了半天愣,张嘴欲言,却终是没有说话。 秋风卷着孤零零的黄叶在空中盘旋呼啸,太阳似乎也怕了这萧冷的秋意,终是慢满沉入了洞庭湖中。冷风在黑暗中越地喧嚣了起来,拍打这门窗,不时从缝隙中钻进屋子。到了暖和的屋子里,它们便也安静下来,只是轻轻和油灯商店火苗打了个招呼,遍散了。 灯光摇晃着,杨岳喘着气,握着杨幺细腰,在她身子里狠狠撞击了几下,终是瘫软了下来,重重压在了杨幺身上。房间里回荡着两人剧烈的喘息声。 过了半晌,杨幺轻轻舒了口气,勉力伸手抱着杨岳,轻笑道:“今天是怎么了,像是一肚子的心事。” 杨岳沉默了半晌,抬头吻了吻杨幺,翻身侧卧将她抱在怀中道:“你写封信去武昌吧,叫报辰回来。” 杨幺凝视着杨岳,点头又摇头道:“信我是会写的,但报辰他肯定不会回来地,平日还好,现在陈友谅连败了几场,陈凤娇又在武昌,他……他定是不能放心走的。” 杨岳扯过被他踢到一角的棉被,盖在两人身上,一边抚着杨幺的裸背,一边叹气道:“他是和好心的,陈凤娇到底跟了他一场,又生了个儿子——要不,就说国汉生病了?” 杨幺地手正抚着他的胸肌,立时掐了一把,杨岳“嗳”地叫了一声,抓着杨幺的手苦笑道:“我就是一说,总不能写阿公和他爹不行了吧?他也不会信不是!” 杨幺顿时笑了出来,将头埋在杨岳的胸上,一边咬着一边含糊道:“你真是个无法无天地,什么话都敢说。” 杨岳翻身压住杨幺,笑道:“我也在你面前才敢露出来,打小姑妈管得可严了。我若是不忠孝双全,外加智勇兼备,我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偏是疼天康那家会,看把他惯成了个二愣!奶奶地,如今我想起来,虽是感激姑妈,但还是有亲娘的日子好啊!” 杨幺用手指扯着杨幺地两边面颊,啐他道:“行了行了,粗话都出来了,天康哥还抱怨你如今在他娘面前比他得宠!你反倒记着他当年被疼得多。.info[]真是半斤八两,你还好意思说他愣!” 杨岳腆着脸在杨幺脸上乱亲,嘟嚷道:“妹妹啊,你不想想你小时候过得多舒服,多自在!爱傻就傻,爱疯就疯,都是哥哥我没尝过的好日子,攒着全给了你!知道我多疼你了吧?” 杨幺大笑着去推他,喘着气道:“我说你从小怎么一副兄长如父的样子,原来是跟姑妈学的?我也明白你当初过的什么日子了,就你那一日一谈就快把我逼疯了!” 杨岳哈哈大笑,一把捞起杨幺的长腿盘在腰上,咬着她的胸蕊哼道:“你那时候太会欺负人,别说村里的亲戚了,我不盯着你,一不留神都要被你给骗了,如今……如今更是被你迷得晕了头,幺妹……呼……你的腿……呼……缠得真……” 六卷恩重花残十八张情深不寿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3359字) 洞庭水寨的二十座船坞里密密停泊着两百艘车船和三十艘巨大的楼船。楼船两侧架着的盏口炮炮口朝天,仰望着灰蓝色的天空,一群南回的大雁整齐地排着人字形,从水寨上方从容飞过。 雁队过后半晌,突地有一只孤雁扑拉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过来,到了船队上空终是支撑不住,重重坠了下来,正砸在一架盏口炮上。羽毛乱飞,血却是少的,点点溅在了船板上、 杨岳低头看着船板上濒死的孤雁,久久沉吟,终是调转头去喊道:“报辰还没有回来么?” 刘长净从忙碌的兵卒中走了出来,拱手道:“元帅——” “长净,就叫我小岳哥吧,族里公议,我们如今也不算是陈汉的属民了,报辰还没有回来么?” 刘长净慢慢放下手,点头道:“还没有回,报宁哥虽是已去鄱阳湖接他了,但现在还没有消息。” 杨岳低着头,来回踱了几步,刘长净迟疑着道:“小岳哥,杨家姐姐她——” 杨岳一惊,抬头道:“幺妹?她怎么了?” 刘长净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小宁哥走的时候,带走了十艘火器,全是杨家姐姐给他的火镜和火药……”刘长净看了看杨岳的脸色,松了口气,继续道:“我看着船上有个人,好象是朱元璋手下的大将邓愈。” 杨岳沉默了半晌,方道:“这样也好,总比我们什么都不做的好。”说罢抬头道:“长净。咱们这边先缓一缓,等报辰回来再说。”说罢,转身要下船。 刘长净站在船头,看着杨岳上了一艘平底车船急急离去,突听得半空中大雁的鸣叫,抬头看去,喃喃道:“报辰哥,赶紧回来吧。” 平底车船带出地一条六尺宽的银线,远远地向巴陵城里伸去。一群接一群的南归候鸟飞越了巴陵城继续向南。却也有不少在洞庭湖附近落了下来。 杨幺坐在窗前,手中摇着小床,突见几只彩鸟飞入院中。小院里本不小的鸟鸣时越热闹起来,有几只不怕人的小鸟似是为新伙伴的到来兴奋不已,从树梢飞到了窗台上。 小床里的张国汉正在睡觉,眼皮下的眼珠儿却转个不停,杨幺微微一笑,停下手走回了桌边。 杨幺一边端起茶壶给冯富贵续水,一边道:“冯叔。这几日把咱们铺子里的帐理理,匠户和矿上地文书都清出来罢。” 杨幺方一转身,张国汉便从床上半坐了起来。一脸兴奋地看着窗台上的小鸟。 冯富贵站起身端着茶杯,看着细细的水线从弯曲的壶嘴里落了下来,突地道:“夫人,日子过得真快,从当初敝亲将老朽引见给夫人时算起,到如今已有十年,老朽也已经六十多了。” 杨幺慢慢放下茶壶,端详着冯富贵的丝丝白,心中一酸。扶着冯富贵坐下,勉强笑道:“冯叔,你收的那个养子可还孝顺?” 冯富贵微微笑着,点头道:“夫人放心,总是能指望他替我养老送终的。”顿了顿道:“莆右里也已经成家。夫人大可放心,你分给我们的红利够我们再活一辈子了。” 杨幺坐下捧起茶杯,点头道:“我们趁着乱世,了十年的横财。早点收收。图个善始善终。” 冯富贵凝视着杨幺,缓缓道:“老朽一向佩服夫人。如今更是服气。朱元璋和陈友谅还在鄱阳湖里打着,您这边就开始收了。老朽原打算待朱元璋平了陈友谅和张士诚,准备北上时,再和您提地。只是我们的火器也不做了?” 杨幺喝了口茶,道:“火器最是打人眼的,如今又在朱元璋面前显了形,赶紧连东西带匠户都送给邓愈,也省得麻烦。” 冯富贵慢慢点头,道:“不瞒夫人说,自打张府地宁爷每年从我这里提东西送到濠州,我就留意起来,寻了机会去濠州见了见朱元璋。那是个对百姓不错,对身边人却有些苛的人,战时用人还行,若是太平天下就难说了,那位邓大人……” 杨幺苦笑道:“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直接送给朱元璋。我们也不指着要什么,就当是避开。两位大族长想得明白,平江的地已经整好,房子早建好了。虽是不会再住斧头湖边,但平江县城也是好住的。咱们两家做个不大不小的地主总是能行。功劳要立几个,却不能太多,官职要挂,却不要出了岳州。”杨幺怅然道:“只是报辰……” 窗口传来鸟儿扑翅的声音,杨幺回头看了一眼,没料到张国汉极是警醒,见得杨幺回头,立时倒下装睡。 杨幺啼笑皆非,冯富贵却道:“看那一对闹得,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看大人的脸色做人。”顿了顿,叹道:“当初夫人和将军成婚时,老朽极是欢喜,张将军是个好的——” 杨幺苦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埋怨我,要是我能容下陈凤娇,报辰也不会这么难。” 冯富贵摇头道:“他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既成了婚,就不该有这个念头。偏又不会择人,选了陈友谅地女儿,便是他亲爹和亲爷爷都没办法子帮他,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杨幺怕张国汉从床上掉下来,走过去把床移近了窗台,给他加了一件衣,把窗户开得更大,走回了桌边。 张国汉一待杨幺转身,立时从床上爬了起来,兴奋地伏在窗台上,和小鸟悄悄说话。 冯富贵却也不再说张报辰,只是细细交代了账目,杨幺叮嘱他备一份送到张报宁府上,便送他出了门,在门口正遇上了杨岳。 冯富贵向杨岳深施一礼,慢慢走了。 张国汉原在装睡,一见杨岳进门。顿时跳起,挥着小手叫道:“岳爹——” 杨幺拧了杨岳一把,撇嘴道:“每天也就见你一回,我连个姨都没混上,居然就叫你爹了!” 杨岳得意大笑,几步过去抱起张国汉,让他骑在脖颈,在屋里转圈。张国汉高兴得哇哇大叫,紧紧抱着杨岳的头。叫道:“到院子里去看小鸟。” 杨岳哈哈一笑,带着他到了院子里,举起他看树叉上的鸟窝,又掏了两个鸟蛋给他。 张国汉越高兴,连吃晚饭时都黏着杨岳不放,牢牢坐在他怀中。 杨幺大是不满,张国汉却极是乖巧,也不要杨岳喂饭,一个人吃着。杨岳摸了摸他地头道:“报辰时时在外征战。定是没时间陪他,陈凤娇——” 杨幺挟了一筷子青菜给张国汉,点着他的鼻子道:“把这个吃完。才能吃肉。”张国汉立时夹起吃光。 杨岳笑道:“陈凤娇也是没有惯着他,这么听话,你好好教教,将来说不定能赶上我。”说罢,挟了一块肉送给张国汉嘴里。 杨幺连啐了几口,杨岳哈哈大笑道:“我要不是比别人都好,你会看上我么?如今怎么又不承认了?”一边说着,一边便要凑过去。 杨幺一把将他推开,嗔道:“有孩子在呢。你也不收敛点。”说罢,越做得远了; 待得晚饭吃完,太阳已是下山,只有天边一抹厚云上仍镶着一圈暗金边,路过地鸟群纷纷收翅落下。杨岳抱着张国汉,牵着杨幺走出院门,慢慢向杨家大宅走去。 方走到街口,突见得刘长净狂奔而来。叫道:“小岳哥。小岳哥,报辰哥回来了。” 杨岳和杨幺俱是大喜。 杨岳走上几步笑道:“他在哪——”却卡在了喉咙里,刘长净身后不远处,张报宁和几个族人正抬着一块门板急急奔来。 杨岳一把将张国汉塞到刘长净怀中,沉声道:“别让孩子看见。” 杨幺双脚软,强撑着扑到近前,却被张报宁挡住。杨幺一眼过去,没看清张报辰的头脸,却见得他身上银铠布满血迹,被刀剑砍得残破不堪,右臂空袖烂成了布条,沾满血迹灰烬吊在门板上。门板上流满凝固的鲜血,五根黑铁羽箭深深扎在他胸前,伤口的血似是流尽,不过随着他地呼吸吐了几个血泡,他却是出地气多,进的气少了。 张报宁一边抬着门板急奔,一边悲声道:“他要回你们地家,快去开门。” 杨幺呜咽一声,转身狂奔至她和张报辰已空置了两年多的宅子前,忍着双手的颤抖打开院门上的铁锁,奔过院子,打开了她和张报辰卧室的房间。 宅子里早已落满厚厚的灰尘,花季还早,满院子的油茶树上挂着上年未摘下的果实,因着已历了冬,不过零星几点,也不知是不是空壳。 杨岳和张报宁慢慢将张报辰抬上床,杨幺早坐在了床内侧,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接过族人打来的水,一边哭一边给他擦洗头脸,拭去了鲜血与灰尘,露出了张报辰紧皱地眉头和疲惫的面孔。 张报辰此时却慢慢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屋顶,过了一会似是明白已回到了家,突地精神一振,面露惶急,勉力抬起左手在空中乱抓,嘴里继续叫道:“……幺……幺妹……” 杨幺丢开手中的湿帕,一把抓住张报辰地手,哭道:“报辰,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张报辰紧紧抓着杨幺的手,眉头慢慢舒展了开来,急促喘了两口,嘎声道:“……幺妹……我回来了……我……我……对不起你……” 杨幺痛哭失声,在张报辰耳边泣道:“没有,报辰,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你我早死好几回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张报辰微微摇头,勉力转着身子,想要去看杨幺,杨幺慌乱凑到他眼前,哭道:“报辰,你别动,我在这里。” 张报辰的眼睛似已是看不清东西,没有焦距的双目死死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面露微笑,悄声道:“……我真的想……想守着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声音渐渐低下,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一顿,众人顿时围上呼叫,张报辰突地双目猛睁,大叫一声:“凤娇!”胸前伤口迸裂,立时气绝! 杨幺心中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十九章 爱我所爱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2299字) 待得杨幺醒来,她正躺在杨岳的宅子里,张报阳、杨天淑、杨下德、杨下礼四女坐在床边,俱是流泪不止。[..info超多好看小说]张报阳已哭得双目红肿,院子里小鸟儿早已不叫,窗台边的小床空空荡荡。 杨天淑见得杨幺睁眼,急忙抹泪上前,方要说话,却被杨幺扯住衣袖,喘着气问道:“国……国汉呢?” 杨天淑越哭了出来,泣道:“族里正在公议,陈友谅死在鄱阳湖,残部败退回武昌,朱元璋已是追过来了,这孩子……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杨幺一听,全是一软,眼睛翻白,立时不好,吓得张报阳四女哭叫不已。此时刘长净匆匆奔入,一看杨幺的情形,吓得扑到床边叫道:“杨家姐姐,你别着急!小岳哥叫我来告诉你,太尉张必先来岳州求援,已经被擒下。送到朱元璋那里,国汉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你别着急!” 杨天淑死命掐着杨幺的人中,终于让她缓过劲来,此时张报日和张报月的寡妻又走了进来,抱住杨幺大哭不止,好不凄惨。 张报阳哭叫道:“我们张家长房里都死绝了……”立时晕了过去,杨幺心中绞痛,哪里还禁得起,一口气堵在胸前,只能出不能进,众人顿时大乱,又是哭张报阳,又是唤杨幺,只怕她们两人都要不好。 亏得杨平泉领着一干妯娌走了进来,救下两人,又让人将张报日和张报月的寡妻扶走,,赶着不相干的人出了门。 杨幺人事不知。恍惚间似又在黑暗中奔跑,突见得张报辰还是十来岁的样子,裂嘴笑着和她一起站在开满百花的油茶树林中。杨幺心中大喜,正要过去,突又见得不远处,杨岳将她从破箩筐中抱住,一头大汗地跑在回村的路上。 杨幺见得杨岳,哪里还管别的,狂奔近前。眼前却又换了一幅景色。 一条脏破的陋巷深处,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泣,只见她衣裳破烂,身上满是伤痕,过了一会,似是哭得饿了,爬到垃圾边翻捡食物。 没过多久,小女孩似是进了福利院,虽仍是吃苦却读了几年书。大了一些便到了繁华大都市里做女工。集体宿舍里虽是简陋,梳妆镜却是有的。这女孩已是长得肤白唇红,一双勾人的丹凤眼。体态撩人。虽是孤身在外,却有不少男人抢着帮衬。 过得几年,这女孩恋上一个有钱的有妇之夫,一时糊涂做了情妇,每日里宝马香车,过了几天好日子。不到一月,却现这情夫是个混黑道的,身边地情妇无数。 女孩关着门想了三天三夜,越变着法子逢迎情夫。趁着他还没有腻味,哄着他将两间洗白了的小公司过到她名下经营。从此后一边学着做生意,一边狠命读书,倒把两间公司做得蒸蒸日上。 情夫见着她是个做生意的料,慢慢把手上的白道生意交给她经营。把她当成了一个助手,一直放在身边。 不过几年,这女孩便成了情夫身边的头号情妇,风光无限。不免头脑晕,一面想做正室,一面又开始插手情夫的黑道生意。手上虽是未染血腥。心肠却越狠毒。 杨幺苦笑着看着已逝去的日子,喃喃道:“当初若是安份做个情妇,不去和那些年轻女人争风吃醋,也不用那么快被当成替罪羊丢出去罢……” 杨幺正沉湎在回忆中,耳边突地响起了杨岳焦急地呼唤声:“幺妹!幺妹!” 杨幺立时清醒,一边向声音处狂奔,一边叫道:“杨岳,杨岳,我上辈子糊涂过了,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杨幺慢慢睁开眼,轻轻握住杨岳的手,却听得床边传来孩子的哭泣声,张国汉站在床头,露出半个脑袋,一边抓着杨幺地衣袖,一边哭着唤道:“娘……娘……” 杨岳欢喜地握紧杨幺的手,抱起张国汉,叹道:“你别着急,朱元璋还要攻打张士诚,接着要北上,总要给人留条路,不会太过的,只是怕要远远关在别处。”低头附到杨幺地耳边道:“你若是想养他,我们就带他走。” 杨幺大喜若狂,顾不得张国汉看着,重重在杨岳唇上亲了一口,杨岳笑道:“只是她……到底是个女人,朱元璋好色也是有名的……难说结果如何……”’ 杨幺摇摇头,道:“只要能活就行,她是报辰心爱的女人,我也盼着她好。”说罢,看了看张国汉,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杨岳叹道:“张必先带着她来求援兵。张必先被捉下后,也没人理她。她现在正在报辰宅子前站着呢,报辰死了,张家越怨她,哪里会让她进门?小阳已是指着她大骂了一顿,我看着也可怜,只是张家长房里三个儿子都……” 杨幺挣扎着下床,扶着杨岳的手道:“你别拦我,她总是国汉的亲娘,总要让他再见见亲娘。” 杨岳点点头,抱起张国汉,扶着杨幺出了门。 杨幺方走出门,便看到不远处张报辰宅子前,孤零零站着一个单薄的人影,正是三年前那个深夜站在此门前的人。 陈凤娇身上的裙裾已布满污痕,头散乱,似是已不堪重负,垂着头依墙而立,似是听到脚步声,喃喃道:“让我见见报辰……” 杨幺走到她身前五步停下,转头抱过张国汉,指着陈凤娇道:“国汉,快叫娘,那是你亲娘,还记得么?” 张国汉看了看陈凤娇,转头又看了看杨岳和杨幺,向杨岳伸手道:“岳爹——” 陈凤娇似是听到了张国汉的声音,全身一个机伶,猛然抬头,扑上来将张国汉一把抱在怀中,大哭出声。张国汉却她吓住,哭了起来,挣扎着向杨幺叫道:“娘——娘——” 陈凤娇双臂越搂紧,慢慢抬起,双目死死盯着杨幺,倒退三步,转身便要离去,突地又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全身颤抖。 张国汉越闹了起来,扑打着陈凤娇,嘴里叫道:“娘——岳爹——娘——” 杨幺叹了口气,唤道:“妹子——” 陈凤娇猛然转身,抱着张国汉,“卟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姐姐,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看在报辰地份上,看顾国汉。报辰——报辰他只有这一点骨血——”说罢,也不待杨幺回答,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狂奔而去。 张国汉站在街心,呆呆地看着陈凤娇的背影,过了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号啕大哭起来,叫道:“爹——娘——” 深夜的风吹了起来,风声中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坠井的水响,转眼便散了,张报辰宅子前的两盏白灯笼,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突地大亮一下,便全黑了。 杨岳走上去,将张国汉抱了起来,扶着杨幺慢慢向家走去,杨幺依着杨岳,轻声道:“杨岳,我们总算可以走了……” (全文完) 番外 玄观番外(一)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4172字) 威顺王爷宽彻普花是蒙元世祖忽必烈的嫡系子孙,投下七封王之一。江夏城中的威顺王府楼阁连云,穷奢极侈。玄观跟在地龙祖师身后,慢慢走在中厅前的游廊中,对频频清鸣的彩羽八哥视而不见,便是那阶下开得清艳的嫩黄秋菊也入不了他的眼。 游廊中不时有艳女走过,珠玉轻撞,裙裾靡靡,娇声燕语带着格外的殷勤,“地龙仙长安好……” 地龙祖师的眼睛微微眯起,带起眼角的笑纹,便过去了。那些似颦似怨的眼神儿依依不舍地缠绵在被风吹起的青袍角上,终是无奈地敛了回来,不经意地落到玄观脸上,顿时乍起一溜微芒,轻叹声便落在了玄观的身后。 玄观微抬起眼,凝视地龙祖师挺拔俊逸的背影,忽地有些恍惚,玉臂雪股,红唇媚目,原是转瞬即逝,仙人素女流传下来的阴阳之术,不过是让这一瞬间更艳丽一些罢了。 地龙似有所觉,脚步一顿,轻声道:“弯腰低头。” 玄观收回眼光,将腰弯得更低,双手笼在道袍袖中,眼神没有表情地滑过雕满粉荷的青砖,向威顺王府后宅而去。 方跨入一座精舍庭院,玄观听得人声突地大了起来,似是有几个少年男女在争吵,细细一听,便知道是威顺王与镇南王的王子郡主们在闹别扭。“父王,报恩奴他欺负我!”爽利的女声满怀委曲与恼怒:“威顺叔王,小七太坏了!” “谁有兴致欺负你!鲁真真,谁叫你穿一身汉裙,扭扭捏捏,恶心死我了!”十岁的报恩奴哼了一声,转头叫道:“三哥。我没做错!” 似是有执重的年轻嗓音笑着说了几句,洪亮的大笑顿时响了起来,“小七,你也该学点汉家规矩了。这湖广之地,将来还不是你的?你三哥要到汗八里侍奉皇上,哪里能和你一样?” “宽彻普花,你家老三封王爵的事已经定了?” “哼,王妃到底是前皇嫡女,身份高贵,妥严贴木儿要想做太平皇帝,自然要给我们些甜头。” 地龙深深弯腰,恭敬唤道:“威顺王千岁,镇南王千岁。”眼睛方转到玄观身上。便看到他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了一个正懊恼地挽着裂开广袖地女孩,嘴角慢慢泛出一丝微笑。 太一教在湖广虽是扎下根来,镇南王治下的云贵两省却被龙虎教死死含在嘴里,寻不到半点空隙。 地龙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方要说话,报恩奴突地指着玄观道:“三哥,你看他长得真俊。” 两位王爷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泛着暗纹的青色道袍袖角垂到了身侧。腰背缓缓挺直,一阵轻风吹起,将黄木冠下地黑吹起一丝,拂在矅矅生辉的白玉面庞上,鲁真真的眼神与这缕黑纠缠着。突地跳了起来,飞奔而去。 鲁真真的身影方奔到回廊拐角处,那儿突然又闪出一片黄色僧袍,眼看着要撞上,却不怎的。裙裾一转。便离了开去,一位宝相庄严的藏僧显出身形。 ····· 精舍内厅的玉榻上。报恩奴打了个哈欠,随意抚过左面案几上架放着的长倭刀,无精打采对三哥特意从汗八里派过来的灌顶师父问道:“昆布仑师父,三哥他不回来么?” 昆布仑摸了摸光头,陪笑道:“七王子,义王爷奉旨伴驾,实在无暇回来。(..info好看的小说)”看了看报恩奴不豫的脸色,又笑道:“不过,王爷命贫僧带来一份大礼,庆贺王子十八岁生辰和灌顶仪式。” 报恩奴哼了一声,“就是那三个女人么?” 昆布仑点头道:“王爷吩咐贫僧,说七王子打小不喜汉家女子过分柔弱,又不喜欢蒙古女子粗爽,便特意挑了王府里三个得意地姬妾,调教多时,送给王子。” 报恩奴听到这里,脸色方才好了些,昆布里越说道:“这三个姬妾是义王爷的心头肉,时时离不了的,如今为了七王子,眼睛都不眨地送了过来,足见王爷与七王子的手足之情。” 报恩奴哈哈大笑,从横榻上跳了起来,道:“既是如此,快去请五哥、六哥都过来!” “小七,你有什么好东西要显给六哥看了?”话音未落,六王子接待奴便笑着走了进来。 报恩奴挥挥手,昆布仑立时招进来三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齐低螓,唤道:“给王子请安。” 接待奴地眼光在三女身上打了个转,突地笑道:“这几个必是三哥送来的,他就好这口儿。”又指着报恩奴道:“你也是一样,到底是三哥带大的。” 报恩奴笑着还未说话,接待奴又大笑道:“我可是明白你地心思了。前几日五哥弄了个倭人美女,细白娇嫩,你不是一直想尝尝鲜,五哥抱着不放,今天有了这三个,还怕你我吃不到嘴里?” 报恩奴哈哈一笑,“确也柔得媚人,我不过就是尝一尝,久了也就无趣。” “你就挑嘴吧,看你将来娶王妃的时候怎么办。” “门相配便是了,还指望别的?难不成像鲁真真那样,天天缠着玄观,入宫为妃都寻死觅活地拒了,要不是拉章大师收了他作弟子,父王又宠他,镇南叔王早将他一刀杀了。”报恩怒摇摇头,“打小一起闹大的,居然不知道她在这事儿上是个死心眼。” “罢了,你也别说她,玄观那样的品貌,是个女子便要动心,”接待奴诡秘一笑,“再说他地双修术,便是拉章大师都夸他自成一派。他手段又高,父王可是男女不忌的,居然也没动他。” 报恩奴哼道:“他调教出来的女人,把父王缠得晕了头,哪里还有功夫去动他?府里那些个奴才,如今都看他的脸色做人,便是我们也没他得势!” “放心,他精着呢。自然不敢压到我们头上。前阵子,他打听着你迷上个妇人,转头不就替你弄了回来?”接待奴转头道:“我还没见着那妇人,可是极美。嫁人了也不肯放过?” 说话间,派去请五王子佛家奴的怯薛宿卫恭敬引着他走了进来,身后一个人影显出半边芙蓉娇面,和服地畅领内伸出一节玉颈香背,顿时让接待奴住了口,嬉笑着打量。 这几位王子玩惯了地,见着各自地新鲜货色,一拍即合,摆开宴席,没日没夜地玩乐起来。 时逢威顺王爷与镇南王出兵攻打云贵乱民。二王子、四王子都跟了过去。既然不用在父王面前侍奉,报恩奴等人越逍遥自在。昆布仑原是义王灌顶师父昆达英地师弟,也习了密宗欢喜之术,,趁着王子们快活时,指点几句。王子们便也与他亲近起来。 昆布仑早从师兄嘴里听说过玄观,如今见得几位王子也对他另眼相看,自是不敢怠慢。他想着自家初来乍到。必要与他结好,便寻了个机会,命人捧了昆达英托带的礼物与自家一点心意,到了府中玄观所居的院落。 昆布仑在汗八里皇宫中呆过段日子,自然有眼光。见得玄观居处古石清溪,苍松翠柏,一派大气,已是小心翼翼,再走入院内。坐在前厅。寒暄半晌只见两个成年道士前后侍奉,全不见一个女子。更是惊心,虽见玄观不过二十岁地青年,仍是万分客气。 玄观原与昆达英有交情,又见昆布仑是个会做人的,自然不会怠慢。两人闲谈几句,昆布仑不免打听些报恩奴的喜好,以便立足,便问起那妇人之事。玄观笑道:“那小姐原是出身世家,让七王子见着了画像,原想给个贵妾侧妃的名位弄进府来,哪料到王子去泉州不过两三月便嫁了人。正好他们家犯了事,我便从牢里把那女子弄了回府,没料到王子见了真人却又不喜,一两晚后便丢到了脑后。” 昆布仑疑惑道:“可是因为嫁了人?” 玄观笑道:“既是嫁了人自然给不了名份,不过是个侍妾,便是王爷的姬妾里不是处子的也不少,哪里又会在意?怕是画像上看着合心,真人却不是那个调调罢了。” 昆布仑连忙诚心求教,玄观方道:“贫道也不敢下断言,不过那女子身不凡,原有一番傲气,然经了大难,心虚气短,缩手缩脚也是有的。”见着昆布仑面露不解,笑道:“’大师只要想想义王爷的喜好便明白了。” 昆布仑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称谢,见着玄观的门下弟子似在替他收拾行装,怕是要远行,自是不好久坐,便辞去了。 黄石送着昆布仑出了门,回来笑着对玄观道:“师叔,昆布仑倒与他师兄一般知进退,怕是要在七王子面前得宠的,哪里像二王子身边那个秃昆全不知好歹。” 玄观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收拾好地行装,道:“我要去潭州几日,若是有人问起,你小心答复。” 黄石、黄松恭敬应下不提。 昆布仑果然合了报恩奴的心,成了亲信,事事相商,大年夜陪着报恩奴一起饮酒时,方才知道,那女子的夫家与龙虎教关系极深,玄观自然看不顺眼。偏偏家大业大,免不了有些枉法之事,被玄观指使地方官按了个罪名给抄了家,龙虎教在湖广的势力便彻底拔出,弄那女子回府不过一个顺水人情。 “龙虎教主是皇上御封玄道宗师,”昆布仑微微咋舌:”在汗八里宫里,那位仙长都敢与帝师呛上,居然也肯吃这样的亏?” 报恩奴端了酒杯,有一眼没一眼看着堂下地歌舞,冷笑道:“汗八里是汗八里,湖广是湖广,父王宠他,拉章看重他,太一教也有自家的势力,地龙又指着玄观接掌大位,将来把龙虎教压下一头,哪里会让人动他?”语气一顿,又笑道:“好歹他也是打着为我办事的旗号,我也不能让人说我亏待他。” 说话间,庆祝新年地炮竹之声大响了起来,王府里一阵喧哗,报恩奴的嬖婢自外头奔了进来,娇笑着将他拖去院中耍玩。 昆布仑坐在堂内,自个儿琢磨了一番,更觉玄观办事滴水不漏,将来自是一直向上的,待他远行回来,越要与他交好才是。 说话那玄观出了王府,乔装打扮,到了潭州。凤翔楼老鸨茵娘原是梦泽堂转卖过来的,当初受过地龙祖师的恩,见着玄观来到,自然接着。她久经风尘,带眼识人,知道玄观是个惹不起地角色,又是地龙的爱徒,早早就投效输忠,自荐枕席,只敢殷勤侍奉,不多问一字,不多行半步。 玄观不过借着风翔楼和杨恩、杨雄搭上,喝花酒的时候互通了消息,知道张杨两家的事大是棘手,免不了要亲自去一趟。临别前几日,杨恩、杨雄搜罗了各式细点让杨相、玄观带上,只说是给乡下养身子的老四带去,好让她尝个鲜。 玄观不免疑惑,杨恩叹道:“小玄这几年忙着大事,我原也没和你说,你叔母原留下兄妹四人,生老幺时难产去了。那孩子生下来便痴病,一直由小岳在养在乡下,五年前方醒。我们忙着对付蒙古人,也没时间去看她,这回你和相儿过去,好好替我看看她,回来细细说给我听,我们钟家原也只有这一个女娃。” 玄观笑着应了,想着杨恩、杨雄、杨相这般地妙人,杨岳那样难得地人物,这个叫杨幺的四妹妹必定也不是凡品。杨恩突地看了玄观一眼,遣了杨雄、杨相出去,招呼玄观近前,悄声道:“普胜,我近日看着,这世道越乱了,张杨两家总是要连成一气方才好保养,你这一去若是成了,结亲是必行地。幺儿打小受苦,我这做爹的不想让她再卷入这些乱事里,你这回去,好好看看她,若是还过得去,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拍拍玄观的肩膀,送了他出门。 玄观骑在马上,不禁有些呆愣。他琢磨叔父的话语,似是有结亲之意,心中苦笑。自家佛道双修,披了一身道袍,哪里还能结亲?便是想法子还了俗,杨岳打小性子极是严谨,三岁看大,现在怕是更谨慎庄肃,杨岳教养的妹妹大略也是如此。若是知道他的出身过往,在王府里做下的孽,只怕避之不及,哪里又会愿意和他结亲,虽是有父母之言,也不是桩美事。还是想个法,绝了叔父的念头方是正理。 玄观微叹口气,扬鞭清叱,追上杨相,向平江而去。 玄观番外(二) (由为您手打制作字数统计:5525字) 因着要掩藏行迹,玄观半路便与杨相分开,混入江夏城来的一个有名杂戏班子。这戏班班主原是彭祖极亲信的人,自是安排得妥妥帖贴,不过时常笑叹,只说玄观的功底极是扎实,当年不过随着彭祖在戏班里躲了半年,便有这样的成就,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玄观坐在马车上,不过笑笑,随手取了本戏本,翻了翻,便奇道:“这是什么?好似在王府里也没有唱过?”边说边细细看了起来,“倒是个能出彩的。” 班主一看便笑道:“原是出新戏,正排着,这出戏写得别致,女主儿只是那一眼便生生死死,如在梦中,情深至此,班子里竟是没人扮出这个味儿来。” 玄观却是没回话,竟是看了入了神,那班主儿也不说话,靠在车厢壁上,微眯着老眼,也不知是不是在打盹。 车厢上挂着厚帘,将寒风挡在了外头,那狂风呼啸的声音却止不住地传了进来,愈显出车厢里安静得怕人。 过得半晌,玄观抬起头来,笑道:“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丢了本新戏,竟是为了给我下套,你多下点心思,还怕调教不出个好角儿?何必绕上我?” 老班主听得口气松动,暗忖自家眼力没错,他这几日心神起伏,喜忧难明,正是好撺掇的时候,巴巴地道:“只当是散散,大年下的,不过是乡里乡亲,图个乐子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 玄观哈哈大笑,点头道:“就为了你这话,我也只得应了,你原也知道——”看得老班主眼露嗔怪,便不再说,转头又翻看戏本。 待到了平江县李家村。已是迟了,老班主指挥着班里的儿郎将戏台前后方布置好,戏台前的空地四周已是燃起堆堆篝火,看戏的人越来越多。 一场老戏完结后。《迷魂记》便开了锣,玄观看了老班主和杨相一眼,似要说话,却忍了,亮开嗓了唱了一声,便随着曲子上了戏台。 老班主微微叹了口气,看向眼中微露不满的杨相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这样,只是他——” 杨相摇摇头,沉沉道:“他在那地方,日日唱戏。时时唱戏,全不是自个儿,便是现在,也不敢松了,我知你也是寻个由头让他松松。只是在这台上。不过也是扮作他人,又怎么会是好事。” 老班主半晌不语,点头道:“确也如此。他小时候性子却是个端正的,三纲五常最是讲究,如今却成了这样,真是难为了他。” 杨相叹道:“日日耳濡目染,哪里还能全似小地时候?有些东西。怕是走了就回不来了。也罢了,这几日他似是有什么心事,一时喜一时愁的,便让他散散吧。” 此时,丝竹时响起。 曲子转到了缠绵之处。两人不禁凝神看去。 玄观在台上唱着戏,心里却腻了起来。不禁茫然,脚步一慢,突地在火光下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单薄女孩儿比众人高了一线,原来是坐在一个壮实男娃的肩上看戏,女孩双手牢牢抱住男娃头,男娃双手紧紧抓着女孩的脚,两人正愣头愣脑地看着他。 玄观见着这青梅竹马地一对,突地想着那四妹妹身子病弱,乡间长大,大约也是这般童稚天真,心情不免一松,笑容又回到脸上,不一会儿随着渐落的曲点转回了台后,外头沉寂片刻,顿时掌声大作。 众人在台后忙着下一出戏《关大爷单刀会》,正乱成一团,杨相也不知去向,玄观皱皱眉,倚在帘后,无意间挑帘向外看去,突见那小女孩忙着鼓掌,竟是松了抱住男娃脑袋的手那男孩也不知为何松了手,眼见着她要翻落下去,受踩踏之灾! 饶是玄观早已冷心,这几日与亲族故旧重逢也软了些,见得如此不由大惊,还未如何,便见得那女孩落势一顿,原被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扶了一把,方才有惊无危被男娃抓住, 玄观轻噫出声,识得那少年竟是杨岳,只见他扶了那女孩一把,便隐回了人群中,默默看着那一对青梅竹马手牵手挤出了人群,待得两人走远,方才显出身形,跟了上去。 玄观大愣,不禁暗笑,想起杨岳小时候的规规矩矩,如今也有心上人了。不过,那一对似是情投意合,他怕是没得个结果,想到此处,玄观突地现自家的嘴角翘了起来,不禁又是一惊。 “真是……变了……”玄观喃喃道:“竟是见不得别人好了,杨岳和我又有什么过不去,幸灾乐祸有什么意思……” 待得换了装,随着杨相慢慢走在村间小径,玄观嗅着清冷纯净的乡间气息,吐出一口浊气,与杨相笑谈着进了杨家小院,在门口正巧遇上杨岳,面色似是有些暗淡,见着他们却是精神一振。兄弟们欢喜着谈笑进了房,杨相急着道:“幺妹呢?快让我见见她。” 杨岳苦笑还未出声,玄观忽听得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他回头一看,便见得长着一双丹凤目,肤色娇嫩的七八岁女孩儿怏怏不乐走了进来,四目恰恰对上,那女孩儿的脸色立时拉长,睨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越冷了起来。 玄观大大一呆,立时便认出这女孩便是方才杨岳暗扶之人,却原来是四表妹杨幺。 玄观自是看惯了眼眉,暗自琢磨自家何时得罪了这位四妹妹,还未等他想明白,杨相便欣喜地迎上,没说得几句,自家这表兄弟便成了全无干系地陌路人,惹得杨岳在一旁大笑不止。 玄观哭笑不得,那里又能和小女孩去计较这些。待得那女孩儿了顿脾气,没好气地甩手回房,杨岳看着房门关上,笑声渐止,似是定了定神,方安慰杨相道:“二哥不用担心。幺妹她……她和张家老四一起去看表兄唱戏,张家老四是个呆的,以为表兄是女子,一眼便迷上了。幺妹她自是心里有气,原不关二哥的事。” 杨相与玄观听得都是一怔,互相换了个眼色,杨相轻声道:“原是为了这个,幺妹若是与张家老四亲近,我们这事儿越要赶着做了……” 杨岳默默点了点头,玄观听着杨家老四有了心上人,想着叔父那里有交交待,心头不禁一松。待得诸事商议完毕,兄弟三人同屋而睡。虽是硬床粗被,四面土墙,玄观却大感自在,不过碾转几下便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逸出一声轻叹…… 三人都是有为的。自是天不亮都起了床,玄观在院中用井水洗漱,见得杨岳忙前忙后地生火烧水熬粥。不禁问道:“四妹妹应是上十岁了罢?身子却这般单薄。” 杨岳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虚岁已是十一,看着还是七八岁的样子,不过这阵子她和张家老四一起修炼张家内功,已是比以前好一些了。” 杨相与玄观自是奇怪。杨岳把经过细细说了,杨相笑着点头道:“张家老四听着是个老实地,倒也是个良配,幺妹身子不好,要找个会疼人地才行。” 杨岳与玄观默默点头。玄观喝下一口热水。轻轻将粗瓷碗放回灶上,笑道:“趁着天还未亮。我且去那边探探。”说罢,身影一闪,便出门而去。 天边已是隐隐泛着鱼肚白,玄观的身影却似一片青影,模糊在空气中,他一边向张家村飞奔,心中却是急转,想地不是张杨两家的同盟,却是杨岳。 他如今不过二十岁,历地事受的苦比常人四五十年还多,办事待人的分寸自是长项,但心里头却自有些傻念头。他比杨岳大了足足五岁,知道杨岳打小是个庄重之人,和自个儿小时候一般。他无奈在污脏处打滚,早已没了当初地脾性,见着杨岳这样的人,竟是从心里厌了起来。又因着杨岳原不是姓钟,便也没法子把他与杨恩父子三人一般看待,面上虽是兄弟友爱,心里却是冷的,只在一旁看着,非要拿到他的错处不可,倒看他这副样子还能多久!这原是打小没爹娘少教导的缘故,却也被他藏得极好,便是他师父彭祖也没看出来。 他自忖眼力无差,原以为四妹杨幺是杨岳地心上人,正幸灾乐祸,没想到却是自家想错,心里自有些懊恼。再加上前几日叔父杨恩说起亲事,他虽觉不妥,心里却是对那位未见面地四表妹亲厚起来,未尝不想着亲上加亲,寻得一个相依为命之人,正患得患失,待得见了面,方知是转眼成空,心下越难受。 待得他在张家暗地里看探明白,约好时辰,午后便回到了杨家,方一进门,便看见那女孩儿顶着一头乱,揉着眼睛,火急火燎从房里奔出,提着一个,按在凳子上,“坐下,哥哥给你梳头。” 堂屋里地暖笼下正燃着茶饼,一屋子暖气融融,杨相坐在暖笼上笑着看弟妹们纠缠,那女孩儿皱着细眉,嘴里嘟囔着:“过午时了,要来不及了。”身子不安地扭动,恨不得插翅飞出去一般,杨相劝了几句方才安稳下来,一眼瞅到玄观,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玄观见得这小儿女之态,已是好笑,再见那女孩儿对着杨岳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更是合心,笑嘻嘻地坐到了杨相身边,说着闲话,故意道:“……这腊月寒天的,没想到林子里还有人傻站着……” 那女孩儿一听,立时跳了起来,不听杨岳叫唤,一头冲了出门。杨相与玄观皆是哈哈大笑,杨岳无奈埋怨道:“张家老四壮实得很,多等一会也不会怎么样,幺妹她身子弱,这么冷天不垫些东西进肚,必要受寒的,表哥何必哄她着急。”说罢,盛了一碗热粥温在灶上,方回屋烤火。 玄观不过笑笑,觉得两兄妹相处地情形有些奇怪,但心下在一思量,若换了他是杨岳。对亲妹妹怕更是要好上三分,小女孩儿被骄纵得上了天也是常是,便放开了,三人商议正事不提。 过了一个多时辰。天上开始飘起雪来,玄观心中便有些不安,他原是没看到林子里有人,不过是逗那女孩儿好玩,却不知张家老四如今可是来了,再一转念,那男娃若是不在,她必定早就回转,方才稍稍放心。 玄观正这般想着,却看到杨岳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扉。面带犹豫,一时站起来走了几步,一时又走了回来,杨相奇怪道:“小岳,你怎么了?” 杨岳苦笑道:“幺妹是个倔的。若是合了心,任是什么难地都不放在眼里,昨天已是在林子里受了一天的冰雪之气。今天怕又要如此了。” 杨相一愣,慢慢点头道:“女子有些烈性是好事,我看着她是个气燥地,怕要磨一磨才行,你这样事事纵着她。未必对她是好。”顿了一顿道:“你们面上虽是亲密,她却好似未能和你掏心。” 玄观心里暗暗点头,只道原不是他看错,这两兄妹果是有些古怪。杨岳面色一暗,叹气道:“二哥不知。幺妹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明白的,我不想让她卷到这些事里去。这些事尽是瞒着,她却早就察觉出来,只道我不掏心相见,便也远着我了。” 玄观听得此处,大是纳罕,忍不住问道:“她五岁方醒,如今不过十来岁,竟是有这样的见识?”忽地恍然大悟道:“怪道她虽只见相二哥一天,反倒似更听他地话一些。”心下却是有些难受。 杨岳是个精明地,见得玄观脸色,安慰道:“表哥不用担心,幺妹她……她极是重情义,你为着她和张家老四的事奔忙,她日后明白了自会感激的。” 玄观一愣,微微摇了摇头,“原也不是特地为了她,一举两得的事……”突地停了口,看向门外。 杨岳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打开堂屋门,果然见得杨幺顶着风雪,冻得缩头缩脸,一脸沮丧地走了院子。 杨相、玄观皆是大皱眉头,杨相怒道:“这样子竟是没等到张家老四?男子汉怎地不守信!”边说边腾个最暖地地方,让杨岳将杨幺安置好,又取了四块毛毯,众人盖上,凑在一起取暖。 玄观见那女孩儿冷得一脸通红,手脚都有些打颤,心里懊悔,待见得那女孩儿看过来的眼神似是当他如无物,便知道她心中恼了他,陪笑将杨恩父子托带地细点捧了出来,想讨她欢心,原以为乡下女孩未见过世面,见着这些精细东西必是喜欢的,却不料她仍是皱着眉头各样挑了些,不过浅尝即止,果然大异常人。 杨相见得妹子如此,大是欢喜,杨岳也是一脸得意,玄观知道她不容易讨好,便依着往日在贵妇中习练而来取悦女子的法儿使了几个,竟也全不管事,倒让那女孩儿地眼神越冷了。 玄观生就一身好皮囊,才干也是难寻的,便是不使手段,在脂粉阵中也是无往而不利。他又拜在地龙祖师门下,将阴阴素女之术习得精熟,自觉将女儿家的心事摸得通透,没料到对着这十来岁的女孩儿却是无法可使,挨了几回冷眼,便也有些焦燥起来。 他倚在椅上,睨着那女孩儿,却不知怎的,那女孩儿看他地眼神竟也慢慢缓和起来,他心中方觉一喜,便被杨相叱骂,方知自家竟是不知不觉使出了手段。 玄观大是不解,面上哈哈一笑过了,便是那女孩儿动了大气也只当未见。暗中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那女孩儿一番,方觉这女孩儿果不寻常,明明面上稍有童稚之气,眼角眉梢竟是微带春情,一举一动柔媚入骨。玄观暗暗心惊,再见得她与杨岳相处之时两人的情态,心中顿时打鼓,琢磨半晌仍是无法决断。 闹了这一出,看着天色,约的时辰已到,玄观招呼一声便要出门,却被那女孩儿一把拖住,三人见得那女孩儿情真,皆是大笑,玄观便有些怀疑一时也全消,柔声劝解,听得那女孩儿人小鬼大地话语,只觉她童真可爱,尚不解人事,越想着下力替她寻个好夫婿。 他与张家老大会面后,苦思一番,只觉自家虽是湖广行省坛主,在张杨两老面前却是年轻晚辈,怕是捱不起这个面子,唯有另行设法才是,待得他回到杨家已是深夜。还只走到院中,便察觉杨家多了一人,那女孩儿房中似是有些动静。 玄观眉头一皱,走入堂屋方要说话,便看到杨岳作了个手势,杨相也在一边摇头,心中便明白过来,却仍是压低声音不乐道:“怎的如此,到底还未订亲,便登堂入室了?我看着张家老四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这点规矩都不懂,以后如何支撑门户?” 杨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杨相却道:“若是别人,我必是打出去了,只是幺妹既然心上有他,他又一时想左了,却正是个机会叫他知道幺妹的好。我这边听着,不过是说话,料不妨事的。” 玄观仍是摇头,“虽是知道四妹妹地好了,却未必是真心,世上之人想事若是左了,一时明白后却未必能正,大多却是右了,四妹妹心上有他,年纪又小,却未必能明白这些,倒叫她白欢喜一场。” 杨相一愣,犹豫着还未说话,杨岳却道:“终是她有意的,是左是右无妨,只要是她的便好。张家老四是个呆的,便是将来如何,幺妹有我们几个哥哥在,还怕治不住他?” 玄观与杨相一愣,俱是点头微笑,杨相笑叹道:“往日哪里想过这样的事,现下为着这妹子却也顾不得了。”几人便抛下,开始商议正事,终是决定去请彭祖出面说和方才合适,商量已定,玄观便打算明日离去。 杨岳沉默半晌,突地道:“二哥,幺妹打小和我一起,我难免过于骄纵她了,日后要嫁出去终是不好,小弟想着,二哥且不忙回驿站,且在家教养幺妹,让她知道些规矩方好。”看了看杨相,“小弟去替二哥驿上地差使便是。” 杨相自是满口答应,看了看杨岳,突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地肩膀,道:“也难为你了……”三人便准备安歇。 玄观番外(三) 玄观原也没有在意,待得他与杨岳一路回了潭州,便觉得杨岳日益消沉。他本是假借查看新建欢喜堂地形之名来的,到底也要装装样子,与潭州本地官吏豪绅打打交道,不过也是在烟花之地来往。既见得杨岳这样,不免带着他散散心。杨恩、杨雄终日在驿站忙着对付蒙古人,既是对杨岳、玄观两人放心,便也全随了他们。 杨岳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再是沉稳,对凤翔楼里那些个娇媚女子也有好奇之心,便随了玄观去见识了一番。待得他一眼看到杜细娘便移不开眼时,玄观方才隐约有些明白。 玄观看那杜细娘虽是生得丰腴,弯眉凤目却隐约相熟,因着是个雏儿,那股媚态有些生嫩,却越显得诱人。想到此处,玄观懒得去理杨岳与这雏妓如何,心里只反复琢磨那女孩儿,便慢慢向杨岳打听一些她平日之事,待得两人如今还是一起洗澡,不避嫌疑,心下大惊。 玄观对杨岳倒是知之甚深,知道他不明白这男女风流之事,只是一味惯着那女孩儿,但那女孩儿神情举止分明不似个单纯孩童,玄观暗暗纳罕,想了半日终是无解,便急急回了江夏,给正在淮南暗中行事的彭祖递信,共商大事。 玄观方回王府不过几日,便收到茵娘的来信,竟是那杜细娘的女婢怀了杨岳的孩子,玄观自是大惊,原想使药打去,无奈杨岳死活不肯伤了一条人命,便也罢了。天幸杨恩、杨雄因着杨岳到底不是亲生,以往又从不惹事,只当是少年时的风流债,没有多言。 待得玄观候了彭祖一起从江夏回了潭州,那女婢却是流产死了,杨岳经此一事,日日借酒浇愁,玄观原有些妒嫉他好命,见得如此便不好再如何,知道他是个有心胸的,这般颓丧也不过是一时,便寻着个机会,把正事和他说了,过了几日果然见他振作。 几人正商量起程,洞庭湖的大水已是涨了起来,众人皆是大惊,玄观面上不露,心上也不比杨岳好过,急急寻着船舶,辞了杨恩、杨雄,与师父、杨岳一起向平江而去。 玄观是个办大事的,便是心中有疑,也以正事为先,到得岳州地界,便听得有人传赞杨家幺妹舍命报信之事,杨岳听得杨幺无事,自是大喜,玄观听得这女孩儿竟有这样的胆量心胸便也嘲笑起自家胡乱疑心。 待得上了钟山,杨岳头一件事便是去寻妹子,玄观却得先将师父引着与杨均天面晤,不免又有些看杨岳不顺眼。他方陪着两人叙话,便听得杨岳笑声朗朗从外面传来。 玄观这大半年未曾听得杨岳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模样极是周正的少女与杨岳手牵手走了进来,玄观见得两人如此亲昵,正有些愣,却听得杨岳道:“幺妹,还不拜见彭教主。” 玄观立时便呆了,所幸脸上乔装,叫人看不清神色,也听不进几人说话,只是一味打量那少女。 只见那少女竟是全无半年前的样貌,弯眉凤目变成了杏目娇眉,原本单薄的身子育得玲珑有致,妩媚中带着英气,与杨岳站在一起,似是一对璧人。 玄观是个明眼人,转眼便看出这少女内力已是筑基,又天生一副媚骨,元阴极厚,竟是平生未见的好鼎炉,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他回过神来,便察觉杨岳与这妹妹如今大是不同往日,那少女似是顺服听话,再无当初那般烦厌之意。 这边厢,彭祖已是说服了杨均天,便带着玄观一起去了张家。张精天是个明理的,既是有彭祖出面,杨家也有意,自是允了,言谈间便提起了联姻之事,言谈间对那少女是赞不绝口。 玄观见得如此,暗暗点头,只觉是一举两得,一面全了张杨两家之盟,以利白莲举事,一面又合了那少女的心意,得了个心上的夫婿。是夜在陌生之地虽是有些难眠,却仍是替她欢喜。 大事既是已定,玄观便也想得长远起来,公心上,他自是希望岳州义军能齐心合力,私心上也盼着杨家得势,不免越觉得那少女与张家老四的亲事是千好万好,待得与张家人回了钟山南峰,目光便寻着了那少女,几次欲上前与她恭喜,却又忍了下来,不过在无人处端详于她。 山风带起松涛阵阵,那少女的头虽是随风起伏,却比往日那头乱齐整上许多,鹅蛋脸上微泛粉嫩之色,显是气血甚好,眼目间的冷色少了许多,与女伴们在一起轻声笑谈,大是开朗,见她笑得那般欢爽,玄观的唇角也不禁泛出微笑。不经意间,他见得张精天身边的一个年轻后生眼光一直落在那少女身上,缠绵不去,眼光中患得患失之色清楚可见,微微一愣,认得是张家报宁,不免苦笑一声,猛然想起,这般滋味在他见到这少女之前,早已知道…… 玄观静坐在彭祖身边,打量着对面的张报宁与张报辰,心中犹疑,张报宁之意清晰可辨,张报辰却极是含糊,那少女更是奇怪,对张报辰竟是全无当初那般意味,一颦一笑间尽是坦荡之意。 再看那杨岳虽是谈正事,眼光却不时扫到那少女身上,两人相视而笑,显是情意相投,再无隔阂。玄观微微皱起眉头,他对杨岳心中的念想有所觉察,却觉此事于那少女是条险路,远不及张家老四这般安稳,趁着两老商谈婚事,便打算去敲打杨岳,却正听得那少女撒娇耍赖央求杨岳替她阻却婚事。 玄观见得那少女耍小性儿,心中满是绵柔之意,再见得杨岳看那少女的神色却大是不安。那少女将杨岳当作兄长求恳,杨岳却未必没有私心。玄观深谙男女之事,见那少女如今全无一丝防备之心,自是不妥,思量一番他便寻了杨岳,不经意点醒他几句,不过是防着他一时糊涂。 经了这一番来回,玄观的眼神已是把不住地一直落在那少女身上,虽是极力隐瞒,那少女却很是警醒,便有两三回四目相对,那少女似是一愣,面现困惑之色,便淡淡转开了。 玄观心中腾起一股难言之意,三番五次想在无人时上去与她说话,却终是未寻得空档,到得后来,方猛然现那少女竟是在避开他,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少女的眼神越冷了起来,隐隐带着一股不屑之色。 玄观苦笑一声,自知是纸包不住火,他在湖广之地也算是大有恶名,虽是为了白莲教,却终是落了下乘。“当初不就知道是这般结果了么……”他虽是这般低语,却只觉心中一团毒火是越烧越烈,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必要一吐为快。 不知老天是负他或是眷他,那少女虽是机灵,却终是被他寻得一个独处的时机。 为了白莲教还是为了她,玄观已是分不清了,手掌下纤细颈脖稳稳地颤动,那少女冷笑着嘲弄他的人生和他的无奈,那一瞬间心灰到极致却又似寻到一丝希望,玄观腾然明白,杨岳教养出来的这个少女绝不是一个温厚之人。 还是那一瞬间,玄观突地坦然了,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奢望掩饰,他同样嘲弄那少女的虚伪与狡诈,还有她只看得见自己的人生。 其实他原本只是想提醒她,温柔地提醒她,她在这世上的路实在是走得艰难…… 玄观不过看着杨岳的脸色和匆匆的行色,便知道该来的谁也挡不住,只是他终是要尽力一试。张报辰或许未曾有深情爱意,但只要诚心便可,无论如何,也曾是她心上的人。 于是,在被桂花酒香和朦胧月色浸染得醉人的夜晚,他知道在那少女心中,他终是无翻身之日,便也不再辩解,心中却悄悄有些困惑,张家老四莫非确是个糊涂之人?那少女生长乡间,到底哪来的这般见识?若是以她为镜,杨岳竟是万分地看不透了。 再有不远便是潭州,那少女偷偷地离去竟是让玄观松了口气,见得张家老四着急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好笑,叫你小子敢乱来! 只是这份心情不过两天便一时全消,太一教搜寻佛女的暗桩得意报上消息,红衣的佛女资质大好。 玄观目瞪口呆之余,只能长叹一声,杨岳虽是人中龙凤,教出来的妹子到底还是不解世事。这会儿两人反目,那少女不肯下洞庭,他也只有该做什么做什么,顾不得再惹那少女烦厌了。 玄观心中明白,那少女越是刁钻狡猾,他反是越快活心安,她便是大奸大恶,自个儿也大是欢喜,大家半斤八两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何必又遮遮掩掩? 玄观一面纵着她,心底深处却有些畏惧,威顺王府的彩毛八哥儿要养熟,不是也要放飞几回么?便欺她不知世情,将之圈在伸手可及之处,看似放飞,线圈却攥在他的手中。 于是,便冷眼旁观,让她识清世道之危,只是那少女竟是异常胆大心细,几番头破血流也是一个劲地闯,直到她闯了凤翔楼,冷了杨恩杨雄,到最后,回嗔作喜时,玄观方才知道,她果然是重情义的。 杨岳不过是养了她十年罢,就离了他不行,他莫非还不如杨岳?玄观越笑了,不过是哄着她,既是她非要做的,看在她也知道他爱她柔媚的份上,把银票便是金子也是有备无患。若是非要去外头历练也无妨,便是到了天边,这大元朝也是没有她安身之处,待她想明白了,终是得回来。张报宁虽是想她想到骨子里去了,却是个有家族心的,绝不敢真动她,又何必担心? 只是没想到居然习了武,也好,外头到底是乱的,能防身也是好事。玄观坐在江夏威顺王府的院落里,微微笑着,难不成还能练得比他强?文定之物已是给了叔父,张家人俱都不入叔父的眼,姑妈的性子,杨岳这辈子怕都难知晓这回事,便这样拖着,正好将办大事的时间留足了,他,原是不急的。 玄观番外四 秋高气爽,快要西沉的暖阳透过虚掩的后窗映入朱府竹韵斋雅致华美的绣房中,地上铺陈的金丝地毯散着柔和的光彩。 玄观冷脸坐在那少女的内寝,心中恼怒,线放长了,竟是有些管束不住,杨岳将她惯得无法无天,三纳五常俱不放在眼里,必是私心作祟! 有他在至多牺牲张家晓阳一人,何必如此!他岂是这般无能之人!世家仪态,贵女天成,七王子猪油蒙了心了,居然当真要娶那全不懂半点大家规矩的乡间少女作妾?玄观暗暗摇头,忽听得门响,转眼看去,却几乎不敢相认。 玄观方觉得心中轻跳,转眼又见她散漫惫赖,立时有些好笑,满腔恼意全然化作无可奈何,只反复将杨岳咒骂。 玄观自家安慰自家,她爱玩便玩罢,若是她收心养性,亲事便要急办,怕是要误了白莲教的大业。这却是个好时机,也让她知道他的情份,他既是将文定之物送了出去,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无声无息潜出了绣房,因着心中有事,差点被仆妇现,玄观暗道这朱府竹韵斋里的仆妇未免太多了些,原来她竟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转眼间迎了天完军入江夏城,玄观因着那少女一句良言,潜伏在威顺王身边,胜利的风光于他不过浮云,逃亡之路时有性命之危,便是父子之情也难免有隙,他却只是死守着,用命去换命。 既已投入赌注,怎能不赚个钵满盆满?偶然回望洞庭,此时的她,可是与杨岳欢聚了?不着急,时间还有很长…… 威顺王卷土重来,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玄观便是费尽心机,也挽不回天完的败势。 “师叔,传位大典时辰已到。”黄松小心翼翼地在敞开的房门前禀告,玄观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大红婚贴,夹入《史记》当中,转身随他向三清正殿走去。 缓步登上众人肃立的八十八级石阶,仰望太一派的总观正殿,三清金身在烟雾、宝账中隐约可见,。 地龙祖师立在中央,微笑着看着玄观的到来,这个徒儿的手段心胸皆是上品的,龙虎教在江南一带的势力已是全然被拨除,再用上十年,借着威顺王府的力,将玄道宗师之名从龙虎教手里夺过来,怕也是够了。 只要他愿意承位便好,便是有心爱之人,难不成非要明媒正娶?太一教掌教的权势还不足够么? 玄观在地龙祖师面前跪下,默默祝祷,千山万水,路远山高,人算那及天算,不是杨岳,不是张家老四,却是最不可能的张报宁,徐寿辉无能无用,倪文俊已死,她已别嫁,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只能等待…… 但是天知道他心中的不甘,他一点一点计算,一点点掌控,不敢近了,不敢远了,不敢轻了,不敢重了,死死地攥着那根线,等着天时地利人和,等着收线的那一天,却终是这样了结。 原来,他终是归于道门。午夜梦回,时常见得她仍是七八岁的模样,进得门来,用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嫉妒,狠狠地瞪着他,眼神诉说着:只因你那一曲,便让我一世艰难…… 于是,人生便似梦似真。 玄观这般轻叹,远远地看着纤细的人影骑在马背上,急急鞭马前行,他想驱马前,却又在细细咀嚼这份茫然。 张报宁与杨天淑成婚的消息让太一教的弟子与附庸遍布了三省,五个月他时时往来于长江两岸,地龙祖师意味深长地叹息:“有时候,机会是要好好把握的……” 怎么把握这个机会,他一把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停驻在湖边的人影,天完与南教龟缩在黄梅山小小方寸之地,再难有复兴之机,不过是延续南教罢了。天不佑我,师尊与爹娘在天之灵可会怪他此时的软弱,就这样走上前去,低低倾诉,不过再过二三年,将黄石历练出为,传予掌教之位,那时…… 于是,渐渐地近了,轻轻地叹息,手指缓缓扫过她面颊上的深红掌痕,分辨出那畏惧忌惮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便缩了回去,还不到时候,还要忍耐,暂将她庇护羽翼之下…… 忍耐果然是有回报的,狂喜与狂怒原是一步之距,怒的是她毫不留情挖开了他的痛处,喜的是她原原本本接受了他。怒的时候想的是绝不原谅,千般的手段,万般的娇媚俱已无用,喜的时候便是她一颗眼泪也砸得让他绞痛不已。 她终究是磊落的,或者只是光棍?玄观看着那少女重重叩头的那一瞬,这般想着,手却不由自主伸了出去,紧紧拥抱了她。 他能感觉到,在他拥抱她的这一瞬间,少女在两人之间竖起的那一层厚墙消失了,他积累了无数个日夜,费尽了心血,终于打破了她的防备。她开始相信他,容许他牵着她的手,吻着她的额头,轻声诉说心事,难题儿丢给他来处理。 很好,他这一身的本事,用命换来的权势,除了白莲教,不就是这时候用的么? 倪文俊既然没有死,该做的事便要继续做下去,她的轻颦浅笑既然显露出来,他的心愿便能达成。 “表哥,表哥。”她时时这样呼唤着,她知道他喜欢听这样的呼唤,中表之亲,亲上加亲,既是血缘之亲,又是心爱之人,老天还是厚爱玄观的,让他重获至亲之人时又得到爱侣, 杨岳已是死了。便是他还活着,他也未必怕他,不过是十年,他也付得起这十年,一点一滴,柔声细语,娇宠怜爱,做得比杨岳更多,做得比杨岳更好。 正因为这份自信,还因为一时心绪的难耐,他差点便吐露了心声,却无奈地明白,火候还远远不够。 于是,再将线放开,让她去飞翔,二十多年的辛苦让他比杨岳更有能力庇护她,更有时间与空间庇护她。 很容易,她又回来了,长久地拥抱着她,便是身在险境也难以割舍。 这一次一定要压住气,玄观暗暗自我告诫,将她深深地藏在府内,比以前花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凭着威顺王的宠信,凭着用命换来的权势在江夏城中与义王、七王子抗衡,他毫不畏惧,只因每当回到那个大宅时,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唤:“表哥。” 于是,他有了家。 ―――― 俺是想让他幸福的,怎么越写越虐呢,我都不忍心继续写了,这样结了算了?看两杨的甜蜜生活? 番外完 玄观番外 (一) 威顺王爷宽彻普花是蒙元世祖忽必烈的嫡系子孙,投下七封王之一。(..info好看的小说)江夏城中的威顺王府楼阁连云,穷奢极侈。玄观跟在地龙祖师身后,慢慢走在中厅前的游廊中,对频频清鸣的彩羽八哥视而不见,便是那阶下开得清艳的嫩黄秋菊也入不了他的眼。 游廊中不时有艳女走过,珠玉轻撞,裙裾靡靡,娇声燕语带着格外的殷勤,“地龙仙长安好……” 地龙祖师的眼睛微微眯起,带起眼角的笑纹,便过去了。那些似颦似怨的眼神儿依依不舍地缠绵在被风吹起的青袍角上,终是无奈地敛了回来,不经意地落到玄观脸上,顿时乍起一溜微芒,轻叹声便落在了玄观的身后。 玄观微抬起眼,凝视地龙祖师挺拨俊逸的背影,忽地有些恍惚,玉臂雪股,红唇媚目,原是转瞬即逝,仙人**流传下来的阴阳之术,不过是让这一瞬间更艳丽一些罢了。 地龙似有所觉,脚步一顿,轻声道:“弯腰低头。” 玄观收回眼光,将腰弯得更低,双手笼在道袍袖中,眼神没有表情地滑过雕满粉荷的青砖,向威顺王府后宅而去。 方跨入一座精舍庭院,玄观听得人声突地大了起来,似是有几个少年男女在争吵,细细一听,便知道是威顺王与镇南王的王子郡主们在闹别扭。“父王,报恩奴他欺负我!”爽利的女声满怀委曲与恼怒:“威顺叔王,小七太坏了!” “谁有兴致欺负你!鲁真真,谁叫你穿一身汉裙,扭扭捏捏,恶心死我了!”十岁的报恩奴哼了一声,转头叫道:“三哥,我没做错!” 似是有执重的年轻嗓音笑着说了几句,洪亮的大笑顿时响了起来,“小七,你也该学点汉家规矩了。这湖广之地,将来还不是你的?你三哥要到汗八里侍奉皇上,哪里能和你一样?” “宽彻普花,你家老三封王爵的事已经定了?” “哼,王妃到底是前皇嫡女,身份高贵。妥严贴木儿要想做太平皇帝,自然要给我们些甜头。” 地龙深深弯腰。恭敬唤道:“威顺王千岁。镇南王千岁。”眼睛方转到玄观身上。便看到他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了一个正懊恼地挽着裂开广袖地女孩。嘴角慢慢泛出一丝微笑。 太一教在湖广虽是扎下根来。镇南王治下地云贵两省却被龙虎教死死含在嘴里。寻不到半点空隙。 地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方要说话。报恩奴突地指着玄观道:“三哥。你看他长得真俊。” 两位王爷地笑声又响了起来。 泛着暗纹地青色道袍袖角垂到了身则。腰背缓缓挺直。一阵轻风吹起。将黄木冠下地黑发吹起一丝。拂在生辉地白玉面庞上。鲁真真地眼神与这缕黑发纠缠着。突地跳了起来。飞奔而去。 鲁真真地身影方奔到回廊拐角处。那儿突然又闪出一片黄色僧袍。眼着着要撞上。却不怎地。裙锯一转。便离了开去。一位宝相庄严地藏僧显出了身形。 精舍内厅的玉榻上,报恩奴打了个哈欠,随意抚过左面案几上架放着的长倭刀,无精打采对三哥特意从汗八里派过来的灌顶师父问道:“昆布仑师父,三哥他不回来么?” 昆布里摸了摸光头,陪笑道:“七王子。义王爷奉旨伴驾,实在无暇回来。”看了看报恩奴不豫的脸色,又笑道:“不过,王爷命贫僧带来一份大礼,庆贺王子十八岁生辰和灌顶仪式。” 报恩奴哼了一声,“就是那三个女人么?” 昆布里点头道:“王爷吩咐贫僧,说七王子打小不喜汉家女子过分柔弱,又不喜欢蒙古女子粗爽,便特意挑了王府里三个得意的姬妾。调教多时。送给王子。” 报恩奴听到这里,脸色方才好了些。昆布仑越发说道:“这三个姬妾是义王爷的心头肉,时时离不了的,如今为了七王子,眼睛都不眨地送了过来,足见王爷与七王子的手足之情。” 报恩奴哈哈大笑,从横榻上跳了起来,道:“既是如此,快去请五哥、六哥都过来!” “小七,你有什么好东西要显给六哥看了?”话音未落,六王子接待奴便笑着走了进来。 报恩奴挥挥手,昆布仑立时招进来三个千娇百媚地美人儿,齐低螓首,唤道:“给王子请安。” 接待奴的眼光在三女身上打了个转,突地笑道:“这几个必是三哥送来的,他就好这口儿。”又指着报恩奴道:“你也是一样,到底是三哥带大地。” 报恩奴笑着还未说话,接待奴又大笑道:“我可是明白你的心思了。前几日五哥弄了个倭人美女,细白娇嫩,你不是一直想尝尝鲜,五哥抱着不放,今天有了这三个,还怕你我吃不到嘴里?” 报恩奴哈哈一笑,“确也柔得媚人,我不过就是尝一尝,久了也就无趣。” “你就挑嘴吧,看你将来娶王妃的时候怎么办。” “门弟相配便是了,还指望别的?难不成像鲁真真那样,天天缠着玄观,入宫为妃都寻死觅活地拒了,要不是拉章大师收了他作弟子,父王又宠他,镇南叔王早将他一刀杀了。”报恩奴摇摇头,“打小一起闹大的,居然不知道她在这事儿上是个死心眼。” “罢了,你也别说她,玄观那样的品貌,是个女子便要动心,”接待奴诡秘一笑,“再说他的双修术,便是拉章大师都夸他自成一派。他手段又高,父王可是男女不忌的,居然也没动他。” 报恩奴哼道:“他调教出来的女人,把父王缠得晕了头,哪里还有功夫去动他?府里那些个奴才,如今都看他地脸色做人,便是我们也没他得势!” “放心。他精着呢,自然不敢压到我们头上。前阵子,他打听着你迷上个妇人,转头不就替你弄了回来?”接待奴转头道:“我还没见着那妇人,可是极美,嫁人了也不肯放过?” 话间。派去请五王子佛家奴的怯薛宿卫恭敬引着他走了进来,身后一个人影显出半边芙蓉娇面,和服的畅领内伸出一节玉颈香背,顿时让接待奴住了口,嘻笑着打量。 这几位王子玩惯了的,见着各自的新鲜货色,一拍即合,摆开宴席,没日没夜地玩乐起来。 时逢威顺王爷与镇南王出兵攻打云贵乱民。二王子、四王子都跟了过去。既然不用在父王面前侍奉,报恩奴等人越发逍遥自在。昆布仑原是义王灌顶师父昆达英的师弟,也习了密宗欢喜之术。趁着王子们快活时,指点几句,王子们便也与他亲近起来。 昆布仑早从师兄嘴里听说过玄观,如今见得几位王子也对他另眼相看,自是不敢怠慢。他想着自家初来乍到,必要与他结好,便寻了个机会,命人捧了昆达英托带地礼物与自家一点心意,到了府中玄观所居的院落。 昆布仑在汗八里皇宫中呆过段日子。自然有眼光,见得玄观居处古石清溪,苍松翠柏,一派大气,已是小心翼翼,再走入院内,坐在前厅,寒暄半晌只见两个成年道士前后侍奉,全不见一个女子。更是惊心,虽见玄观不过二十岁的青年,仍是万分客气。 玄观原与昆达英有交情,又见昆布仑是个会做人地,自然不会怠慢。两人闲谈几句,昆布仑不免打听些报恩奴的喜好,以便立足,便问起那妇人之事。玄观笑道:“那小姐原是出身世家,让七王子见着了画像。原想给个贵妾侧妃的名位弄进府来。哪料到王子去泉州不过两三月便嫁了人。正好他们家犯了事,我便从牢里把那女子弄了回府。没料到王子见了真人却又不喜,一两晚后便丢到了脑后。” 昆布仑疑惑道:“可是因为嫁了人?” 玄观笑道:“既是嫁了人自然给不了名份,不过是个侍妾,便是王爷地姬妾里不是处子的也不少,哪里又会在意?怕是画像上看着合心,真人却不是那个调调罢了。” 昆布仑连忙诚心求教,玄观方道:“贫道也不敢下断言,不过那女子出身不凡,原有一番傲气,然经了大难,心虚气短,缩手缩脚也是有的。”见着昆布仑面露不解,笑道:“大师只要想想义王爷的喜好便明白了。” 昆布仑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称谢,见着玄观的门下弟子似在替他收拾行装,怕是要远行,自是不好久坐,便辞去了。 黄石送着昆布仑出了门,回来笑着对玄观道:“师叔,昆布仑倒与他师兄一般知进退,怕是要在七王子面前得宠的,哪里像二王子身边那个秃昆全不知好歹。” 玄观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收拾好地行装,道:“我要去潭州几日,若是有人问起,你小心答复。” 黄石、黄松恭敬应下不提。 昆布仑果然合了报恩奴地心,成了亲信,事事相商,大年夜陪着报恩奴一起饮酒时,方才知道,那女子的夫家与龙虎教关系极深,玄观自然看不顺眼。偏偏家大业大,免不了有些枉法之事,被玄观指使地方官按了个罪名给抄了家,龙虎教在湖广地势力便彻底拨除,弄那女子回府不过一个顺水人情。 “龙虎教主是皇上御封玄道宗师,”昆布仑微微咋舌:“在汗八里宫里,那位仙长都敢与帝师呛上,居然也肯吃这样的亏?” 报恩奴端了酒杯,有一眼没一眼看着堂下的歌舞,冷笑道:“汗八里是汗八里,湖广是湖广,父王宠他,拉章看重他,太一教也有自家地势力,地龙又指着玄观接掌大位,将来把龙虎教压下一头,哪里会让人动他?”语气一顿,又笑道:“好歹他也是打着为我办事的旗号,我也不能让人说我亏待他。” 话间,庆祝新年的炮竹之声大响了起来,王府里一阵喧哗,报恩奴的嬖婢自外头奔了进来,娇笑着将他拖去院中耍玩。 昆布仑坐在堂内,自个儿琢磨了一番,更觉玄观办事滴水不漏,将来自是一直向上的,待他远行回来,越发要与他交好才是。 话那玄观出了王府,乔装打扮,到了潭州。凤翔楼老鸨茵娘原是梦泽堂转卖过来的,当初受过地龙祖师的恩,见着玄观来到,自然接着。她久经风尘,带眼识人,知道玄观是个惹不起的角色,又是地龙的爱徒,早早就投效输忠,自荐枕席,只敢殷勤侍奉,不多问一字,不多行半步。 玄观不过借着风翔楼和杨恩、杨雄搭上,喝花酒地时候互通了消息,知道张杨两家的事大是棘手,免不了要亲自去一趟。临别前几日,杨恩、杨雄搜罗了各式细点让杨相、玄观带上,只说是给乡下养身子的老四带去,好让她尝个鲜。 玄观不免疑惑,杨恩叹道:“小玄这几年忙着大事,我原也没和你说,你叔母原留下兄妹四人,生老幺时难产去了。那孩子生下来便痴病,一直由小岳养在乡下,五年前方醒。我们忙着对付蒙古人,也没时间去看她,这回你和相儿过去,好好替我看看她,回来细细说给我听,我们钟家原也只有这一个女娃。” 玄观笑着应了,想着杨恩、杨雄、杨相这般的妙人,杨岳那样难得的人物,这个叫杨幺的四妹妹必定也不是凡品。杨恩突地看了玄观一眼,遣了杨雄、杨相出去,招呼玄观近前,悄声道:“普胜,我近日看着,这世道越发乱了,张杨两家总是要连成一气方才好保全,你这一去若是成了,结亲是必行的。幺儿打小受苦,我这做爹的不想让她再卷入这些乱事里去,你这回去,好好看看她,若是还过得去,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拍拍玄观的肩膀,送了他出门。 玄观骑在马上,不禁有些呆愣。他琢磨叔父地话语,似是有结亲之意,心中苦笑。自家佛道双修,披了一身道袍,哪里还能结亲?便是想法子还了俗,杨岳打小性子极是严谨,三岁看大,现在怕是更谨慎庄肃,杨岳教养的妹妹大略也是如此。若是知道他的出身过往,在王府里做下的孽,只怕避之不及,哪里又会愿意和他结亲,虽是有父母之言,也不是桩美事。还是想个法,绝了叔父的念头方是正理。 玄观微叹口气,扬鞭清叱,追上杨相,向平江而去。 玄观番外 二 因着要掩藏行迹,玄观半路便与杨相分开,混入江夏城来的一个有名杂戏班子。(..info)这戏班班主原是彭祖极亲信的人,自是安排得妥妥贴贴,不过时常笑叹,只说玄观的功底极是扎实,当年不过随着彭祖在戏班里躲了半年,便有这样的成就,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玄观坐在马车上,不过笑笑,随手取了本戏本,翻了翻,便奇道:“这是什么?好似在王府里也没有唱过?”边说边细细看了起来,“倒是个能出彩的。” 班主一看便笑道:“原是出新戏,正排着,这出戏写得别致,女主儿只是那一眼便生生死死,如在梦中,情深至此,班子里竟是没人扮出这个味儿来。” 玄观却是没回话,竟是看入了神,那班主儿也不说话,靠在车厢壁上,微眯着老眼,也不知是不是在打盹。 车厢上挂着厚帘,将寒风挡在了外头,那狂风呼啸的声音却止不住地传了进来,愈发显出车厢里安静得怕人。 过得半晌,玄观抬起头来,笑道:“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丢了本新戏,竟是为了给我下套,你多下点心思,还怕调教不出个好角儿?何必绕上我?” 老班主听得口气松动,暗忖自家眼力没错,他这几日心神起伏,喜忧难明,正是好撺掇的时候,巴巴地道:“只当是散散,大年下的,不过是乡里乡亲,图个乐子罢了。” 玄观哈哈大笑,点头道:“就为了你这话,我也只得应了,你原也知道――”看得老班主眼露嗔怪,便不再说,转头又翻看戏本。 待到了平江县李家村,已是迟了,老班主指挥着班里的儿郎将戏台前后方布置好。戏台前的空地四周已是燃起堆堆篝火,看戏的人越来越多。 一场老戏完结后,《**记》便开了锣,玄观看了老班主和杨相一眼,似要说话,却忍了。亮开嗓了唱了一声,便随着曲子上了戏台。 老班主微微叹了口气,看向眼中微露不满的杨相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这样,只是他 杨相摇摇头。沉沉道:“他在那地方。日日唱戏。时时唱戏。全不是自个儿。便是现在。也不敢松了。我知你也是寻个由头让他松松。只是在这台上。不过也是扮作他人。又怎么会是好事。” 老班主半晌不语。点头道:“确也如此。他小时候性子却是个端正地。三纲五常最是讲究。如今却成了这样。真是难为了他。” 杨相叹道:“日日耳濡目染。哪里还能全似小地时候?有些东西。怕是走了就回不来了。也罢了。这几日他似是有什么心事。一时喜一时愁地。便让他散散吧。” 此时。丝竹时响起。曲子转到了缠绵之处。两人不禁凝神看去。 玄观在台上唱着戏。心里却腻了起来。不禁茫然。脚步一慢。突地在火光下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单薄女孩儿比众人高了一线。原来是坐在一个壮实男娃地肩上看戏。女孩双手牢牢抱住男娃头。男娃双手紧紧抓着女孩地腿脚。两人正愣头愣脑地看着他。 玄观见着这青梅竹马地一对。突地想着那四妹妹身子病弱。乡间长大。大约也是这般童稚天真。心情不免一松。笑容又回到脸上。不一会儿随着渐落地曲点转回了台后。外头沉寂片刻。顿时掌声大作。 众人在台后忙着下一出戏《关大爷单刀会》。正乱成一团,杨相也不知去向,玄观皱皱眉,倚在帘后,无意间挑帘向外看去,突见那小女孩忙着鼓掌,竟是松了抱住男娃脑袋的手,那男孩也不知为何松了手,眼见着她要翻落下去,受踩踏之灾! 饶是玄观早已冷心,这几日与亲族故旧重逢也软了些,见得如此不由大惊,还未如何,便见得那女孩落势一顿,原被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扶了一把,方才有惊无危被男娃抓住。 玄观轻噫出声,识得那少年竟是杨岳,只见他扶了那女孩一把,便隐回了人群中,默默看着那一对青梅竹马手牵手挤出了人群,待得两人走远,方才显出身形,跟了上去。 玄观大愣,不禁暗笑,想起杨岳小时候的规规矩矩,如今也有心上人了。不过,那一对似是情投意合,他怕是没得个结果,想到此处,玄观突地发现自家地嘴角翘了起来,不禁又是一惊。 “真是……变了……”玄观喃喃道:“竟是见不得别人好了,杨岳和我又有什么过不去,幸灾乐祸有什么意思……” 待得换了装,随着杨相慢慢走在村间小径,玄观嗅着清冷纯净的乡间气息,吐出一口浊气,与杨相笑谈着进了杨家小院,在门口正巧遇上杨岳,面色似是有些黯淡,见着他们却是精神一振。兄弟们欢喜着谈笑进了房,杨相急着道:“幺妹呢?快让我见见她。” 杨岳苦笑着还未出声,玄观忽听得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他回头一看,便见得长着一双丹凤目,肤色娇嫩的七八岁女孩儿怏怏不乐走了进来,四目恰恰对上,那女孩儿的脸色立时拉长,睨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越发冷了起来。 玄观大大一呆,立时便认出这女孩便是方才杨岳暗扶之人,却原来是四表妹杨幺。 玄观自是看惯了眼眉,暗自琢磨自家何时得罪了这位四妹妹,还未等他想明白,杨相便欣喜地迎上,没说得几句,自家这表兄弟便成了全无干系的陌路人,惹得杨岳在一旁大笑不止。 玄观哭笑不得,那里又能和小女孩去计较这些。待得那女孩儿发了顿脾气,没好气地甩手回房,杨岳看着房门关上,笑声渐止,似是定了定神,方安慰杨相道:“二哥不用担心,幺妹她……她和张家老四一起去看表兄唱戏,张家老四是个呆的。以为表兄是女子,一眼便迷上了,幺妹她自是心里有气,原不关二哥的事。” 杨相与玄观听得都是一怔,互相换了个眼色,杨相轻声道:“原是为了这个。幺妹若是与张家老四亲近,我们这事儿越发要赶着做了……” 杨岳默默点了点头,玄观听着杨家老四有了心上人,想着叔父那里有交待,心头不禁一松。待得诸事商议完毕,兄弟三人同屋而睡,虽是硬床粗被,四面土墙,玄观却大感自在。不过辗转几下便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逸出一声轻叹…… 三人都是有为的,自是天不亮都起了床。[..info超多好看小说]玄观在院中用井水洗漱,见得杨岳忙前忙后地生火烧水熬粥,不禁问道:“四妹妹应是上十岁了罢?身子却这般单薄。” 杨岳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虚岁已是十一,看着还是七八岁地样子,不过这阵子他和张家老四一起修炼张家内功,已是比以前好一些了。” 杨相与玄观自是奇怪,杨岳把经过细细说了,杨相笑着点头道:“张家老四听着是个老实的。倒也是个良配,幺妹身子不好,要找个会疼人的才行。” 杨岳与玄观默默点头,玄观喝下一口热水,轻轻将粗瓷碗放回灶上,笑道:“趁着天还未亮,我且去那边探探。”说罢,身影一闪,便出门而去。 天边已是隐隐泛着鱼肚白。玄观地身影却似一片青影,模糊在空气中,他一边向张家村飞奔,心中却是急转,想的不是张杨两家地同盟,却是杨岳。 他如今不过二十岁,历的事受的苦比常人四五十年还多,办事待人的分寸自是长项,但心里头却自有些傻念头。他比杨岳大了足足五岁。知道杨岳打小是个庄重之人。和自个儿小时候一般。他无奈在污脏处打滚,早已没了当初的脾性。见着杨岳这样的人,竟是从心里厌了起来。又因着杨岳原不是姓钟,便也没法子把他与杨恩父子三人一般看待,面上虽是兄弟友爱,心里却是冷地,只在一旁看着,非要拿到他地错处不可,倒看他这副样子还能多久!这原是打小没爹娘少教导的缘故,却也被他藏得极好,便是他师父彭祖也没看出来。 他自忖眼力无差,原以为四妹杨幺是杨岳的心上人,正幸灾乐祸,没想到却是自家想错,心里自有些懊恼。再加上前几日叔父杨恩说起亲事,他虽觉不妥,心里却是对那位未见面的四表妹亲厚起来,未尝不想着亲上加亲,寻得一个相依为命之人,正患得患失,待得见了面,方知是转眼成空,心下越发难受。 待得他在张家暗地里看探明白,约好时辰,午后便回到了杨家,方一进门,便看见那女孩儿顶着一头乱发,揉着眼睛,火急火燎从房里奔出,提着一个小脸盆在灶边取水洗脸,不知怎的,心下便柔了起来。他方要说话,那女孩儿胡乱擦了脸,把盆随手一丢,粥也不喝,便要出门,却被杨岳一把抓住后领,拖回了堂屋,按在凳子上,“坐下,哥哥给你梳头。” 屋里的暖笼下正燃着茶饼,一屋子暖气融融,杨相坐在暖笼上笑着看弟妹们纠缠,那女孩儿皱着细眉,嘴里嘟囔着:“过午时了,要来不及了。”身子不安地扭动,恨不得插翅飞出去一般,杨相劝了几句方才安稳下来,一眼瞅到玄观,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玄观见得这小儿女之态,已是好笑,再见那女孩儿对着杨岳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更是合心,笑嘻嘻地坐到了杨相身边,说着闲话,故意道:“……这腊月寒天的,没想到林子里还有人傻站着……” 那女孩儿一听,立时跳了起来,不听杨岳叫唤,一头冲了出门。杨相与玄观皆是哈哈大笑,杨岳无奈埋怨道:“张家老四壮实得很,多等一会也不会怎么样,幺妹她身子弱,这么冷天不垫些东西进肚,必要受寒地,表哥何必哄她着急。”说罢,盛了一碗热粥温在灶上,方回屋烤火。 玄观不过笑笑,觉得两兄妹相处地情形有些奇怪。但心下再一思量,若换了他是杨岳,对亲妹妹怕更是要好上三分,小女孩儿被娇纵得上了天也是常事,便放开了,三人商议正事不提。 过了一个多时辰。天上开始飘起雪来,玄观心中便有些不安,他原是没看到林子里有人,不过是逗那女孩儿好玩,却不知张家老四如今可是来了,再一转念,那男娃若是不在,她必定早就回转,方才稍稍放心。 玄观正这般想着。却看到杨岳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扉,面带犹豫,一时站起来走了几步。一时又走了回来,杨相奇怪道:“小岳,你怎么了?” 杨岳苦笑道:“幺妹是个倔地,若是合了心,任是什么难的都不放在眼里,昨天已是在林子里受了一天的冰雪之气,今天怕又要如此了。” 杨相一愣,慢慢点头道:“女子有些烈性是好事,我看着她是个气燥的。怕要磨一磨才行,你这样事事纵着她,未必对她是好。”顿了一顿道:“你们面上虽是亲密,她却好似未能和你掏心。” 玄观心里暗暗点头,只道原不是他看错,这两兄妹果是有些古怪。杨岳面色一暗,叹气道:“二哥不知,幺妹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明白的。我不想让她卷到这些事里去,这些事尽是瞒着,她却早就察觉出来,只道我不掏心相见,便也远着我了。” 玄观听得此处,大是纳罕,忍不住问道:“她五岁方醒,如今不过十来岁,竟是有这样的见识?”忽地恍然大悟道:“怪道她虽只见相二哥一天。反倒似更听他地话一些。”心下却是有些难受。 杨岳是个精明地。见得玄观脸色,安慰道:“表哥不用担心。幺妹她……她极是重情义,你为着她和张家老四地事奔忙,她日后明白了自会感激地。” 玄观一愣,微微摇了摇头,“原也不是特地为了她,一举两得地事……”突地停了口,看向门外。 杨岳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打开堂屋门,果然见得杨幺顶着风雪,冻得缩头缩脸,一脸沮丧地走了院子。 杨相、玄观皆是大皱眉头,杨相怒道:“这样子竟是没等到张家老四?男子汉怎的不守信!”边说边腾个最暖地地方,让杨岳将杨幺安置好,又取了四块毛毪,众人盖上,凑在一起取暖。 玄观见那女孩儿冷得一脸通红,手脚都有些打颤,心里懊悔,待见得那女孩儿看过来的眼神似是当他如无物,便知道她心中恼了他,陪笑将杨恩父子托带的细点捧了出来,想讨她欢心,原以为乡下女孩未见过世面,见着这些精细东西必是喜欢的,却不料她仍是皱着眉头各样挑了些,不过浅尝即止,果然大异常人。 杨相见得妹子如此,大是欢喜,杨岳也是一脸得意,玄观知道她不容易讨好,便依着往日在贵妇中习练而来取悦女子的法儿使了几个,竟也全不管事,倒让那女孩儿的眼神越发冷了。 玄观生就一身好皮囊,才干也是难寻地,便是不使手段,在脂粉阵中也是无往而不利。他又拜在地龙祖师门下,将阴阴**之术习得精熟,自觉将女儿家的心事摸得通透,没料到对着这十来岁的女孩儿却是无法可使,挨了几回冷眼,便也有些焦燥起来。 他倚在椅上,睨着那女孩儿,却不知怎地,那女孩儿看他的眼神竟也慢慢缓和了起来,他心中方觉一喜,便被杨相叱骂,方知自家竟是不知不觉使出了手段。 玄观大是不解,面上哈哈一笑过了,便是那女孩儿动了大气也只当未见。暗中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那女孩儿一番,方觉这女孩儿果不寻常,明明面上稍有童稚之气,眼角眉梢竟是微带春情,一举一动柔媚入骨。玄观暗暗心惊,再见得她与杨岳相处之时两人的情态,心中顿时打鼓,琢磨半晌仍是无法决断。 闹了这一出,看着天色,约地时辰已到,玄观招呼一声便要出门,却被那女孩儿一把拖住,三人见得那女孩儿情真,皆是大笑,玄观便有些怀疑一时也全消,柔声劝解,听得那女孩儿人小鬼大的话语,只觉她童真可爱,尚不解世事,越发想着下力替她寻个好夫婿。 他与张家老大会面后,苦思一番,只觉自家虽是湖广行省坛主,在张杨两老面前却是年轻晚辈,怕是捱不起这个面子,唯有另行设法才是,待得他回到杨家已是深夜。还只走到院中,便察觉杨家多了一人,那女孩儿房中似是有些动静。 玄观眉头一皱,走入堂屋方要说话,便看到杨岳作了个手势,杨相也在一边摇头,心中便明白过来,却仍是压低声音不乐道:“怎的如此,到底还未订亲,便登堂入室了?我看着张家老四是个老实地,没想到这点规矩都不懂,以后如何支撑门户?” 杨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杨相却道:“若是别人,我必是打出去了,只是幺妹既然心上有他,他又一时想左了,却正是个机会叫他知道幺妹地好。我这边听着,不过是说话,料不妨事的。” 玄观仍是摇头,“虽是知道四妹妹地好了,却未必是真心,世上之人想事若是左了,一时明白后却未必能正,大多却是右了,四妹妹心上有他,年纪又小,却未必能明白这些,倒叫她白欢喜一场。” 杨相一愣,犹豫着还未说话,杨岳却道:“终是她有意的,是左是右无妨,只要是她的便好。张家老四是个呆地,便是将来如何,幺妹有我们几个哥哥在,还怕治不住他?” 玄观与杨相一愣,俱是点头微笑,杨相笑叹道:“往日哪里想过这样的事,现下为着这妹子却也顾不得了。”几人便抛下,开始商议正事,终是决定去请彭祖出面说和方才合适,商量已定,玄观便打算明日离去。 杨岳沉默半晌,突地道:“二哥,幺妹打小和我一起,我难免过于娇纵她了,日后要嫁出去终是不好,小弟想着,二哥且不忙回驿上,且在家教养幺妹,让她知道些规矩方好。”看了看杨相,“小弟去替二哥驿上的差使便是。” 杨相自是满口答应,看了看杨岳,突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难为你了……”三人便准备安歇。 下一章和--吾网--商量了,可能直接放公众里,省得亲们花钱了,反正我不收钱了,亲们注意看公众文重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