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相敬如宾,侯爷生崽上瘾了》 第1章 失忆 惊雷撕开了浓墨般的黑夜,雨箭裹挟着腐叶的气息穿透罗裳。 女子踉跄奔跑着,绣鞋早被荆棘割裂,衣襟处的血水也被雨水洗刷干净,只剩狼狈依旧。 「别回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脚步不敢稍缓,耳中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警示声催促她不能停下来。 脚下一空,她来不及有所反应,顺势不停翻滚,后脑与青岩相击的剎那,似在眼前爆发出了漫天的萤火。 嗡—— 耳鸣夹杂着痛楚蔓延开来。 她挣扎着,却像陷入了泥沼一般无法动弹。 雨帘中,一团模糊的火光恍惚跳跃,一人一伞慢慢显现。 来人蹲下身子,她抬头看不清隐于伞沿后的脸,只见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向自己伸来,电光闪现,映亮尾指处横着的蜈蚣状旧疤。 「姑娘!」 她下意识向着那人伸出手,伞檐徐徐抬起,就在她将看到那人脸时,从伞下忽地窜出一个虎头,獠牙夹带着腥风撕裂雨幕,贴近她的脖颈…… 「啊!」 她猝然睁眼。 「姑娘您醒了,来人啊,快叫大夫,大姑娘醒了。」 她茫然地看着床前围着的几人,其中一个老妇人边念叨边往外头走:「阿弥陀佛,好在是醒了!」 冷汗顺着蝴蝶骨滑进衣领,她盯着头顶帐幔,记忆像被搅成了浆糊。 她是谁?她们又是谁?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却比意识更快,十指不自觉地抠紧了锦被,问出了口。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房内,有瓷碗摔碎的声音,床榻旁正为她拭汗的女子一愣,迟疑地看向她:「姑娘,我是翠儿啊,您不要吓我,大夫呢,快叫大夫……」 自称翠儿的女子跑到门口叫嚷着找大夫,声音吵得她头疼。 叫来大夫一番折腾,她也从翠儿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鸿胪寺右少卿姜海嫡长女姜隐,她的母亲是礼部郎中柳石齐之女,她还有个孪生妹妹姜雪。 「隐丫头,你终于醒了。」 沉思间,她的母亲柳氏捏着帕子,一边拭泪,一边由人扶着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馥郁的脂粉气直扑到她的脸上。 「我可怜的女儿,你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柳氏身后转出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少女,泪眼矇眬地唤了声「大姐姐」。 姜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也不知什么缘由,这声「姐姐」像针一样扎人。 「傻孩子,母亲知道你素来疼爱妹妹,但也要顾及自己啊,亏得没……」 柳氏突然止了话,转头向大夫询问病情,在得知姜隐身子无大碍,只是伤了脑袋不记得前事时,她似乎很快接受了姜隐不记得自己这个母亲之事。 「可怜见的,怕是连魂儿都摔散了,所幸无大事,过些时日定能好起来。」柳氏轻抚着姜隐的手背说着,「也不妨碍你成亲,真真是万幸。」 「成婚?」姜隐秀眉微挑。 「三日后,便是你嫁去兴安侯府的日子。」 柳氏满脸喜色,但姜隐却觉得天雷滚滚炸在头顶 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姜家姑娘都还不确定,三天后她就要嫁人了? 「母……我才受了伤,这婚事可否……」 「你还要胡闹!」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子,红艷艷的庚帖被他重重砸在案几上,「圣上亲赐的姻缘,由不得你使性子!」 姜隐看着满脸怒意的男子,知道他就是自己那个当官的爹姜海。 柳氏忙起身走到姜海身侧柔声相劝:「夫君你莫动气。」说着又转回头来,「隐丫头,这婚事和日子都是陛下钦定,更改不得,你莫要惹你父亲生气了,再自个儿想想。」 说罢,柳氏推着姜海出门,嘴里还劝着:「余侯不过二十有五,虽说是续弦……」 听到柳氏的话,姜隐一愣,急了,连连叫唤:「哎,母……母亲……」 然柳氏与姜海带着姜雪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只留下震惊的姜隐与无措的翠儿面面相觑。 「翠儿,我到底要嫁的是何人?」没法子,姜隐忘了前尘旧事,连自己未来的夫婿余侯到底是谁都不晓得,只能从翠儿口中打听一二了。 翠儿踌躇着,在姜隐的追问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日后,姜隐要嫁的是兴安侯府余佑安。 余佑安能文善武,父母早逝,十九岁时便以一人之力挑起了整个兴宁侯府的重担,年纪轻轻已是朝中二品大员。 只是他官运亨通,姻缘一事上却颇为波折。 「侯爷原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善凫水,却在成亲前两日溺死在了家中及腰的莲花池里。半年后娶的同胞妹妹在回门日,竟一头栽倒在自家祠堂石阶上没了。」 窗棂忽被疾风撞开,打断了翠儿的话,在烛火摇曳间,又被她关上。 「过了两年,侯爷又续娶了一位,过了几个月都安然无恙,众人以为之前不过凑巧,可没想到一年后,那夫人一夕之间得了重疾,只挺了几个时辰就没了。」 这时候,是个人都会觉得余佑安此人克妻的厉害。 「姑娘,您是非嫁不可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再去宁安寺求些护身符吧。」末了,翠儿忧心忡忡地加了一句。 姜隐摇摇头,她不信余佑安那两位过门的妻子不曾为了自己的安康求过神,拜过佛。要真有用,也轮不到她嫁过去了。 「余侯的妻子不长寿,只怕不是身子娇弱的缘故。」姜隐喃喃道。 翠儿看着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的人儿,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由自主地问:「什么?」 「要么,便是爱慕余侯者或其妾室私下做的手脚,其二,便是与余侯有怨之人暗中做的勾当,左右定与余侯脱不了干系。」姜隐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在理。 既然是陛下赐婚,那她是非嫁不可的。若她嫁过去安分守己,与余佑安少些往来,应该能保住一条小命。 且容她好好想想,眼下她乱得很,也头疼得厉害,恍惚间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话。 「侯爷既肯续弦,定是极重情义的。」 「你既不愿嫁,何不让我……」 她摇了摇头,背嵴一阵阵地发寒,抬头轻按着额角,想将杂乱的声音甩出脑海。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菱花窗外的树影如鬼爪一般张狂,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案上红艷艷的庚帖,下意识地咬牙切齿道:「克妻,哼,怕是人祸吧。」 「姑娘,你……你没事吧?」翠儿瞪着双眼,看着兀自出神思忖的她,犹如见了鬼。 「我能有什么事。」姜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皱眉问,「我,很奇怪吗?」 第2章 妹夫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噹作响,姜隐斜倚在黄花梨围栏上,看着翠儿将鎏金手炉换了第三遍炭火。 阳光透过菱花窗偷偷熘进房内,缠在她的指尖,白皙的指像是要被射透了一般。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姑娘以前可没这么重的心思,随性得很,喜怒哀乐也不藏着。」翠儿斟酌地说着,「姑娘顶看不惯二姑娘娇生怯懦的模样,总说有气就撒,有话便说,不能做个软性子的……」 姜隐点点头,觉得后头这句话倒像是自己会说的,人嘛,活着不易,何苦还为难自己。 但许多翠儿说的事,她觉得很陌生,就像听了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从这些事里,她窥见了不一样的自己,一个骄纵任性,飞扬跋扈的主儿。 可见自己在一众下人眼里,她绝不是个好相予的主子。 这些,她在府里逛了一日后,就感受出来了,同时,她也将家中的情形摸了个透。 她爹姜海除了母亲柳氏这位正妻,还有一个妾室王氏,生了个庶女姜悦。 姜海就只有这三个女儿。 人少事儿也少,一妻一妾平日倒也相安无事,三个女儿,姜隐性子张扬,姜雪怯懦,再加个性子淡漠的姜悦,也闹不出大事来。 「大姑娘瞧着今日精神头好多了,想必是想通了吧。」 一主一仆正说着话,赵妈妈从外头笑盈盈地走进来,只是那笑容姜隐瞧着厌烦得很。 「赵妈妈跑我这里来做什么?」姜隐只扫了她一眼,接过了翠儿送上的手炉放在膝头,双手轻覆在上头。 「夫人担心大姑娘想不明白,想着我老婆子好歹多活几年,知道的事儿多些,让我来劝劝姑娘,毕竟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姜家上上下下……」 「赵妈妈嫁过人?」姜隐挑眉看向她,「嫁的也是侯爷这等身份之人?」 赵妈妈的神情一滞,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赵妈妈是柳氏的陪嫁妈妈,一辈子都没嫁过人,这是姜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我自然不曾……」 「哪怕是赵妈妈劝不了我,还是我自己同父亲母亲去说吧。」姜隐起身打断了赵妈妈的话,顾自出了屋子。 彼时姜海正好在柳氏的正房,说来也是巧,除了王氏,其他几人都在,是姜隐看到人最齐全的一回了。 见着她进来,柳氏忙问长问短地关心她的身子,至于姜海则是板着一张脸,少顷,眉头一皱开了口。 「明日便要出嫁,你不留在房里收拾,出来做什么?」 姜隐盯着案几上鎏金博山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有片刻愣神:「父亲都说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女儿自然会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的。」 「你能想明白便好。」闻言,柳氏从玫瑰椅上起身,金镶玉步摇晃着到了她身边,握紧了她的手,「兴安侯府也不曾怠慢你,余侯特意送来十六抬妆匣……」 「母亲说到这个,正好,我妆匣里摔碎的翡翠头面也该换套新的了。」 柳氏在她的注视下呆了呆,随即笑道:「是该置办新的,母亲怎会亏待你呢。」 姜隐勾唇一笑:「我还要城南三间绸缎庄,京郊的一百亩水田。」眼见柳氏面色发青,她又笑着补了句:「这尊错金银博山炉古朴大气,与侯爷的书房定然相配。」 「胡闹!」柳氏尖厉的嗓音划破满室薰香,「那是你外祖父给我的嫁妆。」 「逆女!」姜海一掌拍在案几上,指着她怒骂:「我看你当真是要反了天了。」 姜隐知道自己这一张口,是结结实实地切到他们的肉里去了。 只昨儿一天,她就悄摸地将这些都打听清楚了,还别说,她发现这姜家的下人个个都是人精,什么都知道。 她一副委屈拭泪的模样:「父亲母亲,侯府是怎么个吃人的地方你们都心里明白,我若嫁妆少了,如何在侯府立足,也不知我能否活过今岁。」 说着说着,她当真觉得委屈起来,泪珠自眼角滑落:「外祖父备给母亲的嫁妆,便不能给女儿添妆吗?我还没要《寒江独钓图》呢,要是被外人知道这图……」 「够了。」姜海霍地站起身,看着她粗喘了几口,转而愤愤地看向一侧脸色铁青的柳氏,「瞧你们母女做的好事。」 说罢,又瞪了她一眼,挥袖走了。 「夫君,夫君。」柳氏连唤了两声,也未能叫住姜海。 一旁的姜雪满脸的怯懦,绞着帕子时不时打量姜隐,而姜悦却未加掩饰自己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柳氏皱眉拧唇,末了深吸了口气:「好,母亲都依你。」 暮色四合时,二十六只描金箱笼在院里一字排开。 姜隐摩挲着嫁妆单上新添的墨迹,忽然听得身后枯枝断裂声,她回头,看到姜雪隐在廊柱阴影里,裙角沾着未化的雪。 「母亲待姐姐真好,不知我出嫁时,能不能添这么多。」见自己被发现了,姜雪也不躲闪了,踱步到她身边,满是羡慕地看向她手里的单子。 姜隐笑笑:「母亲只会为你添更多,放心吧。」 她将单子收入袖中,抬手欲抚姜雪的脸颊,然将将要触上之时,又停下了,改为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回吧。」 姜隐有些相信翠儿他们的话了,她都能坑自己的双亲了,想来待下人确实不会太心善。只为她们说自己同姜雪亲近,为何她会下意识地不想靠近她呢? 难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姜隐与翠儿一前一后走着,皓月当空,便是没打灯笼,也将后院的花径小路照得分明。 「翠儿,那日我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翠儿快迈一步,拉近与她的距离:「奴婢也不知详情,那日姑娘邀二姑娘去福安寺祈福,到了之后姑娘让奴婢去捐香油钱,等奴婢寻回去时,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奴婢与二姑娘身边的菱儿一面寻找,一面回府禀报,主君派了人找了许久,最后还是秦郎君将您和二姑娘送回来的。」 「秦郎君?是何人?」这个名字是头一次出现,但听翠儿的语气,似乎此人与姜家有相识。 翠儿这才记起她失忆了:「呃,秦郎君是,他是二姑娘的未婚夫婿,去岁的探花郎秦度,再过半月,他们也要成亲了。」 姜雪的未婚夫婿? 这么凑巧,他正好同一日也去了福安寺?旁人找不到她与姜雪,就如此凑巧被他遇上了? 可惜,她都忘了,这事当真棘手,也不知何时才能记起来。 「哦,对了,那日姑娘回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玉琚。」 第3章 新婚之夜 八人抬的雕花红漆喜轿微微晃动着,听着外头吹得欢快的唢吶声,姜隐有一种被无常催命的错觉。 指尖反覆描摹着掌心中的半块玉琚,因着只有半块,看不清上头的纹样,瞧得人越发迷糊。 按理,那日既是姜雪未婚夫婿秦度将她们寻回,那这半块玉琚大概率应该是他的,但若是他的,他是不知?还或是知晓在她手里却故意不取回。 但若不是他的,那她还见过何人? 糟了,她不会有个私定终生的人吧,难道去福安寺,也是得知无力反抗御赐婚事,准备与那人私奔? 姜隐忽觉得后背渗出了密密的冷汗,绣着祥云纹的嫁衣领口都被浸湿了一片。 「停轿——」 在喜婆的唱喝声中,喜轿停下了,连带着吹打声也小了不少,外头的窃语声飘进轿里头了。 「瞧这排场,续弦的比原配还风光。」 「你也不想想,到底是陛下赐婚,排场能小嘛。」 「剋死两任妻室的煞星,要不是陛下赐婚,哪个敢嫁。」 「你若有胆,把这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哈哈哈。」 听着外头的笑言,姜隐讪讪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玉琚,仿佛他们说的话与她毫无干系。 诚然,他们说的都是与余佑安有关,她不想与那人有过多牵连,自然也算与她无关了。 「请新妇下轿——」 轿帘纹丝未动。 这是下马威? 姜隐将金丝并蒂莲团扇往下挪了几分,定定地看着轿帘门处。 突然,帘角一动,金丝绲边的红色袍角闯入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到了她的眼前,有瞬间,姜隐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新妇下轿喽——」 来不及容她多想,那大掌不耐烦地又往前伸了几分,差点就要碰到她的胸口,她慌忙将手放入了温润的掌中。 「恭喜侯爷!」 「余侯大喜!」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姜隐借着团扇的遮掩,偷偷用余光打量身侧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 他的侧脸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据着,显示着他的不悦。 姜隐目光流转看向抓着自己的手,指尖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的标记,连虎口处都有茧子。 她想看着,那只手倏然收回。她手一空,随即被塞入红绿彩缎绾成同心结,喜婆在另一侧虚扶着她。 撒了谷豆,踏过马鞍,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姜隐提步踏入正厅,收脚时没提防门槛太高绊了一下,踉跄间额头撞上了男人的后背。 他倏然转身,鎏金发冠折射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团扇后那道看向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 「没想到三哥这回娶的是个病秧子。」一声轻笑,正厅匾额下方,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捏着帕子开了口,「看着还不如我前头两位嫂嫂来的……」 「瑶儿——」女子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旁边坐着的白发老妪拄杖打断。 姜隐猜想,这二人应该就是余佑安的祖母崔太夫人和亲妹余佑瑶了。 崔太夫人坐在堂前笑盈盈地受了礼,二人拜过天地后,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 姜隐还没坐到床畔,余佑安已拂袖而去。 听着外间毫不掩饰的嗤笑,姜隐顾自在床畔坐下,丹蔻指尖轻划过鸳鸯锦被上细密的针脚。 她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只是杵着一屋子看她笑话的人,令她有些不高兴了。 崔太夫人适时出现,催促着众人离开,而后拉起她的手,将一只玉镯套上姜隐的手腕,「好孩子,这是我的,未曾给过旁人,你且收着,也不必理会他们。」 姜隐放下举在面前的团扇,冲着慈眉善目的崔太夫人点点头。 崔太夫人宽慰了几句,又命余佑安的乳母老妈子李嬷嬷给她准备吃食。 崔太夫人走后没一会儿工夫,李嬷嬷端着碟糕点回来了。 她目光扫过姜隐身上绣着四合如意纹的绿衣,吊梢眉挑得老高,不屑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续弦也敢穿绿妆,不懂规矩,当我们侯府是……」 「嬷嬷慎言。」姜隐迎上她的目光,跳跃的烛火映在她的眼底,「我虽说是续弦,但陛下是让我来侯府做正头娘子的。」 「我若今日当真穿了一身红衣嫁过来,那才是打了你们侯爷的脸。」她笑盈盈地说着,还抬手轻点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明日侯爷就该向陛下请罪去了。」 「你……」李嬷嬷被噎得退半步,气得额角青筋微微暴起。 姜隐一手执扇,一手指尖抚过雕着缠枝牡丹的黄花梨案几,铜镜朦胧倒映出她的脸庞。 「朝中有礼籍载明,续弦享正妻礼。」她随手将团扇放在妆奁上,两者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是这新房的布置……」 她停下话,素手掀开织锦桌围,露出底下缺了口的桌子,「侯府前厅用着前朝官窑瓷瓶插花,却给主母屋里摆残次的家具?侯门大户的规矩,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李妈妈绞着帕子的手背浮着褐斑,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余佑安的玄色靴鞋踏碎了屋内一地烛光,惊得李妈妈缩起了身子。 「去库房取紫檀木方案。」男人声线似浸过寒潭,不悦地瞪了李妈妈一眼,随后掠过姜隐额前坠着的明珠,「再添两盏白玉灯。」 待李妈妈连滚带爬地退下,姜隐觉得屋内又冷了几分。 余佑安指尖正摩挲过合卺酒杯,杯身一歪,琥珀色酒液蜿蜒过百子千孙图,像条毒蛇盘上了她的喉头一般,让她哽得难受。 她定定地看着剑眉下冷若深潭似的眼睛,紧抿的唇瓣吝啬于扯出弧度。 姜隐像是突然明白他前两任夫人为何短命了,如此一张威严的脸,再配上这般迫人的威势,怕是多瞧两眼都要折寿了。 「夫人好手段,竟能让陛下将赐婚圣旨压在我的兵符上。」他抬手钳住她下颌,扳指的凉意沁入她的心头,「便这么想进我侯府大门?」 姜隐柳眉微挑,心下好奇。明明是她被逼着嫁人,听他的意思倒像是他被逼着娶自己,她爹确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当真有这等本事跟陛下求得这桩婚事? 她伸出染着丹蔻的两指,轻轻搭在他腕间跳动的血脉上,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推开。 「侯爷又何尝不是好手段。」她讥笑地看着他,「这桩婚事,我姜家可没本事求的。倒是侯爷能得陛下赐婚,莫不是……克妻之名传得太广?」 余佑安眸色骤冷,腕间青筋暴起。 突然「咔」的一声,似瓦片碎裂,姜隐忽地笑了:「看来侯爷这府邸篱笆围得不够紧实啊。」 余佑安反手掷出合卺酒杯,撞在窗棂上发出闷响。 姜隐径直走到床榻畔,弯腰捞起榻上的枣子,捏在手中:「侯爷大可放心,我今儿进了这门,往后自当做好这尊泥菩萨,只求您莫嫌佛龛里的香火太冷清。」 余佑安握了握拳,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舌舔舐过一般。 「哼,那便好好待在你的佛龛里。」 他转身,绛红喜服扫翻了另一杯合卺酒,酒液挣扎蔓延着,最终被吸附干净。 第4章 喜当妈 天光破晓,檐角铜铃在晨风中摇晃作响。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姜隐猛然睁眼,正好见到菱花窗外透进来曦光,挂在幔帷下的金色香球仍散着悠悠的沉水香。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女子,手捧铜盆碎步而来。 她坐起身,看着看着缠枝莲纹拔步床、镂空莲花样的熏笼,还有安相那盏仍未燃尽的龙凤烛,都在提醒她这是在兴宁侯府,她是侯府的新妇。 「少夫人万安。」婢女屈膝行礼,而后过来替她更衣梳发,一边自顾自地说话。 她自称芳云,说侯爷见她只带过来一个丫头和老妈妈,怕她们伺候不过来,特意派她过来一起伺候她。 姜隐心中冷笑,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好像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样。 不过她又不做亏心事,他爱监视就随他去吧。 原本她只想带翠儿一个,是柳氏硬将赵嬷嬷塞给了她,说不放心她,且让赵嬷嬷先陪她几个月,到时再回姜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隐自然不好再推脱。 晨雾在窗纱上洇出淡青色水痕,姜隐将一支累丝嵌珠步摇插进发髻时,铜镜里映出赵嬷嬷踮脚张望的身影,昨夜也是她贴着门缝听壁角。 「少夫人用些桂圆红枣羹。」翠儿将掌盘放在桌上,赵嬷嬷枯瘦手指按在描金碗沿,「侯爷昨夜去了西院,一晚上都在林氏那里,您应该……」 姜隐抚过鬓角,打断她的话:「祖母该起身了。」 她将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了又抚,翡翠镯垂落在腕间,衬得她的肌肤如雪般白嫩。 穿过三重月洞门,当晨露浸透了姜隐的海棠红织金裙脚时,也到了崔太夫人的松鹤堂。 屋内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秦妈妈正抱一个娃娃逗弄着,孩子腕间金铃随着笑声叮咚作响,见到姜隐进来,笑眯眯地同崔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您盼的孙媳妇茶来了。」 姜隐的目光只在孩子身上稍作停留,转而向崔太夫人请安,敬茶。 待敬完茶,她坐下陪崔太夫人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看向秦嬷嬷手中的孩子。 几人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崔太夫人与秦嬷嬷对视一眼,开了口。 「这孩子是宣哥儿,是侯爷的嫡长子。」 姜隐神色一怔,有些愣愣地接住秦嬷嬷塞到她手里的小人儿,僵着身子抱着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心里反倒释然了。 余佑安都一把年纪了,娶过两房妻室,家里还有个娇宠的妾室,只一个孩子还算少的。 见她抱着孩子闷声不语,崔太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旁秦嬷嬷挑了挑下巴,崔太夫人又清了清嗓子。 「昨儿这样的日子,侯爷宿在了林氏那里,这是他不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待他回来,我好好说他,决计不让他再犯浑。」 崔太夫人说着,手里的串珠拨得飞快,让她一个长辈来论这个事,还当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但偏生孙子犯糊涂冷落了人家姑娘,免不得需要她这个祖母来说和。 可她不知道的是,姜隐才不关心余佑安晚上睡何处,最好他不睡自己那里,她就不必尽为妻之职,毕竟出嫁前她看的那些册子,除了觉得羞人,再无其他。 「还有,以后这府里上下事宜就交由你打理了。」崔太夫人从案几上取过钥匙递来。 姜隐将孩子交回给秦嬷嬷,双手接过了库房钥匙,又见了府里之前管帐册的李管事,而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将嫁妆点了一遍,放入了私库,转头让芳云去请李管事,想问一问侯府那些铺子庄子的事。 没承想,余佑安的宠妾林氏赶在李管事前头到了。 「妾身给少夫人请安。」林氏手里捧着暖炉缓缓行了一礼,没待姜隐发话便站了起来,「昨夜服侍侯爷到三更,今晨实在泛得很,起晚了,少夫人不会怪罪吧?」 姜隐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容,慢条斯理地抚着茶盏,双眸上下打量着她。 此人,会是余佑安两任妻子早亡的幕后黑手吗?长得到是美艷,却有几分做宠妾的姿色。 对于林氏的挑衅,姜隐并不在意,但身为余侯夫人,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你既是为了服侍侯爷,我自然不会怪你,日后无事,你也不必来向我请安了。」姜隐瞟了她一眼,看她那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反而让她心中发笑。 「不过,我也事先提醒你,安分守己些,少打歪心思,倘若你连伺候侯爷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别怪我处置你,毕竟妾室是随时可以发卖的,」 姜隐的笑容看得林氏心下一惊:「少夫人好大的威风,不过,侯爷可不喜欢善妒的女人。」 侯府的主母换了两任,林氏仗着自己是余佑安唯一的妾室,丝毫未将这个年轻姑娘放在眼里。 「放心,发卖你之前,我定会替侯爷安排好新人,必不让他烦心这等小事。」姜隐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流转间,看到房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夫人倒是贤能。」 玄色云纹氅衣挟着初冬寒气捲入暖阁,余佑安腰间的螭龙佩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姜隐心疼了一下。 林氏立刻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侯爷,少夫人说要发卖了妾身,定是妾身愚笨,伺候不好侯爷,但还请侯爷看在妾身服侍您多年的份上,替妾身向少夫人求求情吧。」 余佑安不语,只是解下大氅递给了一旁的芳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一旁的榻上,转头看着姜隐,似在等她解释。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侯爷在外领兵持政,我治家理事,若她伺候不好侯爷,何必留在府里浪费银子,我也好早些为侯爷纳新人啊。」 她瞟了眼余佑安,转而看向林氏,暗忖这两人莫不是昨夜商量好了,想着今日来给自己使绊子。 可惜了,他们两个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她懒得掺和。 见余佑安迟迟未发话,林氏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好改了口:「是,少夫人说的是,妾身定会好好服侍侯爷,不让少夫人费神。」 余佑安听了这话不由皱眉。 姜隐确实是一副与他不愿多有往来的模样,这样很合他的心意,只是从林氏口里透露出这层意思,又让他觉得失了面子。 他又不是什么惹人厌烦的东西,至于让人觉得他那么烫手吗? 屋内静寂,外头回廊传来脚步声。 第5章 宠妾 门口传来动静,张管家捧着半尺高的帐本迈进门槛,额头覆着一层薄汗。 「给侯爷、少夫人请安。」他微弯腰身,将帐册高举过眉梢,目光扫过林氏时顿了顿,「库房已清点完毕,各院的帐册都在这儿了。」 芳云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帐本,放在了姜隐手边的案几上。 「这么多啊。」姜隐葱白的指划过帐册,随意翻了翻,想着一时半刻是理不清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侯府水深,这一大家子怕是不好管啊。 「少夫人若不弃,」林氏见状上前一步,鬓边流苏簌簌作响,染着丹蔻的指堪堪搭上帐册边缘,「妾身愿为您分忧……」 早前听说姜家主君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阶,姜隐又是娇蛮名声在外,如今见她一副苦恼的模样,林氏直觉认为姜隐没那本事掌管侯府。 她在余佑安和崔太夫人跟前做小伏底了多年,机会终于来了。 「我嫌弃。」姜隐啪地拂开她的手,白了她一眼,「你想替我分什么忧?忘了我方才的话了?」 她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的余佑安:「想来侯爷以前在漠北杀敌时,应该也不会让战马与耕牛同槽而食吧?」 她倒不知林氏的胃口有这么大,不只要人还想要权,也不晓得是谁给她的信心,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 余佑安不语,只是食指叩在矮桌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少夫人,妾身只是怕少夫人初来侯府,有……」林氏赔着笑,喉头阵阵发紧,目光扫过一旁的男人,心下越沉。 「既然林姨娘这么闲,」姜隐突然笑出声,「翠儿,取《女诫》。」 「明日开始,劳烦林姨娘每日抄十页让人送来,若错一个字,月例减半,顺便我们也好好核一核西院的帐目。」 林氏不敢辩解,她西院的帐目要真查出来,还不得被揪出许多事来,这哑巴亏她只能硬生生地咽下了。 看着那抹仓皇离开的身影,姜隐看向始终沉默的余佑安。 「侯爷要在我这里用午饭?」她捻了块豆糕,酥皮落在了桌上,她皱了皱眉,「只怕我这儿的菜不合您胃口。」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屋内也暖和不少,若是身边没有这个冰茬子就更好了。 余佑安起身,掀起一阵略带些铁锈味的寒风:「宣哥儿留在松鹤堂。」 「求之不得。」姜隐笑笑,回味甜到发腻的豆糕。 他不放心她带他的孩子,她乐得轻松自在。 余佑安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姜隐挑眉看着他远去的背景,扔下了手里的糕点,转头向张管事问询帐目的事。 翌日醒来,姜隐还是有些犯迷糊,愣了一会儿才在芳云和翠儿的服侍下起身洗漱。 崔太夫人昨日说了,她不讲究虚礼,不用每日晨昏定省。 于是,姜隐用过早饭先处理了府中杂事。 这些事其实也不难,无外乎各院各位主子的日常开销,礼节往来等等事宜,姜隐一旦将自己只放在了余佑安夫人的身份里,反而觉得更容易放开手脚。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送礼也按着对方的身份来,不越矩便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处理完杂事,姜隐扫了眼手边的点心,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后起身。 一旁的翠儿正神游,被她突然起身的动作惊了一跳。 姜隐手一扬:「去小厨房。」 绕过月洞门,穿过游廊,腰间的环佩愉悦地晃动着。 此时的小厨房内,厨娘正闲坐一团聊着天儿,听到动静,刘厨娘到了门口查看。 一见着姜隐,刘厨娘肥硕身躯一挺,堵在门前:「见过少夫人,您身子金贵,想吃什么,告诉咱们便是,何必亲自来这腌臜之地。」 「做吃进嘴里东西的地方,怎么就成了污浊之地了。」姜隐轻笑着打量了她一眼:「我要做些乡野小食,劳烦嬷嬷腾个灶眼。」 「这可使不得!」刘厨娘说着,沖身后几人招了招手,「侯爷最重规矩,各院膳食都有定例……」 「侯爷还管这些?嬷嬷怕是不知,如今侯府归我管,包括嬷嬷你。」姜隐拿指尖轻戳了戳刘嬷嬷的肩头,看着她的脸色都变了,身后围着的几人自然也退开了。 余佑安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夫人这个名头好用得很,能让她管着这一大家子,不用受闲气,真好。 铜盆里的活鱼扑腾出水花,几个帮厨老妈子都屏息缩在墙角,看着姜隐在小厨房里走来踱去。 姜隐打了几个鸡蛋,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出来。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蛋清打出绵密泡沫,脑子里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芳云一边替她打下手,一边好奇地问。 「做蛋糕。」姜隐回着,手里的动作突然一停,眼中显出一丝迷茫。 她做的是叫蛋糕吧?可她以前不是飞扬跋扈,十指不沾阳春水吗,怎么还会做点心? 她不由看向一旁同样觉得奇怪的翠儿,见她沖自己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但也只是片刻工夫的愣神,姜隐又释然了。 管他的,反正她会做,做出来能吃便成。 姜隐将拌过蛋液的面粉拿八棱大钵装了,放进了烤炉内,上头没有盖子,她寻了个大小相似的往上头一盖,严丝合缝的刚刚好。 「少夫人,烤炉不是这么用的。」刘嬷嬷只觉得姜隐不懂这些厨房用具,下意识想上前更正,却反被她拉住了手。 「今日我说它是怎么用的,它就得怎么用。」 不消片刻,庖厨内的炭火味便被香味覆盖,连墙角的几个厨娘们都伸长了脖子。 日光慢慢偏转,姜隐的第二碗蛋糕新鲜出炉,形状更加饱满,她终于满意了,将第一份切了与众人分享,又将第二份切成小块放入了食盒,往松鹤堂去了。 一行三人的身影掠过略显萧瑟的芍药花丛,翠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何时学会做这个的,以前从没见您做过。」 姜隐看了眼自己的手,脚下步子不停:「你只说好吃吗?」 「好吃,自然是好吃的,连刘嬷嬷她们都说做了一辈子的糕点,也学了一辈子,就是没吃过这么松软香甜的蛋糕。」 「所以下回我看书,你可别唠叨了。」姜隐将翠儿的不解引到了书籍上头,她果然不再多问,只说着蛋糕有多好吃,她给赵嬷嬷留了一些,不知道会不会被刘嬷嬷她们吃了。 松鹤堂的八仙过海屏风后头,传来崔太夫人的笑语声。 姜隐拎过食盒,绕过屏风,笑盈盈地抬头看去,随即笑容僵住了。 第6章 收买 晨光漏进雕花窗棂,落在余佑瑶鬓边银丝牡丹簪上。 姜隐只愣了愣,便提脚迈了进去。 成亲那日,余佑瑶当着众人的面,不顾兴安侯府的颜面,出言讥讽她这个未来嫂嫂,昨日她晨起来敬茶竟没见到她,好生奇怪。 「少夫人来了。」 崔太夫人正与余佑瑶逗着宣哥儿玩,秦妈妈见到提着食盒的姜隐,忙出声招呼。 「隐娘来了,」崔太夫人搂了搂怀里的宣哥儿,沖她招招手,「快过来坐。」 姜隐在余佑瑶不善的眼神中,笑盈盈地走到崔太夫人身侧。 食盒的盖子才开了条缝,香味就飘了出来,惹得众人探头来看。 「隐娘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崔太夫人笑道。 姜隐将装着蛋糕的碟子端了出来放在矮桌上:「我做了些点心,祖母帮我品品如何?」 崔太夫人好奇地打量着,想着外头对姜隐的评论,寻思这点心约莫是她随嫁来的丫头做的。 「如此粗陋的东西,天晓得你是拿什么做的。」一旁的余佑瑶扫了眼劝道,「祖母,入口的东西可不能随意,仔细伤了身子。」 崔太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 姜隐也不恼,反正余佑瑶瞧自己不顺眼,就算今日她将蛋糕做成牡丹花的模样,也讨不得她一句好,更何况她的蛋糕四四方方一小块一小块的,确实看着很普通。 她不语,只是伸手捻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间松软的蛋糕香气越显浓郁。 崔太夫人扭头正好看到她的动作,手也没闲着,跟着取了一块咬了下去。 香味萦绕于鼻间,随着咀嚼瀰漫开来,崔太夫人连连点头,冲着身边几人招手。 「嗯,松软香甜,好吃,你们快来尝尝。」 姜隐看着崔太夫人和李嬷嬷边吃边品评,顺道耐心地解答她们好奇的询问。 「这么新奇的点心还真没吃过,叫什么?」 「我给它取了个名,叫云锦糕。」姜隐怕太夫人噎着,为她端上了一盏茶,「祖母吃了我的糕,以后可要多疼惜我啊。」 崔太夫人一听,大声笑了起来:「原来是在收买我啊,放心,祖母自会疼惜你的。」 姜隐看太夫人被自己的漂亮话哄得开心,也笑了起来,见一旁余佑瑶的目光在崔太夫人和碟子之间来回,笑意更浓。 「瑶儿你尝尝,祖母可不骗你。」崔太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余佑瑶,极力向她推荐,「这个,怕是宫里头的娘娘也未必尝过。」 余佑瑶看到崔太夫人和李嬷嬷的神情,早就对这奇怪的点心起了心思,又听到她们极力推荐,那手就快控制不住了。 「妹妹难不成还怕我下毒不成?」姜隐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 余佑瑶瞪了她一眼。 祖母和李嬷嬷的神情,勾得她也想尝尝,但又怕自己觉得好吃会让姜隐得意,纠结得很。 「在余家,我怕什么。」余佑瑶板着脸,伸手取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 「尚能入口。」她别扭地转开脸,避着几人快速地嚼动起来。 瞧见余佑瑶这扭捏的模样,姜隐笑了笑,没理会。 「你别管她。」崔太夫人取笑地瞟了余佑瑶一眼,又抬手取了第二块,看得姜隐都要担心她吃太多,待会吃不下午食。 她犹豫着正想出声提醒,坐在崔太夫人膝头的余承宣眼疾手快,众人还没来得有所反应,小手已经伸进碟子里抓了块蛋糕,麻利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哎呀。」姜隐惊呼一声,一手捏住他的小手,着急忙慌地抠他嘴里的蛋糕。 「你这是做什么?捨不得这糕点就不要拿来装好人。」余佑瑶连连拍打着姜隐的手,想让她撒手。 但姜隐却不顾余承宣的挣扎和余佑瑶大力的拍打,硬是从他口里掏出了大部分的蛋糕。 这一回,崔太夫人也有些不高兴,只是忙于垂头查看余承宣有没有被弄伤,有没有受到惊吓,闷着不出声。 「这糕点虽然松软,瞧着也适合孩子吃,但宣哥儿才七个月,初初萌牙,喉口又小,我是怕这蛋糕沾了津液后噎着他。」 姜隐自然看出来崔太夫人心中的不悦,主动解释,顺便重新取了一块蛋糕,捻出小小的一角餵给宣哥儿,目光紧紧盯着他。 崔太夫人一听,也紧张起来。 去年钱侍郎家的曾孙,可不是吃东西大口了些,人就没了。 「也是因着他还小,头一回吃这个,怕一下子吃多了,不好克化,闹肚子。」姜隐见太夫人脸色变了,又加了一句。 「是啊,太夫人,少夫人早料到宣哥儿也会想着吃这个,已在小厨房备了糕糊和蛋羹,等会儿就送来。」芳云在旁说着,一边拿了帕子递在姜隐。 崔太夫人听了解释这才宽了心,又开始觉得刚才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欣赏加愧疚之下,瞧姜隐更加满意了。 「本还以为你没生养过,不知怎么教养孩子,没想到你考虑得比我们还多,还细緻。」崔太夫人看着她耐心餵宣哥儿的样子,笑容更深了。 「明日你回门……」崔太夫人突然想起明天的事,抬手拉过她的手说着。 只是话还未说全,就被余佑瑶一声笑打断了:「祖母,兄长要巡营,只怕……」 「他敢。」老夫人一掌拍在矮桌上,腕间的佛珠手串撞上桌角,「隐娘是陛下亲赐的侯夫人,谁敢怠慢。」说罢,冲着李嬷嬷道,「开我的私库,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添上。」 崔太夫人生怕余佑安后院起火,自然是想尽办法地安抚姜隐,另准备了十匹云锦并两匣南海珍珠为她添做回门礼。 姜隐客气了两句,想着带回去只怕都厚了姜雪的嫁妆单子。她突然觉得不甘心,于是只往回礼单子上添了四匹云锦,其他的吩咐芳云给几人做衣裳。 将东西盘点清楚,姜隐正欣赏着翠儿绣了一半的帕子,外头突然响起叫嚷声。 「少夫人,少夫人。」 「嘶——」姜隐一惊,别在上头的银针直直戳进了指尖 「少夫人,家里来人了。」赵嬷嬷的声音比她的人更早进了屋子。 姜隐蹙眉,忍痛撤手,紧紧捏住受伤的指。 明天就要回去了,姜家这时候派人来,难不成出什么了大事。 「可说有什么事?」 赵嬷嬷却卖起了关子:「来人只说主君有事嘱咐少夫人,您还是去听听吧。」 第7章 各怀鬼胎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花青色的纱罗车窗帘子,在姜隐眼睑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翻涌。 昨日姜府来人,传达了姜海的殷切期望:今日回门,务必携夫君余佑安一同前往。 姜海的多此一举,恐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在余府不受待见,怕余佑安不肯陪自己回门吧。 她和余佑安那点儿貌合神离的夫妻情分,明眼人一看便知,姜府这边,应该是收到了消息。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像极了姜隐此刻烦躁的心情。 她又不由想起早上芳云的话:「侯爷说了,请少夫人先行回去,他下朝后与姜少卿一同去姜府。」 想来是昨日崔太夫人说的话起效了,也是难为余佑安了。 「夫人,到了。」翠儿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打断了姜隐的思绪。 她领着翠儿和赵嬷嬷进了府门,一路被带到了柳氏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进了院子,就见柳氏与姜雪相互搀扶着迎出来,石榴红裙摆扫过台阶上未化尽的薄雪。 「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柳氏攥住她的手腕往里走,力道大得像是要拧断它似的。 姜隐瞥见姜雪落后半步,顾自缓慢地坐在了一旁的玫瑰椅上,发间银蝴蝶颤巍巍扑着翅膀。 柳氏挥退丫鬟,纤柔玉指轻抚着青瓷盏:「侯爷待你可好?听说崔太夫人将掌家之权交给你了?」 「母亲对侯府之事当真了如指掌啊。」姜隐吹开茶沫,却是扭头看向柳氏,「怎偏漏了侯爷有个嫡子的事儿。」 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反倒将柳氏这个当娘的吓了一惊,保养得宜的面皮涨成猪肝色,不悦道:「你,你如今是攀了高枝,翅膀硬了,也不讲什么母女之情了?」 姜隐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瞟了柳氏一眼:「我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你们不都说我素来是个任性娇纵的人么,母亲如今怎么还听不惯了。」 柳氏被她说得语塞,脸色几经变幻,一旁的姜雪见状,忙笑道:「姐姐,母亲不告诉你,也都是为了你好。」 姜隐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出声,柳氏眼波一转,立马接上话:「正是如此,为母者都是为了子女考量。」 他们哪里是为了她好,是怕她知晓后与他们闹吧。她在心中冷笑。 柳氏见她不语,又道:「隐儿啊,这男人就像风筝,线得攥在……」 「母亲,」姜隐抬眼看向她,眼神凌厉,「线攥太紧会割手的。」 柳氏额头的筋络突突跳着,却还是深吸了口气,接着道:「我晓得你不爱听母亲的话,但你初到侯府,还需早些为侯爷生下子嗣方能站端脚跟。」 「你父亲官职低微,你若遇上什么事,也不能在后头帮你撑着。我觉着,倘若你能让侯爷在此次你父亲考绩上帮着美言几语,他便能往上升一升,日后也能更好地帮你。」 姜隐理了理袖口,心想总算是听到他们今日的目的了,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父亲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没本事,倒想靠着女儿攀龙附凤? 姜隐收起笑容,染了丹蔻的玉指轻柔地抚着的瓷白的杯身,一副云淡风声的模样。 「母亲,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有本事干涉政事。再说了,男人的事,就该男人自己去解决。父亲若真有这份心思,就该自己去同侯爷说,何必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面?」 柳氏被姜隐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你是姜家的女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姜隐无辜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母亲若是不爱听,那我也没办法。」 「你……」 柳氏被气得呼呼直喘粗气,偏又姜隐说的都是事实,她也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暗暗咬牙生气。 「大姐姐,母亲也是为了姜家,为了你好,你又何必句句带刺呢?」姜雪见状,柔柔地插进话来,却带着几分责难。 姜隐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下打量着这位「好妹妹」。 姜雪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盛开的桃花,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娇嫩欲滴,头上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显得楚楚可怜。 「妹妹这话说的,我倒是听不懂了」姜隐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若是不小心说错了话,还请母亲妹妹多多担待。」 「大姐姐你……」姜雪被姜隐这番话噎得一窒,脸色白了几分。 姜隐这话说的,是想吵都吵不起来啊,憋得她们母女二人难受。 姜隐早就看出来柳氏与姜雪两个有私心,但偏爱做面子,不敢撕破脸皮,就跟她那个爹一样,既想得利,又不想让人瞧出他们贪心。 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又不是人人都是傻子。 不对,或许她之前就是那个傻子。 「好了,雪儿,」柳氏没好气地打断了姜雪的话,「你大姐姐如今是侯府少夫人,身份尊贵,心里自然没有我们这些娘家人了。」 姜隐闻言,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母亲这话说得可伤女儿心了。我虽嫁入了侯府,可骨子里流的还是姜家的血,怎会不把娘家人放在眼里呢?」 她看着柳氏笑笑,话锋一转:「既然母亲都把话说得这份上了,我总得替父亲去说几句的,但成不成便不晓得了。」 漂亮话谁不会说,她们爱装,她陪着她们演就是。 柳氏闻言面露喜色,一旁的姜雪也喜笑颜开,起身走到柳氏身侧,轻抚着她的肩头笑道:「母亲你瞧,我便说大姐姐是最孝顺心善。」 这话听得姜隐忍不住发笑。 「妹妹啊,姐姐我有句……」姜隐走到她跟前抬手想拍她的肩膀,但将将伸出手,就被她侧身躲开了。 姜雪这番行径显得很奇怪,她避开姜隐的手后,脸上闪过一抹窘迫。 姜隐只挑了挑眉,淡然地收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太听话的鸟儿容易折翅。」 也不知姜雪是否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只见她的笑容僵了僵,须臾又笑了:「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姜隐不语,只默默地笑。她知道,姜雪听明白了。 「夫人,侯爷和家主回来了。」外间传来通传声,姜雪松了口气。 姜隐扭头看向柳氏:「母亲,那我们过去吧。」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柳氏。 柳氏被她拽着起身往门口走,行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挣开了她的手,反手挽住了姜雪。 对上姜隐不解和探究的眼神,姜雪忙陪笑道:「母亲走得慢,怕跟不上大姐姐的步子,我扶着她吧。」 姜隐的视线扫过二人,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定是有事瞒着她。 她凭着仅有的认知实在想不明白,姜府上下都说柳氏最疼她这个长女,但她瞧着却并非如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一门心思想着,不提防从院门外冒冒失失地冲进来一人,径直撞上了姜隐。 「啊……」 「小心……」 第8章 夫人莫怪 姜隐没抵住冲击,被撞倒在地,吓得翠儿在旁慌乱地站着,却无从下手搀扶。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她先推开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看了眼,认出来人是庶妹姜悦,这才撑着翠儿的手站了起来。 「作死的小蹄子,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后方响起柳氏尖锐的质问声。 也是这时候,姜隐才看到柳氏护着姜雪远远地看着她们,那模样,像是护着小崽子生怕被偷了的鸟儿似的。 不对劲,这母女二人不对劲。 「母亲,姨娘病了需要抓药,我来取银钱。」姜悦一把推开正给她掸灰的丫鬟,上前两步冲到柳氏跟前,速度快得令柳氏忍不住护着姜雪又后退了两步。 她口中的姨娘,是她的生母,姜海的唯一妾室王氏,姜隐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她出嫁时,王氏也派人送来了嫁礼,说不得有多亲近,但至少礼数周全。 听说自打生下姜悦后,她的身子一向不好,拿着滋补的药养着,看方才姜悦急沖沖的模样,还以为是王氏要不行了。 「不过是要药钱,至于这样么。」柳氏瞪了她一眼,打发身边的老婆子领姜悦去取钱。 姜隐看着她跟着老婆子离开,但离去前的眼神却让姜隐觉得,药钱只是姜悦来此的藉口罢了。 又看了眼柳氏母女,此时柳氏正轻抚着姜雪的手臂,不晓得在低语叮嘱什么,而姜雪则是娇嗔的噘嘴撒娇。 姜隐努力想了想,也没想起自己与柳氏相处之时,是否有如此温馨的场面。 脑海里空空荡荡的感觉,让她觉得既烦躁,又失落。 收回视线,她不愿再等,转身率先出了院子。 一行几人到了前厅,一进门,果然见余佑安与姜海并坐在上方说话,气氛倒还算融洽。 「侯爷,父亲。」姜隐行了礼,见余佑安神情冷淡,便径直到一侧下方坐了,扭头见柳氏母女正迈进厅门,她看向姜海,「看来父亲已经亲自同侯爷提了,母亲方才还操心来着。」 柳氏母女将将行完礼要坐下,闻言身形一僵,欲开口制止,但姜隐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父亲也真是的,既然有心让侯爷插手吏部考功,何不直说?女儿一个妇人,最多操持家务,哪里好对这种事情指手画脚的。」 柳氏大惊,姜海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侯……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方才我去见母亲,是母亲同我说这是父亲的意思,难道不是吗?」姜隐佯装不解地看向柳氏。 柳氏当真是有口难言,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一时抬手僵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那看来是母亲一厢情愿了。」姜隐双手一拍有了定论,「如此就是母亲的不对了,事关朝局的大事,哪里是我们女子可插手的,我不答应,母亲还怪我不孝顺呢。」 眼见着一旁姜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氏又气又急,连连拍腿道:「我哪有说这些,你,你莫要胡言乱语。」 「怎就是我胡说了,母亲方才没动怒吗?适才二妹妹不是还劝我要听母亲的话来着?」 姜隐一句话,将姜雪也拖下了水。 姜雪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都变了。 「你还要满嘴胡沁,还不住口。」姜海气得指着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柳氏坐立不安,姜雪惨白着一张脸。 姜隐瞧着心头觉得莫名的畅快,甚至有些激动的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她不该这样的。 明明是她的亲生父母以及孪生妹妹,甚至自己失忆也是为了护她,可为何现在看到他们坐立难安的模样,她会觉得这般痛快。 「啪嚓嚓——」 随着一声脆响,一片瓷片带夹着茶汤一路飞到了姜隐的脚边,她抬头看去,方才还在冷着脸的余佑安手边的茶盏,此时已经不见了。 「一时手滑。」对上她的目光,他也只是淡淡地吐了四个字,「夫人莫怪。」 她蹙眉。 自己这番胡搅蛮缠,实际上予她无益,反对他有利,这样他便不必理会姜海日后的明示暗示,直接表明态度即可。 她明明可以隔岸观火的,却选择搅进来,无非是不想替他惹麻烦,偏偏人家还不领情。 「隐丫头怕是累了。」一室寂静之时,柳氏艰难开口,一边说话,一边沖翠儿使眼色,「还不快扶她下去休息。」 姜隐不再说话,只是起身往外头走,身后传来姜海的陪笑声。 「侯爷莫怪,这丫头平日被我们夫妻惯坏了,总爱胡言乱语,您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她若惹出什么……」 姜隐快步出了正厅,根本不想再听姜海多说一个字,也不管余佑安在自己走后会说什么。 身旁只有翠儿陪着她,风似乎比方才更大了,卷着残雪一个劲儿地往她的脖子里灌,她缩了缩脖子,突然说了句:「院里的那株老梅该开花了吧?」 翠儿埋头跟着,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有些呆愣,须臾才想到她在说什么,正要回话,却被旁人抢了先。 「开不了了?」姜悦从一侧的假山后转了出来,看着姜隐,「你如今的院子,二姐姐用着,你走后的第二日她就将东西搬进去了,那株梅树也被挪出府去了。」 姜隐看着她,枣红色比甲下露出半截黄裙裾,外头也没披个大氅,只带了个手炉。 视线再次移动,透过姜悦的肩头,便可看到不远处一个婆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无妨,左右不过一个住处,往后我的住处也不在那里。」姜隐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姜悦眼一抬,快速扫过她的脸,没有从中看到怒意,笑了:「也是,如今大姐姐贵为侯府主母,姜府的一个小小院子自然不放在眼里。」 「而且,大姐姐素来疼爱二姐姐,更何况二姐姐如今那样子,大姐姐也不好多计较,只是我觉得大姐姐才出嫁,便没了自个儿的院子,母亲行事终究是偏颇了。」 姜悦话里有话,但姜隐面上仍是没有一丝风浪的模样:「你都说我是侯府主母了,母亲的这一点偏心我怎会在意,倒是妹妹你……」 姜隐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姜悦被她看得不自地,清着嗓子,也不管姜隐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沖她行了一礼。 「姨娘的药该好了,妹妹先行一步。」 姜悦说得急,行礼也潦草,未等姜隐回话,直接转身就走。 姜隐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景若有所思。 失忆后的她,与姜悦也只打过两回照面,而翠儿口中的姜悦谨小慎微,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呆在她姨娘的院子里,与其他人鲜少往来。 但今日她特意在这里等自己,又说了这么一番话,总给她一种是想挑拨自己与母亲和妹妹情意的嫌疑。 再加上她方才话里话外地提到了姜雪,令她不由想到在柳氏院里时母女二人的言行。 看来,姜雪身上有什么是她不知道,但他们都想隐瞒的事,该查一查了。 「少夫人。」翠儿唤了她一声,向着一侧的小道扫了一眼,指引姜隐看向。 她扭头,瞥见余佑安站在远处,发冠上的玛瑙珠子映着雪光,衬得他的脸色越发清冷。 第9章 调戏夫君 姜海和柳氏盛情挽留他们在府里用饭,但被余佑安以有要事需处理一口回绝了。 余佑安要走,姜隐自己也随同离开。 对于在姜府时姜隐说的事,在回程路上,余佑安根本没问她,就算在姜府后院,他也只是站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又回去了。 回到侯府,在前院临分开时,余佑安突然站定,侧头看向她。 姜隐已往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察觉到他停下,就又后退了两步。 「侯爷有何教诲直言便是,不必憋在心里。」她抿了抿唇,长嘆了口气。 这回是她和姜家让他看笑话了,还不晓得他心里如何鄙视她呢,不趁机数落几句她这个不受宠的继室,换她也不甘心。 余佑安看着她不耐烦又憋屈的脸,沉吟片刻,才抛出一句话:「好好做你的侯府少夫人,若有歪心思,别怪我容不下你。」 他的声音冷冷的,但姜隐听了却并不觉得难受,甚至这话对她的伤害性,还不如姜海和柳氏的。 「侯爷怕我有什么歪心思?」她笑着,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中满是品评的意味,「哦,这么看起来,侯爷确实有几分令人动歪心思的风姿呢。」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她说着,踮脚伸手摸向他的下颔,却被他单手扣住。 余佑安喉头微动,骨节分明的手紧扣着她,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眼神狠厉,但耳尖泛起可疑薄云。 她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他却突然甩开她的手,转身往书房方向行去。 她看着那道近似落跑而走的身影,噗嗤笑出了声。 余佑安这人真有趣,他是她的夫君,调戏夫君寻个乐子,不算什么过错吧。 在身后翠儿不解的注视下,姜隐脚步轻快地向崔太夫人的院子而去。 自回门那日之后,余佑安像是刻意在避着她,就算姜隐在侯府里到处熘达,也没再遇上过他。 倒是与跟在他身边的何林有几次偶遇,何林对她也敬重有加,但在姜隐看来,那是何林监视自己时,被不小心撞上的。 反正身边已经有个芳云了,她也不在乎多一个监视自己的人。 「哎呀,它在那里。」 「快,抓住它。」 「啊,它不会咬我吧。」 从松鹤堂回来,刚走到自己的松涛苑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吵闹声音,她忙快迈两步,看到了里头鸡飞狗跳的场景。 院子里有一条狗,正顶着一身灰扑扑的毛四处乱窜,丫头婆子跟在屁股后头又扑又拦地想抓住它,但都被它灵活地避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狗从哪里跑进来的。」身后的芳云见状,两个大步展臂挡在了姜隐跟前,扯着嗓子问院里的人。 一个年纪稍小些叫冬儿的丫头转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寒天里竟是跑出了一头的汗。 「少夫人,这狗是突然出现在院里头的,后来我们发现西院角的花墙下居然有个狗洞,想来是从那个狗洞钻进来的。」 姜隐拧紧了眉头,没有上前帮忙的冲动,只是看向冬儿:「去小厨房拿盘肉来。」 「少夫人,要不然您还是去外头稍候,等她们抓住了,您再进去。」芳云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劝着她。 一旁的翠儿也连连点头。 「不妨事。」姜隐拍了拍她的肩,向着院子里乱跑的众人喊了一声:「你们都站住,别追了。」 眼下是她们人多,还能追着这狗子跑,要是将它逼急了,指不定张口乱喊,反而容易生事。 冬儿拿来中午吃剩的红烧肉,依着姜隐的吩咐放在了一角,众人退到远处,那狗子在假山小洞里缩了一会儿,最后敌不过肉香的引诱出来了。 姜隐站在一旁,看着脏兮兮的狗子急哄哄地吃着肉,心里盘算起来。 这狗看着明显是无人餵养的无家之犬,就算她的院墙有狗洞,按常理也不该出现在侯府里,自然更不可能跑到她的院里来。 恐怕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吧,只是谁做的,还得细查查。 「芳云,去查查,这狗只怕不是无意中跑进来的。」 是夜,松涛院的西墙角被砌上了新砖,同时也多了个铺着软垫的狗窝。 连开了四五个日头,屋后的积雪也都化了,姜隐每日处理完府里的杂事,餵完狗,就爱去崔太夫人那里坐坐,逗逗宣哥儿。 当然,她也会遇上余佑瑶。 这姑娘也是个缺心眼的,把对自己的厌恶都摆在面上,说话行事也总爱与她对着干。 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余佑瑶也回过味来,每回都是她起的头,最后却被姜隐气到跳脚,时间一久她自己明白,自己根本斗不过姜隐。 而姜隐不仅不同余佑瑶计较,反而觉得能有个人拌嘴吵架,自己还得了些趣味,挺好的。 兴许是崔太夫人看出来了,所以有时看着她们斗嘴,也就只是在旁坐着笑看。 「太夫人,侯爷来了。」秦嬷嬷拎着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眯眯地说着。 姜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起身接过秦嬷嬷的食盒,取出了早前在小厨房里烘烤的蛋糕。 将碟子摆上矮桌,顺手捻了一小角蛋糕塞进坐在崔太夫人膝头的余承宣手中,看着他将自己的小拳头往嘴里塞,这才转身坐到了下首的玫瑰椅中。 「祖母。」余佑安手握鎏金请柬,在崔太夫人的笑语中,坐到了她的身侧,将请柬放在矮桌上推了过去,「后日,永安伯府办春日宴,邀祖母您同去。」 秦嬷嬷上前抱起宣哥儿,但宣哥儿却向着姜隐的方向扑着身子,巴巴地向她伸出双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秦嬷嬷就顺手将人塞到了她的怀里。 余佑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制止,只是看着姜隐一手圈着宣哥儿,拿帕子试着他流涎的嘴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拿着请柬的崔太夫人:「这两天日头好,祖母不如趁机出去走走。」 崔太夫人合上请柬:「我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了。再者,永安伯府办春日宴,不过是想为庶子相看合适的姑娘罢了,我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说着,看了眼专心同宣哥儿玩乐的姜隐:「不如,让隐娘带瑶儿去吧,年轻姑娘该多去看看的,顺道你们夫妻也好照看着些。」 姜隐闻言看向余佑安,而他也正好看来,两人目光相遇,却无人挪开,像是扛上了一般。 「祖母,我才不要跟她去呢。我这好嫂嫂恶名在外,要是跟她一起去,那些世家夫人姑娘如何看我,怕是往后我也是这样的名声了。」 余佑瑶白了她一眼,捏着帕子满眼的嫌弃。 余佑安并无出声的打算,倒是崔太夫人,平时虽由着她们姑嫂斗嘴,还当乐趣看,但眼下余佑安在,她就不好由着她们闹。 不过姜隐睨了余佑瑶一眼,摸了把宣哥儿嫩滑的小脸,抢在崔太夫人跟前开了口。 「这京都多的是好名声的姑娘,但有不少被旁人欺凌,被人背后碎嘴,还不如我这个恶名在外地过得自在呢。再说了,你不想跟我,我还不想带你呢。」 话音落下,无人出声,兴许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的话。 外间,翠儿的身影一闪而过。 余佑瑶死命地瞪着她,快被气炸了,偏偏她又是个笨嘴拙舌的,好不容易才想出了一番可以回怼的话,但姜隐根本不给她机会,起身将宣哥儿塞到了余佑安怀里。 余佑安下意识伸手扶住,讶异地看向姜隐,而宣哥儿已扯着他爹的衣襟抹起了口水。 「为免给侯爷和佑瑶妹妹丢颜面,我且先回去准备准备。」 第10章 私会 出了正厅,一主一仆前后行了片刻,一直快到松涛院时,翠儿才环顾四周,开了口。 「少夫人,奴婢假装在街市上偶遇大厨户的李嬷嬷,向她打听了二姑娘的事,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没明说。」翠儿皱着秀气的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李嬷嬷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姜隐问。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翠儿的脾性姜隐清楚,这丫头对她忠心耿耿,却不够机灵,为人太实诚了。 这次,她也是犹豫了好几日,实在身边没有可放心託付的人,才会让她去打听有关姜雪的事。 只是眼下看来,恐怕她没听明白李嬷嬷的话,人家李嬷嬷却已经知道她的目的了。 「我问李嬷嬷二姑娘是不是病了,咱们回门那日瞧着气色不大好。李嬷嬷说二姑娘的身子不要太好,一日食五餐,夫人还亲自熬补身子的药给她喝。」 姜隐听罢,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是不敢再让翠儿去打听了,她还需另寻人选。 春日宴这天,余佑瑶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上了马车与姜隐同乘,马车前头,是骑马而行的余佑安。 行至伯府门口,两人下了车,跟在余佑安身后往里走。 按着常理,姜隐和余佑瑶要先去拜会伯府主母,于是临到前院分别时,余佑安先是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这才转而看向姜隐:「谨言慎行,看顾好瑶儿。」 姜隐抬了抬眼皮子,没搭理她,径直随着丫鬟往女席处走。 虽说他这个两面派的行事作风令她极为不齿,但崔太夫人将余佑瑶託付给了她,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她的。 女眷们聚在临水轩说笑,里头的人姜隐都不记得了,还得翠儿小声在旁提醒,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以前的名声着实响亮,席间坐着的每十人中就有八人与她有过往。 「少夫人,那位是苏夫人,比你早一个月出嫁,年前嫁给了户部的刘郎中。」 在翠儿的嘀咕声中,姜隐得知这位苏夫人与自己有宿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岁她与姜雪买首饰,姜雪与苏氏看中了同一支金簪。 她见姜雪实在喜欢得紧,最后就强行抢了过来,此后苏氏就记恨上了她,两人再遇,言语上都没什么好话。 苏氏也瞧见了她,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臂过来,缠枝牡丹的裙裾扫过青砖,停在了姜隐跟前。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刚刚飞上枝头的姜家大姑娘么,哦不对,如今该称一声姜少夫人。」 苏氏身边的是她的小姑子,刘家三姑娘刘玥,据说刘家正四处为她相看夫婿,也想捡根高枝嫁呢。 「哼,就算嫁给了余侯,瞧瞧这打扮,还不照样跟山鸡似的。」刘玥掩唇轻笑,讥讽之言脱口而出。 姜隐笑笑:「哎呀,都怪我命好,会乘风,也会挑好枝,就算像山鸡侯爷也得娶我,这可是个本事,不是人人学得来的。」 她看着刘玥,打趣的目光毫不遮掩。 刘玥被她阴阳怪气的话说得变了脸色,再加上她的眼神,就像自己的心思都被扒干净了一样,哪里还忍得住。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下流招数勾搭人,这种本事谁要学啊。」刘玥气呼呼地说着,要不是被王氏紧紧拽着手臂,怕是要上前打人了。 「谁想学谁心里清楚。」姜隐淡淡扫过刘玥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可惜了,苏夫人嫁人了,不然也还能挑根好枝,刘三姑娘倒是还有机会,可要睁大眼好好挑啊。」 刘玥要气炸了,正要开口说话,余佑瑶突然插了进来。 「你又胡言乱语,兄长方才还嘱咐你谨言慎行,转头你就在此与夫人姑娘说此等秽言。」 余佑瑶不愿跟姜隐同行,方才是落后几步跟在后头的。 后来见姜隐与两名女子站于原地许久,这才上来察看,为的也是提防姜防胡言乱语,坏了侯府的颜面,没想到竟听见这样一番话。 姜隐原本也没巴望着余佑瑶会帮自己,但没想到的是,她会伙同外人来数落自己,心里动了怒。 「余四姑娘。」 「我哪里……」姜隐的话被刘玥打断。 两人似乎熟识,很是亲昵的模样,连苏氏也插上了话,把她晾在一旁。 被人忽视,姜隐并不会觉得难受,也晓得她们是刻意为之,于是留下芳云看着余佑瑶,自己带着翠儿先去见伯府夫人。 与伯府主母胡夫人闲聊了几句,她又找了回去,却已不见余佑瑶和芳云。 她四下观望,也亏得出门前,她逼着芳云换了身亮色的衣裙,在一众冬日萧瑟枯败的场景中,她一眼看到了远处急得跺脚的人儿,忙快步走了过去。 「姑娘呢?」 「少夫人您可来了,方才刘三姑娘非拖着姑娘去赏景,我劝不住,姑娘往那边去了。」芳云本急着找人给姜隐带话,眼下一边回话,一边急切地往前引路。 姜隐也急了,虽说是在伯府内,但人心隔肚皮,天晓得旁人会不会害余佑瑶,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她不好交代。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姜隐提着裙裾,快步前行,目光四处搜寻着余佑瑶的身影。 花园内岔路多,三人边走边找,路是越走越偏僻,心里是越来越不安,姜隐下意识觉得,余佑瑶就该在附近了。 「四姑娘别走啊。」 姜隐步子一滞,指尖在袖下微微发颤,转头死死盯着一侧的山石方向。 刚刚是刘玥的声音,她们果然在这里。 她扭头,冲着芳云招招手,凑到她的耳畔:「去请侯爷过来,要快。」 「玥儿姐姐,我得回去了。」 余佑瑶的语气急切,甚至带了一丝哭腔,怕是假山后头另有隐情。 见芳云匆匆离去,姜隐不敢再等,提裙略弯身穿过假山石做成的拱门,直起身就见眼前是一片空地,那里站着两女一男。 「四姑娘疼疼我。」 「呦,这是在做什么呢?」 三人被突然出声的姜隐吓了一惊,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男子姜隐不认得,翠儿未上前提醒,看来也不认识。 只见男子一手扣着余佑瑶手腕,一手拿了条飘带似要往她身上招呼,这情形看得姜隐皱起了眉头。 「听说刘三姑娘家中正帮你相看夫婿,眼下看来怕是姑娘心中另有谋算,只是你私会外男,拖着我家瑶儿妹妹做什么。」 说话间,姜隐已大步行至几人跟前,直到她将男子的手击落,几人才回过神来。 「姜氏!」刘玥尖厉的嗓音惊飞藏鸟,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哪里私会外男了。」 余佑瑶任由姜隐将自己拉到身后,红着眼一声不吭。 姜隐看了眼男子的身形,眼神凌厉地瞪着刘玥:「难道不是吗?难不成他是女扮男装,若如此,我可要叫人来扒衣服了,让大家一道来一辨真伪。」 「你敢。」刘玥挑衅,一副她大可试试的模样。 姜隐扬首,冷冷一笑:「我有何不敢。」 第11章 逼婚 姜隐此时觉得自己有个坏名声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说敢扒男人衣裳,还当真把刘玥吓住了,红唇翕动,一时无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质问声,但来人并不是姜隐期盼的余佑安,而是苏氏。 「玥儿,茂哥儿,你怎么也在这儿?」苏氏的话才出口,便后悔了: 听得苏氏喊出茂哥儿三字,姜隐看到刘玥脸色都变了,她的心一沉,大概猜到方才发生了何事。 好个刘家,原来藏了这样的心思,当真小瞧这刘玥了。 「是啊,你一个男子出现在这里要做什么,可得想清楚了说,不然,咱们可得去见官了。」最后几个字,姜隐是咬牙切齿地说的。 男子迟疑着,眼神犹豫间扫过苏夫人与刘玥,最后看向姜隐身后垂着脑袋的余佑瑶。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苏氏脸色一僵,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表……」 「姜少夫人。」男子才开口,就被苏氏及时打断。 姜隐看向苏氏,静待着她的解释。 「看来有误会,他们年轻男女都爱逛园子,许是在此处偶遇罢了。」苏氏侷促地说着,因着神情不大自然,显得笑容也十分勉强。 姜隐看了眼又缩回去的男子,冷笑道:「误会?呵,方才可是三姑娘和这位郎君拦着瑶儿妹妹不让走的,怎么,齐三姑娘这是自己的婚事不上心,想给我妹子牵线拉媒不成?」 大约是被姜隐猜中了,刘玥的眼神闪烁着不敢对上她的目光,那男子也垂下了头去。 苏氏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姜少夫人,莫要以为叫你一起少夫人,就可信口雌黄,当真把自己当什么正经玩意儿了,你还不是个自家夫君都瞧不上的货色。」 姜隐不怒反笑:「要论不正经,可不上你们刘家。」她意有所指地向着刘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夫君瞧不上我又如何,我又不是没了他便活不下去了。」 「倒是苏夫人,我劝你想开些,若再这样,他日刘郎中要是纳个妾,你岂不是要把自己挂在歪脖子树上头了。」 姜隐油盐不进,说话又直白,将苏氏等人气得够呛。 苏氏愤愤地瞪了眼一旁不争气的男女,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姜少夫人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想怎样?」 「我要怎样?难道要个解释不应该吗?你们刘家的姑娘与男子私会,却硬拖着我家姑娘打掩护,难道你们还有理了。」姜隐冷眸横对,厉声质问。 苏氏被问的气势矮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上:「你如此污我刘家姑娘清白,即便你是侯府少夫人,我们也是不答应的。」 姜隐冷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哦,你要如何不答应?」 姜隐回头,看到余佑安撩袍弯腰从外进来,手散开,袍摆垂落,他还顺势掸了掸,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地。 「侯爷。」众人行礼。 余佑安走向几人,目光扫过垂头不语的余佑瑶,在姜隐身侧站定。 姜隐莫名松了口气,虽说今日自己胡搅蛮缠的也能将这事情了结,但终归是要费神费力,如今余佑安来了,她就能做甩手掌柜了。 「这位我若未记错,是刘家三姑娘的表兄吧,有闲情来春日宴,看来今年能中举了?」 「什么?他还不是举人?」姜隐愕然,看着这个一眼瞧着已有年岁的男子,他居然只是个秀才。 男子被姜隐说得涨红了脸,连累一旁的苏氏没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家虽清贫,但好歹祖上也是出过举人的,不至于一代不如一代吧。」余佑安慢条斯理地说着令人难堪的话,但姜隐越听越来气。 她愤愤地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嚷道:「好啊,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们刘家不仅想给姑娘攀高枝,还想给这个穷酸又不上进的表亲谋算,捡高枝捡到我家头上来了。」 「我说你们怎么拦着瑶儿妹妹不让她走,原是想污了她的清名,硬逼着她下嫁,好让侯府成为日后你们两家高升的助力。」 太直白话顾忌着余佑瑶,她没说出口,只是愤愤地冲到男子跟前,从他背后的手中一把夺过那条锦带,甩得啪啪作响。 「我本以为是刘三姑娘会情郎,拿自己的锦带送人,现在看来你们是另有歹意啊,好龌龊的心思,好歹毒的计划,你们刘家人的本事可是厉害啊。」 她大声地叫嚷,吓得苏氏乱了手脚,手足无措地想安抚姜隐,这时,半晌没出声的余佑瑶突然哭出声来。 姜隐一愣,愤愤地推开苏氏的手,嘴里咒骂着回到余佑瑶身边,轻揽着她柔声安慰,目光看向余佑安,沖他使了个眼色。 「今日之事,我自会同刘郎中好好商讨,不过苏夫人,为了三姑娘的名声,我看还是早些给她与表兄定亲吧,他们郎情妾意,你们也不好棒打鸳鸯不是吗?」 余佑安说着,从姜隐手中取过锦带,高高抬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交给了一旁的芳云。 对于余佑安如此轻易放过刘家这几人,姜隐是不甘心的,但一细想,这事毕竟发生在兴安伯府,要真传出去,一来削了伯府的颜面,二来对余佑瑶的名声也没好处。 让刘玥嫁给这个碌碌无为又家境不好的表兄,也是个不错的惩罚。 「这……」苏夫人为难。 「嫂嫂,我不要。」刘玥急了,一把拽住苏氏的手,皱眉说着,「我已经和……」 「玥儿。」苏氏打断她的话,手紧紧反握着她,迟迟做不了决定。 姜隐冷眼看着她们,冷声道:「长嫂如母,三姑娘少不更事,苏夫人可要好生权衡,为刘家,为三姑娘早些做决定才好。」 姜隐的话,刺到了苏氏的痛楚。说好听是长嫂如母,但又有几个小姑子是真正待见嫂子,愿意听嫂子话的。 眼下她若应了,回家还不知要怎么闹腾,届时公婆和夫婿只会将责任怪到她头上,埋怨她没看好人,闹出事来,可明明她根本不知刘玥的这些计划。 「姜少夫人说得轻松,难道你这位长嫂便能做四姑娘的主?」她忍不住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姜隐。 「若瑶儿妹妹有心上人,我作为长嫂,自然要帮她争一争,想来侯爷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棍子。」 姜隐说着,但心里却没底,余佑安应该会顾全大局,不会出言反驳她,但余佑瑶她可吃不准。 心里想着,手无意识地也重了几分,紧紧掐住了余佑瑶的肩头。 余佑瑶缩了缩身子,没吭声。 「夫人说的是。」余佑安含笑的眸子扫过一脸正色的她,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姜隐看向他的眸色一闪,勾起唇角装出深情款款的模样笑了笑,随即看向苏氏:「哎呀,这么天大的好事,苏夫人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快快定下吧。」 说着,又看向余佑安道:「这等好事,侯爷合该告知兴安伯一声,毕竟是在他府上促成的美事。」 余佑安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 「哦,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第12章 夜惊 只听声音,姜隐便知来人是伯府夫人胡氏,虽说自己不过是跟她聊了几句,但她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女子间还是很容易辨别出来的。 「胡夫人来得正好。」姜隐笑盈盈地笑道,「今天借着贵宝地,可是成就一桩良缘佳话呢。」 「快说来我听听。」胡夫人的绛红裙摆扫过青砖,目光如刀般剐过苏氏的脸。 苏氏一对上胡氏的目光,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连身形都微微一颤。 姜隐这才想起,方才翠儿还同她说过有关苏氏和兴安伯府的一些往事。 苏氏今年双十整,兴安伯府的庶子也正好是这个年岁,去年苏氏挑夫婿时,胡氏也派了媒人上门为自己的庶子说媒,但没想到,苏家眼高手低,竟说出嫡女不配庶子这样的话。 婚事谈不成就算了,还得罪了胡氏和兴安伯府,此后苏家没能挑到更好的夫婿人选,最后才将苏氏嫁给了从五品的刘郎中,好歹人家是嫡长子。 此时见到胡氏看苏氏的轻蔑眼神,姜隐就想到了这事。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不过,她也没细说的打算,免得扯上余佑瑶,只说刘三姑娘与自己的表兄情投意合,怕是刘家不同意这门婚事,逼得他们二人在兴安伯府偷偷见面。 而姜隐将自己形容为无意中撞见此事之人,眼下正帮着劝苏氏这个长嫂,助两个年轻人长相厮守。 苏氏等人不敢出言反驳,毕竟男子的身份一查便知与她们家有关,若她们说刘玥不是与他私会,一来旁人也不信,二来免不得要扒出他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哑巴亏三人只能硬生生地咽下。 「这当真是桩天大好事。」胡氏说着,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我也知苏夫人一个新嫁娘,确实做不了这个主。这样,待今日宴罢,我亲自上刘家,为你们二人保这个媒。」 胡氏一甩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想要掺和一脚的决心。 刘玥急红了眼,紧紧掐着苏氏的手臂,冲着她不停地摇头。 苏氏张了张嘴,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胡氏也不愿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是笑着招呼姜隐他们回席间,还笑着说自己头一回给人做媒,要好好思忖思忖届时该怎么将话说得漂漂亮亮的。 姜隐应和着,转身之时看了三人一眼,留给他们一个得意的笑容后,搀扶着胡氏往回走。 因着这件事,姜隐也没了什么胃口,余佑瑶垂眉顺目地坐在她的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没多久席就散了,回程时只有姜隐和余佑瑶坐在马车内迟迟不语。 一回府,姜隐就去崔太夫人处回话,她也没敢将今日之事瞒下,一五一十地说了。 崔太夫人听她说完,长嘆了口气:「瑶儿这丫头就是心思单纯,太容易相信外人了,这回幸亏有你。」 姜隐不语,只是垂首,双手无意识地刮着自己裙上的织金莲花纹路。 眼下再回想起来,她不禁觉得后怕,自己若是再晚上一刻,恐怕余佑瑶的清白便没了,余府也会多一帮吸血的亲戚。 届时,她岂不成了侯府的罪人。 姜隐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崔太夫人看来是累着了,便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她回到松涛苑就一头躲进了屋子,连着赵嬷嬷连声叫唤都没听见。 芳云笑笑,帮着回了一句少夫人今日赴宴,累了,而后就顾自忙去了。 烛火轻摇,姜隐小憩醒来,却发现屋外已经黑了。 掀被起身,她穿上绣鞋,捞过一旁的外衫一边穿,一边往外间走。 「醒了。」 「嚯!」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姜隐一跳,想是睡久了,人还迷迷糊糊的,根本没留意外间桌旁坐着的人。 她拍拍胸口压惊,悄悄冲着男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侯爷怎么来了?」 余佑安抬手拎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缓缓地推到了刚刚入座的她跟前。 「你未过门前,这里是我住的院子。」 她正看着眼前的茶盏,揣测着余佑安有没有往里头下毒,忽然听到他这番解释,愣了愣,才恹恹地开口:「那不然,我把这院子还你?」 他这是在怪自己鸠占鹊巢? 不过,这里原来是他屋子之事,她还真没想到。还以为侯府轻视她,才会随意地挑了这个院子安置她,可谁能想到,他堂堂兴安侯住得如此简陋,与他的身份着实不符。 余佑安没说好,也没拒绝,而她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出声,她也懒得开口,迟疑片刻,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口饮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风,撩拨着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忽大忽小,将两人脸庞也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姜隐只喝了两三口,怕饮多了茶,夜里睡不着,刚刚要放下杯子,就听到他的话。 杯子轻搁在桌上,她单手握着,吸取着杯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意:「谢字不敢当,只要侯爷不怕我丢了侯府颜面便是了。」 话落,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姜隐是懒得说话,但她觉得余佑安有话想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犹豫了。 「你和以……」 「少夫……人。」 这厢余佑安好不容易开了口,却被突然冲进来的翠儿打断了。 姜隐看了眼翠儿,再看向余佑安,发现他已经起身:「你吃晚饭吧,我回去了。」 她坐着未动,只是看着他单手撩袍提脚迈出了门槛,几个步子便下了台阶走了。 翠儿没想到会在姜隐的房里看到余佑安,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直到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将掌盘放在了桌上,心里还是不安。 「少夫人,侯爷不会恼了吧?」翠儿一边将碗筷放到桌上,一边问着。 姜隐着实有些饿了,接过筷子就吃了起来,忙里偷闲地回了句:「没事,你不必担心。」 余佑安的举动虽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虽说他们成亲并非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但终归是成了夫妻,若无利益之损,他们也不会成为敌人。 而今日她好歹也算护住了他的妹妹,所以得一张他的好脸色,听一声谢也是应该的。 吃完饭,翠儿收拾了碗碟,姜隐正捧在手炉在屋内踱步消食,芳云悄无声息地从外头进来。 「少夫人,奴婢有桩事想同少夫人说。」 第13章 祠堂纷争 姜隐与芳云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晓得她行事稳妥周全,尤其这嘴牢靠,不该她言语的事,从不多嘴一句。 此时她说有事要告诉自己,想来应该是同自己有关的。 「什么事,你慢慢说。」她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也不拘于身份,招呼芳云在另一侧落座。 芳云摇摇头,凑近几分,弯下腰身说道:「少夫人可是在让翠儿打听姜府二姑娘的事?」 姜隐挑眉,心中已经猜到大概是翠儿行事不够周密,被她知晓了,不过她在这时候跟自己挑明,看来是想告诉她什么。 她点点头,反问:「你知道?」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芳云抬眸看着她:「那日少夫人与翠儿提及此事时,奴婢虽在外间,但也听到了,后来听翠儿说没查出什么来,奴婢想定是因为她眼熟的缘故。」 「翠儿说过,柳夫人日日为姜二姑娘熬药,我便去姜家常去的药铺转了转,果然从方子里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芳云俯身至她耳畔:「姜二姑娘应该已经有身孕,从服药的日子来算,应该已两月有余。」 姜隐皱眉,侧头看着芳云退开一步重重点头,不由嘆了口气。 那日见柳氏和姜雪的行径,其实她心中已有此猜测,但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以为她们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没想到,自己是小瞧她们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孩子。 罢了,此事与她无干系,她们都不怕外人知道此事,她更不用担心丢脸了。 「嗯,我知道了。」末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句。 芳云垂首欲离开,才迈了一步又转了回来:「少夫人,奴婢虽是侯爷派来伺候您的,但跟了少夫人,自然也会忠心于少夫人,往后若有什么事,少夫人也可派奴婢去做。」 芳云这番表忠心的话,倒是说到姜隐心坎上了,她身边除了翠儿,也没个靠得住的。 芳云虽说是余佑安的人,但左右只要自己不让她去做与侯府有损之事,想来她也会是个派得上用场的。 「好。」姜隐重重点头,看着芳云笑盈盈地转身出了屋子。 没过几日,是余佑安祖父的忌日,这是姜隐入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操办大事。 一大清早,她便站在祠堂廊下,看着婆子们拾掇祭器,身边站着的,是崔太夫人担心她会有不懂的地方,特意派来帮衬的秦嬷嬷。 虽然姜隐以往没办过这种大事,但祭祀都有一定的规制,其实她也不用多操心,最多丫头婆子问她用哪个器皿好时,她做个决断就是了。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秦嬷嬷便去请崔太夫人。 「四妹妹,那个便是你的嫂子吗?看着怎么这般小家子气,到底是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身后传来一丝都未加遮掩的「悄悄话」。 姜隐扭头看了眼,认出来是余佑芸和余佑瑶。 平日里,姜隐只与崔太夫人和余佑安兄妹打交道,今早芳云特意跟她说了这余家本家的几个亲戚。 余佑安还有两个叔父。大伯余道远,娶了原兵部尚书之女,生有长女余佑芸,次子余佑全。 还有个小叔余道臻,入赘了京都首富赵家,育有一子叫赵至林,至于为何侯府公子会做赘婿,芳云没说,她也没问。 因着这些人都不住在府里头,所以这还是她成亲后头一回见。 不过眼下看来,她的这位堂姑姐也不是个好相予。 「唉,你说她分得清黄表纸和洒金纸吗,不会闹笑话吧。」余佑瑶没有搭话,余佑芸却越说兴致越浓。 姜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几步走到余佑芸跟前,一手扯过她手里的洒金黄纸。 「大姐姐若是闲来觉得无趣,不如也跟着我一起学习如何操持府中中馈,听说上个月,大姐姐办砸了年祭,惹得婆母发了好大的火。」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余佑瑶:「瑶儿,你也要学。」 「你,你说什么呢。」余佑芸气结,正要大声叫嚷,却被余佑芸扯着袖子低声制止。 姜隐也不明白了,她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娘,还回本家祭祀做什么,也不知该说她有孝心呢,还是另有目的。 此时,崔太夫人领人进了祠堂,众人忙依着身份站定。 余佑安身为家主,站在第一位,略落后一些站着崔太夫人,她的身后是余道远和余道臻。 这二人之后,便是姜隐及余佑瑶他们四人。芳云抱着宣哥儿站在他们后头。 一行人行礼磕头上香,待流程一一走完,崔太夫人嘆了口气。 「好了,晓得你们都忙,我也不留你们,想留下用饭的就留下,不想的就走吧。」崔太夫人缓缓转过身,一旁的秦嬷嬷已伸手来扶。 余道远上前一步,挡住了崔太夫人的去路:「母亲,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儿子有话想说。」 在他出手阻拦时,崔太夫人便已猜到自己这个儿子今日又要生事了,听了他的话,更显不耐:「你想说什么?」 余道远看了眼身旁的三弟,眼见着他呆滞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不成器的,原本还想他帮衬一两句,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他看向崔太夫人直言道:「母亲,安哥儿身兼侯位,事务繁忙,恐怕难以兼顾家族事务,不如将家主之位让贤,他也好专心为朝廷效力,为余家光耀门楣。」 姜隐挑眉,看了眼前方面无表情的余佑安,不知他此时听到自己的大伯要抢自己的家主之位是何感想。 从他的脸上,姜险没看出什么来,倒是崔太夫人听了儿子话,翻了脸,手里的檀木拐杖重重杵地,腕间的念珠摇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莫不是忘了,当初这家主之位是如何落在安哥儿身上的,那可是你推出去的。」 余道远神色一僵,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道:「母亲这话说得诛心,当初那个情形,咱们余家都快保不住了,这家主之位传与不传有何区别。」 说着说着,余道远的情绪也高昂了几分,指着余道臻大声说道:「当初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形,三弟为什么入赘赵府,母亲不知道缘由吗。」 崔太夫人似被说到了痛处,情绪激动起来,身形都站不稳了。 「当初,我求着你当这个家主,是你不愿意,还执意要分家,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要了。我如愿让你分了出去,如今你却又说这样的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太夫人,太夫人莫动怒。」 「祖母,莫恼。」余佑安上前扶住崔太夫人的另一侧,抬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啊,啊。」 宣哥儿像是被祠堂内的气氛感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险些从芳云怀里摔下来,姜隐上前一边安抚,一边看着崔太夫人。 「母亲,以前二弟活着,您偏心二弟,如今二弟不在了,您又偏心他的儿子,您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们这两个儿子啊。」 余道远却像是没瞧见崔太夫人情绪激动的模样,为了给自己辩驳,睁眼胡说了一通,气得崔太夫人软了身子。 姜隐见状,急忙沖了过去,半道撞了余道远一个踉跄。 「你……」 第14章 她是外人 姜隐是故意的,虽说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外人,人家母子间的事,她不好多说什么。 但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看着崔太夫人被气成这样,就算余道远是长辈,她也不客气。 「大伯父,你要这个家主之位,又何必拐弯抹角,我可以给你。」余佑安插进话来,斜眼瞪着余道远。 也不知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还是因为他的话呆住了,余道远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崔太夫人一听余佑安要将家主之位让给余道远,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掐着他的手臂,连连摇头。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当初做余家家主艰难,他死活不肯接下这位置,如今余家又风光起来了,他又来惦记这位置,可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撑起余家。 「大伯父,今日是祖父的忌日,有什么事咱们改日再谈吧。」姜隐见崔太夫人那里自己插不上手,于是转身想从余道远这里下手,先将人弄走再说。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是外姓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余道远却是脖子一扭,一副谁跟她说都没用。 姜隐面上笑着,心里也动了怒。 自己敬他是余佑安的伯父,虽然听崔太夫人说来,他不是什么孝顺儿子,但顾忌着崔太夫人,她还想将他当着长辈来敬重,可惜了,他自己不想要这份尊敬。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大伯父这话说得倒好笑了,要是没有你口中的女流之辈,没有外姓之人,哪儿来的你。」 余道远愣了愣才回过神,发现她这话自己还真不好反驳,于是便想拿自己的身份来压她,只可惜,姜隐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也别说什么我是小辈,这种事轮不到我来说这种话。」姜隐的眼神如刀锋般扫了过去,「那也需要大伯父你有个长辈样子,咱们小辈子才会敬老尊长啊。」 余道远被气得吹鬍子瞪眼的,抬手指着姜隐说不出话来。 姜隐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也该知道我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说话也向来不好听,大伯父要是不想听更难以入耳的话,不如去偏厅喝茶吧。」 余道远气得呼呼直喘粗气,他虽只是个小官,但在家里也是呼风唤雨惯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且还是自己瞧不上的女子,眼下他比崔太夫人好不了多少。 余佑安冷眼旁观,在姜隐开口后就不曾出声。 家主之位他根本不在乎,也知道大伯父打这个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今日不能得逞,他日还是会闹起来。 余佑芸上前悄悄拉了拉余道远的袖子,不知低声嘀咕了什么,余道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随后扯着嗓子喊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姜隐闻言,轻笑一声:「行,我这个女子现在就去为大伯父准备饭食。」 余道远听了这话,被噎得险些撅过去,但姜隐所派的丫鬟已站在了他们跟前,请他们去偏厅用饭。 这头,几人送崔太夫人回了松鹤院,余佑安请来了大夫,一边打发姜隐和余佑瑶离开。 姜隐见崔太夫被气得身子不适,便同秦嬷嬷说自己先将宣哥儿带回松涛苑,将将踏出门口,又被叫住了。 「姜隐!」 她回头,见是余佑安,便转身看向他。 余佑安迈出门槛,顺带看了眼一旁的芳云,她立刻心领神会,扯着抱了宣哥儿的翠儿先行走向院门口。 这是余佑安头一回叫她,姜隐也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他主动找自己搭腔:「侯爷有何吩咐。」 余佑安喉结动了动,右手握拳负于背后:「他们既要留下,你便让他们住着,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你都不用放心上,不理会就是了。」 这话听着,像是他在关心自己,但她心里明白,他约莫是担心余家人闹出什么来,她这个摆设的侯府少夫人会从佛龛里逃出来生事吧。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侯爷没瞧出来吗?我比他们更无赖。」 说罢,她转身,芙蓉花暗纹的裙裾飞旋,扫过他的皂靴,身形如幻化成蝶,轻盈地下了台阶。 余佑安看着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到了院门口,抬手逗了逗宣哥儿,这才领头出了院子。 「侯爷。」何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余佑安在背后的手一紧,轻缓开了口:「你,去查一查她之前的事。」 何林看了眼院门处:「是。」 下午,等宣哥儿小憩醒来后,姜隐餵了他一些吃的,又带着他去看太夫人。 「他们还在?」她突然想起余道远他们,就问起了芳云。 「是,都回了以前各自的院子。」芳云说着,愤愤不平地冷哼了一声,「前些时候侯爷与少夫人大婚,太夫人请他们早些过来帮忙,个个都推三阻四的。」 芳云说着,又啐了一口唾沫:「太夫人请他们吃完酒席留下过夜,第二天也好喝杯侄媳妇茶,他们倒好,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今日倒是有脸皮住下了。」 姜隐勾着唇角笑,她晓得余道远他们不肯留下的心思,毕竟侄媳妇茶也不是空着手就能喝的。 「四妹妹,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什么叫我们气到祖母了,明明是祖母自己偏心,难道我们还说不得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姜隐忽地抬手,阻止了几人前行。 芳云侧耳聆听,而后压着声音低语:「好像是大姑奶奶。」 芳云口中的大姑奶奶,正是余佑芸,看来是她在和余佑瑶说话,不过,听这话的语气,聊天似乎并不和睦。 「祖母何曾偏心了,这家主之位也是无奈之下,祖母才让兄长接下的。」余佑瑶反驳着,但语气并不坚定,看来是被余佑芸压制了。 余佑芸冷哼了一声:「你如今当着侯府姑娘,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自然捨不得你兄长的家主之位,但余家家主素来由长子以继,你如今的生活,那本该是我的。」 「大姐姐你……」余佑瑶想反驳,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将人说得心服口服。 姜隐听了这话,看了芳云一眼,随后循着声音上前,抬手拔开了矮树枝,只见两人侧身而立,一个双手叉腰,横眉怒目,一个咬着下唇,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正当她以为余佑瑶又要以示弱为结局时,没想到她皱眉突然喊了一句:「我花的都是兄长的钱。」 「你兄长是家主,你说花的是他的钱就是他的了?指不定都是余家的。」余佑芸颇得了几分其父真传,也是个胡搅蛮缠,睁眼说瞎话的,余佑瑶是斗不过她的。 姜隐收回手,迈步往前去寻矮树墙的入口。 「呦,这是什么鸟在叫啊。芳云,是鸠鸟吧,咱们侯府哪儿来的鸠鸟啊?」 第15章 余家往事 姜隐这话的意思,无非是说余佑芸想鸠占鹊巢,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来。 余佑芸先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听全了话,脸轰地红了。 姜隐从树墙后出来,裙摆带过树枝,扫落原本坠在枝头的枯叶。 她伸手掸了掸裙子,抬头看向两人,而后装出惊讶的样子:「原来是大姐姐,哎呀,瞧我这耳朵,听岔了。」 这话说得余佑芸的脸色又变了,一时白,一时青的。 「大姐姐,四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事儿不懂,只是我想问一句,你和大伯父非要这家主之位,到底是因为余家的家规,还是如今日子过得紧巴了,想侯府的银子了。」 姜隐将他们的心思直接挑明,什么颜面都不打算给他们留了,莫说眼前只是余佑芸,便是余道儿在这儿,她也直言不讳。 余道远他们的确是看着眼下侯府日子过得好了,想着当时闹着分家分早了,要是眼下再分家,指不定还能多分到不少银子。 所以这次,余佑芸一听余道远想要余家家主之位,立刻巴巴地跟着来祭祖了,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侯府来了个歪理成篇,还特别不要脸面的少夫人。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当……当然是依照规矩,这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父亲的。」余佑芸凶巴巴地说着,只是怎么看气势都有些不足。 姜隐笑着摇了摇头:「大姐姐既然这么说,那你放心,我会帮着劝祖母和侯爷的。」 余佑芸心中一喜,强压着的上扬的嘴角:「你能这么识事理很好,只是别忘了啊。」 说罢,余佑芸转身便走,生怕走慢一步,姜隐就会反悔。 余佑瑶见状急了,在她心中,兄长一人支撑着整个侯府,除了他,没人担得起余氏家主之位,因此在姜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急得恨不得撕了姜隐。 眼下看着余佑芸要走,她急得想追上去再与余佑芸争辩一二,但才迈了一步,就被姜隐拽住了。 「你放手,你怎么可以让兄长让出家主之位,你不知道当年兄长是如何接下这位置的。」她说着,一边掰着姜隐抓着自己的手,一边频频看向余佑芸离去的方向。 姜隐却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哪怕余佑瑶的指甲在她手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也不曾松上一分。 「我确实不知以前的事,你同我说一说。」 眼见着余佑芸没了身影,余佑瑶只能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姜隐看不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声追问。 「三年前,陛下病重,朝局动乱,朝臣相互之间猜忌残害,我们余家也受到牵连,祖父病重,父亲受冤入狱,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抄没了,祖父也因得不到医治过世。」 「当时大伯父已娶了妻,三叔父正要定亲,祖母想让大伯父接下家主之位,但他看着家徒四壁的余家,竟是一口回绝,说什么余家已落没,这家主之位还有何用。」 「不仅如此,他还要祖母分家,祖母闹不过他,最终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让他分了出去,而三叔父的亲事也黄了,后来他就同祖母说,自己自愿入赘都城首富赵家。」 说到此处,余佑瑶长嘆了口气。 「一时间,祖母的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她带着我们四处奔走,后来父亲终于得以清洗冤屈被放回,只是身子骨已大不如前,过了一年也病逝了。」 说到父亲,余佑瑶强忍着泪意,攥在手里的帕子被她捏得紧紧的,她连连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余家分家之后,家主之位一直是由兄长任着,哪怕后来父亲回来,也不曾更改,父亲去世后,祖母大病了一场,幸得兄长在朝中已有了立足之地。」 「而陛下念及父亲功勋,又无辜受冤以致伤了性命,许是出于弥补,追封父亲为兴安侯,还可世袭爵位。自那之后,在兄长的经营之下,余家才慢慢恢复往昔荣华。」 「只是……」余佑瑶说着,哽住了声,溢出一声悠悠轻嘆。 「只是你没想到,你大伯父他们有脸来讨家主之位。」姜隐翻了个白眼,将她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余佑瑶被说中了心思,不再出声。 姜隐看着她的模样,也不知是该同情她,还是取笑她。 听闻余佑安的母亲在生下余佑瑶之后,便身子不大好,那时余父常年征战在外,余母一人服侍公婆,照顾子女,虽说掌家之权那时还在崔太夫人手中,但很多事其实都是她处理的。 一个本就身子不好的人,又要操心在外的夫君是否平安,又要处理府中大小杂事,犹如一根蜡烛两头烧,没多久就病逝了。 所以,余佑瑶其实是在祖母和兄长的照顾下长大的,但崔太夫人与她隔着辈,余佑安又是男子,怕是她很多姑娘家的心事都寻不到人诉说。 因此,余佑芸或许是她成长途中一个信赖的人,所以在听到余佑瑶的那番话时,更让她难以接受。 想着想着,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来。 抬手,姜隐轻抚过她的肩头,将落在上头的半片枯叶扫落。 「你们大多都不待见我,所以有些事儿,我原不该说,只是如今你也看到他们的嘴脸了,就该明白他们若得不到自己想到的,日后只会一次一次的上门来闹。」 「届时,祖母,你兄长还要分出心力来应付,若是事情闹大了,只会让侯府没了脸面。他们既不讲亲眷情分,你又何必再在乎这些,反正让祖母和兄长担心你。」 姜隐终是不忍心看她落寞伤感的模样,毕竟她在侯府好吃好喝地住着,暂时也不想跟余佑安撕破脸皮闹和离,回姜家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所以,她想和余佑瑶和平相处,而这么时日相处下来,她察觉这丫头性子直爽,善恶分明,对自己的敌意,不过是她之前的名声太差,让她心里生了嫌隙,并非对自己有多少恶意。 「可你不该说那样的话,若是将家主之位就这么给他们了,那兄长岂不是白辛苦了这么多年,祖母白受的这些年的苦?」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姜隐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果然是个实诚的孩子, 「哎呀,瑶儿妹妹,难怪祖母说你心性单纯,我虽答应了,但做不做是我的事,她又不晓得,而且就算我说了,祖母和侯爷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你啊,别操心了。」 余佑瑶听了她这无赖之言,被惊得目瞪口呆,张了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姜隐拍拍她的肩,笑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计,你且回去歇着吧,我去找侯爷。」 第16章 约定 这是姜隐头一回主动找余佑安,走到半道的时候,她有些后悔,想掉头回去的,只是芳云在旁带路,都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何林正从余佑安的院里出来,抬头看到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 姜隐被他问得莫名觉得窘迫,讪讪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芳云见状瞪了何林一眼,右手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挥了挥:「少夫人来寻侯爷,自然是有要事,还不快去通宣。」 何林看到芳云的手势才回过神,唉了一声,反身入内去通知余佑安。 余佑安眼下居住的院落极其简约,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因着初春未至而显得光秃秃的,廊下稀稀落落地悬着几盏灯,怎么看都比她那个院子寒酸多了。 她走得很快,刚刚走到屋门前的台阶下,何林便出来请她进去。 抿唇吸气,眼下回去是不可能了,她一边埋怨自己一时头脑发热,一边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眼抬左右一眼望,只见余佑安坐在左侧偏厅的书案后头奋笔疾书,连头都没抬。 她回首望望,芳云和林何站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打算进来的样子。 她嘆了口气,提步上前。 「侯爷。」 「何林说你找我有事?」余佑安没抬头,只是笔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须臾又沾墨落笔。 「大伯父他们住下了,看样子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姜隐说罢,静静等着他接话,她才好将话往下说。 而余佑安却未言语,只是行笔如流水,洋洋洒洒地写着,那模样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姜隐有些气恼,人家事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指不得他心里如何取笑她呢。 想着,她倔劲儿上来,打算离开,他却开了口。 「左右他们不敢闹到你跟前,你不必管他们留不留下。」 姜隐气结,她早该料到自己会热脸贴冷屁股,怒火上涌,冷笑道:「我是怕他们不敢闹到我跟前来,只是祖母和四妹妹怎么办?」 她没好气地颳了他一眼,冷冷道:「侯爷威严,他们不敢闹到您跟前,但您能保证他们也不闹到祖母和四妹妹那里去?」 姜隐一句反问,终于让余佑安捨得分心抬起头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 她也不藏着掩着,一把捏住了他的软肋。 「祖母年纪大了,经得起几回他们这般刺激,还有四妹妹,侯爷不知方才大姑奶奶堵着四妹妹冷嘲热讽,说四妹妹鸠占鹊巢。」 余佑安冷了脸,按着纸张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捏皱了薄纸,一手放下了豪笔,起身,椅角划过地面发出冗长的声音,而他已几个大步踱到她跟前。 抬手,他捏住她微扬的下巴,又往前抬了几分。 「诚然,你说的这些确实令我忧心,但你这般费心,又是为了什么?」指摩挲着她微微颤动的肌肤,那抹温热犹如三月暖阳。 姜隐踮起脚,抬手想挪开他的手,但他又加力几分,她挣不开,反而让他捏痛了下巴。 她忍着痛意,手紧紧地扣住他紧实的手腕,迎着他的目光,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侯爷觉得我有什么目的?」她勾了勾唇角,「侯爷大可放心,我不过求个容身之所,不会对侯府少夫人这个名头之外有任何索求,包括对侯爷您。」 姜隐就差直说,自己对他没兴趣,而余佑安的脸色果然又冷了几分。 他不许她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却也容不得她嫌弃自己,他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 她看着他:「祖母真心待我,将我视作亲人,四妹妹虽与我不亲近,但只要我在侯府一日,便允许旁人欺负了她去。」 要欺负也只能由她来欺负,这后半句话,姜隐没有说出口,只是眉一挑,露出一抹讥笑。 「侯爷莫不是以为我痴恋你,所以才会爱屋及乌地想对祖母和四妹妹好?」 余佑安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侷促,手也松了,哽着声道:「最好如你所言。」 他转身,墨色袍摆现出一个圈,复又翻飞往前。 姜隐轻揉了揉下颌,漫步上前:「侯爷,不如我与你做个交易,也免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他扫了她一眼,一撩袍摆坐下,而后抚平:「且说来听听。」 「我与侯爷成为夫妻是因陛下一道旨意,你我无力更改。为了你们都能过得顺畅些,不如咱们就此约定。」 「往后我帮侯爷处理府中事务,并承诺绝不会做有损侯府和侯爷利益之事,侯爷也不必处处防备,揣测我另有目的。」 「只要侯爷不休我,容我留在府里,往后我们便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侯爷想纳妾想找通房,我绝无二话。」 若成亲当日,她说出这番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但经过这些时日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他竟觉得她是个倔强有骨气的女子,因此她此时说出这番话来,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 也好,他们若当真能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是桩坏事,若她还有二心,这次他定要通过她,查出她背后的势力, 「好,我答应你。」 姜隐笑着,又迈了两步,伸出了手:「击拳为誓。」 余佑安只坐着,抬手重重拍向莹白的如玉的掌心。 「啪」的一声响,姜隐只觉得手又痛又麻,忍不住嘶了一声,惹得他都忍不住自责起来。 她扁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责怪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好了,那咱们说回余家家主之事。」她一甩帕子,凑近几分,「侯爷是当真不在乎这家主之位吗?」 他微扬头看着她:「你有何计划?」 若她心里没有计划,定然不会再三追问。 「侯爷只需答我这家主之位要还是不要。」姜隐歪着脑袋,双眸盈盈地望着他。 他面色不变,一对上她的目光又快速挪开:「这家主之位,他们既想要,给他们就是。」 她缓缓点头:「既然侯爷对此位可有可无,不如遂了他们的愿,当然,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眼珠子一转,姜隐从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联想,想到了一个能让余道远如愿,但她又能出口恶气的法子。 「侯爷,这次就让我来做侯爷手里的利刃吧,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罢,她冲着他温婉而笑,随即欠身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余佑安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落在门扉处,兀自出神。 须臾,何林从门外进来,抬眼便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在见到自己的瞬间垂落。 「你去盯着些,只要她不做出伤及侯府众人之事,就随她行事。」余佑安收回目光,垂头吩咐道。 「是。」何林应声,转身欲离开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句话:「包括她自己。」 何林步子一滞,扭头看了眼身后,余佑安未抬头,就好像方才那句话是他的错听,但他迟疑片刻后,还是应了一声:「是。」 第17章 分家 第17章 涛松苑的油灯亮了大半宿,直到临近天明时才熄。 第二日一大清,姜隐吃罢早饭,特意去了崔太夫人处,好说歹说才劝得太夫人放弃继续让余佑安做余家家主的念头。 余佑瑶自然不甘,但崔太夫人答应了,她也没有反对的权利,只能在心里将姜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待余佑安下朝归来,姜隐便将众人都请到了祠堂。 「怎么,母亲想通了?」余道远一踏过门槛,便搓着双手巴巴地说道。 昨日佑芸回去同他说了,他这个侄媳妇答应会劝母亲和侄子让出家主之位。 起初他还不信,想着祭祀时姜隐在祠堂的无礼模样,哪里像这么好说话的。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但不过一/夜的功夫,母亲便让他们来此,想来也是同意了,不然直接将他们赶出去就是了,所以对她信了几分。 崔太夫人冷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侧过了身去不愿搭理他。 眼下余道远心里激动得很,自然也不在乎母亲给他甩脸色。 姜隐看着急不可待的余道远,暗暗讥笑:「大伯父请坐,今日定让你如愿。」 说话间,她顺势打开了矮桌上锦盒盖子,露出了里头的家主印信。 余道远一见,魂都飞上头去了,瞧这个外姓女子更是顺眼了几分,若是今日她能助他取得家主之位,给她立长生牌位都成。 待众人都坐定,姜隐起身燃了三炷清香,交给余佑安。 他二话没说接过,向着祠堂内一众祖宗牌位行了礼,敬完香,这才转身入座。 姜隐站在正首位,环视众人一圈后,开了口。 「昨日大伯父提出余家家主之位该由他来继承,虽说我觉得余家老祖宗定下的这条规矩十分不妥,但祖母和侯爷商议后也觉得还需依着规矩来。」 她笑了笑,这才转身看向余道远:「大伯父,今日我还请了宗族长老前来,见证余家家主交接之事。哦,对了,今日由我来与大伯父交接妥当否。」 余道远以为余家几人是被姜隐这个恶女拿捏了,想着她既肯帮衬自己,他怎会拒绝,连连称好。 「妥当妥当,还是侄媳妇识明理,心思细。」说着,余道远沖一旁的两位长者行了一礼,「今日便辛苦两位太叔公了。」 姜隐也看向白须白发的两位老者,这是她连夜让芳云派人去请来的族中长辈,算起来还是余佑安曾祖父的堂兄弟呢。 只不过早分了家,已经不算在他们这一支里了。 「但事情也需同大伯父讲清楚,当年祖母是想让大伯父来做家主的,只是阴错阳差间反而分了家。若此时出让家主之位,岂不是变成让给外人了,所以这家得先合回来。」 余道远一愣,开始心里盘算起来,当然他搬回来,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侯府地方小,大伯父一家再搬回来,就得挤到四角院去了,所以我寻思着,大伯父也不必搬回来了,待你当了家主,我们分出来便是。」 余道远怔怔呆愣片刻,随后有些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他还没算明白到底是搬回来好,还是不搬得好,又被姜隐合家分家的一番话,脑子都糊涂了。 而一旁的崔太夫人答应了此事交由姜隐处理,此时听到她这翻来覆去的话时,也犯起了糊涂,看了眼同样不解的秦嬷嬷,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倒是余佑安,一手端着茶盏,慢慢地吹着上头的浮沫,时而看姜隐一眼,像是心思没在这些人身上。 「所以,大伯父当年分去的银钱需先还回来,充入公帐,然后我们再分家,这是我们让出家主之位的条件。」姜隐说着,看向老者询问:「两位曾太叔公,这要求不过分吧。」 两人互视一眼,皆点了头,略瘦一些的老翁抚了抚白须:「嗯,理该如此。」 余道远原本还捨不得银子,但一想到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狠,还是咬咬牙同意了:「好,我这就派人回去取。当初我分得三百两,母亲,这个数不错吧。」 崔太夫人冷哼了一声,快速地拨动着手中的佛珠,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错。」 姜隐看了崔太夫人一眼,点点头:「那好,就三百两,芳云,派人随同去取。」 芳云快步到了祠堂门口,唤来早就候在那里的僕人去余道远家中取银子。 「好,那接下来就分家吧。」 姜隐环顾众人一圈,向两老者行了一礼,说道,「祖母年事已高,虽育有三子,也怕拖累儿子,所以余家家产分作四分,祖母及三个儿子各一份,曾太叔公,我这般分可公正。」 「嗯,曾孙媳妇说得在理,你公婆不在了,但两位叔伯还在,按理该由他们赡养你祖母,但若给她留一份,那她愿意去哪里住,都自在。」 老者说着,看向余道远:「远哥儿,我觉得这样分很公道,你可同意。」 余道远一琢磨,心道分母亲一份也好,她若想到自己那里住,他大可收了她的那份家产,若是不愿,自己也不必伺候她,等她百年之后,自己多少还能从她那里再分得一些。 他稍加沉吟,看了一旁的儿子女儿一眼,见他们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于是点了头:「我也觉得这样分很好,我同意。」 姜隐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上前从一旁的桌上取过厚厚的一摞帐册,捧到了老者跟前。 「昨夜我整理了大半夜,才将余府这几年的进项和支出整理清楚,每一笔都有记帐,请曾太叔公做个见证。」 两位老者接过册子,眯着眼分别看了起来。 对面的余道远有些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在京郊再置办五十亩水田,再买座大一些的宅子。 「唉,不容易啊,这些年辛苦安哥儿了。」过了好一会儿,略瘦的老者长嘆了口气,将手中的单子递向余道远,「远哥儿,这是你该得的家产单子,拿去吧。」 余道远立刻起身冲到老者跟前,一把抢过单子,一边看着往回走,一边止不住地笑出了声。 姜隐冷笑一声,转头捧过笔墨至老者跟前:「我已拟好契结书,上头也将各自所分的家产写得清楚明白,还请曾太叔公们在上头签字为证。」 老者应声,提笔落下,待另一个正要签字时,余道远惊呼一声:「错了,这单子写错了。」 他反反覆覆上上下下地看了两遍,最上面写的是他能分得的器具物件,什么床榻,被褥,甚至还有锅碗瓢盆,到了最后,才看到银钱数量,上头赫然写着他还要贴补余佑安六百两。 「没有错啊,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我连大伯父还回来的三百两也抵扣进去了,写完后还核了两遍,大伯父若不信,不妨请了自家帐房先生来核算。」 姜隐瞥了他一眼,倒也不催着另一位老者签字。 余佑芸一听父亲还要再掏出六百两,脸色都变了,她家本也不富裕,又在夫家人跟前充家世,时不时还得跟母亲要银子贴补。 据她所知,家里的存银估摸着不到两千两,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打余家的主意啊。 怎么就算出这六百两来的。 余佑安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了姜隐身上,眼角慢慢地蕴上了一丝笑意。 第18章 单开一本 余道远惨白着脸,檀木椅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辛苦一场,最后竟要落得一场空。 「侯府养着上百口人,却说入不敷出,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定是你们将银钱偷偷藏于他处了,快拿出来,给我拿出来。」 他近似疯魔地叫喊着,那狂燥的模样,吓到了堂内的几个女子,连姜隐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余佑安不耐烦,绣着暗纹的玄色袖口一抖,眨眼间已将人反手压制住,疼得他哇哇直叫唤。 「你若不信,自个儿看帐册去,你当真以为做了余家家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余佑安加了几分力,看着他吃疼的模样,狠狠一甩,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姜隐取过老者手中的帐册,送到了余道远跟前,顺道招呼余佑芸:「大姐姐那么有才能,看个帐本应该不是难事,帮着大伯父一同看看?」 在她的目光下,余佑芸竟不敢说个不字,踌躇着上前接过了册子。 余佑安提拎起余道远,将他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取了本帐本塞进了他怀里,姜隐还十分贴心地送上一个算盘。 「当年分家,祖母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凑了三百两给你,小叔父只拿了五十两。余家没有田地、铺子,后来虽被平反,但抄没的东西仍是充了国库。」 余佑安负手而立,看着埋头把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的余道远,平静地说着。 姜隐怔怔地注视着他,听着他云淡风轻地说着余家的过往,心中对他生了几分敬佩之情。 「后来父亲被追授兴安侯,日子才好过起来。这些年来,该以余家名义支出的年节礼仪费用,大伯父分文未出,皆是我从侯府营收里支出的。」 「如今,大伯父要这家主之位,那侯府的支出,自然要与你清算。」他的目光扫过余道远,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余佑全身上,「便是今日不算,来日我迟早也是要讨上门去的。」 余道远的帐本是越看脸色越难看。 余佑安说得不错,这些年来,余家一族婚丧嫁娶不断,以前的规矩在那里,这银钱是万万短缺不得的。 而余家自从被颳得干干净净后,不止没了进项,连本钱都没了,哪里还能钱生钱呢。 他只看到了余佑安人前的风光,却忘了,他的荣华都是兴安侯这个爵位带来的,他总不能去抢这个爵位吧。 「当初,」姜隐看着余道远,嘴角含笑,说出杀人诛心之言,「若是大伯父不闹着分家,将那三百两当作本钱,如今的余家也不会为银子发愁了。」 余道远闻言,手里泛黄的帐本落了地,人也摊在了椅子上,迟迟发不出声来。 一切都完了,一个空壳子的余家,他要了家主之位有何用,反而是个拖累。 「不,我不要家主之位,我不要了。」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霍地站起身,冲到余佑安跟前,「安哥儿,这家主还是你当吧,只有你,有这个才能担起这重责。」 余佑安冷冷地看着,他越是沉默不语,余道远就越发地心惊肉跳。 「怎么,大伯嫌这位置烫手了,可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今日你不要也得要。」姜隐翻了脸,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两位老者。 「曾太叔公,适才你们也听到大伯父他信誓旦旦地要家主印信,我们应了,如今见着余家是个空壳,没有银子可供他花销,又撒手不干了,一如他当年为了自己捨弃生母一样。」 她说着,扭头看向一旁黯然神伤的崔太夫人,她手里的佛珠不停地被拨动着,时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姜隐深吸了口气,视线复又挪了回来 「大伯父若真心不要了,也成,但这六百两必须还回来,若是今日我见不到银子,便日日到你家门口守着,让世人来评评理这道理,届时可不要怪我同你算利钱。」 余道远一见姜隐就像吸上了自己的蚂蝗一样甩不得,恼羞成怒,扬手就往她的方向沖:「你个贱人。」 余佑安一把钳住了他的脖子,一脚踹中他的膝窝,余道远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姜隐跟前。 这番变故将姜隐吓了一跳,随后轻按着胸口,感激地看向余佑安。 「远哥儿,这事说出来你不占理,还是将银子送过来,接了家主之位,你贴些银子好好经营,未必没有收入。」老者苦口婆心地劝着,而另一人也在契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道远挣开余佑安的束缚,挣扎着站起身,不甘道:「既如此,他余佑安为何不拿出银子贴补,好好经营余家,反而同我这个长辈算银钱。」 「侯爷本就不想要这家主之位,是您硬要来抢。」她笑着,「是您硬要与我们清算的。」 说罢,她冲着芳云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冲进来,将余佑全和余佑芸两人挟住。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你要做什么?」余道远见此情形,乱了手脚,想去护儿子,那边女儿又叫她。 「大伯父要是觉得分家不公,我们便上兴安府衙门说去,我们与大伯父隔着辈分,不如就请大姐姐和二哥哥与我们走一趟吧。」 姜隐阴侧侧地看着余道远,看得他心里发凉,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喃喃低语着,而后喊了出来。 姜隐不屑地耸耸肩,她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挺疯的,只是疯起来可以不管不顾,旁人还拿她没法子,真是太好了。 余道远眼睁睁看着儿子女儿被拖到了廊下,暖暖的目光照在两人惨白的脸上。 「好,我答应。」最终,他敌不过姜隐他们的压迫,松了口: 看着垂头丧气的余道远,姜隐松了口气,不经意间转头,看到上座的崔太夫人神情落寞,只能无声嘆息。 终究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儿子可以不记着娘亲的好,但作为母亲最终会忘了孩子的坏,想起的,永远是那些美好的场景。 秦嬷嬷对上她的目光,沖她重了重头。 眼角余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撇头就对上了余佑安的目光。她歪头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但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也不发话。 姜隐不知道他这么看自己是什么意思,那头老者叫余佑安去契书上签字,之后余道远、余道臻以及崔太夫人都一一签了字。 姜隐将装有余家家主印信的锦盒连带家谱塞给了余道远,这边又派人去他家取六百两银子。 最后,她竟又掏出了一本族谱放到了老者跟前。 「曾太叔公,我相公毕竟是侯爷,单开一本族谱也是应该吧,我身为他的正妻,还请您老动动笔,将我的名字添上去。」 第19章 晚辈的心意 祠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呆住了。 余佑安抚着青玉扳指,看着她的侧脸。 晓得她胆大妄为,但真没料到她妄为成这副样子。 余道远是最受打击的,震惊得连手里的族谱和锦盒都掉在了地上,捂着胸口指着姜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你……」 字卡在喉咙口半晌,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余佑芸两兄弟哭天抢地地围了上去,声声呼唤着。 姜隐见状,气定神闲地吩咐道:「芳云,派人将大伯父送去他之前的院子。再请个大夫给瞧瞧,哦,对了,诊金我们出吧,算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芳云极力憋着笑,转身去门口叫人。 余佑芸狠狠地瞪向姜隐,但她却迎着她的目光,一副坦荡的模样。 好处都被姜隐得了,偏还说这些漂亮的门面话,余佑芸气得牙痒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父亲的身子要紧。 一阵乱糟糟之后,祠堂内又清静下来,崔太夫人仍处于震惊中,余佑安一声不吭,余佑瑶一脸欲言又止。 但姜隐才不管这些,巴巴地请老者将她的名字添在崭新的族谱上。 她嘴上说着要与余佑安互相信任,但心里却觉得若是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他家的族谱上,那便更靠谱了。 老者觉得今日遇上太多出格的事,也不在乎再多一桩,便取了笔翻开了族谱。 原本族谱里的人名都誊抄了过来,还细心地将余估安前两任妻子的名字都写上了。 老者暗道,左右她都自己抄了,为何还多此一举要让他来写这个名字,再一细想也想通了,约莫是这个流程才是重点。 姜隐如了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余家的族谱上,她也正式地给各位祖宗上了香,随后清点了收回来的九百两银子。 这头,余道臻父子两人干坐了半晌,见事情了结,余道臻才慢吞吞地走到余佑安跟前。 「安哥儿,你也晓得三叔手里没什么闲钱,这六百两我可否慢慢给你。」他略显艰难地说出了口,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的样子。 余佑安正要开口,却被姜隐拽了一把。 「三叔,说句不敬的话,您入赘了赵家,便算是我们余家的姑娘了,当年只给了您五十两,这哪里够啊。」 「如今再分家,分给您的物件,您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拿就扔在这儿,日后您回来也好用。」 姜隐说到此处,不好意思地笑笑:「至于银子,我们没脸同您要,只要您愿意,往后常回家来陪陪祖母,有什么事,与我们小辈多说说便是了。」 余道臻一听,险些落下泪来。 原本还担心这侄媳妇也要自己拿出六百两来,如何将这笔银子挣出来,他已经盘算了半天了,没想到人家就没想着从自己手里要钱。 他还未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倒是他的儿子赵至林有了动作,他上前冲着余佑安二人抬手作揖,深深一拜。 「多谢三哥哥、三嫂嫂不嫌弃,父亲昨日过来原就只是想祭拜祖父,但大伯父强势,父亲又性子软糯,他也没法子。」 「是是是,我这人身无一技,是绝不会有他心的。」余道臻微弯着腰身说着。 崔太夫人搭着秦嬷嬷的手走到他跟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双眸盈盈含泪道:「儿啊,陪母亲走走吧。」 余道臻哽着声应着,扶着崔太夫人出了祠堂,渐行渐远。 姜隐派人送两个族老回去,还赠了他们不少土仪,随后便顾自回了院。 昨夜熬了大半宿,她缺觉缺得厉害,一边往屋子走,一边打发芳云她们:「你们且忙去吧,我补个觉。」 迈过门槛,她转身欲关上房门,抬头就看到了余佑安的脸,再一细看,哪里还有芳云她们的身影。 「侯爷跟着我做什么。」心思一动,想到了什么,「我的名字已经写在族谱上了,您可不能私自划了去。」 他不语,提脚打算进来,她却一挺胸,挡住了他的去路:「侯爷若无事还是回吧。」 他定定地站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白若凝玉的脸庞,双耳坠着一副白玉葫芦耳坠,她头一歪,那葫芦就微微晃动着,像是湖面荡起的波澜。 回想她方才在祠堂据理力争,杀伐果决的模样,叫他惊讶又惊喜。 好像,她真的不再是那个她,一如他不再是那个自己。 「侯爷?」见他望着自己犹如老僧入定兀自发呆,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叫了他一声。 他回神定了定心,干巴巴地问了句:「那九百两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他追过来是为了那银子。 「三百两还给祖母,三百两放入公帐,还有三百两,留给四妹妹,日后添作嫁妆,总之,侯爷放心,我不会贪没的,这样分,如何?」 他欲再开口,却被她的哈欠打断。 她捂了捂嘴,打完哈欠就伸手推了他一把:「顶不住了,侯爷回吧,我睡会儿。」 说罢,她双手扶门,重重地阖上了,也不管会不会撞到他,只一门心思地找她的床榻。 余佑安退后一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左右一张望,正好看到赵嬷嬷慌慌张张缩回去的身影。 长吁了口气,他转身离开。 姜隐最终也没睡成,余佑安一走,赵嬷嬷便推门而入,凑到她身边提醒:「少夫人,二姑娘后日便要出嫁了,您可曾同侯爷提过此事。」 原本,姜隐就因缺觉隐隐有些头疼,被赵嬷嬷闹醒更觉得头疼欲裂,只说晚些会同余佑安提,赵嬷嬷又提醒她,要准备为姜雪添嫁的首饰。 虽说她嫁来侯府时,也确实从家中坑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但为姜雪添妆,她还是只准备了一副赤金头面。 赵嬷嬷嫌弃她出手寒酸,她却不在意:「我若准备得太好,岂不是削了母亲和三妹妹的颜面,不好太出挑的。」 她打定了主意,赵嬷嬷自然也劝不动她。 至于回姜家吃喜酒这事儿,她还没跟余佑安开口,崔太夫人倒是先提起了,也是她派人通知余佑安的。 姜雪出嫁这天,余佑安与她一起坐的马车去的姜府。 她捧着手炉,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四平八稳端坐着男人。 平时他都是独自骑马的,今日是怎么回事,今日居然来跟自己挤马车了,害得芳云和赵嬷嬷带着宣哥儿只能坐了另一辆马车。 她瞟了他一眼,又想起清早芳云同她说的话:「侯爷说那三百两不用入公帐,留给少夫人使。」 她想不明白,他无缘无故地送自己银子做什么。 赵想越迷糊,她委屈巴巴地偏头看去。 余佑安从她一开始瞧自己时就察觉了,后来发现她看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险些将他瞧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在她再次看来时,突然转过了脸去。 「怎么了?」 第20章 圣旨 姜隐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即又收起窘迫,干脆侧过身看着他。 「侯爷给我三百两,要我做什么?」 无利不起早,他平白给自己银子,她寻思了半天,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事他不好出面,需要她去做的。 余佑安也侧过身来,手搭在膝头:「给你银子,自然是让你拿来使的,你买东西也好,赏人也罢,自己看着办。」 她一挑眉,压不住嘴角的开心:「当真是给我用,没别的条件?」 他缓缓摇头,她立刻喜笑颜开,扳着手打算起来。 她名下有家铺子是卖脂粉的,生意不好,正寻思着修缮一下换个营生,原本还因手头没有闲钱不敢动,这不,本钱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余佑安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暗笑摇头,思忖她也太好打发了。 何林说她前几日去看了她的一间铺子,回来就念叨着要换营生,但后来又没动静了,问了芳云才知她是在为银子发愁。 三百两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看在她对祖母和妹妹这么用心的份上,他乐得给她一些好处。 到了姜府,姜海见余佑安这尊大佛来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请了他去前头撑场面,姜隐便带着宣哥儿去送出嫁礼。 芳云抱着宣哥儿,赵嬷嬷走在她们之后,不停地左右打量着,不知情的,怕是会以为她是头一回来姜府。 姜隐见状,猜到赵嬷嬷另有目的,但也没有出言呵斥。 「啊,呀。」行到小湖边时,宣哥儿突然咿咿呀呀地叫嚷起来。 芳云哄着,但他还是不停地扭着身子。 姜隐顺着他身子歪斜的方向看去,泛着微波的湖面上,几只锦鸭畅游着,时而嘎嘎两声,她立刻就明白了。 「宣哥儿想看鸭子是吧。」她笑着,伸手轻揉了揉余承宣的脸蛋儿,转头跟赵嬷嬷说道:「赵嬷嬷,你抱着宣哥儿在这里玩会儿吧,记着不要太靠近湖边。」 赵嬷嬷正想拒绝,芳云已将宣哥儿塞到了她怀里。 「可是少夫人,我若在这里,那您……」 「你担心什么,好歹我在这儿住了十来年了,还怕我找不着路?」姜隐轻轻抚着手炉,微仰着下扬说着。 芳云心思转得快,揣摩了姜隐的用意,立刻搭话道:「少夫人,奴婢陪赵嬷嬷带宣哥儿在这里玩吧,宣哥儿爱闹,怕是赵嬷嬷一个人看顾不住。」 姜隐应了一声,有芳云在旁,赵嬷嬷休想找到机会与她的好母亲私下见面。 她独自前行,穿过月洞门,便看到姜悦侧身站在一棵树下,神情失落地绞着帕子。 「三妹妹怎么在这里站着。」姜隐出声询问。 姜悦像是被吓着了,一手轻抚着胸口转头看来。 「大姐姐。」她微微屈膝行礼,站直身子时,姜隐已到了跟前。 姜隐浅笑地看着她,今日她穿着一身黛粉的衣裙,袖口裙摆处都绣着并蒂莲,在枯败无生机的冬日园子内,颇有一番春日风情,只是料子看上去有些单薄。 「三妹妹这是刚从二妹妹那里回来?」她问着。 这条小径是通往她以前的院子的,姜悦说过,如今姜雪占了她的院子。 姜悦听了这话,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凉凉道:「如今二姐姐的院子里人头攒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要没了,我何必留在那里碍手碍脚的。」 姜隐不置可否,举了举手里的锦盒:「那我先过去瞧瞧,礼总要送到的。」 她提步越过姜悦的身侧往前走。 「大姐姐那时可曾看过赐婚的旨意?」姜悦在身后突然说道。 姜隐驻步回头,鬃边点翠步摇微微一晃:「难道你见过?」 「不错,我见过。」姜悦含笑,上前两步凑到她的身侧,挨着她的耳朵,「上头写的是姜氏二女,并非指名长女。」 姜悦今日似抹了茉莉花味的香粉,慢慢地蕴到她的鼻间。她退后几步,那香味就淡去了。 姜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又如何?兴许我愿意嫁呢。」 左右她不记得前尘往事,只是以自己爱财如命的性子,嫁侯爷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翠儿说她失忆前后的差别太大了,她也不知当时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姜悦突然捂嘴笑了起来,但姜隐看出来,她并不是真心的快乐。 「大姐姐还真是如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多想,当初父亲母亲商议,是打算让二姐姐嫁过去做侯府少夫人的,这消息是我和二姐姐亲耳听到的。」 「这桩婚事前后拖了四个月,就在两家要交换庚帖时,母亲临时将你的庚帖送了过去。没过几日,府里便传出你要嫁入侯府的消息,再之后,就是你受伤失忆。」 姜悦说的这些,翠儿没有告诉过她,也兴许是她也不知道,那自己失忆前,又是否知情呢? 他们为何要更换出嫁人选,其中又有什么猫腻? 她抬眼看向姜悦:「你知道父亲母亲如此安排的原因?」 姜悦点头:「因为在这四个月间,二姐姐认识了一位郎君,也就是未来的二姐夫。而且,二姐姐已有孕快三个月了。」 明知父母要将自己嫁去侯府,姜雪还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莫非这秦度的家世样貌比余佑安还强不成?相貌暂且不论,但论家世,那秦度是定然比不过的。 难道姜雪是一个…… 「你是想说……」 「少夫人,三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喊声,她对面的姜悦脸色一变,随即屈膝一礼:「我要回去照看姨娘了,大姐姐请便吧。」 姜悦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似的。 姜隐顺势转身,看到赵嬷嬷抱着宣哥儿快步而来,芳云在身侧伸着手,以防赵嬷嬷走太快脚滑,摔了宣哥儿。 「你们回来了。」 「少夫人,方才三姑娘同您说什么呢?」赵嬷嬷抢着问道。 姜隐瞟了她一眼。 赵嬷嬷是越发没有主僕的认知了,在她跟前越来越像个老娘,在侯府时对她管东管西,回到姜府更像回到了她的地盘,敢质问起她来了。 这人,还是早些将她赶出侯府的好,免得生出事端。 她没有回话,只是转身继续前进。 还没踏进姜雪的院门,就已经听到里头闹哄哄的声音。 她进门时,柳氏正给新嫁娘戴好赤金璎珞项圈,转头瞧见她倚在门边,笑道:「我们的大姑奶奶总算来了。」 「女儿可是来晚了?」听了柳氏的话,她随口一问,一边上门将锦盒放在妆檯上,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旁边的妆奁边沿,发出一声轻响,「这是给二妹妹添妆的。」 姜雪笑盈盈地接过盒子,也不顾还有外人在扬,直接打开,看到满眼的金黄,发出一声惊嘆,然在拿起首饰时,又敛起了刚刚扬起的唇角。 第21章 送嫁 昨夜,姜隐越想越觉得不甘心,所以临入睡前,又叫来芳云开了自己的私库,从里头挑了一套同样是赤金的,但更轻薄的头面,替换了原定的那套。 所以看着还能唬唬人,一上手就感觉出来了,也难道姜雪的笑容收得那么快了。 不过,姜隐才不管她高不高兴,只要自己顺心就好。 倒是赵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盒子里的不是那日挑定的那套,不由打量了姜隐一眼。 而旁人不知内情,只看到她送的是赤金头面,个个心里以为她高嫁之后,出手也阔绰了,就说着讨喜的话想巴结她。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呦,这就是侯爷的嫡长子吧,长得当真机灵可爱。」一个妇人突然大声说着,像是刻意引起众人的注意,「不过,依我说啊,旁人的孩子总归不是如自己的养得亲。」 姜隐转头看去,认出这人是柳氏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母大柳氏。 她出嫁那日,她也曾来添妆,只送了一对镶了珍珠的掐丝金簪,话倒是说了不少,不过字字句句都是要她嫁人之后,记得娘家的好,要帮衬亲戚,这个亲戚自然也包括她。 而今她说这番话,无非是想让旁人看清她不过是侯府的继室,余佑安已有嫡长子,即便她日后生出个儿子来,那也是次子。 至于后半句的提醒,姜隐觉得她是太将自己当回事儿了,估计还盘算着要她通过余佑安,帮他们捞什么好处,所以才会一副自家人为了她好的样子。 「瞧姨母说的,我将他一点点教养长大,只要真心相待,但凡他日后有良心,就不会疏远了我。但若不孝的,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能将人气得早登极乐。」 说话间,她还不忘逗弄宣哥儿,将人引得咯咯直乐,末了还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显得与姜隐亲近极了。 大柳氏被她说得没了话,怏怏地瞪着她,柳氏见气氛有些僵,忙打圆场。 「你姨母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你们年轻人有自个儿的打算,我作为母亲也不多说,只盼着你能在侯府过得顺遂安乐。」说着,她的手轻搭在姜雪肩头,「母亲也盼着你好。」 姜雪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感动得泪眼矇眬。 姜隐干脆抱过宣哥儿,冷眼旁观二人上演着母女情深。 此时从外头进来一个丫鬟,手里拎了个食盒挤了进来。 「哎呀,对了对了,你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柳氏看到食盒,冲着丫鬟招招手。 丫鬟一脸为难,护着食盒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啊,这是奴婢带来的点心。」芳云看了眼食盒,上前接过,「侯爷见少夫人早饭用得少,特意让奴婢准备的。方才下马车时忘了,定是侯爷想起来,让人送来的。」 一旁送东西来的丫鬟如获大赦,连连点头称是。 芳云打开,里头的糕点正是侯府惯常做的,姜隐面上温婉而笑,心里暗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 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是惊讶中带着一丝嫉妒,看姜隐不止高嫁,还颇得余侯的心。 柳氏脸色铁青地看向赵嬷嬷,见她摇了摇头,才稍稍缓和不少。 姜隐不管这糕点是芳云准备的,还或真是余佑安的意思,取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顺道餵宣哥儿也吃了一些。 外头热闹起来,有人跑来传话,道是新郎到了。 姜隐作为妇人,不用像未出阁的姑娘,躲在后院只能听听前头热闹。 于是,她趁着众人忙碌,去了前院。 赵嬷嬷被柳氏藉口帮忙留下了,姜隐当着众人的面没有拒绝,只在心里想着如何将赵嬷嬷赶回姜家。 「少夫人,侯爷在那里。」芳云压着声音提醒着正与宣哥儿学语的姜隐。 她侧头,果然见余佑安站在正厅的廊下,一手托着茶盏,一手覆在茶盖上,视线正好落在她们的方向。 他的神色淡淡,虽然没有笑意,但她觉得今日的余佑安顺眼不少,不像以往那般难以接近了,银子果然是拉拢关系的好东西。 她抱着宣哥儿到了他跟前,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侯爷今日没被当菩萨吧?」 想起回门那日,姜海和柳氏的嘴脸,她觉得今日余佑安送上门来,他们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余佑安剑眉一挑,将手中的茶盏一递,交给了芳云,而后从她怀里抱过了宣哥儿。 姜隐交替着揉了揉双臂,莫看宣哥儿才八个多月,但养得极好,抱起来还是有些坠手的。 宣哥儿趴在余佑安怀里扭了扭,而后打了个哈欠,扁扁小嘴,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 姜隐抬手替他整理着衣裳,突然听到他说道:「他们倒是想开口,但也得有那个能耐。」 「快快快,接新妇喽。」大门外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即就见人群鱼贯而入。 姜隐转头看去,走在前排的,正是传说中的新郎秦度,身形高大,相貌虽算不得俊俏,但也算是仪表堂堂,但若与余佑安相比…… 她扭头看了身旁人一眼,他也正好转头望来,两人四目相对,风轻柔地拂过她额头的散发。 「侯爷,大姨姐。」秦度走到近前,目光从余佑安的脸上扫过,看向姜隐。 姜隐看着一身喜服的男子,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秀眉一动,回以浅笑。 他的眼神不对劲,难道自己之前与他有过什么瓜葛。 她心一惊,暗道不妙,难道他是自己以前的爱慕之人? 「恭喜!」余佑安说着客套话。 他自然察觉到秦度的目光在姜隐身上逗留,大庭广众之下,竟丝毫不遮掩,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过往? 他心中生疑,但姜隐看他的眼神丝毫不见男女之情,甚至好像很陌生的样子。 「多谢!」秦度道谢,而后越过两人的身侧,入了正厅。 众人跟了进去,姜海留下亲自引余佑安进去,还请他在左侧首位入座观礼,连带着姜隐也得了个座。 行过礼,姜雪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上了花轿。 如今知道她有了身孕,再看她的身姿确实与往常有所不同,就不知道到时孩子出生,有没有人能瞧出端倪来。 炮仗声响起,秦度一个利落地翻身,冲着众人行了一礼,最后又瞧了姜隐一眼,策马前行。 唢吶声起,送嫁队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吹吹打打地走远了。 在姜家吃过午食,姜隐他们就回了府,夫妻二人一起去崔太夫人处回话。 「砰。」将将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瓷器摔破的声音。 两人互视一眼,急忙提脚迈了进去。 第22章 选婿 「她是当我们余家没人了。」 姜隐提裙入门,裙裾扫过门槛,落脚便看到一片茶盏碎片,抬头见丫鬟正屏息敛目地收拾着残局。 「这是谁惹的咱们祖母动怒啊,我罚他晚上吃糠咽菜。」姜隐笑着,接过丫头新沏的茶,放在崔太夫人手边。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崔太夫人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嗔怒地瞪了她一眼。 余佑安隔着矮桌,撩袍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眉梢微挑,一副看戏的模样。 秦嬷嬷觑着太夫人的脸色,说出了事情的缘由来:「还不是太尉家的胡夫人,不知道是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居然要来说予四姑娘为夫。」 话音刚落,余佑瑶便带着哭腔嚷道:「我才不嫁。」 「自然不嫁。」崔太夫人的怒火又上来了,枯瘦的手拍在矮桌上,青筋暴起,姜隐忙将茶盏往边上挪了挪。 「她当我们余家嫡女是街边的白菜?随便找了个破落户就敢来说媒,自家儿子还没着落,还操心旁人家的。」 老太太越说越气,将矮桌拍得啪啪作响。 姜隐握住她的手,葱白的指尖落在她的掌心揉着:「祖母仔细手疼,消消气。」 余佑安见状,伸手悄悄地扯了扯姜隐绣着缠枝莲纹的琵琶袖,她垂眸就看到他沖自己使眼色。 她就知道他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祖母莫恼,她儿子姻缘不顺,心里定然不痛快,恨不得旁人都没个好的,才挖空心思要给人添堵。您何必与这种人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好心情,倒让她如了愿。」 替她揉完手,姜隐又替她顺着胸口,生怕崔太夫人又将自己气得晕过去。 「正是这个理。」秦嬷嬷插进话来,解释道:「其实去年胡夫人便请了人来,为他家儿子求娶四姑娘。」 姜隐挑眉,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桩事儿,忍不住看向余佑瑶。 秀眉如远山,水盈盈的杏眸似汪深潭般勾得人挪不开眼,红唇皓齿,肤若润玉,如此一位佳人,也怪不得人家来求娶, 「只是他家公子游手好闲,不是逛青楼吃花酒,就是长街打马,为难百姓,声名狼藉,是市井皆知,太夫人自然不能将姑娘嫁给这种人,当场就拒了。」 秦嬷嬷嘆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偏生胡夫人不自知,三番两次地寻人来提亲,太夫人实在没法子了,便说四姑娘必得嫁才学兼优,有勇有谋,有官职在身的人。」 姜隐一听这话,笑了。 虽说余佑瑶确实该配这样的人物,但胡夫人家的偏是个不成器的,这不是明晃晃的打人脸嘛。 说到此处,秦嬷嬷手一摊:「他家儿子一项都不沾,胡夫人没了脸面,约莫就这样记恨上了,今日才来噁心太夫人。」 姜隐憋住笑,嘆息一声,端起茶盏送到崔太夫人跟前,待她接了,才转头对秦嬷嬷说道: 「祖母就是太讲情面了,若是换作我在场,就直接将人打出去了,祖母都将人选的条件同她说得那般清楚,她还来噁心人,岂不是存心来讨打?」 话音方落,就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她扭头看去,正好瞧见余佑安极力压制的嘴角。 她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侯爷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他:「说来说去,这事儿都怪侯爷不好。」 崔太夫人好奇地看着她,静待下文。 「怎么又是我的错了?」余佑安猝不及防被捲入战局,手中茶盏险些泼了出去。 姜隐莲步一转,踱至余佑瑶身侧,抬手搭上她的肩头,神奇的是,她居然没人躲开。 「四妹妹早到了议亲的年纪,既有了择婿的标准,侯爷在朝中怎就没有帮着寻一寻,那些年轻刚入仕途的,或是家中有勤勉子弟的,侯爷用心,总能挑出一两个来。」 崔太夫人闻言,眼神一亮,犹如醍醐灌顶,她急不可待地放下茶盏,侧身看着余佑安。 「安哥儿,隐娘说得在理,你身为兄长,怎就没为自家妹妹寻个好夫婿呢?」 余佑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想到这些,但真要论起来,确实是他这个兄长不够上心,双亲不在了,祖母又年迈,可不得他出力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好逮着人就问可有婚配,要不要与我家妹妹相看啊。」他无奈道。 姜隐瞧他一脸为难相,心里就忍不住笑,谁让他方才笑话她的,那就别怪她挖坑了。 崔太夫人为了孙女的婚事急起来,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听得他这么说,立马挺起腰板要继续说教。 姜隐怕当真惹恼了他,忙插进话去:「侯爷寻到人品相貌都配得上四妹妹的,只要回来告诉我们,我们自然有法子打听这些。」 崔太夫人听了一拍掌,开心起来:「就是,隐娘说得不错,你明天上朝就将宣政殿里的年轻人都给我瞧一遍,回来交差。」 她又看向姜隐:「隐娘,打听人的事儿可就交给你了。说来自打你嫁过来后,你也没什么机会在各世家夫人跟前露脸,不如趁着近来天气好,我们办个赏花宴如何?」 原听着崔太夫人说将打听的事儿交给她,还觉得没什么难的,可后来半句的事儿,却着实让她为难了。 只是崔太夫人拍了板,也容不得她拒绝,毕竟也说了,想藉此机会,将她正正经经地介绍给众夫人认识,这样也算是侯府认下了她。 她没有道理拒绝,便接下了操办赏花宴的重担。 之后几日,姜隐忙得没有闲暇管别的事情,每天都忙着选择合适的盆景花卉,布置赏花场地,以及饭食糕点茶饮都要一样样精心准备。 总之,她是一天到晚忙得转不停。 「少夫人呢?」 她正在偏厅画着花卉摆放的布局,听得外头传来余佑安的声音,抬头时,已看到他的靴鞋迈进门来。 「侯爷有何贵干?」她只看了他一眼,继续画着。 他负手走到书案前,先是看了眼她画的草图:「你这是要将我的园子重新修整不成?」 「放心,不会伤了侯爷您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的。」她说着,再次抬头,「侯爷到底过来做什么。」 他将藏在背后的两幅捲轴拿了出来,放在了她的画上,手轻搭在上头,玉扳指被映衬得很是和润。 她不解地挑眉。 「朝中的年轻郎君确实不少,但要家世相貌人品样样上乘的,确实不多,这两人是我观察了好几日,才勉强能入眼。」 余佑安慢慢地在屋子里踱步,将两人的情形说了说,倒是为她省了不少力。 姜隐看着两人的相像,瞧着都是相貌俊俏的,但是否如此,到时发了帖子邀来一看便是。 「余下的事,便交给你了。」他像是卸下了重担,长松了口气。 她点头,正要开口,芳云从外头进来,看到余佑安时,愣在了门口,翠儿跟在她后边,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余佑安见状,清了清嗓子:「我先走了,你且忙吧。」 待余佑安走了,芳云她们还站在门口,相互歪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姜隐看着扭捏的两人,先开了口:「怎么了?」 第23章 赏花宴 芳云看了翠儿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上前凑到姜隐身侧。 「少夫人,这几日您忙着,奴婢们发现赵嬷嬷时常偷偷进您的寝房,有一回奴婢与翠儿在窗外看了,发现她在翻您的箱笼,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姜隐看向内厅墙角的箱笼,难怪翠儿方才犹犹豫豫的样子,原来事关赵嬷嬷。 以前只觉得赵嬷嬷在自己身边是监视自己,想控制自己,如今看来,还另有隐情。 「知道了,这几日想法别让她进房,待赏花宴结束,再来处置她。」 将这事交给芳云,她还是放心的,眼下还是赏花宴要紧。 这回侯府发了不少帖子,京里关系好的,不好的都发了帖子,甚至连已分出去的余家家主也给送了请柬去。 赏花宴这日,晨雾还未散,姜隐已在厨间忙碌。 听芳云说,这府里除了婚宴,就没办过什么大宴,今日她自然要拿出看家本领。 糕点有蛋糕,以及前几日她新做出来的焦糖布丁,小厨房里的厨娘她已经教会了,这事儿交给她们不愁。 水果是她早就定好的各色水果拼盘,茶汤被她换成了杮子酱泡的果茶。 她这新奇安排,在厨娘们看到她将蕈子雕成兔子,芦菔化作牡丹时,对她都崇拜高涨到了极致。 姜隐自己也不明白,这精妙的刀工为何像是刻在她骨子里似的,十分顺手。 日头爬上飞檐,侯府朱红大门大开,余佑安早早回来,在门口迎客,余佑瑶随姜隐在垂花门下迎接,酡色马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盈盈闪耀。 姜隐看了她一身打扮,满意地挑了挑眉。 「苏夫人和刘姑娘来了。」姜隐刚与人打完招呼,芳云凑过来提醒。 她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起嘴角,转身迎了过去。 苏氏一袭綘紫色衣裙,裙裾随着行进扫过青砖,身侧跟着身穿同色琵琶立领短袄,织金马面的刘玥,随着行进间,发间赤金累丝蝴蝶簪振翅欲飞。 那日兴安伯府闹了一出后,姜隐虽义愤填膺,但忙于别的事,也忘了找人打听胡夫人到底有没有上门去说媒,眼下见着人又想起来了。 「苏夫人,刘姑娘可算来了。」说着,看了眼刘玥,又笑眯眯地同苏氏道,「三姑娘婚事一有了着落,气色就更好了,果然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对面两人闻言没了好脸色,刘玥更是指节捏得发白。 看样子,胡氏还当真去说媒了,不管刘家应不应,都挺噁心人的。 「是啊,还要多谢少夫人呢。」苏氏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讪讪说着。 姜隐也不想与她多言,见刘玥左顾右盼,余佑瑶更是寒着一张脸,忙叫来丫头将人引去园子。 看着几人远去,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今日少与她打交道。」说罢,觉得嘱咐的还不够多,「无论今日同哪个姑娘说话,切记不可落单,带上你的两个丫头。」 「嗯。」 本以为余佑瑶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应了她一声。 自从分家一事后,余佑瑶就很少同她说话,大多时候遇上她,也只是别扭地看她一眼,不会与她吵闹了,倒让她寂寞了几分。 「时候儿不早了,你去请祖母吧。」怕将这位娇滴滴的姑娘累着,姜隐便让她去请崔太夫人去园子。 余佑瑶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 「少夫人,夫人和二姑娘来了。」 姜隐给姜家和秦家都发了请柬,只是没想到,姜雪是同柳氏一道儿来的。 柳氏依旧带着一身的香气,姜雪梳着堕马髻,珠簪步摇恨不得插满头,月桂色裙裾下隐约露出缠枝牡丹绣鞋,倒是姜悦仍是一身那日送嫁时的衣裳,清新雅致。 「到底是侯府少夫人了,大姐姐这一身打扮真好看。」姜雪伸手想碰姜隐的翡翠耳坠,抬手时腕间金镶玉镯滑到了小臂。 姜隐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打量着她的玉镯:「瞧妹妹说的,看样子二妹夫对你也是极宠爱呢。」 姜雪羞涩地笑着,笑容中更多的是得意,姜悦站在她侧后方,神色淡漠地扫过她的后脑勺,看向对面的姜隐。 姜隐亲自引着几人去了后院女席处,崔太夫人已在花厅与几位老夫人聊得开心。 她忙让人拿出蛋糕果茶替换了摆在桌上的常见糕点、茶汤,惹得众人啧啧称奇。 「姜姐姐好巧的心思,我竟从没吃过这样的糕点。」李侍郎家的小女儿举着缠花银勺,轻轻地戳了戳焦糖布丁,看着它微微晃动着。 众人吃着糕点,饮着果茶,一边还问长问短,姜隐介绍的口都干了。 崔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宣哥儿见着满场跑的姜隐,就冲着她扬起了手。 姜隐见状忍俊不禁,实在不忍他失落,上前将他抱在怀里。 众人吃着糕,赏着厅外清早才摆过来的花,后来更是姜隐将饭食在摆在花厅里,一群人也不拘着,随意走动说话。 突然,笑语声被突兀的似瓷器碎裂的声音打断,姜隐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在姜雪腕间的玉镯碎在了地上,而她望着已碎成了几段的镯子,呆住了。 柳氏忙着安慰,一旁的姜悦起身,替她拾起碎玉。 众人神色各异,都晓得这几人是姜隐的娘家人,也没说什么,装作无事般地继续谈天说地。 「二姐姐要小心些啊,前日你也失手打碎了母亲的那套霁蓝釉茶具,今日又碎了这玉镯。」姜悦将碎玉放在桌上,口里说着。 「住口,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柳氏瞪了她一眼,不悦着沉声说着。 姜隐过去正好听到这番对话,笑了笑,弯腰安慰了姜雪几句。 她方才就看出来了,姜雪的玉镯比寻常的大,又用了赤金,只怕本就是摔碎的镯子,勉强用赤金补起来的。 只是她以前在姜家可不曾短过吃穿,按理应该不会戴这种镯子出门的。 此时,芳云抱着宣哥儿过来,道是他想午憩了,于是姜隐便以送他回去小憩为藉口,离开花厅。 她得去找余佑安,安排时间让余佑瑶瞧一瞧那两位郎君,若有瞧对眼的,再说以后也来得及。 姜隐抱着宣哥儿往后院走,路过月湖时,见刘玥孤身站在大柳树下。 刘玥也看见了她,眼神恶狠狠的,像是淬了毒的尖刀似的。 「少夫人以为这便赢了?」 第24章 命案 暮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姜隐漫不经心地将宣哥儿交给了一旁的芳云,替他拢了拢织金斗篷。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翠儿递上鎏金手炉,她接过,顺着上头的纹路轻抚着。 收回目光时,看到不远处的山石旁站着个身穿绿色比甲的丫鬟,正是刘玥带的那个草儿。 「怎么,三姑娘都择定夫婿了,还有什么是觉得比不过我的。」说着,她一手掩唇,声音未减分毫,「啊,也是,你那表哥自然是不能与侯爷相比的,这一点,确实是我赢了。」 刘玥气得脸都红了,双手紧握成拳,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被捏得起了皱褶。 「侯爷当真是瞎了眼,也不知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计谋,不过一月的光景,竟哄得侯府上下对你另眼相待,姜府养的是狐媚胚子吧。」刘玥气愤地说着,身子也随之颤抖着。 反观姜隐丝毫不见气恼,即使她将整个姜府都拉踩了,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好像将刘玥的话当作了夸赞之词一样。 「这等事儿,三姑娘是羡慕不来的,左不过你如今已有良配,还是别想东想西了,反落个不痛快。」 见她也根本说不出新鲜的话,姜隐也不想与她消耗时光,冷冷地丢下一句请她自便,就顾自离开去找余佑安了。 男宾席处的喧嚣隔着九曲回廊传来,姜隐站在厅门外,让何林去将人叫了出来。 余佑安带着一身酒气踏出厅外,双颊微微泛红,抬眼就见身着石榴红色衣裙的人站在回廊下,手拿香炉侧身逗着廊下的鹦鸲。 他走到近前,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才问:「出什么事了?」 姜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男人办事果然靠不住。 「你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才办的赏花宴?你说的那两位郎君呢?咱们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见上一面吧,难道你也要让四妹妹盲婚哑嫁?」 经得她提醒,余佑安才想起来还有要事没办,连忙回头往厅内望了望。 当真是不凑巧了,一位翰林院学士已被灌醉趴在了桌上,另一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虽还没趴下,但也差不多了,哪里还好去见人。 他徐徐回头,神情尴尬地看向一脸期盼望着自己的姜隐。 见他迟迟不吭声,又神情窘迫,她自然猜到是出岔子了,挑眉问他:「怎么,人走了?」 他想了想,打算实话实说,正准备开口,就见何林神情紧张地穿过月洞门跑了过来。 「侯爷,少夫人,刘家三姑娘掉湖里,淹死了。」 鎏金手炉「哐啷」一声坠了地,炭灰夹着火星子散了一地,也溅上了两人的鞋面。 刘家三姑娘?刘玥?怎么就死了?方才她确实是在湖边遇到的她,可月湖边都砌了石坎,绝不会脚滑掉进去,除非…… 「何林,看紧门户,莫让客人走了。」余佑安食指蹭着扳指,沉声吩咐着,而后提步往后院走。 姜隐单手按着胸口压着惊,很快回神,边跟着边说道:「芳云,找两个腿脚快的从后巷绕道去兴天府请李府尹,记着要悄悄的,不要让旁人晓得。」 侯府赏花宴死了人,无论那刘玥是怎么死的,这都不是光彩的事儿,要查也得偷偷地查。 月湖边,刘玥的尸身已经被打捞起来,苏氏扑在她身上撕心裂肺地哭着,草儿跪在五步之外抽泣着,袖口沾了泥渍。 「玥儿啊,怎么会发现这样的事啊,你这......这让我回去如何交代,玥儿。」 苏氏哭得几欲昏厥,惹得在不远处闲逛的人都凑了过来。 眼见着动静越来越大,姜隐忙让翠儿去告之余佑瑶此事,让她和崔太夫人稳住厅里的那些夫人姑娘。 「苏夫人莫急,我已派人去请府尹,刘姑娘为何落湖,定会查个清楚明白。」姜隐走到苏氏身边,蹲下来身劝着,但目光却落在刘玥的尸身上。 原本漂亮的衣裙被水浸泡,失了原有绚烂,发饰衣衫凌乱不堪,而腰带则是怪异的打给个死结。 她扬起头,看向方才遇见刘玥的位置,那地方干干净净的,不见青苔,更不见异样,那就不是失足。 「是你,肯定是你杀了姑娘。」旁边,一旁在抽噎的草儿突然指着姜隐说道。 姜隐一愣,草儿明明亲眼瞧着自己离开,现在怎会有此惊人言论。 她不由将目光投到苏氏身上,她下意识觉得是苏氏怕回去难以交代,才找人来背锅。 「是的,定然是你,玥儿那日不过是与你争执了几句,你竟下此毒手。」 「苏夫人慎言,若绊嘴就要杀人,怕是刘家后院都要无人了,更何况那日我也不曾与刘姑娘争执,原就是刘姑娘约见未婚夫婿的事儿,我又不是她的长嫂,有什么好说的。」姜隐看着她说道。 她想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就别怪她扯下他们刘家的遮羞布。 果然,她此话一出,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苏氏愤而暴起,直冲向姜隐:「你胡说,那日污衊玥儿,今日还害她性命,我跟你拼了。」 余佑安大步一迈,横身挡在两人之间,微一用力,将苏氏推开。 姜隐抬手轻落在他的臂弯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扬起另一只手抚过鬃边,将散发别到耳后,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苏夫人倒不必急于替我定罪,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自有府尹大人来判,你说了不算。她说的,更不算。」 葱指悠地指向草儿,眼神凌厉如刀刃,像是割在了身上,吓得草儿浑身轻颤。 苏氏怒目瞪着她:「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狡辩。」 话音才落,李府尹便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余佑瑶,以及几个衣着华丽的郎君,约莫是今日的宾客,听到动静赶来的。 李府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一遍,随后问草儿:「你说你家姑娘是姜少夫人害的,可是亲眼所见?」 草儿缩着身子,怯懦地应了一声:「是。」 李府尹抚须沉吟,而后看了余佑安一眼,这才问姜隐:「那姜少夫人对此可有什么想说的。」 姜隐冲着李府尹欠了欠身,看向草儿:「你说我害了你家姑娘,我为什么要害她,我怎么害得她,你且说来听听。」 草儿迟疑,她并非亲眼所见,怎么说得出来。 「方才姜少夫人与姑娘在此谈天,奴婢瞧见她们起了争执,然后……」草儿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就停了下来。 姜隐讥笑一声:「怎么,编不下去了?我确实与刘姑娘在月湖边偶遇,也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你和你家姑娘,可都好好的。」 说话间,她双手环胸,扬着脑袋睥睨地看着草儿:「我看,是在我走后,你将你们家姑娘推下水的吧。」 第25章 护短 草儿浑身发抖,腕间的银镯磕在青石板上「叮叮」作响。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杀姑娘。」草儿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巴巴地希望他们能信自己的话,为她发声。 姜隐见她自乱阵脚,步步紧逼:「为何不可能,我可瞧见你手上的伤了。想来,平日里她没少毒打你吧,那你因此生恨,借我侯府之地杀了她,又能让自己摆脱嫌疑,倒是个好计谋。」 草儿下意识拉着袖子遮掩,奈何伤痕太明显,衣袖又短了一截,她儿动作反而惹来众人的注意。 她惊慌失措,只能连连摇头,语无论次地说反驳:「不是的,姑娘没有打我,是你含血喷人,是你杀的姑娘。」 李府尹抚额,听出来草儿并无真凭实据,不过是胡乱攀咬罢了。 「你才胡说。」 姜隐还没开口,站在人群中的余佑瑶沖了出来,鬓边的凤钗流苏缠作一团:「你以为我嫂嫂与刘姑娘说话时就只有你在旁?正巧,那时我与李姐姐就在不远处。」 余佑瑶突然冲出来,已让姜隐吃惊,眼下听她为自己作证,且还叫她嫂嫂,不管是因为有外人在,她为了顾及侯府的颜面,还是真心实意地认了自己这个嫂子,她都觉得很感动。 「不错,我和瑶儿妹妹就在那边的树下,我看姜少夫人同刘姑娘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之后刘姑娘也离开了,那时你可是跟在你家姑娘身后走的。」 余佑瑶口中的李姐姐也走了出来,瞪着草儿说着。 说来也巧,这李姑娘正是兴安伯府的,是胡夫人的二女儿,这么算来,兜兜转转还是她们几人,也不知是什么缘分。 「如此看来,反倒是这草儿的嫌疑更大。」余佑安站在姜隐身侧,冰冷的视线如箭一般射向草儿。 李府尹点头,连连称是,吓得草儿瘫倒了身子。 「荒唐,草儿不会杀玥儿的,定是你们串通杀人,再嫁祸给草儿。」苏氏自然不会认同小姑子是被自己的丫鬟所害,若当真如此,那便是刘家的丑闻了。 苏氏死死攥着帕子,冲到李府尹跟前:「大人,您不能因着是侯府,便要让我们苦主含泪咽下这天下的苦,我们不服,今日必须找出凶手。」 姜隐嘆了口气,她知道苏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氏,本侯念你丧亲之痛,不欲多加责难,但本侯护短得很,倘若你敢往侯府和本侯的人身上泼脏水,定不轻饶。」余佑安单手负背挺身而立,出言警告苏氏。 姜隐目光一动,不由看向他,手落在他的臂上。 他转头看来,两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信任二字。姜隐知道,他定会护着自己的,若自己出事,侯府连带着也会陷入旋涡。 她定了定神,看向众人:「不错,杀刘姑娘的,的确不是草儿。」 众人吃惊,纷纷看向她,苏氏冲到她跟前,被余佑安再次挡开,鬓边金步摇被震得簌簌乱颤。 「你认了?」 姜隐未搭理她,转步走到刘玥的尸身旁,伸手轻触她的腹部,颈部,鼻间,双手,仔细的模样就像她是个验尸的仵作一般。 少顷她站起身,立刻有人递来干净的帕子,原来是余佑安从芳云那里拿来的。 她接过,一边擦拭双手,一边说道:「府尹大人,刘姑娘不是落湖淹死的,而是死后被人抛入湖中。」 「哦,姜少夫人还懂验尸。」李府尹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人抢了先,正好说了他想说的话。 姜隐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男子身着螺甸紫色锦袍,腰间悬着双鱼佩,脚踏皂靴,眉眼含笑,负手挺胸而立,通身的气派一瞧便知定是个有身份的。 「他是慎王,旁边的是瑾王。」余佑安在身边压着声提醒着。 姜隐不料两人身份如此显贵,初初有些惊讶,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冲着二人的方向行了一礼,回道:「我倒不懂验尸,只是闲来爱看些杂书,从中学了一些东西。」 慎王挑眉,抬了抬手:「那便请姜少夫人说说为何有此推断。」 姜隐点头,蹲下身来:「诸位请看,若刘姑娘是落水淹死,那死前必定会挣扎,指甲内多少都会沾染些浊物,尤其是淤泥。但刘姑娘的指甲却十分的干净。」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慎王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姜隐的贊同:「不错,确实如此。」 「而且,刘姑娘的脖颈处,留下了杀手的指印。」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探头去看,果然看到方才还苍白的地方,隐隐有痕迹出现,人当真是被掐死的。 姜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痕迹,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人的手还有个特徵,无名指特别的短。」 经她提醒,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又是惊又是感嘆。 「府尹大人,为洗清我侯府清白,侯府一百三十六名僕役请大人一一查看,若真凶是侯府中人,自有侯府来担责。」 她话音方落下,便有人鼓起掌了,一看是瑾王:「姜少夫人敢说这话,足见杀手定不是侯府中人,虽说闺阁女子应不会与人结仇,但不顾今日情形杀人,可见仇怨颇深。」 瑾王说着,转而看向李府尹:「李府尹,我觉得此事,还需从刘姑娘素日来往之人中寻找真凶。」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姜隐总觉得瑾王的这番话意有所指,难道说他知道些什么?还有,他说话时,眼神又为何频频看向慎王? 莫非刘玥和慎王…… 若说刘玥想攀高枝嫁慎王,她不惊讶,但慎王应该不会瞧上刘玥吧,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姜隐摇摇头,不敢再胡思乱想。 瑾王开口,慎王也是这个意思,李府尹哪里敢有二话,只有苏氏想闹,反被呵斥了一顿,被李府尹派人,将人和尸身都送了回去。 姜隐不知道苏氏回去会被怎样责难,毕竟出门时好好的,回去时变成了尸体,想来刘家还有的闹。 原本好好一场赏花宴,最后闹出了人命,虽不是人人皆知,但其他未在现场的人,也多少听到了一些,都没了原本的好心情,正好时辰也不早了,便一窝蜂地都走了。 这一天,姜隐过得心力交瘁,晚上只吃了几口,便躺在内屋偏厅的罗汉榻上出神。 她还是想不明白,刘玥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惹来杀身之祸,还拖累了侯府。 「在想什么?」 第26章 夜谈 房内的羊角宫灯只点了一盏,烛火在琉璃罩里轻颤,光线略显朦胧。 姜隐回神看去,只见余佑安站在偏厅帐缦隔帘下,将她慵懒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9 她本想行礼,但又犯懒,也实在不想费心装样子,于是只坐起了身。 他微一侧头避开帷幔,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侧头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首饰尽除,只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方才她半倚在榻上的模样,好似一只小猫:「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她点头,轻嘆了口气,一手搭在矮桌上,玉镯磕在桌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心疼地摸了摸,将手又轻轻放了回去。 「你说刘玥到底是惹了何人,竟如此心狠手辣,连个女子都不放过。」又想到什么,凑过去半趴在矮桌上问他,「你说此人挑了今日行凶,是不是想对侯府不利?」 余佑安看着她不语,目光落在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上。 看样子他多少知道些内情。 她撇了撇嘴,认命地拎起茶壶,翻过倒扣在茶盘里的茶盏,斟了一杯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其实刘玥与慎王有私情,去年两人便相识。」 姜隐一愣,而后往他的方向挪了几分,盯着他道:「他们两个有私情?我以为慎王应该瞧不上刘玥才是。」 他挑眉,从她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看来她也猜到刘玥与慎王有关,只是她今日是头一回见慎王,居然也能将二人联繫到一起,果然洞察敏锐。 「自然是刘家有他可利用的地方,不然,他绝不会花心思去接近刘玥。」 他又饮了口茶,然后提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将将要放下时,手一拐帮她也斟满了茶杯。 「刘家人也知道两人私下有往来,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作不知。」他讥笑着,手轻蹭着杯身。 「两方都是逢场作戏,互相利用,只有刘玥一个人当了真。后来胡夫人上门为她与她表哥保媒。刘家人不愿再得罪兴安伯府,慎王那边又没有迎娶刘玥为侧妃的意思,就答应了胡夫人保的媒。」 姜隐捧着杯子,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想起那日在兴安伯府时,刘玥曾想向苏氏说什么,只是被苏氏打断,想来那时刘玥就想告诉苏氏此事。 而苏氏定然也知道,怕她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丢了刘家的脸面,所以才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那你的意思刘玥是慎王的人杀的?」姜隐听到刘玥与慎王有纠葛,便猜想凶手应该与慎王有关。 余佑安点点头:「刘玥定亲后曾数次想找慎王,但慎王一直避而不见,她早知慎王今日也会赴宴,所以才会随苏氏一同前来。」 那么刘玥定是在府上与圣王见了一面,只是两人所谈之事不甚圆满,甚至刘悦可能拿什么要挟了慎王才让他不惜犯险,命人杀了他。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毕竟他们并没有亲眼看见慎王或者他的人痛下毒手。 「你如何能确定是慎王的人杀了柳月?」 他昨日一直陪着客人饮酒,她不信就这么凑巧被他瞧见了。 「你不是发现的刘玥尸身脖子的那个指痕,其中一根手指特别短吗。慎王身边有一个亲信,手指曾被机关绞断,少了一截。」 姜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刘家或许不知道是慎王的人杀了刘玥,也或许知道,但定不敢闹到慎王那里,所以才会揪着她和侯府不放。 瑾王想来也是看出来凶手是慎王的人,白天看似为侯府解围的话,想必也另有深意。 这么想着,她越发好奇起来,抿唇皱眉,再次扭头看他:「那你说,刘玥到底做了什么,让慎王出手杀一个女子,若说逼慎王娶她,那慎王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成?」 余佑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得她这么问,放下茶盏看向她:「刘玥一个女子,家中父兄官职也并不高,她想抓到慎王的把柄很难,除非……」 他顿住了。 她好奇地挑眉,奇怪他为何不说下去了:「除非什么……」 他不语,只是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她的腹部。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腹部,愣了愣,随即双眼一瞪明白过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肚子,双颊泛起了红晕,一路往后蔓延,直至染红双耳。 「你……你的意思是……刘玥不至于还未与慎王有个说法就将自个儿给……」她支支吾吾地说着。 明明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且她的好妹妹姜雪不还是没过门,肚子里就已经揣上了。 只是她觉得慎王不至于这么大意,倘若他与刘玥真有了肌肤之亲,依着他只是利用刘玥这个说辞的话,定会想法子杜绝这个可能,怎么会由着刘玥怀上他的孩子呢。 这种事儿,她自己想想觉得并不稀奇,只是也不知为何,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她就觉得不好意思。 「咳咳。」余佑安又何尝不是如此,方才想的时候不觉得,看向她的腹部也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但回想起来,他俩眼下这么尴尬的关系,如此一来就更尴尬了。 两人一个端着茶杯闷声喝茶,一个默默整理着衣衫,一时都不再说话。 「少夫人。」芳云从外头进来,没想到余佑安也在,同时察觉到两人之间有股难以言说的氛围,愣了愣才记得行礼,而后看向姜隐。 她看出来芳云有话对自己说,又瞧她如此顾忌余佑安这个原来的主子,这一点,让姜隐心中愉悦。 她起身,也不管余佑安还在一旁,拉着芳云便到了外间:「怎么了?」 「少夫人,今日赵嬷嬷又想趁乱进您的屋子,被秀巧撞见说了几句,才没得逞。」 姜隐皱眉。赵嬷嬷到底想找什么,她真的猜不到。 但凡值钱些的东西,都被她放在私库里锁着,钥匙她连翠儿都没给,一直是芳云替她收着。所以,她屋里只有衣裳绣品和一些日常惯用的首饰,无论少了什么,立马就会被看出来。 「嗯,容我想想,该怎么处置她。」思忖片刻,她说着。 「还有一事。」芳云压着声接着道,「今日林姨娘的贴身丫鬟香月突然离府,说是林姨娘犯了旧疾,要去买药。门房不敢拦,就让她出去了,不过早前吩咐过,所以有人跟过去瞧了。」 「香月去了城西一家叫何方堂的药房。」 「城西?何方堂?」 第27章 同床共枕 京都四个方向,各有街市,城东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故而东街上无论是什么铺子,卖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自然也更贵一些。 其次便是城南,小官小吏或是富户都住那里,置办宅院便宜些,吃住花销更小些。 最后是城西和城北,这两个地方都差不多,有些逃亡或无家可归的人,都会在这两个地方落脚,当然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危险也大。 余府在城东,林氏虽是个姨娘,但侯府也不曾短缺过她什么。 再者,府里若有人得病,都是请了大夫上门诊病开方子,再去药铺抓药。她若真的身子不适,自该请大夫上门才是。 而且,以前也不曾听说她有什么旧疾,还需跑到城西买药的。 「你且找人想法子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是买药,还是另有目的,若真是抓药,抓的什么药。」 「是。」芳云应下。 姜隐忽觉鼻间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日起得早,她有些困意上头,于是一边按着额角,一边返身往内走:「时候儿也不早,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吧。」 芳云跟在后头进房,准备替她铺被。 两人进了内室,姜隐看了眼偏厅的方向,余佑安已经不在那里,想来是趁着她与芳云说话的光景走了。 「明日给太夫人和四姑娘做些焦糖布丁送去,宣哥儿今日吃了不少,明天就不可再给他吃了,倒是蛋糕可以……」 她的话,在进到内室寝房时停下了,一主一仆呆呆地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男子。 原来不是走了,竟是跑到她的床榻上来演鸠占鹊巢的戏码了。 也不对,最初好像是她占了他的院子吧。 姜隐正打算将人叫醒,却被芳云拉住了。 「少夫人,何林今日还同奴婢说,这几日朝中似乎有什么大事,侯爷已连着好几晚都是过了子时才熄灯,昨夜更是睡了不足两个时辰就起了。」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男子,呼吸绵长,确实是睡着了。若此时将他叫醒,也显得她太不近人情了。 「那你给我再拿床被子。」她看到床榻旁的软榻,上头铺着厚厚的白狐毛,房内还有暖炉的龙,应该不冷。 芳云迟疑了:「夫人,这床榻那么大……」 「我怕夜里我把你主子踹下床。」姜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着,走向一旁的软榻。 她一个人睡大床习惯了,可不想与他同床共枕。 芳云取来锦衾在软榻上铺好,回身时看到余佑安身上已盖好了被子,忍不住抿唇偷笑。将房中的烛火熄了,只留外间的一盏以便她起夜用,芳云这才离开。 平日这屋子只有姜隐一人睡,她也不喜欢有人在外头守着,每日都是躺着想一会儿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今日是不是因为这屋里多了个人的缘故,她躺了许久,都没能找回方才的困意,忍不住又翻了个身,仰身望着黑漆漆的屋樑。 「你睡不着?」屋子里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她一惊,拥被起身,才回神是余佑安在说话,松了口气,将锦衾拉到下巴处,把自己密密地包裹了起来。 「侯爷根本没睡着?」 「方才觉得累,就想着进来躺躺,顺便等你回来再说些事儿,没想到睡着了。你同芳云说话,我才醒的。」 她扭头看向床榻的方向,借着外间不甚明亮的烛火,依稀看到他似乎将双手架在脑后,仰面躺着。 他既然那时就醒了,还装睡霸占她的大床。 「既然侯爷醒了,那就劳烦您辛苦一趟,回去吧。」她缩了缩身子,就等着他将床榻让出来,她好回去睡。 她定是因为睡在软榻上,不习惯,才会睡不着的。 谁知余佑安发出嘶的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太冷了,不动了。再说,这原也是我的屋子。」 姜隐瞪大了双眼,她是真没想到,余佑安居然也会耍无赖,这还是那个新婚夜避她如蛇蝎,恨不得将她直接扫地出门的余侯吗? 「我那日说将院子还你,你又装大方,现在又来同我抢。」她气恼,愤愤地说着,「侯爷就是这么言而无信的吗,明早我就搬院子。」 余佑安未说话,她也不吭声,只顾闷自生气,大冷天的给她闹这么一出,她越想越觉得冷,寻思着要不然让翠儿再给自己准备个汤婆子。 「其实,这床榻够大,再塞个你足够了。」他突然说着,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样。 而姜隐听了他这话,愣了好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怎么,你怕我对你做什么?」他轻笑一声,身子往外挪了挪,似挑衅般地拍着里侧的床榻。 姜隐觉得自己平日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但面对余佑安时,她总是逃不过他的激将法,反正就是不想跟他服输。 「我怕什么。」她说着,双手将锦衾一抱,穿上绣鞋快跑几步,笨拙地从他的身上爬过去,在仍有他余温的位置上躺了下来,舒服地长嘆一声。 两人各盖着被子并肩仰面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姜隐的心情平和下来,困意也渐渐找了回来,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入睡,身旁的人又开了口:「你何时学得验尸?」 「啊?哦,那就算会验尸了?」她嘟囔着,「我爱看杂书,那些都曾在书中看到过。」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查看这些,甚至后来想想,她都觉得那些话不应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样,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比他更好奇。 余佑安沉默,他也有些茫然。 他记忆里的姜隐,明明是个娇生惯养,头脑简单的人,甚至别人挖个坑,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就直直跳进去。 记得上辈子,刘玥虽不是死在侯府,但世人也觉得与姜隐有关,那时的她,只知道仗着自己是侯府少夫人的身份,以势压人,不承想,反而让人抓住错处,将侯府的名声也败光了。 可如今身侧的姜隐,从踏入余府大门的那一日起,就让他觉得她只是与姜隐同名同姓的人一样,行事说话截然不同,性子倒还有几分相似,有时候闹起来同样不管不顾的。 「姜隐,你还会出卖我们吗?」他一个不留神,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第28章 哄夫人 余佑安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姜隐睡着了。 晨光刺破雕花窗棂时,姜隐翻了个身,拥着锦被动了动身子,才慢慢睁开眼。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外间传来窸窣响动,芳云捧着鎏金铜盆进来,鬓角还沾着晨露:「少夫人醒了,侯爷卯时就上朝去了。」 姜隐走到妆檯旁,铜镜里映出芳云压不住的嘴角,她愣了愣,才突然想起昨夜余佑安那厮赖在自己屋里不肯走的事儿。 芳云都知道余佑安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见是撞上了,那她定是瞧见自己与他同床共枕的情形了,且怎么看都像是自己主动爬上/床榻的。 要死了,她的名声,她的清白,都怪这该死的余佑安,都是他害的。 「后来侯爷醒了,有事同我说,所以才……」姜隐干巴巴地说着,却觉得怎么说都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说到最后,她嘆了一口气,放弃了。 还解释什么,他们是夫妻,同睡一张床榻怎么了,反正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个被窝里的人,有没有夫妻之实并不重要。 「早该如此的,少夫人不管那些个嘴碎的,可架不住他们说得难听,奴婢都听不下去,想与他们吵吧,又站不住脚。」芳云委屈巴巴地说着,手利落地一翻,替她挽起发髻。 主子若不受宠,奴僕自然也要受欺压,还好,她侯府少夫人的地位还算牢固,下人最多也就只敢在背后笑话她几句,是不敢刁难她或是芳云的。 姜隐透过铜镜,看着她脸上的无奈,将妆檯上的螺丝金翅蝶簪递了过去,笑看着她:「你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喽。」 芳云笑笑,她哪里敢说是谁的错,侯爷和少夫人夫妻之间的事,她一个下人可不敢妄言。 梳洗完毕吃了早饭,姜隐在偏厅处理了府中杂事,芳云捧着盒子进来了。 「少夫人,这是侯爷特意让何林送来的。」说着,她打开盒子,露出里头明晃晃的银子。 姜隐的眼神立刻亮了,哪里还见疲惫,两手各拿了一锭掂量着,忽然发现底下还有银票。 好大的手笔,平白无故地给银子,大多没好事。 「侯爷没留话?」 芳云又道:「侯爷说马上开春了,大小宴请也多,请少夫人帮着给太夫人、四姑娘和宣哥儿制几身衣裳,添些首饰。」 「还说,少夫人您以后免不得还要陪侯爷进宫赴宴,自己也要置办几身,若是银子不够,再向侯爷要便是了。」 姜隐的手覆在盒子上轻轻磨蹭着,嘀咕了一句:「哪有人会嫌银子多的,他多给些不就是了。」 芳云抿唇憋笑:「少夫人不明白吗,侯爷这是在哄少夫人呢。」 她脸一烫,有些许的羞涩,瞪了芳云一眼,拍了拍盒子:「走,叫上翠儿,咱们去买布料。」 城东最好的布料铺子叫锦绣阁,听说宫里的採办也曾来这家铺子进过料子,从那以后,店里的布价水涨船高,寻常人根本不敢进去。 姜隐猜想自己以前定然也没来过,要不然当她说出要来锦绣阁的时候,翠儿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如今她也算是腰缠万贯,且不论买不买得起,至少有底气踏进锦绣阁了。 「这位夫人,您想买什么料子?」掌柜的迎了上来,油光缎面袍子绷着他圆滚滚的肚腩,比那些怀胎六月的妇人瞧着还大。 「也不拘什么料子,要好看,穿着舒服的。」姜隐的目光在布匹间扫视着。 除了布料要好,几人的颜色也要挑得不一样,太夫人需庄重大方,余佑瑶正是青春明媚之时,花色自然要鲜亮明艷,宣哥儿得要耐脏也要活跳。 掌柜见她是陌生面孔,忙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过一匹布拿来给她瞧:「夫人,昨儿刚到的杭绸,您瞧瞧可能入眼?」 姜隐指尖抚过绸缎,靛青色料子看着庄重贵气,但指尖轻轻划过她便皱起了眉头,扯起一角对着光亮处一看,就被打回了原形。 「掌柜。」她捏着边角,「这经纬线松得能筛米,您说它是杭绸,是与我说笑吧。」 掌柜的垮下脸来:「夫人您可不能胡言,这杭绸就是如此啊,你不妨去打听打听,我锦绣阁一年要卖出去多少匹。」 姜隐冷笑一声,揭开一旁小二送上的茶盏盖,伸指沾了茶水抹到布角上,重重一搓,靛青底色立刻晕染开来。 「颜色深的布匹,需多日多次固色,我看这匹,怕是只用了一日的功夫吧。」姜隐瞟了他一眼,「一匹次货你也拿出来显摆,看来锦缎阁是没好料子啊?」 掌柜的胖脸涨成酱紫色,看向一旁正低语的两拨人群,佯装镇定道:「杭绸就是如此,大户人家一身衣穿不了几回,要想穿个几十年的,您得去别处买。」 「哦,原来这年头都是次货当着好货卖啊。」姜隐冷笑一声,「你没好布就直说,城东也不止你一家铺子。」 今日若姜隐出了这家铺子,那锦绣阁的招牌在京中算是废了,毕竟旁边还站着不少夫人姑娘都听着呢。 「夫人既看不上这些,我这儿还有批织金锦。」掌柜咬着后槽牙挤出句话,指甲重重掐着绸缎,「只怕您……认不得真佛。」 「掌柜说笑了。」姜隐用绢帕裹住指尖沾染的靛青染料,接过织金布往光线足的地方抖开,只看了几眼,便笑了。 正午的日光穿过锦缎,本该璀璨生辉的鎏金丝线竟显得黯淡无光。 「真金捻线遇光如熔金流火,您这织金锦的金线却偏暗偏红,这儿还发绿了,掌柜这布怕是没放好,都生锈了呢。」她故意大声说着,引得在旁的人都围了上来。 一位戴了珍珠抹额的妇人扯过布匹对着阳光一看,怒火中烧。 「好个锦绣阁!我说上月买的织金锦怎么制成喜服后,就黯淡了,原来是用铜丝糊弄的。」妇人愤而扫落茶盏,碎瓷溅到王掌柜油光发亮的缎面靴上。 人群如沸水炸开锅,几位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也查验起手中布料,甚至连铺子门口也聚集起不少看热闹的。 掌柜的见状急了,他铺子的名声难道是要在今日毁于一旦吗。 「你到底是何人,我锦绣阁百年老字号,岂容妇人信口雌黄,今日要么你与我去见官,要么休想走出这店门。」他指着姜隐怒气沖沖地说着。 「你要让她如何走不出这家店门?」 第29章 撑腰 堵在店门的人群往两侧避让,余佑安绯色官服未换,玉带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玄色官靴踏过门槛,站到了一脸惊讶的姜隐身侧。 「夫君怎么来了?」 余佑安不语,只是抬手揽过她的肩 姜隐因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僵住了身子,即便昨夜同榻而眠,也不曾挨得这么近,呼吸间尽是独属于他的气息,甚至连身子都觉得温暖不少。 王掌柜在听到姜隐唤余佑安为夫君时已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料到眼前的人正是兴安侯余佑安的第三任妻子。 余佑安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却装作不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掌柜:「王掌柜要本侯夫人去哪儿?」 实时更新,请访问 王掌柜顿时觉得膝盖一软,「嗵」的一声跪了下来。 「侯爷,这是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还请侯爷夫人饶小的一命。」 姜隐看着王掌柜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虽觉得畅快,又忍不住嘲讽他几句:「掌柜的方才说我认不得真佛,那意思不就是说我才是有眼无珠吗?」 王掌柜直起身,连连摆手:「您不是,是我,我才是睁眼瞎。」 姜隐翻了个白眼,看向余佑安挑了挑眉,大意是询问他该如何处置这个仗势欺人的掌柜。 他沖她扬了扬下巴,她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决断。 「你若再以次充好,别怪我们报官,你骗了人家的,将钱退回去,至于这些布,就低价卖了吧。」 王掌柜虽心疼银子,但也只能无奈答应。 今日这一闹,不用多久那些常来的夫人姑娘们立刻就会找上门来,他还不如主动些,装着自己也不知详情,将银退了,这事也就稀里糊涂地揭过去了。 此时,已有老客进来围着掌柜要退钱,两个小厮根本挡不住。 姜隐半缩在余佑安怀里,由他护着与进来的人群对抗着往外走,在吵闹声中隐约听到了一番对话。 「原来余侯的新夫人就是这位啊,不是说那姜氏女是蛮横无理的恶女么,我瞧着也不像啊。」 「眼见非真,你不知道,昨日侯爷设宴,还闹出了人命,她今日就像无事的人一样出来逛街买东西,可见是个草菅人命的。」 「还有这事,话可不能乱说啊。」 姜隐停步,身边的余佑安随之驻足,他的耳朵比她好使,自然也、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了。 她转头看向一侧,只见三个妇人围在一旁低头交谈,于是拂开余佑安的手,转步走了过去。 「是啊,乱说话可是要吃官司的。」 几人猛地转头,看到姜隐站在跟前,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其中一个磕磕绊绊地说道:「夫人,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哦,从何处听来的。」姜隐笑问。 昨日才发生的事,连府里知道的下人都不多,就算当时有宾客在场,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怎会随意将这种事拿到市井坊间来说。 所以,她猜定是有人刻意将这事散出去的,连人选她都有了。 「就在前头的茶肆,有个夫人带着丫鬟在那里说的这事。」 姜隐未说话,只是目光凌厉地扫过三人,转身走了。 余佑安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搀扶着她上了马车之后,也跟着钻了进来。 「侯爷且先回去,我还要去个地方。」姜隐以为他是想乘马车与她一同回去,寒着一张脸说着。 「我陪你一同去。」余佑安在她身旁坐下,吩咐车夫驾车去往前面的茶肆。 两人心照不宣,一路无言,一直到了茶肆前,余佑安想下车陪她进去,却被她制止。 「侯爷还是留在马车里等我吧,您要是一同进去了,有些话我反正不好说,影响我的发挥。」 余佑安没有坚持,只笑了笑:「那夫人去吧,本侯就在外头,为夫人撑腰。」 姜隐听着他戏嚯的话,只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下了马车。 她猜能将这件事这么快传出去的,只有苏氏一个人选。 故而,在茶肆见到她时,并不意外,甚至还十分敬佩她,一壶茶,一碟糕,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又说了多久。 「苏夫人这齣《窦娥冤》唱了一上午,嗓子可还受得住?」姜隐不待苏夫人说话,顾自在对面坐了下来。招来小二,「给这位夫人续杯润喉的茶。」 苏氏在这里说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正坐着饮茶休息,突然看到姜隐,神色变了变。 再听了她的话,苏氏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刘家人逼着她这么做,她也早有了被姜隐得知此事的心理准备。 苏氏捏着茶盏的指尖泛白,强笑道:「姜少夫人好闲心,我小姑子昨儿在贵府没了性命,您今日就……」 「唉,可惜苏夫人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啊。」姜隐大声截住了苏氏的话,立马引来旁人侧耳倾听,连各自的话题都抛下了。 「刘姑娘当时在我府中独行,我府上的奴婢未能跟随,确实是我安排不周,只是刘姑娘总喜在旁人府中与他人私会,我的婢子也不好跟着不是吗?」 旁人听了这句,起初还想哪有去做客,还需主人家派丫头时时刻刻跟在屁/股后头的,若真如此,指不定还要嫌弃人家。 在听到后半句话时,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刘家姑娘喜欢在别人府里与人相会,说是相会,事实是什么,众人心里自然会想。 「你……你血口喷人!」苏氏拍案而起,发间金镶玉缠枝步摇穗剧烈晃动着。 姜隐慢条斯理的抚平袖口褶皱:「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毕竟兴安伯府之事可还是不久前的事儿呢。」 苏氏脸色惨白,身形微晃,看着姜隐将小二刚送上的茶推到自己跟前。 「也不知刘姑娘那日见了何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让人寻仇要了性命。」说着,姜隐嘆息一声,「倘若你们刘家真心想找凶手,就该让府尹大人派仵作好好查验。」 苏氏死咬着唇/瓣不敢接话。 姜隐被她血色尽褪的模样取悦,施施然起身,裙摆扫过地面,转步到了她的身侧。 「那日,我摸了刘姑娘的腹部,本是想看看她腹中是否有积水,不过,却让我发现了另一桩事情。」 苏氏转头死死瞪着她,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极力地忍耐着心中的惊慌与愤怒。 这话虽说的声音不大,但挨得近的几桌还是听到了一些,几人噤声侧耳,生怕漏掉了一点。 姜隐在旁人心中种下猜疑,目的也就达到了,退后一步,看着苏氏厉声说道。 「苏夫人,若你当真觉得是侯府的人害了刘姑娘,大可告到兴安府去。但你若空口诬陷侯府,那我也是要告到府尹大人那里去的,反正届时丢脸的绝不会是我侯府。」 这句话,犹如向湖中投了块巨石,溅起了巨大波澜。 茶肆里听到了此话的人都开始猜想刘家到底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儿,以至于姑娘都因此而丧命。 不过高门大户的院墙内多的是龌龊事儿,只不知刘家的又是哪些。 茶肆外,余佑安单手挑着车帘子,凝神注视着门口的方向,见着姜隐出来,放下了窗帘子,转而门帘子从内挑起。 她单手提裙,另一只手将将抬起,从马车内伸出一只手。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了他的掌中,借力上了马车,被他牵入内。 他让出身侧的位置,她正要走过去,马车突然往前一冲,没有防备的姜隐直直地往下扑去,撞进了温暖的怀中。 第30章 开心 马车外,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热闹非凡。 马车内,姜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间尽是对方的气息。 余佑安的手虚扶着她的腰和背,僵着身子有些茫然。 姜隐的脑海有片刻的空白,待马车又一个前沖,她再次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撞在流金螭纹领扣上,一阵酸意,险些落下泪来。 她涨红着脸,七手八脚地撑着他的胸膛想站起来,但马车的摇晃让她站不稳,手搭在他的臂上,一个转身才勉强坐下。 「车驾稳些。」余佑安拍拍车厢壁,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意外」正是坐在车架上的芳云的主意,翠儿虽觉得不好,但还是跟着芳云做了「坏事」,还偷偷憋着笑。 车厢内的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姜隐扶了扶鬓边的发饰,转头却看到他脸颊上有一道红痕,她摸发饰的手一滞,知道这红痕的由来,不由脸更红了。 余佑安毕竟是有妻妾的人,脸皮比她厚些,清了清嗓子,似乎将尴尬抛开了。 本章节来源于 「是苏氏?」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她知道意思,应了一声:「是她,已警告过她,若是再胡言乱语,我便告到兴安府去,刘玥的尸身一验,咱们的猜测就有了定论。」 他点点头,又嘆了口气:「他们不会再闹,这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方才说话也是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垂在耳侧,让她添了几分柔弱。 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徐徐抬起了手,但到一半时,他猛然惊醒,仓促地握拳收了回来。 她察觉到他动了一下,转头看去,他一对上她的眼神,心更乱了。 「银子够吗?」 情急之下,他记起自己託付她的事,忙问了一嘴。 她耸耸肩,无奈嘆息了一声:「这不是第一家就去了锦缎阁,遇上了这样的事儿,那些有钱人难道都看不出来吗,那么差的料子还当作宝。」 听着她发牢骚,他笑而不语,不想她又转过头来:「侯爷这回给了我足足八百两,你不会贪污受贿了吧?」 虽说有银子是好事,她也高兴,但若是来路不正的,她怕自己有命收,没命花,到时还得陪他做亡命鸳鸯,那就不划算了。 余佑安什么事儿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事,愣了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你忘了我好歹也有官职,为陛下排忧解难,他老人家绝不好意思缺了我的俸银,偶尔再赏个什么的,攒起来也不少。」 听他这么说,她到底是想起来了。 府里近两年的帐册上,确实没有见过他的俸银入帐,那时她看出来了,但没好意思问,怕他误会自己还想管他的俸银。 也就是说,他通过前几年的俸银,替侯府攒下了铺子、庄子和田地,靠这些每年的收成就足够侯府的开支,还年年有结余,这么算起来,他的眼光倒是极好的。 回到侯府,姜隐开了库房。 库房里攒了好些宫里头赏的料子,比锦绣阁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不过是觉得收了余佑安的银子,却拿陛下赏他的料子给众人做衣裳,有贪没银子的嫌疑。 不过眼下她不这么想了,左右都是放在那里积灰,还不如做了衣裳,大不了她将银子拿出一半放入公帐便是了。 她挑了些合适的,送到了松鹤堂,跟崔太夫人说了这事,还特意以自己年轻不知城中哪个裁缝师傅好,打听了她的喜好,派人去同裁衣师傅约了时间。 回院时,宣哥儿抓着她不放,太夫人便手一挥,将她连带着宣哥儿一同打发了。 宣哥儿好动,进了她的院子就想与她收养的那条叫黑宝的狗玩耍。 起初姜隐担心黑宝会伤着宣哥儿,可是这一人一狗竟是出奇的和谐,一个敢下毒手,一只温顺如猫,由着宣哥儿拉着它的一条腿拖来拖去的。 宣哥儿十个月了,她刚来的时候,他正是满地爬的时候,如今就喜欢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站立,一不小心就压在了黑宝身上,一人一狗摔个四脚朝天。 姜隐也由着他,与芳云她们在旁看着笑,宣哥儿见状,咯咯笑得更大声。 「翠儿,将房里的地龙烧暖些。」姜隐将宣哥儿从浴桶里捞出来,拿巾子一裹,忙抱着到了暖炉旁,与芳云一道儿替他穿衣。 宣哥儿在她这里玩了一下午,衣裳都弄脏了,不洗干净还真不好意思还回去。 姜隐坐在罗汉榻上,宣哥儿站着,双手扶着她的肩,身子一晃一晃地扭着屁股,害得两个女人穿衣穿出了一身的汗。 忽地,宣哥儿身子一摇,一屁股坐倒。姜隐只觉得头皮一阵扯痛,身子下意识地跟着往下倒,这时才发现宣哥儿捏着她的一缕头发。 「芳云,快,宣哥儿抓了我头发。」姜隐一手扶着宣哥儿,一手按着自己的头发,痛得嘶嘶倒吸气。 她埋着头,也看不到芳云是怎么与宣哥儿斗争的,好不容易觉得自己的头皮松了,才慢慢抬起头,长松了口气,就看到余佑安正将宣哥儿塞进芳云怀里。 「将宣哥儿送去太夫人那里吧。」 芳云抱着宣哥儿飞似的走了。 「侯爷这时候过来,有事?」她起身,到了妆檯旁取了梳子,慢慢打理着被宣哥儿弄乱的头发,一边打趣道,「又给我送银子来?芳云还说,你给我银子是在哄我开心。」 余佑安笑容一僵,有种被人看破心思的窘迫。 透过铜镜,看到他站在榻旁的模样,她咬着下唇,后悔说出了那些的话。 「侯爷若是无事,我要歇了。」她放下梳子,起身下了逐客令。 但转身,却发现他已到了跟前,端着一个锦盒举到了她跟前。 她不解地挑眉,在他的示意下,才打开锦盒,里头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珠环簪佩。 「这个难道也是陛下赏的?」纤细的手指拨弄珠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又暧昧的氛围。 他回到榻旁坐下,一边倒茶一边回答:「这是下午的时候,慎王派人送来的,说是送你的。」 「送我的?」她疑惑,这慎王无缘无故给臣子的夫人送珠宝首饰做什么,她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若说是送给余佑瑶的更合理些,「他为何给我送礼?」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的食指蹭着那枚日日不离手的玉扳指。 她干脆将盒子一盖,眼不见为净。 慎王为人如何,她不曾深交不得而知。 只是从昨日简短的交谈来看,应该是个有野心,有谋划的,能让他送东西的,不是收买就是示好,无论是另一桩,她都不太想与他打交道。 「那你开心吗?」 第31章 疼爱 姜隐定定地看着他,手下的锦盒已不觉烫手,反而是眼前的男人让她手足无措。 最终,她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转身,一边慌乱地将锦盒往柜里子塞,一边回道:「收银子哪有不开心的道理。时辰不早了,我要睡了。」 「嗯,是不早了。」余佑安起身,往一旁的床榻走去。 姜隐回身,他已坐在床畔脱下了靴子,锦被一抖,很是熟悉地展开,看得姜隐目瞪口呆。 两人自然又免不得拉扯了一番,最终以姜隐失败告终。 之后一连数晚皆是如此,到了最后,他的东西一点一滴地占满了屋子的角落。 看着靠坐在床头,执书看着的男人,姜隐放下手里的梳子,扭身看向他。 「侯爷,你的院子住不得了吗?」 他的视线从书上挪开,落到她脸上,剑眉一挑:「能住,但不方便。」 姜隐凤眸瞪得滚圆,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她早就破口大骂了。 那个院子他都住了一个多月了,怎么就突然间不方便了。 他赖在自己这里,倒更像是另有目的。 余佑安确实有目的。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一来,如今的姜隐行事与前世差别太多,不知她是真的变了,还是藏得更深了,只有与她多接触,才能分辨出来,搬过来同住也更容易观察她。 二来,她既同自己说了要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要像对夫妻,同住一院,府里上下才会真正认下她这个女主子。 可惜,姜隐不知道这些,只觉得余佑安此人心思难测,自己看不透他,也懒得看透他。 天气转暖,柳树抽枝,早春的花儿也跃上枝头。 姜隐不只为侯府的主子们添置了新衣,也为全府上下都置了一身,府中奴僕无不欢喜,感恩戴德。 其实不过是积在库房里的一些寻常料子,制成衣裳分赏下去,花不了几个钱就笼络了人心,人有时便是如此容易满足。 林氏那里,她也送了几匹好料子过去,听说她身子好了些许,姜隐也装着不知香月出府买药的事。 赵嬷嬷安分了几天,姜隐也就暂时由着她继续在她的院子里摆老资格,时不时地叉着腰训人。 这日清晨,姜隐还睡着,就被芳云摇醒了。 「少夫人,今日要回姜府贺寿,该起了。」 姜隐原还想再懒一会儿,听了这话,立刻清醒过来。 今日是母亲柳氏的生辰,前日姜府特意派人送了请柬过来,不止请姜隐夫妇回府庆贺,还邀崔太夫人和余佑瑶赏脸赴宴。 她与余佑安商量,姜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祖母也不差这顿饭,还是不请太夫人和余佑瑶去了,所以她同崔太夫人言明后,她老人家也贊同。 贺礼前一日晚上就备好了,姜隐磨磨蹭蹭地洗漱吃饭,准备出门。 余佑安上朝去了,以往这时候他还没回府,她也没等他,只身上了马车。 端坐在车内,她扶了扶鎏金步摇,想到临出门前,芳云拽着她非要簪上,生怕她回府穿得不体面,被姜家人轻视。 门帘子动了动,却迟迟不见赵嬷嬷和翠儿上车,她忍不住催促:「赵嬷嬷,翠儿,走了。」 帘子被挑起,进来的却是余佑安。 「你……侯爷今日这么早回来了。」她看着他大迈几步。 马车因为他的走动微微晃动,直到他在她身旁坐下。 「说了今日陪你一道儿去,自要践诺。」他一撩袍摆抚平,双手搭在膝头。 此时她才发现,他穿的是常服,看来早就回来了。 昨夜他确实说过今日陪她回姜府,只是她以为又要自己先行回去,他下朝后直接与父亲同行,却没想到这回还真是陪着自己同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姜府。 姜隐搭着余佑安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到姜雪正从马车上下来,而秦度已走到了他们跟前。 「侯爷,大姐姐。」秦度向着两人行礼。 余佑安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姜隐微欠了欠身,而后看向姜雪。 不过月余不见,天气转暖衣裳穿得也单薄,姜雪的肚子已开始显怀,这时候毫不顾忌地回来,看来姜家这头她是不打算瞒着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该知道的早都知道,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未说破罢了。 「大姐夫,大姐姐。」姜雪上前,却没有像秦度一样称余佑安为侯爷,而是亲亲热热地叫着姐夫。 余佑安板着一张像是欠了他几百两银子的脸,只应了一声,便转开了视线。 姜隐哪里会不知她的心思,只装着不知,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的肚子。 「二妹妹这是……有了?」见姜雪羞涩地点点头,她忽地皱起眉头,「这瞧着可不像是只有余月啊,倒像人家四五个月的肚子。」 姜雪的笑容一僵,随后强颜笑欢道:「还不是怪夫君,我这才查出有孕,他便不许我做这做那,一日三餐还要外加点心,这肚子就跟吹了气似的,肉都长上头了。」 听了这胡言,姜隐忍不住想笑,抬手以帕掩唇,说道:「那看来妹夫当真是宠爱你呢,你还埋怨人家。」 话音方落,她只觉得被人撞了下肩:「夫人这话的意思,为夫明白了,日后定会更加疼爱你的。」 她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对着自己浅笑的男人。 这还是余佑安吗?还是被人下蛊了,这叫她如何接话。 「哎呀雪儿、隐儿,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快进来啊。」 顶着一头珠钗的柳氏出现在府门口,看到两对小夫妻站在一处,正聊得欢。 她听到门房通传,说是大姑娘和大姑爷,二姑娘和二姑爷来了,于是就等着他们进来,结果等了好半晌也没见人影,这才变成她这个母亲出来相迎。 「母亲。」姜雪向着快步下了台阶而来的柳氏伸出了双手,母女二人牵着手上下打量关心,那欢喜的模样,衬得一旁的姜隐像是个外人。 「进去吧。」余佑安只觉得那边母女情深的样子让人觉得不舒服,于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牵起姜隐往内走。 柳氏闻言放开姜雪,正打算回头招呼大女儿和大女婿,结果发现他们夫妻都已经进了大门了,连忙挽着姜雪的手臂,叫上秦度,进了府门。 说是为柳氏贺寿,但没有大操大办,只邀了姜家的亲戚和两个女儿的婆家。 最终,侯府来了余佑安,秦家也只到了个秦度,柳氏见状略觉得有些尴尬,还好自己娘家的姐姐来了。 大柳氏依然端着大姨母的架子,她丝毫没有柳氏的自觉,看到余佑安,还当真只将他当着外甥女婿,当着他的面,对姜隐颐指气使起来。 「隐丫头,你母亲特意送了请柬过去,邀太夫人和余四姑娘来赴宴,你怎么没将她们二位请来?」 第32章 夫人为重 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漏进厅内,在大理石地面上晕成斑驳的光影。 厅内静得出奇,余佑安端起茶盏,茶盖轻抹着浮沫,茶盖与杯身触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氏看着余佑安与姜隐的神色,暗中扯着大柳氏的衣袖子。 大柳氏瞪了她一眼,挥开她的手,腕间的三对绞丝金钏相互碰撞,眼见着余佑安未出声相帮,更来了势:「怎么,你是觉得嫁入了侯府,就瞧不起自己的娘家了。」 姜隐嘆了口气,无奈回道:「大姨母不晓得,太夫人平日最受不得粗鄙无礼之人,我晓得母亲生日,大姨母定到,若是将太夫人请来,岂不是要气坏她的身子。」 大柳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思忖了片刻,才敢确定,她这个大外甥女是在讥讽自己,气得拍案而起,抹额穗子摇摆乱颤:「你居然说我粗鄙无礼,真是反了天了,在你眼中还有长辈二字吗。」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大柳氏气得直喘粗气,姜隐却慢条斯理地轻叩着茶盖,柳氏见气氛不对,急于调停。 自家姐姐也真是的,在自己府里吆三喝四就算了,还来她的府里摆主人家的款,也不瞧瞧余佑安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姜隐。 「大姨母,大姐姐不是这个意思,您错怪她了。」姜雪忙着安抚大柳氏,「您看,我家婆母也有事不能来,您这么说,雪儿可是要伤心了。」 大柳氏被她的话说得一时语塞,只是看到一旁气定神闲像是无事发生的姜隐,她又气得牙痒痒,还是觉得不甘心。 「姨母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你那婆母身子也不好,且秦女婿还带了那么多贺礼,你们用心了。」大柳氏拍着姜雪的手说着。 姜隐闻言,笑了。转头看向一旁的余佑安:「侯爷,姨母这是点咱们俩呢,嫌弃咱们备的礼不够好,这饭啊,咱俩怕是没脸吃了,要不然回吧。」 余佑安点点头,放下茶盏起身。 「哎,侯爷,隐丫头,你们姨母不是这个意思。」柳氏急了,起身拦住姜隐的去路,「你姨母是同你们说笑的,你们能回来,母亲就开心了,这礼送与不送,无妨的。」 说罢,柳氏回头狠狠瞪了大柳氏一眼。 大柳氏眼见着余佑安起身,丝毫不给她们一点面子,才惊觉自己说话过了界,此时也心里忐忑起来。 「礼嘛,女儿怎么可能不准备呢,赵嬷嬷没将贺礼拿予母亲吗?」姜隐寒着一张脸,大声地叫起赵嬷嬷来。 赵嬷嬷匆匆从外头进来,听得姜隐问她贺礼,忙说:「拿来了拿来了,昨儿夜里少夫人挑了许久,方才一进府门,我就将礼交给晴儿了。」 柳氏看到赵嬷嬷沖自己使眼色,连忙道:「你看,隐儿怎么会忘了我这个母亲呢,就你事儿多。」 大柳氏被自己妹妹埋怨,心里也来了气,明明刚才是她在自己跟前说姜隐嫁入侯府后,对她不敬也不孝了。她是为了她出气,结果倒成了她的错。 「你刚才不说才一副头面,不值几个钱。」大柳氏气得脱口而出。 柳氏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自己确实看不起姜隐只送了自己一套累丝金凤头面,觉得她成了侯府夫人,轻慢她这个母亲。 但这话也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啊,尤其是余佑安也在的情形下。 「看来岳母和大姨母是瞧不上我侯府的礼,本侯原本还想替岳父在……罢了,这礼送不到心坎上,还不如不送。」余佑安挑眉说着,上前牵起姜隐的手,「夫人,咱们回吧。」 柳氏这回当真急了,一副头面算什么,听这个大女婿话里的意思,定是要帮夫君升迁。 没想到余佑安终于松口了,她怎么能让这天大的好事跑了呢。 「侯爷,您别恼,大姐姐早前与我争执了几句,生我的气,才会刁难隐丫头,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柳氏说着,扯了扯大柳氏的衣袖,「还不快向侯爷道歉。」 大柳氏在听到余佑安的话时,人就呆住了,但心思却转得极快。 她听出来余佑安是要为姜海铺路,那么,她作为姜隐的姨母,往后是不是也就能让余佑安为她的儿子在朝中谋份差事。 此时,大柳氏哪里还有什么长辈的架子,也不要什么脸面了,笑眯眯地舔着一张脸说道: 「侯爷,隐丫头,你母亲说的是,都怪她方才跟我争,这几日我府里事事不顺,心情不好,她还非同我吵。」 大柳氏说着,巴巴地看着姜隐夫妇,盼着他们能关心地问一句自己有什么事不顺心,那她就好将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事说一说。 只是姜隐瞟了她一眼,不置一词,转头看向余佑安,无声地询问是否要离开。 「既是误会,看在夫人面上,那就罢了,只是夫人心绪不佳,本侯也没闲心陪岳母吃饭了。」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径直往门口走去。 大小柳氏急步匆匆地跟在后头,声声挽留,只是余佑安牵着姜隐步子迈得飞快。 姜隐也小跑着跟着他,嘴角挂着浅笑。 她原本就不想回来的,如今不必留下陪她们吃饭,她能不开心吗。 直到了府门外,刚好遇到姜海回来,看到他们从府内出来,妻子和大姨子紧跟着追出来,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侯爷,您这是要回府吗?可是招待不周。」姜海走到跟前,对着自己的女婿拱手作揖。 余佑安闻言,转头看了柳氏二人一眼,复又转回头来:「岳丈辛苦了,本侯与夫人还有要事需处置,先回了。」 说罢话,便扶着姜隐上了马车,随后冲着姜海一点头,也跟了上去。 马车轮子慢慢转动起来,姜海目送着马车驶离,转头看向上方的两个女子。 姜隐与余佑安并肩端坐在马车内,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姜隐微微抽搐的嘴角,显示着她本极力憋着笑意,末了,扑哧笑出了声。 「哈哈哈,她们方才的脸色,当真是好笑。」姜隐一手捂嘴笑道,「你当真要为我父亲去说情?」 余佑安挑眉,似笑似认真地说道:「你说呢?我以夫人为重,夫人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她看着他的脸,知道他也就是气不过,随口一说,为她父亲走后门,那岂不是丢他余侯的脸,她不敢也不想开这个口。 「你可千万别搭理他们。」姜隐看他点头,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又笑道,「哎呀,今日真是痛快极了。」 余佑安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忍不住想发笑,于是转头掀起车帘子看着外头的景致,看着看着,回过头来。 「不如咱们在外头吃了饭再回吧?」 姜隐连连点头,她印象中,还没在外头酒楼用过饭呢。 酒楼是余佑安挑的,是京都最有名的樊楼,夫妻二人要了个雅间,让赵嬷嬷和翠儿及车夫另开了一桌。 两人坐下,余佑安跟小二报了一串菜名,姜隐为两人倒了茶。 「听说樊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了,我今日要好好尝尝,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余佑安点头,此时小二去而复还。 「二位,那边有贵客想请二位过去一聚。」 第33章 鸿门宴 跟着小二转过两重垂花门,姜隐看着檐角悬着的铜钱纹灯笼摇摇晃晃,忽觉得心里发慌,忍不住攥住了余佑安的袖口。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余佑安覆上她的手背,随后抓住握在手中,微微用力,示意她不用害怕。 小二已在前方不远处的门前站定,往内报了信。 余佑安看了姜隐一眼,两人眼神一交会,他伸手推开了门,从雅间内飘出淡淡的香味。 屋内坐着两人,一个是姜隐认识的慎王赵盛,另一个那日赏花宴也曾见过,只是余佑安不曾提过此人的身份,故而她不知其底细。 「殿下,萧兄。」余佑安冲着两人抱拳作揖,姜隐只默声行礼,而后挨着他坐了下来。 「听闻今日姜少卿为其夫人做寿,余兄怎么带着嫂夫人在外头打牙祭?」男子提着酒瓶为余佑安斟酒,待为她倒酒时,被余佑安拦下了,他也没有勉强。 「这位是刑部的萧侍郎,他可是眼下京中姑娘们心目中的佳婿。」余佑安一边为她倒茶,一边为她介绍。 听得余佑安这么说,姜隐便知道他的身份了。 刑部侍郎萧自闲,朝中新贵,去年的榜眼,正因他长得俊俏风逸,哪怕出自寒门,京中的姑娘们也对他趋之若鹜。 如今这位俊俏郎君就坐在她跟前,也不知是否是他的容貌带着几分女子阴柔的缘故,让她觉得此人行事怕不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余佑安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放进姜隐碗里:「尝尝这个,后厨用蟹油足足煨了近两个时辰。」 「你是多此一问了,樊楼厨子的手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这哪里是姜府的厨子能比的。」赵盛说着。 姜隐舀起半勺蟹黄酱汁,夹着肉放进了嘴里,听得两人的话,放下勺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让殿下和萧侍郎见笑了,妾身为人素来任性蛮横,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今日与母亲拌了几句嘴,不想留下受气,便拖着侯爷回来了。」 她看了余佑安一眼,他倒是静静地坐着听,不过对面的两人却在听到她这话时,有片刻的错愕。 「妾身一直听说樊楼的菜是京中一绝,只是以往不曾有机会一尝,今日也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求着侯爷带着妾身来品一品。」 她对赵盛有戒备,而萧自闲与赵盛在一处,相必两人就算不是一个派系,也定是关系匪浅,她可不想将余佑安拖入她与姜家的那些是是非非里面。 「孙尚书上月添了位千金。」赵盛夹了块水晶餚肉,「姜夫人何时给承宣添个妹妹啊?」 姜隐还未接话,萧自闲突然笑出声,将手里端着的酒杯放下:「殿下怎么也同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一般,尽催着旁人生孩子,那殿下又何时再为自己添几个麟儿凤女呢?」 余佑安又往姜隐碗里添了勺龙井虾仁:「殿下的侧妃之位还空着,萧兄府里也还缺个当家主母,二位都不急,我有妻有儿,更不必急了。」 萧自闲撇撇嘴,举杯一口干了杯中酒,赵盛笑道:「是是是,倒是我多事了,看余侯与夫人夫妻情深,下回太夫人见着太后,应该不会皱着眉头了。」 姜隐好奇,余家与宫中后妃亲近吗?为何赵盛说着说着,会突然提起祖母?她总觉得他说这话是意有所指,只是她猜不到他有何目的。 萧自闲突兀地嘆了口气,「唉,我又何尝不想娶妻生子,可也要有闲暇才是,说起这事,还得怪殿下。」 姜隐听着萧自闲的话,看了余佑安一眼,明智地选择不接话,只默默埋头吃菜。 赵盛挑眉,一副不解的模样:「哦,与我有何干系?」 「刑部本就公事繁忙,殿下还隔三岔五地为我送案子,就算我有心想相看姑娘,也抽不出时间来,殿下说说看,此事是不是要怪你啊。」 赵盛定定地看着他,少顷勾了唇角笑了:「如此说来,还确实与我有关,要不然,我替你挑些京中名门贵女,办场宴席,让你相看一番?」 「罢了罢了,实在是刑部忙得很,即便将人娶回了家,也只会冷落人家,还是不要耽误了姑娘的青春才好,毕竟左右逢源的本事,我还没学会呢。」 姜隐听了这话,总觉得萧自闲话里有话,此时再看这二人的关系,只怕并非如自己刚才所猜想的那样,于是悄悄凑过去问余佑安。 「他们二人平素里也是这么说话的?阴阳怪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吵起来了。」她凑得极近,压着声问着,可不敢让他们听到分毫。 只是余佑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赵盛抢了先。 「姜夫人与余侯说什么呢?」 姜隐一愣,看了余佑安一眼,心里的算盘拨了两下:「妾身本想同侯爷二人静静地吃顿饭,再请侯爷陪着逛逛,如今……不知殿下可否允我们先行离开?」 她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赵盛自然不能拒绝,只点了点头:「是我失礼了,二位请便吧。」 姜隐像是一刻都不愿再等,闻言起身冲着二人行了一礼,待余佑安作揖之时,她已经转身往门口去了。 两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匆匆下楼上了马车。 「你倒是胆大,敢跟慎王如此说话。」他在她身旁坐下,笑道。 姜隐挑眉,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怕什么。我刚进门时,确实看不明白他们二人,只是后来听萧自闲的话才觉得,他与慎王虽同坐一桌吃饭,但并非同路之人。」 「有他们互相牵制,我们反倒安全,我就算说错了话,赵盛也不会太计较,也不好太计较,毕竟我是个弱女子,没那么多见识。」 余佑安笑着,无奈摇头。 难怪世人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姜隐任性起来,还当真有些不管不顾的。 「今日他们叫我们过去,想必是冲着你来的,听说陛下近来身子不适,慎王怕是有些急吧。」姜隐蹙眉压着声说道。 他转头看着她,平日里看她主持中馈,做点心,看杂书,还以为对朝局之事是充耳不闻,没想到她知道的还不少。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慎王对你有拉拢之意,他都快把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余佑安自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自皇后的长子,也就是太子病逝后,陛下就未再立太子,而在陛下的众多子嗣中,朝中对慎王做太子的呼声最高。 可是,上个月突然爆出一桩事来,说是慎王在京郊有座私宅,里头圈养了许多未及笄的女娃儿。 陛下大发雷霆,可慎王坚决不认,直喊冤枉,陛下让刑部查了,但最后却不了了之。 「侯爷,少夫人,府里派人来请你们赶紧回去。」 第34章 出言相护 若不是大事,太夫人不会往姜家派人,也刚好,樊楼处于姜余两家必经路上,才会遇到,不然也要扑空了。 夫妻二人匆匆回府,直奔松鹤院,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说话声。 「太夫人,此事事关重大,宣哥儿还小,可不能出任何差错,今日是我遇上了这事,算是万幸了。」 姜隐听出来说话之人是林氏,这位许久不曾见过的妾室,今日怎么到松鹤堂来了。 她跟在余佑安身后进门,黛色裙裾扫过门槛,抬头看到林氏捏着帕子拭泪的柔软模样。 「祖母,我们回来了。」姜隐上前向崔太夫人行礼。 崔太夫人倚着缠枝莲纹引枕,半躺在罗汉榻上,宣哥儿就在她身旁坐着,手里握着她昨日做的磨牙饼干啃得开心,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隐娘,你院里可养了狗?」崔太夫人正色问道,手中的深香木佛珠轻轻晃动,磕碰在榻上。 姜隐扫了眼林氏,回道:「是,前几日院子里突然跑来一只狗,便养下了。」 「是从外头来的?」林氏惊呼一声,「少夫人糊涂啊,这种狗怎可留下,怪道今早妾身去向少夫人请安,那畜生扑上来就咬,野性难驯啊。」她说着,委委屈屈地吸鼻拭泪。 「请安?」姜隐声音一提,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般巧,自打我过门第二日便同你说过,不用向我请安,林姨娘也素来听话,之后就不曾踏入我松涛苑一步,怎么偏我今日出门,你就去了呢?」 姜隐挑眉看着她,勾着唇角笑着,但笑容冰冷无情。 林氏手中动作一顿。眼神闪烁地看了眼一旁的余佑安,喃喃解释道:「前些日子遵少夫人的令,妾身日日抄书抄经,并非有心不去的,也是今日才得空,特意去向少夫人请安。」 「可谁能料到,妾身才进了院门,那畜生便冲着妾身狂吠。后来听闻少夫人回了娘家,妾身打算离开时,忘了避开那畜生,竟被它死咬着腿不放,丫头婆子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救下了妾身。」 林氏的手轻抚在右腿处,伤心地落下泪来。 「哦,看来那畜生当真是留不得了,林姨娘可曾请了大夫来诊治?万万不能大意了,咬的可是右腿?」姜隐一副紧张的模样,细心地询问。 林氏倒没料到姜隐如此爽快地承认了这事,反有些愣住了。 「是,大夫上过药了,多谢少夫人关心,只是那狗留在少夫人院里,要是伤到宣哥儿就不好了,侯爷,您说呢?」 林氏看向余佑安,但他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端着茶盏顾自饮着。 就在此时,姜隐突然上前,蹲身一把撩起了林氏的裙子。 林氏被吓了一跳,立刻回神想将右腿往后撤,却被姜隐一把扳住,顺势撸起内里的衬裤。 光滑细嫩的长腿从上看到下,也不见有什么伤口。 「看来这大夫的药当真是厉害,竟让林姨娘的伤口这么快就痊癒了。」姜隐说罢松了手,起身冷冷地看着她笑。 林氏的谎言被戳破,一时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谁能想到,姜隐会突然上手查看她的伤口,本以为自己借宣哥儿安危的名头,定能将崔太夫人这尊大佛搬出来压制她,没想到崔太夫人确实动了怒,但没有立刻呵斥姜隐。 而她更没料到姜隐会想到自己作假,以至于她都没有做准备。 「怪道被拴着的狗也能咬人,原来都是假的。」余佑安这时突然讪讪地来了一句。 林氏「嗵」的一声跪倒在地,听得姜隐都忍不住替她呼痛。 「太夫人,侯爷,妾身只是担心那狗会伤了宣哥儿,又担心自己劝不动少夫人将狗送走,才出此下策,妾身不是有意欺瞒,太夫人,妾身是一片真心啊。」 林氏哭得梨花带雨,那叫一个我见犹怜,活脱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姜隐就成了那个恶人。 余佑安不动声色,姜隐默不作声,这时候只有崔太夫人打破僵局。 「隐娘,林姨娘如此行事,实在不该,但她的话不无道理,要不然……」 「祖母。」余佑安打断了崔太夫人的话,「隐娘决定留下那条狗之事,我也知晓,且也同意。那狗如今长得雪白滚圆,性子也温顺,我带宣哥儿也同它玩过几次。」 眼见着崔太夫人的神色开始动摇,他接着说道:「祖母,宣哥儿是男子,不能一直娇生惯养着,不过是一条狗,伤不着他的。」 林氏见余佑安坚定地站在姜隐一边,心里又急又恨。 「侯爷此话错了,畜生毕竟是畜生,便是养上一年半载,那日它不开心了,连自个儿的主子也会咬的。」林氏在旁苦口婆心地劝着。 只是余佑安铁了心,崔太夫人又听得余佑安也知晓此事且无意见,她一个做曾祖母的,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畜生又如何,有时候,畜生可是比人忠心多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樊咬主子,且还能看家护院,可人,就不一定了。」姜隐看着林氏重重说道。 在场众人都听出来姜隐的意思,无非是说林氏还不如一条狗忠心,林氏会攀咬她这个当家主母,但黑宝不会。 「祖母,那狗我既留下了,就不会再将它随意弃之,狗是如此,人亦如此。」 此时崔太夫人已不想管这事了,他们想如何就如何,于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今日既说起了那条狗,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侯府守卫森严,门户闭得紧,那条狗是如何突破重重门房,正好进了我的院子。」 余佑安闻言挑眉看向她,见她沖自己微微点头,又转而看向林氏。 若那狗不是姜隐在外头捡的,那便是有人刻意送进来的,而这府里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林氏这个妾氏,以及讨厌姜隐的余佑瑶。 但余佑瑶只是明面上不喜欢姜隐,绝不会在暗地里做手脚,所以最大嫌疑只有林氏,再加上今日这一闹,她的嫌疑更大了。 「何林。」余佑安高喊一声。 何林应声出现在偏厅门口。 「且去查查,看是否有人私下携带犬只入府。」 林氏一听这话,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其实不必何林查,就可断案。 不过姜隐不在意,她的目的只是吓一吓林氏,如此一来,她应该有一段时间能安分守己了。 是夜,姜隐吃罢晚饭,便牵着黑宝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一人一狗慢慢悠悠地走着。 将将走到院门口,便看到余佑安抱着宣哥儿站在那儿,定定地望着她。 这是要跟她秋后算帐? 第35章 打秋风 姜隐怔怔地看着父子二人。 余佑安身姿挺拔,在朦胧的烛火下,脸庞明暗交织,越发显得他高深难测。 活泼好动的宣哥儿在他怀里却异常安分,只是咧着嘴看着她笑,嘴里喃喃地发出声音。 她回神:「侯爷这时候怎么把宣哥儿抱来了。」 天色渐暗,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黑下来,以往这时候都是她将宣哥儿往回送,哪里还会让他在外头转悠。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佑安大步而来,宣哥儿顺势冲着她伸出了双手。 姜隐接过,将肉嘟嘟的孩子抱在怀里,忍不住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逗弄着,惹得宣哥儿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往后,宣哥儿就留在松涛苑吧。」 听到这话,姜隐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有几分错愕。 尤记得她刚嫁过来时,他曾说过,绝不会将宣哥儿交由她教养,怎么才过了几个月的光景,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的那番话了。 怀中的小儿揪住了她的流苏压襟,姜隐借着整理的支付垂眸掩去了眼底波澜。 「当初以为是你使了手段让陛下为你我赐婚,也怕你不曾生养,不喜孩子,不知该如何教养宣哥儿,所以不敢将他放在你身边。」 余佑安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当初是当初,眼下是眼下,有些事变了,他也该顺势做出改变。 「如今,你待宣哥儿的好,众人皆知,所以我想将他放在你身边。」 有些话余佑安并未说出口,虽是事实,却也怕她知晓后失落。 祖母年事已高,没有太多精力,而且侯府嫡长子理应由主母抚养,如此,外人对宣哥儿和姜隐才不会有说辞。 姜隐听他说得诚恳,也算是承认了当初自己的错误,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她也是真心喜欢宣哥儿。 她笑了,蹭了蹭宣哥儿的发顶,淡淡的奶香味熏得人心里暖暖的。 转身,她抱着宣哥儿转身往屋内走:「麻烦侯爷帮我把黑宝拴回去。」 从那以后,宣哥儿就留在了姜隐的院里,夜里由乳娘带着睡在耳房,毕竟余佑安占了她的床榻,要是再添一个,夜里谁会被她踹下床还真不好说。 天气开始变热,衣裳穿得轻薄,宣哥儿也更加好动起来,每日扶着桌椅开始踉跄走路,松涛苑里的笑声也更多了。 这天姜隐带着宣哥儿从崔太夫人处往回走,半道遇上了找过来的芳云。 「少夫人,大姑奶奶来了,偷偷去找了四姑娘。」 姜隐抚着宣哥儿后背的手微微收紧。余佑芸来找余佑瑶做什么? 自那日分家后,她便吩咐府里人,若余道远一家子有任何一个进了侯府,都需立刻知会她,若她不在,便要紧盯了他们,听他们说了什么,看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倒是安分了一段时日,怎么今日余佑芸突然上门了。 「走,去看看。」 说起来,虽同住侯府,但姜隐也有好几日没见过余佑瑶了,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余佑瑶的松雪院离松鹤堂并不远,不过行了片刻就到了。 翠儿抱着宣哥儿在院门外的小湖边看锦鱼,姜隐轻提石榴红裙,带着芳云悄悄地进了院子,遇到丫鬟都用眼神手势提醒她们噤声。 「四妹妹,好歹我们一块儿长大,你不能因为如今我们分了家,就见死不救吧,大姐姐真的很急。」余佑芸似情绪激动,声音略有些大,也不怕被旁人听到。 「大姐姐,我自然想帮你,可那么多银子,我当真拿不出来啊。」余佑瑶无奈说着。 姜隐不由点头,这倒是实话。 余佑瑶虽说吃穿用度不用自己掏银子,但每个月可以调配使用的月银也就三十几两,买东西赏下人,估计也攒不下多少,跟她自然是不好比的。 不过,她也是嫁了人,有了嫁妆后手里才有了闲钱,以前在姜家时,她也没有攒下什么多少。 余佑芸这时候来向余佑瑶借银子,可见是走投无路了,只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但不能再让她跟余佑瑶待下去了,要不然她那个傻小姑子指不定会被余佑瑶唆使着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隐抬手轻贴在门扉上,猛一用力,房门应声而开。 里头的两人循声看来,在看到门口的姜隐时,皆是一怔。 随即,余佑芸回神,慌忙将桌上的东西一包,拿了想走,但姜隐动作更快,一把将东西死死按在桌上。 「大姑奶奶今日过来怎不去祖母那里请安,这是来找四妹妹做什么?叙旧吗?这是给四妹妹带的礼吗?怎么又要拿回去啊?」 姜隐笑眯眯地望着她问,可她的眼神,让余佑芸觉得自己像被毒蛇盯上了似的,一阵阵地发寒。 她的手段,余佑芸是实实在在地见识过了。 「不,不是,是我同四妹妹借了点东西,晚些就还回来。」说着,她将手放在姜隐手上,想将她的手挪开。 但姜隐又将另一只手按了上去,两手齐齐用力,将东西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锭整银,一些碎银,还有些首饰。 「这便是大姑奶奶跟四妹妹借的东西?」姜隐厉声问道,将东西扔在了桌上。 余佑瑶眼神纠结,看着姜隐欲言又止,双手紧攥成拳,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倒不知你夫家已穷到要靠你来亲戚家打秋风了。」姜隐的手在一堆东西上头游移而后,最后落在一处,「连四妹妹这块用了好几年的翡翠禁步都要拿?」 余佑芸的脸色变得铁青,气息与她的步摇一样凌乱起来,却还要咬着牙说道:「弟妹如今掌着侯府中馈,自然瞧不上这些,你随便漏一点,就够我们一段时日的花销了。」 姜隐讥笑一声,她可不信余佑芸是那么省吃俭用的主。 「大姑奶奶从四妹妹这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上一回就借走了不少吧,可曾还回来了?」姜隐的目光淡淡扫过余佑瑶,「如今咱们不是一家人了,可要算清楚了。」 余佑芸彻底恼了,她虽是来借钱的,但却不愿低声下气,眼下被姜隐连番讥讽,哪里还憋得住气。 「哼,这是我与四妹妹之间的事,我劝你少管闲事。」 姜隐勾了勾唇角,伸手将余佑瑶往自己身后一扯:「你是外人,我确实管不了,但四妹妹嘛,我身为嫂子,还是能管一管的。」 她上下打量着余佑芸:「念在往日/你与四妹妹的情份上,我叫你一声大姑奶奶,但别真以为你是这家的大姑奶奶。」她睨了她一眼,「若无事,走吧,不送。」 余佑芸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气愤地转身往外走。 「等等!」 第36章 规劝 姜隐看着背对着自己站在门口的余佑芸,身子微微颤抖着,可见被气得不轻。 她笑了笑,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拔出了余佑芸发间的一只累丝金凤钗,拿在手里细细看着。 「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这不是四妹妹的吗,成亲那日我见她戴在头上,之后就不曾再见过,原是被大姑奶奶顺走了,正好今日还了吧。」 余佑芸霍地转头,一手摸着发间,看着在姜隐手中的凤钗,下意识伸手去夺,却被她转手避开。 「怎么,是想我将你打出去?到时难看的可就是你了。」 姜隐只一句话,便让余佑芸夹着尾巴灰熘熘地走了。 芳云看向姜隐,接到她的眼神,去外头叫了余佑瑶的丫鬟进来,帮着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这是她第几次问你要东西了?」看着一旁从始至终都没吭一声的余佑瑶,姜隐问道。 真是难以置信,这个还是天天与自己作对的余佑瑶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一个受气包,被余佑芸逼成这样,她都不会说一句重话。 「不记得了。」她摇头,说完又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又道,「会不会太狠了些,她真的急于用银子。」 姜隐长嘆一声,无奈看着她。 她当真是被太夫人和余佑安保护得太好了,都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你知道她问你要钱做什么?」 余佑瑶摇头,余佑芸只说想问她借四百两银子,却没有告诉她要做什么,她也还没来得及问。 「你明知今日给了,来日她只会变本加厉,明知她是怎样的人,还由着她予取予求,就犹如给她递了一把伤害自己的刀子。」 清风吹过,带来外头宣哥儿的笑声,让姜隐的心境开朗许多,但再看看余佑瑶,她又觉得心头沉沉的。 余佑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然日后嫁了人,怕是要被夫家的人生吞活剥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在帮他们之前,你得先顾好自己,你去看看自己的妆奁,一个堂堂侯府千金,值钱的首饰都没有几件,若不是怕被我们发现,你觉得她会留这些给你?」 余佑瑶沉默不语,叫姜隐觉得自己像在唱着独角戏,无力感油然而生,偏又不能不劝。 「我知道你性子软,禁不得她苦苦哀求,可你只看到她的难处,可还记得他们为难祖母和你兄长时的嘴脸,彼时他们可曾念过亲眷之情?」 余佑瑶眼神闪烁,姜隐知道她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的话,你可以不按我说的做,但你得想想你的兄长和祖母,……」 「我不是不爱听你的话,只是……」余佑瑶打断她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大姐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隐的目光一软,她明白余佑瑶心里的落差,看到余佑芸不复儿时记忆中的温柔和善,她会觉得痛苦也是正常。 就像人人都告诉她,母亲柳氏最宠爱的是她,可她却慢慢发现,那个最受宠的并不是自己,到头来,她能依靠的并不是姜家人。 「你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变成如今这样,倒也不必太苛责。兴许她在夫家和娘家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姜隐嘆气道。 并非她突然转了性子为余佑芸辩解,而是立场不同,见解不同罢了。 她是余佑瑶的嫂嫂时,自然见不得旁人欺负小姑子。但若只从一个女子的角度看,她也十分同情余佑芸。 余佑瑶怔怔地看着姜隐,见她慢步走来,抬手将累丝金凤钗插入她的发间,而后轻拍了拍她的肩,玉镯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女子存于这世上实属不易。你以为日后嫁了人,只是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吗?主母是除了主君之外,护佑全府上下,让所有人依靠的人。」 「男子在外闯荡拼杀,女子便是他们背后的支撑,让他们可以毫无顾忌之忧,女子成不了蔽日大树,却也能做迎风而立的松柏,所以瑶儿,你不能做依附他人而生的菟丝花。」 她微微加重搭在余佑瑶肩头的手:「你要成为你祖母,兄长可依靠的人。」 余佑瑶活到今日,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她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这个嫂嫂,初时只知她在外的恶名,后来又觉得她的确蛮不讲理,肆意妄为。 可再细想,若不是她这样性子的人成了她嫂子,那她被刘玥设计受辱时,大伯父抢夺家主之位时,刘玥死于侯府被众人猜疑时,兄长不能出面,又有谁能将这一切都挡回去。 眼下她明白了,姜隐有这样的恶名,只不过是她想保护自己罢了,如今,她也这样保护了自己。 「你嫂嫂说得对,瑶儿,你要学着长大了。」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惊扰到两人,转头便看到余佑安踏进门来。 他一身月青色长袍,胸口绣着水墨竹纹,姜隐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前几日刚替他制好的新衣。 「侯爷回来了。」 「兄长。」 两人转了个方向,并肩而立看着他。 这个场景,看得余佑安莫名安心喜悦。 以往他对祖母敬着尊着,对妹妹有心照顾却也只知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可真正她们需要的,自己总是无能为力。 而刚才姜隐的一番话,让他对她更加刮目相看,她的改变真的要用面目全非四个字来形容。 「瑶儿,你与他们分开太久,许多事都不知详情。余佑全在外胡作非为,无事就上勾栏瓦舍饮酒作乐,如今到了年纪,看上了张侍郎家的庶女,请了媒人上门说亲。」 「但前两日他上春风楼时,失手打死了一名花楼女子,如今人家闹上门来,他若不尽快将此事摆平,那亲事也就成不了,余佑芸就是为了这个弟弟才来寻的你。」 姜隐瞭然地看向余佑瑶。 原来如此,只怕连她也不知余佑芸借银子的真正目的吧。 此时觉得,余佑芸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夫家如何且不论,只家里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就够她操心的了。 当然,也可能她甘之如饴。 「瞧,你跟他们讲亲戚情分,她却把你当钱庄了,别傻了。」姜隐摇摇头,轻嘆一声,往门外走去。 让他们兄妹二人谈谈心吧,有些话她说终归是不合适。 芳云跟了上来:「奴婢派人将大姑奶奶送回家了。」 没有借到银子又被扫地出门的余佑芸原还想在门口嚷嚷几句,却被芳云直接拖上了侯府的马车,直接送回余家了。 这件事没有惊动崔太夫人,几人也没再提起此事。 时间到了五月,宣哥儿满周岁了,姜隐又忙着操办周岁宴。 「姜少夫人,月余不见,你的容姿越发艷丽了。」兴安伯府的胡夫人笑盈盈地说着,凑到她的耳畔低语,「你猜我刚在你们府门外,见到谁了?」 第37章 周岁礼 胡夫人比姜隐年长了近二十岁,若要按年龄算,还差着辈分。 不过姜隐是侯府夫人,两人身份相似,也就以姐妹相称了。 胡夫人对京中各家秘辛之事所知不少,姜隐从她口中听到了许多,有时不得不感嘆,越是权高位重之人,所行之事越发惊世骇俗,出乎她的所想。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如今看来,余佑安在京中一众官家子弟当中,正经得像是个异类,哪怕自己只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也是幸事一桩。 「看到了谁?」 胡夫人望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我看到你那二妹夫,在小巷与你三妹妹说话呢。」 「秦度?」她惊讶地挑眉,「你没看错,当真是他们二人?」 老天爷啊,一个未婚的姑娘和自己嫡姐夫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说话,就算没什么,被人看见,也是要被传出些什么来的。 「错不了,她们两个我又不是没见过。」胡夫人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会听到,「我刚在外头看到你二妹妹,这肚子……那腰身比兴安寺供桌上的铜盆还圆呢。」 胡夫人说着,还在腹部比画了一下。 「你啊,自个儿留意些,莫让她们拖累了你的名声。」胡夫人伸手拍拍她的肩,套在手腕上的两个金镯碰撞间发出声响。 姜隐笑着点头,暗道自己的名声有没有她们拖累,也就那样了。 「大姐姐。」 胡夫人离开未多久,姜雪便挺着个肚子来了,身边是扶着她的柳氏,姜悦依旧跟在两人身后。 因着胡夫人的话,她忍不住多打量了姜悦几眼,见她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端倪。 「隐丫头,那日是你姨母失言了,你莫生她的气,也莫要怨对母亲,你是母亲的女儿,我素来最疼你了。」柳氏上前拉着姜隐的手解释着,生怕说晚了,就失了机会。 那日姜海看情形不对连番追问,得知大姨姐得罪了大女婿,令他失了晋升的机会,当即将大柳氏赶了出去,勒令无事不能再与大柳氏往来。 不仅如此,姜海还要她向姜隐和余佑安道歉,定要想法子让余佑安点头,在他晋升之路上出力。 只是柳氏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大女婿阴晴不定,并不是个好相遇的,哪怕自己说得再多,恐怕这事儿也难成。 「女儿明白的,大姨母是大姨母,母亲是母亲,女儿不会怪母亲的。」姜隐笑了笑。 「那侯爷那里……」 「母亲放心,侯爷也不会怪母亲的。」她打断柳氏的话,转而看向姜雪的肚子,岔开了话题。 「二妹妹这肚子瞧着……比刘侍郎家怀了双胎的夫人还大」她的指尘轻落在姜雪隆起的小腹上,装着不知详情地说着,「莫不也是双胎?」 姜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讪讪地道:「我也不知是不是,大夫也未说。」 她说着,拿宽袖遮住了肚子。 姜隐不明白,难道她就不怕旁人看到她这大得出奇的肚子,心生疑惑?若换作是她,定不来凑这个热闹。 柳氏见状,以去向崔太夫人请安为由,扶着姜雪走了。 姜悦跟在后头,经过姜隐时,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视线交会,姜悦冲着她一笑,那笑容太过明媚,让姜隐觉得她另有他意。 「看什么?」突然站过来一人,正是抱着宣哥儿的余佑安,玉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着他也温和了不少。 宣哥儿如今黏她黏得紧,一见着她就伸手求抱,她抬手将人接过,向着姜悦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突然发现平日看着温顺恭和的庶妹,原来心里也有不少小九九。」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如你所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想在姜家后宅活下去,怎会是个性子温顺的。」 她转头看向他,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拐着弯在骂我。」 闻言,余佑安一愣,开口欲解释,她已抱着宣哥儿往花厅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那妹妹一眼看着就是个心思不简单的主。」他紧跟其后解释着。 她边走边撇嘴笑,难得看到他无措的模样,新奇极了。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花厅,余佑瑶陪着崔太夫人与各家夫人说话,柳氏拉着姜雪也凑在前头,众人正说着她的肚子。 众人长了眼也不傻,自然疑心,而姜雪还是以自己吃得多为由头解释,有位夫人还特意劝她少吃些,免得到时孩子太大自己吃苦头。 姜雪只尴尬地笑着。 姜隐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是刻意让众人看到自己与月龄不符的大肚子。如此,日后生下孩子即便藉口是早产,众人看到正常大小的孩子,也只会以为是她胎里养得好,才不显瘦小。 她这主意倒是不错,只可惜这些名门高户的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哪里会看不明白呢。 一见姜隐夫妇抱着孩子进了花厅,众人转而围了上来,热热闹闹地观了抓周礼。 宣哥儿也是个小人精,竟是一手抓了小木剑一手抓了根狼毫笔,向姜隐邀功似的扬着手里的东西。众人都笑这孩子长大后必定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如余侯一般。 更有夸赞姜隐的,说她将宣哥儿养得聪明机灵,连崔太夫人也在旁边说着姜隐如何用心照料孩子的事儿。 一场抓周礼下来宾主尽欢,唯有姜雪抚着肚子在旁默不作声,神情凝重。 姜隐装着不知,只热情地招呼宾客,倒是柳氏将她拉到一旁,低声叮嘱。 「你将这孩子照看得再好,终究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大姨母性子莽撞头脑简单,但有一句话她说得不错,孩子还得是你自个儿生的才好。」 柳氏一脸正色,语重心长地劝着,还时不时地东张西望,生怕旁人听到她们母女间的对话。 「早前侯爷没住在你院里头,我说再多也无用,如今侯爷夜夜宿在你处,你可得抓紧了,若是身子不好,尽快寻个大夫调理。早些怀上侯爷的子嗣,在这侯府你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姜隐只攥着手里的帕子默默点头,没有反驳。 这话虽听得刺耳,却也是事实。 女子嫁到夫家,首要便是为夫家开枝散叶,一个只会操持家务,不会生孩子的女人,都会被公婆厌恶,甚至还会因此被休弃。 只是她与余佑安的情形与旁人不同,若他当真能让她在余侯夫人这个位置上待一辈子,有没有孩子她无所谓。 但她不是余佑安,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你且好好想想吧,得空了就回家看看我和你父亲。」柳氏见她不语,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开了。 许是她陷于自己的思绪太深,怔怔站在原地的模样引起了余佑瑶的注意,缓步走了过来。 第38章 旖旎 「嫂嫂。」 珠兰的香气随风飘入厅内,其中夹杂着这一声嫂嫂。 这声嫂嫂让姜隐回过神,扭头看着余佑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但在看到她扭捏的神情时立刻认定,她就是叫了自己嫂嫂。 「怎么了?」她问。 「我还要问你怎么了,站在这儿一声不吭的,也不招呼客人,柳夫人同你说了什么?」余佑瑶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那日姜隐走后,兄长也同她说了一些有关姜隐的事,如她所料,姜隐在坊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恶毒」手段,不过是护着自己的不得已罢了,甚至并不是为了自己。 她不明白,姜隐为什么那么傻,掏心掏肺地对自己的妹妹,时刻护佑着,甚至为了她不惜做出阴毒的事情,以致拖累了自己的名声。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她总说自己傻,可在她知道那些事后却觉得姜隐比自己更傻,毕竟她可不会为了旁人这么损坏自己的名声。 「她还能说什么,无外乎让我早些为侯爷生下子嗣,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姜隐不甚在意地说着 待话说完,她才觉得不妥,扭头看着余佑瑶,见到她发间的累丝金凤钗,抬手替她扶了扶,笑道:「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打听这种事儿。」 余佑瑶撇嘴嘀咕了一句:「你也就比我大了几个月罢了。」 姜隐一挑眉笑了:「也是,那可得赶紧给我们四妹妹相看夫婿了。」 余佑瑶被她说得脸一红,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作势抬手要打她。 此时余佑安正好过来,姜隐顺势拉过他挡在跟前,侧身看向余佑瑶,还不忘再调戏她一句:「我这就去为妹妹挑一个文武双全的郎君来。」 说罢,姜隐提拎着裙裾转身就跑,余佑安抬手想拉住她,但只看到她红裙旋转如花绽放,人却是已到了花厅门口。 姜隐自然是同余佑瑶说笑的,今日的抓周礼来的大多是各家夫人,根本找不出几个年龄相仿的小郎君,当真要相看,还需另挑时节。 是夜,姜隐将肉嘟嘟的宣哥儿从浴桶里捞了出来,交给了一旁的芳云:「快把这小祖宗接过去。」 待她沐浴出来,发现屋里只有余佑安坐在软榻上看书,借着悠悠的烛火,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径直走到妆檯前,拿干巾子有些别扭地绞着湿发。 他宿在自己院里就是这一点不好,但凡他在,芳云她们就不好意思进来,害得她的自己擦头发。 她在心里连连感嘆自己命苦,恍惚间看到铜镜里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余佑安带着雪松的气息,已到了身后,他的体温也徐徐包围着她。 在她的错愕中,他抽走她手中的巾子,从上往下慢慢地擦拭着。 堂堂侯爷替她擦头发,让人瞧见了,定会问她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 「今日柳氏……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柳氏两字已出了口,他还是硬生生地改过来。 姜隐愣住了,刚想说柳氏是向自己赔罪,也向他赔罪,但细想他大约问的不是这事。 那问的就是柳氏让她生孩子这事儿,他怕是已经听到了什么才刻意来问自己的吧。 她瞟了他一眼,干脆扭过身来,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催我生孩子,毕竟二妹妹比我成亲晚,但孩子都快出来了。」 余佑安又换了块干巾子,将她的发尾拢在掌心放入巾子中擦拭着,神情丝毫不见诧异,显然就是明知故问。 她并不想提起这件事,免得让两人尴尬难堪,他非来问,都不晓得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黑丝渐渐松散开来,她按下他的手,拿着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梳着梳着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转头抿唇看向他,梳发的动作都停了。 余佑安将手中的巾子放到一旁,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长吁了口气。 「想说什么便说吧,免得憋得你晚上睡不好觉。」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离他远了几步,这才看着他道:「侯爷这几日都宿在我这儿,可不要伤了身子,不然去林姨娘那儿住几晚,或是我再帮您纳个妹妹进府?」 他眉一挑,久久说不上话来,思绪百转千回,到了最后咬牙突然大步上前。 姜隐说出这番话时,便想着他会不会生气,特意离得他远远的,眼下看他突然向自己走来,下意识转身往内室跑,长发上下飞扬,如月湖边随风而舞的柳枝般撩人心魂。 入了内室,再无可避之处,余佑安也追上了她,长臂伸展,单手揽住了她的腰肢,一个转身,两人齐齐侧身倒入了帐中。 「夫人说这话,是醋了?」 姜隐挣了挣,腰间铁臂纹丝不动,她只好作罢,侧头说道:「你胡说,我这明明是贤惠,你莫要不识好人心。」 「你倒也不必如此贤惠,我既说过侯府夫人这位置永远是你的,你大可做个妒妇的样子,如此,你我反倒更省心。」他说着,放松身子躺着,只是抱着她的手劲都未松分毫。 做妒妇,这有何难,只怕他到时候招架不住。 「我倒是不难,就怕侯爷落了一个怕后宅妇人的名声,失了面子。」 她想了想又道:「林氏虽有些小心思,但毕竟是侯爷的妾室,也是府里的老人,能让侯爷在新婚之夜都宿在她处的人,如今如此冷落,不好吧。」 余佑安却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是在怪我新婚之夜,让你独守空房?」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姜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 「大可不必。」 她撇撇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侯爷莫不是身体不适?可要请大夫来瞧瞧?放心,我一定请医术好,口风又紧的。」 「你……」他快被她气死了,居然敢质疑他,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恨不得将她嵌入怀中。 姜隐被他掐得生疼,他的体温灼烫着她,令她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又挣扎起来。 「别动!」他再次加重力道,紧紧压制着她,令她再也动不了分毫。 两人穿得单薄,又都只穿了寝衣,饶是姜隐未经人事,此刻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随着他的警告而静了下来,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察觉到她的僵硬,他有些无奈,但又存了几分坏心思逗弄她:「如此,我可还需要请大夫来诊治?」 唇一动,他含着她耳垂低语,满意地看着那抹胭脂色从耳尖蔓延至锁骨。 窗外更漏声声,也盖不住骤然急促的呼吸。 第39章 姑嫂同心 晨光初绽,浸润着雕花窗棂,在青云色纱帐上洇出浅金色的波纹。 檐角画眉啾鸣声声,惊动了床榻上的人儿。 姜隐翻了个身,猛地扯过云锦薄被盖住了脸,蠕动着将自己裹成了蚕蛹一般。 身旁的衾枕似仍有余温,松雪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旖旎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着她,一如昨夜他紧紧抱着她一样。 出嫁前夕母亲也是拿了压箱底的避火图给她看的,只是那时候她嫁的不情不愿,翻都没翻,就被她掷进了箱笼里。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后来与余佑安貌合神离,她只求能有个落脚之地,不愁衣食住行,自然也没有想过什么肌肤之亲,夫妻之实。 受不住被子里的憋闷,她又探出了头来,手指轻抚在自己的唇瓣上磨蹭着。 昨夜虽是她在言语上起的头,最后也是她败在了他的实际行动上,举着双手投降,而他压着她戏弄,只差临门一脚,才放过她。 「少夫人,您醒了。」芳云进门便见她仰面躺着,呆愣愣地出神。 姜隐被芳云的轻唤惊破,像是做了什么事被发现了,慌忙掀被起身,冲到了妆檯前。 芳云只觉得今日的她有些怪怪的,见她坐到了铜镜前,于是取了梳子,正好看到她素白中衣的领口滑落肩头,现出一抹红痕,犹似雪中红梅。 姜隐急急抓起衣领揪着,耳尖泛红似要滴出血来。 芳云比姜隐还大两岁,以前又是服侍余佑安的,虽是未嫁之身,但这种事儿还是晓得的,当初便明白了,抿唇忍笑,目光落在铜镜中的人脸上。 姜隐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故作镇定地问:「宣哥儿呢?」 芳云目光掠过她被抓得起了褶皱的前襟:「赵嬷嬷和翠儿带着他在院子荡鞦韆呢。」 两人无事,芳云手脚麻利地替她梳发更衣,脸上挂着柔柔浅笑,却什么话都没说。 姜隐别别扭扭地吃完早饭,正打算好好想想自己那间铺子该装修成什么样子,忽然听到翠儿说话的声音。 「四姑娘……少夫人在屋里头呢。」 余佑瑶来了,这好像还是她头一回来自个儿院里呢。 起身走向门口,珠帘轻响,只见余佑瑶款款而入,鬓间金凤步摇的垂珠轻颤,在看到姜隐时陡然驻足,轻叫了一声嫂嫂。 姜隐沖芳云使了个眼色,芳云领会,带着翠儿走了。 「进来吧。」姜隐引着她到内室偏厅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问,「是过来找我有事儿?」 余佑瑶头微垂,她绞着帕子,舔了舔唇瓣开了口:「多谢嫂嫂,给大姐姐送去银子。」 姜隐端茶盏的动作一滞,勾唇无声一笑,将杯子放到了她跟前。 「你知道了。」 那日她从余佑瑶的院里离开,思前想后还是从余佑安给的银子里取了三百两,让芳云派人给余佑芸送了过去。 倒不是她真的心软可怜余佑芸,而是怕余佑瑶心头难安,才送了银子后,特意让芳云想法子偷偷将这个消息透给余佑瑶身边的人。 她也不是想让余佑瑶感激自己,只是想让她宽心,自己这银子花得才值当。 余佑瑶点头,一手抚着茶盏。 姜隐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翡翠镯:「我这钱也不是白给的,左右他们要还的,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你也不用再耿耿于怀,老觉得亏欠了他们。」 说着她又凑近她,冲着她眨了眨眼:「这银子可是你兄长让我给大家置办衣裳首饰的,左右外头的料子不如自家的,所以才省下了这笔银子,你可要替我瞒着啊。」 余佑瑶忍俊不禁,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下来,和暖的穿堂风拂来,吹散了她鬓角碎发,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你啊,往后别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每说起这事,姜隐看她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跟你兄长说过了,往后啊,每月给你五十两,你要是看中了什么衣裳首饰,就让他们送到府里来,只管问我要银子就是。」 她好歹也是侯府嫡千金,穿着还不如姜雪那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说出去她这个做嫂子的也面上无光。 听了她这番话,再想起之前的种种行为,余佑瑶心里觉得越发过意不去,愧疚之下,看向姜隐的眼神越显亲昵。 「嫂嫂,你教我做那个布丁吧。」 余佑瑶难得开口,姜隐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姑嫂两人进了小厨房。 余佑瑶聪慧,一点即通,两人没过多久就做出了许多布丁和蛋糕。 做得多了,府里的人都有了口福,姜隐让芳云给崔太夫人送去了一些,剩下的都让余佑瑶拿去分给她院里的人了。 临近吃午饭时,姜府派了人来,道是柳氏得了急症,想见女儿。 彼时余佑安不在府内,姜隐留了口信,带着宣哥儿回去了。 柳氏确有几分病相,未施脂粉,双眼泛红,半倚在缠枝锦衾上,看到姜隐,忙向她的方向抬起了手。 姜隐将宣哥儿交给了翠儿,走到床畔坐下,这才接住了柳氏的手。 「母亲这是怎么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莫不是受了风?」 柳氏一听这话,摆了摆手,满脸的失落:「我是被你父亲气的。」 姜隐挑眉,感情是两夫妻拌嘴斗气,只是怎么让她这个女儿来劝架。 「母亲也真是的,父亲在朝为官,事务繁杂,心境定然不好,有时说话沖了些,母亲又何必当真呢?」 姜隐并不想知道他们因何事发生争执,甚至若知晓是这种事儿,她都不愿回来。 「若是旁的事儿也就罢了,但是他……」柳氏哽咽了一声,「昨日从你府里回来,他便问我,侯爷可否原谅了你大姨母,可有说何时为他的考绩之事约见几位同僚。」 说到此处,柳氏双手一摊看着她无奈道:「你也知昨儿那么忙,我根本就不曾和侯爷说上话,我怎知何时呢?正如你当时所言,他的事为何要我一个妇道人家插手?」 姜隐勾着唇角轻轻一笑,手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上的玉镯:「那母亲大可将这话直接同父亲说呀,何必自己生闷气。」 「是呀,我方才也是同母亲这么说的。」姜隐影进话来,人也从外间的屏风处绕了过来,行进间,发间的点翠蝴蝶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原来二妹妹也在啊。」姜隐看她端着汤药,于是起身让到了一边。 柳氏见她的目光落在姜雪身上,忙插话道:「你妹妹也不过比你早到了一刻。」 姜雪端着药碗坐到了床边,拿勺子舀着药餵着柳氏。 「父亲原就因为大姨母的事在气头上,母亲那日寻不到机会与大姐夫说话,将此事告诉大姐姐也是一样的,侯爷那日松了口,说明总归是会为了姐姐,将姜家的事儿放在心上的。」 姜隐不语,看着姜雪的背景,片刻工夫后嘆了口气。 「我也与母亲和二妹妹说实话吧,这事短时之内还是让父亲别提得好。」姜隐一脸为难地说着。 「为何?」 柳氏急了,忙问道。 第40章 下毒 柳氏推开姜雪的手,看着姜隐,双手紧紧地攥着锦被,锦缎被面被攥出狰狞的纹路。 姜隐的目光追随着姜雪的身影,落在她微隆的腰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氏急于知道原因,却见她只顾看着姜雪,迟迟不开口,急得连连催促。 「你看着你二妹妹做什么,快说啊,究竟为何?」柳氏撑着床榻又坐起来几分,她急得就差爬起来,抓着姜隐的双肩追问了。 「这……」姜隐看看柳氏,再看看江雪,末了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昨日二妹妹来赴宴,那些夫人见了妹妹的肚子大得出奇,私底下嚼舌根说妹妹……」 她吱唔着看向姜雪,引得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们说妹妹是未出阁便珠胎暗结,实在不知矜持检点,败坏姜家名声。」 柳氏和姜雪忽地白了脸色,两人面面相觑,回想起宴间众夫人姑娘的眼神和私语,哑口无言。 「好巧不巧的,这些话被太夫人听了去,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带着对我都生了嫌隙,更对侯爷说,我姜家有女如此行事,只怕其他姑娘也……」 姜隐适时地停下话来,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游移。 柳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有沉默,显然是无话反驳。 姜雪青着一张脸,身形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额间的坠珠相互撞击发出脆响,口里喃喃低语:「不,不是……」 「是与不是日后孩子一出生便知晓,足月生产虽能用早产搪塞,但孩子一看众人便知。若提前生产,届时又该怎么说。」 姜隐满脸急色,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柳氏与姜雪都没有回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默默地垂着头,姜雪更是将自己的帕子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 若是到了此时,她们二人还要编织谎言来欺瞒她,那当真是将她当傻子了。 眼见着二人不吱声,姜隐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们……母亲,你糊涂啊,怎么能由着二妹妹如此行事。」 她又转头看向姜雪:「二妹妹,哪怕你与妹夫如何情难自禁,也不该无媒苟合。」 最后那几个字,将姜雪一直努力维繫着的体面尽数撕碎,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如今好歹嫁了人,在侯府小心谨慎行事,不犯错,侯爷至少不会休了我,但三妹妹日后还如何寻得好夫家。」 屋内只有姜隐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柳氏和姜雪一声不吭,哪怕她们心中对姜悦日后的婚事毫不关心,眼下也不敢反驳姜隐的话。 最终,姜隐将母女二人明里暗里地训了一顿,便抱着宣哥儿,连饭都没吃回去了。 回到府中,余佑安正在她的书房处理公务,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正好看到芳云带着几个丫头将几碟菜端上桌。 「怎么,姜家如今连口饭都不给你吃了?」余佑安在她身旁坐下,笑着问道。 她一见着他,不由又想起了昨夜之事,只觉得耳尖发烫,侷促地想起身离开。 但看他一脸坦然,好似两人之间无事发生般的模样,她反倒不好意思做出扭捏的姿态,硬逼着自己坐在桌旁。 她清了清嗓子,挪开视线,夹了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以前倒不觉得,如今嫁了人后才发现,姜家的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哦,看来你母亲的病另有隐情啊。」 她撇了撇嘴,而后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是啊,託了侯爷的福,那天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吊着他们的胃口。如今不就是挖空心思地想让侯爷松口帮衬一把,又要脸面不敢直接求到您这儿来,这不就想从我这下手。」 说罢话,她又埋头吃饭。 原本去姜家之前就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辰,结果因这事一闹,她早饿得腹中空空,闻着菜香,勾得她肚中馋虫嗷嗷直叫,也顾不得再与他说话,只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看着一缕散发随着她的咀嚼飘荡在耳侧,他下意识地抬手替她撩起别在耳后。 她吃饭的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他温暖和煦的眼神。 「你……」 「昨晚……」 两人齐齐开口撞了个正着,又都倏然停口,皆闹了个脸红。 「侯爷,少夫人,不好了。」芳云的叫声惊走了栖在枝头的鸟儿,随即就见她冲进了屋内,满脸的急色,身后还跟着狼狈的翠儿。 余佑安眉头一锁,只因芳云从未如此慌张过,可见是出了大事:「何事?」 「兴安府的衙役来了,说少夫人犯了事儿,要带去衙门问话,眼下人正向后院来了。」 「我?犯事儿?」姜隐停下手中的筷子,满脸疑惑地指着自己问着。 「是。」芳云和翠儿连连点头。 余佑安比她更快地起身,左手覆于背后,右手一撩袍摆大步迈过了门槛,往院门口走去。 姜隐连忙起身跟了上去,身后跟着一众松涛苑的丫鬟婆子。 两路人马在前院与后院的交界之处相会,兴安府的衙役来了约莫七八个,足见李府尹对捉拿姜隐之事的重视。 姜隐忙吩咐芳云将众人散去,特意嘱咐要将此事瞒着崔太夫人。 这厢余佑安已与捕头对上了话。 「秦捕头今日怎到本侯府内,是本侯犯了什么事不成?」 秦捕头抬手作揖,而后目光落在一旁的姜隐身上。 「姜少夫人下毒残害他人,我奉李府尹之命前来缉拿姜少夫人归案。」 下毒? 姜隐一脸懵然,她什么时候给人下毒了,又给何人下了毒? 她看向余佑安,余佑安也正好向她看来,两人在彼此眼中皆看到了疑惑。 这厢,秦捕头已抬起手:「侯爷,姜少夫人,得罪了。」 随即便由衙役上前夹住了姜隐的双臂往外拖。 姜隐被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回头眼神无助地看向余佑安。 余佑安瞳孔一缩,一个大步伸手想拉住姜隐,却被秦捕头拦住了去路,只听得衙役靴底碾过鹅卵石发出的响动渐渐远去。 「侯爷,少夫人只是例行过堂问话,侯爷不必过于担心。」秦捕头抱拳道。 余佑安皱着眉头问:「苦主是谁?本侯夫人对何人下了毒?」 秦捕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怪异,却还是如实相告:「余林氏。」 第41章 公堂审问 「啪!」 惊堂木在案台上震出巨响,李府尹一捋山羊须,看着下方的女子。 衙门口站着不少凑热闹的百姓,看着背身众人,但身姿绰约,穿着秀雅的女子,互相交头低语着。 「堂下何人?」 姜隐轻提裙摆跪了下来,银步摇垂落,晃在耳畔。 「妾身余姜氏,不知犯了何事,被捉拿于此,还请府尹大人还妾身清白。」她柔声说着,面上适时带上一丝急色,努力让自己显得柔弱。 这时候示弱,总比逞强好。 「犯妇姜氏,今日侯府妾室林氏用过你送去的糕点后,呕血不止,糕点中验出毒物,人证物证俱全,还不招认!」 林氏?糕点? 她今日与余佑瑶确实做了不少云锦糕,但并未送给林氏,她怎么就中毒。 定是余佑瑶带回去的那些,被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了去。 不错,她不怀疑余佑瑶下套设计她,她更相信这是林氏做的局。 「哎哟,瞧着是个美人样,没想到是蛇蝎心肠啊。」堂外嗡声四起,一个老婆子说道。 「你有所不知,她就是余侯的第三任妻子,姜府的嫡女,她未出嫁前,就是个名声在外的,她下毒,一点都不稀奇。」又有妇人说着。 姜隐深吸了口气,忍下了。 「大人冤枉,妾身今日确实做了糕点,但当时有厨房中人盯着,且府里不少人都吃了,如何偏她林氏中了毒,她中的又是何毒。」 她不能直言自己没有送糕点给林氏,那样只会将余佑瑶拖下水,想来林氏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李府尹看着她,目光微抬扫过门口的百姓,勾着唇角冷哼一声:「知道你不会轻易认罪,来人,将苦主叫上来。」 姜隐静静跪着,未多久身边跪下来一人,她撇头一看,并不是她以为的林氏,而是服侍她的丫头沁兰,当即明白过来。 也是,都身中剧毒到呕血的人,又怎能跑到堂上来告她,要是不小心露了馅,这戏不就唱不下去了。 「沁兰,林姨娘是何时得到芸豆糕,何时毒发,你又是请的哪位大夫,谁人去请的大夫?」姜隐看着沁兰连番发问。 李府尹皱眉,将惊堂木又拍了两下:「余姜氏,本府还未问话呢。」 姜隐立刻将头一埋:「是,大人。」 府门口传来百姓的低笑声,李府尹不耐地拍了拍惊堂木,将下方的沁兰吓了一惊。 李府尹清了清嗓子:「你家姨娘何时吃的糕,何时毒发,又是何人去请的哪位大夫?」 「回,回大人,我家姨娘午时得了少夫人送来的芸豆糕,当即就吃了两块,午饭后小憩了一会儿,未时三刻姨娘腹痛难忍,连连吐血。」 「奴婢没办法,就去找了一位姓陈的大夫,大夫看了后说姨娘是中了毒,但是何毒他也不知。哦,大夫还从少夫人送来的糕点上验出了毒物。」 姜隐笑了,看向李府尹道:「大人容妾身无礼,妾身有些话想问这个婢子。」 李府尹犹豫了片刻,挥了挥手,随她了。 「沁兰,午时是何人给林姨娘送的芸豆糕,你又是从哪个门出的府,我可没听人通传此事。」 沁兰目光闪烁,吱吾了片刻才回道:「是,就是少夫人院里的婢子。奴婢是从后门出的府,所以门房不知情,才未通知少夫人吧。」 姜隐又问:「我院里的婢子,你叫不上名来?怕是根本没这个人吧?」 沁兰被连番逼问得汗津津的,额头覆了薄薄一层汗,想了片刻才艰难开口:「那婢子喜穿绿衣,右耳下有一颗红痣。」 「哦,你说的是翠儿。」姜隐笑意更浓。 「是,就是叫翠儿。」沁兰急切地回道。 「你很聪明,挑了我的陪嫁丫鬟做这个送点心的人,可惜你不晓得,午时,我带着翠儿在姜家。」姜隐凌厉的目光盯着沁兰,一字一句说得沁兰青了脸色。 「还有,我昨天做的是云锦糕,不是芸豆糕,你也根本没有出府,不管大门后门侧门,我都派了门房婆子守着,为的就是防家贼。」 沁兰哑口无言,眼神四下闪躲就是不敢对上姜隐的目光。 「如此听来,好像这姜氏确实有些冤啊。」 外头百姓又议论起来,李府尹的惊堂木都快将案角都拍裂了。 沁兰像是回过了神,扑着往前爬了两步,额头将青砖磕得砰砰作响,「大人,少夫人素日里就苛待林姨娘,罚她抄经,不许她出府,大人……」 姜隐见状,立刻跪行上前两步,扯着嗓子喊道:「大人,妾身是侯府夫人,如今侯爷对妾身宠爱有加,交妾身管家之权,教养嫡子,妾身又何须欺压一个不受宠的妾室。」 「况且,沁兰所言皆为虚言,那林氏中毒之事,恐怕也是这对主僕的构陷。」姜隐说着,纤纤玉指指向沁兰。 沁兰瞠目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你……大人,少夫人过门第二日,姨娘去向少夫人请安时,少夫人便说要发卖了姨娘,若不是侯爷及时出现,我家姨娘早没了。」 李府尹闻言,似乎突然来了兴致,身着往前探了探,右手靠在案几上,看着下方的沁兰道:「哦,她当真这么说的。」 说着,他又看向姜隐:「余姜氏,你可曾说过这话?」 姜隐一滞,这话她确实说过,但那是警告,又并非真要如此行事。 「大人,妾身的确说过这话,只不过是吓唬林氏罢了,当不得真的。」 李府尹一摸鬍鬚,眉头一皱:「嗯,正室确实可以随意发卖妾室,可见你确实对林氏有私怨,那看来下毒之事或许真是你做的。」 姜隐皱眉,明明沁兰作假的嫌疑更大,可李府尹为何颠倒是非,她心中忽然生了疑心,难道李府尹已经被人收买? 「余姜氏,你可认罪?」惊堂木拍下,发出的声响像只手一样,紧紧抓住了妻隐的心。 她挺直了腰板:「大人,此事真不是妾身所为。」 「哼,如今人证有沁兰,物证有你送的糕点,你还不认。来人……」李府尹宽袖一挥,「上夹棍,给本官夹碎这毒妇的手,省得她再害人。」 衙役齐齐应喝,立刻有两个衙役上前按住姜隐的肩,另有两个衙役取来了刑具。 「大人,你指鹿为马,不辨黑白,如此断案不公,妾身不服。」 门口的百姓议论纷纷,惊堂木被李府尹连连拍响,但还是阻止不了百姓的窃窃私语。 「行刑。」 李府尹甩下惊堂木,扯着嗓子对着下方的衙役喊着。 「大人且慢。」 第42章 情难自禁 堂上情势一触即发,此时却有人出声阻拦,姜隐不由抬头看去。 原来是秦捕头,方才虽是他到侯府抓得她,但此时能出言相帮,不管他是否有私心,她都万分感激。 「大人,她好歹是侯府夫人,若此时动了刑,届时侯爷那里不好交代啊。」秦捕头虽压低了嗓音,但姜隐还是听见了。连带着身旁的衙役都停下了动作。 李府尹拈鬚冷笑,公正廉明的匾额下,他的官袍泛着明暗难辨的幽光:「本官秉公执法,又岂会因她是侯府少夫人就罔顾他人性命,偏袒于她。」 说着,他广袖一甩:「还不快动手。」 衙役听命行事,将姜隐又按实了几分,另两人抓起她的手,强行掰开十指塞入木棍之间。 姜隐呼吸急促,又是怕又是气愤,红艷艷的指甲掺杂在木棍之间,显得异常诡异。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大人便是如此断案的,你草菅人命,枉为百姓的父母官,我啊……」 夹棍两侧的绳子被衙役拉动,绳子顷刻间绷紧,带动着夹棍互相靠拢,像是要将指骨夹断一般。 姜隐已无法思考,满脑子都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她似乎都听见了指骨错位的脆响一般,连呼吸都乱了。 她咬着下唇,却仍抵不住那游走于全身的痛意,汗一滴滴落在地上。 渐渐地,痛意像是淡去,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直到最后一刻,她想的竟然是余佑安这辈子算是欠了她的,自己不过嫁他为妻,便遭了这么多事,下辈子他可得当牛做马地还她。 姜隐昏了过去,又在被送入大牢时醒了过来。 衙役架着她进了牢房,将她放在一旁的地上,让她可以靠着石榻而坐。 她浑身抖得厉害,上下牙齿磕着发出嘚嘚的声音。 「少夫人何苦硬撑。」秦捕头嘆了口气,上前将才戴上的手镣脚镣都取了下来,「只要画个押您就能回去,不过一个妾室,关上侯府大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姜隐明白秦捕头的好意,只是若如他所言行事,让她认了没做过的事,叫她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兴安侯府的名声也要连带着被毁。 她不语,只摇了摇头。 秦捕头按着胯马,又嘆了口气。 他只是个捕头,听命行事,他劝过了,也算尽了人事,只好作罢,带着众人离开了。 牢房门被关上,又用铁链上了锁。 姜隐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石榻,上头好歹铺了些干草,她便用手肘撑着,艰难地爬了上去。 待她躺下,中衣已被汗水浸透,双手的疼痛如汗一样慢慢浸透了全身。 大牢内阴暗潮湿,静寂无声,只有偶尔不知何处有水滴落发出的滴答声,气窗外的一方天色已暗了下来,越发显得牢内阴暗潮湿。 姜隐面对气窗躺着,全身不停地战慄着,意识迷迷糊糊,想清醒却又醒不过来。 意识朦胧间,身后似乎传来锁链被扯动的声音,是秦捕头吗?还是有人来送饭了?会是余佑安来了吗? 一想到余佑安这三个字,她的意识有片刻清醒,但下一瞬,有什么抵上了她的后腰,随即脖颈处一紧。 她被夺去了呼吸,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用双手扒拉着掐住她脖子的东西,干涩的嗓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要炸开之时,突然冷冽的空气又重新挤入了她的胸膛。 「咳……」她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五脏六腑像是随时要蹦出身体来。 「姜隐,你怎么样。」有人将她扶坐起身,随即冰冷的身体落入了一片温暖之中。 听着熟悉的声音,她的意识慢慢回笼,睁眼便看到紧锁着眉头的余佑安,只觉得鼻间一酸,眼眶更热了。 「你……你终于来了。」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在看到他时土崩瓦解,眼泪顺着脸颊无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一抖,只觉得她的泪竟像滚水一样,烫得他心头发颤。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头,缓缓将她扶正了些,仔细看着她的脖颈,上头留下了布条勒出来的痕迹。 目光缓缓而下,在看到她的双手时,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们居然对你用刑了,他们怎么敢。」 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却还拼命地向自己挤出笑容,他心中的怒意如波涛翻涌,却还是隐忍着,将软弱无力的人再次揽入怀中。 他料想他们不会轻易放她回来,但没想到暗杀,动刑,他们倒是一个不落,此事的幕后黑手定然不简单。 姜隐靠在他的胸口,吸取着他的体温,僵硬的身子慢慢有了知觉,只是痛意也更加明显,她急促而短的呼吸,咬着牙同他说话。 「刚才,是有人要杀我吗?」话问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哑了。 「是,放心,人已经解决了,不会再有人能伤到你。」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不敢想他要是晚来一步,看到的就会是她冰冷的尸体。 无声接过芳云递来的伤药,就着烛光,他取了干净的棉布想替她上药,只是看着她红肿的十指,他竟下不去手。 末了,还是芳云看不过去,上前取了药,让他抱紧姜隐。 他冷着脸,将手举到她嘴边:「疼就咬着我。」 十指连心,哪怕是上药,也令姜隐觉得意识模糊,即便这样,她也只是咬着自己的唇忍着。 余佑安只能不停地与她说话,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被带走后,我便命人去探查林氏,发现她这一回是铁了心要诬陷你,竟狠心地给自己下毒,我请了军医查看,发现她中了醉仙散。」 「此毒曾在定国公一案中出现过,那是南疆一个部族的秘药,据说长期服用,可以操纵此人言行,若短时大量服用,便会毒发身亡。」 「我不知林氏从何处得来的这药,只是她将服用的药量控制得很好,能让她显得中毒很深,但又不会伤及她的性命,只需服下解下便可安全无虞。」 姜隐不能开口,她怕一开口尽是痛苦呻吟,只能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瑶儿听得此事,十分内疚,她说从你院里带着糕点回去的途中,遇到了林氏,她求着瑶儿给她一些品尝,瑶儿心软答应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被林氏利用了。」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艰难开口:「她本来想上堂作证,我,是我拦下了。」 「不要让她来,呃……」姜隐艰难开口,却又被痛意像是掐住了喉咙一般戛然而止。 芳云将她的十指上药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顾不得擦汗,她又急忙打开一旁的包裹,从里头取出大氅。 余佑安接手,轻轻抖开包裹住姜隐,指滑过红痕处,情难自禁地在她湿热的额头落下一吻。 第43章 心疼 姜隐缓缓抬头,对上他满是疼惜的目光,她想回以笑容,只是扯着嘴角,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他用粗粝的指腹笨拙拭去她眼角的泪,在她红肿的眼尾流连:「是我连累了你,待出去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她咬牙摇头。 他们坐在同一艘船上,哪怕他们不是两情相悦,在赐婚圣旨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躲不开,又何来连累一说。 耳中尽是她的呜咽声,他哪里还能由着她继续呆在这里:「我带你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想将她抱起,枯草在他的动作下发出窸窣的声音。 「不,我不能走。」她摇头拒绝,「我若这么走了,参你的摺子明早就会送到陛下手里,那侯府的声望将荡然无存。侯府大厦若倾,你如何补偿我。」 她从大氅下抬起手,他忙抬手托住,不敢让她随意动弹。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相信你定能查明事情真相。」她咬牙说着,情绪激动的大口喘息着,「那个李府尹定是被人买通了,你要小心。」 「好,我去查。明日,明日我一定带你回家。」 他郑重说着,又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薄唇轻触她的发顶,好一会儿才抬手,轻易地将她放倒在石榻上。 「晚些我让人送些吃的过来,你一定要吃,等我。」 「嗯。」她带着哭腔应了一声,目送着他出了牢房。 他回身站在牢房门外,由着芳云将牢房门再次上锁,冲着她一点头,才扬长而去。 芳云没有随同离开,而是进了她对面的牢房,隐在了暗处。 「少夫人安心睡,奴婢会一直守着您的。」 姜隐睡得很不安稳,数次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昏暗的牢房,慢慢地等着自己再一次陷入昏沉中,有一次正好撞上有人想进她的牢房,被芳云三两下拿住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芳云不止是个婢子这么简单,毕竟不是随便哪一位夫人的婢女能有一身好武艺,可赤手空拳打跑两个男人的。 晨光未露时,有人带着满身晨露到了牢房外,看着缩在石榻上女子,她笑得很是开心。 「姜氏,你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姜隐睁眼看着牢门外,笑得得意扬扬的林氏,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但还是强撑着,慢慢爬坐起来,目光越过林氏看了眼她身后牢房中的芳云,沖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 「你不该这么心急的。」姜隐说着,「你费尽心思构陷我,怎么就不能多等两日再来看我悽惨的模样,如此心焦,不怕筹谋落空吗?」 林氏掩唇笑了起来,轻睨地看着她,一张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我怕什么,呵呵,你以为你握着侯府掌家之权便站稳脚跟了,你一出事,何人关心过你,太夫人不曾问过一句你的行踪,余佑瑶知晓此事却默不作声,还有侯爷……」 「昨日当着他的面,你被抓走,他夜里却只关心我的病情,彻夜守候,今儿一早又上朝去了,根本不曾关心过你的死活,当初娶你不过是形势所逼,他心中根本没有你。」 然姜隐听了这一番话,丝毫不见愤怒,伤心,失落,看得林氏心里的愤怒油然而生。 明明她已经落魄如此,侯爷也放弃了她,为何她还能如此镇定,哪怕一身狼狈,却还是不卑不亢。 「他若心中无我,难道就有你了?」姜隐粗喘了一口气,勾着唇角开心地大笑起来,不小心将自己呛着了,剧烈咳嗽了一阵才停下来。 「你若心中笃定他所爱之人是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儿?我若不在他心中,你同样也叩不开他的心门。」 姜隐笑着,也不知是在笑林氏,还是自己。 林氏的脸色几经变换,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半晌没有接话。 「不过你既然来了,不妨为我答疑解惑吧,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她抬眼看着林氏,「只凭你,没那个本事。」 林氏张口欲言,只是牢中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隐闻声看去,发现是林氏的丫鬟沁兰来了,凑到林氏耳畔不知说了什么。 林氏看着姜隐,抚了抚鬓边的步摇,丹蔻银簪两厢呼应,显得异常扎眼,一如她此时的得意:「你想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你便带着这个疑问去死吧。」 话说完,林氏转身,疾步往大牢外走去。 姜隐一瞬间卸了力,支撑不住,任由身子倒回了石榻上。 也不知自己以前是否也是这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可惜已过去数月,她至今想不起前尘往事,不然,或许还能从中找出林氏背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少夫人,你没事吧?」芳云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想过来,但时辰不早了,她怕自己贸然出现在姜隐的牢房里,被衙役发现。 姜隐深吸了口气,才提起嗓音回了句:「没事,只是没睡好,有些累。」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姜隐觉得自己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开始无法分辨白日黑夜。 双手已察觉不到痛意,只觉得很累,累得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朦胧间,听到有人卸去铁链的声音。 她睁眼,看到秦捕头带着两名衙役进了她的牢房。 「姜少夫人,今日苦主亲自上堂,李府尹召您回话。您可与她当面对质。」 秦捕头说罢,衙役便上了前。许是受过叮嘱,两人放缓了手劲,架着姜隐慢慢地将之带入了大堂。 堂前,林氏和沁兰跪着,旁边还有一名男子,另有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就坐在下首位上。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来,冷峻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皲裂,但随即又握拳隐忍,挪开了视线。 姜隐在林氏身侧跪了下来,衙役放开手时,她控制不住要往前扑倒,幸好用手腕撑了撑,勉强跪坐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上座的李府尹,笑问:「大人今日是想夹我的腿,还是判我杖刑啊?」 李府尹的脸色惨白,侷促地转头看向一侧的余佑安。 只见他一挑眉,徐徐扭头看来,勾了唇角道:「此事,本侯晚些再同你要说法。」 李府尹抬手擦了擦额际的汗,拿过一旁的惊堂木扬手欲拍,但落下时又迟疑地看了一眼余佑安,才轻轻地拍了一下。 「林氏,昨日你的婢女沁兰状告兴安府少夫人姜氏下毒谋你性命,如今你毫发无损,那昨日之言是否都是你们主僕二人的构陷。」 林氏俯身先磕了一个,后仰头,委屈柔弱地看向李府尹。 「大人,妾身昨日确实是吃了少夫人送来的糕点后腹痛吐血,侯爷也为妾身请了大夫诊治,确实是中了毒。」 林氏说着,看向一侧的余佑安。 李府尹也将目光转向余佑安,见他点了点头:「不错,本侯请的大夫的确诊出她中了毒。」 「啊,这……」李府尹没料到从他这里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是……」只见余佑安手一扬,挥了挥宽袖。 第44章 破局 余佑安很指叩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林氏鬓边微微晃动的步摇上:「只是她所中之毒是醉仙散,这可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东西。」 林氏的眼中涌上慌乱,在她身侧的姜隐清晰地看到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陷进绣帕之中。 她方才还胜券在握,如今余佑安的一句话便让她失了底气,可见她的能耐不过如此,若说她身后没有高人,她是绝不相信的。 「柳先生。」余佑安转头,看着一旁的男子,示意他来解释。 姜隐打量着青衫男子,她不曾听余佑安提及过这位柳先生,也不曾在侯府见过,想来柳先生并非只是他的幕僚如此简单。 柳先生上前一步,向着李府尹抱拳一揖。 「大人,在下乃军中军医,曾随余侯上阵杀敌,荡平苗部,因此对这醉仙散有些研究。」 「昨日奉余侯之命为林姨娘诊脉,验出她所中之毒乃醉仙散。在下也查验了林姨娘所食用的糕点,却发现点心上的毒量微乎其微,哪怕将整盘糕点吃完,也不会有任何徵兆。」 「更奇怪的是醉仙散的毒都在糕点外层,内里不见分毫,可见是先做好了糕点,而后在外头撒的毒粉。」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柳先生说着,从手中的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上前放于案几上。 李府尹看了一眼,糕点的样子正是那日侯府赏花宴见过的模样,有一块还被掰开,可见正是那碟物证。 他身子往后一靠,发出一声疑问。 「如此说来,姜少夫人所送的糕点上的毒,并不会致林姨娘腹痛呕血,且这糕点的毒很有可能是后来被人所下。」 柳先生点点头:「不错,而且醉仙散并非轻易可得,若不能取得苗部人的信任,绝不可能得到此毒,可见得此毒之人定与苗部往来密切。」 李府尹挥手让衙役拿走了糕点,而后探身问:「如此说来,想查到此毒的来源是极难了,那岂不是无法通过此毒来查明真凶?」 余佑安身子懒懒一靠:「倒也不是不能,想来柳先生应该有法子。」 听似询问的话,却说得胸有成竹。 刘先生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衙役身边与之耳语了几句,那衙役返身出了大堂。 「醉仙散瞧着只是白色的粉末,易溶于水且无味,但经过此毒的手沾了白矾水,便会变成蓝色。」 余佑安闻言笑道:「既如此,堂上三人且先验一验,若真凶不在你们三人之中,侯府上下全都验一遍。」 姜隐定定的看着他,他的眼神坚定,无形中给了她一份信心。 姜隐身侧的林氏虽脸色不大好,但还算镇定,倒是她旁边的沁兰一直不停地发抖,显见的已是吓破了胆。 没多久,衙役便端着一碗水进来,端至堂前让余佑安和李府尹过目。 李府尹手一挥,衙役又端着水走向下方跪着的三人。 「且慢。」余佑安开口,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而后落在姜隐身上,抬手却指向了另一边的沁兰:「从她开始。」 沁兰抖得跟筛糠似的,惊恐地看着那一碗水向着自己越来越近,不住的往林氏的方向缩着。 她碰到林氏的身体,像是猛然间回神,无措地拉着林氏的衣袖:「姨娘,姨娘。」 林氏如避蛇蝎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同样直打鼓。 衙役站到沁兰跟前,冷冷喊着:「伸手。」 沁兰抖着身子缓缓抬手,但在看到那碗时,突然发狠地推开了衙役,向前连着爬行了三步。 「侯爷,大人,我……」 见此情形,不必验也知深兰是经手之人,只是她够忠心,饶是被逼得毫无退路,也不曾供出林氏。 余佑安一手拍在桌上,厉声问道:「还不快招,你为何要向林姨娘下毒?又诬陷少夫人?」 「奴婢……」沁兰吱吾着还是不肯说。 余佑安转着扳指冷笑一声,向着堂外喊道:「何林,将人带进来」 随即从堂外进来两人,走在前头的那个磨磨蹭蹭畏畏缩缩,后被何琳一脚踹得膝窝上,跪倒在地。 「你且看看,此人你可认识?」 沁兰徐徐转头看了一眼,随即软倒在地。 「昨日你自公堂离开后便去见了此人,还从他手里拿到了醉仙散的解药,你们可认罪。」余佑安冷冷地看着沁兰与林氏,「你们主僕二人不认也罢,左右他是个靠不住的,早就 将你们二人都招供。」 沁兰忽地回头看向林氏。 此时的林氏见大势已去,神情反而更加自傲起来,仰头看着余佑安。 「侯爷,我陪了你三载,伴你走过侯府最为艰难的日子,可你转头就将我忘了。」她看向身侧的姜隐,似疯癫般的怒吼,「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你不会如此待我。」 余佑安的神色随着她的话慢慢变冷:「那是你的自以为,那三年你做过些什么心知肚明,你怀揣着目的到我身边,一切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姜隐怔怔地看着他,如今才知原来侯府宠妾也只是假象。这么看来,宣哥儿的母亲应该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吧。 她忽然觉得身子一阵阵的发冷,就好像被置身寒冰之中,牙齿都忍不住打起架来。 李府尹一看又是男女之情惹来的祸事,生怕他们再深究下去扯出自己,忙陪着笑做起了人情。 「侯爷,既然是您府中之事,不如林氏和这婢子就交由您和少夫人处置吧。」李府尹话音落下,就忙不迭地挥着衣袖嚷着退堂。 众衙役退去,百姓也被驱离,但李府尹却被余佑安留了下来。 「余大人觉得此事就能如此了结了。」余佑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姜隐扶了起来。 姜隐踉跄着起身,半依半靠在他身上,浑身都乏力得很,被他扶着,颓然地坐入玫瑰椅中。 李府尹自然知道李佑安的心思,忙拱手作揖告罪:「侯爷恕罪,此事是下官鲁莽,伤了少夫人,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上门致歉。」 余佑安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不如李府尹将你幕后之人请来,让本侯与他当面一叙,本侯往后自然不会再与你计较此事。」 「这……」李府尹迟疑着。 「你便不说,本侯也知是刘家人动的手脚,你收了多少银子本侯不管,但若今日刘家人不来,府尹之位你也趁早让贤吧。」 姜隐挑眉,她万万没想到,此事刘家居然也插了一脚。 李府尹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哪有不应的道理,忙派了人去请。 余佑安俯下身,蹲在姜隐跟前柔声轻问:「可还受得住?」 姜隐点点头,干巴巴地开口道:「既然与刘家有关,我倒要听听他们有何说辞。」 片刻工夫后,刘家的人来了,却并非姜隐以为的苏氏的夫君刘郎中,而是一个更显年轻些的男子。 他行至厅中央,目光环视一周后,落在了坐在一旁的姜隐身上,笑了:「姜少夫人,许久未见,你可好啊。」 第45章 亲自服侍 姜隐打量着来人,猜测着他的身份。 男子腰间挂着的羊脂玉琚泛着寒光,偏偏那双凤眼噙着一丝笑意,看似灼灼如烈火,却看得她浑身直发颤。 她不明白他摆着这么多人不搭理,为何偏偏先与她说了话,如此一来,堂内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幸而林氏她们已被押回侯府,不然明日怕是又要流言蜚语满天飞了。 但要命的是,姜隐完全不记得此人,翠儿又不在身旁,她根本不知自己与他到底有什么纠葛,她甚至害怕自己失忆前与他有过私情。 姜隐只是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眼下只有以静制动,待回了府里再问翠儿了。 她不说话,余佑安扫了她一眼,玄色衣袍掠过她的膝头。 「原来二郎与本侯夫人熟识,只是不知她何处得罪了二郎,以至于你不仅费尽心思与本侯的姜室合谋,还向李府尹行贿,让其为难夫人,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啊。」 原来他是刘家二郎刘棠。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眉微动,想起有关此人的传言。 听说此人乃庶出,虽未考取功名,但行商手段了得,刘家能将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舒坦,皆是因为这个庶子。 李府尹被说得脸颊发烫,反观刘棠却一脸坦然,好像余佑安说的这些与他无关一般。 他又看了姜隐一眼,随后视线挪到了余佑安身上。 「有无恩怨重要吗?侯爷宦海沉浮多年,定然也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道理。诚然,我与姜少夫人确为旧相识,但商人重利……」 他说着,侧过身来向着姜隐欠身一礼,露出令人胆战的笑容:「还请少夫人见谅。」 听了他这话,姜隐心中原有的忧虑顿时变成了愤怒,心里骂骂咧咧地将他刘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若是当初自己眼瞎当真看上他,到了如今他们也算是恩断义绝,往后是敌非友了。 「二郎如此心细之人,行事之前难道会不曾想过后果,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余佑安说着,微弯下腰身,伸手将她身上的大氅收紧了几分。 姜隐感受到他的体温,干脆放松了自己,向着他的方向徐徐倾倒,靠着他坐着。 刘棠看着二人,敛起笑容,面色一僵,像是失去了耐心:「事情是我做的,侯爷待如何,不妨直言。」 「当真只是你做的?」余佑安说着,目光垂落看着姜隐,而她的目光落在刘棠身上,他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她凌乱的发顶。 刘棠咬牙,从堂外吹进来的风搅起了他的袍角:「侯爷想从我口中听到是谁?只有我。」 余佑安嘆息一声,抬眼看向刘棠:「虽说刘玥之死与兴安侯府无关,但人终究是在本侯府里没的,你们刘家心中有怨也是常理,本侯也不怪你们。」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牵扯上本侯的人,且还用了醉仙散,此事若传扬出去,免不得要与当年定国公一案扯上关系,届时本侯好说,但你们刘家定会大祸临头。」 余佑安薄唇一勾,冷冷而笑,他心中对刘棠的所作所为,渐渐有了别的猜想。 「如今事已至此,为免事态扩大,此事就止于今日,止于我们几人之间。林氏便是侯府的祸根,自有本侯与夫人处置,至于刘家,也需有人来担了这责才行。」 刘棠微一扬下巴,沉思片刻,应下了:「好,侯爷放心,刘家的内贼我定会于今日处置,给你们一个交代。」 姜隐看着两人商议完毕,虽然心中疑问千重,但还是沉默不语,看着刘棠转身离开。 余佑安微弯腰扶着她的双肩,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我们回家吧。」 姜隐一点头,想起身却觉双/腿无力,身子才微起又无力坐下。 余佑安见状,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一手自她膝窝下穿过,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打横抱起。 侯府的马车就候在门外,他抱着她进了马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此时才惊觉她浑身烫得厉害,立刻催促着回府,早知方才就不让柳先生先回府了。 马车疾驰,姜隐嗅到他襟前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高热蚕食着她的神智,恍惚间只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消片刻,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 余佑安抱着姜隐匆匆往松涛院走,一边疾行,一边吩咐众人烧水,做饭,向太夫人通传消息。 柳先生就等在松涛院,不只有他,连余佑瑶也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看着兄长抱着长嫂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余佑安身边,看着他怀中脸色苍白的姜隐:「嫂嫂,你没事吧,此事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 「瑶儿。」余佑安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嫂嫂不怪你,先让柳先生替她诊治。」 说话间,他抱着姜隐进了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扯过一旁的锦被替她盖上。 姜隐一占了床,神志不清地蜷缩起来,此时她犹如置身于冰窟之中,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柳先生,快来替她瞧瞧,她的手受了伤,眼下又发了高热。」余佑安退后一步,让出床畔的位置。 柳先生上前诊脉,而后又解开十指的布条查看了手指的伤势,再取针施以针灸,过了片刻,姜隐紧锁的眉头慢慢纾解开来。 「侯爷,少夫人手指的伤有些严重,需费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至于高热,也是手指的伤引起的。」 说话间,柳先生已收针并写下了方子,交给一旁满脸急切的翠儿:「依方抓药,一日两回,连服六日,届时我再来替少夫人换方子。」 一个白色瓷瓶递了过来:「此药早晚外敷,切记双手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更不可再受伤,不然,怕是就废了。」 余佑安伸手接过,顾自反身进了内室。 芳云已提前回府,此时正绞了湿帕子替姜隐擦拭着脸庞,见余佑安进来,忙让出了位置。 姜隐的十指,自昨晚包扎后便一直不曾更换包扎,此时看着比昨晚更严重。 芳云想帮忙,却被余佑安阻止,这一回,他取了药,只是稍加犹豫,便轻柔地将药膏涂抹于她的指上。 将十根手指都涂抹包扎妥当,翠儿端着水进来,要为她擦拭身子。 「你去准备些吃食,少夫人已一日一夜未进食了,准备些软糯易克化的。」他将药瓶收了,递给翠儿。 翠儿只是愣了愣,便将铜盆放在一旁,还很是贴心地将干净帕子交给了李佑安,拿着药瓶出去了。 只是接过帕子的余佑安此时才察觉自己冲动了,看着将姜隐满头的汗,沾了污物的脸,犹豫了半晌才伸手解开了她领口的盘扣。 扣子解开,揭开同样湿漉的中衣领口,显出嫩白的肌肤。 虽说那夜情难自禁之下,也曾抚过这具娇躯,但仍不如眼下直面这片娇嫩时所带来的冲击。 他红着双耳,绞了干净的帕子,轻柔又急促地替她擦拭着裸露在外的肌肤,看着它们从嫩白泛起红意。 放下帕子,他取过干净的中衣,转眼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第46章 穿衣 姜隐看见自己的中衣正攥在他骨节分明的指中,垂下的衣袖擦过她裸露的臂弯,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慄。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余佑安仓皇错开视线,衣实翻飞间,将中衣反裹住她的肩头,玄色衣袖扫过她的锁骨,惊得两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扶我,我起不来。」见他亢自出神,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冲着他伸出了手,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被包的成了两个拳头,棉布一路上伸,卡在她腕间的玉镯之下。 眼下她只着小衣,总得把干净的中衣穿上,那就得起来,可她手都被他包在这样了,他也不晓得帮她一把, 他回神,忙上前,一手握着她的肩头,一手掌心虚托着她的后腰,扶着她坐起身,将中衣一展,遮住了玲珑有致的娇躯。 「柳先生说……」他笨拙地替她繫着衣带,指尖擦过锁骨,只觉喉间发紧,「柳先生虽是军医,但医术精湛,他说你这手没事,仔细将养着,很快就会好的。」 「嗯。」她轻应了一声,还是垂着头,双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方才的事还是因着高热。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一副恹恹的模样,余佑安不由皱起了眉头,担心方才她昏睡着,还有不适之处未能让柳先生看出来:「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抬头看他:「没有,只是觉得这事实在有些想不通。」 他倾身抬手,将粘在她唇边的一缕湿发拂开,手顺势落在耳下颈旁:「没事,你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告诉你。」 「三哥,嫂嫂醒了?」内屋的门口,传来余佑瑶的声音。 姜隐扭头看去,只见余佑瑶红着双眼,绞着帕子站在那里,犹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不是来看我的吗?不过来啊。」姜隐说着,病态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只是为了让余佑瑶心里觉得好过些。 余佑瑶嘴一撇,沖了过来,跪趴在床榻旁,伸手想去拉她,却在看到她被包扎得看不出指尖的手时,眼泪夺眶而出:「对不住,嫂嫂,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也不会让.....」 「好了,别哭了。」姜隐打断她的话,「她存了害人之心,你怎么防得住,就算没有你,她也会想别的法子,说起来,是你倒霉,被她利用了。」 姜隐想帮她擦眼泪,可手举到她脸颊住又无奈停下,只能求助地看向余佑安:「你倒是劝两句啊。」 余佑安笑了笑,目光转而看向自家妹妹:「好了瑶儿,这事不怪你,你嫂嫂受了刑,还病着,你且先回去,待过几日她身子好些了,你再来陪她。」 余佑瑶抽噎着点头应下,起身像是依依不捨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宣哥儿呢?」看着余佑瑶离开,姜隐又想起余承宣来。 昨夜她自身难保,也没法子顾及宣哥儿,眼下回到熟悉的地方,当真有些想那孩子了。 「这几日祖母会照顾他的。」他说着,轻柔地托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祖母知道你被林氏陷害,让你好生养着,宣哥儿有她,你就放心吧。」 隐姜还想说什么,正好翠儿端着饭食进来,余佑安接过,执意要亲自餵她,于是芳云便拉着翠儿出去了,让夫妻二人可以好好独处。 余佑安一边餵粥,一边与她说着话,如此她才知道这一晚上他做了些什么。 如林氏所言,他确实去看过她,同行还带了柳先生,名为诊治,实际上是为了查探虚实,在得知林氏中的竟是醉仙散后,他便派人盯着西院所有人,而他也一直留在西院。 林氏本打算入夜后随着喝柳先生的药时,服下解药。 但药是余佑安的人熬好送来的,他又在旁盯着,令她一直找不到机会,于是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劝得余佑安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但他一离开西院,就去了牢中探视姜隐,从大牢离开后,又马不停蹄地跟踪西院的人到了城西的何方堂,顺着何方堂这条线摸到了刘棠。 而林氏进牢房的时候,他就在牢房外。 「所以说,你早就知道刘家是刘棠做的手脚?」她问道。 「嗯。」他点头,「刘棠虽是个商人,但他是慎王的人,算是慎王的钱袋子,」 姜隐扭头避开他餵来的菜,摇头抬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吃了。 他也没强求,将碗筷放下后,还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 「那你说,此事可是慎王的意思?」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大抵他知道,只是未加以阻止,可能是想通过此事来试探我的底线,而刘家刚好能拿你做藉口。」 姜隐抿着唇瓣,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慎王惹来祸事。 据他们所知,刘玥与慎王有染,怕是已珠胎暗结,而刘玥之死也应该与慎王有关,只不过事发在侯府,她这个当家主母背了锅,所以说,这些事全是因慎王而起。 「只是我没料到的是,刘棠与你竟是旧相识。」他说罢,快速地挪开了视线,端过放在一旁的药碗,用手背轻碰了碰碗身,发现不烫了,才拿过来餵她。 她下意识地张含住汤匙,立刻被苦得垮下脸来,坚决不再张嘴。 「将药喝了,你的伤才会好。」他快速地扫了她一眼,再次将汤匙送到她嘴边。 她紧闭着唇看向他的眼,然他一对上她的眼,再次快速地避开。 她想,她大约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了。 再次侧头避开汤匙,她伸手,用手腕勾过他端着药碗的手,探过身去,唇瓣轻启,深吸了一口气,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啊,太苦了。」她一口气喝完药汤,被苦得嘶牙咧嘴。 余佑安往她嘴里塞了颗甜枣,才终于让她松开了眉头。 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将碗勺放于掌盘,端着放到外间的小桌上,又是取新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忙了一圈后,他再次起身。 「哎,你坐下,我有事同你说。」 他站着,定定地看着她,见她满脸期盼,于是又坐了回去。 她看着他,咬了咬下唇,似有些纠结,迟疑了片刻才开了口:「其实我不认识刘棠。」 他皱眉不解。 刘棠那番话,分明二人是相识的,若只是刘棠胡绉,依着她的脾气,当时便会反驳,与之对质,又怎会留到现在来同自己说他们二人不相识? 「不,应该说或许以前认识,但现在我不认识他。」看着他满脸的疑惑,她也没打算再瞒着他了,「其实在与你成亲前的三日,我受了伤,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第47章 探病 「失忆?」 余佑安指尖骤然收紧,将锦被抓出了道道皱褶。 他万万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由望着靠坐在锦衾上的女子,变得柔和的日光透过纱窗投在她的身旁,浮游的尘埃让她的脸庞带了几分朦胧。 「是,醒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记得身边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人和事都是陌生的。」她委屈地看着他,「所以,刘棠的话是真是假,我分辨不出来。」 刘棠或许与她有些接触,但能让他毫不留情对她设局来看,两人更像是仇人,所以她甚至怀疑,自己与刘棠以前是否真的有往来,指不定他知道自己失忆,诓她的。 可眼下她最在乎的,是余佑安信不信她。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眼神之中带上了疼惜。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以前的事,就不要想了,不管他与你之前是否相识,如今你是兴安侯府少夫人,日后与他是不会有往来了。」 姜隐点头,内心欣喜,如刘棠那样的人,就算她不是侯府少夫人,也不想与他有纠葛,再说他根本不重要,只是余佑安信她,她就能安稳地在侯府待下去。 「下回柳先生来了,让他好好替你瞧瞧,若真想不起来,也就算了,咱们过好往后的日子便是了。」 姜隐轻应了一声,若不是有些人事会令自己陷入险境,她也觉得能不能记起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在余佑安心里,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姜隐与前世记忆中的姜隐不同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失忆,改变了她的习性,才会让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或许这辈子,他们都能有个不同的结局。 因为手上的伤,姜隐被余佑安看得死死的,除了衣漱,其他事情他都亲力亲为,夜里也时刻盯着,生怕她睡沉了,自个儿伤了手。 头几日,姜隐一直被局限于床榻之上,这禁令令她哭笑不得。明明自己伤的是手,却被他搞得像伤了脚,只能闻着苦涩的药味躺在床上养病,险些将她逼疯。 过了三五日,她终于求得他松口下了床榻,能在屋子里走动,偶尔早晚还能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余佑瑶每天都会过来陪她说话,如今她们二人亲近极了,已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余佑瑶同她说了很多近来外头发生的事。 听说刘家的一个庶子被查出勾结南疆,企图将京都兵力分布图交给对方,而如此行事竟是因为刘家的不公与欺压,逼得他不惜做出叛国之举,以达到与刘家同归于尽的目的。 所幸,此事还未成,就被刘家二郎识破得以制止,未酿成大祸,只是陛下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厉斥刘家家主与刘郎中,刘家在朝为官的都降了职,罚了俸?。 还有余佑全之事,虽在余佑芸四处筹银之下,摆平了花楼管事,但那张侍郎家还是听到风声,拒了这门婚事。 后来,还是余佑芸出力,另寻了一家商户之女,虽不是官宦之家,但至少嫁妆银子多,不必再为余佑全四处借银子了。 另还有一庄事,是与姜雪有关的。据说有一日她上铺子买布料,正好遇到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原与秦家有过婚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被秦家毁婚。 后来那姑娘高嫁,夫君的官职比秦度还高,如今见秦度还是个小官,妻子也只是个小官之女,心里不知如何的痛快,那日在言语上自是极尽讥讽之意。 姜雪回去便与秦度大吵了一架,听说动了胎气,这些时日都在府里养胎呢。 原本,姜雪卧病在床,自己做姐姐的,应该过去探望。 只是自己与林氏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柳氏来询问探望自己一次,她也就懒得装什么姐妹情深,甚至连礼都没送过去一份。 姜隐称病休养期间,也有不少相熟的夫人过来探望。有些只是走个过场,有些是想打听消息,自然也有些是真心关怀的。 这一日,府里来了一位令人意外的客人,慎王的侧妃茹夫人。 「初听闻刘家联合侯府妾室设计陷害主母,我还以为是殿下同我说笑的,哪有如此以下犯上之事,你也是心善,居然还留那林氏在府里。」茹夫人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姜隐听出她这话中探究的意味,只笑了笑:「林氏是我过世婆母留下的人,侯爷与我念着旧情,好歹留她一命,侯府多养一个也无妨,只要她不再生事便好。」 事实上,她自兴安衙门回来后,便不曾问过余佑安是如何处理林氏的,毕竟她虽是苦主,但人是他的,事也是因他而起,她还不如不插手的好,反正他答应过自己,会补偿她的。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该问他要补偿了。 「是这个理,不过你毕竟是侯府主母,得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来,也不能由着这些个下贱胚子爬到你头上去。」 姜隐听了这话,只笑了笑,没接话。 茹夫人也觉得自己似乎言之不妥,选择换了话题。 「今日我说过来探望少夫人,殿下让我带了好些药材过来,希望能助你早日调理好身子,你啊,也是时候为兴安侯怀个孩子了。」茹夫人笑着,冲着身侧的婢女招了招手。 婢女将几个盒子放到桌上打开,茹夫人就坐在桌旁,一一向她说明是什么药材,得之如何的艰难。 姜隐只是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一声,气氛也算融洽,没过多久,茹夫人便走了。 到了夜里,她将此事与他说了。 「今日她一登门,我便知道了,定是慎王派她来的,不然一个往日与你素无往来的人,怎会突然登门探望,也算是为难她了。」余佑安的目光扫过仍搁在桌上的锦盒,讥笑着。 姜隐连连点头,她当时正是这么想的,哪有以前从没见过的人,无缘无故就巴巴地跑来探病的,要不是也在大门口自报家门,怕是连门房都不识来人。 「那慎王派她来做什么?」她觉得慎王如此行事,颇有一种提醒的意味。若他们没有查到那么多,定会以为刘家是因为刘玥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勾结林氏陷害她。 但慎王特意让侧妃过来探病,反而让人生出一种特意告之旁人,他也是局中人的意味,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不必理会,这位殿下自信得很,一来想必是想从你口中探得我们知晓多少事,二来怕是提醒我们,他的手可以伸得很长,长到出现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姜隐一怔,目光忽地在房里环视了一周,看向他时,瞧见了他眼底跳动的烛火。 第48章 过继 蝉鸣撕开盛夏帷幕时,姜隐的手伤也终于养好了,对着炎炎夏日,她整日缩在自个儿的院里,连院门都不想踏出一步。 期间柳先生来过几回,说她记不得前事,是因着颅中瘀血未散,待靠它自个儿慢慢散去,不过辅以汤药针灸,兴许能恢复得快些。 只是针灸了两回后,除了扎针时的酸胀难受,毫无起色,这是姜隐头一回怀疑柳先生的医术,之后就死活不肯再扎针了,不记得就算了,反正她眼下过得挺好的。 「少夫人,您身子才好些,怎么能和宣哥儿一样爱吃冰呢。」芳云端着药盅进来,正好撞见姜隐趴在桌旁喝着牛乳沙冰,纤指执着瓷匙,满脸的舒畅。 谁能想到,平日里端正行事的侯府少夫人,在自己院里的行径跟宣哥儿也差不了多少。 芳云嘆了口气,上前夺碗。 姜隐捏着汤匙,趁着最后又从碗里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 芳云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牛乳,哭笑不得,哀怨地看着她:「少夫人,柳先生说了,您要少食冰寒之物,您怎么就不听呢,侯爷回来,又要责怪奴婢了。」 她起身,将汤匙轻轻放入芳云手中的碗里:「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不会知道什么?」 两个正密谋打算瞒天过海的人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余佑安倚在门口,双手环胸看着房内的主僕二人,笑得意味深长。 姜隐立刻变了脸,笑嘻嘻地望着他:「侯爷今日回来得好早,我正与芳云商议拿些瓜果放到井里冰镇,这天太热了,宣哥儿都不爱吃饭了。」 她拿着团扇迎上前,一边帮他扇扇子,一边跟着他往内室走,嘴里还说着:「将冰镇过的瓜果榨了汁,宣哥儿定然喜欢。」 余佑安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只是我方才听着,好像你们并未提到宣哥儿吧。」 姜隐的笑容一僵,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勤快了:「定是侯爷没听着,我与芳云说了不少话呢。」 他笑了笑,取过她手中的扇子,将她推坐到铜镜前,一边冲着外头喊道:「芳云,进来给少夫人梳妆。」 她扭过身看他:「梳妆做什么?咱们要去哪里?」 他扳正她的身子,拖过绣凳坐在她的一侧替她打扇,一面说道:「带你回娘家。」 芳云正替姜隐解着晨起随意挽着的发髻,她听了这话,又扭过身,不妨扯到了头皮,嘶地发出一声痛呼,将芳云吓了一惊,连余佑安也忙探手来揉。 她揉着头皮,皱眉看着他:「回去做什么?」 「你别动。」余佑安嘆了口气,双手扶着她的下巴,轻轻用力,将她的头又转了回去,「昨日姜少卿与其夫人大吵了一架,你可知为了何事?」 姜隐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但看不真切,只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察觉,定然是个令人吃惊的缘由。 姜柳两家是门当户对,虽说柳氏的父亲年迈已辞官,但她还有个比姜海官职略高一级的兄长,所以往日听下人们说,他们夫妻二人极为和睦,甚少拌嘴。 能让他们红了脸的,定是大事。 她也懒得猜,直接开口问道:「别卖关子了,是为了何事?」 余佑安快速地摇着手里的团扇,风拂动着她鬓边的发丝:「姜海要过继远房侄子,柳氏不同意。」 「认继子?」姜隐吃惊,「老狐狸是受了什么刺激,这还不如说他要纳小妾呢。」 她思忖着,手无意识地顺着耳边的一缕长发:「他又没爵位需要儿子来继,闹这齣做什么,难怪母亲不答应,这过继了,日后都是祸事。」 芳云看了看铜镜里的姜隐,取了一支金凤钗插进发间,正要簪第二根时,被姜隐抬手阻止。 她也没什么心思打扮,穿金戴银地回了姜府,反让人觉得她张扬显摆,还不如干净些,自己也轻松。 挪着脚,她坐在凳上转过身来看着余佑安:「不过,他们夫妻闹他们的,我们回去瞎掺和做什么。」 他可不是爱掺和他人家事的主,尤其是姜家的事,姜海就巴望着能从他这个女婿这里得些好处,最正确的选择该是与姜家少些往来。 余佑安嘆了口气,将团扇又塞回了她手里,拉着她起身:「下朝之时,你父拉着我,与我说了此事,定要我去姜家帮着劝劝。」 「这种事儿叫我怎么劝,我也不愿一人独去,只好藉口来接夫人你,才得以脱身。」 姜隐握着带有他体温的扇柄,忽地站住了。 他牵着她的手,但担心握太紧弄伤了她,故而只是虚虚地握着,她一个站定,手便从他的掌中脱离。 他回身,挑眉不解地看着她:「你不想去看这个热闹?」 她有些懊恼,余佑安太了解自己了,让她有些不甘心。 的确,她想去凑这个热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姜海突然生了这个荒唐的决定。他虽说无子,但好歹还有女儿啊,再不济,招个赘婿也好啊。 「芳云,将宣哥儿照看好,我们去去便回。」她想了想,吩咐了一句。 余佑安看着她笑了,伸了手扣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到姜家时,正好与秦家的马上不期而遇,看来姜海不止搬了一个救兵。 姜雪也随秦度同行,看她的肚子,怕是马上就要生产了,也难为她这时候还要为不省心的爹四处奔波。 「怎么了?」见姜隐的目光一直落在姜雪身上,余佑安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瞧她的肚子怕是没几日可拖了,不知到时又要闹出什么事来,有些烦心。」 自己同样是姜家女,但凡姜雪被人诟病,她也逃脱不了。 偏生她身后是侯府,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侯府因自己颜面有损,毕竟她只能算是寄人篱下。 如今,余佑安虽然对她很好,好到她都快生出别的心思了,但当初他们二人指天发誓,都说了那么狠厉的话,怎么可能说反悔就反悔的。 「你烦心什么,那是她的孩子,有什么闲言碎语也是他们的,与咱们何干。」他说着,牵着她的手进了大门。 柳氏拖着姜隐两姐妹说了姜海要过继孩子的事,让她们去劝姜海。 姜雪柔声安慰柳氏,只姜隐没说话,想来余佑安那边应该也是这番烦人的情形吧。 到了午食的时候,一行人在花厅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饭桌旁,几人静静地夹菜吃饭。 柳氏频频向姜隐、姜雪两人使眼色,但余佑安一直在为姜隐夹菜,夫妻两人小声地嘀咕着。 姜雪脸色惨白,在接到柳氏的目光后,看了眼秦度,最终没吭声。 姜海看了眼余佑安,欲出言想请他起个头,又怕惹怒了他,毕竟他适才也未发话。 「哦,对了,听说妹妹前些日子动了胎气,如今这身子可好了?」姜隐刚低声应付完余佑安,像是得空想到了这事,抬头问姜雪。 第49章 一根倒刺 姜雪的脸色霎时青白交加,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看样子,那桩旧事终究成了她心中的倒刺,随着姜隐刻意提起而愈发往心里头扎。 「哎呀瞧我这记性。」姜隐忽地抬手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余佑安握住了手。 他仔细瞧了瞧:「你的手才刚好,不要再折腾它了。」 姜隐沖她笑笑,复又看向姜雪,满是歉意道:「妹妹别恼,是姐姐失言了,都怪那个女子没教养,妹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她说罢,看了眼身侧的余佑安。 此事他也知晓,那时她白日里睡多了,夜里睡不着,余佑安躺在自己身侧,不说些话就显得尴尬,于是她就将余佑瑶同她说的那些事都与他说了。 余佑安又夹了菜放入姜隐碗中,看着秦度道:「此事,二妹夫莫怪本侯多言,当年秦家毁婚在前,虽说是人之常情,但道义上终归对不起人家姑娘。」 「若那时与姑娘家解除了婚约,在银钱上出几分力,想来也不至于让人家耿耿于怀至今,令二妹妹平白受了气。」 秦度的脸色一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咽下喉间的不甘,强笑道:「侯爷教训的是。」 柳氏见秦度神色不好,忙出来打圆场:「这事也不怪二姑爷,父母双亲为子女总是计较太多,若非如此,又何来你与雪儿的姻缘。」 说着,柳氏嘆了口气:「可惜二姑爷时运不济,若非如此,去年的探花郎,怎就只能做个翰林编修,没有机会在陛下跟前露脸,不然早就高升了。」 她说着,冲着姜雪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这回,姜雪像是回过了神,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接着柳氏的话说了下去。 「是啊,夫君早出晚归,每日兢兢业业地当差,他的同僚还总是将自己的差事交给他,害得他没日没夜地做事。」姜雪说着,满脸心疼地看向秦度。 「年初原本御史台的张侍郎想向陛下举荐夫君,不承想前些日子因着京郊御园之事被罢了官,此事只能不了了之,但若夫君能有个机遇,定能步步高升。」 姜隐于心中冷笑,微微转头与余佑安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姜雪所提那位张侍郎,他们皆知晓,那人贪污受贿,贪墨了御园修缮的大笔银钱,被陛下发现,这才罢了官,能留一命已是陛下开恩。 秦度与此人来往,还能保如今的官职已是不易,但姜雪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还在为那位侍郎被罢官,他们失了助力而可惜不已。 「大姐夫大姐姐,你们能不能看在妹妹的份上心疼心疼妹夫,帮着他挪个位置,好歹能让他的差事闲散些,不至于日日忙得焦头烂额的。」 姜雪说着,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我这身子也越发重了,就怕生产之时,他还在宫里忙得没时间回来陪我。」 姜隐倒是没料到,这腹中的孩子倒成了姜雪的说辞,只可惜呀,他们不吃这一套。 她正要开口,余佑安的手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她立马闭了嘴。 「原本为二妹夫换份差事不难,只是二妹妹要知道,二妹夫如今这差事虽办着辛苦,却是极易得到陛下赏识的位置。换了旁的,怕是熬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与陛下说上话。」 姜雪愣住了,怔神片刻,转而看向身侧的秦度。她一个女子,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如余佑安所言。 余佑安摩挲着酒盏,定定地看着秦度。 「侯爷说得不错,我正值壮年,合该为陛下鞠躬尽瘁,这些事不该多言。」秦度说着,转头看向姜雪道,「我早便说过,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总是不听。」 「今日,你在侯爷和大姐姐跟前说这样的,倒显得我吃不得苦,平日总在家抱怨。若是让外人知晓了,指不定如何嘲笑我,往后你可万万不能这样了。」 对面的姜隐看着秦度一脸的大义凛然,说着一连串的正义之言,心中连连冷笑。 她可不信秦度在家就不抱怨自己这桩差事,恐怕姜雪今日开口相求也是他的手笔,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与姜海这对女婿丈人倒是相似。 柳氏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也是,姜雪可是她的心头肉,被人当着面这么数落,她定然心疼极了。 偏偏她还不好发怒,一个女婿位高权重自己不敢得罪,另一个自己心尖上的肉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她更不敢骂,谁能想到嫁了两个女儿,她反成了最憋屈的岳母。 此时,有脚步声传来,随即便见柳氏的丫鬟晴儿带着一个男僕进来。 「回家主,主母,秦家来人找二姑爷。」晴儿说罢话便退到了一侧。 秦家人先上前向姜海等人见了礼,而后凑到秦度耳畔低声嘀咕了几句,秦度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怎么了?」姜雪不知来人与秦度说什么,只觉得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忙追问。 秦度没有回答,只是忽地起身,冲着几人草草作揖:「侯爷,岳父岳母,大姐姐,我府里出了些事,需回去处理,先告辞了。」 秦度要走,姜雪自然没有再留下的道理,跟着他匆匆地离了家,留下姜隐夫妻面对姜海和柳氏。 此时,姜海好像容易开口了。 「侯爷,隐儿,我今日请你们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与你们商议。」 姜海的话一出口,姜隐便看到柳氏变了脸色,寒着一张脸瞪着姜海。 「父亲可是想说过继之事?」姜隐挑眉问道,「父亲怎么就突然间想过继了。」 姜海嘆了口气:「其实这事,我已寻思好几年了,彼时你们都还未嫁,我想着再拖一拖,如今你和雪儿都嫁了人,再为悦儿寻户人家嫁了,府里就只有我与你们母亲二人了。」 「姜家不能后继无人,不能在我之后,族谱上就没我们这房的人吧?」 姜隐笑了笑:「父亲若只是为了族谱上的一个名儿,何必这么麻烦,为三妹妹招个赘婿上门,这族谱不就能写下去了。过继来的孩子,天知道是什么脾性。」 「不错,我也是这么与你父亲说的,可他就是不听。」柳氏见姜隐与自己是同一阵营的,宽心不少,也插进话来。 姜海摆摆手:「这人自是要挑选过的,我已经挑好了,老家你大叔母的弟弟家里穷,生了好几个儿子,我就从他家里过继一个小的,慢慢教养长大,就跟自己亲生的一样。」 连人选都已经有了,可见姜海有这念头的确不是突然兴起,但终归应该有个原因吧。 「父亲当真想清楚了?」见姜海点了点头,她又道,「父亲非要认,做女儿的也拦不住,只是父亲要知道,你过继的孩子,在我这儿可不是兄弟,往后有什么事,我不管。」 说着,看了余佑安一眼:「侯爷也不会管,他往后的前程,得父亲您给他挣。」 姜海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扫过余佑安,见他只是拿着汤匙饮着汤,便知他确如姜隐所言,日后不会出手。 也是,自己这个老丈人想他出把力,到现在还没达成所愿的,他过继来的孩子就更轮不上了。 「还有,父亲可知晓前几日魏国公家的事。」 第50章 小妾 魏国公只一子一女,彼时儿子领兵打仗,阵亡于沙场,女儿还小,尚未出阁。 想着后继无人,魏国公听了族人的劝,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儿子。 这儿子过继时已有十二,魏国公养了他几年后,做主为他娶了妻,又在朝中谋了官职,原本这日子倒也和乐。 可数月前魏国公突染重病,那儿子便翻了脸,也不给魏国公夫妻好脸色了,吃穿用度连药钱都剋扣,还将妹妹胡乱嫁给了一个大了她十余岁的商户做继室。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魏国公一怒之下绝了气,魏国公夫人也悲伤过度,在魏国公下葬之日随之去了。 好好的一户人家,就这么被一个继子给搅得支离破碎,这事也闹得满城皆知,连陛下都想斥责那继子,只是他差事办得漂亮,陛下最终也没说什么。 经得姜隐一提醒,柳氏急了,忙到了姜海身边扯着他的衣袖道:「夫君,此事已有前车之鑑,咱们不得不防啊,」 「可那个孩子也未必就……」 「本侯若是岳父,绝不会认一个外来之子。」余佑安施施然地说道。 姜海认不认继子,他并不关心,只是这个继子日后会不会拖累姜隐,拖累侯府,他不得不防,所以,他宁可将一切可能事先扼杀掉。 他的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姜海也不敢再提,柳氏高兴极了,看着姜隐的眼神亲热了几分,不停地为她夹菜,还询问起了她的伤势。 离开姜府时,姜隐还在猜想姜隐到底是为什么冒出过继这个念头的,她总觉得事出有因。 「别想了,如今他也打消了这念头,你就不要为此费神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扇子,扇得她鬓边的发丝随之飞舞。 她噘着嘴点了点头,突然又看向他:「那你说,今日秦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瞧秦度那模样,可不像小事。」 余佑安略一回想,还真是。只是当时他并不关心,眼下看她好奇的样子,笑道:「猜他做什么,找人一查便知。」 他说要查,回府就派了何林去查。 何林的动作也快,正当两人吃晚饭时,就有了消息。 「秦度的小妾小产?这意思,姜雪进门没多久,他就纳了妾?」姜雪咬着筷子疑惑地说着,而后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余佑安接到她的目光,皱起了眉头:「他纳妾你这么看我做甚,又不是我纳妾。」 姜隐撇撇嘴,暗道她倒是想做个大度的大娘子,给他纳房妾室,可也得他肯啊。 何林摆摆手:「那小妾是二姑娘进门之前就在的,只是那时是通房,二姑娘做主抬了姨娘。上个月查出有孕,秦郎君很是高兴,没想到就只高兴了这几日,孩子今日没了。」 姜隐放下筷子:「你可知孩子是怎么没的?」 「听说这姨娘早早吃了午饭准备小憩,没想到刚咽下饭没多久就腹痛难当,随即就见了血,大夫一瞧,孩子保不住了。」 「这是吃食有问题?」姜隐单手支着下巴,忽觉发间一松,原是余佑安正将她发鬓边歪斜的累丝金凤扶正了。 「奇就奇在这儿,将她所吃所用的东西都查了一遍,就是没有查到什么会致滑胎的东西,所以眼下就是个谜团。」 虽说什么都没查到,但姜隐就是觉得,这定是人为的。 有了身孕,身边人照顾只会更为仔细周全,任何有损孕妇的东西都不会进门,那姨娘也没磕绊撞击,怎么就突然间腹痛见血,快得连大夫开个方子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那是秦度的孩子,与她无关,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当宣哥儿会跌跌撞撞往前跑时,天气开始转凉,这天姜隐带着宣哥儿在崔太夫人处时,听到了几声咳嗽声。 太夫人怕自己得了风寒,将病气过给宣哥儿,就催着她离开。 姜隐叮嘱秦嬷嬷请大夫,便领着宣哥儿回了松涛苑,一头栽进了小厨房,做了些秋梨羹,给太夫人和宣哥儿润肺。 到了傍晚时,秦嬷嬷突然找了过来。 「侯爷,少夫人,太夫人瞧着不对劲啊。」 此时,姜隐已梳洗完毕,着中衣坐在铜镜前梳发,听到动静出来,就听得秦嬷嬷这话。 「怎么回事,祖母怎么了?」 秦嬷嬷皱着眉头,紧握着双手:「下午的时候,我叫了大夫来为太夫人诊治,大夫说并无大碍,留了去风寒的方子就走了。」 「晚饭时,太夫人只吃了一点,便说累了想歇了,我服侍她更衣时,才发现她发了高热,立刻又去请了大夫过来,大夫开了方子,只是这药喝下去都快一个时辰了,丝毫不见退热啊。」 姜隐一听,也急了,忙往院外走。 余佑安追了两步跟上她,一边走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头,而后拉着她的手,借着月光到了松鹤堂。 崔太夫人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额头滚烫,口中发出呢喃之语。 余佑安忙让何林去请柳先生,姜隐看着压在崔太夫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被子,立即伸手掀了去。 「不能盖这么多被子,得让祖母把热散出来,这么闷着,她会烧得更厉害的。」她一边说,一边大力地掀开被子,「打水,取烈酒。」 秦嬷嬷本想阻止,心道历来都是发热多盖些被子,让汗发出来病就好了,她将被子掀了,这汗如何发得出来。 只是她才上前一步,就被余佑安拉住了:「听少夫人的,都去准备吧。」 姜隐绞了干净的帕子,覆在太夫人的额头。打开烈酒,素手取了干净的帕子在酒液里揉搓,而后绞干反覆擦拭太夫人的颈部、腋窝等各处,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众人虽不知她的用意,但余佑安说要听她之令行事,也就无人敢出声质疑。 「柳先生来了。」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随即便见何林带着柳先生冲进了内室。 「柳先生,烦请您快来替祖母瞧瞧。」姜隐说着,起身之时,竟是踉跄的跌坐在地,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没事吧。」 余佑安在众人的询问声中到了她跟前,打横一把将她抱起,放在了一旁的软榻上:「可要紧?」 她长松了口气,揉了揉腿:「无妨,先去看看祖母。」 他不语,只是抬手替她抹去未被擦去的汗意,大掌替她按揉着双腿。 过了片刻,她覆上他的手背,无声地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抬头看向她:「我扶你起来,你慢些。」 余佑安搀扶着她回到床榻旁,看到柳先生紧锁的眉头,不由提起了心来。 「柳先生,怎么样?」余佑安一手搂在姜隐的腰间助她站着,一边问。 柳先生起身,抬头看向余佑安,脸色凝重:「怕是不好。」 第51章 虚惊一场 柳先生挥手示意,余佑安扶着姜隐往门口走了几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侯爷有所不知,今日我在城外诊治了几个病患,皆是高热不退,严重的已持续两日,针药并施竟无半分效用。」 话说到此处,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姜隐心中隐约有个念头,却不敢说出口。 「疫症常伴高热,再加上这样的病患京畿各处皆有出现,所以我担心太夫人她……」 姜隐转头看着身侧的人,他眉头紧蹙,薄唇紧抿,落在她腰间的大掌灼烫如炭。 她纤指轻颤,轻落在他的胸口以示宽慰,又看向柳先生道:「若是疫症,先生可有治疫良方?」 柳先生轻声嘆息,摇了摇头,腰间悬着的药囊微微轻晃。 「既如此,请先生为太夫人开退烧的方子。太夫人素日深居简出,接触的也就那几个丫头,纵是有人在外头染了疫症回来,也未必会传染给她。」 余佑安忽地反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近乎捏疼她。 她抬眸望去,见他眼底的红丝像是织成了一张密实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且先过了今晚再看,或许明日祖母便好了。」她说着。 此时余佑安心中五味杂陈,他身边的亲人已然不多,若是祖母再有个三长两短,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姜隐的话,像是为他寻到了方向,让无措地他一下子有了勇气,点了点头,请柳先生开方子。 姜隐嘴上言之凿凿说太夫人不会是疫症,但心里也没十足把握,自然不敢拿侯府一大家子冒险,将在屋内服侍的人数减到了最少。 她担心秦嬷嬷年纪大了,顶不住被传染,本想让她回去休息。 但秦嬷嬷毕竟跟着太夫人见过了大风大浪地,方才柳先生与他们躲躲闪闪地说话,眼下姜隐又将众人赶了出去,心里已有了猜测,死活不肯离开。 「少夫人,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一辈子跟着太夫人,眼下若不让我在跟前伺候,我如何安心,不管太夫人是什么病,我都要陪着她的。」 姜隐只好作罢,正好留了她为太夫人用烈酒擦拭身子退烧。 「你回去歇歇吧,原就身子弱,若是祖母她……」正当她匆匆而过时,余佑安拉住她的手臂,「你要先护好自己。」 姜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祖母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走,府里的人心不能散。我在,他们也安心。倒是你,先回去看看宣哥儿吧,而且,明日你还得上朝去。」 她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垂头解下了腰间的香囊:「对了,这个你带着,里头我刚换上了艾叶苍朮之类的,能预防时疫,一定要带好了。」 说罢,她将香囊挂上了他的腰间,而后扳开他的手匆匆去了外间。 她取了艾叶在屋内熏蒸,屋外头还命人洒了雄黄粉。 同时,她让芳云开了库房,从里头取了棉布裁成小块,又请柳先生拿艾叶、白芷、丁香等药材制成了防疫药汤,将棉布浸泡其中。 待泡过药汤的棉布稍干些,再取两片不曾浸泡的棉布,三片叠加,在一端夹上铜丝,而后缝在一块,再添上四根带子,在芳云的不解之中,她将之戴上了自己的面庞。 待忙完这些,又过了两个时辰,姜隐再次踏入内室,准备换下秦嬷嬷,让她去歇一会儿。 「秦嬷嬷,祖母怎么样?」一进屋,她就问坐在床榻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一见着她,脸上露出了欣喜:「少夫人您来瞧瞧,太夫人是不是退热了一些。」说着,让出了位置。 姜隐倾身摸了摸崔太夫人的额头,随后又摸过她的脖子,手心,发现果然不如早前那么烫手了。 「是退了一些,我去请柳先生。秦嬷嬷,你把这个口罩戴上。」姜隐说着,一边抬手将口罩覆在她脸上,带有铜丝的一边朝上,四根带子在她脑后繫紧。 秦嬷嬷这才注意到姜隐脸上也覆着这个东西,僵着身子由着她忙碌,末了问了句:「少夫人,这个口罩是做什么用的,怎么有股药味。」 姜隐将铜丝顺着她的鼻樑按下:「不管祖母是风寒还是旁的,这个口罩能护着你不被传染,如今外头的疫症厉害,到时出门让府里的人都戴上这个。」 秦嬷嬷如今信赖她得很,姜隐发话,她无有不应。 崔太夫人的高热终于在晨光初绽之时,慢慢退了下来,姜隐长松了口气,指挥着开窗通气,准备饭食,又催着众人赶制了一批口罩分发了下去。 太夫人醒了,诊治过后,姜隐亲自送了柳先生出门,临出门时向他一礼:「柳先生,今次多谢你了。」 柳先生作揖:「都有赖于少夫人,若非少夫人,只怕太夫人还要吃些苦头。」 「我也只是尽了自己的力,太夫人经此一病,日后还需先生费心替她调理。」 柳先生点头,眼尖地已经看到了余佑安策马而来的身影。 「还有一事想请先生相助。」身旁的人还在说着话,于是他又转回头来。 「少夫人请说。」 姜隐看了眼人来人往的门口,略微压低了一些声音:「我只担心疫症会变得严重,所以想请先生帮我置办些药材,毕竟这偌大的侯府,不得不提防着些。」 说着,她取出了自己写下的药材单子:「但若是我府里的人大肆採买药材,只怕会惹得百姓恐慌,届时药铺涨价,受苦的还是百姓。」 柳先生不语,只是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这才抬头看她:「少夫人放心,我定帮你办到。」 姜隐笑笑,转身取过芳云手里的小包袱:「这里头是几个口罩,柳先生在外行医,遇到的病患多,且不论是不是疫症,都需小心为上。」 柳先生在松涛院待了一晚上,看着姜隐带着丫鬟为此物忙碌了一宿,自然晓得了它的用途,也没多说什么便接了:「多谢少夫人。」 彼时,余佑安已到了府门前,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箭步飞奔到了两人跟前。 「先生,我祖母无碍了?」 其实不问他也能猜到大概,若不是祖母无愈,他们二人也不会站在府门口闲话家常。 「侯爷放心,太夫人已无大碍,人也醒了,接下来慢慢调理即可。」 余佑安又是一番感谢,只是柳先生不敢居功,毕竟他除了给太夫人扎过一次针后,只是坐在外间钻研方子,并未出多少力。 送走柳先生,余佑安硬拖着她回院洗漱用饭:「你当自己是铁打的,都照顾祖母一晚上了,好好用个早饭,换身衣裳歇一歇。」 姜隐确实有些饿了,想着他也是一夜未眠,大清早又去上朝,连早饭都没用上,于是两人干脆一块儿吃了。 「祖母这里倒是虚惊一场,就不知这外头的疫症到底严不严重。」 余佑安抬眼看向她:「恐怕,京都有大难。」 第52章 疫情 余佑安说下此话的第三日,芳云来传话,说城东樊楼的厨子得了疫症,已高热两日不退,人都烧糊涂了,灶间的几个帮厨也有了得病的苗头。 听了这消息,自然不敢有人再去吃饭,樊楼只好暂时歇业了。 「芳云,吩咐下去,侯府近日不迎客,下人无事不得出府,那些送来的菜,必须有专人清洗。」 她想了想,取了库房钥匙交予她,「再去取些棉布,多制些口罩,药材我已让柳先生准备好了。」 说着,她又起身到书案旁,取了上头的一个方子:「再根据这个方子制香袋,每人佩戴一个。屋外洒雄黄粉,屋内熏艾叶,府中各处不能有所遗漏。」 姜隐事无巨细,吩咐了一连串的事儿,有着百余人口的侯府,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余佑安回来时,府里已洒过一遍雄黄粉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今日五城兵马司陆续上报,京中各处都出现了疫症,只是眼下并无对症的药方,各处的大夫只能以治风寒的方子应对。」余佑安牵着她的手进了内室偏厅,忧心忡忡地说着。 「只怕这疫症还会扩散,我在京郊有个庄子,不如你带着祖母、瑶儿和宣哥儿去那里住吧,人带少些,也能防止被感染。」 姜隐听了,摇摇头:「我走了,这偌大的侯府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既说了我会做好这侯夫人,就不会半途落跑,你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省得,你也不必太担心,只是……」 她歪头想了想,转手取了桌上的方子递给他:「我需要大量药材,就要劳烦你这位侯爷想法子帮我弄来,这些都不是名贵的药材,想来应该不是难事。」 余佑安不懂药理,还以为这方子是柳先生留下的,二话没说就接了她这份差事。 他们都以为弄这些药材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承想,余佑安派去的人跑遍了京都所有药材铺子,凑起来却还不到一袋子。 余佑安觉得奇怪,一问才知缘由。 「那些药材铺子问我们买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是想转手卖高价吗?我们便如实说是咱们家少夫人要用来防治疫症,没想到他们都笑话咱们,说少夫人是想拿来做泡脚汤药的。」 「有些是直接将咱们打发了出来,稍好点的卖我们一些,都只当我们是说笑的。」何林万分委屈。 他原是将这差事交给了下面的人去做,因着买不到药他才亲自跑了几家,没想到皆的如此,他也没法子,只好先回来复命。 姜隐听了,嘆了口气:「倘若你们说是你家侯爷或是随便编个家主的身份,他们就卖了,说是我一介妇人买来用于防疫,他们哪里会信,都觉得是我这个女子胡诌的。」 余佑安一听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这药材我定帮你弄好,你只管放手去做。」 她看着他,心中虽然无奈,但好歹从他的言行中得到了安慰。 谁能想到,最后最信任她,支持她的,会是新婚夜对她横眉竖眼的他。 「少夫人,不好了少夫人。」翠儿跌跌撞撞地沖了进来,「大厨房里的钱婆子发了高热。」 姜隐霍的起身欲走,去那被余佑安一把拽住:「你别去,我找人去瞧瞧。」 她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我若不去,府里上下定然人心惶惶。我就远远地看,你帮我去请了柳先生过来。」 余佑安也知自己阻止不了她,只好放手让她离开,这头派了人不只去将柳先生请了来,顺带地将他的行囊也带了过来。 柳先生到的时候,姜隐已将那得病的钱婆子单独安置在一个院子里,其余几个与钱大娘共事过的厨娘都安排在另一个院子里暂住,给他们喝了预防疫症的汤药。 经诊治后,钱婆子的确是疫症,只是没有对症的方子,柳先生也只能根据她的症状慢慢调整方子,一点一点地摸索。 至于姜隐那个预防的方子,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材,柳先生看后,也嘱咐人给钱婆子灌进去了。 反正到这时候,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就死马当活马医治吧。 侯府里人人都戴起了口罩,喝起了防疫汤药,钱婆子住的院子一日洒两回雄黄粉,熏三次艾叶,翠儿还拿烈酒替她擦拭了身子。 若不是芳云她们拦着,只怕姜隐就自个儿进去了。 所幸,与钱婆子共事的几个厨娘过了五六日都不曾有发热的迹象,众人才放心下来。 而钱大娘虽然一直发着烧,但意识清醒,能自个儿吃饭,精神头也好,与外头的病人差别甚大。 姜隐觉得,这疫症在侯府应该算是被控制得不错,下意识觉得外头的情形应该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可怕。 余佑安下朝归家时,她正站在月不洞门下,看着小丫头洒雄黄粉,抬眼忽见他转过照壁,踏着沉沉的步子而来。 姜隐察觉不对,迎了上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担心是他身子不适。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想吸取她的温暖:「外头的疫症又严重了,西市做棺材的铺子因没木材,关门了。」 「啊。」姜隐吃惊,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直到此时她才得知,自己闭门不出,不知外头已是十户中便有一户有病人,甚至连宫里也有人被感染了。 「最初是从宫里採买之人中发现的,他晓得眼下有疫症,所以自己发热时,没有告诉其他人,只是寻了关系较好的御医开了个祛寒的方子。」 说到此处,余佑安不禁摇了摇头:「没想到就这样,只他一个人,如今在宫里已有近十人得了疫症。」 见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忍不住想,当年陛下听信谗言,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父亲打入牢中,虽说后来也为余家平反,但也是因为此事,才致他父亲身子受创,难得高寿。 余佑安之前的苦,都是因陛下而起,他是如何做到以德报怨的,换作是她,怕是要将陛下视作仇敌,才不会担心这些呢。 「你若担心陛下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却摇了头,抬手落在她的发间:「并非只是陛下,宫里还有太后,还有无数无辜之人,那些宫人他们得了病,怕是连碗药都喝不上。」 是啊,在皇宫里,那些下人得了病只能自己熬着,命大的熬过来了,熬不过来就只能怪自己这一世投胎没投到好去处。 「其实,我那些防疫的法子,虽说不能根治疫症,但在预防上还是有些效果的,连柳先生也说可行,不然我写下来,你献给陛下,至于陛下信不信,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第53章 妖女 原本,余佑安不想拿姜隐的防疫法子去冒险,毕竟君心难测,稍有不慎,姜隐就会小命不保。 但当他将那张写着防疫之法单子夹于书册的下午,柳先生接到消息,他的妹妹在宫中被感染了疫症。 他求到了余佑安处,请余佑安想法子将他送进宫,也是到了此时,余佑安才知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军医还有一个在宫里当差的胞妹。 「你还是将这个法子献给陛下吧,届时柳先生进了宫,定是也要用到这些法子的,若被陛下知晓我们用了这法子且有效,却瞒而不报,更是大罪。」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看着他,将单子再次递到他跟前。 看着薄薄的几张纸,这一次,余佑安没有选择,他托人将柳先生偷偷带入宫的同时,进宫见了陛下。 「少夫人,钱婆子退热了。」翠儿欣喜地前来报信。 彼时,姜隐正在自个儿的院里看着帐册。 近来大批购买药材,连棉布都买了一批又一批,出项不少,所幸余佑安攒下的家底厚实,够她这么折腾。 而听到这个消息,比她更开心的竟是赵嬷嬷:「如此说来,少夫人的那些法子当真有效。」 姜隐扭头怪异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时,与芳云对视了一下。 赵嬷嬷近来安分守己得很,让她都快忘了这号人物了,只是她这欣喜的模样,莫不是又想做什么?可得让芳云盯紧了。 「如此是最好不过了,但洒雄黄熏艾叶还需继续,各处都不能停,外头的疫症不绝,我们还是会有再次被传染的风险。」 翠儿高兴地应下,出去通知各处。 眼下姜隐倒对送进宫的防疫法子有了信心,那些应该能让宫里少些人受疫症之苦,也能让陛下对余佑安更信任吧。 侯府内众人对防疫的信心十足,府外却是人心惶惶,随着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城郊的坟包也越来越多。 虽然也有不少人熬过了连日的高热活了下来,但都不能恢复如常,甚至有些变得痴傻。 药铺里名贵的药材都被富户购买一空,而大夫即便手里有药,也不知该如何对症下药。 姜隐思前想后,打算将防疫的法子以及柳先生曾给钱婆子用过的方子都誊抄一些,拿给自己相熟的几家夫人。 她刚刚进了院子,便见芳云疾步匆匆地从她屋内出来,见到她又快跑了几步。 「少夫人,方才赵嬷嬷进了您的书房,翻出了之前柳先生留下的药方。」 姜隐皱眉看了她一眼,脚下步子未停:「她将药方拿走了?」 「没有。」芳云挑起帘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内室偏厅,「她抄了一份,偷偷从西角门递了出去,我派人跟过去瞧了,是姜家的人。」 姜隐闻言冷笑一声,拿起桌案上头的药方看了一眼。 赵嬷嬷识得字不多,平日也不习字,只能照着一笔一画地写,因着控制不好落笔的力度,抄写的那张纸定被墨渗透了,都沾到她手里的这张。 姜家也真是的,自己府里有人染疫时,不见他们派人来问上一句,打听一下自己这个女儿好不好。眼下见她府里无事了,就让老妈子偷她的药方,难道他们还怕自己捏着不给吗。 「此事便罢了,要盯紧了她,不能再让她递别的东西出去。」 芳云应声,见她取了新的纸过来,便上前替她研磨:「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将药方和防疫法子抄写几份,你派人给胡夫人他们送去,能帮一点是一点吧。」姜隐头也没抬地回着,快速地将方子抄写了几份,让芳云派人送去。 「侯爷。」 屋外头,传来婢子恭敬的唤声。 姜隐自书案后绕了出来,将将走到内室门口,两人便遇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罗汉榻旁,按着她的双肩坐下,自己隔着矮桌在另一侧坐下。 瞧他这模样,似乎有要紧的事说。但两人都坐定了,他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倒着茶,也不吭一声。 姜隐急性子,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他将茶盏推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用了你的法子,今日没有出现被感染的人。」 「是柳先生传给你的消息?」姜隐问。 她可不认为陛下会同他说这些,思来想去只有在宫里的柳先生,才会这么清楚情况。 他点点头:「这消息确实是柳先生告诉我的,不过今日在朝会上陛下提了此事,着兵马司协同兴安府衙一同参照你的防疫之法进行防疫。」 「他们将药材都集中起来,在京城四处都设了防疫点,将得了病的人集中管理,全城洒雄黄粉,熏艾叶,收缴棉布制口罩,想来这个疫情很快就会过去了。」 姜隐没想到陛下这么快便认同了自己的法子,甚至全城推广起来,这么想来,她心里终归是高兴的。 只是,他们设想得很好,实践效果也很好的防疫法子,在百姓之间却惹出了惊天波澜。 全城防疫,所以陛下休了朝会,余佑安便待在家中,与姜隐每日查看侯府各处防疫,陪着她与宣哥儿玩乐,府里上下看到侯爷少夫人,个个都信心十足,人心安定。 「侯爷,少夫人,府门外聚集了很多百姓。」芳云快迈莲步,匆匆进门来通传消息。 彼时姜隐歪在软榻上看书,余佑安在一旁的书案后处理公务,听到芳云的话,齐齐看来。 姜隐放下书册正要开口,却被余佑安抢了先:「为何要聚在府门口?」 「奴婢听他们的话,好似是知道了陛下颁布的防疫法子是少夫人所制,都上门来讨要说法,说少夫人是妖女,要害他们的性命。」 听了这话,姜隐彻底蒙了。 她是为了救人,才会将法子献给陛下。陛下也是想救百姓,才会推广这些法子,怎么一转眼到了他们口中,变成了要他们性命的事。 她抚了抚额角,深吸了口气,起身往门口走,还顺走了放在桌上的口罩。 提脚将将要踏过门槛时,她被拽住了,回头对上了余佑安深邃的目光。 「一起去。」 他不阻止她出去,但会陪在她左右。 两人相伴往外走,还未走到府门口,就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 「把妖女交出来。」 「她要我们的命,今日我们就先杀了她。」 第54章 一品夫人 姜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有一日被扣上了「祸世妖女」的名号。 她望着侯府的朱漆大门,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余佑安的大掌包住她的手,轻柔地将她的指扳开,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而后一撩袍摆,迈步上了石阶,腰间的药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都退后!」门房和护院们戴着口罩,手中的火棍重重顿地,露在外头的眼神凌厉威严,百姓们被这气势所慑,纷纷后退半步。 此时,有人见到姜隐跟在余佑安身后出来,人群又热闹了起来。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出来了,出来了。」 余佑安站正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眼中的肃杀之意,将众人吓得又噤了声。 姜隐伸手轻落于他的臂上,而后往前迈了一步,凤眸扫视过众人,因戴着口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提了几分。 「怎么,是怕自己没染个疫症,所以特意聚在这儿?莫要怪我没提醒你们,但凡今日你们其中有一人染了疾,其他人都跑不了。」 她这话比方才的火棍还有奏效,方才还嚷着要杀妖女的人群,顿时如潮水般退散,恨不得彼此间隔出三尺空地来。 姜隐看着众人又怕死又想闹事的模样,气极反笑。 「方才不是叫我妖女吗,怎么我出来,都不吭声了。」姜隐看着他们,心中就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自己担心他们被传染,他们倒打一耙也就算了,还聚众,背后叫自己妖女也就罢了,当面却又没那个胆吭声。 「我爹只是稍有些热,衙役就把我爹抓去,跟那些病人关在一起,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这都是因为你的法子。」 从角落里窜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 姜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和陛下算是棋差一招啊。 法子是好的,却忘了百姓并不一定能明白如此行事的目的。 「怎么,留着他在家,好叫你们全家陪葬吗?他虽在病坊,但每日有大夫延医用药,一日三次有专人熏艾,可比留在家中硬熬要强上百倍。」 众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相互私语之下,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去了病坊,虽有风险,但不必他们出药钱,还有专人照料,家里人也不怕被传染,似乎利大于弊。 余佑安扫视着人群,见他们都衣着朴素,眼神迷茫,倒是没见着什么心有不轨之徒,也就放心了不少。 「我不敢说自己的法子能保无一人死,但至少能减少被传染之人。眼下京中的形势,你们比我更清楚,到今日也没对症良方,想让这疫症自己消失,除非人都死绝了。」 「实话同你们说了,侯府中也有得了疫症的,但她扛过了高热,眼下已恢复如常,府里其他人也未被感染,所以陛下让你们用的防疫法子,那都是我用之有效的。」 底下鸦雀无声,似有人想说什么,但张了嘴反驳不了。 姜隐轻笑,朗声道:「你们对我的法子生疑,我不怪你们,也不想做你们口中的杀人妖女,你们不信,不用我那些法子便是,我确实也担不起你们的生死。」 说罢,她转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声说了句:「我们尽了人事,就由着他们听天命吧。」 他点点头,看了看两边的护院,大声道:「若再有人敢到本侯府前闹事,尽管抓了送兴安府衙。」 「是。」护院齐声暴喝,惊飞了檐下的一串雀鸟。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姜隐转身欲进门,却不留神踩到了裙角,余佑安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身,低笑道:「夫人方才舌战群儒的气魄呢。」 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站稳身形,拍开了腰间的那只大掌,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我踩着裙子罢了。」 一场风波刚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复了。 余佑安生怕此事有人在背后搅局,便派何林去查探了一番,发现只是百姓愚昧,又惧怕疫症,冲动之下才跑到侯府门前胡闹。 被姜隐骂了一通后,他们听话了,之后也没人再闹上门来。 此回的疫症来得急,拖了两个多月,才将情形控制住。 虽说没有对症的方子,但此回疫病的症状就是高热,用烈酒擦身再加上通风熏艾等法子,大部分人都熬了下来,只有那些实在年迈或是身子骨本就不好的,没有挺过来。 病人慢慢减少,京都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陛下复朝后,大肆夸赞了余佑安和姜隐,论功行赏,不仅赏赐了她许多金银珠宝,珍贵药材,还一纸诏书,封她为「安国夫人」。 圣旨随着赏赐一同被送到了侯府,姜隐还懵着,就被余佑安拉着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寰区,夙夜孜孜,惟以安民为念。兹有民妇姜氏隐者,淑慎性成,仁心济世。值疫疠肆虐之际,施计拯危,活人无算,其行可表闾里,其德可昭日月,实乃巾帼之仪范,家邦之贞干。」 「今特晋尔为安国夫人,锡之诰命。尔其益懋柔嘉,用光阃教。钦哉!」 陛下身边的吴公公读完,将圣旨一收,见姜隐还呆呆地埋头跪着,正要出声提醒,一旁的余佑安却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他伸手轻推了推姜隐,而后带头谢了恩。 姜隐如梦初醒,跟着磕头:「谢陛下隆恩。」 她直起腰身,这时才看到吴公公已将圣旨送到了自己跟前。 「少夫人,您往后可是一品夫人了,可喜可贺啊。」 「多谢公公。」姜隐伸手接过,身旁的余佑安托着她的臂,示意她起身。 身后的芳云机灵,将准备好的钱袋子偷偷塞到了她手里。 她恍然大悟,上前悄悄塞进吴公公手中:「辛苦公公跑一趟,不如进内喝盏粗茶,用些点心。」 吴公公将钱袋子收进袖中,笑着推辞:「奴才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不便久留。陛下为嘉奖百官,特明日设宴,届时少夫人可要早些随侯爷进宫啊。」 姜隐应下,待吴公公走了,她还看着手里的圣旨。 「这么着陛下就封我为一品诰命夫人了?」她犹似有一种还在做梦的感觉,这赏赐来得似乎太容易了些。 余佑安扫过院里的几只箱笼,笑着摇头道:「你觉得轻松,可当初府里出现病人之时,我可是提心弔胆了好几日,生怕你们也被传染,你是不知自己救了多少人。」 身后的余佑瑶见状,挤了上来,凑到姜隐身侧:「嫂嫂的辛苦自个儿不晓得,咱们都记在心里。」 姜隐笑笑,看向余佑安:「想那时,有些人嘴上未说,心里怕是觉得我在胡闹吧。」 余佑安抿着唇瓣憋笑。她说对了,最初他确实担心她这么做行不通,毕竟疫症是谈闻色谈的存在,但最后他也未阻止,而是选择相信她。 「为夫可没有那么目光短浅。」他上前一步,执起她的手往内院走,「不过,夫人要不要试着再胡闻些?比如……」 他看了余佑瑶一眼,略压低了嗓音,笑道:「在明日的庆功宴上给瑶儿挑个才貌双全的夫婿。」 「三哥!」少女的尖叫声逗乐了院中众人,她一跺脚,追了上去。 姜隐被余佑安拖着往前一路小跑,还频频回头看向身后追逐而来的余佑瑶,她带笑的声音随风飘散: 「那至少要中过举的……」 第55章 宫宴之变 众人闹归闹,但进宫赴宫不是小事,还需精心准备。 太夫人虽没有诰命在身,但也曾进过宫。姜隐虽是有功被邀赴宴,但穿着还是不能喧宾夺主,但也不能太过朴素,失了身份。 于是这天下午,姜隐只小憩了片刻,便起身打扮。 「嫂嫂,祖母挑的是这副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是翡翠嵌红宝石的?」 姜隐正画眉,看着铜镜里映出余佑瑶左看右望地瞧着两套头面,急得都快跳脚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点翠的那副,祖母说,太后最爱赏人点翠首饰了。」 从衣裳到首饰都是昨日精心挑选过的,头面是从陛下的赏赐中挑选出来的。 待上了马车,听着车轮子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的声音,姜隐开始紧张起来。 余佑安见状,拉过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进掌心。 「进宫后,你要先去拜见太后、皇后,她们定然也会问你一些话,你觉得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装傻,也不必太将她们的身份放在心上。」 姜隐反手重重握着他的,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紧张的情绪传达给他一样。 「你说得倒轻松,我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太后或皇后,她们要我脑袋怎么办?」 他笑了,伸手托着她的下颌细细打量:「这么漂亮的脑袋,想来她们应该不忍心摘下来的,你放心吧,再如何艰难,我也会护着你的。我向你说过的话,绝不食言。」 也是,他们曾互相许诺,她会做好他的夫人,他会给她遮风挡雨之地,护她周全,如今他们相处的模样,也算是各自说到做到了。 迎着他的目光,她忽觉得双颊发烫。 这数月来,他们都变了许多,至少能坐下来平和地说话,事事有商量,能同睡一榻,并肩述说心事。 这样也挺好的。 「侯爷,到了。」外头传来何林的声音。 帘子被挑起,借着西落残阳的光彩,姜隐看到了似要高耸入云的宫门,巍峨又沉重。 自家的马车不宜再往内,两人携手踏入宫门。 因着有女眷,内侍准备了马车,两人便同乘往前往内宫而。 一上了宫里的马车,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无声地坐着。 马车行了片刻复又停下,这一次只能步行。 跟在内侍身后慢步前行,姜隐偷偷打量四周的景致,时不时地与余佑安四目相对,无声交流。 「侯爷,少夫人。」走着走着,内侍停下步子回身,「少夫人需随奴才去向太后、皇后请安,还请侯爷自行前往宣德殿稍候。」 余佑安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再次叮嘱小心,目送着她随内侍继续往后宫走。 一路无言,时不时地会遇上宫女内侍,后来,她还遇到了慎王等人。 「这不是安国夫人吗,这是进宫来谢恩赴宴的?」赵盛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令人觉得他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随时会一口咬下。 「见过慎王殿下、瑾王殿下,萧侍郎。」她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赵盛抬了抬手。 「此回少夫人抗疫有功,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如今外头已有百姓称你为女菩萨呢。」赵盛一手负背,另一手曲在胸前,手里不知捏着什么。 姜隐轻笑一声,道:「殿下怕是不知,他们当初可是闹到侯府,口口声声要杀了妾身这个妖妇呢。」 几人一愣,显然是不知有此事,气氛一时尴尬起来,还是一旁的内侍机灵,忙上前道:「殿下,太后、皇后还等着见少夫人呢。」 赵盛点头,让出了道来。 姜隐向三人行了一礼,继续随着内侍往前走。 她到如今也想不明白这三人的关系,今日是她第二回见这三人同时出现。可瞧赵盛与萧自闲相处时的言行举止,两人不像是一路的。 赵煜与赵盛瞧着也不和睦,怕是背地里不知斗得怎么惨烈。 至于赵煜和萧自闲,就不知这二人当真是关系一般,还或都是他们装出来迷惑世人的。 这三人的关系让她理不清,这头已到了太后的殿宇。 姜隐垂首,跟着宫女踏过半膝高的门槛,快迈莲步行走在明晃晃的大殿内。 行至大殿正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她立刻停步,提着裙角跪下:「臣妇姜氏见过太后、皇后,愿太后、皇后身体康健。」 进宫前,崔太夫人还临时教授了她一些宫中礼仪,同时还将她总结的经验传授给了她,总结出来就只有一句话:只要将话说得漂亮,说什么都无妨。 「这位便是安国夫人啊,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姜隐闻声徐徐抬头,看到大殿正中上首端坐着一位老妇人,满头银丝,珠翠绕头,正是太后。 在太后右手下方,坐着一位妇人,锦衣华服,凤冠高戴,正是皇后。 「好,安国夫人不止聪慧,这样貌在京都也算是拔尖的,还是余侯好福气啊。」太后说着,一面抬手让她起身。 姜隐先拜谢,方才起身。 「说起这桩姻缘,妾身免不得要居首功,当时陛下忧心余侯的婚事,说要在京都贵女中挑相称的,为他们赐婚。只是贵女无数,陛下都挑花了眼。」 皇后说着,以帕掩唇笑笑,看着姜隐接着道:「是妾身听说姜家有嫡女,貌美德佳,才向陛下举荐了姜家女,方促成了这桩好姻缘。」 姜隐闻言,装出羞涩状,微微垂下头。 皇后这话说得简单,但听说二字却引人遐想。 她是听何人提及姜家之女的?那人又是如何说的?姜海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官,谁会想到他的女儿。 她那时候还以为是余佑安克妻之名在外,无人敢嫁,陛下才将主意打到了小门小户的姜家。 而今听皇后这话的意思,只怕这桩婚事果然是另有隐情,待回去可得与余佑安好好商议商议。 「娘娘,不好了。」从殿外跑进来一人,嚷了一句又止了话,只是快步跑到姜隐身侧驻步,冲着上首的两人行礼。 「何事慌张,太后和安国夫人在此,不得失礼。」皇后呵斥了一句。 姜隐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身旁之人一眼。看来这宫女应该是皇后的人,这时候突然闯进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只要事不关她和余佑安,就无大碍。 宫女看了看姜隐,又看向皇后,满脸急色,欲言又止。 「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太后见不得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摆了摆手说道。 宫女一屈膝:「回太后、皇后,兴安侯私会颖嫔被撞了个正着,如今人已被拿下。」 第56章 舌战 姜隐耳畔嗡鸣,指尖深陷入掌心,恍惚以为自己是听岔了。 兴安侯?是指余佑安吗?陛下应该只封了一个兴安侯吧。 「什么?」皇后惊呼一声,而后看向姜隐。 姜隐心中最后一丝寄期也破灭了,她们口中的兴安侯确是余佑安无疑了。 只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颖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自然不信余佑安会闹出私会妃嫔这种事,哪怕他掩饰得再好,真的对颖嫔有爱慕之心,也不必挑今日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刻与人私会。 「太后,皇后,此事怕是有误会,侯爷身居高位,何必冒这天大的风险,拿自己的前程作赌,请太后、皇后明鑑。」 虽不知事情详情,但她与余佑安是同一条船上的,先帮着他求情,才更显得他们夫妻情深,也才有机会让她见他一面,问清事情的由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余侯的性子像他父亲,确实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太后像是喃喃自语,而后看向皇后,「此事涉及后宫,咱们也去听听吧。」 皇后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虽是一闪而逝,但还是被姜隐察觉,她觉得此事怕是皇后做的手脚。 她不知颖嫔是否受宠,兴许这是皇后借着余佑安打压妃嫔呢。 姜隐一路小跑着跟在太后她们的轿辇后,穿行在如迷宫一般的后宫内,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也终于到了事发之地。 此时殿内闹哄哄的,陛下皱眉沉着脸坐在上首,下方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余佑安昂首站于她身侧,两边则是今日赴宴的百官。 随着内侍的唱和,太后一行人入了内。 「母后,您怎么提前过来了,儿子正处置那龌龊之事,怕您听了污耳。」陛下上前来迎太后,搀扶着她往上首走去。 姜隐无声地站到了余佑安身侧,悄悄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触到一片温意,转头看来,眼中满是歉意与安定,还压着声同她解释:「我与她并无干系,这是陷阱。」 她无言点头,用力握住他的手。 太后和陛下已入座,看着下方还在哭泣的女子,太后厌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哭哭啼啼地做什么。」说罢,又看了看众人,皱眉道,「其他人都出去吧。」 众人遇见这等事,个个都想听上一耳,于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末了,慎王、瑾王和萧自闲都留了下来,还有一位林相林章平。 「你,将方才的事再说一遍。」陛下按着额角,呵着内侍让他再说一遍经过。 「奴才方才经过安德殿外的花园,发现假山旁立着两人,当时余侯的袍子被撕开半幅,颖嫔娘娘的披帛缠在余侯的肩头。奴才惊吓之下出了声,侍卫才过来的。」 姜隐听罢,垂眼看了看余佑安的袍子,果然发现一角被撕裂了。 再看颖嫔,衣衫略乱,发髻歪斜,要不然她更信余佑安的话,这两个瞧着还真是一副偷情的模样。 「余佑安,你还有何话说?」陛下啪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吼道。 余佑安紧抿,正欲开口,却被姜隐拉了一下手。 「陛下,侯爷嘴拙,不知该如何解释,妾身倒有些话想说。」 此时陛下像是才看到姜隐,见她站于余佑安身侧,猜到了她的身份,剑眉一挑:「哦,你什么话想说。」 「回陛下,自妾身与侯爷成婚以来,他的衣裳皆是妾身打理,深知他制衣的布料皆是昔日陛下所赐,密实软和,女子哪能徒手撕破。」 「再者,假若侯爷当真贪色心急,也不会在天色未暗时与人苟且,这不是摆明了让旁人发现吗?妾身若是颖嫔,当真要与侯爷有什么首尾……」 她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众人都盯着她,见她转身面向余佑安。 他不解,亦侧过身来,只见她一手搭上他的肩头,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四目相对之时,猛往外一扯。 余佑安一侧衣襟被拉开,露出些许肌肤,她扫了一眼,满意地看向那名内侍。 「妾身想问这位公公,你撞破他们二人之时,侯爷的衣襟可是这般模样?」 众人都震惊于她的行径,尤其是那名内侍,呆愣愣地看着姜隐细緻地替余佑安整理好衣襟,还轻轻抚着褶皱。 「此事微臣可作证,当时余侯衣襟平整得很,腰带也丝毫未乱。」萧自闲饶有兴趣地上前一步说着。 姜隐冲着他感激一笑,转而看向上首:「陛下,若他们二人真有肌肤之亲,即便情到浓处手劲大了些,那该扯破的是衣襟,而非袍角。」 颖嫔突然看向姜隐,眼中满是愤怒。 陛下一脸若有所思,连着太后都不由自主地点起了头,只有皇后,同样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她。 姜隐垂眸,迎着颖嫔的视线回望着她,反而又让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颖嫔娘娘,恕妾身见识浅薄,向您请教,这青鸾佩是不是成双成对的?」姜隐说着,手指着垂在颖嫔身侧的玉佩。 颖嫔慌忙用衣袖遮住了玉佩,未回答。 姜隐也不管她,顾自说了下去:「妾身与侯爷同居一处,从未见过这样的玉佩。哦,也是,想来定是陛下所赐,另一半该在陛下那里。」 说罢,她抬头看向上方,眼见着陛下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倒也不难说通,兴许余侯是将东西放在了少夫人不知的地方。」赵盛懒懒地说道。 姜隐转头看向他,目光不善:「那不如辛苦慎王派人去搜一搜,左右除了陛下所赐,妾身可不敢贪没了宫里的东西,侯爷亦是如此。」 赵盛不防被姜隐反讥,面子虽有些挂不住,却也只是笑笑:「人心隔肚皮,少夫人怎就知余侯也是如此,这朝中多的是嘴上忠心耿耿,暗地里尽做些卖国通敌之事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中各有计较。 姜隐算是看出来了,赵盛今日是想往死里整余佑安,估摸着以往的试探拉拢没有成效,如今欲除之而后快。 「殿下之言,臣不敢应,臣若有二心,何必与夫人向陛下献计,殿下也用了那些法子,不是吗?」余佑安终于开了口。 饶是他们怎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都不怕,但他不能由着他们给自己安上叛国之罪。 「好了,现下说的不是疫病之事。」陛下挥袖说着。 姜隐微垂首:「可是陛下,兴许今日之事的起因,正是这疫病之事呢。陛下厚赐侯府,难保无人心生妒忌,陷害侯爷,侯爷失了陛下的心,他们方有得利的机会。」 说着,她提裙跪下:「陛下,妾身斗胆,以陛下所赐换一日之期,让臣妇可以查明真相,请陛下准允。」 陛下看着他们,手里转动着翡翠扳指,目光在掠过皇后殷红的唇角时,应下了:「准了。」 第57章 找姦夫 上方传来帝王低沉的一句「准了」,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姜隐袖下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仍端稳行礼:「多谢陛下。」 「不过。」陛下看着她,玄色的衣袍掠过龙座扶手,「后宫之事牵连前朝,仅凭你一个妇人干涉此事,恐怕难以服众。」 陛下的目光扫过下方几人,还未开口。萧自闲和林章平,齐齐上前一步。 「陛下,微臣乃是刑部侍郎,查探之事交由微臣是正正好。」萧自闲抱拳作揖,自我推荐。 「后宫之事,乃陛下家事,刑部出面怕是不妥。」林章平笑了笑,与之唱起了反调。 萧自闲也不恼,只笑道:「难道林相觉得此事交由您来更妥当?」 「非也,」林章平摇摇头,「颖嫔和余侯之事交由刑部岂非更加……」 姜隐在听到林章平提及颖嫔时万分厌恶,如今她是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和余佑安牵扯在一起,于是,她打断了林章平的话。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陛下,侯爷自认清白,争议在于颖嫔,臣妇以为,除臣妇之外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皇后忽然笑出了声:「安国夫人与侯爷夫妻情深,你若来查此事,只怕会被旁人认为有失公允。」 说着,皇后侧过身来看向陛下:「陛下,不如让安国夫人住在臣妾殿中,再派几个人同行查探,如何?」 此言一出,余佑安心里咯噔一沉,握紧了姜隐的手。 姜隐本就猜测皇后与此事有干系。如今再听得她要横插一脚,哪里肯答应。 「若陛下和皇后都不放心,不如臣妇就住在太后宫中,明日请太后身边的人随臣妇行走,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原本太后闲坐一旁,听着他们几人争论,突然被姜隐拖下了水,手中佛珠骤停,一时有些呆愣。 但随即她又回神,眼角余光扫过皇后点了点头:「嗯,陛下,我觉得安国夫人这话说得在理,如此安排也妥当,不如就这样决定吧。」 太后开口,陛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好,就依母后之言。」说着,他看向下方,「将颖嫔带回自己宫中,至于你……」他似不愿多看余佑安一眼,甩了甩衣袖,「暂且关押至崇德宫。」 陛下说完话,便搀扶着太后离开了大殿。 还有官员在,免不得要去露个脸。 有内侍宫女上前,准备将姜隐和余佑安各自带走。 「在宫里,行事要小心。」余佑安伸出双手,突然将她拥入了怀中。 旁边的几人各自转开了头避嫌,他趁机在她耳侧快速说道:「萧自闲可信,有事找他。」 说完,他松了手,抚了抚她的脸庞,转身往殿外走去,决绝地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姜隐到了太后宫中,宫婢为她送来吃食。她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自己吃了些,过后又有宫婢送来洗漱用水,甚至还有人来服侍她梳头更衣。 洗漱过后,只留一人替她拭发,其他人拿着东西陆续离开。 那宫女拿着干帕子擦拭着她的发尾,左右一张望,而后微微俯下身。 「少夫人,明日可去颖嫔处转一转,颖嫔已有两月未来月信。」 姜隐闻语,倏地抬头:「你……」 她是谁?她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些?她有何目的? 「奴婢佩兰,是萧侍郎的人,奴婢会陪着少夫人在宫中查探,请少夫人放心。」 姜隐不由咋舌,方才余佑安才告诉自己,萧自闲可信,转眼他的手就伸到了太后的宫里。 不过,有这么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她也放心些,待出宫后,备份厚礼登门拜谢萧侍郎便是了。 当晚,太后未见她。 第二日,辗转一夜难眠的姜隐早早起身,还未去向太后请安,她身边的女官便过来传话。 「太后说了,安国夫人尽管带了人去查,查到了什么也不必来回话,只与皇后或陛下说就是。」女官说着,扬了扬手,「她叫佩兰,行走于宫中,还请少夫人带上她。」 姜隐一看,果然如佩兰昨晚所言,也不得不感嘆一句,萧自闲当真好手段。 于是姜隐带着佩兰,直奔颖嫔宫中。 「少夫人,这颖嫔自进宫以来,并不得陛下宠爱,而她似乎也没有争宠之心,每日最多就是逛逛花园,或是待在自己宫中读书写字。」 佩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侧,一面快速的将颖嫔的事与她说了一遍,后说到了重要之处。 「距上次陛下到她宫中已四月有余,而她已有两月未来月信。」 「你是说…」姜隐扭头看了她一眼,未将话说下去,但佩兰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原来这颖嫔当真与人有染,只不过是余佑安倒霉,被人设计做了那个姦夫。 皇宫内院,想要抓住与颖嫔有姦情之人,怕是难了。 「对了,你可知颖嫔的母家是......」 一个在深宫的女子,除了陛下,还能与哪个男子见上面。 十二监都是些没能力的内侍,锦衣卫负责前庭和外围,一般不得进内廷,如此说来,那这个男子恐怕只能是皇族之人了。 姜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皱起了眉头。 佩兰不知她心中所思,只是思忖着她的问题,而后回道:「颖嫔的母家是户部左侍郎魏家,听说原本魏家已为颖嫔说亲,没想到那年突然选秀,她被迫参选入宫。」 姜隐不由想起昨日颖嫔那愤怒的目光,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说那青鸾佩的另一半应该在陛下那里。 看来,她心里怨恨陛下,定是因为她被迫入宫之事吧。 如此说来,她找姦夫恐怕还是刻意为之,她就是想给陛下戴绿帽子。 「那魏家为她说亲之人中,可有身份贵重的郎君?」 「奴婢记得,当初除了公侯人家的公子,慎王和瑾王因正值娶妻的年纪,都曾有意。」 姜隐定定地看着她,佩兰在说完这话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不由瞪大了双眼:「少夫人的意思是慎王和瑾王?」 「也许吧。」她嘆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不管如何,且先去会一会这位颖嫔。」 不知是否是颖嫔不得宠的缘故,她所住的殿宇有些偏僻,殿外是一条小河蜿蜒而过,像是一条护城河般,将她的宫殿护卫了起来,却也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颖嫔的宫里又增派了宫婢,都是皇后的人,姜隐踏进宫苑,一路都有人盯着。 殿内,颖嫔就躺在临窗的软榻上,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致,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宫婢,看样子是留下监视她的,只是如此,姜隐有些话便不好说出口,于是,她向佩兰使了个眼色。 第58章 偷得的欢愉 姜隐不知道,萧自闲将佩兰这个眼线放在宫里多久了,只知道佩兰在宫婢之间有些地位。 只见她招手将那宫婢叫到一旁,俯耳与她说了什么,那宫女扭头看了姜隐一眼,便随着佩兰出去了,留下姜隐与颖嫔呆在屋内。 姜隐看了看,到一旁搬了条绣凳放在了窗边坐下,侧身抬手靠在窗棂上的,看着外头的风景。 窗外有一小片竹子,挡去了不少光线,越发显得临窗的位置暗沉压抑。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她扭头看向颖嫔,心里对她的怨恨忽然稍减了几分。 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却给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男子做的妃嫔,还不受宠,每日只能困守在皇宫之内,见不着亲人,不能随意出门走去,换作她,怕是早疯了。 「颖嫔娘娘可是在想昔日的生活?」她开口问着。 颖嫔没说话,甚至连身形都未动,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 姜隐抿唇,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心里又有了一个让她更害怕的猜想,这颖嫔莫不是一心求死吧。 要真是这样,那就难办了。 「可你如何已身在宫中,是出不去的,你可以厌恶这样的生活,厌恶那个害得你过上这样生活的那人男人,但你腹中的孩子呢?」 听到孩子两字,颖嫔眼神变了,虽然没有看向姜隐,但眼波微微流转,显然是被她勾动了情绪。 可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对这孩子又是什么态度,这让姜隐拿捏不准。 但一想到余佑安,她也没法子,只能冒次险了。 「你若真的不想要这孩子,我现下便去同陛下,这孩子是慎王的。」她说完便起身要走。 没想到颖嫔的动作也快,一个翻坐身,单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扼断她的手一样。 「你敢。」她瞪着姜隐的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 「你瞧我敢不敢。」姜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勾着唇角讥讽一笑:「你都敢往我夫婿头上扣屎盆子,若这样我还忍得下去,那我还不如把自己勒死算了,免得被气死。」 颖嫔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柔和,似喃语又似道歉:「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刚好是余侯,我不想的。」 姜隐皱眉,方才稍稍压制下的怒火,似乎又有往上翻涌的迹象:「我不管你原本想找谁,总之我不能让我的夫君背上这个污名,你惹愿意,便告诉我实情,你若不愿......」 她看了眼内室,打量着四周的摆设,虽有不少精緻的好东西,但依着她如今的身份,却显得简陋了,所以,她在这宫里当真无所依靠。 「你若不愿,那我便用自己的法子来洗清我夫婿的污名,至于后果如何,你也不要怨我。左右眼下我和你比较,还是我能使的法子更多些。」 她势要走,颖嫔果然用力拉住了她,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眼神中有乞求,又纠结,复杂的姜隐看不明白,她到死在谋划什么,或是在害怕什么。 「我......说。」沉默片刻,颖嫔垂下了头。 其实,姜隐已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颖嫔还未进宫前,是个性子活跳,单纯可爱的姑娘,兴许正是这样的性子,才至她遇到了后来的那些事。 双亲准备为她相看夫婿时,瑾王派人来探口风,她爹娘一听瑾想娶她为妃,哪里有不应的道理。她也一直听闻,瑾王良善,待人处事风度翩翩,应该是个做夫婿的极佳人选。 后来,瑾王邀她游湖,没想到同行的还有慎王。 两人相比较,慎王确实长得更加俊俏些,二八年华的姑娘,遇上俊朗又懂得哄姑娘开心的慎王,高下立判,她的心转向了慎王。 没多久,慎王派了人来魏府言明,想娶她为妃,她父母还愣在当场,她自个儿先答应了。 可谁能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派人说媒,选妃的消息突然传来,京中适龄女子婚嫁暂停,全都进宫参选。 她怀着忐忑的心进了宫,看着同时进宫的女子在一轮又一轮的筛选中落选,她每天都期望着下一个离宫的会是自己。 可没想到,她留到了最后,被陛下选中,再见慎王时,她已经成了他父亲的妃子,昔日已是浓情蜜意的两人,却只能四目相对,无语哽咽。 心里想着一个男人,就会厌恶另一个男人的触碰,哪怕他是九五之尊,每一次与陛下在一起,她都觉得像是一种折磨,而进宫不过月余的她,就像是被风雨摧残后的花朵,失去了笑容。 不久,她病了,陛下也就不再踏入她的宫门,众人都觉得她失宠了,却无人知道她的开心,她将自己关在这宫里,心境反而好了许多。 后来,她偶然一次去御花园赏花,就遇到了慎王,两人默默相对良久,他牵住了她的手。 她觉得,老天让他们再次相遇,便是註定他们有缘,自那以后,见他成了她每日最期盼之事。 但慎王已成亲,离宫建府,他们也并非每日都能见上,只是越这样,她对他的感情越发强烈到无法控制,最终二人有了肌肤之亲。 期间,陛下也曾来过她的宫里,只是她的心思都在慎王身上,对陛下也始终淡淡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有了慎王的孩子。 「慎王只手遮天,我不信他没法子。」姜隐看着她,板着脸说着。 在她口中情深意重的慎王,在她看来,怕是这番深情皆是伪装,怕就怕这颖嫔太过单纯,被慎王所骗。 「自然想了法子,可陛下就是迟迟不来,我能如何。」 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已勾不动姜隐的心弦。 「我可以帮你想法子,但你需要给我一样东西,一样属于慎王的东西。」姜隐有了法子,虽然对所有人而言有些冒险,但险于这无解之局中,她已没有选择。 从颖嫔手里拿到一枚印信时,姜隐又迷茫了,觉得可能慎王对颖嫔是真心的,否则怎会将他的私人印信交给了她,这可是代表着他,代表着慎王府的东西,是慎王侧妃都碰不到的东西。 她拿着东西,叫上佩兰,闻开了颖嫔的宫殿,直奔皇后处去了。 第59章 与虎谋皮 姜隐跟随宫婢提步迈过半膝高的门槛,石榴红裙旖旎扫过,直至殿中央。 殿内龙涎香缥缈不定,一如她内心如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她与余佑安便会万劫不复。 皇后位高权重,颖嫔腹中又有「龙种」,自己一个小小侯府夫人,如何能与她们抗衡?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但她只能与虎谋皮,余佑安与侯府,甚至连她自己都被他们搅进了这个局中,难以避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看着高高在上,倾身斜倚在凤榻上的闭目养神的皇后,轻提裙摆跪下行礼:「臣妇参见皇后。」 皇后缓缓睁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姜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幸灾乐祸:「安国夫人这么快就来见本宫,可是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没有皇后出言,姜隐不能起身。她干脆一屁股跪坐了下来,看着皇后不卑不亢道:「唉,臣妇查到些事儿,难以定夺,恐怕还需皇后出面。」 她抬头看着皇后,话语之中虽透露着些许为难,但笑容却太过明艷,让皇后上扬的唇角有些挂不住,目光落在姜隐裙摆处的缠枝莲纹上。 「哦,是何事让你如此为难,且说来听听。」皇后的嗓音里似掺着寒冰,令人胆寒。 姜隐头回独当一面,与皇后这样的人周旋,心中胆战不已,却还是直起腰身,迎向皇后打量的目光。 「颖嫔也是个可怜人,入宫后不受陛下宠爱,许久才能见一回圣颜。昔日她未入宫前,曾有一位谈婚论嫁的如意郎君,本以为进宫之后,就是此生无缘了。」 「谁知数月前,因缘际会之下,他们二人得以再次得以相见,那位郎君善解人意,又对颖嫔情深义重,好得掏心掏肺,令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皇后挑眉,突然笑了起来:「莫不是这位郎君,就是余侯吧。」 姜隐摇摇头:「皇后娘娘掌管中宫,应该知道余侯想见颖嫔并不容易,也就一年之中的大小宴席,有些颖嫔还不能出席,若那郎君真是余侯,他们根本遇不上。」 皇后闻言,神色微变,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 她一人掌管后宫,外男轻易不得入内宫,却仍有宫嫔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与男子有了私情,按理就是她这个皇后失职。 「那你的意思,颖嫔的姦夫另有其人?」皇后的食指轻撑着额侧,歪着脑袋看着她。 姜隐点点头:「不错,而且,颖嫔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皇后坐直身子,啪的一声拍在凤座的把手上,随手将一旁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她好大的胆子,敢秽乱后宫,来人,来人。」 她叫嚷着,从殿外跑进来两个内侍,姜隐见状,忙出声:「娘娘,且等臣妇之言。」 皇后冷冷地看向她,满眼愤怒:「你想说什么?」 「娘娘,如今陛下让臣妇查明此事,皇后此时不宜动怒,而且颖嫔腹中孩子的父亲身份有些……」 姜隐欲言又止,看向殿中的宫婢内侍。 皇后忍下怒火,挥袖屏退宫婢内侍。 「是谁?」 姜隐的手从衣袖中伸了出来,摊开手,掌心之中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私印。 「臣妇逼问了颖嫔许久,以她孩子和男子的性命相挟,她才给了臣妇那男子赠予她的信物,一枚他的私印。」 皇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坐在上位,但自个儿儿子的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双手不由紧攥成拳,心中已将颖嫔撕咬了千百遍。 姜隐观皇后神情,便知她已经知道了颖嫔的姦夫正是自己的儿子。 谁能想到,她千辛万苦地将后宫筑得跟牢笼一般,偏生她的儿子坏了她的努力,还留下了把柄。 皇后沉默不语,姜隐明白她此时心里只怕已经想了千万种如何灭颖嫔口的法子,包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虽说,姜隐也觉得那个孩子留不得,但颖嫔是无辜的,至少她不能不明不白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皇宫里。 「娘娘,陛下若知晓了孩子之事,只怕会让颖嫔生下孩子,届时滴血验亲,这个男人定然跑不了。」 姜隐看着皇后阴冷的笑容,晓得她也不会让颖嫔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可若在事情未明之前,颖嫔若有个闪失,这孩子早早夭折,那便是皇后娘娘您的责任,只会让您与陛下又生嫌隙。」 皇后目光闪烁,紧紧盯着她,良久才开口:「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姜隐微微一笑:「陛下龙虎精神,到如今的年岁还能让妃嫔怀上龙嗣,他定然高兴。只是颖嫔素来体弱,怕是这孩子……」 皇后定定地看着姜隐,思绪翻涌间,不知想了多少个法子来对付姜隐。 自然,她也可以用皇后之尊压制她,强行取回证据,只是颖嫔之事是陛下下令彻查,且姜隐身边有太后的人跟着,只怕她查到的东西,太后也知道。 所以,眼下她不能对姜隐下手。 「娘娘乃一国之母,慎王又是娘娘嫡出之子,宅心仁厚,日后定是肩负家国大事之人。余侯对陛下忠心耿耿,日后也定能成为慎王殿下的助力。」 姜隐说着,伸手缓缓将一块滑在自己身侧的茶盏碎片拾起。 边缘尖厉,刺破指腹,殷红的血丝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刺眼。 她看了眼伤口,抬头目光柔柔地看着皇后:「臣妇笨拙,却也想与皇后娘娘学学,将侯府打理妥当,成为夫君的贤内助,还想请娘娘倾囊相授呢。」 她说着,一手提裙起身,一手捧着私印,快迈莲步上前,将私印放在了皇后手边的桌案上,复又退到了方才的位置站着。 皇后看着那板私印,只觉胸口不上不下地憋着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姜隐以退为进的说辞,但她将私印交还给了自己,可见她的信心,难保她还留有后招。 皇后虽然心中不甘,但她不得不忍下。 毕竟方才跟在姜隐身边的,是深受太后喜爱的宫婢佩兰,太后让那个丫头跟着,怕也是另有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敲打自己。 思虑再三,皇后拂袖,拿宽袖覆住了那枚私印,显然是承了姜隐的情。 「既然你已查明了事情的真相,那便与本宫一同去回禀陛下吧,也好还余侯一个清白。」 姜隐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如此,她和余佑安暂时可以性命无忧了。 她心中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臣妇遵命。」 第60章 打情骂俏 崇德殿的鎏金摆件映着阳光,皇后端坐在龙座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随着内侍的高唱声,太后搭着佩兰的手迈进了门槛。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虽说涉及后宫,算是皇帝的家事,但因着余佑安这个外男,就涉及了前朝,于是陛下为显示自己的公允,特意又将那日的四人召了来。 余佑安进来时,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姜隐身上,见她毫发无损,才暗自松了口气。 姜隐冲着他微微一笑,两人便明白了彼此的挂心。 「好了,人都到齐了,安国夫人,你可以说了。」陛下扫视了一圈,说道。 太后的目光在皇后的眉眼间逡巡:「颖嫔不是还未到吗?」 姜隐笑笑,上前行了一礼:「回太后,颖嫔经昨日一事,病了,臣妇今早过去见她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险些又厥过去。」 太后嘆了口气:「嗯,那孩子的身子骨确实不好,一年里头大半时间都在养病,陛下您也许久未去瞧过她了吧。」 这话问得陛下一怔,而后细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朕有些时日没去看她了。」 姜隐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心想原来陛下也清楚自己对颖宾的亏待,可也没见他心有亏欠。 「陛下,太后,这好像与颖嫔、余侯之事无关啊。」林章平抚须上前半步说道,目光扫过一旁气定神闲的姜隐夫妇二人。 姜隐闻声看着林章平:「林相有所不知,臣妇查得的事情真相,恰恰与此有关。」 除了端坐于一旁的皇后及余佑安,众人皆是好奇地看着她。 「此话怎讲?」陛下问道。 姜隐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慎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又觉得颖嫔怕是深情错付了,不由冷笑了一声。 「陛下,后宫女子皆以陛下为天,您已有数月未去看颖嫔,宫婢内侍见她失宠,便剋扣她的吃穿用度,娇花一样的女子,怎堪被搓磨,但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向陛下述说,别无他法。」 姜隐说着,看向陛下,一副为颖嫔叫屈的模样。 「陛下不去见她,她又寻不到见陛下的机会,直到昨日夜宴。颖嫔原也只是想远远看陛下一眼,若能再与陛下说上一两句话那就更好了。」 说到此处,她嘆了口气,转头看向余佑安,明艷的脸庞微带薄怒。 「此事,也是余侯不对,与颖嫔遇上没什么,但他竟将颖嫔当作了刺客。这也没什么,偏他还以为颖嫔对陛下有什么歪心思被自己撞破了,担心颖嫔因此丧命。」 说着,她伸手捶了余佑安两下,嘴里念叨着。 「陛下是这般不辨是非的吗,颖嫔虽不受宠,但陛下也不至于不肯听颖嫔一句解释,原本好好的一桩事,被你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搞成了这样。」 余佑安面对她的无理取闹毫无办法,只好伸了手扣住她的手:「你……」 他说不出话,无奈转头看向陛下:「陛下,是微臣不对,微臣当时不知颖嫔娘娘身份,还以为是哪个宫婢想……是微臣愚钝。」 姜隐似还不解气,想挣开他的手,两人近似扭打起来。 陛下看着阶下的闹剧,心中积压了许久的阴霾竟消散许多,甚至大笑了起来:「哎哎,你们夫妻二人要打情骂俏回家闹去,朕还在呢。」 二人听了,连忙收手转身垂头,姜隐一副惶恐的模样。 陛下原本心里有气,以为颖嫔和自己的臣子勾搭成奸,如今听得一切都是误会,心里宽松了不少。 而姜隐不由偷偷将目光放到了赵盛脸上,可他木然地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章平的目光在姜隐夫妇脸上来回巡视了几眼,眉头微蹙,看样子他比陛下更疑心姜隐的话。 姜隐心中清楚,陛下不在乎自己所言的真假,只因此事关乎自己的颜面。 他大可以疑心姜隐所谓的真相,可一旦认定颖嫔与余佑安有染,那他就成了那个王八了。 身为君王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他只能相信姜隐的话,最多以后再也不去颖嫔处就是了。 「若真是如此,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昨日就向陛下言明便是,余侯偏默不作声,当真不是另有隐情?」林章平笑道。 姜隐转头看向林章平,笑道:「看来林相不止不懂女人的心,如今连男人的心思也透不过了。余侯若如实说了,倘若颖嫔真是他以为的宫婢,觊觎陛下,那是死罪。」 林章平被她说得话塞,但还是张口欲与她争辩,却被姜隐抢了先。 「林相可还记得昨日臣妇的话,倘若余侯当真要与颖嫔私会,何不挑个更僻静的地方,何必非要选在此处,难道是盼着被人发现不成?」 说着,她又看向上方,满脸不甘地向陛下叫委。 「陛下,余侯对陛下忠心耿耿,若陛下觉得他有二心,大可削了他的爵位,去了他的官职,臣妇宁可与他回乡种地,也不想留在京中,时刻担心他受冤失了性命。」 这番话,难免让陛下想到余佑安的父亲,想起当年他正是他受了奸臣的挑拨,才会一怒之下将余佑安的父亲打入大牢,以致后来余家落败。 再观这些年来余佑安所行,确实担得起忠心耿耿四个字,若是再因此事惹得他寒了心,只怕往后想再寻这样的忠臣,就难了。 「余卿是要做辅国大臣之人,怎好随你回乡种田,怎么,侯府是养不起你了,还需你一个妇人去种田餬口。」陛下笑道,一副和善的模样。 一旁的太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后身上。 萧自闲侧头看向赵盛,继而看向皇后,末了向着陛下道:「陛下不捨得余侯回乡种田,去岁却捨得罚微臣去扫城门。」 诚然,陛下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也只是气话,无人当真,而萧自闲此时说出这番话,也不过是插科打诨罢了。 果然,陛下听了他的话笑了。 「好了,此次余卿受委屈了。」末了,陛下安抚了几句,同时将那日的内侍定了个罪,活活打死了。 姜隐初初听闻之时,自然觉得心惊,但一想到原本会是余佑安丢掉性命,她又有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念头。 这个世道,本就是你死我活,就看谁心更硬罢了。 「在想什么?」手被重重一捏,她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余佑安。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脸上,脸色略显憔悴,可见在宫里也是一夜难眠。 她摇摇头,紧抿着唇瓣不说话。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将之包裹起来:「方才打疼了?」 第61章 奇怪的帕子 马车缓缓前行,余佑安摊平姜隐的手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 只是眼扫过细嫩的肌肤,手忽地顿住了。 他看到她食指指腹处有一片粉红,同时还有一道伤痕,显然是手指弄伤未经处理,血自行凝固而成。 「你受伤了?」他喉结微动,指尖悬在那处不敢触碰。 姜隐只扫了一眼,看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毫不在意地说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被瓷片划了道口子。」 说着,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扣住腕子往怀里带。 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天光,照在车厢壁上。 她仰头,看着他眉间深如沟壑的川字,嘆了口气,复又埋入他怀中:「你放心,我在太后那里很好,说起来,那位萧侍郎当真是个能人,他的手居然能伸到太后身边。」 他的目光仍落在她指间的伤口上,心不在焉地回道:「他的事说来话长,晚些我再告诉你。总之,日后若是遇到难事,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以找他。」 她眉头一皱,再次仰头看他,这话她听得心里惴惴不安的:「你为何不在?你可是一家之主,别想着将事都甩给我。」 她面露怒意,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不安。 他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压入怀中:「我终归是武将,若是他国来犯,我也需上阵杀敌,届时府里的事自然要交给你这个当家主母。」 「武将那么多,何必揪着你不放。」她的手轻覆在他的腰间,迟疑了片刻,才揪紧了他的衣袍。 他感受到衣袍一角往下垂的力度,笑而不语。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也不必杞人忧天。 马车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人静静地相互依偎着,似乎谁都不捨得打破眼下温馨的氛围。 「小心。」马车外,何林发出一声惊呼。随着马儿的嘶鸣,马车陡然晃动。 余佑安身形一僵,手臂倏地收紧,姜隐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儿,觉得异常安心 他戒备地看着门帘处,却又听得何林叫喊:「谁家小孩,看着些。」 何林的声音混着妇人的叱骂声和小儿的啼哭声传来,车内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方才姜隐还以为是皇后等不及,派了杀手要上演当街杀人灭口的戏码。 他略松了手劲,却不曾放开她。 姜隐身子动了动,也没退出他的怀抱,只是轻声开口:「那个林相看着着实不是个好东西。」 她本以为余佑安与萧自闲没什么交集,甚至猜想过萧自闲是慎王的人,想帮慎王拉拢余佑安,可没想到萧自闲不仅与慎王无关,还与余佑安私交不浅。 对于萧自闲,她算是看走眼了,但那个林章平,从他恨不得踩死余佑安的行径来看,他与余佑安定是不对付的。 「他老奸巨猾得很,但凡与他不是一路的,他都会想法子剷除。以前他曾拉拢过我,不过我与他志不同道不合,所以他对我自然是极力打压,除之后快。」 姜隐撇撇嘴:「他都一把年纪了,还沉迷于争权夺利,难道这些还能带进棺材里去,还不都是虚的,都是……」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余佑安侧耳听着,却许久都没听到下文,末了才察觉她是睡着了。 也是,在皇宫内苑,她怕是一夜难眠吧。 马车停在府门口,余佑安抱着姜隐回了房,又亲自帮她处理了指腹的伤口,这才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往松鹤堂向崔太夫人请安。 昨日他们夫妻一夜未归,虽说萧自闲定会派人传信,但定然会令家中人牵挂的。 姜隐只睡了小半个时辰就突然惊醒,茫然翻坐起身,看到熟悉的摆设才缓过神来。 她已经回到侯府自己的松涛苑中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少夫人醒了。」芳云送茶进来,看到她坐在床榻上出神,忙放下掌盘走了过来。 「侯爷呢?」习惯性地看向身侧的地方,没见着人,她忍不住问起余佑安的去向。 「侯爷将您送回松涛苑,处理了伤口后,就去太夫人处了。」芳云取了外衫披在她的肩头,「昨晚您和侯爷彻夜未归,只说留宿宫中,太夫人担心了一晚上。」 姜隐点点头,臣子夫妇留宿宫中,这也是绝无仅有之事,难怪太夫人要担心。 「还好,您和侯爷安然无恙,不然,这府里就要乱了。」 姜隐走到罗汉榻旁坐下,接过芳云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主君和主母都不在,这里老的老,小的小,也没个主心骨,确实容易人心惶惶。 「那府里无事吧?」 「府里倒是没什么事,不过……」芳云俯身,凑近姜隐耳畔,「昨日晚间赵嬷嬷趁乱进了您的内室,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一块帕子,我与翠儿假装进去,她未得手。」 说着,芳云转身进了一侧偏室,取来一块帕子交到姜隐手中,「这块就是赵嬷嬷想拿走的帕子。」 姜隐接过,将帕子摊在掌心细细查看。 帕子上头绣的图案很奇怪,是一间茅草屋,屋旁一棵大树一条河,河对岸还有几户人家,而远处有着连绵的群山,这景将整块帕子都填满了,一角还绣着个秀字。 姜隐对这帕子毫无印象,又觉得这帕子料子一般,绣工也一般,与自己往日所用相差甚远,而且赵嬷嬷费尽心机地找这块帕子,难道里头暗藏玄机? 「你能看出什么来吗?」她将帕子往芳云的方向挪了挪,芳云摇摇头。 昨日从赵嬷嬷手里拿过帕子时,芳云就细细地瞧过,除了觉得奇怪也看不出什么眉目来。 彼时正好翠儿进来,姜隐招手将她叫了过来:「翠儿,这块帕子是我的吗?」 翠儿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这块帕子是少夫人您的,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反正奴婢到您身边时,就曾在箱子底看到过这块帕子。」 「你也不知这帕子的来历?」听翠儿的意思,帕子比翠儿还早出现在她身边。 翠儿点点头。 姜隐皱眉看着这像帕子又像是绣品的东西,抚了抚额角。 说是帕子,绣了一整块图,拿来用根本不方便,若说是绣品,绣工马马虎虎,布料绣线也一般,怎么看都怪怪的。 「芳云,你找人将这景临摹下来,找人去寻寻,看看是否有这么个地方。」姜隐将帕子递给芳云,又加了句,「看着应该不是京城的景致,或许是姜家的老家青州。」 芳云应声,接过了帕子,眼神扫过翠儿时,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昨日姜家二姑奶奶诞下一子。」 第62章 弟弟 姜雪这胎养得精心,硬是被她拖到了足月才生产,对外宣称是她回房时不慎被绊了一跤,导致早产。 「既如此,倒是该去瞧瞧我这位好妹妹。」姜隐话音未落,见珠帘外闪过玄色暗纹衣角,眉梢便染了三分笑意。 芳云和翠儿见状,交换了眼色,捧着茶盘悄块钱退下。 余佑安走过来,径直挨着她坐了下来,腰间的玉珏滑落,坠在罗汉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抿唇,殷勤地倒了杯茶递给他:「祖母那边可还好?」 他接过茶杯,指腹在釉面描金纹路上顿了顿:「祖母说,昨夜后门有贼人窥伺,不过幸亏你早前加强了侯府的护卫,来人未得逞,我已派人去查探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姜隐眉心微蹙,明明芳云说府中无事发生,怎么到了祖母那边却有人闯门:「可方才芳云说昨夜府里无事发生。」 「的确,此事只有后门的守卫与祖母他们知情,祖母吩咐压着消息。」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芳云若有异心,我怎会容她近身伺候你。」 姜隐笑了,看着他道:「我自然信她的忠心,不然也不会直接问你了。」 说罢,她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门口走:「我去给祖母请安,顺便将宣哥儿接回来。」 姜隐如今是越发喜欢宣哥儿了,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每日迈着小短腿追着黑宝院子里跑,如今开始牙牙学语,已经能用简短的几个字与他们聊得有来有往的。 所以,姜隐很喜欢将他带在身边,即便去秦府探望姜雪和小外甥,她也将宣哥儿一道儿带去了。 姜隐与秦度的母亲苏氏打过招呼后,便随着婢女去了姜雪的院子,将将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柳氏的声音。 「我叫你少吃些,你偏不听,这孩子养这么大,最后苦的还是你自己。若是有不熟的人来探视,切记不可让他们看孩子,否则根本瞒不住。」 姜隐的步子只是稍稍一顿,提步迈步,裙裾扫过青石门槛,落在了门内。 「夫人,侯府少夫人来了。」 婢女的话音方落,姜隐已入了内室,笑盈盈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二妹妹,我来看你了。」说着,像是突然发现柳氏一般,笑道,「原来母亲也在啊。」 柳氏见到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副不是很热络的样子,反倒是姜雪,亲亲热热地向着她伸出手:「大姐姐,你终于来了。」 看着姜雪一脸的委屈样,姜隐被闹得一头雾水,却还是接住她的手,顺势往床榻旁一坐,将柳氏挤了出去。 柳氏被迫起身,脸色讪讪地睨了她一眼,走到一旁的绣凳上坐上,嘴里念叨着:「你还知道过来,我以为你不记得自己有家人,还有这么个妹妹呢。」 「母亲这话有趣,诚然我伤了脑袋忘了以前的事儿,但记性还是不差的,怎么会忘了娘家人呢。」姜隐说着,伸手轻拍了拍姜雪的手背。 「哼,那日你二妹妹难产,你妹夫派了人去侯府,想求侯爷帮着请个太医来瞧一瞧,结果人小厮喊了半晌也不见人,也不知是侯府门槛太高,还是我们这等人不配登门。」 姜隐听罢,才知柳氏给自己脸色是为了这事。她只知道侯府无人应门,却也不想想是不是侯府出了什么事,自己这个女儿会不会有危险。 「你如今不只是侯府少夫人了,还是陛下亲赐的安国夫人,娘家人算什么,还是趁早断绝了我们这些穷亲戚的好。」 姜隐敛起了笑意:「母亲只看到侯府不应门,却不知我烈火烹油的重重险阻。二妹妹难产之际,我被困宫中,二妹妹身边有母亲陪着,我却命悬一线。」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柳氏变幻莫测的神色,冷冷一笑:「也是,我这侯府少夫人坐得本也艰难,不晓得哪天就掉了脑袋,确实不如与我断了来往,免得他日说我连累了你们。」 说罢,她双手一拍膝头,缓缓起身:「唉,我还是回了,免得你们被我拖累。」 「哎,大姐姐。」姜雪一把拽住姜隐的衣角,「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日我生产凶险,母亲被吓到了,再者,她也不知侯府出了事,你可千万不要生母亲和我的气啊。」 姜雪又拿出了她的看家本领,拽着她的衣角晃啊晃地撒着娇。 柳氏清了清嗓子,起身走了过来:「你这孩子,遇着难处也不派人传个话,我与你父亲还以为你的圣心,定是风光无限,哪里……」 「母亲慎言!」姜隐冷冷打断她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我们姜家也要被人说一句恃宠而骄。」 「是是是。」柳氏上下打量了姜隐几眼,笑道:「所幸,我瞧着你也没什么事,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吧?陛下可有说什么?」 柳氏的心思,姜隐明白得很,她被封安国夫人,她柳氏身为安国夫人的母亲,说出去都比常人多三分面子,在外头还指不定如何打着她的名头行事呢。 姜隐不想与她多言,只是摇摇头,提步走向翠儿,抱过了一直向她的方向扑的宣哥儿。 出门之时,她是带了翠儿和芳云离开院子的,只是最终离府的,只有翠儿。 宣哥儿一到了她怀里就安分不少,搂着她的脖子打量着柳氏和姜雪,还频频看向一旁被奶妈子抱着的乳娃娃。 姜隐来了兴致,抱着宣哥儿凑到奶妈子身边,探身看姜雪的孩子。 那孩子确实如柳氏所言,长得太好了,整张脸圆得找不到一条皱褶,哪里有早产的模样,要说已经满月都有人信。 「弟弟。」宣哥儿突然叫了一声,逗得姜隐欣喜地看着她。 「宣哥儿真棒,真聪明。」姜隐连连夸赞他,毕竟在家时,她可从没教过宣哥儿弟弟这个词,在她心里,姜雪的孩子根本算不上宣哥儿的弟弟。 柳氏闻言也凑了过来,笑道:「这孩子果然聪慧,长得也好。」她逗了逗宣哥儿,又道,「你也将他养得很好,对得起侯爷了,接下来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柳氏看了眼姜隐的小腹:「你嫁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再这么下去,外头可没什么好话。雪儿虽说遇上难产,但毕竟有了儿子,日后这秦家哪个还敢给她脸色看。」 姜隐闻言,忍不住看了姜雪一眼,眼见她笑容婉约,就忍不住心里发笑。 她们定是以为自己不知秦度小妾流产之事吧。 一个妻子有孕,小妾紧接着也怀了身孕,怕是雪姜进门后,那秦度日日都宿在小妾那里,也不知他有几个妾室通房。 「生孩子嘛,也不是我说想生便能生的,如今侯爷将宣哥儿交给我教养,我便专心教导好孩子,若是有什么差池,只怕替他生上十个八个也赔不起。」 柳氏的话才说完,就被姜隐连珠似的话给塞得严严实实,她看向姜雪,沖她使了个眼色。 姜雪抿了抿唇,双手紧握成拳,正要开口,从外间匆匆进来一个婢子,向着众人行了一礼,而后看向姜隐。 「姜少夫人,侯府有人来传话,说有要事,请您尽快回府。」 第63章 宠溺 姜隐在柳氏姜雪的殷切关切声中,神色凝重地匆匆辞别秦府,一上了马车,脸色就变了。 「来,宣哥儿吃这个。」她拿糕点逗着宣哥儿,倒是翠儿一脸的焦虑,见她如此轻快的模样,忍了又忍,闻后才开口。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少夫人,府里会出什么事啊?」她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宫里……」 她也是被那晚吓着了,明明少夫人和侯爷是进宫赴宴的,但一直到子时也不见人回来。 反而一个自称是萧侍郎家的小厮来叫门,说宫里头出了些事,少夫人和侯爷都被留下了,最多三五日便回。 那一晚,崔太夫人让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院内,不准随意走动,更不准胡乱嚼舌根子。 诚然,是没人敢大肆地猜测少夫人和侯爷出了什么事,但难保不会有人胡乱猜测,甚至有人偷偷说,定是少夫人出身不高,头一回进宫得罪了宫里的贵人,被责罚了。 所幸,第二日他们便回来了,虽说是侯爷抱着少夫人进的门,但傍晚时,就看到少夫人去了太夫人处请安,众人才终于定下心神来。 虽然他们都说事情过去了,但她总担心还未了结,生怕少夫人又被抓进宫去。 姜隐看着翠儿惊慌的模样,嘆了口气。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 她掸去落在裙上的糕点屑:「你忘了我今日为何只带你一人出门?」 虽说翠儿胆小,但她够忠心,所以自己的安排并没有瞒着她,方才在去秦家的马车上便与她说了。 翠儿这才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您是说芳云将人抓了个当场。」 姜隐点点头:「赵嬷嬷不会在侯府久留,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她定然不会错过。」 她今日特意带芳云和翠儿出松涛苑,就是为了让赵嬷嬷以为她房中无人,如此,她才会更加放心大胆地去偷她想要的东西。 回到松涛苑,果然见赵嬷嬷站在院中,被麻绳勒着她略有些肥胖的身躯,像是一节节的藕段似的,在日头下显得格外滑稽。 「这是怎么了?」姜隐明知故问。 芳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嬷嬷便抢先一步哭喊起来:「少夫人,救命啊,老婆子要被这贱婢害死了。」 姜隐走到赵嬷嬷身侧,瞧着她扭动身子的模样,嘴角就有些压不住。 她微微垂头,撇住笑意,这才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芳云。 「芳云,你这是做什么,赵嬷嬷虽说是我母亲的人,但好歹这几个月辛勤服侍我,她是做了什么,让你将她绑成这样。」 芳云手握着戒尺,屈膝行礼后正色道:「禀少夫人,奴婢奉命回来取送给姜二姑奶奶的礼,正好撞见这老货从您的箱笼里翻出一物放入怀中。」 「这侯府的一针一线都有定数,若是少了什么,奴婢担待不起,虽说少夫人的东西,赵嬷嬷拿了,少夫人您不与她计较,但芳云职责所在,只能先将她捆了,交由少夫人处理。」 姜隐满脸震惊地看向赵嬷嬷,眼中满是失望:「赵嬷嬷,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偷东西。」 赵嬷嬷见姜隐二话没说就定了自己的罪,更加心急,想开口辩解,却被芳云一个布团紧紧塞住了嘴,只能支吾地发着不成句的语调。 「少夫人,今日她正好被奴婢撞见,也不知往日咱们没撞见时,她又偷了多少,奴婢觉得需好好对一对,免得侯爷那里不好交代。」芳云说着。 旁人听着,似乎是芳云仗着以前是侯爷身边的人,在警告姜隐,连赵嬷嬷也是如此认定的。 「来人,将赵嬷嬷关到柴房去,待将我院中物什一一盘查清楚,禀明侯爷后再做定夺。」 赵嬷嬷被人扭送着出了松涛苑,而姜隐主僕三人则反身快步进了室内,这才憋不住笑出了声。 「少夫人也真是的,都这时候了,何必还费这个心思在她跟前唱戏,她那脑袋瓜子怕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呢。」芳云说罢,掩唇笑着。 姜隐将宣哥儿放在地上,由着他在屋子里摸索游走。 「不先唱出戏,她怎么会信我在侯府举步维艰。」姜隐见宣哥儿又走回到她跟前,就拿了块糕餵他吃,「你明日去审审她,看能不能从她口中挖出那块帕子的秘密。」 看着如此普通的帕子,却让赵嬷嬷三番五次地想法子偷取,这东西定然另有深意。 只是她们以前为什么不想法子将东西弄到手,那时自己还在姜家,她们不是更容易得手? 其实侯府东西有没有少,姜隐一清二楚,只不过她和芳云还是开了私库,将东西都盘了一遍。 有些当初柳氏放在她嫁妆里并不值钱的东西,她都翻了出来,一些布料她也不想放着发霉,拿来给众人制了衣裳。 暮色染透窗纱时,余佑安在阵阵秋风中踏入了内室,一边倒茶,一边问她:「赵嬷嬷想偷什么?」 姜隐放下手里的篦梳,从妆奁底层取出了帕子,走到他跟前递了过去:「说来也奇怪,就是为了这块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帕子,我思前想后了许久,也不知道他们要这个做什么?」 余佑安接过帕子反覆翻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于是又拎起来对着烛火看,这料子织得并不密实,光线都能透过来,的确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料子。 将帕子放在矮桌上,他沾了茶盏中的水,抹在帕子上,晕湿了一角,但也没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 「的确是块很普通的帕子,虽说姜家不是什么朱门绣户,但也不至于用这么糙的帕子。」他将帕子握在手中揉搓着。 她点点头,在另一侧坐了下来:「正是如此,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不该是我的东西,但翠儿说,她五岁来我身边时,这东西就在了,但偏偏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嘆了口气,轻捶着脑袋。 他伸手,隔着矮桌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着。 姜隐愣了愣,眼神缓缓上移对上他的,随即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慌忙地避开。 他勾着唇角浅笑,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这才收回手,将帕子再次摊在矮桌上。 她伸手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清了清嗓子,指着帕子上的图案道:「你说,他们想偷走这块帕子,会不会是不想让我知道这帕子上的地方?」 第64章 拔除眼线 姜隐的推测虽有些剑走偏锋,余佑安却觉得这个想法值得深究。 「此事交予我查探,昔日为陛下办差时,倒也走遍了京郊各镇,兴许曾经过此处,只是太过寻常,没放在心上。」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余佑安揽下了此事,姜隐也不同他客气,只道了声谢。 芳云没能从赵嬷嬷嘴里问到有用的消息,这老妇不愧是柳氏调教出来的,宁可背了偷盗侯府财物的罪名,也咬死不说有关帕子的事。 姜隐站在廊下,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赵嬷嬷,招手吩咐备走,而后命人将赵嬷嬷扔上了车辕后头,送还姜府。 她特意捨弃翠儿,带上了芳云一同回姜府,毕竟事关侯府,总需有个侯府的人出面才更合理。 「大姑奶奶回来了。」门房看到侯府的马车,一边派人往内通传,一边跑出来相迎,只是在看到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赵嬷嬷时,个个变了脸色。 柳氏攥着帕子在内容转了两圈,心想揣测姜隐回来的目的,这个大女儿自打失忆后就像换个性子似的,不如以往那般好拿捏了。 前两日还在秦府与自己置气,今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姜隐一脚踏进门槛,脸上满是怒意,看到柳氏就是一声冷哼,径直在一旁的椅中坐下:「母亲真是给女儿留了个好帮手。」 柳氏被她说得一头雾水,转身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你这话是何意?为人子女,一回家就沖母亲甩脸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眼见着姜隐来者不善,柳氏赶紧端起长辈的架子,想先发制人 姜隐冷笑:「母亲说什么不放心我在侯府,硬劝我将赵嬷嬷带了过去,现在好了,赵嬷嬷在侯府偷窃,被抓了个正着,姜家的脸都丢尽了。」 柳氏瞪大了双眼,一手拍在茶几上:「你浑说什么呢,赵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吃穿用度跟着主子没两样,何必偷东西。」 她说着,眯眼看着姜隐,质问道:「莫不是你苛待她了?」 「天地良心,她在我院里比我还像个主子,日日骂丫鬟婆子,整个侯府都知道,这还不算待她好,难不成要将她当成祖宗供着?」 姜隐说着,也学着柳氏的样,将茶几拍得砰砰作响,但只拍了两三下,就觉得手疼,收手了。 「这……不可能啊。」柳氏被姜隐横眉竖眼的凶相给震惊了,说话的语气也没有方才坚定。 赵嬷嬷以前在姜府时,仗着是自己身边的老人,没少欺压其他丫鬟婆子,说她敢在侯府教训姜隐院里的人,她一点都不奇怪,至于偷窃一说,她眼下也猜到了。 「柳夫人是觉得侯府冤枉了赵嬷嬷不成?」芳云上前一步,站于姜隐的身侧,冷声问着。 芳云此时的身份代表着侯府,大户人家的近身丫鬟婆子,寻常人家都要礼让三分,便是柳夫见了芳云,也不敢造次。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兴许有什么误会。赵嬷嬷跟在我身边数十年,为人处世我也知道些,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柳氏赔笑着说道。 芳云睨了她一眼,扬声道:「赵嬷嬷行窃被奴婢撞破,期间还想伤人潜逃,此事侯爷和太夫人都已知情,人是决计不能再留在侯府的。」 说着,芳云向姜隐微微欠身:「太夫人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只是活罪难逃,侯爷做主,记了她十板子,着少夫人将人发还姜府。」 芳云说到此处,转头冲着厅外喊了一声,随即便见赵嬷嬷被两个婆子挟着拖了进来,扔在了地上。 「赵嬷嬷。」柳氏惊呼,奔上前查看。 赵嬷嬷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十仗,一条命已去了半条,此时趴在地上,任由柳氏如何叫唤都是人事不省的模样。 柳氏一边喊人去请大夫,一边抬头瞪向芳云,却被她冷笑的模样震住。 姜隐坐在一旁不吭声,气定神闲地看着芳云斗柳氏,有些话,她碍于身份不能说,但芳云能说,且可以说毫不留情面。 「柳夫人,侯府是个什么地方,您心里清楚,但凡府里有什么消息被人挟带出来,那便是灭门之祸啊,想必柳夫人也不想大好的日子不过,将自己的脑袋弄下来当球踢吧。」 芳云的话说得极其难听,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的人若从侯府偷消息出去,小心姜家背上私通敌国的重罪。 「人我送到了,母亲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赵嬷嬷自己手脚不干净。」姜隐起身,双手执于身前,「母亲往后也不能太由着她,不然,迟早拖累姜家。」 姜隐复又看了眼仍昏迷着的赵嬷嬷,想她这一回不死也得养上一年半载,够她受得了。 踏出姜府里,姜隐的步子松快不少,总算将赵嬷嬷这根眼线拔了,往后这日子总算能清静些了。 弄走了赵嬷嬷没多久,便到了中秋节,姜隐嫌弃地看着厨娘做的水果馅月饼,选择转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少夫人,方才可是你说要做月饼的,怎么又在一旁偷懒。」芳云拿手背拭了拭额头的薄汗,说着。 芳云的性子比翠儿招人喜欢,会时不时与她说笑嬉闹,往往这时候,翠儿只会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不敢插嘴,一如眼下。 姜隐又看了眼馅料,无奈道:「我也不知你们用的是这种甜得发腻的馅料啊,我不爱吃。」 这话一出口,厨间里的众人都愣住了,刘厨娘愣了半晌,犹豫地问:「那不然,我给少夫人做些肉月饼?」 姜隐撇撇嘴,肉月饼比她们眼下做得要好点,但总觉得哪里还差些,眼神扫过一旁的小缸,看到了里头的咸杬子。 「啊,不如我们做咸杬子馅的月饼吧,应该好吃。」姜隐说着,一边招呼翠儿替她束袖。 「咸杬子怎么能做月饼?」厨娘们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咸杬子月饼。 不过,少夫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做的,既然她说好吃,定然错不了。 「周嫂子,打点水进来。」刘厨娘冲着外头喊了一声,上前帮着姜隐和面。 周嫂子拎着水进来,嘴里说着:「你说今日也真是奇了,这水居然是温的。」 刘厨娘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兴许是天气凉了,你才觉得井水是温的。」 周嫂子摇摇头,舀了一瓢水送到刘厨娘跟前:「那不一样,你要不试试这水温。」 两人的对话,引来了姜隐的好奇,走过去伸手试了试,发现还真是温温热热的,这温度可不像是平日井水的温度。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姜隐隐约嗅到些气味,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便招呼几人来闻。 有人说闻出来了,也有人说没什么味儿,但她还是不放心,嘱咐众人暂时不用这井水,另取别的井里的用。 「这是在做什么?」 第65章 异象 姜隐回眸,正见余佑安抬脚跨过门槛,她将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侯爷可算回来了,正愁没帮手呢。」说着,歪着脑袋沖他眨了眨眼,「侯爷不会做不了吧。」 事实证明,余佑安的手拿得了笔,拿得了剑,就是偏偏拿捏不了小小的面团,反而他更像是那个被搓圆捏扁的面团。 「侯爷这手艺……」姜隐捻着他捏得看不出形状的月饼,噗嗤笑出了声,「倒是像极了宣哥儿抓周时的手印。」 厨间内的丫鬟婆子憋着笑,余光瞥见他们侯爷泛红的耳尖。 余佑安轻咳一声,坏心思地将沾了粉的手指往她鼻尖一抹:「嗯,那是夫人这师傅当得好。」 姜隐怔了怔,用手背一擦才知自己被他抹了面粉,正要冲过去反击,宣哥儿挥舞着双臂突然沖了过来。 她忙伸手接住:「宣哥儿,咱们给太祖母送月饼去。」 姜隐指挥着芳云将月饼装进食盒,顺手将宣哥儿交给了余佑安,指着剩下的月饼道:「这些留着晚上咱们赏月吃。」 夫妻二人并肩而行,姜隐提裙迈步上了石阶,一面与咿呀说话的宣哥儿说话,余佑安看着二人,嘴边挂着一抹笑容。 「对了,前两日,你那还未出月子的二妹妹,趁着秦度未在府,发卖了他的一个妾室,秦度回来后,与她大吵了一架。」 「妾室?」姜隐看向他,「不会就是上回小产那个吧?」 他点头,她耸了耸肩,勾唇讥笑:「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生下了儿子,有了依仗,这是在秋后算帐呢。她怀孕时,让妾室钻了空子也有了身孕,心中定恨死那小妾了。」 说着,又看向他:「恐怕那买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吧。」 他转步拐上九曲水廊桥,扬声道:「那小妾被卖去了旭风楼,当晚就接了客。」 闻言,姜隐都不由感嘆,姜雪这法子真是狠绝了,就算秦度对那小妾有几分情面,如果一来也不会将人接回来了。 「她倒是聪明,能想……」话音戛然而止,她望向湖面成片翻白浮沉的锦鲤,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她指着湖面说道,「难不成有人往湖里投毒了?」 余佑安顺碰上她的视线望去,剑眉蹙起,碧绿的水面上漂浮着的点点银白,像是在碧盘里撒了把珍珠。 即便有人要对付侯府,也不至于对这不值钱的锦鲤下手。 「兴许是天气转凉的缘故,晚些我找人来瞧瞧。」他解释着,却也觉得自己这话毫无可信度,毕竟这些锦鲤最是耐寒,往年隆冬时节也能游弋自如。 虽觉奇怪,但两人也没将这小事放在心间,与崔太夫人和余佑瑶分享了咸杬子馅的月饼后,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用晚饭。 姜隐为了赏月,特意让芳云将饭摆在了外头,夫妻二人一边赏月一边对饮,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在院角的黑宝能够安静些就更好了。 也不知今日的黑宝是怎么了,异常烦躁的样子,看到姜隐就冲着她叫,每每她到了近前,它就咬着她的裙角拽她。 「今日黑宝是怎么了?」连余佑安也发现了它的异样,忍不住问道,「它往日里不是很乖巧么。」 姜隐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酒盏,想了想:「莫不是他的狗窝里有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指不定有个大耗子。」她笑着,「我去瞧瞧。」 她起身,取过一旁的灯笼,来到黑宝的身边,刚刚蹲下,它便衔住了她的裙角。 姜隐将它推开,歪下身子将灯笼往里照看,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看向余佑安摇头:「什么都没有。」 倏地,余佑安身后的墙沿上方慢慢浮现一抹光亮,有些红红粉粉的。紧接着轰的一声,那抹光倏地变大变亮,红光映亮了整个天空,将黑暗驱赶得无影无踪。 姜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映天的红光,其他人也纷纷出来查看,对此异相指点纷纷。 她的脑海有片刻是空白的,白日里的所见所闻此时一一在她面前闪现,而后连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来不及细想,她反身冲进屋内,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余佑安见状紧跟了进来,见她翻找着书册,便上前询问:「怎么了?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找一本书。」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也无法分心跟他解释,所幸她很快便找到了想要的册子,翻开停在了其中一页。 「你来看,这里写着,前朝某处地动前的异象。」她指着上头的字,说着。 余佑安闻言,脸色突变,忙凑过去看上头的记载。 前朝永昌三年,地动前两日,溪边饮水的鹿群焦躁地刨蹄子,护城河里万鲤朝天,家犬彻夜狂吠不止,鸡鸭焦躁不肯入舍,更甚至有井水突然变得浑浊或干枯。 除此之外,还有如雷声的轰鸣,以及异常耀眼的红光或白光。 他想到了湖里的锦锂,躁动不安的黑宝,方才的红光,这些都对上了。 余佑安倏地抬头看向她:「京都要发生地动了?会在何时?」 姜隐摇头,她也不知道地动会发生在何时,不知何地会发生地动,甚至到底会不会发生地动。 只是这种事,不得不防。 「不管怎样,咱们得做些准备。」姜隐放下书册,大声叫来芳云和翠儿,「通知各房各院,夜里不能全睡死,需留一半人醒着,尤其是太夫人和四姑娘那里,要特意提醒。」 芳云和翠儿互视一眼,脸上尽是不解。 余佑安从书房走出来,面色凝重:「也不瞒你们,方才的异象,可能是在提醒我们,京都将有地动,所以夜里不能都睡死,一有动静,需叫醒所有人离开屋子。」 檐角铜铃叮噹作响,成片的寒鸦扑翅飞过,一下子惊醒了芳、翠二人,两人急忙出去各处传话。 姜隐又命人熄了各处不必要的火烛油灯,将摆在高处的物什一一收拢,府里的下人也不多问,只一一照办。 「咱们好歹能做些准备,其他人呢?百姓呢?」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渐渐暗淡下去的红光,一颗心扑嗵扑通剧烈跳动着。 余佑安神情凝重,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再次反身入内。 姜隐紧跟着他进了书房,见他取纸添水,便上前取了墨条替他研墨。 他看了她一眼,提笔道:「我写封信,你找人捎给萧自闲。」笔尖沾了墨,他又道,「我需即刻得进宫一趟。」 第66章 地龙翻身 余佑安的字迹在信笺上蜿蜒舒展,若非窗外天象诡异,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她定要赞嘆这手行云流水的草书。 他写完信,塞入封套,又从桌案肚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压在上头,递给了姜隐:「清泰街的木楼地窖里,存着两百担精粮,你让李管家备十辆马车,尽快运回侯府。」 她没来得及细问,他已经取了腰牌,甚至来不及换身官服,就匆匆离开了。 姜隐让李管家派了小厮将信送去萧府,又让准备马车,去将粮食拉回来,只是存于何处,她思了又思,决定就放在侯府地窖之中。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即便楼宇倒塌,地窖最多也就是被埋,只要人还活着,就能将粮食再挖出来。 该做的事都安排妥当,姜隐却还是坐立难安。 虽说她对姜家和姜雪纵然觉得膈应,却还是派人传了消息,让他们加以小心,自然,相熟的几家也都派人捎了消息,信与不信由他们自行选择。 余佑安出门之后,迟迟不见回来,她不晓得陛下会不会信他的话,也无能为力。 「少夫人,东西都拉回来了,已按您的吩咐全入了地窖。」李管家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跑来复命,话说完才得空抬手以袖拭汗。 「李管家,辛苦了,今夜前院值守的人也需安排妥当。」 李管事连连应声,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少夫人,方才押车回来时,看到不少百姓都聚在一处谈论方才的异象,甚至有茶楼为此请来说书人,正讲什么狐仙报恩的故事。」 姜隐闻言心头一紧,豁然起身,茜色的裙裾扫过桌角,绽出如水波般的涟漪。 她一边沉思,一边在屋内踱步,李管家的目光就随着她的身影飘来荡去。 她看的那本册子,其实是前朝的趣闻异事录,记的是那些不曾被记入史册的真实事件。 书中记载,出现异象后不过两日发生地动,而有些地方甚至在看到异象后,不及半个时辰即发生地动,所以这地动可能发生于今晚,也有可能是明日,后日,甚至隔更久。 书中还记载,地龙翻身,大厦倾倒无数,甚至土地裂开数丈沟壑,吞食人畜。 不管这地动什么时候发生,发不发生,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倏地,她停下步子,转身坚定地看向李管事:「李管家,你叫些小厮,随我出门,那些土坯房与年久失修的住户,挨家挨户给我拽出来。」 李管事怔了怔,随即大声应和,后退了两步,反身跑了出去。 不及一刻钟,姜隐打着灯笼,领着十来个小厮匆匆出了府门。 众人沿街而行,逢人便提醒他们要小心地动,告诉他们方才的异象便是徵兆。 只是,百姓听闻皆是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们,有些甚至还以为他们是在说笑,并未当真。 姜隐有瞬间想放弃,但一想到只转瞬间的天灾,可能让原本熟悉的人永远消失于世间,就觉得于心不忍,提气继续走下去。 路过一户两间土屋的人家时,姜隐特意照了照,发现屋子破败不己,墙面的裂缝都有两指宽了,可就是这样的屋子,里头还亮着灯。 「少夫人,此处是陶大娘的屋子。」李管事上前说道,「她儿子曾在侯爷手下当差,后来为了能让陶大娘过上好日子,就请侯爷举荐去了南疆跟随定国公,没想到死在了战场上。」 她看了李管事一眼:「那她可还有别的家人?」 李管事沉默了,摇摇头。 姜隐长吁了口气,上前叩响房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应门声,开门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十的老妪。 「你是谁啊?」陶大娘双手扶门,迎着灯笼光眯眼打量着姜隐。 「陶大娘,这是余侯夫人。」李管事抢先说道。 陶大娘年纪大了,儿子阵亡后她整日哭,不止伤了眼,连脑袋都有些糊涂,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想起来余侯是谁。 「你们有什么事?」 姜隐上前一步,站于门外看着屋内的摆设,简陃破败,似乎一阵风吹过,里头的东西都会变成粉粒随风散去。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老人却还在住着。 「大娘,今日京都出现异象,怕是要地龙翻身了,您这屋子不牢靠,随我去别的地方住吧。」 她方才已让李管事在城东找了个才新建未多久的学堂,左右还没招收学子,院士便答应将学捨出借,暂时让百姓居住。 自然,这一切都是看在她是余侯夫人的面子上。 「什么地龙,老婆子我不懂那些,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陶大娘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想关上门。 姜隐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陶大娘,就只去外头住一晚,明日你再回来便是了。」 可陶大娘就是不为所动,任由姜隐说尽了好话,甚至软硬兼施,就是劝不动她离开这间小破屋。 「你不必说了,你们这些贵人,今日说要这样,明日又说要那样,尽折腾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陶大娘冷哼了一声,似动了怒,也不关门了,反身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姜隐紧跟着走了进去,打算再劝劝,忽然察觉身边多了一人,竟是余佑安。 「你回来了,陛下怎么说。」 余佑安的手搭在她的肩头,快速回道:「陛下觉得不可不防,已命宫人做准备,至于百姓,已着五城兵马司和兴安府衙一起提醒百姓,并寻地方安置破屋百姓。」 她连连点头,又指着陶大娘道:「大娘这屋子太破了,若地动来了,撑不住,需要将她安置到旁的地方去。」 余佑安点头,只与她说了句:「让我来。」 或许是余佑安和陶大娘早就相熟的缘故,姜隐费了半天的口舌,嘴都说干了,也敌不过余佑安的三言两语,就让陶大娘点头答应了。 「好,侯爷,椿儿信你,老婆子我也信你,我收拾一下。」陶大娘起身挪到床榻旁,从床内侧翻出一个小包袱,将仅有的几身衣裳塞了进去,提拎着要走时,又停下了。 姜隐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看着她再次转身,走向一旁的妆檯,正要伸手打开妆奁,身形突然开始控制不住的摇晃起来。 「地动了。」站在外头的李管事大喊一声,冲到门口对着里头的几人喊着,「侯爷,少夫人,快出来。」 余佑安大迈几步,一把搀住陶大娘,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头带。 外头不停地有瓦片摔落的声音,地面的摇晃越发剧烈,人都快站不住了。 「椿儿的铭牌。」陶大娘被拖着往外走,身子却扭向屋内,一手向着妆檯遥遥伸手。 「我去替你拿。」余佑安将陶大娘推给姜隐,反身入内。 姜隐又将陶大娘推给李管事,转身看到余佑安已扑到妆檯前,打开一个个抽屉翻找,末了也懒得翻了,径直抱起了妆奁。 他的上方,原就被虫蛀空的横樑发出咔嚓声,她急得狂喊:「余佑安,你快出来。」 余佑安回身,一个狂震,姜隐身形随之摇晃,随即便见横樑旁的瓜柱一松,直直往下坠。 「小心。」她来不及多想,径直扑了过去。 第67章 恢复记忆 昏暗的房间内,键盘敲击声如骤雨般急促,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出女人紧蹙的眉头,对话框里跳动的文字,刺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安老师,您现在写的跟您当初发我的大纲可是丝毫不沾边了,男女主已经有五章没有对手戏了,还有别的女配们什么时候出现啊。」 「说好的言情把权谋,现在只剩下男主萧自闲,和男二赵煜的权谋了,还有那谁,余佑安他老婆呢,五句话你就把人写死了,你要开创我们网站的新赛道吗?」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姜隐放在键盘上的手气的发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令她喘不过气来。 耳畔传来虚幻的呼吸声,似远还近的「少夫人」与作者十安的语音重叠着,在她脑海中翻起了海浪。 「姜隐,姜隐。」声声呼唤像清风迎面而来,吹走了她心头的焦躁,拂去了她眼前的迷障。 她似嗅到了清苦的药香,缓缓睁眼,蜀绣床幔垂着流苏,雕花窗棂漏进来细碎的金光。 「少夫人醒了,快叫大夫,不对,叫柳先生。」耳边响起欢快的声音,这个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夫人,您怎么了?」见她呆呆地望着,翠儿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一把揪住芳云,「芳云姐姐,少夫人她不会又失忆了吧。」 芳云蹙起秀眉,拉了把一则的丫鬟:「快去通知侯爷,少夫人醒了。」 姜隐看着既陌生又熟悉的屋子,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起来了,自己哪里是什么少卿之女,她明明是二十一世纪的牛马,身为小说网站的编辑,每天睁眼就回复作者的各种问题,加催稿。 犹记得失去记忆前,她正与作者十安讨论他的小说偏离大纲的问题。 原本偏离大纲不重要,可明明是言情小说,他居然将女主边缘化,不止如此,他文中的男配们不是死了官配,就是没有女性配角,引来读者各种骂声。 她还没跟他怎么说呢,就被气得半死,后来就失去了知觉。 原来,她是穿到了他的这篇小说里,成了一个出现两个章节,与她同名同姓的配角姜隐,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余佑安的这位夫人嫁过了没多久就把自己作死了。 她不止作死了自己,还坑了余佑安全家,而自己能活到现在,怕是全靠菩萨保佑了。 珠帘骤响,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她听到响动转头看去。 余佑安一对上她的视线,脚步一顿,眼中竟闪过一抹惊慌,而后才轻轻地走到床榻旁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 姜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数月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清楚地盘桓在脑海之中,他们相互扶持,没有言明的情意,都让她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感情。 他不再是小说里没有温度的纸片人,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牵过她的手,亲过她额头,抚过她身躯的男人。 而在余佑安的脑海中,还留存着姜隐扑向自己,被瓜柱砸中软倒在自己怀中的样子,当时的害怕、惊慌到现在想起,仍有种肝胆俱裂的感觉。 将她抱回府时,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肩膀,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眼下看她睁着眼,他的一颗心却还是悬在半空中。 「侯爷,少夫人砸到了脑袋,她会不会又不记得我们了。」翠儿难得大胆了一回,怯生生地问着。 余佑安眼神一闪,俯下身来凑近她:「你,还记得……」 他哽住了声,眼眶微微泛红。 她心一急,脱口而出:「侯爷,头好疼。」 众人长松了一口气,欣喜地围了上来。 余佑安扣住她想摸头的手:「可还记得京都出现地动徵兆,咱们去陶大娘家劝她离家,当时发生了地动。」 姜隐闭了闭眼,虽然头还隐隐作痛,但她自然记得这些。「记得。」 余佑安伸手到她耳后上方:「地动时,你扑过来救我,被瓜柱砸到了脑袋,流了很多血,我以为……」 她看着他脸上的懊恼害怕,不由安抚地沖他轻笑:「我这脑袋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他的指轻柔地落在伤处虚抚着:「你放心,柳先生说了,好好休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姜隐应着,双手撑着床榻想坐起身。 他忙扶着她坐起来,只是动作太快,姜隐觉得一阵阵的头晕,还有些想吐,坐好后立刻僵着身子不敢再随意挪动。 过了一会儿,那股难受的劲儿才缓过去,她看着憔悴的余佑安,问:「这次地震……地动,京都伤亡可严重?」 余佑安点点头:「咱们察觉得太晚,许多人没来得及撤出,被倒塌的房子给压了,所幸当时兵马司等人都在街上巡视,救出来一些,都安置妥当了,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休伤。」 姜隐的确没有过多的精力去管这些,只坐了片刻,就因敌不过晕眩的感觉,又昏睡过去,将众人吓了一跳,得亏柳先生正好过来,确认她无碍,才让众人放下心。 她甦醒过来,余佑安也安了心,抽出精力开始善后。 陶大娘的家彻底倒了,余佑安打算寻人在原址帮她重建房子。 其实这次房屋倒塌的,大多是穷人家,居无定所后容易生事,于是兴安府衙就直接将那日姜隐找的学堂暂时租用下来,用来安置这些百姓。 姜隐在床榻上躺了三日,总算不犯晕了,开始下床走动,芳云和翠儿就每日陪着她散步,与她说说府外头的事。 「听说宫里也有屋舍倒塌,有几个内侍受了伤,所幸得到消息及时,不曾闹出人命。」芳云说着,笑了起来,「据说侯爷进宫与陛下说了动地之事后,钦天监的人才刚刚进宫呢。」 姜隐挑眉,这古时的钦天监观天地异象,按理地震这种事儿的确也归他们管。 「对了,侯爷也同陛下说了,是少夫人你察觉异象,想到会有的动,陛下在事后第二日赏了好些东西下来,只是那时您昏迷着,奴婢已经帮您把东西记录入册,放私库里了。」 一听到这个,姜隐来了劲。 想想她一个现代牛马,干死干活一个月就几千块钱,也就勉强够点外卖。 可在这里就不同了,她有嫁妆,还掌握侯府财政大权,更有陛下的赏赐。发财了,她真成富婆了,完全可以包养小白脸了。 不对,在这里包养小白脸会被浸猪笼吧,可惜了。 不过,余佑安长得也不错,身材也好,就是不知道…… 「你怎么下床了?」 正想着呢,人就来了。 第68章 吃醋 余佑安大步流星地走来时,芳云忙扯了扯翠儿的衣袖。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柱后头。 余佑安接替了芳云的位置,搀扶着她慢慢地走着。 「我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总要走动走动,气血才活络,我都走了好几日了。」姜隐笑眯眯地说着,扭头看向他,「外头都安置妥当了?」 ????????.??????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忙得很,她睁眼就看到床榻另一半空荡荡的,晚上入睡前,也总不见他的身影,连她想将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情告诉他,都寻不到机会。 「嗯。」他点点头,「你那日提醒我,地动之后要小心疫症,我和柳先生讨论了你之前的防疫法子,按着原样将整个城都熏了几遍,你闻闻,我都被熏入味了。」 「噗——」她以帕掩唇,眼角笑出了晶莹的泪花。而后忽地踮脚凑近他颈侧嗅了嗅,可眸微眯,「嗯,还真是,那可得好好泡一泡,才能将这味儿泡出来了。」 微风卷着花瓣落在她的肩头,他的喉结动了动。她大病初癒的面色虽不如以往红润,但那眉眼间的媚色却撩得人心尖发颤。 「今日天气好,不如你带我出去走走。」她拽着他的袖摆晃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耳闻不如亲见,她如今拥有了现代的思维,面对懵懂度过了大半年的地方,突然间觉得有些陌生,就连这侯府,她也是连逛了两日才找回那熟悉的感觉。 余佑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应了:「好,我带你去。」 他叫来芳云为她添了件披风,随后夫妻二人步行出了府,还另备了马车远远跟着,这样她逛累了,可以随时回府。 侯府所在的坊市,都是达官显贵的居所,一路走来,基本上屋房瞧着都是完好无损的。 再往前离开朱雀街,两边开始出现一两间塌了墙或没了顶的屋舍,稍好些的,墙上裂道大口子。 当她经过陶大娘家时,发现原本的两间土屋已经塌得跟平地没两样了,有三个男子正在捡拾大块的石头。 「陶大娘的儿子林椿已经阵亡,她在这世上没亲人了,我就想着出银子寻人帮她重新盖两间屋子,也好让她养老。」见她驻步观望,余佑安解释道。 姜隐点点头,其实她更好奇的是,陶大娘一个老妇人,没有子女老伴,她哪来的钱财填饱肚子,她可不信她儿子阵亡了,官府衙门还能每月给她送银子。 「这不是侯爷和少夫人吗?」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姜隐回身,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说熟悉,是因为此人是与失忆的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萧自闲,说陌生是因为她头一次见到这篇小说的男主。 萧自闲自马车上下来,剑眉星目的脸上带着笑容看向姜隐:「少夫人身子好了?前些日子我看余侯整日愁眉苦脸的,人在外,心却是留在家里头。」 姜隐只是笑笑,没有接话,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原着中隐忍蛰伏的男主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跟前,只可惜,她的作者十安还没写到萧自闲真正身份的时候就中途写崩了,她还没来得及与他详细讨论之后剧情的走向。 所以说,她穿了书,却也完全不算穿书,毕竟她对这些人将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萧自闲感受到了姜隐异样灼热的眼神,不由挑了挑眉,暗自揣测这位少夫人莫不是被砸到后伤到了脑子,怎么瞧着有些怪怪的。 同样,余佑安也察觉了姜隐的异样,忍不住步子往侧前方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不解地看了眼他的肩,往边上站了一步,而后冲着萧自闲略带歉意地笑笑。 余佑安见状,立马黑了脸,看向萧自闲的眼神中多了份嫌弃。 「想来萧侍郎应该还有公务要处理,我们夫妇二位便不打扰了。」说罢,抱拳一揖,便拽着姜隐疾步离去。 姜隐被余佑安拖着走,走了三步还不忘回头沖后方的萧自闲摆摆手。 这毕竟是男主,应该有男主光环吧,还是要与他打好交道,兴许这样,她就不会早早下线,成为一个炮灰了。 走在前头的余佑安脸色难看到骇人,与他迎面而过的人避得远远的。 经过樊楼时,姜隐非拖着他要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府,余佑安也没同她争,满足了她的心愿。 其实姜隐自打头不晕后,就已经恢复如常了,只不过芳云她们一直将她视作病人,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的。 今天难得出来,脱离了两个「牢头」,她当然要逛够本才算。 于是,吃完饭她还不肯上马车,只说要自己再逛回去。 京都经过地震一事后,多少伤了些元气,只不过仅限于穷人而言,那些铺子没受损的,都早早地开门做生意,如此也能减少些损失。 而那些富庶之人,正好有些摆件物品破损,刚好可以添置起来,所以哪怕天色暗下来了,街市上还是很热闹。 姜隐一边走一边看,很是开心,倒是一旁的余佑安默不作声,也不知在闹什么脾气。 直到回到侯府,她才有时间和精力来哄这个男人。 今日难得余佑安早早地回了房,姜隐见他板着脸进来,又板着脸在床榻坐下,随手捞起一本她放在床头的游记翻开看着,但好一会儿工夫也没见翻页。 她放下篦梳,起身走到床畔坐下,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懒得再装,干脆放下了本子回望着她。 「你,在生气?」她犹豫地问出了口,「你气什么?」 都说女人心思多变,怎么这个男人也阴晴不定的,明明他们离府前还好好的,怎么去外头逛了一圈,回来就给自己甩脸色看了,难不成嫌她在樊楼点的菜太多,心疼银子? 而余佑安一听她连自己在气什么都不知道,便知她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旁的男子看有什么问题,有些恼怒地盯着她。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记得啊。」她挑眉,眨眼说着,「我说了没失忆,哦,我不仅没失忆,还将以前的事都记起来了。」 看他并没有因听到自己恢复记忆而显得开心,她便猜到自己的答案没回答到点上。 「你放心,我记着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定会做好侯府夫人的,帮你主持中馈,帮你纳妾收……」 她突然止了声,而后看着他,秀眉微蹙:「你莫不是想纳妾了?」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啊,也是,如今林氏那边去不了,你又一直素着。」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恼又有些故意地问:「憋坏了吧?」 「姜隐!」他怒吼一声,突然探身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个飞扑,将人压倒在锦被上。 第69章 夫妻之实 姜隐纤细的手腕被他交叠着,死死扣在锦衾之上,桎梏在耳旁两侧。 男人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炙热得像烈日下迎面而来的风,一寸寸地侵蚀着她的感官。 她试图蜷起膝盖,却被对方精壮的腰身压得动弹不得。 「你,到底怎么了?」她咽了咽口水,喉间溢出的颤意带着水汽,「你若是已经有看中的就直说,我帮你纳进府里便是。」 她不说话还好,这话一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眼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下颌骤然传来刺痛,余佑安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她吞噬,拇指重重碾过她湿润的唇瓣。 「姜隐,我是待你太好了吗,装傻充愣很有趣?看着我为你神魂颠倒很得意?」余佑安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着。 姜隐睫毛轻颤,隔着朦胧水雾望进他猩红的眼底。 她哪里装傻了,哪里得意了,她在他跟前明明是夹着尾巴在讨生活好吗。 「我……有吗?没有吧?」她嘆了口气,盯着他认命道,「那你想我怎样?」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薄唇轻启:「我想要怎样?你说我想怎样?」 姜隐被他气倒了,是他生的气,问他为什么生气又拐着弯不肯明说,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她懒得伺候了:「你爱说不说,放开我。」 腕骨处传来更深的压迫感,楠木拔步床桩随着挣扎居然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动。 「疼……」破碎的呜咽刚溢出齿关,便被滚烫的唇舌尽数封缄。 他发狠地啃那两瓣说出让自己伤怀之言的樱唇,修长指节穿过散乱的青丝,将人更深地按进云锦之中。 唇齿交融间流露出来的暧/昧炙热将两人紧紧包裹着,最终引燃了那团烈火,要将二人焚烧。 屋外秋风阵阵,拂过院中怒放的花儿,不经意间带落数片,飘零而下,落入泥间。 屋内烛火摇曳,呜咽声声难以成言,纱帐投影着交缠的身影。 姜隐觉得自己犹如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小舟,随着他推出的波澜飘荡起伏。 她哭着求他,可这男人在床榻间很是硬得起心肠,左右他这一回是决计不会再放过她了,要将她彻彻底底地占有,管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秋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风吹了一晚上,它响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阳光破开晨雾方歇。 姜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眼皮子重得睁不开,意识慢慢回笼,耳边的声音越发清晰。 「少夫人还没醒吗?」那是翠儿的声音,「要不要叫一声,这都巳时了。」 「不用了,侯爷出门前说了,少夫人累了,让她多歇歇,不要吵着她。」芳云的声音响起,随后越来越远。 姜隐皱了皱眉,这才慢慢睁开眼,觉得眼皮肿得睁不开似的,睡得太少,加上昨夜她哭了,眼皮应该肿了。 余佑安真不是人,就像头猛兽一样,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到后来,她都求着他了,而他依旧我行我素。 犹识的意识涣散前她最后的印象,就是男人汗湿的凌厉眉眼,以及一旁羊角宫灯发出的微光。 腹中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她想翻身起床,但身子方动,浑身的酸痛感就将她紧紧包裹起来,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而那个始作俑者早已不见踪影。 她咬牙艰难起身,雪色寝衣顺着肩头滑落,斑驳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而下,在晨光中泛着暧昧的莹润。 她脸轰地红了,欲盖弥彰般地拉拢衣襟,暗骂那人是衣冠禽兽,但也体贴的不仅换了被褥,连她身上都收拾得清爽,更叫人羞恼。 扶着腰,她下了床榻,捞过衣架上的外裳穿了,她现在的样子可不敢让芳云她们瞧见,怕被她们笑话。 谁能想到,同榻而眠了数月的夫妻,直到昨晚才真正圆房。 刚穿好衣裳,正赶上翠儿进来查看,见她起身便过来替她梳头,芳云听到动静送来清水,又命人备早饭。 吃完早饭,姜隐又懒洋洋地躺在了一旁的软榻上,眯着眼打盹。 翠儿见状,撇了撇嘴,她也不知道少夫人昨晚上做什么去了,困成这样,好像一晚上没睡似的。 芳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凑到姜隐身侧,轻声道:「少夫人,胡夫人命人送来请柬,邀您下月初五参加他们府上的赏菊宴。」 还别说,这些高门大户夫人的生活还是很精彩的,没事就办着小宴,请几个闺中好友或是八卦搭子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胡夫人便是她的忘年好友。 姜隐睁眼,接过帖子看着。 「上回胡夫人设宴,您没去,这回去吗?」 姜隐看罢,合上帖子,转手递给了芳云:「去吧,你帮我记着些,免得我忘了。」 「好。」芳云接过请柬,又道:「还有,姜二姑奶奶派人来传话,说十月初一是您外甥头一回回外祖家,想邀您一同回姜家,为小外甥壮壮胆。」 姜隐闻言笑出了声:「一个奶娃娃,哪里知道什么是害怕,无非是大人心里有鬼吧。」 「那……去还是不去。」芳云揣摩着她的心思,问着。 她挑眉看了她一眼:「去,为何不去,就当是去看戏。」说着,她摆摆手,「你们忙自个儿的事去吧,让我歇一会儿。」 姜隐这一歇,一整日都熬在了屋子里,直到余佑安回来。 昨晚是醋意上头,冲动之下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成了夫妻,如今一对上她含羞带怒的目光,余佑安彻底怂了。 姜隐靠坐在床头,看着侷促的站在内室门口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禽兽。」 余佑安伸手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提步走到床畔坐下,伸手来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掌拍开。 他也不恼,厚着脸皮再来抓,两人一个躲一个抓,闹了片刻终究是姜隐敌不过他,被他握住了双手拖进怀中。 「昨夜是我的不是。」他垂头认错,「是我见你一直盯着那萧自闲,对他笑,怕你觉得他比我……我心里头不畅快。」 此时姜隐才明白原来是这个原因。她就说嘛,好端端的,平日里对她恭谦有礼的男人,怎么一夕之间就化身成了狼人,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他是吃醋了。 一听到这个原因,她心头的不甘和烦闷荡然无存,甚至还有点小开心。 女人嘛,哪个不喜欢男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呢。 「你不是长了嘴嘛,心里不痛快就直说啊,我昨晚都问你了,扭扭捏捏地不说,还是不是男人。」她撇嘴瞪着他,轻声说着。 他笑了,凑近她:「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 第70章 夫人勿怪 姜隐的耳尖染上绯色,双手被他抓住按在胸前,感受着衣袍下传来他剧烈心跳。 余佑安看着她,嗓音低哑:「见你对着萧自闲笑时,这里就疼得厉害,要发……」 未尽的话语被她突如其来的吻封缄,只因她不想听到他这番令人觉得心酸的言语。 红唇轻触,她就打算离开,却被他扣住后颈加深这个吻。 松竹气息在唇齿间漫开,直到她揪住他腰间玉带的手微微发颤,余佑安才松开些许。 「你误会了。」她眼尾泛着桃花色,指尖划过他衣襟褶皱,像是一下下地划在他的心头。 「我瞧他,是觉得他是个心思深沉的,像藏着什么秘密,不过好奇罢了。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般朝秦暮楚之人?」 「是为夫的不是,夫人勿恼。」他揉捏着她软若无骨的双手,哑着声道,「昨夜,是为夫孟浪了……可还疼得厉害?」 昨夜确实是他不对,不曾顾及她初尝云雨,要得狠了些,她再怎么埋怨自己,都是应该的。 姜隐听了他这话,倏然想起被翻红浪时的自己的呜咽,绯色自耳后一直蔓到锁骨。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抽回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双颊。 要死了,她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四年的现代人,穿书后竟被这男人撩得手足无措,只能羞恼地捶他肩头:「还提!」 「好,不提不提。」他笑着捉住粉拳,见她不停动着身子似想寻个舒服的坐姿,他拍了拍床铺:「你且躺下,我替你按按,你也同我说说你恢复记忆的事儿。」 有人服侍,姜隐也没多些,翻了个身趴了下来,指指自己的腰,示意他赶紧动手。 余佑安褪了外袍跪坐榻边,温热的掌心隔着素绢寝落在酸涩的后腰慢慢揉按,顿时消减了几分难受,姜隐舒服地轻哼出声。 「那日被砸中,倒叫我记起了旧事。在姜家时,我是长姐,姜雪虽只比我晚了片刻出生,但她一直身子很差,母亲说,那是因为在胎中时,我抢了姜雪的养分。」 「所以打小我都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凡有好的我必先给她,有人欺辱我便替她出头,慢慢地,外头就说我飞扬跋扈,如今想想,其实都是为了她。」 她的下巴撑在交叠的双臂上,看着拔步床的床柱,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说你们是同胞而生,瞧着却不大像。」余佑安说着,十指扣住她的腰两侧,微微加重力道。 「是啊,就没人说过我与她相似。她长得更像父亲,而我两边都不像。」说着,她嘆了口气,「自从我失忆后,倒是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的动作一停,随即又动了起来:「哦,她有什么变化?」 「她以前总是一副怯懦的样子,但在赐婚这事上,却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说着,她扭头看向他:「其实赐婚圣旨送到姜家后,我曾偷听过母亲与赵嬷嬷说话,他们想让姜雪嫁进侯府,将我……」 余佑安的动作骤停,转而扳着她的肩。 「让她嫁给我?」他紧锁着眉头,「难道陛下赐婚,这新娘人选能随意更换不成?」 她呆呆地看着他:「我也觉得奇怪,只是我从始至终都不曾见过那道圣旨的内容。不对,难道你也没见过?」 余佑安被她问住了,撇撇嘴说道:「当初对于这桩婚事,我并不情愿,所以接了圣旨后就一直搁在祠堂里,不曾打开过。」 姜隐不由回想起新婚之前他的态度,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当时极不情愿。 只是在小说里,余佑安对这个小了自己七岁的小娇妻还是极为宠爱的,只不过是后来姜隐作死才致他因爱生恨。 这么看来,可能是因为小说中途崩了,所以事情的走向也发生了变化,自己想要个金手指开个大都没机会,她穿书还当真是穿了个寂寞。 「不过,姜悦曾同我说过,圣旨上并没有写明姜家哪个姑娘出嫁,只说是嫡女。」她嘆了口气,「那左右不是她,就是我。」 余佑安应了一声,转过身来靠坐在床头,突然打横抱起她,在她的惊呼声中将人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他单手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幸亏是你。那后来他们又是如何改变主意的。」 姜隐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嘴角浮上笑意。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那位好妹妹的壮举。那日我与她在福安寺,中途曾走散过,为了寻她,我就差将整个后山翻上一个遍了,后来被我撞见她与一个男子相拥在一处。」 「彼时我不知那男子是何人,但眼下看来,他应该就是秦度,但你定不知道,那秦度原是父亲为我挑的夫婿。」 余佑安闻言,扶着她的双肩将她扶正,看着她说道:「你的意思,你的妹妹与你未来夫婿有私情?」 「嗯,正是如此。」她耸耸肩,「我发现此事后,为顾及她名声,没有声张,特意走远了些等她,可没过多久,就看到她慌慌张张地跑来,拽着我就跑。」 「我问她发生了何事,她说在后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人出言轻薄她,还追着她跑。」姜隐侧身再次靠入他怀里,「可当时我看了,并没有人追赶,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顺势搂住她,手慢慢地顺着她的长发。 「就因此我分了神,摔下了山坡,所幸那山坡并不高,没摔死我。」她蹙起了秀眉,「但,我觉得当时像被人推了一把,怀疑是姜雪。」 他抚发的动作一滞,眼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她想与秦度厮守终生,便想弄残了你,再将废人塞给『克妻』的我,如此也不算抗旨,他们也如了愿。」 姜隐抬起头看向他,被他眼底的戾气吓了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你这么说,那便解释得通了。而我因受伤失忆,醒来后便同我说,要我嫁来侯府。我的好母亲好妹妹还真是一声不吭做了件大事。」 他微垂下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额头,落下重重一吻:「你放心,我一定查清楚此事,为你报仇。」 第71章 原来是你 姜隐始终对自己穿书一事只字未提,只因她觉得这事说出来,即便余佑安这样的枕边人,怕是也不会信。 「其实还有桩怪事。」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里衣下的体温透过薄绸爬上她的指尖。 「那日我滚落山坡意识不清时,恍惚看到一个男子。」她突然抽身坐起,青丝垂落间露出颈侧的红痕,「后来听翠儿说我被送回府时,手里握着半枚玉琚。」 她说着,扭身打开床头的小柜,从里头取出一个荷包,将半枚玉琚倒了出来,摊在掌心中送到了他跟前。 「事后我问翠儿,是何人将我送回府的,她说是秦度,故而当时我怀疑这半玫玉琚会不会是他的,可后来他也从未曾提及过此事,所以我也不知到底是谁的。」 余佑安定定地看着那半枚玉琚,愣神的模样,看得姜隐好奇地歪头看着他:「怎么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他不吭声,只是下榻从妆檯上取来一个香囊,用力一扯拆开,手伸入内掏了掏,居然也掏出半枚玉琚。 他拿过她掌中的半枚,将之拼凑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是你?」她愕然地伸手捂嘴,将惊呼声压制在喉咙底,「那晚竟然是你?」 他看看玉琚,再看看她,脸上也满是惊讶:「我也不知原来那个女子竟然是你,那夜暴雨滂沱,你浑身湿透蜷缩在碎石堆中,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我还当真没认出你来。」 他手一紧,将玉琚握在手中:「这块玉琚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那时我想背你下山,但没多久就听到有动静,想着兴许是你家人寻来了,就未动你。」 「回到府中才发现只有半枚玉琚挂在腰间,应该是蹲身时正好砸在了石头上,碎成了两半。第二日我再回去找,却没找到,只好作罢。」 她望着他,只觉得又惊又喜,或许他们的缘故就是在那一晚就註定了。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架在她的肩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笑道:「难怪母亲临终前同我说,这块玉琚是要传给儿媳的,你便是母亲替我挑好的夫人。」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娇嫩的耳廓,说话间和暖的风拂在上头,烫红了她的双颊和耳朵。 他微微退身,将其中半枚玉琚放回她的荷包:「以后这半枚玉琚便是你的了。」 她伸手接过,塞入了鸳鸯戏水绣面的枕头底下。 这算是他送予她的定情信用,日后可不得天天挂在腰间。 余佑安将另外半枚也收了起来,抬眼就看到她温柔地望着自己,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不由双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上去。 他的吻炙热又凶猛,似要将她的呼吸都夺走。 她憋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捶着他的肩头抗议,他这才放过她,却也在下一瞬,那炙热的吻又落到了她的颈侧。 她脸色大变,偏头躲开炙热的吐血,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推开了一些,绯色一直从颈侧蔓延到了眼尾:「我……身子还难受着呢。」 他闷笑着退开半寸,指尖绕着她垂落的发丝打着转儿,抚过她的脸庞:「为夫不是那等急色之徒。」 原本,他也只是想亲亲她,看她害羞的模样,哪里会当真这么禽兽,不顾及她的身子。 「早些睡吧。」他扶着她躺下,而后钻进被窝,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不松不紧地圈着她。 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又兽性大发,忙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催着姜隐慢慢进入了梦乡。 与余佑安做了真夫妻后,她发现这个男人黏人得很,没外人的时候,就喜欢黏着她,而且连气性也变大了,有时连她与宣哥儿多玩一会儿,他就开始抱怨她不理自己的夫婿。 宣哥儿正是学什么都快的年纪,姜隐每日都要为他念一段三字经,千字文,教他简单的算数,要不是怕人见了惊讶解释不清,她还当真想将二十一世纪的早教内容搬过来。 转眼到了十月初一,姜隐准备带着宣哥儿回姜家,按着姜雪的意思,去为她的小外甥壮胆去。 第一回去秦家看姜雪的孩子时,她便带了礼,对于一个有可能害过自己的人,她也没有多少打交道的心思,这一回就没准备,只带了人过去。 她是瞧好了时间才去的,到姜家时,姜雪带着夫婿和孩子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柳氏见她进门时,脸色不悦,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姜隐抱着宣哥儿施施然落座,腕间的镯子磕在椅扶手上:「母亲不知道,我在侯府讨生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有太夫人和小姑子和侯爷嫡长子需要照顾,哪个我敢稍加怠慢。」 一抬出侯府的人,柳氏便没了话,这一招百试百灵,姜隐也算是找到了能塞住柳氏嘴的法子了。 「过两日,你这小外甥便要办满月礼了,你作为大姨母,到时总要早些过去撑撑场面,可不能再这么晚了。」柳氏瞟了她一眼,说着。 姜隐逗着宣哥儿并没有回话,在柳氏连声催问下,才开了口:「那届时要不要请了侯爷过去啊?」 柳氏一喜,欲起身,但随即又坐了回去,压下心头的狂喜,与姜雪互视了一眼,佯装镇静地说着:「侯爷是这孩子的姨父,自然也是要去的。届时我让秦姑爷给侯爷下个请柬。」 说着,柳氏转头叮嘱姜雪要提醒秦度此事,但姜隐却在心中冷笑。 还下个请柬,便是下个十张百张的,她也没打算让余佑安去,又不是要紧的事儿,何必让他费神与人周旋。 此时,外头进来一个丫鬟,忽忽行礼:「回夫人,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侯爷和主君来了,已到二门了。」 姜隐一听,不由挑起了眉头。 诚然,她昨晚确实同他说了,自己今日要回姜家一趟。他也询问是否需要他同行,可她拒绝了,左右不过是与姜家人周旋一番,如今她跳脱出姜海女儿身份束缚后,反将一切看淡了。 姜雪是心机女也好,是真的懦弱无能也罢,她都不想搅和,她只想和余佑安过好日子,哪怕时间过不长。 第72章 柳氏挨训 姜府后院正厅内,檀木雕花屏风上映着几道摇曳的人影。 余佑安踏着青石阶进来时,姜隐正抱着宣哥儿站在廊下,马面裙上绣着的银丝海棠被日光映得粼粼生光。 对于余佑安突然出现在姜家,姜隐并不扭捏,认定他就是为了自己而言,毕竟他也不是那种放着自己妻儿不管,为了旁人之事上心的人。 他一见到姜隐,便露出了笑容,看得姜海和秦度几人皆是一怔。 要知余佑安也来过姜家几回,可不曾见过如今日这样的好脸色。 「夫人抱着他做什么,仔细手酸,让他自个儿玩去吧。」余佑安径直将宣哥儿从她怀里抱了出来,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腕间。 宣哥儿一落了地,就蹬着藕节似的小腿要往院中跑,但门槛太高,粉团似的小人儿手只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逗得众人直乐呵。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芳云帮了宣哥儿一把,而后与翠儿一道跟着他往院子玩去了。 众人都夸他可爱聪明,连姜雪都忍不住看看院中的人儿,再瞧瞧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希望她的玉哥儿长大了也能跟宣哥儿一样可爱。 姜海捻着鬍鬚吩咐柳氏摆席,一边领着众人在厅内入座,看着心情很好的模样。 姜隐看向余佑安,好奇地挑眉,而他只是沖自己眨了眨眼。 柳氏忙吩咐了一声,这边看着余佑安与姜海在上首入座,这才期期艾艾地在右边下首位坐了下来。 「侯爷今日能过来,我着实安心不少,赵嬷嬷那个老货手脚不干净,得亏侯爷心善饶她一命。」 余佑安闻言,佯装出不悦的神色,看向柳氏。 「岳母是不知,军机处前几日才丢了份布防图,不知因此死了多少人。本侯府中难免有些机要物件,那老货若是随意拿去扔了事小,就怕她勾结了外人。」 说着,他看着姜海,语重心长道:「岳丈定然晓得泄露机密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届时咱们在场的谁都跑不了。」 姜海连连点头,对着柳氏拍桌道:「我早便同你说过,那老婆子太过猖狂,你早就该治她,偏生你念着她的老脸,还不忍动手。」 姜隐把玩着腰间的禁步,鎏金穗子在指尖绕过一圈又一圈,目光在对面的三人之间流连。 柳氏听着姜海的责难不敢吭声,只垂着脑袋听着,末了点点头。 一旁的姜雪看在眼里,竟也是未吱一声,甚至连瞧都没瞧柳氏一眼。 再看旁边的秦度,目光炯炯地看着上首的两人,竟还连连点头。 姜隐撇撇嘴,人家不吭声,她自然也不会做出头鸟。再说了,赵嬷嬷本来就是柳氏特意放在姜隐身边的,这骂她挨得不冤。 眼波流转间,正好撞进余佑安灼灼的目光中,他斜倚着酸枝木圈椅,玄色锦袍下露出半截玉色的中衣,像极了那勾人的妖孽。 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在姜府,他们还是扮一对没什么情分的夫妻好。 吃罢午饭,姜隐本打算回府,但姜海夫妇极力挽留,且方才席间也未提什么要求,余佑安便松口答应了。 其实他有私心,毕竟今日姜雪夫妇也在,若想查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听说我以前的院子自我出嫁的当日就让二妹妹用了,那我带宣哥儿去二妹妹以前的院子小憩片刻。」 柳氏连忙道:「你放心,那个院子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当初你二妹妹待嫁,东西多放不下,我才做主将你那个院子给她用的,你可别怪母亲啊。」 「怎会。」姜隐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能有个院子落个脚就成,我不挑。」 说罢,抱着宣哥儿往后院走。 余佑安只是沖几人一点头,便转身去追姜隐,还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抱过孩子,空着的手牵起了她的。 西跨院许是无人居住的缘故,即便柳氏说派人收拾过,但看着院内的景致,还是略显萧瑟了些。 许是因为换了个地方,宣哥儿贪新鲜,也没个想睡的样子,于是姜隐便让芳云她们带出去玩了。 「你早上起得早,小憩一会儿吧,我出去转转。」她一边替他铺被,一边说着。 他上前,自身后拥住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我陪你去。」 她笑了笑,转身看着他,而后抬手替他取下了玉冠。 「好歹是我娘家,应该没什么危险,你放心吧。」见他要说话,她纤指落在他唇上,「再说了,你在姜府四处熘达,反而惹人生疑,还是我去,我正好去见见姜悦。」 昨日他们去看了姜家的圣旨,发现上头的确只写了姜家嫡女,偏生她与姜雪是双生子,姜家嫁了哪个过来都无法指摘。 这理由,余佑安没法拒绝,只拉下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捏了捏:「那你快些回来。」 姜隐应了,出了院子。 姜雪的这个旧院虽小些,但位置却比她的那个好,正处于姜府正中间的位置,无论去哪里都方便。 姜悦和她母亲王氏住在西北角,绕过九曲水廊桥便到了她们的小院。 王氏平日里闭门不出,姜悦除了向柳氏请安,轻易也不在府中转悠,果然院门又紧闭着。 姜隐看了看四周,伸手敲门。 须臾,有小丫头来开了门,惊讶地看着她。 姜隐也不顾她错愕的眼神,只提步迈进了院门,迳自往前头。 「你家姑娘呢?」她问着。 那丫头掩上院门,小跑着追上她,听到这话,回道:「姑娘在自个儿房里。」说着,就将她往房间引。 姜隐进门时,姜悦正坐在罗汉榻上做女红,看到她进来,先是愣了愣,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让丫头出去了。 两人都没讲虚礼,姜隐径直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看着她收起了放着针线的小笸箩。 「没想到还有大姐姐来我房里的一天。」姜悦动手替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嘴里说着。 姜隐接过,没有说话。 出嫁前,姜隐虽与这个妹妹没有什么隔阂,但终归不如与姜雪来得亲近,往日也不曾来过她和王氏的院里,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成年后第一回。 这一点,她无法反驳。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这府里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姜隐抿了口茶,而后将杯子握在手中,慢慢转着。 她觉得姜悦肯定知道不少有关姜雪的事儿,或者自己失足坠坡的事也能从中寻到蛛丝马迹。 姜悦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视线:「那便要看大姐姐想知道些什么了?」 「姜雪与秦度。」 听到这二人的名字,姜悦突然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一般,她颇为开心地看着姜隐,倾过身子凑向她。 「大姐姐,我若说二姐姐和她的这位好夫婿,还是我成就的姻缘,你可信?」 姜隐闻言,愣住了。 一个姜悦,当真能有这等本事? 第73章 姜雪情事 姜悦微微过身,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纯白瓷面上绘着一只金色丝雀,振翅欲飞的模样,却看得她喉头发紧。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只雀鸟,被困在姜家,被父亲和柳氏掌控着命运。 「哦,且说来听听。」姜隐手肘撑在榻靠上,歪着身子挑眉看着她,不管事真事假,这已勾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姜悦微眯了眼,像是陷入了沉思中:「去岁中秋前后,我偷偷出府去为姨娘抓药,正好赵嬷嬷和晴儿进来为柳氏买血燕,我躲在了后堂,将她们的话听了一清二楚。」 她说话的声音平静无波,好似在说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事。 以往,她总是听她口口声声的母亲,二姐姐,倒是头一回听到她直呼那位为柳氏的。不过也不稀奇,毕竟柳氏可没少苛待这对母女。 「赵嬷嬷同晴儿说,柳氏为你相中了新科探花郎秦度,打听后相貌尚可,人品却不佳,因家中贫寒,他曾与体弱的表妹订下婚约,借着舅父的扶持才得以继续读书考取功名。」 「可没想到,他一高中,就修书一封给表妹,说自己已高中,陛下将委以重任,但表妹身子孱弱,担不起主母之责,但他念及旧情,可施捨她一个妾位。」 说到此处,姜悦忍不住讥笑一声。 姜隐也不知原来秦度是这样的为人,若此事是真,那柳氏为何已打听到这些事,还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到底揣的是什么心思。 「可怜他表妹苦等多年,本以为可风光大嫁,却没想到妻变妾,生生被气死了。可惜秦度这信写得早了些,之后陛下迟迟未定他去向,他只能整日无所事事地在城中游荡。」 姜悦的唇边挂着嘲讥的笑意,姜隐只是淡淡扫过,未置一词。 「就在此时,圣上赐婚的旨意落到姜家,我打听到柳氏果然想将姜雪嫁入侯府,仍将你这个所谓她最喜欢的女儿嫁给秦度那样的人。但她想如此,我偏不让她如愿。」 姜悦的眼神变得阴狠,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矮桌上,腕间的玉镯子磕在桌上叮咚响。 「我身边艷霜的姨母陶氏是个倒夜香的,她曾看秦度出入旭风楼,听相熟的姑娘说,秦度时常与她们吹嘘自己将受陛下重用,日后飞黄腾达,便将她们接回府做小妾。」 「秦度爱说大话便罢了,还是个暴虐成性的,在床笫之间那些姑娘吃了不少苦头,时常被他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于是,我托她陶氏做了桩事。」 她转头看着姜隐,笑得意味深长,那模样,看得姜隐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让陶氏假装与他撞上,而后透露出姜府正为两位嫡女相看夫婿之事,且告诉他,他亦被他们相中,准备将娇纵的嫡长女嫁给他。」 「那秦度听了倒也高兴,我又让陶氏告诉她,只是因着嫡长女的脾气,姜家长辈更喜欢二姑娘多一些,为二姑娘准备的嫁妆甚至是大姑娘的两倍。」 姜隐听了,不由攥紧拳手,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段事儿,若姜悦不说,连她也不知。 不过那时的姜隐,头脑简单,虽骄纵跋扈,但还是十分信任柳氏夫妇,若是让她嫁给秦度,当真会嫁。 「秦度是个聪明善经营之徒,果然三日后就与姜雪偶遇了。此时,姜雪正因得知自己要嫁给余侯而闹脾气,她嫌弃余侯有克妻之名,年纪又大,还是个武将,闹着不肯嫁。」 「之后在刘府赏花宴上,姜雪因戴了朵沾了蜜香的娟花而被蜂虫追逐,一头撞进了秦度怀中,两人不期而遇,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就让姜雪将他放在了心上。」 此事姜隐记得,在她的记忆里,姜雪将自己被蜜蜂追逐之事告诉了自己,还指出是王家小姐伙同其他姑娘诓她戴上的绢花,而她也因此与那些姑娘大打出手,落了个噁心。 「姜雪如此就对秦度一见倾心了?」姜隐回神挑眉问着,她觉得事情定不会如此简单。 姜悦笑了笑:「秦度的聪明在于,他会将自己的弱势变成助力。他在姜雪跟前营造出自己一个穷书生,为考取功名发愤图强,本想迎娶青梅竹马,奈何对方突然病逝。」 「又说后来自己被官宦之家瞧中,想招为东床快婿,但他想靠自己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为妻,婉拒了对方,因此受到打压,才迟迟没有得到官职。」 听到此处,姜隐也忍不住想为秦度鼓掌了,他居然能想出这套说辞,且听着天衣无缝,又树立了一个励志努力,不贪慕权势,且还情意深重的形象。 古时信息闭塞真是帮了他一把。 「姜悦听了秦度的经历,与他敞开心扉,也谈起了自己当下的不甘,两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姜雪态度稍一软和,秦度便乘胜追击,与她表明情意。」 她说罢,端起茶盏仰头饮尽,姜隐反客为主,拎起小炉上煨着的茶壶,替她满了杯。 「姜雪小心思虽多,但毕竟是被柳氏娇宠长大的,明面上她一副软弱不争的样子,私底下却比你还跋扈,当她得知秦度是柳氏给你挑的未来夫婿,她彻底失控了。」 「她频频约见秦度,甚至想要秦度带她私奔,但秦度以对她名声不好,怕她受委屈的原因拒绝,还说要光明正大地向柳氏求娶她。姜雪知道柳氏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所以……」 姜悦转过头来看着姜隐,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主动向秦度献了身,就在她自己的房内,如此,柳氏不同意也得同意。只是他们没想到,两人婚期还未着落,姜雪便怀了身孕。」 之后的事,不必姜悦说下去,姜隐也知道了,可是她好奇,姜悦对这些事为何如此清楚,犹如亲眼所见。 「他们私会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方才所言便要大打折扣了。 「我说过,秦度是个聪明人,陶氏的差事,走街串巷,哪家不熟,所以他们二人就是靠着陶氏传递消息,而且还是陶氏按着姜雪的意思,偷偷将秦度带进府的。」 姜隐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以往看秦度行事,她还以为是姜雪用了手段才得以嫁给他,却没想到,她也被秦度矇骗了。 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们二人也算是绝配。 她嘆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想知道自己失足落山之事的真相吗?」 第74章 身世之迷 姜隐转身时,裙裾微动,银丝散出的光线似水波翻涌。 她定定地看着姜悦,目光凌厉。 姜悦就站在榻旁,咬唇看着她,神情似有些纠结,她不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 而姜隐没出声,也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是陶氏听到他们二人商量,如果你受伤或是残了,柳氏定然会答应让你替她嫁给余侯。」姜悦终于说了出来,看向她的眼神越发闪烁,「我只是……只是没有及时提醒你罢了。」 姜隐扑哧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甚至笑弯了腰,就像听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好半晌,她才止住笑意,拭着眼角的泪:「你倒也不必内疚,左右往日我与你算不得什么好姐妹,姜雪他们这事上,若不是你的谋划,我也不会阴错阳差嫁得如意郎君。」 说着,她摘下腰间的一个荷包,里头是清早她随意塞的一百两银票,上前放在了矮桌上:「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给姨娘补身子,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事,我定帮你一回。」 她们虽为姐妹,却也没到相互扶持,不离不弃的地步,没有你死我活的争夺已是最好的,所以对于姜悦没有告诉她这些实情,甚至利用了她对于柳氏她们,她心中并无怨言。 姜隐转身欲走,姜悦却再次出声叫住了她:「等等。」 她再次回身,见姜悦侧头看着桌上的钱袋,似做了一番斗争,一把抓住钱袋,扭头看来:「有桩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隐看着她,挑了挑眉。 姜悦定定地望着她,深吸了口气,扬头道:「你与姜雪并非孪生姐妹,也非柳氏骨血。」 那一瞬间,姜隐的思绪是停滞的,脑海一片空白,指尖用力掐进了掌心,整个人犹如置身冰窖之中。 她怀疑过柳氏其实偏爱的是姜雪,但从没有想过,柳氏不是自己的生母。 她皱起眉头,神情肃穆:「谁告诉你的。」 这么多年,从未有这样的说法流传出来,姜隐不信府里的老人会不知这些。 「我娘告诉我的。」姜悦紧紧握着钱袋,有一瞬间后悔告诉她这些,「半年前我娘病重,是她亲口告诉我。当年她到祖母身边做婢女,当时柳氏还未进门。」 「后来有一日,有人送了个女婴到了姜府门前,那女婴便是你,当时你已经有四个月大了。一个月后,已有孕三月的柳氏进门,不久生下了姜雪,他们对外宣称诞下了双生姐妹。」 听了这话,姜隐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突然都能串起来了。 难怪他们总说姜雪身子弱,让她让着些,根本不是什么身子弱,而是她比自己小了足足一岁。 姜隐又看了她一眼,转开了视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晓得姜悦是不想欠自己太多人情,所以拿这个消息作为交换,但在姜隐看来,她换亏了,这哪里是她花100两就能买到的消息。 秋风卷落枯叶,心事重重地回到西跨院,看着满目的萧瑟,姜隐忽然觉得心寒。 余佑安正坐在廊下饮茶,看到她的神情不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她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摇摇头,末了拉着他进了屋内。 芳云和翠儿本带着宣哥儿在门口逗八哥,见状一人抱孩子,一人拎鸟笼,出了房门。 余佑安反身关上房门,跟着走到了罗汉榻旁,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到底怎么了?」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姜悦告诉了我两件事。第一件事,姜雪和秦度是被她设计的,他们二人生情后珠胎暗结,为了能长相厮守,便如你所言,设计想弄残我。」 「果然是她?」他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他们二人当真够胆。」 她回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左右秦度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还有的罪受,且让她自生自灭去吧,你我的姻缘也亏了他们成全,我懒得同他们计较这些。」 他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在理,若非姜雪他们的设计,他根本不会娶到她, 哪怕前世的姜隐也绝非好人,但这辈子,能与她心意相通,也的确该多谢姜雪和秦度的谋划。 「那另一件是什么事?」他问着,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将落在她脸侧的污物抹去。 「我并非柳生所生。」她咬牙说着,「我甚至不能确定,姜海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饶是再镇定,在听到这话时,余佑安脸上也浮现惊讶之色。 听她详细说了姜悦所言,瞧着她一脸的落寞茫然,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据我所知,姜海是青州人士,依姜悦所言,当初是有人将你带至姜府,如此看来你应该是姜家人。姜海还有一个兄弟,但他们夫妻应该仍健在,且有儿有女。」 「所以,他们应该不会将自己的孩子交由当时还未成婚的兄弟来抚养,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你是姜海和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只是那女子,不知是否还在世上。」 姜隐在他怀里静静听着,应着声,她眼下思绪乱得很,根本寻不到一丝到头绪,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了。」他说着,双手将她扶直,看着她道:「你可还记得那方帕子,上头的景致会不会就是青州的。」 她闻言眼前一亮,都对上了。 以前她小,不知自己身世,或许赵嬷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副帕子,毕竟连她自己也还记得,她幼时是由姜老夫人教养的。 直到她三岁多的时候,姜老夫人去世,她才回到柳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这里,但也有了自个儿的院子,所以她和翠儿才会对这块帕子没印象。 应该是她受伤失忆,又要嫁人,翠儿她们整理时,被赵嬷嬷看见了,柳氏才会特意将赵嬷嬷安插在自己身边,目的就是为了想法子拿走那帕子,不让她怀疑自己的身世。 「你的人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余佑安摇摇头:「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再等等。」他扶正她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嘟着嘴,闷声应着,同时点了点头。 「侯爷,少夫人……」 房门被人嗵的一声自外用力推开,翠儿跌跌撞撞地沖了进来。 「出事了,宣哥儿不见了。」 第75章 宣哥儿失踪 姜隐瞳孔骤缩,猛地从余佑安怀里起身,绣鞋绊到榻脚险些摔倒,还是余佑安一把拉住她,转头看向翠儿。 「什么叫宣哥儿不见了,方才你和芳云不是陪着他吗?」姜隐皱眉问着,双手紧攥成拳。 翠儿脸色惨白,鬓角的汗珠顺势而落,滑入交领处洇出深色的痕迹,眼中的害怕和无措都快溢出来了。 「方才宣哥儿困了,我们便将他抱住东厢房小憩,奴婢腹痛去了茅房,芳云分明一直守在门外的,但再次进去查看时,发现床榻上空无一人。」 听到此处,余佑安已掀袍跨出门槛,衣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姜隐提起裙裾疾追,紧跟着进了东厢房。 此时的芳云正在房内搜寻,见着两人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上:「侯爷,少夫人,奴婢把人看丢了,请……」 姜隐抬手制止她的告罪声,目光在屋内巡视着。 她相信芳云和翠儿,她们不会撒谎,而人在屋内也绝不会凭空消失。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去调护院!」余佑安沉喝着,声音如金戈相击般震人心魄,「把姜府各个出口给我堵死。」 姜隐已开始翻箱倒柜,一面让翠儿和芳云在外寻找,同时通知姜府众人,这屋子一眼就能看全,他们夫妻两人就能将之翻个底朝天。 姜隐将箱笼都打开看了,也没有看到宣哥儿的身影,余佑安已排查到了床榻旁,床榻后的墙是实心的,他又翻被铺,轻敲了敲床板。 「阿隐,你过来。」他似察觉到了异样,扭头叫了她一声。 姜隐凑过去,指尖掠过围栏,看着他拍打床板,空闷的回声惊得她心头一颤:「下面好像是空的。」 余佑安眉一皱,用力按着床板,但它并没有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发生翻转。 「怎么回事,宣哥儿怎么会不见的。」姜海和柳氏急步匆匆地赶来,见他们夫妻二人凑在床榻前,也走了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余佑安不语,而后蓄力,一拳击向床板,快得姜隐想阻止都来不及。 床板应声被砸出个大洞,余佑安一手握着一半的床板,用力一掰,竟是硬生生抠出上一个能容人进出的大洞。 姜隐凑过去一看,下方果然有个黑漆漆的大洞。 「呀,这里怎么会有个洞?」柳氏大惊失色,鬓边的金钗乱晃,在姜隐似淬了冰般的目光中瑟缩后退了一步,抓住了姜海的衣袖。 余佑安伸手一摸,不知是做了什么,整张床榻突然往下一陷,一则往下坠,板沿抵在洞口上。 「下面有个木栓拴着,也就是说,有人在下方的洞内,拉开木栓,让床板往下将宣哥儿带走,然后再复原此处,下方用木栓抵着,在上面看不出异样,只会以为是床铺稍乱了些。」 余佑安沉着脸说着。 他方才虽然也看到床铺有些凌乱,但宣哥儿还小,睡姿豪放,有时还能在睡梦中调个个儿,床铺弄乱那更是家常便饭,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查找此处,眼下令他懊恼至极。 他转步至一旁的小桌上捞过火摺子。 「让何森带人去外围搜寻,我追下去看看。」他拉起她的手重重一握,叮嘱了一声后,提脚踏上床沿,而后轻轻一跃下了地洞。 芳云已去寻何森,姜隐盯着暗道,指甲深深陷进掌中。 而姜海似乎被凭空出现的地洞惊到了,还在喃喃自语:「府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洞,到底是什么时候,谁挖的?」 姜隐冷哼一声,彼时再看到姜海和柳氏,眼中已毫无亲情可言。 她冷冷开口:「那便要问问我的好母亲了?」 柳氏一愣,随即紧切地说道:「与我何干,这又不是我挖的。」 姜隐转步看着她:「以前,这里是二妹妹的屋子,之后,二妹妹挪去了我的院子,这里由母亲派人打理,前后母亲都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她看到姜雪抱着孩子进来,忍不住勾着唇角讥笑:「我说呢,当初二妹妹还未出嫁,孩子已在腹中,这洞莫不是为我那妹夫准备的吧。」 「姜隐你浑说什么。」柳氏脂粉斑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上前两步扬手就要打,姜隐一把扣住,强忍着才没有反手还她一巴掌。 「母亲既纵了妹妹做出这种事,还怕我说。」她狠狠甩开柳氏的手,「也不到外头去打听打听,有关她和孩子的事儿说得有多精彩,待满月礼一办,怕是都能在樊楼说一齣戏了。」 姜雪站在门口,脸色蜡白。 当初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如今却成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话柄,再想到自己所嫁之人,心中悔意阵阵涌上心头。 柳氏在姜雪这件事上,无论在谁跟前,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想当初自己用过这个法子,故而才在得知自己女儿未婚有孕时,她虽生气,却也没有过多责难,反而还帮着劝姜海,将两人的成婚对象互换。 可谁都没想到,原本他们还瞧不上的夺命阎王不只对姜隐体贴入微,还根本没有克妻相,除了姜隐至今还未有孕。 但秦度呢,姜雪才过门,他便显露了原形,不止连纳了三个妾室,还时常流连青楼,稍有不顺心就打骂,连姜雪这个正妻也没逃过,其中的苦楚,也只有姜雪心中明白。 「够了。」姜海也因姜隐的话,觉得失了面子正要发怒,但对上她如寒潭般的眸子时,顿时又觉得气短三分。 他愤愤转头看着柳氏母女二人,冷哼了一声,大声吼道:「只会傻站在这里,还不快去找。人要找不回来,你们就去填命。」 姜雪怀里的孩子似被惊着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姜雪手忙脚乱地哄着,转身出去了。 柳氏瞪了姜隐一眼,愤愤不平地追了上去。 姜海看向姜隐:「你放心,为父派所有人出去找,你放心,一定会把宣哥儿找回来的。宣哥儿冰雪聪明,定会安然无恙的,你且放宽心啊。」 说罢话,姜海迈着大步,撩袍出了屋子。 姜隐压下心头的愤怒,转身看向洞口张望,满心期盼着余佑安能将宣哥儿追回来,要不然她真的是百死难辞其咎。 时光流逝,姜隐像是入定一般,站在床畔一动不动,饶是双腿都站麻了,她都没动弹。 光线所能及的地方,一个身影晃过,随即便看到余佑安越来越清晰的脸,她露出欣喜的笑容,但在看到他空无一物的双手时,又倏生失落。 他没有找到宣哥儿,不知身份的人真的将宣哥儿带走了。 那人是谁,有何目的,宣哥儿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害怕,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被他们采生折枝去做小乞丐。 姜隐每想到一个可能,她的脸色就白几分。 第76章 追踪 余佑安攀上洞口,抬头看到姜隐紧咬着唇瓣,脸色惨白,眼眶湿润,立刻心疼地上前拥住单薄的身子。 「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把宣哥儿找回来的。」 姜隐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回去,推开他问道:「洞下情况如何?」 余佑安回头看了一眼:「这洞不深,约大半人高,有三个岔洞,应该至少来了三人,脚印分别指向三个方向,我只追了其中一个,洞道不长,就在隔了一间屋子的地方到了出口。」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他重重一握她的双肩:「我现在便去叫何林带人来,从洞穴往外追,希望还能追上。」 姜隐心里明白,如此根本追不上,一出了洞,那些人往哪个方向,只凭脚印根本追踪不到。 等等,她或许有办法了。 「我有办法。」她说着,转身疾步沖向院门,裙裾扫过青石砖缝里的杂草,「芳云,芳云。」 芳云正在院外一边抹泪,一边搜寻着,想找出些蛛丝马迹。 宣哥儿莫名失踪,她心中内疚不已,恨自己为何要守在屋门口,陌生之地,她应该就死守在床边的,如此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小小的宣哥儿,也不知道将他抓走的人会不会毒打他。 听到姜隐的声音,她拭了拭眼角,提裙狂奔到了她跟前。 「你现在回府,去带两身宣哥儿的衣裳,昨儿换得还没洗得最好,然后将黑宝带来。」姜隐快速地吩咐着。 芳云立刻明白姜隐的意思了,应了声撒腿就跑。 姜隐揪着帕子,看着芳云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门口。 这时候,也只能用尽一切能用的法子了,只希望黑宝与宣哥儿这几月一人一狗的捉迷藏的玩乐,能让它带着大家找到宣哥儿。 「我看这洞口应该是新挖未多久,应该是姜雪换院子之后,才有人挖的。」余佑安摸着洞内的泥,说着。 姜隐点点头:「姜雪当初与余佑安私会,都是由陶氏带着,从隔壁家爬狗洞或翻院墙进来的,秦度也不可能为了与姜雪私会而大费周折地挖三条洞道。」 「那么你说,这人将地道挖到这里,是有何目的,难道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扭头看着她说道。 姜隐揉了揉额头,闭了闭眼:「这个院子空闲着,姜府众人皆知,不管这些人挖这洞是为了姜府还是我们,说明姜府之内必他们的内应。咱们找人的同时,还需将这人找出来。」 夜幕低垂,芳云带着黑宝和宣哥儿的衣物再次来到院中,何林早已带人分作三队,随着余佑安先行下了洞追去了。 姜隐接过黑宝的牵绳,蹲下身来抚着它:「黑宝,这次找宣哥儿就靠你了。」说着,接过宣哥儿的衣服,放到黑宝鼻间,「来,黑宝,闻一下,记住这气味。」 黑宝似听懂了她的话一般,闻着宣哥儿的衣物,而后躁动不安地动着。 她起身,牵着黑宝进了屋,走向洞口。 「少夫人使不得!」芳云从背后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让奴婢去吧。」 她转身,对上芳云和翠儿担忧的眼神,掰开她的手:「你们帮我盯着姜府,这里的人已经不可信,此事定有内应,此时无论何人出府,你们定要盘问清楚。」 芳云不放心姜隐独自下去,但又不放心翠儿一人应付姜家人,只好点头答应,只从余佑安为她们留下的护院中,挑了一人陪同姜隐下洞。 护院手持火把打头阵,待下到底后,才扬手接了黑宝下来,最后接下姜隐。 地道里泛着新土的腥气,黑宝一落了地,便在洞内四处嗅着,喘息声在逼仄的洞内显得格外清晰。 姜隐此时万分后悔,方才就该拦着余佑安的,他们这么多人走过,这里即便有宣哥儿留下的气息,也会变淡,她担心黑宝闻不出来了。 闻了一会儿,黑宝终于开始迈腿往前走,姜隐没出声,弯着腰身跟着它,走了没一会儿,果然看到三个岔洞口。 黑宝又在三个洞口前闻了很久,正当姜隐以为它闻不出来时,黑宝却径直往最右侧的洞穴走了进去。 一路走着,黑宝偶尔会停下嗅一嗅,而黑漆漆的洞穴像没有尽头一般,姜隐不由暗暗感嘆,这到底是花了多久的时间,用了多少人力才挖出这么长的地道。 她突然觉得,此事的幕后凶手,身份定然不简单。 在姜隐再三感嘆为何还没到尽头时,他们隐隐看到了亮光,随之便看到洞道的尽头。 她抬头看去,发现地道的尽头是在一口枯井之内,上头还隐隐传来说话声。 护院将她往后拉入了地道,自己站过去侧耳倾听,黑宝也乖巧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少顷,护院突然开口喊了声小五,随即上头传来回应,正是他们自己人。 一番周折,姜隐上了井,看到得了消息的余佑安大步流星而来,抬手扶住了她的双肩:「你怎么从下面过来?」 姜隐看了眼脚边还在不停嗅来嗅去的黑宝:「是黑宝带我来的。」 正说着,便看到黑宝一直垂着头往一侧嗅去。 此处是一户无人居住的荒屋,应该是在地动中损毁后,被人弃了,而黑宝嗅着走着,顺着残垣断壁往后头走去。 姜隐见状忙提裙跟了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荒草间。 余佑安挥手示意众人跟上,自己则快迈几步追上她,伸手搀扶着她。 绕到后方,发现原来是个后门,只是门墙已倒,院门歪斜靠在断壁上。 黑宝走了出去,众人跟出去一看,发现是条小暗巷,巷子窄到只能容两人擦肩而过。 左右一张望,这巷子也极短,黑宝在门口打了两个圈后,选定了一个方向,片刻出了巷子,进了一条略大些的小道。 「那些人带走宣哥儿时,天色还未暗,即便当时宣哥儿不发出一丝声音,这些人也一定不会走人多的地方。」余佑安半抱半扶地搀着姜隐跟着走,一边说着。 「另两个地方我探了,出来后一个是城东的汪府,那是前朝汪青林的府邸,自他满门被诛后,那府邸一直荒着。」 「另一处是个荒弃的染布坊,两个地方虽都荒,但门外就是人流如织的大道,怕是有人出入就会引来怀疑,所以这里最像宣哥儿被带走的路。」 第77章 小乞儿 残阳西坠,青石板路上,偶尔有挑着货的小贩经过,打量着一行人。 姜隐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晃动的犬尾上,绣鞋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突然,黑宝停下了,像是失去了目标,鼻尖贴着地砖急促抽动着。 她的心瞬间提起,转头看向身侧的余佑安,他同样面色凝重,死死地盯着黑宝。 黑宝趴了下来,而后冲着姜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姜隐闭了闭眼,长嘆了口气,提步上前,蹲身摸着它的脑袋,指尖陷入了蓬松的毛发中:「黑宝,你做得很好。」 将牵绳拿了回来,她无声看向余佑安,到了此时,她也没法子了。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余佑安看着四周,沉声道:「此处道宽,想来他们是用了马车,我们分头追。」 他走到她跟前,看见她眼尾泛红却仍强撑的模样,不由喉结动了动,解下披风为她系上:「我让何林先送你回府,宣哥儿我定带他回来。」 她冰冷的手指按住他手腕,摇摇头:「让何林跟着你。」 他点点头,带着众人快步往前,脚步声碾碎了暮色的安宁。 姜隐站在原地看着烟尘消散的地方,期盼着他能将宣哥儿平安带回。 她带着护院打算回姜府,没找出这个内应,无人给她个说法,她绝不善罢甘休。 出了巷子又换到了另一条道,虽不是街市,但有挑着担的货郎走走停停,还有些小贩占了闭门的铺面前的位置摆摊,隐隐有种小街市的感觉。 姜隐牵着黑宝,旁人见状纷纷避让,生怕不留神被咬个血窟窿。 「滚!」 一道大喝声突兀地响起,姜隐只觉得被人撞到了腰侧,身子一歪就是一个踉跄,左脚一别,随之脚踝处便传来阵阵胀痛。 「少夫人。」护院上前伸手欲扶,但在看到仍往姜隐怀里钻的乞丐,只得先一把扯开了他。 姜隐稳住身形,冲着护院摆摆手。 「呦,对不住了,我只是想赶这个小乞丐走,没想到冲撞了这位夫人,还请见谅。」方才大声呵斥让小乞儿滚的小摊主,见因自己推搡的举动,令姜隐受了冲撞,连忙上前致歉。 姜隐站定,看着男子摇了摇头,而后去看一直在护院手中挣扎的小乞丐。 这是个约莫五六岁年纪的孩子,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酸腐的馊味,只那双从污浊中透露出来的眼睛,与宣哥儿一样水灵。 「你没伤着吧。」明明她自个儿的腿还一阵阵抽痛着,但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娃儿,她就是说不出一句重话了,甚至眼眶热热的。 如果她的宣哥儿找不回来,会不会也…… 不,不会的,那些人大费周折地打地道将宣哥儿抢走,绝对不会只让他去做乞儿的,她不能慌。 「这位夫人,我饿。」那孩子突然抓住她的手乞求起来。 姜隐正要说话,突然察觉到掌心之中被塞了什么,看着神色有些紧张的孩子,她只是让护院给他一些碎银子,而她默默握紧了掌心中的东西。 护院从怀里掏银子给小乞儿,姜隐便趁此时机,转身借着店门口的灯笼昏黄的光线,看向手心,发现是个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城南十井巷望月楼,独来。」 她忽地攥紧拳手,连带着将纸团又揉成了一团,这边小乞儿拿了护院给的铜板,拔腿就跑。 「少夫人,您没事吧。」 姜隐摇摇头,心事重重地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牵绳和纸团都被攥得死死的。 纸团上写着地址,摆明了是有人约她在此处见面。若换着以前,她或许还会猜一猜是不是自己的昔日情人,而今恢复记忆的她只会猜,此人是不是就是抓了宣哥儿的人。 她不能冒险,也不能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想着,她突然驻步,转身怔怔地看着身后的位置。 「少夫人,怎么了?」 「你帮我牵着黑宝。」她说着,朝护院伸出了手。 护院不知她的用意,摊手准备接过牵绳。 然绳子却没有交给他,反而有一物落在掌心,他下意识地握紧,又听得她道,「黑宝还是我牵着吧,你帮我回去找找,我的荷包是不是被那乞儿撞落了。」 护院怔了怔,看到姜隐沖自己挤眉弄眼,便应了一声,慢慢往回走去。 趁此时机,姜隐扭身牵着黑宝拐入了一旁的小巷。 护院看了一圈,并没找到姜隐所谓的荷包,回身时果然不见了她的身影,于是避到一处角落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快步离开。 姜隐虽在城东,但所幸经过漫长的道,已在靠近城南的方向,于是她一路问过去,很快找到了纸条上位置的所在。 城南十井巷望月楼。 看着月色下望月楼破败的匾额,满布蛛网的门窗,姜隐心中犹如擂鼓一般,这明显是年久失修,已无活人气息的地方,那些人会将宣哥儿藏在这里吗? 好在她将黑宝一起带了来,也能帮着壮壮胆。 深吸了口气,她一手牵着黑宝,一手提裙迈步上了台阶,手落在门上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而后随着她的用力现出了里头的黑暗。 里头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要吞人一般。姜隐摸了摸,还好她下洞时,把点完火把的火摺子随手塞进了束袖内,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火摺子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亮了一隅,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踱步,心里念叨着希望那个护院能精明些,要不然此行恐怕只会多搭上一个自己。 「吱吱」声一路响过,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老鼠,从她的脚背上爬过,将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姜大姑娘敢独自前来,有胆识。」暗处,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将姜隐吓得心脏突突直跳。 黑宝猛然前扑,牵绳在她掌心勒出红痕,而那人似乎也被惊到,黑暗中撞到了什么,发出一连串的动静。 「你是谁?」姜隐拉了拉黑宝,没好气地说道,「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把我吓死了,你们的目的如何达到。」 此时,姜隐已可断定,出现在此的人就算不是抓走宣哥儿的那几个,也定然是一伙的,她得想法子打探一下,宣哥儿在不在此处。 就在此时,黑宝突然冲着那人的方向喊了两声:「汪汪。」 随即又听到有桌椅磕绊的声音,姜隐猜想,此人果然怕狗。 她牵着黑宝往声音的来处走了几步。 「你站住。」那人出声制止。 姜隐只好站定,将火摺子举高,想看一看那人的身量模样,可惜火光太弱:「如今我来了,可以告诉我为何找我了吧?」 「你不想接回那个孩子了?」那人问。 姜隐冷笑一声:「想啊,但你能轻易让我接回去吗?」 「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我自然会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 第78章 解救 姜隐攥紧手中牵绳,目光扫过暗处斑驳的墙影,凝视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从身后的门外卷进来的秋风,夹带着霉味吹在她身上,残破的门窗被吹得簌簌作响。 「行,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孩子在哪儿?」她侧耳倾听,想确实对方是否只有一人。 暗处传来衣料摩擦声,男子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你不必拖延时间,我知道你是独自来的。」他说着,顿了顿,「哦,也不对,还有条狗。」 姜隐心一沉,此人决计还有同伙帮他盯着外头,他们晓得自己没有带人同行,兴许他们从城东就一路跟着自己了。 她佯装镇定,笑了笑:「那你可别小瞧了一条狗,它狠起来,比得过两个男人。」 说话间,她慢慢地缠绕着手里的牵绳,好像她随时会放开牵绳一般,而对方也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说啊,是你抓着人,也是你要同我谈条件,怎么也磨磨蹭蹭的,还是不是男人。」姜隐说着,还捂嘴笑出了声。 她也不过是随意的探视,觉察对方并不是阴狠毒辣之人,或许说,对方不是个心机很深的人,看来他也只是个被推到门面上来做傀儡的倒霉鬼。 「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立刻将人带到你跟前。」男人想了想,说道。 姜隐心中一喜,他这话的意思,宣哥儿应该离此处不远,或许就在能看到此处情况的地方,但也更令她担心。 若此时余佑安突然带人闯入,那看押宣哥儿的人也会瞧见,到时会不会因此累及宣哥儿。 她突然有些后悔将纸团塞给那护院,但此时后悔已无用。 「好,你说。」 「我要你帮我收集余佑安与慎王或谨王结党营私的证据。」 一听到这话,姜隐心一沉。 刚发现宣哥儿失踪那会儿,姜隐猜想幕后黑手会不会是慎王的人,毕竟颖嫔之事已能看到慎王对余佑安的杀心,宣哥儿作为他的嫡长子,就是个活靶子。 可此人却连慎王都攀扯上了,难道说另有其人。 这满朝文臣或是皇子中,还有谁对这二位怀有敌意。 「怎样?」男人见她迟迟不点头,忍不住逼问,「我可是耐性有限啊,再说那个小娃娃可等不了多久。」 姜隐紧紧握着拳手:「我如今嫁给了余佑安,你却让我找有关他的罪证,一旦证实,我哪里还能留下小命,这种自取灭亡之事,你觉得我会不会答应。」 男子怔了怔,似乎才发现这个问题,思索着该如何解决。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能保你一命,只要你帮我找到罪证。」男子说着,又哼哼两声,「但你若不答应,世上就再无姜家。」 「呵呵。」姜隐突然笑了起来,「我如今是越发好你主子究竟是哪位贵人,不仅得靠稚儿为筹码,还要我一个女子做马前卒,我觉得你还不如换个主子有前途些。」 「你……」男子似乎被她气倒了,呼吸陡然粗重。 想必他的主子确实有些能耐,只可惜选得这个办差的人不够聪明,口舌也不够灵利,竟三言两语被姜隐气了个半死。 「孩子和姜家,你选吧。」男子不想再与她废话,只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 姜隐根本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选孩子,你把孩子还给我吧。」 「姜隐,你可是姜家人啊。」男子的语气中带着震惊,似乎没想到她是这样吃里扒外,六亲不认的主,险些说不出话来。 姜隐徐徐点头:「诚然我是姜家人,但我嫁作了余家妇,不都说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是给我把水收回去看看。」 「再者,本就是你说错了,你若将孩子和姜家一道儿拿来让我换余佑安,兴许我会选。」 她眯眼说着,估摸着余佑安应该到了,可为何还没有动静,难道说那个护院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没去找余佑安报信? 「废话少说,你既不肯答应,那便作罢,孩子你也别想见了。」男子说罢,黑暗中又响起绊倒桌椅以及男子的倒吸气声。 「且慢。」姜隐出声阻止,缓缓将手里的牵绳松了两圈,「倘若你能换个交换条件,或者我会答应呢。」 男子一听,来了兴致:「好,你说,你想要什么?」 姜隐深吸了口气:「我要见你的主子,我要与他谈。」 「哼。」男子冷哼一声,「你还不配。」 「那便是没得谈了。」姜隐勾唇冷笑,随之松开牵绳,「黑宝,咬。」 黑宝如箭一般窜了出去,随即黑暗中响起桌椅翻倒和男人的呼痛声,而就在此时,屋内突然有火光亮起。 姜隐微眯着不适的眼看去,只见从内室钻出来两人,手持火把,大步走向缠斗在一处的一人一狗。 「黑宝,回去。」男人发出冷峻的指令,黑宝嗷嗷叫了两声,反身乖乖地回到了姜隐的身侧。 余佑安拿火把到了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姜隐摇摇头,看到余佑安来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攥着他的衣袖,急切道:「宣哥儿,快问宣哥儿的下落。」 他单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心,宣哥儿没事,我已经找到他了。」 一听到已经找到宣哥儿,姜隐像是卸了力,浑身发软地靠在他身上。 目光透过他的肩头,姜隐看着身后被黑宝咬得浑身是血的男人。何林已将人拽了起来,单手反制着他。 她深吸了口气,蓄力后撑着余佑安的胸口站直了身子,慢慢走向男子。 男子的脸上有血,不知是也被咬伤了,还是其他处地沾上了,姜隐有些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身形矮小,瘦弱,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样的人,她怎么看都不相信他能想出那样的法子,绑走宣哥儿。 「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哼。」男子冷哼了一声,撇开了头。 余佑安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不说,本侯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说罢,他冲着何林使了个眼色,何林会意,拽着男子往门外而去。 姜隐转身,此时才发现门外尽数是火把,那都是侯府的人,而其中一人手中抱着的正是消失了数个时辰的宣哥儿。 「宣哥儿。」她惊呼一声,提着裙裾跑了出去,看着宣哥儿呼吸绵长,沉沉睡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府。」余佑安自身后拥着她,扶着她的肩往一旁的马车带。 马车内,她抱着宣哥儿,依偎在余佑安的怀里,只觉得脑袋还是嗡嗡的,忍不住问他:「你是怎么找到宣哥儿的。」 第79章 表字十安 铜雀灯挂在车壁上随之摇曳,余佑安的指源码穿过怀中人散乱的鬓发,替她捋顺。 「他们将你的纸条送来时,我便带了人往这里赶。望月楼以前是个酒楼,老闆当时雄心勃勃,誓要打造出另一个樊楼,却没想到生意还没旺起来,他先进了牢狱。」 她抱着宣哥儿,他揽着她的腰肢,往软枕上靠了靠,缓缓说着。 「他的妻女为了救他,变卖了家里所有的家产,钱都花了,到最后才发现,他竟是为了个青楼女子得罪了慎王,他妻子便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丢他一个自生自灭。」 马车轮子碾过石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却没有传进车厢内影响二人。 「望月楼无人敢接手,就荒了下来,我也怕他们设下埋伏,所以快到望月楼时,便让众人四散,隐秘行踪,在附近偷偷搜寻宣哥儿的下落,我则先行自后院潜进瞭望月楼。」 他的手有规律地拍打着她的肩头,惹得她有些昏昏欲睡,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听他说着。 「我摸到前院时,听到你与那人打听宣哥儿的下落,推断宣哥儿应该就在附近,让何林着人搜寻周边的几户人家,只有斜对角的茶叶铺黑灯瞎火的,很奇怪。」 姜隐有些犯困,初听到这话时,还在寻思没有点灯有什么奇怪的。 但后来一细想,才察觉不对。 望月楼周边都是铺面,便是此时关门闭户,也正是吃饭的时候,怎么可能屋内不燃烛火,除非无人在家。 只是此时又不是什么年节,哪会有人放着生意不做,出去走亲戚的。 「何林潜进去后发现了被绑在柴房内的屋主人,得知不久前有两人带着一个孩子闯入他的店中,拿刀逼着他关了铺子,随后将他绑在了柴房。」 「何林带人制服了两人,果然寻到了宣哥儿。」说着,他突然笑了,「我们急得半死,他倒好,睡得昏天暗地的,不过你放心,我瞧过了,他没事,就只是睡着了。」 「嗯。」她应了一声,这倒与她想的大差不差。也亏得余佑安机警,没有带人直接冲到望月楼来,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悄悄找寻宣哥儿,他则潜入望月楼来护着她。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觉得暖暖的,白日里听到自己非柳氏亲生时还有些伤怀,而此时依偎在这个男人怀中,她的伤感已荡然无存。 「从方才那人的话来看,此人是冲着咱们侯府来的。」她在他胸口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云纹,想了想说着。 余佑安觉得心头一暖,不由将她搂紧了几分。 她没有说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说了咱们侯府四个字,可见是将自己也视作了侯府一员。 「阿隐,你怕吗?」他嘆了口气,问道。 虽然她认同了自己的身份,他很高兴,可是一想到这样她就要随自己面对不知有多少的风险,他又于心不忍。 他想牢牢拉着她,将她囚在自己身边日夜相伴,但又怕她被自己连累遇险,想将她送得远远的,这两个念头不停地拉扯着他,让他难以决断。 「不怕,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余佑安,他们都放弃了我,你不能再抛下我,要不然……」 哽着声,她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挪过来覆在她手背上,紧紧握着,掌心的温暖慢慢爬上她的手背。 他一边轻吻着她的脸颊,一边在她耳侧低语:「阿隐,叫我表字,十安。」 姜隐一听到十字这个表字时,愣了愣。 好巧,他的表字竟是她那个缺德作者的笔名。为何说他缺德,因为他气她老是催稿,所以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小说,成了个恶毒女配。 幸亏她这个正主穿进来了,这不,改了自己和余佑安的命运。 「十安。」她喃喃叫着他的名字,感受到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问道,「你为何会取这个表字。」 马车拐弯,姜隐的身子忍不住往一侧倾倒,余佑安收紧双臂,抱着她坐正。 「我年少时,曾有人同我说,他遇见我是十遇九不安,所以我便取了十安为表字,希望我们每回相遇都平安如意的。」 姜隐忍不住猜测他口中的那个人是何身份,想问却又觉得眼下未必是好时候。 正想着,外头有人轻叩了两下车厢壁,随即传来何林的声音:「侯爷,人跑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人跑了。」姜隐一惊就要坐直身子,却被余佑安又拉了回来。 「嗯,知道了。」 姜隐疑惑地扭头看向他,他却只是安抚地一笑:「回去细说。」 然待回到侯府,二人一时间也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何林在第一次回府大肆调动人马时,就惊动了崔太夫人和余佑瑶,二人得知宣哥儿神秘失踪,也急得不得了。 眼下他们夫妻带着宣哥儿回来,自然先要到崔太夫人那里报个平安,让她们亲眼瞧瞧宣哥儿安然无恙的模样,她们才能放心。 一到松涛院,姜隐就想请罪,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崔太夫人抢了先:「又不是因着你的缘故宣哥儿才受得这罪,你可别说都是你的错这类话。」 姜隐被塞得哑口无言,余佑安在旁摸了摸鼻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崔太夫人听罢,长嘆了口气,对着姜隐道:「你瞧,这事还得怪他,若不是他,也不会连累宣哥儿。」 姜隐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提不起兴致,崔太夫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忙宽慰她:「隐娘啊,你放心,往后出门你多带几个婢子,无事的。」 姜隐点点头,想着几日后的赏菊宴,她是肯定要去的,只是宣哥儿是否要带去,她再得斟酌斟酌。 「对了,胡夫人办赏菊宴是不是给你下了帖子,届时你带着宣哥儿和瑶儿一同去,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你们年轻人,也不必怕这怕那,多带些人,该出门还是得出。」 没想到令自己犹豫的事,崔太夫人也想到了,得了她这话,姜隐自然得将他们都带上,不然崔太夫人定会误以为是她怕了呢。 余佑瑶闻言,连连点头:「嗯,嫂子,我与你同去,顺便帮你看着宣哥儿。」 「嗯。」她冲着余佑瑶笑着,点了点头。 余佑安见状,稍一犹豫,突然起身向着崔太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孙儿与孙媳妇有件事情想同您说。」 第80章 围府 檀香炉有烟冉冉而起,慢慢飘散于室内,衬着崔太夫人拨弄手串的声音,越发显得祥和。 姜隐跟着余佑安站起身,裙裾滑落紫檀木椅发出簌簌的声响,双手无意识绞着帕子。她在听他说出这句话时,便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了。 崔太夫人被二人的行径闹得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虽不知他们想说什么,但观其神情,也知是件要紧事,想着余佑瑶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怕姜隐心里别扭,便想打发了她。 「瑶儿,要不然你先带着宣哥儿去小厨房瞧瞧……」 「祖母。」姜隐向前半步,出声打断了崔太夫人的话,「让四妹妹留下吧,她也该知道。」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让余佑瑶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一来免不得让她一时无法应对,二来,如今她们好不容易亲近起来,可不能因此生了嫌隙。 余佑瑶抿唇看了崔太夫人一眼,而后看向两人,点了点头。 「祖母,我今日得知,自己并非柳氏亲生,至于生母是何人,侯爷还在查。」 崔太夫人拨弄手串的手一滞,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目光流转间看了秦嬷嬷一眼,随即又道:「怪道我总觉得你与那柳氏不像,与姜雪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 说着,摩挲了一下手指,继续慢慢拨弄起珠子来:「你既嫁入了余家,便是我余家人,莫说你不是柳氏生的,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老婆子也只认你这个孙媳妇。」 姜隐一怔,暗道自己这可不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余佑瑶在旁重重点头,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嫂嫂就是嫂嫂,管他什么姜家柳家,你就是我余佑瑶的嫂嫂。」 她睁着水汪汪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让姜隐有种自己要无情抛弃她的错觉。 她喉间发紧,指尖轻触着余佑瑶被发丝勾结着的发钗,替她抚顺发丝。 姜隐心中感动,虽说今日失了个母亲,但好歹祖母和妹妹没有嫌弃她,余佑安也对她不离不弃,总归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回到松涛院,芳云和翠儿已为两人准备好了饭菜,姜隐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去洗漱。 等余佑安进来时,见她倚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今天她又惊又怕,又徒步行至城南,不知她独自前往望月楼时,心里该有多害怕。 他在软榻畔坐了下来,伸手拂开脸颊旁的散发,抽走她手里的书册放置一旁,正要弯腰将她抱起,看到她脚踝微肿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起身唤芳云取来伤药,轻柔地敷在脚踝处慢慢揉按。 姜隐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脚踝的酸胀慢慢变得温热,忽然又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吓得她一个激灵,忙睁开了眼,看到余佑安近在咫尺的脸。 他打横抱着她,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累了便早些歇息。」他想扶她躺下,却被她扣住了后,往后坐了坐,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还没同我说呢,那人跑了,现下该怎么办?」她皱着眉头,攥着他的衣袖,「咱们对幕后黑手的身份一无所知,还得从他口中打探消息呢。」 他扯下她的手握住,干脆挪了个方向,坐到她身侧,顺势揽住她单薄的肩,将人搂入怀中:「其实,是我故意让何林放他走的。」 她挪了挪身子,侧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何?」 「那人应该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幕后人的身份,他也未必知道,既然可能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一些消息,还不如放他离开,再派人跟着他。」 「且不论此人是受了何人指使,只要咱们找到这个指使他的人,便能顺藤摸瓜再往上查。」他说着,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何林派人盯着,不会让他跑了的。」 听了这话,姜隐放下心来,还是他眼神独到,心思缜密。 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姜隐探身看向门口,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今日朝中有些事需处理,你且先睡,我晚些再来陪你。」 她晓得他为了朝中之事本就忙碌,于是点点头,躺了下来。 他替她掖了被角,而后起身走到门口,阻止了正要开口的何林,两人到了院中。 「侯爷,那人我派人盯着,就是眼下有件棘手的事儿。」何林说着,一脸的为难,余佑安只看了他一眼,听他道,「姜府那边咱们的人还围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此时余佑安才想起这事来,方才生怕姜府的内应向外通风报信,他干脆让人将姜府围了起来。自然,外人看着并不会觉得太奇怪,只是里头却早风声鹤唳了。 「走,过去一趟。」 何林一听这话,忙不迭去叫人备马,而后跟着他一起去了姜府。 彼时姜海正为姜家被围而心生恼意,虽说孩子是在他府上失踪,他难辞其咎,只是余佑安将姜府围得水泄不通,丝毫没给他这个岳丈面子,他还有个二女婿在府里呢。 「侯爷说了,只有找到姜府的内应,方可出入。」姜海听着门房又一次冷冰冰地回绝自己,气得险些厥过去。 方才姜雪准备和秦度回府,没想到到了门口又被拦了回来,他们才知府邸被围之事,本以为只是暂时的,待过上片刻,他们都会去寻宣哥儿。 可从天亮等到天黑,这些人还跟木桩似的杵在门口,每回问就说这句话。 姜海自然也去找了所谓的内应,但他平日不管事,连府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让柳氏去查,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什么也不知道。 人也找了,跟他们也解释了,但门口这些人就是油盐不进。 「岳父这是已经查出内应了。」 余佑安策马至姜府门口,看到门内,姜海夫妇及姜雪夫妇正与守卫争执,不由出声打断。 「侯爷,您来了。」姜海向着马背上的余佑安招了招手,撩袍打算迈出门槛,却被守卫的长矛抵在了下巴处,吓得他僵住了身子,「这,这是做什么?」 姜海脸色铁青,他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从没受过这等气,余佑安虽说是小辈,偏偏身份摆在那里,他想骂又不敢。 「本侯说过,姜府必须将这个内应找出来,否则,这大门谁都出不去。」余佑安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门内的四人。 姜海气惯,伸手推开矛尖:「我们查了,并没有所谓的内应啊,这地道是在下头挖的,上面是个空院子,哪里需要什么内应。」 余佑安瞟了他一眼,翻身下了马,大迈几步上了台阶,隔着门槛看着姜海。 「既然岳父查不出来,那便让本侯来,本侯有的是法子。」 第81章 家暴 余佑安玄色衣袍掠过姜府门槛,腰间玉扣随之摆动。 姜海和柳氏夫妇被人分开,姜雪和秦度被赶去了东跨院。 秦度一进了屋内,便转身瞧着姜雪,咬牙切齿道:「都怪你那蠢笨如猪的母亲,连府里被人挖了个大洞都不知道,待哪天贼人将姜府搬空了,他们还做着美梦吧。」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姜雪一听他这话,也变了脸色:「夫君,她好歹是我母亲,你的岳母,你说话能好听些吗?」 秦度不语,只是反手给了她一巴掌:「反了天了,敢与我这么说话,你也不想想是因为谁,连累我至今还被困在这里,母亲又该担心了。」 姜雪踉跄撞上八仙桌,青瓷茶盏被她的手肘扫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怀中的孩子突然啼哭起来。 她来不及查看自己被撞疼的腰间,一边哄着一边道:「玉哥儿才满月,你……」 秦度抓起一只茶盏扔了过去,打中了她的肩头,也打断了她的话。 「哭哭哭,哭丧似的。」秦度越发烦躁,一掌拍在桌上,猩红的眼瞪着她,「你怎么带孩子的,别人的孩子人人喜欢,你的孩子就知道招人烦。」 他挥着衣袖,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而后顾自走进内室。 姜雪抹了抹眼泪,反身准备关上房门,看到不远处的院门口似有人影闪过,她再细看,只瞧见院门边不停摇曳的树枝。 何林抹了抹鼻子,对于自己险些被发现之事,显得有些心虚。 一旁的余佑安瞟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侯爷,看样子内应应该与姜雪和秦度无关。」何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说道。 余佑安单手负背,一手曲于身前,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本侯自然知道此事与他们二人无关。」 何林听了,更加不解:「既如此,您为何特意过来看他们二人。」 「没什么。」余佑安勾着唇角笑,「就想来看昔日两情相悦的男女,如今如何狗咬狗。」 看来姜悦说的是实情,秦度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而姜雪即便在姜府被打也一声不吭,可见在秦府时不知被打了多少回。 这孩子才哌哌坠地不过月余,她竟已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也算是她自作自受了。 余佑安回到前院,已有人从关着柳氏和姜海的屋里拿着一份名单出来,余佑安看了一眼,交给了何林。 这份名单是他们二人平时在身边服侍的人的名单,余佑安对着名册,将这些人暂时剔除,而后再看余下的人。 「你且去查一查这几人。」余佑安指着名录上的几个花匠。 那么大的洞口,那么长的洞道,就算是在地下挖,数人同时动手,定然会发出些动静。 虽说那院子一直空着,但柳氏说还是定期派人打理,就算不是每日,隔三岔五总是有的。 能让那些挖地道的人精准地避开,不是这些打扫的人透露了自己的动向,便是与那些挖地道的人是同伙。 身份阶级不高的人,平日里做的都是苦力活,生活的磋磨,只会让他们各管各的,不会太过关心旁人,但凡有人多问几句,他们定然有印象。 果不其然,何林将人都问了一遍,还当真问到一些事。 有个专门打理西跨院摆件的丫鬟,她说有一段时间,柳氏身边的惜竹经常关心她当差的事,时常自己何时去西跨院洒扫,每回总是找了藉口与她同去,但稍微过一会儿就走。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后,惜竹就再也没问过她这些了。 余佑安拿来名单,此时再倒找回来就容易了。 惜竹是柳氏身边的二等丫头,日常可以进出柳氏的寝房,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丫鬟。 「将人带来。」余佑安说着,摸了摸下颌道,「还有,其他人都叫出来吧。」 没一会儿工夫,姜府的人,包括姜雪夫妇都到了前院,姜海见状,就寒着脸问:「侯爷这又是打算做什么?」 余佑安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扫过众人。 「岳父说找不到内应,本侯倒觉得,这内应必须找出来,不然下回怕是府里值钱的东西都要被偷光了。」余佑安看着姜海说着。 姜海的神色一变,神情突然觉得别扭起来,而后点了点头:「嗯,侯爷说得在理。」 余佑安却只是笑了笑,此时何林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惜竹。」柳氏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女子,愕然地叫了一声。 认得这惜竹的人不止柳氏一个,见她被这么推搡出来,众人都意识到她定是犯了什么错,知道些今日之事的,已开始猜测惜竹就是那个内应。 「岳母认得这个丫鬟,不知平日做些什么差事?」 柳氏怔了怔,缓缓开口:「她平时就在我身边伺候,梳头倒水,端茶递饭。」 「嗯,看来也是岳母身边不可或缺之人。」余佑安点点头,一边围着惜竹打了个转儿,将她吓得缩了起来。 「不错。」柳氏应着,「她为人乖巧懂事知分寸,我的确少不了她。」 柳氏的本意是想让余佑安知道,惜竹是自己重视的人,他不必怀疑她。 可余佑安突然蹲下身,一把捏住惜竹的下巴,手劲大的险些捏碎她的下颌骨:「既然你家夫人这般少不得你,你又为何要频频去一个无人居住的院落。」 柳氏往前沖了一步,翡翠耳坠在火光中显然出了残影:「什么意思?」 余佑安甩开她的脸,撩起袍角擦了擦手:「岳母你的这位安分的婢子,可是替人望风足足两月有余,看来还是岳母的活派少了啊。」 众人听了,脸色大变,尤其是柳氏,看着惜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难怪有几回她总是找不着她,晴儿还说定是她贪玩,跑出去哪里玩了,如今看来,她哪里是去玩耍,而是去「干大事」去了。 「你这个贱人,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种勾结外人的勾当。」柳氏上前噼头盖脸地就是一阵打,快得连何林都来不及阻止,只好让老妈子将她拉开。 惜竹被打得披头散发的,一声不吭地瘫坐在那里。 「当真是你干的好事?」姜海皱眉问着,只是惜竹仍是不吭声。 余佑安看着垂头不语的女子,笑了:「你大可什么都不要说,本侯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说罢,他冲着何林使了个眼色。 何林一摆手,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惜竹架了起来,反身就往府外头走。 「侯爷,您这是何意?」姜海见状,欲出言阻止,「这好歹是姜府的人,不如交由你岳母,让她好好审审。」 余佑安睨了他一眼:「岳父觉得本侯会将人留给你们?如今是本侯的嫡子因她险些遭难,怎么,难道你们还要包庇她?」 姜海摇头欲言,却被余佑安举手打断:「自本侯进府至今,你们可曾问过一句宣哥儿的安危?」 闻言,姜海夫妇脸色一沉,此时才想起这件事来。 余佑安冷哼了一声:「日后,还是少些往来吧,与大家都好。」 第82章 议亲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枝叶,凝聚成水珠,顺着青黄相接的叶片滚落,转眼便隐入了湿润的泥土中。 连日的晴空被灰濛濛的云层覆盖,檐角垂落的雨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银花。 姜隐就是在这绵密的雨声睁开眼,指尖触到身侧冰凉的锦被,余温早已散尽,唯有枕间还残留着一丝清洌的松香气息。 「芳云。」她起身轻唤,芳云立刻带着侍女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姜隐对于身体里藏着一个二十一世纪灵魂和一个书中炮灰女配的命运适应得很快,甚至她也适应了被人服侍的贵妇人做派,不会傻傻地说出人人平等这种话来。 这个世道,让她深刻体会到了官大一级能压死人这句话,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翠儿抱来宣哥儿,这孩子经了昨日一事,却并没有什么不同,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昨晚上也睡得挺好,她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哭闹声。 但翠儿在听到她这话时,忍不住开了口:「哪里是宣哥儿没闹,是侯爷怕宣哥儿闹着您,一整夜都陪在宣哥儿那里,他一哭,侯爷就抱着哄他,来来回回闹了三次呢。」 姜隐闻言,不禁咋舌。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怪道她觉得这一觉睡得踏实,原来是他将风雨都替她遮挡了去。 余佑安上朝去了,何林也不在,姜隐没法子打听那个被放走的人的事儿,便打算带了宣哥儿去崔太夫人那里坐坐。 雨势暂歇,刚刚走到松鹤堂外围的莲池时,姜隐看到余佑瑶站在湖边,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衫,手里不知扯着什么,发间银蝶步摇随之晃出细碎流光,也掩不住她眉间的郁色。 她将宣哥儿交给芳云示意她们先过去,自己则走向余佑瑶。 「四妹妹。」待走近了,她出声叫了她一声。 原本,姜隐与余佑安提及过,他们与余道臻已分了家,为何他们这两兄妹的排序还不改过来。 他想了想说:「虽然祖母也恼大伯父当日行径,但终究是自己的孩子,保留这份排序,也是为了不让祖母伤怀,再说,还有小叔父,他的孩子我还叫五弟呢。」 那是他们余家的亲戚,他们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姜隐自认不便插手,也就一直跟着这么叫了。 「嫂嫂来看祖母啊。」余佑瑶看了她一眼,巴巴地说着。 「嗯。」姜隐应了一声,侧头看着她问,「怎么了,遇上什么事儿不开心了?」 余佑瑶咬着下唇看着她,一副委屈的模样,须臾开了口:「祖母要为我议亲。」 姜隐失声笑了出来:「我当什么事儿呢,你也是到了相看夫郎的年纪,算起来,我也不过比你大了数月而已。」 说着,她拉过余佑瑶的手,慢慢往前走,将她带离了湖边。 方才见她站在那里,她差点以为她遇上什么想不通的事,要做傻事。 「可是……」她支吾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姜隐揣摩了一下,小声问:「莫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人了?」她的手重重握着她的,「若你有了意中人,便同我说,我替你同祖母说去。」 她毕竟只是嫂子,虽说长嫂如母,但上头还有个祖母在,这小姑子的婚事自然得祖母说了算,她最多跑跑腿,出出力。 没想到,余佑瑶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嫂嫂,我没有意中人。」 「那你担心什么?」如此一来,姜隐当真看不明白了。 她记得十安的小说虽还未写到余佑瑶的结局,但大纲里曾提过一罪,因侯府败落,余佑瑶也从贵女跌落尘埃,最终被人弄去做了小妾,活活被虐打至死。 所幸,眼下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及时「幡然醒悟」,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嫂嫂,我说了你别笑话我。」余佑瑶站定,回握着她的手,似乎从她身上稍稍得了些勇气,「我不想成亲,不想嫁个夫婿跟芸姐姐的那样,一天到晚只知摊手跟她要银子。」 「也不想嫁一个又纳小妾又养通房的夫婿,那样我还得为了做个体面的当家主母,花钱帮他养小妾,凭什么啊。」 姜隐不禁愣住了,她是万万没想到,如此古板的余家,竟养出了这么个思想前卫的姑娘,她都能接受余佑安有小妾,还帮着他打理家事,反而是余佑瑶这个古人,竟接受不了。 但再细想想,余佑安的妾室有跟没有一个样,除了她嫁过的新婚夜,他去了林氏那里,之后就没再听说他踏足过林氏的院子一步。 以前的妻子也都成了黄土,也没见得他有多挂怀,这么算来,余佑安心里也没多少女人。 不过,余佑瑶有这样的心思,想找个夫婿难喽。 「你既有这些想法,为什么不同祖母说呢,就凭你自个儿在这里苦恼有什么用。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现在不说,待日后订了婚,你难不成还想落跑不成。」 姜隐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苦口婆心地说着。 余佑瑶的婚事,她定逃不了东奔西跑的命运,先将条件罗列出来,与崔太夫人挑明,以后她办事的时候才方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陪你去同祖母说,祖母要打要骂,也有我陪着。」姜隐不由分说,拖着她进了松鹤堂。 屋内,崔太夫人正逗着宣哥儿,看到两人进来,笑了笑:「回来了,方才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跑了。」 姜隐挑眉,明白方才余佑瑶就是从崔太夫人这里离开,站在湖边生闷气的。 她沖余佑瑶使了个眼色,而后上前走到太夫人身边:「祖母,我方才听四妹妹说了,这不是您突然跟她说要议亲,将她吓着了。」 「这有什么好吓着的,她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别家的姑娘怕是孩子都生了。」崔太夫人说着,又拉过她的手,「你来得正好,也帮我劝劝她。」 姜隐侧头又看了眼余佑瑶,见她还是皱眉抿唇,只能无奈嘆气。 「祖母也别急,这郎婿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咱们得擦亮了眼,慢慢来。」说着,她径直在崔太夫人身侧坐了下来。 「您是不知道,余佑芸的夫婿整日里就知道花天酒地,没银子了就跟余佑芸伸手。还有我那个妹夫,本以为是千挑万选的好夫郎呢,结果呢,」 姜隐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逛青楼喝花酒,听说还打女人,这都是些还没什么官职身份的。所以不管高嫁低嫁,咱们都得替四妹妹瞧准了。」 崔太夫人一听这话,也心生迟疑。 她自然知道这夫婿若挑得不好,便是一辈子的苦,但人心隔肚皮,便是日日睡一头的枕边人也不知他是什么心思,更何况只是相看几回就要定下终身的,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秉性。 「嗯,你说的也在理。」崔太夫人点点头,「那不如这样,你明日带她去胡夫人府上时,想法子先看看张侍郎家的小儿子,听说那是个好孩子。」 第83章 夫妻浓情 到底是不是好孩子,终究要亲眼看过才算。 不过,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姜隐更信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看出此人的品性,所以人啊,还是得多相处才能了解。 去了趟松鹤堂,就揽了这么桩差事。 姜隐也上心,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后,便让人开了私库开始挑选首饰。 她特意挑了一对赤金累丝红宝石步摇,赤金环珠玲珑镯以及赤金红宝石石榴花耳坠,让芳云送到余佑瑶那里,让她明日穿戴。 她又为自己挑了身素雅的衣裙,同样端庄的首饰。她虽年纪不大,但毕竟嫁了人,得有当家主母的庄重样才行。 余佑安一直忙到傍晚才回来,陪她一同吃晚饭。 「对了,那人查得怎样。」 姜隐憋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他忙完差事回来,只扒了一口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人叫王虎,住在城东临近城南的青衣巷,与母亲同住。」余佑安夹了菜放入她的碗中,一边说着,「何林派人盯了一天,他自昨夜回家后,连只苍蝇都没进出过。」 「我寻思着,他应该也是怕自己被人跟踪,所以想先躲两日,再去寻他的主子。」 姜隐点点头,觉得这个分析十分有道理。 王虎或许不聪明,但帮他设这个局的人定然不傻,肯定事先提醒过他。 反正有了探查的方向,她也就没觉得那么急切了。 「还有,昨天我从姜府查出了一个叫惜竹的丫鬟,她是在姜府的内应。」余佑安想到姜家的事,一併与她说了。 「惜竹?」姜隐挑眉,十分惊讶的模样,喃喃道,「她跟在柳氏身边已有七八年了,当年是被她母亲亲自卖进姜府的,五两银子卖断了她一辈子。」 「惜竹跟在柳氏身边多年,柳氏最信任的丫鬟里,除了晴儿,就算惜竹最受宠,怎么会是她。」姜隐似喃喃自语,又问,「那她说了什么,此事可与柳氏有关?」 余佑安见她放下了筷子,又取了汤匙,替她舀了碗汤, 「初时不肯招,一动了刑就什么都说了,此事柳氏应该不知情,却也是柳氏做的孽。惜竹虽卖身进了姜府,偏生有个从小与她定过亲的表哥,到如今还等着她。」 「后来她攒了些银子,便同柳氏说想赎身,但柳氏不肯。」余佑安挑了挑眉,勾着唇角讥笑一声,「惜竹便又说,那允她与表兄成亲,她仍在柳氏身边服侍。」 姜隐歪头看着他,冷笑着:「那定然是柳氏也不肯。」 「不错。」他点点头,放下了筷子,「她劝表兄另娶他人,她表兄也是个痴情人,誓要等她,这时有人找上她,说能助她脱困。」 「此人不是姜府中人,但他自称与姜府的管事是亲眷,也不用惜竹掏银子,只需帮他打听哪天哪个时辰会有人去打算西跨院便成。」 姜隐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柳氏不得人心,这惜竹定是答应与此人做交易。」 他拭净唇角,端过手边的茶盏小饮了一口:「她留了心眼,不曾轻易相信此人,直到后来,她看到此人与姜府管事在巷口说话,才信了,方答应与他的交易。」 「那他当真与姜……」姜隐话到唇边又咽下,想着姜府的管事邱成,已年近四十,无妻无子,平日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好友的。 余佑安摇头:「我寻人问了,那管事说,数月前出门时,确实有人在巷口拉住他,问他们府里是否需要修缮屋子,他只当是个揽活的散工,两人攀扯了几句。」 「当真不熟?」姜隐寻思着,姜海待他也不薄,他应该不会做出与姜府有损之事。 「据眼下所查,两人不熟,只是那人的身份,目前还未查到。」 姜隐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看着外头院子里的几人。 宣哥儿早早吃过晚饭,芳云和翠儿及奶娘三人在院中陪着他同黑宝玩。 她倒觉得芳云和翠儿被吓得有些风声唳起了,在自己府里自己院里也这么防着,这日子还怎么过。 宣哥儿抓着黑宝的耳朵揉着,黑宝不叫不咬,只是咧着嘴粗喘着气,任由他把自己搓圆捏扁。 这时,姜隐看到何林匆匆而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何林来了。」她转头看向余佑安,随即便见他起身走到房门口。 「侯爷,派去青州的人传消息回来了。」何林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这是带回来的书信。」 余佑安接过,姜隐忙凑了过去,两人借着烛火一起看着。 信中写道那帕子的场景确是姜海在青州老家时的家,如今他虽在京都落了脚,但那旧宅还在。 原以为是他兄弟住着,一打听才知,在姜海做官之后,他兄弟另建了屋子,搬到别处住了。 信纸下方还夹着一张纸,打开正是如今那处的景象,瞧着没有多大差别,只是附近的人家似乎都新建了房子。 「那让他们再打听打听,可有与姜海有关的女子,闺名中带个秀字的,若有,两人又是何关系?」姜隐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这块帕子的主人不会就是她的母亲吧。 也或许这是她母亲所绣,拿来送给姜海的,只是不知为何落到了她手里。 「少夫人放心,我马上修书让他们去查。」何林冲着两人作揖,随后退了出去。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何林大步奔向院门,惹得黑宝不停朝着他的方向叫唤。 余佑安上前搂着她,扳过她的肩头,吻落在她的额头:「别急,我们定能查清事情真相的。」 「嗯,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能接受。」她说着,自他怀里抬头看着他:「就算届时我身份低若尘埃,也占定你夫人的位置了。」 他看着她笑了,什么话都未说,只是垂头封住她的唇,以实际行动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一个弯腰打横抱起她,进了内室将人压进了锦被中,一把无形的火将二人牢牢笼罩着。 「少夫人,少夫人。」 屋外头传来翠儿的声音,姜隐一个激灵,伸手用力将身上的余佑安推了下去,仓皇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抚着有些散乱的发髻。 余佑安黑着一张脸,转头看向外间,只见隔着纱幔后隐约可见翠儿在外间探头探脑的身影。 「少夫人,太夫人送了东西过来,奴婢放……」 翠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芳云跑了进来,拉着她往外头走:「哎呀,以后侯爷在,你少进去。」 经了芳云的提醒,翠儿似想到了什么,啊地惊叫了一声,跑得比芳云还快。 姜隐见状,扑哧笑出了声,余佑安见状,反手一扑,又将人压了下去。 第84章 三哥哥 烛火摇曳,两人十指紧扣,跌落在锦被间,仿佛陷入了绵白云海。 呼吸间尽数是彼此的气息,迷人又沉醉。 余佑安喉结滚动,他原本不想闹她的,只是娇妻在怀,她又轻柔回应着,情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三哥哥……」她耳尖染着桃色,指尖划过他紧绷的手臂。 虽说事情开头也有姜隐主动撩拨的举动在,但最后仍是她先投了降,声声十安,句句三哥哥的求着。 余佑安这回倒是知素,要了两回便放过了她,冲着外头要水。 身子虽累,但意识仍清醒的姜隐听到外间偏厅温水倒入桶中的声音,脸红地转身翻进了他的怀里,抬起粉拳落在他的胸口。 余佑安抓着她的手闷声笑着,而贴在他怀里的姜隐也随着他胸口的震动而起伏着。 她挣扎着捞过了一旁的外袍,躲在被子里将自己包了起来,这才进了偏室洗漱,待更换上干净的里衣躺上/床榻时,她已昏昏欲睡。 但余佑安却撑着脑袋,侧身躺在她身边看着,抬手替她抚开搭在她唇边的发丝。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阿隐,再叫声三哥哥听听。」 姜隐眼都未睁,只拍开了他的手:「别闹了,快睡吧。」 但他似乎对这一声称呼很执着,伸出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红艷艷的唇/瓣,倾身以唇轻轻一触,而后微微退开了些:「再叫我一声。」 她闭眼躺着,不为所动。 他也不气馁,再次低下头,唇/瓣细细碾磨着,誓要逼她开口。 「唔……」她受不住,伸手用力推开他,粗喘了口气,「我叫,三哥哥,三哥哥,三哥哥,行了吧。」 她连叫了他三声,索性将脸埋进了软枕中。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伸出手搂着她躺了下来。 她歪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着:「真不知哪来的怪癖。」 他笑了笑:「你比我小那么多岁,叫一声三哥不是正常嘛。」 「哪里正常了,难不成叫你三哥的你都能往……」她倏地止了话,她自己都没脸说下去。 他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臂圈了过来:「你明日留意些,就能听到胡夫人叫兴安伯二哥呢。」 她闻言,轻捶了他一拳,嘟着嘴没说话。 人家夫妻间的小情趣,他也非得学,这男人哪里像一板一眼的古人了。 翌日清晨,姜隐是被人叫醒的,翠儿目光闪躲地不敢看向她,倒是姜隐坦荡多了。 她与余佑安是夫妻,又非是偷/情,夜里叫回水这院里的人都知道了,她哪里还害羞的过来。 芳云笑眯眯地替她梳头,此时她才知道昨夜崔太夫人命人送来的是一串金珠项鍊,大约是得知自己送了余佑瑶一套首饰,所以特意让人送来的。 为不辜负太夫人的一片心意,她特意让芳云为自己戴上,正好余佑瑶过来寻她,见了连连夸好看。 余佑瑶也用了她准备的首饰,姑嫂二人带着宣哥儿便出了门。 虽说来兴安伯府的次数不多,但管事的早已认得姜隐,一见着她,便热情地引着她们去见胡夫人。 「你们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这回又肯不赏脸呢。」胡夫人一见着她,就拉着她的双手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呦,这大金珠子,你也不怕沉。」 姜隐笑着:「这是祖母的心意,我可不得拿出来显摆显摆。」 胡夫人连连说是,目光扫过一旁的余佑瑶,也忍不住打趣了一声:「你们姑嫂二人是说好的吧,我看四姑娘这首饰也是谁人送的吧,若不是你这个嫂嫂?」 余佑瑶笑着,抢在姜隐先头说道:「夫人说对了,我这也是显摆我嫂嫂对我的疼爱呢。」 「好好好,知道你们姑嫂两个感情好,欺负我没小姑子是吧。明儿我就让二哥……伯爷认妹妹去。」 胡夫人一句二哥出口,姜隐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暗道还果真让余佑安说中了,可见他们夫妻二人私底下时常如此称呼,才会这般顺口就说出来了。 胡夫人不晓得她是因此事发笑,还以为她就是高兴,毕竟姜隐初入侯府时,余佑瑶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她一个外人也看得出来,如今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因着还有旁的客人,姜隐未与胡夫人多说聊,就带着余佑瑶和宣哥儿去了园子赏花。 对于姜隐而言,菊花品种再多,自己也瞧过不少,她对这种宴席并无多少兴趣,若不是为了人情往来,她才懒得出门。 「宣哥儿,手下留花啊。」余佑瑶践行了她昨日的许诺,帮她紧盯着宣哥儿。 只是宣哥儿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看着满园子的花花草草,哪里能轻易放过,稍不留神他便抓了满手的花瓣,余佑瑶同她说了很多回,他依旧我行我素。 姜隐见余佑瑶都快被欺负哭了,这才笑着将宣哥儿叫了过来。 「宣哥儿喜欢这些花?」她蹲着身子,将他搂在怀里,双手扶着他问着。 「喜欢?」宣哥儿点点头,圆圆的小眼睛看着她。 「母亲还以为宣哥儿不喜欢这些花呢。」她回头看着他,「咱们喜欢的东西,就要保护好它,让它长长久久地在,这样我们才能看到它。」 宣哥儿歪头看着她,小小的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在他的认知里,喜欢的东西就要拿在手里。 姜隐晓的宣哥儿还小,不懂得这些,便叫来翠儿,将她手里拿着的小球拿了过来:「这是宣哥儿喜欢的小球是不是。」 宣哥儿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了一个是。 「那要是母亲把它弄丢了,宣哥儿还会高兴吗?」 「不高兴,」宣哥儿立刻摇头,「生气。」 姜隐点点头,将小球塞进了他手里:「那这些花是胡婶婶最喜欢的东西,就好像宣哥儿的小球,宣哥儿要是把花摘了,就好像母亲把宣哥儿的小球弄丢了,所以胡婶婶会怎么样?」 「生气。」宣哥儿喃喃地说了一句,立马又道,「不摘了。」 「宣哥儿真乖,真聪明。」身后传来胡夫人的笑声,姜隐扭头,便看到胡夫人带着几位夫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姜隐笑着,转身将宣哥儿抱了起来看向她们。 「这孩子又听话,又聪明,怎么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啊。」胡夫人身后的女子说着,眼中满是羡慕的神色。 胡夫人正要笑着附和,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啊,就算养得再好,那也是别人生的孩子。」 第85章 争执 姜隐抬手一捋发,腕间的玉腕滑动泛起水润的光泽,她偏头睨了苏氏一眼,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浅笑。 「也是,谁让我有孩子缘呢。有些人嫁过去后,自个儿没得生就算了,家里头还少了一个,也不知是不是八字犯沖。也不对,这按理定亲前是问过八字的吧?」 姜隐慢悠悠,不咸不淡地说着,却字字句句扎在苏氏的心头。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你……我那小姑子还不是在你府上出的事,丢了性命。」苏氏横眉竖眼,恶狠狠地指着她说道。 胡氏变了脸色,怒目瞪着苏氏,余佑瑶见状,绣鞋大迈一步欲上前同她理论,却被姜隐伸手挡住。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裙裾,手再次抚过鬓角,开了口。 「那杀手也算帮了你一把,让你将这事儿赖在我头上。不过可惜啊,刘家姑娘若是还在世,眼下算算,也该有个娃娃称你为舅母了,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孩子缘浅啊。」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向苏氏。 苏氏原还想再次借着已死的小姑子发难,哪会想到姜隐竟是直接与她撕破了脸皮,将这事说了出来。 刘玥虽死了这么久了,但关于她的流言却一直不曾断过,但姜隐却是头一个在刘家人跟前挑破这事的。 「你,你以为你那好妹妹又是什么货色,还不也是没嫁人就有了身孕。」苏氏气急败坏地说着,但也在是话出口后,才惊觉自己等于变相承认了刘玥死前已腹中有孕之事。 她唇/瓣翕动,想解释一番,但姜隐已开口将她的话堵得死死的。 「我又能如何,总不能也让她去死吧。」姜隐出人意料地直接承认了,「老人都说胎死腹中的孩子会阴魂不散,苏夫人,你可得请个法力高超的术士,好好给孩子超度超度啊。」 「唉,可怜的孩子,连个名姓都还没有呢,想超生怕是都难吧。」姜隐一边说着,一边唉声嘆气地摇头。 苏氏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学不来姜隐这破罐子破摔的行径。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苏氏身边的丫鬟看着她身形摇摇晃晃的模样,慌了神,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声声呼唤着。 「快扶去厢房歇着。」胡氏等几人本在一旁看热闹看得兴起,见状也不敢马虎,使了个眼色,几个婆子立刻围上来,将人送去后头休息,让她顺一顺气。 「对不住了,闹得你不愉快。」姜隐见着一群丫鬟婆子将苏氏搀扶走,忍不住同胡氏道歉。 「同你何干,是她先闹事的。」胡氏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身后那位夫人再次抢了先。 胡氏点点头,侧身为她们相互引见。 两次开口的,是清安郡主赵氏,比姜隐要略大几岁,其父是陛下亲弟弟祁王,只可惜这祁王天生身子不好,生下这个女儿未多久就去世了,因此清安郡主幼时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 清安郡主身边的是吏部尚书秦宣的夫人万氏,她年纪与清安郡主相似,与秦宣是老夫少妻的组合,姜隐与余佑安的六岁之差,在他们夫妻跟前都排不上号,二人足足差了十三岁。 「这世道,你示弱他们就得寸进尺,今日你让了,下回她能指着你的鼻子骂。」清安郡主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 这种事儿,清安郡主在宫里早早就看透了,所以她十分欣喜姜隐方才的行事风格。 万氏看了眼苏氏离开的方向,嘆了口气。 「也怨不得她,她如今在刘家的日子不好过,她父亲前些日子因地动之时救援不力,被陛下训斥,刘家人怕被媳妇娘家拖累,都没给她好难色看。」 姜隐挑眉,不解道:「她父亲犯错,与她何干,那刘家人凭什么与她摆脸色,」 一听得苏氏在刘家过日子也艰难,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骂的时候收敛些,这要是真把苏氏气出病来,怕是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你还疼惜她做什么。」清安郡主撇撇嘴,「看来你还是心善了。那些人都势利眼得很,娶妻找门当户对的是常理,有些恨不得高攀呢。」 胡氏突然笑了,用手肘撞了撞清安郡主:「那你是不知,咱们眼前这位,在外头人眼里,是侯爷低娶,但在侯爷那里,疼爱得跟眼珠子似的。」 姜隐一听,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伸了手去挠她:「你还说我,方才是谁还要二哥哥认妹妹呢。我看,干脆我认了这哥哥算了。」 胡氏一边避让,一边伸手反攻,嘴里附和道:「好啊,他认了你这妹妹,侯爷还成我们家姑爷了。」 清安郡主和万氏在旁看得直乐,惹得不远处其他女眷纷纷侧目看来,有些还好奇地走过来搭话。 姜隐好歹做了这么久的侯府少夫人,也是认得不少高门女誊的,与她们一一打了招呼。 众人与她攀谈,免不得会看到后方的宣哥儿,也有些带了自家孩子来的,便让孩子们都到一块儿玩去了,一眼望去,跟在余佑瑶身边的宣哥儿竟是最小的。 「说起来,你那二妹妹的事儿,是真的?」四下无人之时,胡氏扯着她的袖子问。 姜隐点点头,左右这事也根本瞒不住,姜雪他们越是想瞒,外头传得越凶。 「你母亲糊涂啊,日后你三妹妹的婚事可如何是好。」胡氏嘆了口气说着,「我听说近来有媒婆正四处替你母亲寻适龄的郎君呢。」 为谁寻得,不言而喻。 与他们这般的官宦之女,但凡有些身份的,大多是请了有头有脸的夫人去说媒的,那媒婆牵的大多是小官与商户之女。 姜海官职虽不大,但好歹是京官,是能站在朝堂上的,柳氏却如此糟践姜悦,可见姜悦和王氏在姜家的日子,也就比丫头婆子稍好些。 「我近来与娘家生了些嫌隙,不便回去打探消息,你若得了什么信儿,记得告诉我一声。」姜隐想了想,说着。 胡夫人一听点点头,而后压着嗓音问:「外头传闻,宣哥儿在姜家时,被人绑走了,莫不是为了这事?」 姜隐也不瞒着,那日他们大肆寻人,后又围了姜府,这些举动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胡氏虽好奇事情的经过,但也知道这事还是少问为好,于是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胡夫人,少夫人。」芳云走了过来,冲着二人行了一礼道:「少夫人,侯爷来了,寻您有事商议。」 第86章 程咬金 胡夫人一听余佑安来找姜隐,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促狭之意,用帕子掩着唇角轻轻撞着她的肩头:「去吧,我的好妹妹,莫让姑爷久等啊。」 芳云方才陪着宣哥儿,故而并不知二人之间的戏言,只觉得胡夫人今日说的话,自己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姜隐笑着欠了欠身,先同余佑瑶说了一声,留下芳云,只带着翠儿去了二门的地方。 她过去之时,余佑安负手立在二门的圆拱门下,上方垂着一枝绿藤萝,将落未落在他肩头的位置。 「侯爷。」她远远地唤了一声。 他闻声看来,随后大步迎面走来,翠儿及时收步,远远站着。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姜隐仰头看着他,水汪汪的眼里像是闪着星光一般,「就不能回府再说?」 他突然笑了,埋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离。 她一惊,伸手捂唇,惊愕地看着他,须臾才似回过神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呢。」 这是在旁人的府里,且还是在外头,他行事还真是越发没有顾忌了。 他凑近她的耳边,笑道:「是你勾得我。」 她后退一步,脸羞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说道:「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再胡言乱语我可走了。」 他举了双手告饶,而后将她往一侧拉了拉:「你不是说祖母今日交代了你一桩差事,要让你带着瑶儿相看张侍郎家的六郎吗?我已经见着人了,长得虽比我差些,但也尚能入眼。」 听了他这话,姜隐忍不住笑了,嗔怒地骂了他一句:「好不要脸。」说着,看了看四周,向着他迈进一步,「那你觉得张家郎君人品如何?」 余佑安抿了抿唇,轻啧了一声道:「三言两语的,也瞧不出他的品性,晚些我寻个机会,你试探他两句,自个儿瞧瞧。」 他还没想好法子,机会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因着突如其来的一场变雨,所有人都就近寻了个地方躲避,冷不丁地就这么都凑到了一块儿。 当姜隐看到几步之遥处的余佑安时,不由愣了愣,随即便冲着他悄悄指了指身侧的余佑瑶。 他会意,转身向着一人走去。 姜隐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落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长得比余佑安略矮一些,面相端正俊秀,看他沖余佑安行礼时的一举一动,倒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眼下来看,这张家小郎君确实也与余佑瑶相配,就不知人品如何了。 她转头想叫余佑瑶来瞧,但发现已不见她的身影,约莫是带着宣哥儿去别处了。 「找你家小姑子?」胡夫人走到她身旁道,「我见她带着宣哥儿和两个丫鬟去外头廊下玩水去了。」 姜隐扫了一眼,果然门角边上露出了一抹身影,正是余佑瑶。 她笑了笑,双手攀上胡夫人的手臂:「好姐姐,你认得的人多,消息也灵通,可能帮我打听打听张侍郎家的幼子人品如何?」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伸了手往不远处一指。 胡氏随之看去,而后扭头看着她:「张家六郎?你想说予你家小姑子?」 她点点头,胡氏一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他呀我知道,他上头有两个兄长三个姐姐,是幼子又是嫡出,双亲兄长阿姊都十分宠爱他。」 「不过他倒不像那些纨绔子弟,性子直爽,人也聪明,书念得极好,去年本也要参加春试的,只可惜不凑巧,得了场大病,错过了考期,不然你那二妹夫的探花郎怕是没份了。」 一听得胡氏之话,姜隐越发觉得这张六郎是个好郎君:「如此说来,倒是个夫婿的好人选。」 「只是……」胡氏撇撇嘴:「看上他的又何止你家,这京中不知多少人家想与张家结这门亲事,可这六郎就是不肯松口娶妻,便是你请了媒人去说,他不点头,怕是也难成。」 姜隐怔怔地看着与余佑安交谈的男子,寻思着这种人约莫是觉得自己太过完美了,没有女子配得上自己吧,这般想着,她的心思立马消了一大半。 「许是他念书念傻了吧,算了算了,我家四妹妹可不能嫁给一个书呆子。」末了,她摇摇头,似喃喃自语地说着。 胡氏见状,笑了:「京中好男儿也不少,慢慢寻,总能寻到好的,我也会帮你留意些的,对了,那位刑部的萧侍郎是个青年才俊,你怎么没考虑过他呀。」 说到萧自闲,姜隐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他的身影,将她惊了一个激灵,连连摆手道:「这位还是算了吧,我家四妹妹降不住。」 此时,不远处说话的两人齐齐看来,姜隐笑了笑,同胡氏道:「我过去瞧瞧这位六郎,看看到底有没有你说得这般好。」 两人说笑着分开,姜隐慢步走到余佑安身侧。 「难得见侯爷与人聊得这般投机。」她笑眯眯地靠近,目光落在张六郎身上。 「少夫人有礼了。」张六郎执手作揖,很是规矩的模样。 两人见了礼,姜隐在余佑安的有意引导下,加入了二人的谈话之中。 张六郎的谈吐学识确实不凡,只三言两语便可观他确实学富五车,这样的人却偏偏不愿娶妻,可惜了。 聊了片刻,姜隐便辞别二人,去寻余佑瑶。 太夫人即已动了为她议亲的心思,她也需帮着相看相看,在这要紧关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此时外头雨阵已过,余佑瑶他们已不在廊下,不过有芳云和翠儿同道,她倒也不担心。 慢慢悠悠地往外头走,一边赏景一边寻人,期间也偶尔停下与几位夫人攀谈几句,待找到余佑瑶时,已过了好一会儿。 她踱步过去,才发现他们那边好生热闹,不只余佑瑶四人,还站了两位夫人,几个孩子和一位郎君。 「哎呀,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还要弟弟寻人来救你。」一位夫人拉着一个孩子,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衣裳。 另一个夫人则不停地赔罪:「秦夫人,都怪我家这个笨手笨脚的,若不是他,也不致令郎摔了一跤,哎呀,袍子都坏了。」 听这话,应该只是孩子玩闹时,不小心摔了跤,观这二位夫人也是要脸面的人,不曾出言恶毒,姜隐也放了心,大步走了过去。 「哎呀,小心。」 第87章 使劲折腾 事情似乎发生于一瞬间,姜隐提裙慢步而行,只听得一句小心,便见不远处扑通一声闷响,只见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震碎了满湖的金色。 男子两个大步冲到湖边,俯下身探手从湖中拎起了一个湿漉漉的孩子。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9.?????? 所幸那落湖的孩子不是宣哥儿。 姜隐走到近前,抬手拍了拍余佑瑶,她这才将目光从前方收了回来,看向姜隐唤了一声嫂嫂。 「怎么了?」 宣哥儿一个扑棱,紧紧抱住了姜隐的大/腿,她垂头冲着他笑了笑,双手撑于他腋下,一个发力将他抱了起来。 「方才几个孩子在这边玩,湖边湿滑,有孩子摔了,差点跌进湖里,得亏那位郎君及时出现。方才那孩子也是滑进湖内,被那郎君所救。」 余佑瑶说着,侧身冲着男子的方向扬了扬头,目光只瞟了一眼,又转回了头来。 姜隐看去,果然见那落水孩子的母亲真与男子道谢,那男子一边摆手,一边转身看来,一对上姜隐的目光,闪了闪,而后笑着走了过来。 不知怎的,姜隐很不喜欢这个男子的眼神,就好像一头饿了好几日的狼突然看到了一块肥肉似的,令人寒毛倒立。 「这位夫人和姑娘没事吧。」男子行至跟前行礼说道。 姜隐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余佑瑶的侧影:「无事,不打扰郎君了,请。」 她颔首还礼,话落便拉了余佑瑶一把,转身就走,将男子未出口的话决绝地填在了他口中。 明明她们这边无人落水或是跌倒,那男子却偏舍了与他道谢的夫人,反而来关心她们,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芳云,」待行出片刻,姜隐突然叫了芳云一声,「去查一查方才那位郎君是何人?」 芳云应了一声,随即便落后一步离开了。 「嫂嫂为何查他?是觉得他有问题?」余佑瑶捏着香囊,鬓边的碎发随着好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虽还带着些懵懂,但遇事已开学着多思。 祖母素来说她心思单纯,以往自己要出门时,总是叮嘱要她多看多思,少说话,后来嫂嫂进了门,天长日久的,祖母的话便换了要她多听多看,遇事多与嫂嫂商量请教。 「只是觉得奇怪,饶是赏花宴,一般男子只会在前头说话饮酒,鲜少往后院来的,再者,见了女眷不避还往前凑地,大约没安什么好心。」 姜隐说着,转头看向她:「你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免不得有些人心怀不轨,想通过你与侯府结亲,若待你好的倒也罢了,就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站定,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指尖抚过她襟边的花纹,轻轻抚平上头的皱褶。 有秦度这个前车之鑑,她不敢在余佑瑶的事上马虎,选择直言相告也是想让她在遇到这样的事时,能多想一想。 如姜雪那么聪明的人,还不是着了秦度的道,余佑瑶心思太过单纯,不得不防。 「嗯,嫂嫂,我知道了。」 余佑瑶知道,如自己这样身份的姑娘,大抵婚事都是家族巩固权势的一种方式,但祖母和兄嫂都说过,他们只要她幸福就好,所以她更加不能头脑发热。 后来,芳云查到此人是个穷书生,不过是随着张六郎同来开眼界的,许是不懂得高门大户的规矩,走着走着迷了路,就到了后头。 没查出什么特别的,姜隐也就只将此事当作一件小插曲揭过了,左右他与侯府身份悬殊,往后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倒是张家六郎的事,姜隐特意同崔太夫人说了。 「倒曾听闻说张家为了六郎的婚事极为慎重,看了多少姑娘都没中意的,原来个中缘由是这样。」末了,崔太夫人感嘆了一句,就再也没提过此人了。 为免崔太夫人病急乱投医,姜隐也说了托胡氏打探的事儿。 余佑瑶得知此事后,倒是开心得很,姜隐看着这对祖孙两个哭笑不得。 又过了几日,姜隐忙着给府里的人制冬衣。 余佑安早出晚归,营中的事务繁杂得很,原来他还要离京换防,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念着他早前受了委屈,还或是有意想提拔自己的新势力,将这差事换成了旁人。 姜隐原还怕他失落,心里有想法,担心得很。 诚然,他确实有些想法,但全部都使在她身上了,每日关上房门就只知道在她身上使他花不完的精力。 二十多岁的男子,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姜隐觉得自己跟他比,当真显得太小了,除了被他拆骨入腹,哪里敌得过他。 所幸他还晓得收敛些,且每回事了都会尽心地服侍。 姜隐想了想,罢了罢了,虽说累了些,但她毕竟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也不用费多少精力就占着他夫人的名头,好歹得让他满意了才。 这一夜,余佑安照例叫了水替她洗去浊物,餵她喝了些水后,搂着她的腰身躺回床榻,正当她昏昏欲睡时,耳畔突然听到他说的话。 「今日遇到秦度,特意递了帖子过来,后日他家玉哥儿满月礼,邀你我赴宴。」 姜隐闭着眼,但秀眉动了动,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着:「我只当那日过后,他们怕是要与我们断了这门亲戚呢,没想到秦度还当真是唯利是图。」 兴许姜雪不愿与她往来,但依着秦度的性子,怎可能放过侯爷连襟这个身份。 那晚的事本就在京中有些苗头,此回秦度办宴,个个都长眼瞧着,只等着探个究竟,若是他们夫妻不露面,这秦度日后便是京都的笑话了。 所以秦度亲自送来请柬并不稀奇,她好奇的是秦度会说什么话,让他们愿意卖他这个面子。 「他说什么了?」 迟迟未听到他的声音,她睁开了眼,正好对上他望着自己的目光,那深邃与渊的眼神牢牢地抓住了她,令她挣不开,也无力挣开。 他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口里说道:「他说宣哥儿的事,确实是岳父岳母的不是,一个无掌家之能,一个只会和稀泥,姜家的几个女儿里,也就你明慧伶俐识大体。」 「还说当初姜雪为了做侯府少夫人,想尽了一切法子与你争,当初若不是他,你险些就被姜雪害了。」 姜隐听得目瞪口呆,这秦度便不知什么叫夫妻一体吗,姜隐是他的妻子,还为他生下了嫡长子,如今他却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忘了自己也是姜府的人,是姜雪的姐姐。 「他莫不是疯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愣了片刻,她说着,手覆住了他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背。 他笑了笑:「他哪里是疯了,他是在姜家那里没捞到好处,眼下又发现自己若再不与姜海他们划清界限,连带着自己也要得罪我们,所以急于投诚呢。」 第88章 遛须拍马 姜隐打了个呵欠,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看着他纯白里衣领口处不停滑动的喉结,微微有些走神。 她眼下十分怀疑秦度是如何当上这个探花郎的,若非是陛下亲试,她都要怀疑他是走了后门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不得不说,秦度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连自己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不加遮掩。 「既然他这般用心,咱们不去好像有些对不起他这些颠倒黑白的说辞,姑且去看看他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她眼尾处带着的红艷,晓得自己方才闹得她有些狠了,便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她顺势转了转脑袋,寻着舒适的位置。 「嗯,那到时候我回来,咱们一道儿去。」他说着,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前落下一吻,「睡吧。」 因着余佑安的话,这天姜隐起身后,也没急着梳妆打扮,而是慢慢吞吞地吃罢早饭,处理了府里的事务,还陪着宣哥儿玩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更换衣裳。 待她又吃了几口点心垫肚子时,余佑安回来了,两人这才带着宣哥儿赶往秦府。 话说秦度那日虽亲手将请柬送到了余佑安手中,只是当时他也未说是否会携夫人参加,因此秦度从前一晚上就开始担心,忧虑今日余佑安夫妇能否到场。 眼看着已近午时了,却还没见到侯府的马车,他越发着急上火。 此时,姜雪抱着玉哥儿到了府门口,左右一张望,对着秦度道:「夫君,他们不会来的。」 「那要怪谁?」秦度转头,满脸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今日的姜雪身着锦衣,特意将陪嫁的赤金头面都用上了,为的就是想让众人瞧瞧她姜雪过得很好,只是一听到秦度这话,她的脸色突变,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再吭声了。 「你还要将你爹娘请来,你不知他们已然得罪了余侯,若是等会儿余侯来了,看到你爹娘也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呢。」 秦度一想到此时屋里头的姜海和柳氏就头疼。 那日姜海和柳氏的行径,已惹得余佑安不悦,甚至说出了日后不再往来的话。 而今他好不容易将请柬送了出去,本意是不打算请姜海夫妇的,免得届时余侯安来了之后动怒,连累自己,但偏偏这个蠢女子还将那两个老东西叫了来。 「可他们是我的双亲啊,哪有外甥办满月宴,外祖父和外祖母不到场的,又不是不在世了。」话听到此时,饶是姜雪再不想生事也忍不住了,皱着眉头说道。 秦度瞪了她一眼:「你要让他们来,明日也是一样的,又何必非得让他们今日过来。」 「明日?哪有这个道理,今日才是玉哥儿的满月宴,让我爹娘明日过来又是什么道理。诚然,我……」 姜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秦度抬手打断了,只因他看到侯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他兴奋异常,连忙小跑着下了台阶,站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近,最终停下。 马车帘子被人挑起,只见余佑安先下了马车,不顾秦度的招呼,反身看向身后。 姜隐出了车厢,先是将宣哥儿递给了他,只见他转手将人交给了芳云,自己又转身去搀扶姜隐,那细心的模样,看得姜雪眼热得很。 「侯爷,大姨姐,你们可算来了,等了你们许久了。」秦度很是高兴,引着几人往内走,转身看到姜雪时,脸色变了变,又想到了已在府内的姜海夫妇,心中涌过一阵烦躁。 「侯爷,大姐姐。」这一回,姜雪没有如以前一样,叫余佑安一声大姐夫,可见是那日被余佑安的冷血无情给吓到了。 虽心里头有些不情愿,但姜隐还是为玉哥儿捎带了礼物,转头交给了一旁的秦府管事。 「大姨姐上回就给玉哥儿备了礼,今日又带了,是咱们玉哥儿的福气。」秦度笑眯眯地说着,伸手就要去戳玉哥儿的脸,却被姜雪一个侧身避开了。 秦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又掩去,转头引着二人进了府门。 以秦度的身份,实则请不来多少身份显贵的客人,好不容易请来的几个,大多也都是听闻余佑安会出席,这才过来瞧瞧。 而秦府本就地方不大,今日来的大多为男子,无未出阁的姑娘,于是没有分席,倒也方便了那些人可以趁机在余佑安跟前混个脸熟。 但哪里想到今日的余佑安不是照顾妻子便是看顾孩子,每每有人想套个近乎,宣哥儿便会出来胡搅蛮缠,也亏得他们到得晚,没坐多久便到了开席的时候。 姜海和柳氏自接到姜雪的消息过来,便知道秦度亲自给余佑安下了请柬,本还想着借着身份好好压一压姜隐,毕竟余佑安他们动不了,姜隐作为女儿还是可以摆布的。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待他们两人到席间时,才发现秦度竟将他们二人安排在了角落的位置,与余佑安夫妇那边热闹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海差点被气得半死,原本就对秦度不堪满意,如今更是气得吹鬍子瞪眼睛,还时不时地瞪几眼柳氏。 毕竟这个好女婿是她们母女自个儿挑的,放着他看好的余佑安不要,非要嫁个一事无成的探花郎,如今还没出人头地呢,就不把他这个岳丈放在眼里了,日后还怎么得了。 「你去,把二女婿叫来。」姜海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对着姜雪说道。 姜雪闻言,站着未动,只因她知道秦度根本不会听自己的话,自己根本叫不动他。 见姜雪一动不动,姜海又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柳氏晓得缘由,劝道:「今日这样的日子,二姑爷忙于招呼宾客,咱们作为长辈子,需要体谅。」 正说完话,便见着秦度的老母亲被搀扶到了余佑安身侧,只见姜隐似乎与秦母说了什么,秦母很是高兴的样子,还不停地向余佑安作揖,看得姜海气得牙痒痒。 「那个老虔婆,又在遛须拍马了。」姜海一直瞧不起自己这个失寡多年,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亲家母,眼见着她向自己的大女婿拍马虎,总有种自己的便宜被人占了的感觉。 菜上了桌,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而姜海看着余佑安那处,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端着酒盏起身走了过去。 众人看到姜海过来,也知这几人的关系,一时静了下来,还往边上退了几步,默默地看着。 秦度先瞧着了姜海,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岳父。 余佑安扭头看向姜海,不咸不淡地唤了声:「姜少卿许久不见啊。」 姜隐瞟了他一眼,笑了笑:「父亲有事?」 第89章 要个孩子 姜隐指尖轻抚着腕间的玉镯,眼尾微挑含笑望着姜海。 厅内静得出奇,众人皆打量着他,只等着他的话。 原本姜海还想质问姜隐一句,身为女儿为何不来向自己请安,但她突然问自己有何事,反将他的话都塞在了喉咙口。 姜隐徐徐起身,手指轻抚过自己的眼角,柔声开了口。 「我知道宣哥儿非我所出,父亲母亲大抵也不大喜欢这孩子,便是他遇上了事,也不在意,只是在女儿眼里,宣哥儿就是我的孩子。」 「那日宣哥儿在姜府失踪,我实在心急,见父亲母亲不过问此事,心急之下说了重话,若二老觉得如此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我也认了。」 说罢,姜隐微微欠身垂头一礼,而后不卑不亢地看着姜海。 姜隐其他都不怕,就担心姜海和柳氏拿孝道压她,眼下自己到底是谁的孩子也没个定论,也不好张扬,他们若真如此,她只能低头受着。 既如此,还不如主动将那日的事挑明,给他们先安上一个对宣哥儿这个与姜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漠视罪名,谅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在众人跟前多说什么。 旁人即便要说她不孝顺,事后也得想一想事情的缘由。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日的事闹开来,幕后真凶会有所顾忌,姜家也受到掣肘,所以当初此事他们夫妻都没打算遮掩。 果不其然,姜海在听到她这话后,脸色几经变化,末了只说了一句:「我们并非此意,宣哥儿虽非你所出,但毕竟是侯爷的孩子,我们又怎会轻慢。」 余佑安闻言轻嗤一声,抱着宣哥儿斜眼睨着姜海。 「确实不敢轻慢,只是不关心罢了。本侯夫人好歹也是你们的女儿,事发突然,她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甚至四处奔走,你们可曾问过她一句安好?」 姜隐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委屈瞧得众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都说父母之心是偏的,夫人既不怪二老,本侯自也不会与你们计较,只是长辈若无长辈的样子,自然也怨不得小辈不懂规矩。」 余佑安伸手揽着姜隐的肩,轻拍安慰着,宣哥儿坐在他的腿上,适时地抬手,将手里的糕餵到了姜隐嘴边,险些让她笑出声来。 「作孽呦,如此小的娃娃居然遭了这般劫难,佛祖听了都要落泪的。」秦母一手拍着桌大声说着,眼却看向姜海。 她早在秦度晚归的那日便听说了此事,之后母子二人也曾商议过,在此事上头,无论姜家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开罪了余侯,而他们秦度自然是选择靠向余家这座大山了。 「婆婆不气,吃糕糕。」宣哥儿摆摆手,将拿着糕点的手伸向秦母,奶声奶气地说着。 秦母大喜,笑了起来:「呦,宣哥儿小小年纪便知道心疼人了,少夫人当真将这孩子教得太好了。」 众人都被宣哥儿可爱的模样逗乐了,连连附和。 但凡长了眼的都看得出来,余侯和侯爷嫡子都十分信赖姜隐,余侯更是护她护得紧,所以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想巴结她,反倒忘了今日的主角是玉哥儿。 秦度和秦母都不在乎,姜隐看了余佑安一眼,从他怀里接过了宣哥儿。 「婶母的孙子也白白嫩嫩的极是可爱。」姜隐与身侧的秦母说着。 秦母只讪讪笑笑,压着声音道:「你与雪娘是姐妹,她是个什么性子你大抵也知道,少夫人也别怪我老婆子在你跟前搬弄是非,实在是她行事实在出格,免不得落下话柄。」 姜隐大概知道秦母的意思,也直白地回道:「二妹妹与二妹夫情投意合,情到深处虽行事不合规矩,只是好歹两家和睦,倒未曾因此事生出什么龃龉,旁人笑一笑也就罢了。」 秦母点点头,却又嘆了口气:「少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雪娘过门之初,我老婆子扪心自问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秦家本没有那么多下人,也是为了她特意买的。」 「她有孕入府,却又夜夜勾缠度儿,血气方刚的男子哪里受得住,又怕伤了她,方去了妾室那里,不料那妾室肚子也争气,竟也有了身孕,这本是多难得的喜事啊。」 姜隐连连点头,心中却暗嘆这秦母当真没将自己当作外人啊,可她也不是她的亲戚啊,与自己媳妇儿的姐姐说自家媳妇儿的不是,这不大好吧。 这一家子,果然都是奇葩。 「确实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啊。」姜隐喃喃地附和了一句。 秦母连连摆手摇头:「可惜了,那孩子将将满三个月时,却因为意外摔没了,本以为是那孩子与秦家无缘,后来才得知是雪娘着人每日在那妾室经过的湖边洒扫。」 「每日只泼水不扫,湖边本就湿气重,不出几日便长了青苔,那妾室因此落了胎。事发之后,她便让人清理了青苔,这些度儿后来逼问了婆子才得知的真相。」 秦母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抱着孩子,一声不吭的姜雪,眼神之中仍带着恨意。 「她害我们秦家没了一个孩子也就罢了,她还将那妾室发卖了,你说这事要是传出来,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秦家。」 姜隐当初在听闻秦度小妾小产之时,便觉得事情定然另有隐情,却没想到还真被自己料中了。 只是她没想到,昔日在自己眼中胆小怯懦的姜雪竟然有了害人的心思,是她以前掩饰得太好,还是姜隐太傻,竟然都没看透她。 不过,秦度的脾性摆在那里,她对秦母的话也只抱着信五分的态度,自秦府离开后,她便让芳云去查了此事。 但毕竟是发生在秦府内宅之事,一切都只能通过口口相传,大抵是如秦母所言,只是那个被发卖的妾室却另有一重身份。 那居然也是秦度的表妹,想当初秦度因着家贫,与舅家表妹定过亲,但他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姨家表妹。 但他姨家也是穷得很,于是两家一合计,待秦度娶了有家势的正妻后,便让表妹做妾室,日后有机会做平妻也不是难事。 这位表妹在府里仗着秦度的宠爱,时常与姜雪对着干,也怪道姜雪要设计夺她孩子的性命,还要毁她清白,原是受够了她的气。 「在想什么?」余佑安转头看到她睁眼躺着,一双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 她拍开他的手,侧过身来看着他:「我看姜雪在秦家的日子不好过,如今秦家也算是与姜家翻了脸,日后她和孩子怕是还有得受。」 余佑安皱了皱眉头,伸手抵在她的唇间:「你关心她做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还不如多想想自个儿。」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姜隐的脸一下子便红了,嗔怒的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却被他抓住了。 第90章 勤勉生娃 自打二人有了夫妻之实后,姜隐也不曾用过避子汤药,他对她更是日日痴缠,好似少要她一日就亏了似的。 可这连着数月了,她这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余佑安已有了宣哥儿,所以他肯定没问题,难不成她当真难以有孕? 一想到此,她就变了脸色。 余佑安本就留神看着她,一见她脸色不好,便提起了心:「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落寞地摇摇头,身子往前挪了挪,将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手搭在他的腰间喃喃道:「你说为何我至今还未有孕?是不是……」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的手落在她的脑后,轻柔地抚着,「这种事,也靠缘分,兴许咱们与孩子的缘分还未到呢,便是要怪,也定是为夫不够勤勉的缘故。」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轻声的宽慰最后落于身体力行之中,对于他而言,他宁可他心爱之人不受孕育之苦。 一番云雨,彻底让姜隐歇了胡思乱想的思绪,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翌日,姜隐顶着红痕又起晚了,将将用过早饭处理了府中事务,正与宣哥儿念书,何林突然求见。 姜隐晓得何林来定有要事,赶紧将人请进了小厅。 「少夫人,盯着王虎的人传回消息,今日清早天还未亮,有人敲了他的家门。」 姜隐一惊,忍着身子的酸涩往罗汉榻边挪了几分,追问道:「是何人?」 「是姜府管事邱成。」 「邱成?怎会是他?」姜隐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想到王虎会与邱成相识。 邱成跟随姜海多年,甚至为了姜家一直不曾娶妻,难道他当真会背叛姜海?还或是姜海明明知情此事,却假装不知? 等等,邱成与王虎。 她想了想,按着两人的年岁来算,确实能做父子,难道邱成明面上不曾娶妻生子,其实暗地里已有了那么大的儿子。 「你且派人查查邱成与王虎的关系?」 不必她吩咐,何林早已派人去查探,只是邱成行事老成谨慎,他们一时还未查到什么,可侯爷晓得少夫人挂心此事,所以派他先来将此事通传。 姜隐也没想到,原本想查出与王虎有关联之人,反而又扯出了姜府,难道绕来绕去,就绕不过他们姜家不成。 此时她思前想后,都觉得与姜家撕破脸皮为时过早了,眼下再想去姜家查探些什么,就难喽。 反倒是余佑安听了她这个想法后,笑了:「你愁什么,你这个侯府少夫人的女儿,他们如何撒得开手,放心,你不必寻机会,他们自会千方百计的与你和好如初的。」 他的话着实安慰到了姜隐,想想也是,以姜海的性子怎可能轻易放过自己这个高嫁的女儿,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放手,不像他的风格。 于是姜隐又顾自忙着给余佑瑶和崔太夫人置办首饰。 快到年底了,各家的宴席多了起来,依着余佑安的话说,今年宫里的宫宴她约莫也得参加几场,所以衣服首饰都得准备起来。 「少夫人,方才奴婢收拾东西,发现了一些赵嬷嬷的物件还未送回去。」芳云拎着一个包裹进来说着。 经得她提醒,姜隐才想起那日只将赵嬷嬷捆了送回姜家,本想着回来便将她的东西收拾了派人送回去,后来事儿一忙就忘了,如今送倒也是一样。 「你查看一下,若无府里的东西,便派人送过去吧。」姜隐看着帐本,头也未抬地说着。 越到年关,需要置办的东西越多,各处铺子庄子的收成也都收上来了,她得尽快将帐本理清,如此才好接收入库。 「奴婢看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有一封书信,看着有些年头了,奴婢看了,里头写的内容很是奇怪,少夫人您且看看。」芳云说着,将一封信递到了她的跟前。 对于看旁人的书信,姜隐原本是不屑做这种事的,只是赵嬷嬷是柳氏的人,指不定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兴许还与自己有关。 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而后皱起了眉头。 内容果然很奇怪,信是姜海写给柳氏的,内容大意是自己已在加紧办事了,请她再忍耐数日,他定然风风噹噹地接她过门,让她腹中的孩子成为他们的嫡女。 姜隐晓得柳氏是有孕之身嫁入姜家,但姜海信中正在办的事又是何事,难道是处理她的生母? 如今她知晓自己到姜府之时,柳氏还未过门,现下再来看信笺的落款日期,略一算便知是在她的出生之后的事,想来此事定与她的生母有关。 「将此信留下,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派人给她送回去。」姜隐收起信,说道。 「若如此,赵嬷嬷岂不是知道咱们扣下了这封信?」芳云皱眉问道。 窗外风声呼啸,窗棂扑通发出轻响,姜隐拧了拧鼻樑,看着手里的信,略一沉思像是下了决定。 「无妨,我便是要让她知道,我看了这封信,我赌赵嬷嬷手里有这封信的事,柳氏她不知情。」 若换着她是柳氏,这般要紧的书信,在阅后定然当即焚了,绝不可能留下,约莫也是赵嬷嬷想为自己日后留个保障,才会偷偷藏起了此信。 如此看来,柳氏与赵嬷嬷也并非坚不可摧的关系。 待夜里余佑安回来,她将信拿予他看了,他思忖片记得也是这般觉得,还特意派人去盯着赵嬷嬷。 「赵嬷嬷自打被送回姜府后,又被柳氏送到了庄子上,你将东西送回姜府,短时之内赵嬷嬷不会晓得,若柳氏不曾去见赵嬷嬷,便说明她确实不知赵嬷嬷手里有这封信。」 姜隐点头,将这事交给了他去办。 「你也别多想,青州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传回来了,这事总有一日能水落石出的。」 余佑安不忍心她为这些事耗费心力,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这关系到她的身世,他即便是她的夫婿,在这种时候,也实在不便多说。 「侯爷,少夫人。」芳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请柬。 「这是谁家又要办什么宴啊?」姜隐坐正身子,看着芳云手里的请柬问道。 芳云将请柬径直送到了姜隐的手上:「是张侍郎家的母亲六十大寿,给太夫人和少夫人都下了帖子。」 余佑安探头过来扫了一眼,笑了:「看来这回是专门请了祖母和你,我与瑶儿都只能做陪衬了。」 姜隐合上请柬,挑眉望着他:「这回去的人定然不少,只张家六郎,便要惹得京都的姑娘前赴后继吧。」 第91章 抢媳妇 余佑安将请柬压在手下,细细地摩挲着,霜色锦缎袖口泛着微光:「祖母原本不是中意张家六郎吗,去瞧瞧也好。」 姜隐拈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想来他事务繁忙,早忘了那晚自己同他说过张六郎无心婚事的话,不过张家既送了帖子过来,他们也该去的,就看祖母愿不愿意出门了。 自打她过门之后,还没见祖母出门赴宴,不过说来这张家确实够面子,这回居然请得动祖母出门。 因着是晚宴,众人待余佑安回府后,才一道儿出门。 崔太夫人独乘一辆马车,姜隐与余佑瑶带着宣哥儿同乘,余佑安骑马行在前头,加上丫头婆子,统共十来个人,这么一看,崔太夫人不爱出门倒是能理解了。 马车将将在张府门口停下,余佑安一个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背,到了车旁来搀扶姜隐。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只是将裹着薄裘的宣哥儿放入了他的臂弯,便催着他去扶崔太夫人:「夫君且去搀扶祖母,我们这儿不必担心。」 余佑安依言而去,待她与余佑瑶都下了马车,也赶到崔太夫人的马车旁。 整理好衣衫,崔太夫人一手拄着沉香木拐杖,一手由姜隐搀扶着,提步迈上台阶。 「哎哟,我的老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张家李老夫人披着薄氅,同样一手拄拐一手由丫鬟搀扶着迎了出来,发间点翠掩鬓被灯笼映得幽蓝。 姜隐从她们的称呼和说话的亲昵中不难看出,两人也是好友。 「你在里头等我便是,风大,出来做什么。」崔太夫人放开姜隐的手,替李老夫人紧了紧大氅。 看两人的模样,应该相差不了几岁,但显然崔太夫人保养得更好些,姜隐忍不住想,难道这张府人口多,那些令人操心的事儿也多? 若真是如此,那余佑瑶确实还是不嫁张六郎的好。 姜隐拉着余佑瑶跟在相携而行的崔太夫人和李老夫人身后,目光悠悠扫过张府的院子。 李老夫人寿宴,不好男女分席,但各家又心照不宣地带了未出阁的姑娘。 张家早有准备,在正厅一侧放了十张云纱屏风,未出阁的姑娘们坐在屏风后头,既能看到厅内大致的景物,又不致让人看清了真容。 一进了厅,余佑瑶便随着丫头的指引坐去了姑娘们的席位,姜隐跟着余佑安入了两人位的方桌,一坐下,他便将宣哥儿抱到了自己的膝头。 宣哥儿乖乖地坐在父亲的腿上,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一没露怯,二没大声叫嚷,只是手里抓着姜隐为她准备的点心,一边打量着众人。 李老夫人一坐下,就瞧见了乖巧可爱的宣哥儿,此时见他不吵不闹的模样,越发喜欢,忍不住同崔太夫人说道:「老姐姐的孙儿可当真招人喜欢,我都想去偷了来。」 崔太夫人佯装着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瞧着我家的孩子好,焉知我还觉得你家孩子好呢。」说着,笑了笑,「不过,我家宣哥儿确实被他母亲教导得很好。」 她一说母亲,李老夫人自然会意,眯着眼打量一旁的姜隐。 「还是老姐姐你有福气,这儿媳妇不止漂亮,还聪慧,若是我家当时有适龄的,早便求娶了,哪里轮得到你。」 姜隐在旁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挑了挑眉。 作为未出嫁的姑娘时,她跋扈骄纵的名声确实不好听,也晓得哪怕张家有适婚的郎君,他们也决计不会想到自己。 如今这般说,一来是客套话,二来也确实是瞧见了她的好罢了。 自她嫁到余家后,遇上了不少事,初看她这样性子的,确实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但细细品味,她却能护着余家人,护着侯府的名声,如此,哪家不想要这样的当家主母呢。 所以啊,背地里确实有些人家在看到嫁人后的姜隐的行事,隐隐生了后悔之意。 流言当真是害人啊。 宣哥儿的手突然拉住了姜隐的手指,她垂头看去:「母亲,抱抱。」 看着奶声奶气的宣哥儿,姜隐的心像是要化了一般。 她抱过宣哥儿,在他耳畔悄悄说道:「宣哥儿乖,咱们给张家祖母贺个寿,可还记着母亲在家时教你的话。」 宣哥儿点点头,于是她抱起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正厅中央,对着李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宣哥儿向您贺寿了。」 宣哥儿落了地,小小身躯站得板正,向着李老夫人鞠了一躬,用他的小奶音说道:「张家祖母康泰,健如松柏,长命百岁。」 这是宣哥儿说过最长的句子,姜隐在家中教了他好一会儿工夫,原还担心他忘了,没想到他记得一字不落。 「好好好,宣哥儿乖,祖母得了宣哥儿的贺,一定健健康康的。」李老夫人笑得眼都眯成了线,笑呵呵地看了看母子俩,又看向崔太夫人,两人相视而笑。 姜隐看向芳云,她立刻会意,捧上一个锦盒。 「老夫人,小辈们没什么好孝敬您的,自酿了一壶酒,请您品评。」 说罢,她打开了盒子,露出里头一个略带了丝绿意的玻璃瓶,装着九分满的酒。 这是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的蒸馏酒,犹记得当时她给一个作者查制酒器具时,看到了海昏侯墓出土的青铜器具,专家鑑定其为制酒的蒸馏器具,且在仿制后成功地蒸馏出了白酒。 当时她研究得好久,所以就让人打制了一套,试着做些蒸馏酒。 这古人都是酿制的酒,味道就像后世所说的米酒,喝着甜甜的,后劲又大,她就想着做些高度的,给他们开开眼。 初时众人听着只是一瓶酒,并不在意,甚至还觉得她小气。 一旁崔太夫人见状,笑道:「你可别小瞧了这瓶酒,跟咱们平日喝的可不同。那日见了她的制酒工具,我活到这把年纪,都没见识过。」 李老夫人一听,来了兴致,当即便跃跃欲试想品尝,却被姜隐制止:「这酒才放了三个月,还有些辛辣,若不是制得晚了,也不会如今就拿来赠老夫人。」 她说着,盖上了盒盖:「还请老夫人再稍等数月,存上个一年,到时更加醇香柔和。」 李老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打趣道:「好啊,闹了半天她是来吊我胃口的。」 崔太夫人无奈轻笑:「行了,届时你若觉得好喝,尽管问她要,这事我做主替她应下了。」 李老夫人连连点头,指使着身旁的老婆子赶紧将东西接了过来。 姜隐一入了座,菜亦上了桌,余佑安替她布着菜,而她总隐约觉得有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第92章 夫人被觊觎 厅内鎏金烛台映得满室生辉,宾客四处游走攀谈,觥筹交错间,酒香轻浮。 姜隐的目光越过人影搜寻着那道视线的来处,但每每她抬眸观望时,那种感觉又会消失。 「怎么了?」余佑安察觉到她分神,轻声问着。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触着杯身,敛起目光,果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余佑安气定神闲地夹了菜放入她的碟中,又替她浅浅地斟了杯酒,将酒盏端起递给她,目光快速扫过。 这是头一回余佑安允她在外头饮酒,于是她接过酒盏小抿了一口。酒液缓缓而下,带过一阵暖意,随即听得他道:「张六郎右手边的那个男子,你可认得?」 姜隐放下酒盏,顺势抬头,快速地扫过张六郎的右侧,目光有片刻的停滞,随后同另一侧的一位夫人含笑无声打了招呼。 「此人我曾在兴安伯府中见过,那日几个孩子在湖边玩耍落水,是他将人救上来的。」姜隐一边给宣哥儿餵菜,一边道,「我疑心他那日出现在后园另有目的。」 余佑安挑眉,再次抬头看去,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男人脸上,眼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他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 男子冷不丁被余佑安瞪了一眼,目光一颤,慌乱之下碰倒了手旁的酒杯,又是一顿忙碌。 「他便是那日你让芳云查的人?」他收回目光,问道。 「嗯。」她拿帕子拭了拭宣哥儿的嘴角,「据说只是个穷书生,也不知是如何与张六郎攀上关系的,我只担心又是个心怀不轨的秦度。」 余佑安点头认同,末了叮嘱了一句:「有些话,你与瑶儿好说些,提醒她一声。」 这事儿哪里还需他吩咐,她早便叮嘱过余佑瑶,想来她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宴散时落了雨,李老夫人却执意要将崔太夫人送至门口。 姜隐替上前替崔太夫人取拐杖时,隐约听得李老夫人的嘆息声:「当年若知会如此,我便不与姐姐你……」 后半句话消散在突然增大的雨阵中。 回府的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被雨声掩去,余佑瑶避去了太夫人的马车,余佑安拥着姜隐母子二人,靠在车厢壁上。 「那日胡夫人同你说,张六郎无心婚事,但我今日却瞧见他偷看了女眷席好几回,不知是何意。」 他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手背,磨得她浑身都酥酥麻麻的。 她懒洋洋地靠着,微顿了顿,勾着唇角不屑道:「看来六郎无心婚事是假,怕是心中早有了中意的女子,甚至有了私情都是指不定的事儿。」 说罢,她长嘆一声:「唉,你们这些世家郎君啊,就喜欢这种偷摸的把戏,好好的事儿非得闹得见不得人似的。」 余佑安闻言,埋下头来亲了亲她的唇角:「为夫日后行事定当光明正大,届时夫人可莫要恼我。」 姜隐一听,便知他又想到别处去了,还故意来闹自己,当即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背:「我与你说正事,你又同我胡言。」 他嘶得倒吸了一口气,满脸委屈巴巴地应着,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捁得更紧了。 张家六郎已被姜隐从余家姑爷的候选名单中剔除,他到底与哪家姑娘有私情,自然也不在她关心的范畴之内,只是对余佑瑶日常的行踪越发关注起来。 这日,已许久不曾登门的余佑芸突然到访,主动求见姜隐。 姜隐虽不知她的心思,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得不见。 姜隐坐在偏厅的罗汉榻上,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一边笑眯眯地同自己打招呼,一边迳自往主位走来。 「三弟妹,许久不见,我今日过来瞧瞧你。」 姜隐一个眼神,她就被榻旁的芳云伸手拦下,引着她坐到了下首的玫瑰椅中。 余佑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最终还是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扶着椅坐了下去。 「大姐姐找我有事?」待翠儿给她上了茶,姜隐才开口问她, 「过几日是我母亲寿辰,想请三弟妹、三弟和四妹妹一道聚聚。」说罢,好像生怕她寻藉口拒绝,又道,「我也晓得三弟忙于政事,但弟妹和四妹妹定然是有空的。」 姜隐在见她拿出请柬之时,便猜想她特意来请,大抵是有何目的。 自己这个弟妹不是好相予的,能让她不计较这些来请,可见他们的目的定然比与自己这样的人打交道更吸引人,只是不知他们想得到什么。 「我若得空自然会去,但大姐姐也晓得,临近年边事儿多,难保宫里什么时候就来人,我也不敢往外头走。」她说着,端起茶盏拈着茶盖轻刮着上头的些许浮沫。 余佑芸怔了怔,面色难看:「早前因为余家家主之事,父亲与弟妹闹了不快,弟妹不肯赏脸,可是还在恼我父亲,若如此,我代父亲向弟妹致歉。」 说罢话,余佑芸起身,身子微欠行了一礼。 姜隐待她行完礼,才忙放下茶杯抬了抬手:「大姐姐这是做什么,我怎会恼大伯父。大伯父将家主之位接了过去,侯爷方能全心于政务,更得圣心,说来,还得感谢大伯父呢。」 说漂亮话谁不会呢,什么家主之位,那都是骗人的,再如何也抵不过手里有钱,只有有钱了,这权才能变成实权,要不然就是一个虚名。 眼瞅着余佑芸还要说什么,姜隐站起了身:「大姐姐不必多说,我和四妹妹若得空,定然会去,我还要去见客,就不留大姐姐了。」 她说了送客的话,余佑芸自然不便再留,只放下请柬,又说了两句,便随着婆子离开了。 「芳云,以前大伯父家可曾邀咱们家赴过什么宴?」她看着不远处小桌上的请柬,问道。 芳云点点头:「有的,虽不是什么大宴,也会派人送了请柬过来,太夫人曾去过一回,后来便不去了,都由侯爷或四姑娘代为出席,左右他们只是想借侯府的名头罢了。」 姜隐虽也猜想他们的目的是这个,但她总觉得不放心,待余佑安回来,又将此事与他说了。 「我本以为两家应该不会有什么来往了,没想到我这位大姐姐居然来了,大伯母寿宴,却让她一个出嫁女来送请柬,他们家是派不出人了吗?」 余佑安合上请柬,将之压在一旁。 「谁知道呢。」姜隐嘆了口气,「我只是担心他们又整什么么蛾子。」 余佑安点头:「那届时我陪你去,四妹妹就留在家中吧。」 她摇头:「你去,怕是他们不好施展,还是我去得好。」说着,她高深莫测地笑了,「毕竟我名声不好,你若在有些话不好说,我没那个顾忌,也没人敢拦我。」 如此一想,确实如此,余佑安便答应。 「对了,邱成行事果真谨慎,何林查了数日,只查到一件事。」 第93章 演戏 「查到了什么?」姜隐的指尖划过黄花梨矮桌,双手架在矮桌上,隔着桌子凑向他问着。 且不论查到什么,查到多少消息,姜隐只觉得有些进展便好,她被这样谜团困扰得太久,只想快些解开。 余佑安向着她伸出了手,衣袖抚过桌角。她只愣了愣,便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而后顺着他拉拽的手劲,起身绕到了他的跟前。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他轻轻一带,姜隐便跌坐进他的怀中,双手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拥在怀里,他近似贪恋地埋在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方抬首将下颌架在她的肩头,开了口。 「查探后才知,邱成以前鲜少出现在王虎家,倒是在街市上上演过几回偶遇,但也不是与王虎,而是与他的母亲王氏。」 「邱成和王氏?」姜隐扭着脖子,耸耸肩,想避开锁骨处游移的湿热。 他抬起头来,眼中含笑看着她,点了点头:「不错,邱成和王氏还是同乡,两人都是济州人士,当年大旱,两人相携逃难至京城,后来邱成做了姜府的管事,成了姜海的亲信。」 姜隐眉一挑,眼珠子一转,歪着脑袋看着他:「你说,这邱成和王氏不会是相好吧,王虎指不定就是邱成的孩子。」 余佑安摇了摇头:「此事便不得而知了,他们不来往,想要查证不容易,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姜隐突然笑了起来,伸手一下下地轻戳着他的胸口:「看来三哥哥已经有主意了。」 这一声三哥哥唤得千娇百媚,尾音打个转儿地往他心里钻。 他喉结滚动,一手按住在胸口作乱的手,另一手微抬拧着她的脸颊道:「再叫一声,我便告诉你。」 一听这话,她突然红了脸,又想起自己每回叫个三哥哥时自己的下场,眼看着他的眼神炙热,若不是被他圈着,她早跑了。 「不说便罢了。」她侧过头去,佯装着生气地说道。 他双手改捏为揉,搓揉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经了这些时日,王虎都未有行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家中有密道,已偷偷熘了出去,与他的主子联繫上了。二是可能那些人只想让我们因宣哥儿失踪着急,眼下目的已达成。」 「我觉得第一个最有可能。」她立刻说道。 毕竟王虎那伙人能挖出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从王虎家挖一个地道那定是轻而易举之事。 「所以,我们只能想法子引虎出洞。」他说着,大掌落在她的腰际缓缓游移,带着燎原之势,炙烫着她。 她慌忙按住他的手,盯着他。 「明日咱们演一齣戏,你带宣哥儿出门,我让何林找人借扮劫匪将宣哥儿劫走,而后顺势搜索民宅。」 一听这计划,姜隐真不知是该夸他,还是骂他,他是当真不怕吓到宣哥儿吗。 可思来想去,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如此一来,他们就强行搜查王虎的家,查看他是否在家中,若王虎家中没有密道,而他们明明没有动手,宣哥儿却再次被绑,王虎定然会起疑,继而与他们的主子联繫。 「你且放心,事关宣哥儿,我自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你明日只管带他上街便是。」 他自然看出了她的顾虑,轻声安慰着,将自己每一步的安排都详细告之,这才打消了她的顾虑。 末了,她点头应允:「好吧,事到如今,也没更好的法子,姑且一试吧。」 他抚过她的鬓角,手微微往后一挪,一个撒手就将她挽发的簪子拔了下来,墨发如瀑泻下。 「该歇了。」他嘴角含笑,起身弯腰,打横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翌日,姜隐先在府内与宣哥儿约定,只当作是一场母子间的游戏,宣哥儿认真地听着姜隐的话,两人一问一答做好了准备。 芳云晓的安排,陪同姜隐一起上了街,待到了约定的地方,几人下车步行,宣哥儿就由姜隐牢着手自己走着。 突然,一个男子从后方快步而来,一把抱起宣哥儿拔腿就跑。 姜隐和芳云愣了一下,这才齐齐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叫喊:「抢孩子了,拦住他。」 男子覆着面,抱着宣哥儿忽然转了个弯,钻入了人少的巷子,姜隐和芳云紧随其后,更有热心的路人追了上去,但拐过几个弯后,便不见了男子和宣哥儿的身影。 「宣哥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啊。」姜隐急得落了泪,手足无措地站在巷子内,路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叫着赶紧回家找人,有说快去报衙门的。 姜隐似被人点醒了:「报官,快,报官去。」 一主一仆出了巷子,七拐八拐地回到马车旁,手忙脚乱地往车厢钻:「快,快去兴安府衙。」 姜隐进了车厢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得芳云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搀扶。 她摆摆手,示意无碍:「只是跑得太累了,我无事。」说着,指指外头,「应该没露出破绽吧。」 芳云点点头,压着声音回道:「放心,是咱们自己的人。」 姜隐这才放下心来长松了口气。 方才她也担心得很,生怕稍有差错,宣哥儿当真被人掳走了可怎么办。 说起宣哥儿,果然是个小人精,演得还挺像,那几声呼救也满是真情实感。 不过,演戏自然要演全了,马车到了兴安府衙后,姜隐去见了李府尹。 那李府尹自上回之事后,如今丝毫不敢对姜隐有所怠慢,一听得侯爷嫡长子当街被人掳走,二话没说派了人去找。 同时,这消息也传到了余佑安耳中,从未曾为了私事动过兵士的他,这一回立刻带了营中心腹,四处搜寻宣哥儿的下落,一时间满城皆知兴安侯余佑安的嫡长子被人绑了。 姜隐回到府中,屏退丫鬟婆子后,与崔太夫人和余佑瑶吐露了实情,两人虽震惊,但还是配合着演了戏,一时间满府都陷入了不安之中。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宣哥儿虽还未被送回府中,但已经被送到了城外的庄子里,由奶婆子和翠儿照看着。 姜隐得了消息后,悄摸地多吃了一块糕,将将咽下,翠儿进来了:「少夫人,夫人和二姑奶奶来了。」 她愣了愣,才回神明白,柳氏这是寻着机会,想通过关心宣哥儿来同自己示好了,还当真被余佑安料中了。 第94章 夜窥 姜隐命人将柳氏与姜雪带至松涛苑的偏厅,她则去小厨间转了一圈,寻了些辣粉。 待她出现在柳氏跟前时,双眼通红,鼻息不稳,由翠儿搀扶着,一副娇弱模样进了厅来,芳云则跟在两人身后,带着丫鬟给众人上茶。 柳氏见状,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我听得外头说宣哥儿被人当街掳走,可有什么消息了?」 翠儿的位置被柳氏挤开,扶着姜隐走到主位的罗汉榻入座,而她顺势在另一侧坐下,腕间双镯磕在矮桌旁发出脆响。 姜雪见状,抱着孩子在下首的玫瑰椅中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一袭华服的姜隐身上。 外头都说余佑安克妻,生性凉薄,可眼看她这位好姐姐被他养得娇俏如水,每日穿金戴银,奴僕前呼后拥,哪里有半分受委屈的模样。 所以,终究是她选错了? 一旁的姜隐不知姜雪的心思,只不停地拭着滚落的泪珠,带着哭腔说着话。 「侯爷已带人在找了,可至今也没个消息,人是我带出去的,也是在我手里被抢的,这要是宣哥儿有个好歹,那我可……」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柳氏闻言皱起了眉头,倒不是担心姜隐日后在侯府的日子艰难,而是余侯和太夫人若因此事记恨她,记恨姜府,只怕他们得不偿失。 第一次宣哥儿被绑,是在姜家,如今相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再次从姜家女手中被掳走,两回都与姜家有关,难免会被余家记恨。 「大姐姐也别太心急,听说全城戒严,绑了宣哥儿的歹人逃不出去的,定会很快将人找到。」姜雪说着,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发出不适的声响。 柳氏瞪了她一眼,便见她抱着孩子起身,在厅内慢慢踱步哄着。 「话是这么说,但宣哥儿还那么小,要是那些人心狠手辣,打他骂他可如何是好。」姜隐说着,又抽泣起来。 芳云见状,忙上前来劝:「少夫人可不能胡思乱想。上一回不过半日便将宣哥儿找回来了,这次定然更快。」 柳氏在旁连连点头附和,一边冲着芳云赔笑道:「有劳姑娘照顾少夫人了,她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姑娘帮咱们多劝着些。」 芳云不语,只是点点头。 柳氏依桌起身:「我们既来了,按理也该去向太夫人请安,不如让翠儿带我们去吧。」 按道理确该如此,但在姜隐看来,她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没同她说什么,想来目标是崔太夫人,她当然不可能让她们去烦祖母。 「宣哥儿接连发生这种事,祖母心焦不已病倒了,不便见客,还是改日吧。」姜隐拭干眼泪,抽噎着说着,「我也不留母亲和妹妹了,有事改日再说吧。」 柳氏连个开口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芳云叫人送了出去,待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时,人已经站在侯府大门外了。 「少夫人,你说夫人她们过来是做什么的?」翠儿打了清水给姜隐洗漱,一边不解地问着。 姜隐接过干净的帕子拭去脸上的水珠,摇摇头:「我也不知,反正肯定没好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放下帕子转头看去,已见余佑安大步而来,来不及解下披风,双手扶着她的肩问道:「眼睛怎么这么红,你哭了?」 他的拇指轻抚着她红艷艷的眼角,剑眉微蹙,神情不悦。 「方才柳氏和姜雪来了,做戏做全套嘛。」她拉下他的手往内室走,「查得如何了?」 她知道余佑安带着人定然会先去王虎家搜查,他这么快回来,定是已经有结果了。 他察觉到她手的凉意,想是方才用了凉水的缘故,便将人带到软榻旁并肩而坐,一边替她暖手,一边回话。 「王虎家中没有地道,没后门,他还在家中,我们搜查之时,他就躲在柴房的樑上。」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姜隐皱眉。 如此说来,王虎自那日归家后便一直不曾离开,那除了登门的邱成,便没有外人去他接触过,难道幕后凶手真的是邱成? 「王虎躲了这么久,今日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定然坐不住,且等着吧。」 听他这么说,好像除了等也确实没别的法子了。 余佑安当晚没有被接回,毕竟侯府人多嘴杂,怕被人瞧见走漏风声。 是夜,侯府的后门开启,余佑安搂着姜隐迈过门槛,上了一辆马车。 幽静的后巷,马车碾压过泛着白霜的石板路,发出闷响。 车内的姜隐披着大氅靠在余佑安怀里,眼神忐忑中又带着一丝激动。 「不知这王虎到底是谁的人?」她轻声说着。 方才何林来报信,道王虎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出门了。 原来余佑安只想独自跟着去,但姜隐执意要跟随,他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朝中与我结怨的,左右不过那几个,我们只需知道是谁动的手脚,日后多加防范便是。」余佑安替她紧了紧大氅说着。 马车行了片刻,停了下来,待二人下车跟着走了一段路,赫然发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姜府后门。 「这……」她怔了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看到了王虎、邱成以及姜海三人站在后门处说话,王虎神情激动,姜海却是一脸慈眉善目样,邱成束手站于旁边,像是冷眼旁观。 因怕被发现,马车停得较远,他们只身躲在转角处,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此事,姜海果然知情。」她面色凝重,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 余佑安紧紧抱着她,晓得她心中难过,自己的父亲绑了自己的继子,无论是为了什么,这定会叫她左右为难。 此时,姜海像是被什么惊到了,转头看了看门内,而后说了句什么,反身入内。 邱成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到了王虎怀中,将他推转过身,就回了门内关上了府门。 王虎收起东西,左右一张望,而后快步离开。 「回去吧。」他搂着她僵硬的身子,将人带回到了马车上。 她仍靠在他怀中,神情落寞,一声不吭。 他的手轻拍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就像她平时哄宣哥儿的样子。 「你别多想了,他是他,你是你。」他说着,一手下滑拉起她的手握着,「他身在朝中,党政割据,他势必要站队,与我们道不同时,如此行事也是常理之中,你不必在意。」 她动了动身子,将脸埋得更深,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可他如此行事的时候,难道就不曾考虑过我这个女儿吗?哪怕我不是他生的,十数年的养育难道也不能在他心里换取一点点的父女之情吗?」 第95章 莫无项 这一夜,姜隐彻夜未眠,跟踪王虎的人在翌日清晨来回话,道他自姜府离开后,径直回了家,不曾再出门。 余佑安难得向陛下告了假,未去参加朝会,而是和姜隐一道儿去庄子接宣哥儿。 一夜未见,宣哥儿一见着姜隐就显得很是亲昵,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姜隐也被他逗得总算有了笑容。 「难得我休假,今日陪你们二人好好逛逛。」余佑安看着二人说着,「庄子后头的山上有座东禅寺,寺庙后山的枫叶应该都红了,咱们赏枫叶去吧。」 姜隐明白他的用意,也不忍心辜负,只是点头应下了。 三人带着何林和芳云上了山,顺着修建整齐的石阶一边赏景,一边慢慢往上。 宣哥儿迈腿欢快地跑在前头,时而逗虫,时而摘花。 「娘亲闻闻,花好香。」末了,他抓着一把金桂凑到姜隐跟前。 她蹲下身闻了闻,那香味直入心魂,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又走到余佑安跟前,却没有将花给他闻,而是扬起了双手。 「爹爹抱抱。」他走不动了,但还记得抱抱得让爹爹来,母亲身子弱,只要陪自己玩就好。 于是,余佑安一手抱着宣哥儿,一手牵着姜隐,慢慢地往山顶走着。 到了山顶,果然看到了雄伟的东禅寺,山门前,有个小和尚正在扫地,见着他们上来,转身回去叫人。 「余施主,你来了,东西都备好了。」从里头出来个老和尚,留着白须,听他话里的意思,晓得他们要过来,兴许余佑安早便派人来报过信。 「有劳主持了。」余佑安微微欠身,随后跟着主持的指引入了内。 穿过前殿的四大天王像,到了正殿,他停步看向姜隐:「既然都来了,你且去上炷香,添些香油钱。茫然时,不妨与佛祖唠唠嗑。」 姜隐本不信神佛,但穿书的经历让她明白,人有时还是需要有信仰的,正如他所言,眼下有难排的郁结,不妨拜一拜。 上过香捐过香油钱,她带着芳云随小和尚去后院寻余佑安,半道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我们又见过了。」 姜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今日的他虽仍穿着一身寻常的墨色衣袍,但与她头一次在兴安伯府见到他时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芳云查过他只是个穷书生,且父母双亡,可他能出现在兴安伯府和张家的宴席上,可见有些手段,此时此刻出现在东禅寺,是否又是他的刻意为之呢。 「郎君来此上香?」 「夫人,在下姓莫,家中行二,名无项,字齐行。」男子抱拳作揖,自报了家门。 见他不搭话,而是郑重其事地介绍自己,姜隐隐隐觉得他像是早料到自己会出现,特意在此等候。 莫非,这东禅寺里有他的眼线? 「莫家二郎是特意来此上香的?」 莫无项勾唇一笑,神情淡然,语调从容,全然没有前两次相见时的拘谨侷促模样。 「有所求才会入庙,但我所求皆能凭自己如愿,所以我从不拜神佛。」 姜隐笑笑,心中有了决断:「如此说来,莫二郎是特意来等我的?」 没想到他听了这话,居然径直点了头:「我知道少夫人对王虎的身份十分好奇,但其实真正算起来,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姜隐只觉得脑海之中像被扔了个颗炸弹一般突然炸开,双耳嗡嗡直响,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说王虎是姜海与王氏的孩子?」她皱眉问着。 她毫不怀疑莫无项这句话,毕竟她曾猜想王虎是邱成的孩子,那为何就不能是姜海的孩子。 莫无项点点头:「正是如此。」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何人?」姜隐皱眉看着他,连番追问。 若说是友,既晓得这些,那早该告之,而非如前两回那样遮遮掩掩地行事。若说是敌,他又为何巴巴地跑来告诉自己这些。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夫人是谁?」 「我是谁?」姜隐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而后暗自心惊,难道自己穿书的身份被此人知晓了。 莫无项的目光扫过不远的芳云和小和尚,意味深长地笑了。 「少夫人原本该是秦家妇,姜雪才是侯府少夫人,你当真以为姜雪是因着余佑安的克妻之名,才不肯嫁吗?」 姜隐皱眉,难道不是吗?那时姜悦也是同自己这么说的。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姜海要她拉拢余佑安,若是拉拢不成,便监视他,窃取他军中消息,找他结党营私的罪证。」莫无项讥笑一声,「可惜姜雪不想做父亲的傀儡。」 「她私自与秦度往来,坏了我们的安排,原本姜海想让你替代姜雪,成为监视余佑安的棋子,可惜你受伤失忆又性情大变,我们反倒不放心让你来做这枚棋子了。」 姜隐越听越发胆战,原来自己与余佑安的婚事真的如他所言,确实另有目的,而姜海不顾她的死活对宣哥儿下手,只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如今看来,他们是敌非友,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向自己这个敌人透露这些。 「你猜。」莫无项笑笑,单手负前往前走了两步,将将要与她错身而过之时,又站定,「你大可将这些都告诉余佑安,我比较喜欢有能力的对手。」 说罢话,他突兀地笑了起来,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姜隐目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莫无项的身份,他告诉自己这些的用意,以及他到底有何目的。 眼见着人拐了个弯后消失了,姜隐提步匆匆地去寻余佑安。她一个人想不明白,或许加上他就能想明白了。 只可惜,余佑安也猜不透此人的用意,只是派了何林更加仔细地去查实莫无项的身份,如今看来,他断不会是什么穷书生。 但何林查了整整两日,还是没能将莫无项的身份完全摸清,只知道他是突然出现在京都,平日里只结交各类学子,与他们吟诗做学问,俨然是一个穷书呆子的模样。 不过王虎和姜海的关系,他们倒是翻了个底朝天。 「邱成和王氏是以兄妹的身份到的京都,彼时姜海刚在京都落脚,邱成自荐成了姜府管事。柳氏过门后,生下了姜雪,老夫人做主让他又收了妾室,可生下的还是个女儿。」 姜隐垂眉,便是姜海不说,她也晓得,他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正是一个儿子。 余佑安一边说着,一边拎起了茶壶替她添茶, 「此时邱成提及有个妹妹,因家里穷,也寻不到好夫婿,不如让她给他做外室,她定能为他生下儿子。而王氏确实争气,替姜海生下了一个儿子,正是王虎。」 第96章 湿热 姜隐忽的嗤笑出声,眼神中满是嘲讽的意味,纤纤玉指缠绕着帕子,似平静的湖面晕出一圈圈的波纹。 「说来那柳氏也是个醋罈子,这些年总是提防着家里的妾室王氏,寻姜悦母女不痛快,若晓得姜海在外头养了外室和姦生子,那可就——。」 她语意轻快,尾音拖得老长,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王虎这条线拴着姜海,想来他们父子投靠的定然是同一个主子,何林会继续盯着王虎,这条线绝不会断。」余佑安说着,大掌拉住了她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姜隐点点头,冷不防喉间发痒,抽手掩唇闷咳起来,连带着身子都微微颤抖。 他忙抚背替她顺着气,一边皱着眉头问:「今日柳先生可曾为你来看过诊?」 许是那晚出门受了风寒,也兴许是在东禅寺被莫无项惊出了汗又受了风,总之这两日她一直觉得利子不爽利。 昨夜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后半夜咳了起来,闹得两个人都没睡好。 今日清早,余佑安特意请了柳先生过来替她看诊,只是后来事忙,忘记问了。 「瞧过了,只是受了些风寒,先生说喝两剂药就好。」她捂嘴咳了两声后,觉得舒服了,这才回道。 这时,芳云正好端了药进来,他顺手接过,用手背碰了碰碗壁,察觉汤药已温,这才递给了她。 要说姜隐觉得穿书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喝药了,这药苦得能要人命,亏得她平日身体康健,没怎么喝。 端着药碗,她做了一番心理准备,而后偏头深吸了口气,屏气咕咚咕咚地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 「啊——」她咧嘴发出一声长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塞了颗糖渍梅子,苦味一下子被甜味覆盖。 「你啊,太瘦弱了,该让柳先生好好为你调理调理身子。」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抬手抚开沾在她嘴角的发丝,浅浅而笑。 姜隐看着他,不好意思同他说今日柳先生来为自己诊脉时,她问了自己的身体是否有异,为何迟迟未能有孕之事。 柳先生倒是一副见惯了神情,只耐心地替她诊脉后,告诉她除了稍有些气虚之外,并无大碍,只要平日里注意休息,少思少虑便好。 姜隐自认为是个缺心眼,想的事情并不多,也就近日对自己,不对,是姜隐的身世之谜以及姜海投靠何人这两件事让她费了些心思罢了。 「柳先生说我身子好得很,不用调理。」她吐出果子核,还想再挑一个,却被他握住了手。 她不解地看着他,暗道他不至于小气到不肯让她多吃几颗蜜饯果子吧。 「看来果然是我不够勤勉的原因。」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突然起身打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 「做什么,放我下来,我还未洗漱呢。」她圈着他的脖子,身子随着他的大步子颠簸着,红着脸嘟囔着。 他将人压入被褥间,一手捁着她的腰,一手落在她的脸侧,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湿热的唇瓣轻含着她说道:「等会儿我陪你洗。」 因着设局,他已连素了好几日,今日这一出手,姜隐便觉得自己被他折腾得险些去了半条命。 温存之后,他叫水为她洗漱,如今她只想着休息,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动辄脸红了。 第二日是余佑芸母亲裘氏的寿宴,姜隐早便准备好了贺礼,询问太夫人的意思后,便带着余佑瑶一道儿去了。 今日余道远的府上很是热闹,将礼交给管事的之后,姜隐她们便随着丫鬟去了女眷席。 将将走到厅门口,就见余佑芸走了出来,笑盈盈地同两人打招呼。 「弟妹和四妹妹来了,快进来,等你们许久了。」 姜隐笑笑,抬脚迈进门槛,石榴红裙扫过门槛,复又垂落。 她放眼望去,厅内的妇人她大多不熟,反倒是有两三个姑娘,曾有过数面之缘。果然圈子不同后,所结识的人也不一样了。 「弟妹来得正好,亲家夫人和亲家姑奶奶也刚到,正同我母亲说话呢。」余佑芸说着,丹蔻指尖指遥遥指向了不远处。 姜隐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会错了意,待顺着余佑芸的指示看去,看到柳氏正与裘氏执手言欢,姜雪站于旁侧浅浅而笑,俨然很是亲近的模样。 她挑了挑眉,不知这两家是何时勾搭到一块儿去的。 她转头与余佑瑶对视一眼,笑道:「那咱们也过去向大伯母贺个寿。」 实则,在姜隐进来之时,不远处的柳氏三人已经察觉,此时见她们过来,个个都转头看来。 「祝大伯母年年岁岁健康安乐。」姜隐走到面前盈盈下拜,鬓间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晃得人眼花。 她抬眼看到一旁眼神迷离的柳氏,也微微欠身。 这是裘氏第一回正经打量姜隐,早前余佑安大婚时,她虽去了,但隔着却扇也瞧不真切,后来为家主之事,她留在府里未曾去侯府,所以这是她头一次见自己的这位侄媳妇。 「今日怎么没带宣哥儿同来?」一看二人身后没有宣哥儿的身影,裘氏开口问道。 姜隐闻言,嘆了口气:「这不是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这几日夜里总魇着,便未带他同来。」 裘氏连连点头「嗯,此事我也听说了,确实吓人,也着实辛苦你了,将宣哥儿教导得那般好,如今外头哪个不夸宣哥儿乖巧懂事的。」 她只笑笑,不语,倒是一旁的柳氏接上了话。 「是啊,宣哥儿她确实教得不错,可惜终究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柳氏说着,无奈地看了姜隐一眼,「我劝了她好几回,就是不听。」 柳氏与裘氏说着,两人一副熟络的模样。 裘氏听罢,点了点头,看向姜隐,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侄媳妇,这事你可得听你母亲的,为夫君开枝散叶,相夫教子是女子的本分,只有生下孩子,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你瞧,你大伯母都是这般说的,你也要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母亲定然是向着你的,还是赶紧找个大夫瞧一瞧吧。」柳氏说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 姜隐挑眉,猛地抽回手:「母亲是当真以为我不曾瞧过大夫?我为何迟迟未能有孕,母亲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因。」 此话一句,柳氏皱起了眉头,众人纷纷侧目。 第97章 拙劣的计谋 姜隐指尖轻抚着腕间玉镯,目光掠过柳氏强作镇定的面容,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 「看来母亲当真是忘了。」她微转头,寒玉般的眸子直刺姜雪,「前年腊月,二妹妹不慎坠入莲池,我奋不顾身跳入湖中相救,结果呢……」 柳氏和姜雪的脸色煞白,柳氏攥紧了手中的珠串,姜雪绞着帕子的指节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二妹妹刚一上岸便被大氅锦被裹住,两三个汤婆子往她怀里塞。而我在冰水里泡了许久也无人相助,十指抓着青石皮都被磨破了,才被翠儿拽起。」 说着,她又嘆了口气:「大夫说我寒气入体,恐不易有孕,不过至少我救了二妹妹的性命,且看二妹妹在孕事上比我幸运得多。」 裘氏一听这话,便恨不得打自己的嘴,早知道她就不插话了,闹了半天人家女儿难以有孕是自家人害的,她看戏便好,何必插手。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柳氏唇瓣翕动,喉头梗硬,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微微颤动着,末了悻悻一笑:「既然大夫瞧过了,你便好生听大夫的,按时用药。」 她嘴上如是说着,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若是姜隐难以有孕,那兴安侯这座大靠山岂不是彻底用不上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雪儿的,就应该让她嫁过来,一旦有了侯爷的子嗣,两家的关系才能牢靠。 柳氏下意识想到再嫁个女儿过来,哪怕是给余佑安做妾,但姜家如今只有姜悦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若让她做了侯府的妾室,她又不情愿。 「只要母亲日后不提此事,女儿自不会伤心,会乖乖遵照大夫的话喝药的。」姜隐淡淡地说着,不大乐意再同她多说什么。 未多久便开了席,姜隐在外不喝酒,每每有人来敬酒,她便以茶代酒,只是茶喝得多,未免有些腹胀,时间久了便想去茅房。 她看向身侧的余佑瑶,正想邀她一同去,忽觉得膝头一阵温热,转头便看到自己的裙子湿了,水痕如墨一般快速晕开。 「姜少夫人恕罪。」一个丫鬟扑通跪了下来,掏出干净的帕子七手八脚地帮她擦拭着。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余佑芸闻声立刻过来查看。 「哎呀,笨手笨脚的,连倒个茶都不会,还好茶汤是温的,若是烫的,仔细你的小命。」余佑芸伸指戳着丫鬟的脑袋咒骂。 在姜隐看来,不过是一时失手,她自个儿喝茶的时候,偶尔也会弄湿衣裳,虽说裙子湿了有些难受,但余佑芸这般喋喋不休又大声地骂小丫鬟,她总觉得怪怪的。 若以她这个看了无数宅斗小说的脑袋来想的话,免不得要疑心这是她们做的局。至于是与不是,且接着往下看便是。 「大姐姐不必动怒,无妨,今日天气尚可,很快便会干的。」 「怎好如此由着它呢。」余佑芸摇摇头,伸手来拉她,「我在家中留有衣裙,还有几身是新的,我瞧着弟妹的身形比我还瘦些,我的裙子你定然能穿。」 姜隐被她不由分说地拖着往外走,越发让她觉得他们另有目的,她不由转头看向余佑瑶。 自己去换裙子,势必不能带着余佑瑶同行,但若留她在这里,又担心他们唱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想了想,她抽空冲着芳云使了个眼色:「你陪着四姑娘。」 余佑瑶身边的丫鬟她不放心,还是芳云靠得住些,若有事也还能挡一挡。 芳云虽也担心姜隐,但四姑娘的性子比之少夫人更让她放心不下,她左右为难之下,选择听姜隐的话。 余佑芸一路将她带出了正厅,而后叫来一个小丫鬟:「你带姜少夫人去我的院子换条干净的裙子。」 小丫鬟应了声,她转过头来看着姜隐:「三弟妹,我这里脱不开身,你随她去吧。」 一听得她要留下,姜隐几乎可以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余佑瑶,至于是什么手段,约莫是从哪个纨绔子弟那边得了什么好处,想助其与余佑瑶成就姻缘之事。 不行,她得想法子盯着才是。 「好,我去了。」姜隐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而后随着小丫鬟离开。 姜隐一路跟着走,那丫鬟走得很慢,而她又心急得很,一颗心都记挂在余佑瑶身上,眼神不停地巡视着四周,想着如何才能摆脱这个丫鬟。 穿过花墙小道,姜隐瞥见湖心有一座小楼,楼角飞檐下悬着铜铃,看样子像是座戏楼,此时门扉紧闭,一只猫看到她们,像是受了惊吓,喵的一声窜走了。 「哎哟。」她分神看着戏楼,没留意脚下踩到了鹅卵石,脚一拐顺势跌坐在地。 「姜少夫人,您怎么了?」小丫鬟回过头来着急地追问,伸了双手想将她搀扶起来。 「怕是崴到脚,走不了了。」姜隐蹙眉,连连倒吸着冷气,眼角余光扫过她急切的脸色。 小丫鬟急得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唤人拿软轿抬您过去。」 姜隐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这是戏楼吧?」见她点了头,忙接着道,「我在此处歇着等你,你帮我去取件干净的裙子来吧。」 说着,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戏楼走。 丫鬟只是稍一犹豫,立刻上前扶着她往戏楼里走。 「那姜少夫人在此稍候,奴婢去去便回。」将她扶坐到楼内软榻旁,丫鬟便匆匆离开,还不忘贴心地帮她关上房门。 门一关上,姜隐便踮着脚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方才拐了一下时有些疼,如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起身,悄悄走到门边,将门扉拉开显出一道小缝后向外看去,此时已不见那丫鬟的身影,于是她慢慢将门拉开,小心翼翼地又探头望了望。 四下无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提脚迈出戏楼,反手掩上门扉,而后快步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绕湖回到宴客厅。 然将将拐上小道,她就听到了说话声,下意识蹲身躲到了花墙之后,屏气凝神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外头。 过来的好像不止一人,脚步声凌乱急促,再加以偶尔几句「快些」,倒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须臾,一行三人自她身旁经过,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方才为自己带路的丫鬟赫然在列,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和一个年轻丫鬟。 两个丫鬟手里各端着两个香炉,正快速地往戏楼的方向走去。 第98章 迷情香 姜隐攥紧了手中绢帕,紧到指节泛白。此时她才明白过来,原以为是冲着余佑瑶设的局,没承想是在这里等着设计她呢。 如此老套的计策,她用脚指头想也是怎么回事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无非寻个男子毁了她的清白,饶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哪怕她与余佑安感情再深厚,为了侯府的清誉,她势必也得从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下来。 只是,这到底是余佑芸这一家子的主意,抑或姜家也有份? 眼下,她反而不急着回去了,左右余佑瑶那边应该是不会有危险了,她还不如留下来好好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唱这齣戏。 待几人走远些,她随手捡起脚边的树枝以备防身用,而后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亏得余道远在府里种的矮树花墙较多,也或许几人心怀鬼胎不曾留神,她竟一路跟过来,都未曾被发现。 湖面泛着碎银般的光亮,却也令这本就不暖的气温又添了三分寒意。她藏在花墙后,看着几人走向戏楼。 「人不见了,快找。」丫鬟进了戏楼,须臾又跑了出来,对着两人说着。 三人一时都慌了神,进进出出地开始寻人。 戏楼不大,且外头来去两个方向一眼便能看到路上根本没人。 小丫鬟扯了扯那女子的衣袖,指了指上头:「会不会在楼上?」 看着三人复又回了戏楼内,姜隐唇角勾起讥诮。 她快奔过去,将红木门扉轻轻合拢,手里的木棍一个翻转,被她插入了两个铜环之中,而后避身至戏楼后方,动作利落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少顷,三人翻查完二楼和三楼,又嗵嗵嗵地下了楼来,嘴里嘀咕着:「奇怪,人呢?」 「会不会察觉了什么,跑了?」男子说着。 「不可能,这地儿是她选的,她不可能起疑。」 姜隐躲在被封死的窗外,听着里头三人的说话声。 原来他们这般放心去取东西,就是觉得这地方是自己临时挑选,不会怕他们有所设险。而看他们的打算,原就打算直接用强的。 「哎呀,门怎么关上了,快打开。」其中一人说着,还忍不住咳了两声。 这咳声让姜隐想起方才两个丫鬟手里端着的香炉。四个香炉,他们是想把整个戏楼都熏一遍吗?不,那只有一种可能,那香致幻或催情。 高门大户内的龌龊手段,比不会经勾栏瓦舍少,她以前未曾遇到,不代表这种事不会发生。 「莲儿姐姐,这门打不开啊。」另一人粗喘着气说着,还夹杂着咳嗽声。 「让开,我来。」男子出声,而后就是门扉被拉动发出的哐当声。 门环不大,而木棍虽说是姜隐随手捡的,但够粗,横拴在门环之内,余下的缝隙不大,所以门只是被稍稍拉开了一小道缝,依稀看到外头被拴住了。 「有人把门拴上了。」男子喘了口粗气,说着。 「那怎么办?」女子的声音气息不稳,隐隐还带着丝哭腔,「快,把香炉灭了。」 姜隐听出来了,这是方才为自己带路的女子,也就是被称莲儿的女子。 戏楼内响起香炉落地的声音,随即一股馥郁的香气飘散开来,连躲在门外的姜隐都闻到那股发腻的味道,忍不住拿帕子捂住了鼻子。 「你疯了,咳咳,这样灭不了,唔。」莲儿咒骂着。 此时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莲儿姐姐,我难受。」 「该死的,老子就不该趟这摊浑水,胀死老子了。」男人咒骂着,突然话锋一转,「管不了了,反正都是女人,老子同你们快活也是一样的。」 楼内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夹杂着布帛撕裂声,女子叫嚷挣扎声。 「莲儿姐姐救我!」 「都别想跑,给老子过来。」 随即,女子娇啼混着男子的粗喘声传来,竟比方才席间的交谈声还要热闹三分。 姜隐可不好意思听旁人的情事,挖了挖耳朵,悄悄地将门环上的木棍抽走,准备往回走。 然将将走到墙角,便看到湖边小径上乌泱泱地走来一大帮人,拉拉杂杂的粗略一算,有十几二十来个。 定睛一瞧,满脸急色的余佑瑶和芳云皆在其中,还有柳氏等人。 她若此时离开,定会被她们瞧见,于是沿着楼墙躲到了另一侧,只等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出现。 里头大战正酣,她被闹了个脸红心跳,实在是这响动总是让她不由想起余佑安,若是他在,自己何必这般提心弔胆,也不用听这些污言秽语了。 「在这里。」沉思间,余佑芸一行人已到了戏楼前,听到楼里传出来的动静,连着几个经了人事的妇人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里头的动静也太大了,竟也不知收敛些。 「这,这可如何是好?」裘氏急得六神无主,「不然,先去把侯爷请来?」 「母亲糊涂,这种事儿怎好闹大,咱们先将姦夫拿住,才好向侯爷交代啊。」余佑芸的嘴角难以遏制的扬起,话音落下,已带头往门口走去。 余佑芸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看着众人都跟了上去,她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 芳云瞧了她一眼,一咬唇,提裙追了上去,想赶到众人前头。 她自然不信少夫人会做出背叛侯爷之事,但防不住旁人设局,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少夫人在世人跟前丢了脸面。 只是前头的人都围了上去,连几个被母亲严令留在原地的姑娘都凑上了去,堵了个严严实实。 待余佑芸嗵的一脚踹开门扉,个个争先恐后地进去瞧热闹,更是急得芳云在后头直跺脚。 「这是怎么回事?」屋里头传来余佑芸愕然无措的声音。 姜隐趁机走了出来,快步到了余佑瑶身边:「四妹妹怎么在这儿?」 清冷的嗓音惊得众人回首,她露出惊讶的模样,走上前去:「这是在瞧什么?」 众人看到姜隐时,个个都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由自主地退往两侧,给她让出了道来。 姜隐畅通无阻地进了屋内,看到年纪略小些的丫鬟衣不蔽体地缩在一旁,双眼死死望着一处,眼中满着泪意。 莲儿被赤身的男子死死压在身下,双手搂着男子,神情似愉悦又似痛苦。 姜隐掩面惊呼:「大姐姐怎么带咱们来瞧这个,这儿还有未出嫁的姑娘呢。」 说着,她指了指站在门外被闹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姑娘家。 方才众人只听说是余侯夫人出了事,便都赶过来凑热闹,哪里晓得会看到这种骇人的场面。 「是啊,裘夫人,这个待客之道,未免太过了些吧。」有妇人寒着脸说着。要是让外人晓得自家女儿凑了这种热闹,指不定要被人怎么议论呢。 裘氏面露难色,一旁的柳氏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子,她像是回过了神,赶紧指使着老妈子将屋内已失了理智的人分开。 没想到才抓着男人想拖开,两人哀号了一声,竟双双昏死过去,一个老婆子见多识广,立刻道:「夫人,是马上风。」 余佑芸嫌弃地瞟了一眼,摆摆手。 姜隐看了她一眼,提步迈过门槛,手一抬,芳云立刻笑眯眯地上前搀扶,主僕二人近似趾高气扬地下了台阶。 「站住!」 第99章 身世之谜(一) 姜隐足尖微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神色惶惶的余佑瑶身上,冲着她安慰地一笑,随即敛起笑神,眼神也变得凌厉。 她收手缓缓转过身,绣鞋碾过青石砖缝中的一株小草。芳云也随其转身,挺直了腰板,手虚虚地扶在她的手肘处。 「大姐姐要做什么?」 余佑芸不语,只是大步向着她走来,缃色的裙摆翻飞舞动,一直冲到姜隐面前才堪堪止住:「你为何会在此?」 饶是再傻,余佑芸也猜到这事与姜隐脱不了干系,但偏偏是她先设的局,只是不知为何姜隐没有入局罢了,所以她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质问。 「大姐姐莫不是忘了,是你让我去换衣裙的。」姜隐一脸无辜,葱指绕着帕子,「说起此事,我还想问大姐姐一句,若是不愿拿你的裙子让我替换,又何必诓我走这一遭。」 「你那丫鬟将我带到了一处院子,说是去拿新裙子,却许久不见回来,不然我又何必出来找。」 说着,姜隐似想到了什么,掩唇低呼,秋水般的眸子往戏楼方向一睇。 「我方才晃一眼瞧着,里头那个女子好像就是方才为我带路的丫鬟,原来将我丢在那儿,是来私会情郎了,大姐姐的丫鬟真是调教得好啊。」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众人听了这话,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都是深谙后宅之事的当家主母,什么污秽的事儿未曾见过,稍微细想想,也能猜到些大概,不少人已变了脸色。 余佑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张口欲言,却听着身旁的议论声,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柳氏见状,忙上前打圆场:「瞧你说的是什么浑话,丫头们眼皮子浅,你大姐姐出阁后哪里管得了这些。」说着,她挽住姜隐的手臂,「你也莫生气。」 姜隐瞥了她一眼,抽出了自己的手,鬓间金步摇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果然不是亲生的,旁人设计她,她这个做母亲的还帮着外人讲话,以前的姜隐也不知是被什么蒙蔽了心智,竟没看清这对母女的为人。 她微仰起头,目光扫过余佑芸:「母亲这话错了,大姐姐素日常在娘家,大伯母又是心慈面善的,大姐姐若再不加以辖制,这些丫头奴僕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说罢,她踱步至裘氏身侧,伸手抓过她的重重握在手中。 「大伯母,如今二哥哥还未娶妻,您便是当家主母,势必要拿出威严来,好好整治这些丫鬟小厮,免得落人话柄,惹来祸事。」 裘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除了连连点头,便只能面露忐忑地看向自家女儿。 早前女儿说要给这个弟媳妇一些颜色瞧瞧,好好压压她的傲气,她虽也劝了两句,但终究没有拗过她,由着她去了。 眼下看了这场闹剧,她大概也知道女儿打得什么主意,反而开始担心因此得罪了姜隐,开罪了整个侯府。 「老三媳妇,你也莫同你大姐姐计较,她不知府里的事儿,我平日身子又不好,也不大管事儿,才养肥了他们的胆子,日后我定然严加管束的。」 裘氏干笑了声,尴尬地同姜隐说着。 自家女婿是个什么货色,与女儿关系如何,裘氏清楚得很,她儿子余佑全往后免不得要借侯府的光,如今他的婚事将近,可不能再出什么变故。 姜隐满意地点点头,含笑松手,余光瞥见余佑芸涨成猪肝色的脸,心情越发地舒畅了。 回到府里,她将这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觉得余佑芸如此设计她,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身败名裂,而后她再想法子弄个自己能掌控的女子来做弟媳妇。 若是如此,姜家应该不会同意,若柳氏知情却不阻止,或是还与余佑芸共谋,那只有一个可能,待她下堂之后,再嫁进余家的仍是姜家女。 而姜家如今除了姜悦,再寻不出第二个人来。 「芳云,你去打听打听,姜家为姜悦议亲之事如何了,可定了人选?」 芳云应了,随后出了门去,与余佑安在门口遇上,屈膝行礼。 余佑安径直入了内,看到姜隐屈腿盖着襁褥坐在罗汉榻上,靠着矮桌捧着帐册正看着,茜纱窗透进的暮色为她镀了层金边似的,整个人温柔得如水一般细腻。 看来今日在余道远府上发生之事,未令她受到影响,好歹也让他放心了些。 他走了过去,挑起珠帘时发出一阵脆响,惹得她抬头看来。 在她的目光之中,他径直坐到了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抽走了帐册,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虽说何林早些回来报信,道他晚上有个小宴推脱不得,让她不必等他用晚饭,只是这时候他就回来了,倒叫她一时吃不准他用过饭没有。 「吃过了,我还给你带了件东西回来。」他一脸高深莫测,目光含笑地看着她。 她挑眉,抽出手后,手心朝上向他伸了过去:「是什么?」 他的目光灼灼地锁在她脸上,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信,上头用火漆印了个云纹封印。 「这是谁的信?」她看着有些厚度的信封怔了怔。姜家不可能有人给她写信,但除了姜家人,她也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 「你的舅父。」她愕然抬头看向他,见他点了点头,「你生母的弟弟,他给你写的信。」 姜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没想到有关自己身世的消息来得这么突然,倒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看着信封,她犹豫了片刻才手指微颤地打开,抽出信纸。 「隐娘,我是你舅父路明山……」 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对方就直白地言明了自己与她的身份关系。 原来姜隐的舅父叫路明山,生母叫路明秀,人称秀娘,这也正好对应上了那块帕子上的秀字。 兄妹二人生母早亡,与身为教书先生的父亲相依为命,因她外祖母是生病亡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银钱。 外祖父路勇一心想让路明山走科举之路,彼时姜家长子姜海求上门来,想让路勇教授他学问,但又苦于没有钱交束脩,于是便主动向路明秀示好。 年轻男女动了情,而后成亲,姜海成了路勇的女婿,自然用心传授学问。后来姜海和路明山相约一起赴京赶考,谁知就在这紧要关头,路勇病重。 路明山孝顺,留下照顾父亲,姜海便独自进了京,这一去便是数月。 而在姜海离京后,路明秀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一边照顾婆母,一边做绣品,种庄稼,以此维持生计。 几人久等姜海不归,也没收到他中举的消息,于是路明山受妹妹受託,上京寻找姜海,而这一离开,待他再见到妹妹之时,已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坟包。 第100章 身世之谜(二) 窗外秋风叩响窗棂,姜隐攥着信笺的手指节泛起青白,看着上头一个字一个字记录下生母与姜海的过往,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原来姜海中了探花,本想等陛下定了他的去处后,就回家接母亲妻子入京,只是没想到京都的奢靡繁华迷了他的眼,他慢慢沉沦于权势争夺的旋涡之中。 他频繁赴宴,与各世家交好。年轻时的姜海除了穷,倒也长得俊朗,又有些才气,惹得世家姑娘入了眼,而当时身为尚书之女的柳氏,也瞧中了姜海。 不过,其他世家女得知姜海在老家时已娶了妻,个个打了退堂鼓,毕竟姜海初入官场,身后又无靠山,对于婚事讲究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而言,他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可柳氏不同,对外她是柳家主母所出之女,实际上是个庶女,只是被记于嫡母名下罢了, 柳氏一见到姜海,便看到了他眼中的野心,所以她将姜海视作能助自己逃离柳家的救命稻草,而姜海则是通过柳氏看到了柳父的尚书之权,两人是一拍即合,勾搭成奸。 之后柳氏珠胎暗结,便催着姜海赶紧将家中之妻休离,再接老母进京安顿,如此他们也好早些成亲,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路明山找上门来,撞见了两人的姦情。 姜海生怕路明山回乡告诉妻子此事,累及自己名声,两人一商量,借用了柳氏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地想灭了路明山的口,也是路明山命大,坠入河中被急流沖走后又被人救起。 只是,他落下了病根,又残了腿,待他回到青州时,发现姜家只剩下那座破茅草屋,而他的妹妹,据说难产而亡,连他的外甥女也没能保住。 「他们说我也死了?」姜隐皱眉抬头看向余佑安,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是说,其实连我舅父也不知道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余佑安点点头:「他因着受伤,好不容易回到青州时,已过去了大半年的光景,本以为你已经出生,没想到青州老家的人告诉他,妹妹和外甥女都死了。」 姜隐陷入了沉思,想起赵嬷嬷藏下的那封信中,姜海提及事情正在办,看来就是想让母亲和她从这个世上消失,可是她最后又为什么出现在了姜府,又是谁将她送到姜府? 看着她神色晦暗,眉头紧锁的模样,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湿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我的人还会继续在青州查探当年事件的真相,事情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依偎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忽又抬头问她:「那我舅父呢?他如今可好?」 他的手掌覆上她单薄的肩头,嗅到了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当年他虽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大受损伤,回到青州后又怕姜海派人追杀他,便换了个地方,隐姓埋名住了下来,可是他腿有残疾,也做不了什么好营生。」 「这些年他只能靠做些手艺活勉强度日,我的人也是无意中遇上了他,偶然间发现他的身份,拿着你那帕子的临摹画像好不容易得了他的信任,才肯写下这封信给你。」 他摩挲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替她拽了把往下坠的襁褥。 「我本想接他入京的,只是天气转凉,青州的气候更适宜他养病,我派人照看着他,待明年开春后,他身子也利索些,届时再入京与你相聚。」 姜隐点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路明山还能活着已是万幸,自然是以身子为重,多等数月也无妨,左右有余佑安的人看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如今你的身世有了眉目,姜海和王虎你准备如何处置?」他问着。 姜隐深吸了口气,眼下看来,姜海是自己的生父无疑,只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又要杀她的舅舅,这样的人是她的父亲,真是种耻辱。 母亲亡故,舅父身残,那么寻他报仇之事便由她来做。 「他踩着我母亲的尸骨攀上柳家这根高枝,我定要他付出代价,用他的所有来偿还他所欠下的债。」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余佑安抚了抚她的脸颊,轻声在她耳侧轻语:「好,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窗外不知何惊起寒鸦,发出嘎嘎的声音远去。 姜隐坐起身子,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登高必跌重,我要让他先尝到云端的滋味,然后坠落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好,我来做。」 两人并没有对如何让姜海登高跌重之事做任何商讨,姜隐只知道眼下自己要帮姜海隐瞒他有外室和私生子之事,而余佑安便着手让姜海升官,让他得意忘形。 但这些事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随着北风一日强过一日,天气也越发寒冷,在姜隐的安排下,余佑安每日去上朝时,也改坐了马车。 姜隐每日在府里忙着置办各种年货,以及过年之时各家走动时送的礼。 余佑瑶近来每天都会到松涛苑来,帮着她处理些杂事,这是姜隐向崔太夫人提的,说什么四妹妹以后嫁人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有些事儿得学起来,不能让外人看轻了侯府的姑娘。 崔太夫人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而余佑瑶只要别让她嫁人,学着打理家事她还是愿意的。 「嫂嫂,昨日我身边的春桃上街买糖渍梅子,听到了一桩事儿,与余佑芸有关的。」余佑瑶正拨着算盘,突然停了下来,端了杯茶坐到了姜隐身边。 眼下余佑瑶也不称余佑芸为大姐姐了,算是彻底看透她的为人了。 那日她初时确实受惊不小,但回到府中,回神细想便明白过来,这是余佑芸为姜隐设的局,一个存了歹毒心思,想害自己兄嫂的人,她再也不会认她为自己的亲人了。 姜隐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要说是与余佑芸有关的,她来了兴致。 那日在他们家闹了那么一出后,以为他们想让姜悦取自己而代之,只是后来芳云打听了消息,说柳氏还在为姜悦相看夫郎。 余佑芸那边也是一直在夫家安分守己,如此一来,她倒有些看不明白了,这事也就暂时搁下了。 「大姐姐的夫家姓庄,大姐夫早年也考取过功名,但屡试不中,后来大姐姐的公爹跟好友卖了自己的脸面,为大姐夫谋了个小官,可大姐夫终归不是当官的料,所以一直不曾升官。」 「大姐夫有个嫡出的妹妹,相貌上乘,但心高气傲得很,曾在婚配的年纪时,说要嫁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或入宫做皇妃才行。」 姜隐听罢,不由张大了嘴。她只能说,这姑娘目标远大,但实行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你道那日他们为何对你设局,就是为了她。」余佑瑶不屑地说着。 姜隐看着她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如今的余佑瑶比她更不齿余佑芸的为人,她深感欣慰。 不过,她以为余佑芸与夫婿不睦,不会为了夫家而冒险开罪余佑安,没想到啊,双亲和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她仍是选择了夫郎。 「那庄家姑娘也愿意?」 第101章 为夫人驱寒 余佑瑶捻着绢帕掩唇轻笑,眼尾沁着三分讥诮。 「她如今当然愿意了,二十有三的老姑娘,再耽搁怕是要当姑子去了。再说了,兄长年未而立便官居二品,又有爵位在身。早前还有克妻的浑话,可嫂嫂你不是好好的嘛。」 姜隐垂眸浅笑,指尖扫过将干未干的墨字,字尾拖出长长的尾巴。 余佑安的第二任妻子不是也活过了一年,还为他生下了孩子,算算,自己嫁给他也快一年了,时间过得是真快。 「哎呀,扯远了。」余佑瑶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一搁,又凑过来几分,「那日他们未能成事,庄家姑娘便觉得是他们无能,竟为了自己的亲事谋划起来,前几日闹出了大动静。」 姜隐想了想,自己好像并没听到什么风声,但她近来一直忙着府里的事,也没怎么问芳云方头的事:「莫卖关子。」 「话说前两日她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说瑾王要去东禅寺赏枫叶,于是她也去了,还想法子闯入了瑾王的厢房。」 说到此处,余佑瑶忍不住掩唇先笑了起来,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泪意。 姜隐浅笑看着她,只待她笑够了,又接着说了下去。 「谁知,那厢房里头呆的竟是瑾王侧妃,据说当时庄家姑娘的外衫都已经褪一半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姜隐摇了摇头,嘴角含着讥诮。 谁说古人保守来着,她瞧着大胆极了,一个个都爱玩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果然应了那句话,后人玩的都是先人玩剩下的。 「她闹了个大笑话,裹着半褪的衫子落跑,竟一头截进了侍卫的怀里,真真是丢脸死了。」余佑瑶说着,端起了茶盏饮了一口润喉。 庄家姑娘的事儿在姜隐看来,倒也不算什么,她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也不是错事,只是用的法子不好罢了。 是夜,她将此事说予余佑安听,待她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突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微一用力就将人提拎到了自己的腿上,圈着她问。 「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帮一帮这位庄家二姑娘?」 她挑眉,双手搭在他的肩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个帮法?」 「既然她想入宫为妃,不如我们就帮她了了这个心愿。」他笑着往前凑,薄唇擦过她的耳垂,「陛下近来身子不适,该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了。」 姜隐瞭然地点了点头,身子退后几分:「这样啊,那对庄家而言,可是天大的荣耀呢,此事当真能成?」 「能成。」他笑眯眯地盯着她,手落在她的后脑勺,突然凑过去衔住她的唇/瓣,话音消弭在交缠的呼吸间。 关于他到底打算怎么做,姜隐并不关心,也没空关心,她已沉/沦于他给予的温情之中,难以自拔。 时间迈入腊月,京都的天气越发寒冷。 屋内的火地烘的屋子暖暖的,姜隐裹着锦衾翻了个身,腰肢酸软得似被车轱辘碾过一般。昨夜余佑安以「助她驱寒」为由,硬是闹到三更梆响。 身子虽是干爽的,但她仍在心中将他又骂了一顿,寻思着今晚是不是要赶他去书房睡,免得他折腾。 「少夫人可醒了?」 听到内室发出的细微响动,芳云走到珠帘外边探头问着。 平日里若无事,芳云绝不会主动来询问她是否醒了,只从这句话里,她便听出芳云有事,回了话:「进来吧。」 她拥被起身,下滑的中衣露出白嫩的肩头,映着几道红痕瞧得人脸红,她忙伸手拉回来。 芳云取过衣裳服侍她穿上,一边说道:「慎王府派人送了请柬过来,慎王的侧妃诞下了小郡主,如今满月了,设宴相邀,还特意说让带了宣哥儿一道去。」 她看到被芳云摆在一旁的描金请柬便觉得头疼,又想倒回床榻上去。 她当真是厌烦与这位皇子打交道,如今姜海和王虎的幕后主子还未查明,她心中还是倾向于慎王赵盛便是那个幕后黑手。 只是,厌烦归厌烦,这宴席不去却不行。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她意兴阑珊地问着。 「还有,姜府来人说,少夫人若得空,记得回去看看双亲,说年底了,甚是想念女儿。」 芳云话音刚落,姜隐便笑出了声,又憋住,问她:「这话你信吗?」 芳云撇了撇嘴,而后摇头。 姜隐嘆了口气,起身坐到了妆檯前,一声不吭地梳着长发。 芳云瞧出她心底的不快,忙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梳子,将将替她挽好发髻,就听到了余佑瑶的声音。 「嫂嫂,嫂嫂你起了吗?」今日余佑瑶来得早了些,也不敢直接进来,先是在外头试探地问了一声,得了姜隐的回应,才提裙轻快地跑了进来,环佩叮噹响了一路。 姜隐扶了扶鬓边刚插上的金簪,转身看向她:「什么事让你这般急着过来,可用过早饭了?」 余佑瑶摇摇头:「没有,我听到一个消息,就立刻过来找你了。」 姜隐起身,上前拉着她到了偏厅的桌旁坐下:「那便一同用早饭,你慢慢同我讲。」 余佑瑶接过芳云送上的碗筷,还来不及吃一口东西,就急哄哄地说道:「嫂嫂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的庄家姑娘之事吗?今儿一早,宫里来了旨意,说要让她进宫呢。」 姜隐执箸的手顿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她:「真的要她进宫了?」 余佑瑶重重点头:「晨起庄府才接了圣旨,便大开府门放起了炮仗,可热闹了,外人想不知都难。」 「那可有说封她为什么?」姜隐又问。 「这个我便不晓得了。」余佑瑶摇摇头,将筷子伸向一旁的点心。 姜隐以为这事儿可能得拖到出了年才有消息,没想到余佑安动作倒快,这才几日光景,事情就办成了。 余佑瑶吃着姜隐小厨房里自制的早饭很是开心,姜隐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起身离开。 「嫂嫂,今日咱们出去置办年货吧,总也不能一直闷在家里。」余佑瑶拖着姜隐的手,一边说着,一边晃着她的手臂。 姜隐无奈地望着她,想着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自己这里帮着处理家里,也确定闷着她了,出去走走也好。 「好,那你赶紧去准备准备。」 因着要出去,姜隐又摘了根金步摇和金簪,换上了一根玉的,而后带着余佑瑶和宣哥儿出了门。 年货其实已置办得差不多了,她就想着去首饰和布料铺子转转,若能挑些好的,就先替余佑瑶攒些嫁妆,左右这些东西日后总是要她操心的,慢慢地置办起来,到时她也轻松些。 街市上热闹非凡,宣哥儿好奇地看着小摊贩售卖的小物件,才走了一段路,姜隐就为他买了不少。 只可惜,这古时孩子可玩的玩具太少了,所以她前几日画了七巧板的图形,已着人去制,想来还能赶在年前送给他。 路过布料铺子,姜隐拐了进去,刚刚迈过门槛,便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第102章 夫人是妒妇 姜隐漫不经心地踏入绸缎铺子,在一排又一排放置布料的架子间,看到了两道对峙的身影。 晨光透过一旁的雕花窗格斜斜地射进来,将浮动的尘埃映照得灵动轻盈,只是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气氛可算不上融洽。 铺子的掌柜正瞧着互不相当的两位夫人头疼不已,突然察觉又有人从外头进来,掌柜的如蒙大赦,径直抛下两人,迎了上来。 「夫人姑娘,咱们铺子品类多,但凡您说得上来的,我们这儿都拿得出来。」掌柜的抹了抹额头,赔笑地说着。 架子前的两人听到动静,纷纷侧目看来,一见着姜隐,神色各异。 而姜隐像是没瞧见两人似的,反而起了戏弄掌柜的心:「哦,当真什么都有?那可有的确良?」 掌柜的笑容僵住了,额头冒出来的汗珠越发多了,心里暗忖今日怎么尽遇上些难缠的祖宗了。 他踌躇许久,才笑着低声回道:「这,小店还真没有,不知这料子是哪个番国所产,我们……」 姜隐摆摆手,笑了:「掌柜的不必在意,我胡诌的。」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种现代的产物,他要是真拿出来了,那才是见鬼了呢。 余佑瑶不由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猜不透她此举的用意。 姜隐拉着宣哥儿到了一旁的架子跟前,手轻柔地抚过布料,感受着它的柔软,看到旁边一匹布料的花色时,忍不住拉出一截,扯过余佑瑶,在她跟前比画着。 「这个你可喜欢?我觉得这纹样不错,配上白毛狐皮,正好做一身过年穿的行头。」她脑袋左摇右晃地看着,细细构思着衣裳的式样,越瞧越觉得这块料子花色好看。 余佑瑶埋头看了眼,点点头:「嫂嫂说好看就好看。」 姜隐笑了,跟掌柜的说了一声要了那匹,继续往前看。 「大姐姐。」身后传来轻唤声。 姜隐的手一滞,回头看到穿着黄色夹毛黄褙子的姜雪,一副像是才瞧见她的模样,惊讶道:「二妹妹,当真是巧了,你也在啊。」 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到后方她婢女怀里抱着的玉哥儿,他正扬手抓着丫鬟的一缕鬓发,藕节似的小胳膊上金铃叮噹作响。 「哎呀,有些日子未见玉哥儿了,又大了不少,二妹妹将他养得真好。」 说话间,她回身,随手从架子上搬了匹宝蓝织金的缎子,越过姜隐,在玉哥儿身前比了比:「这匹好看,就当是我这个姨母给玉哥儿添件新衣服。掌柜的,记我帐上。」 掌柜的连连应声,指挥着小厮接过了姜隐手中的布。 「那我代玉哥儿多谢大姐姐了。」姜雪面带微笑,屈膝行了一礼,姜隐便听得一侧传来不屑的冷哼声。 她转头看去,便见苏氏轻蔑的眼神,但一与她对上,又慌忙地避开,瞪了身侧的丫鬟一眼,仰头大步离开了铺子。 余佑瑶看着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蹙眉欲言又目,但瞧姜隐却像是没瞧见一般。 「大姐姐,方才那苏夫人又冷嘲热讽的。」姜雪见状,趁机委屈巴巴地开了口。 姜隐的手和眼一直放在布料上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哦,她说什么了?」 苏氏能说的,无非是她小姑子死于侯府,以及她姜隐在外是怎样的噁心,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苏氏还能编出什么来。 宣哥儿顾自摸到了架子旁,微胖的小手抓住了一匹布料的一角拽着。 姜隐瞧见,忍不住笑了起来,过去蹲身顺手摸了摸,发现手感不错,颜色也好看,拿来给余佑安做衣裳正好。 「宣哥儿可是给父亲挑的布料?」她笑说着。 宣哥儿顺势点头:「嗯,给父亲,新衣裳。」 「宣哥儿眼光真好,父亲要知道是宣哥儿挑的,定然喜欢。」姜隐抱着宣哥儿起身,手指了指布料,小厮立刻上前抱走。 姜雪看着姜隐顾自抱着宣哥儿往前走,忙不迭地追了上来:「那苏氏说,大姐姐是善妒,不止欺压府里的妾室,自个儿怀不上,还不许侯爷纳妾。」 说到此处,姜雪的目光落在姜隐的脸上,却发现她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 「大姐姐当初是为了我才身子有损,我哪里容她这般污衊你,也同她说了缘由,但她偏说,这些不过是我为你开脱之言。」 姜雪亦步亦趋地跟在姜隐身侧,近似喋喋不休地说着。 姜隐待她说了一长串话后,静默片刻也不再见她吭声,这才转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般生气做什么,我都不气。」姜隐笑了笑,一手抚过鬓边的散发,转而去了后头的架子,「她呀,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有闲心管旁人家的事。」 这苏氏虽说不能伤及她分毫,只是老是有人在她背后暗戳戳地说自己坏话,也着实叫人烦躁,还是得想法子整治她一下。 姜雪被她的话说得一时语塞,末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大姐姐说的也是,那便由着她去好了。」 姜隐不接话,只是与余佑瑶又商量着挑了几匹,而后同姜雪道了别,就径直走了。 余佑瑶怕她这个嫂嫂把气咽在自己肚子里,特意等兄长一回来,便去同他说了这事。 余佑安回到松涛苑时,姜隐正坐在桌案后头,一手拿着笔,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不知望着何处正出神。 「想什么这么入神,我进来都没听到。」他径直到她身旁,一手搂腰就将人提了起来,随后自己坐入椅中,将人放在自己的腿上,「听说今日受委屈了?」 她被他惊到了,下意识将拿着笔的手伸开,回神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便笑了。 她探身将笔放在笔山上,抬手搭在他的肩头,露出一截雪腕:「四妹妹告诉你的?」见他点了头,她佯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怎么办呢,三哥哥,人家说我妒妇哎。」 他低笑一声,忽然轻啄了下她的红唇,笑道:「怎么办呢,我就喜欢你这个妒妇哎。」 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不再与他胡闹,撇了撇嘴道:「你说她盯着我做什么?从头到尾我也没对不起她的地方。」她忽然道,「啊,她不会是真喜欢你吧。」 他突然伸手掐住她一侧的脸颊轻捏了捏:「你再胡说,看我怎么治你。」 她白了他一眼:「你不想着替我惩治她,就知道欺负我。」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耳垂:「好,那你想我怎么惩治她。」 「嗯,我想了想,这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她意味深长地笑着,「她既然觉得我是妒妇,想来她定然大度得很,那我倒要瞧一瞧,她到底有多大度。」 「好。」他的额头抵住她的,目光暗了暗,轻吻住红唇。 第103章 撞见春情 窗外,北风吹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呤噹啷的脆响,惊动了窗内唇齿交融的两人。 他微微退开了些,看着眉梢飞红,气喘吁吁的娇妻,浅笑地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平复着呼吸。 姜隐心跳得厉害,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袍子,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喘息间,带着春情的眸子瞥见洞开的门扉,越发觉得燥得慌,咽了咽口水,有些心慌意乱地开了口。 「庄二姑娘当真要进宫了?」 「嗯。」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的气息扑在红艷艷的耳垂上,「她想进宫,我就在礼部那边提了一嘴,那些人精哪里会不明白。」 她应了一声,又问:「那她一进宫便是贵妃娘娘了?」 「想做贵妃?那就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他笑着,见她气息平缓,便扶着她的双肩微微退开了一些,拇指拭过她唇角的水光,「她初初进宫,被封婕妤。」 「庄婕妤?」她红着脸念叨了一句,噗嗤一声笑了,「宫里那么多贵人,她这日子还不如在庄家做老姑娘来得轻松自在呢。」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他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她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人各有志,她想做人上人,便要明白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 她点点头。 好一句人各有志,她追求自由自在,能自我掌控的生活,人家想享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谁都没错。 不过,陛下的孩子都比她还年长几岁,她一个妙龄女子当真能受得住深宫内苑的寂静? 「希望她受得住……」 话未说完便被堵回喉间,余佑安掐着她的腰肢按在黄花梨圈椅上,艷红的丹蔻紧揪着锦袍,急促的呼吸间,夹杂着她想制止他的呜咽声。 「侯爷,少夫人。」外头突然传来叫唤声,余佑安眸色一沉,松开了手,将姜隐扶坐在自己腿上。 姜隐还没反应过来,翠儿已一头闯进了门来。 她看到相拥坐在一把椅中的夫妻二人,尤其少夫人云鬓散乱,裙裾与锦袍交缠在一处,脸色一红,慌忙背过了身去,嘴里磕磕绊绊地说道:「侯爷,少夫人,我…奴婢……」 姜隐从余佑安怀里跳了起来,抚了抚衣裙,而后清了清嗓子,看到他大刀金马的坐姿,瞪了他一眼才抬头看向翠儿:「什么事?」 「太夫人请侯爷和少夫人过去一趟。」 姜隐垂首看向余佑瑶,看到他同样不解的眼神。都这个时辰了,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他们过去了。 两人未敢耽搁,匆匆往松鹤堂赶。 才刚踏进松鹤堂的院门,便听到一阵哀号声,吓得余佑安夫妇心中一惊,更加快了脚步,冲进了内室。 「祖母,发生了什……么……」姜隐的话,在看到坐在一侧掩面痛哭的妇人时,讪讪地止住了,转而错愕地看向余佑安。 他不吭声,只是拉着她默默地坐到了一旁, 崔太夫人皱眉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佛珠碾的咔咔作响,见到二人进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嘆了口气,转而看向妇人:「好了,你也别哭了,如今你的侄儿、侄媳妇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妇人拿下帕子,姜隐这才认出来对方居然是裘氏,余佑芸的母亲。 前两日她才在他们府上被她女儿设计,眼下她就到侯府来哭哭啼啼,这又闹的是哪一出。 「安哥儿,隐娘,这一回,你当真要帮帮大伯母了。」裘氏攥着帕子说道,心里还在思虑话该怎么说。 一听这话,姜隐反松了口气,左右看来是他们家遇到了难事,与侯府无关,那她就放心了。 余佑安接过丫鬟送上的茶盏,转手放在姜隐的手边,又接了一杯端在手里,这才看着裘氏说道:「大伯母且说来听听,本侯不是神仙,也不是事事都办得妥当。」 「安哥儿,你二哥哥被人无故打残了腿,他这辈子都完了。」裘氏说着,又呜咽着哭了起来,但又担心余佑安失了耐性,挑挑捡捡地说了。 按裘氏的话说,上个月,她请了媒人去商户许家商议婚事,谁知许家临时反悔,非要他们在聘礼中添笔两千两的银子。 这笔钱他们自然拿不出来,但余佑全又着实喜欢许家姑娘,便邀了许姑娘出门赏景,顺道两人商议一下,看是否能稍减些银子。 可谁知,这姑娘不同意也就罢了,还指使着随行的家僕将余佑全打了一顿,生生将人打废了。 说到最后,裘氏又哭了起来,那声音刺耳的姜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怎么听都觉得此事怪得很,说来说去,也怪自己这些时日未留心外头的事。 心里想着,她转头看向身侧同样蹙着眉头的余佑安。 只见他突然笑了一声,放下了茶盏。 「本侯听到的,却是与大伯母有些不同。」 原来余家捨不得许家这门亲事,余佑芸便出了个主意,让余佑全好生哄着许家姑娘,只要她非闹着嫁,许家人也没法子。 没想到余佑全聪明过了头,把自己对付花楼姑娘的本事用在了许家姑娘身上,居然想来一出霸王硬上弓。 许家姑娘瞧他嘴甜,确实愿意与他谈情说爱,但不可能被他占了清白,他要用强,她自然不肯,呼叫起来,惹来了随行的家丁,这才将余佑全狠狠打了一顿。 这倒也就罢了,许家打完人,还抬着他招摇过市,一路送回到余家,在大门口当街说了事情的缘由,以至于余家有气都无处撒。 也正是如此,外头的人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因着余佑全残了,余家上许家讨要说法,人家也不与他们周旋,只道要拉着余家上官府衙门理论,余家理亏,哪里敢去,但又不甘心吃了这闷亏,所以上侯府来哭诉。 姜隐听罢,觉得事情这便说得通了。 余佑全就是自作自受,人家姑娘平白受了这一遭,与她名节有损,还未同他们讨说法呢,他们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按她说,打残还轻了,打废了才是。 「那大伯母要本侯做什么?」余佑安冷冷问道,「二哥对人家不轨在先,致姑娘名节受损,他许家不上官府告二哥,已是他们仁善了。」 裘氏听了这话,尴尬不已,却还是不甘。 诚然,确实是她儿子有错在先,但也不必出手这般重。 听余佑安这话的意思,是不会帮着他们了,反而还有几分袒护余家的意味,这令裘氏生了怨气。 「安哥儿,全哥儿好歹是你兄长,你们母亲去得早,当年我也是将你当成亲儿子一般教养的,与全哥儿并无二致,你好歹也帮帮他吧。」 裘氏虽心中气愤,面上却不敢现露,只能以一副柔弱之姿,苦苦哀求余佑安。 余佑安闻言,心中冷笑,当年他这位大伯母是如何照顾他们兄妹的,他知,她知。 「放心,大伯母当初如何照顾本侯兄妹的,本侯届时自会如何照顾大伯母,至于二哥,本侯明日会向陛下请个恩典,让大医替他瞧瞧。不过……」 余佑安说着,目光定定落在裘氏身上,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本侯倒是觉得二哥这腿残得很及时,若非如此,只怕此事绝难轻易了结,届时大伯母还有得哭呢。」 他将话都说完了,无论裘氏再想说什么,都会变成得寸进尺,只好拭着眼泪起身,与众人辞别。 「哦对了,大伯母,我还有桩事儿未说呢。」看着裘氏走向门口,姜隐突然起身说道。 第104章 宣哥儿的身份 松鹤堂内檀香裊裊,姜隐刚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裘氏转身时,眼眶还泛着红,待看清说话之人后,帕子往鼻尖一摁,声音立刻又带上了几分哭腔:「隐娘要说什么?」 姜隐上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 「今日听闻一桩大喜事,大姐姐的小姑子要进宫做娘娘了,日后服侍在陛下身边,荣宠不断,大姐姐往后的日子可要羡煞旁人了,大伯母定要替我同大姐姐道个喜啊。」 姜隐每说一个字,裘氏的神情便变化一分,从初时的茫然到后来神情雀跃,姜隐瞧了也很满意。 她就是故意的,特意将许家姑娘的身份隐去婕妤二字,只唤娘娘,让不知详情的裘氏将心思放到女儿和庄家身上,只这些就够他们闹得鸡飞狗跳的。 余佑安在旁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宽袖遮掩下悄悄捏住了她的指尖,唇形分明说了句:「小狐狸。」 打发了魂不守舍的裘氏,崔太夫人的神情有些落寞,姜隐大概能明白她此时的心情,大儿子大儿媳终究还是伤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心。 「祖母,明日慎王府设宴,我与侯爷要一道前往,宣哥儿也去,怕到时回来得晚,就不过向您请安了。」姜隐想了想说着。 崔太夫人拨弄佛珠的手一顿,挑眉看向余佑安:「宣哥儿也要去?」而后话锋一转,「宣哥儿一个小娃娃,吃不了什么还闹得你们不安生,不如留在我这儿吧。」 姜隐心头突地一跳,想着往日自己带着哥儿出门时,太夫人绝不多话一句,有时还会主动让自己带上宣哥儿。 今日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太夫人也不喜慎王为人,所以不愿让宣哥儿同往? 余佑安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祖母,这是慎王的意思。」 崔太夫人下意识起身,目光闪过一丝惊慌,语气更急了几分:「是慎王要你们带上宣哥儿的?」 余佑安眸色深沉,重重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太夫人沉默下来,又缓缓坐了回去,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们务必小心看顾,早些回来。」 姜隐应了一声,又看了崔太夫人一眼,觉得不止太夫人很怪,此时连余佑安都显得有几分怪异。 她不动声色地由他牵着手出松鹤堂,回廊上的风打着捲儿往脖子里钻。 姜隐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以前祖母从不管我们带不带宣哥儿赴宴,今日是怎么了?」 余佑安不语,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抿唇走了片刻,才嘆了口气:「回屋我同你说件要紧事。」 屋内,炭盆爆出个火星子,姜隐攥着双拳,定定站在床畔,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床边的男子,他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震得她天灵盖发麻。 「宣哥儿不是我的孩子。」 自打她到侯府这近一年的光景,全府上下待宣哥儿亲昵宠爱的模样,令她从未曾想过,这孩子竟与余佑安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此时此刻,姜隐忍不住将那个该死的作者十安又拉出来骂了一遍,他为何要偏离大纲,为什么他的书中从没有提及过宣哥儿。 「那宣哥儿是……莫不是你先头那位夫人与……」她停下话,咬着下唇看着他。 他反倒是失声笑了起来,将震惊起座的人又拉回到了身侧,轻戳了戳额头:「小脑瓜成天想些什么呢,你是瞧不起谁?」 她耸耸肩,一副理亏的模样。但也怪不得她,谁让他突然间告诉自己这么震惊的消息,连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可知定国公叛国一案。」 姜隐心头突突直跳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听说过,但到底详情如何,我也不知。」 当时事发突然,姜隐只一个女流之辈,哪里会留心这种国事。而穿书的姜隐只知道大概的剧情,到底如何,她也摸不透作者的想法。 他长嘆了口气,伸了手揽过她的肩,她顺势将头轻靠在他的肩头,听他将那段血雨腥风的过往娓娓道来。 「定国公比陛下年长,年少时二人亲如兄弟,定国公还数次救陛下于险境,之后陛下登基,定国公又助其护佑江山,稳固帝位。」 「再后来,定国公年纪渐长,常年征战令他身患顽疾,便将守卫江山的重担交给了儿子萧自楠。只是陛下称帝之日越久,与昔日的好友兄弟情谊也越发疏淡。」 姜隐撇撇嘴,对于接下来的剧情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不过还是听着他说了下去。 「两年前,朝中有人参定国公萧氏一族通敌叛国,陛下原不信,却在萧府搜出了通敌的书信,定国公一头撞上了家门口的定国神柱以死明志,定国公夫人也随夫君自刎离世。」 她嗯了声,想到定国公都这把年纪了,再说两年前这个时间点也对不上,所以宣哥儿不可能是定国公的儿子,大概是他的孙子吧。 「彼时,萧自楠在边陲守军,听得消息便知自己回来也无力回天,此时他在边陲小镇随军的妻子也有了身孕,为了妻儿,他只能忍辱偷生,在心腹的相助下避世而居。」 话听到此处,她抬起头来:「所以说,萧自楠的妻子生下孩子后,偷偷送到了你这里,你便以侯府嫡子的身份养着他?」 他点点头:「我与萧自楠也是年少相知,父亲受冤之时,定国公虽未在明面上相助,但暗地里却也想了许多法子,相助父亲。」 这一点,姜隐表示理解,毕竟定国公和余佑安的父亲都是武将,皆是手握重兵,在陛下眼中最为安全,也最能让他放心的,便是两个武将相互猜忌竞争的关系。 「他传消息给我,而后带了宣哥儿到了我府上,一个孩子,不好跟着爹娘四处流浪避难,我便留下了他。」 姜隐点点头,而后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府里的那么多人,这孩子是不是你夫人所生,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瞒下的。」 他笑了,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抚着她眉间的川字。 「这有何难,我只道宣哥儿是我与外室所生,带回府内教养,也说得过去。这里府也只有祖母知道实情,只要祖母认下宣哥儿为侯府嫡长子,便无人敢说个不字。」 说到此处,他沉默下来,而后嘆息了一声。 「说到此事,我先头那位夫人确实助我良多,她其实看出来了,只是从始至终都不曾问过宣哥儿的真实身份,还配合我演出了一出与外室争风吃醋的戏码。」 姜隐闻言,也沉默下来。 这是她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他曾娶过妻这件事,无论那两位做了多久的侯府少夫人,但终归在他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世人都说,活人争不过死人,如今她算是明白了。 她突然拉下了他落在自己脸颊处的手。 第105章 只欢喜你 掌心的温软骤然抽离,余佑安从记忆漩涡中抽身,不解地看向身侧的女子,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眸子。 姜隐咬着下唇,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心头酸酸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怎么了?」眼瞅着她眼底泛起红意,他不安起来,慌忙抓着她微凉的双手握在掌中问着。 她死死咬着下唇,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内心的失落与莫名的伤感紧紧缠绕着她,令她难以挣脱。 她憋不住,开了口:「我知道这样想是我不该,但听你提起她们,我还是会吃味,觉得你应该记着她们,但又觉得心里不好受。」 她挣开他的手,侧过了身去,顾自生闷气:「你且让我自己静静吧,我也不知自己……」 话音未落,她已哽咽难言。 「我知道。」余佑安展臂,从后方环住她的纤腰,清幽的香气沁入鼻间,「阿隐,我可知我有多欢喜,这说明你心里有我,也只有我。」 「可是我不开心。」她闷闷地说着。 明明她是个现代灵魂,自己不应该这样,可她做不到。情情爱爱一旦陷了进去,哪里分现代人和古人,都是一样的自私。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肩头:「阿隐,我与第一任妻子,相处不过三日,甚至我与她都不是真正的夫妻,她只担了个虚名。」 他说着,湿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侧。 「我虽与第二任妻子相处得久些,但只是敬重她,并无男女之情,不如我欢喜你,欢喜到几欲疯狂。」他说着,将人扳过身来,看着她眉眼都带着红意,只觉一颗心都要化了。 「我从不知自己也会为了一个女子牵肠挂肚,看着她一颦一笑便心动不已,看到她伤心难过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他说着,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指抚过她的眉角。 「阿隐,你不知我有多欢喜你,我只要你,往后余生,我只想你陪着我。」 只这短短几句话,姜隐就觉得自己彻底沦陷了,向着这个叫余佑安的男子举手投降。 她高兴,又有些害怕,委屈纠结之下,投入他的怀中,埋首于他的襟前,紧紧抱着他。 「我也不想离开你,这辈子只要你。」她可以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放弃那个没有亲人的世界,让他成为自己一生最为亲近的人。 两人心意相通,有些话自然不用再说,而知道了宣哥儿真实身份后,姜隐对于带他一起参加慎王府晚宴之事也犹豫起来。 但她也不知慎王有没有在侯府安插眼线,届时他们若不带宣哥儿同行,就怕惹来他们的怀疑。 两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宣哥儿带上。 慎王毕竟是皇子,哪怕他暴虐阴狠,还是有不少人巴结,想方设法地来参加这场晚宴。 雕花铜灯将殿宇照得煌如白昼,姜隐看着殿内的宾客,只觉得今日慎王报邀的宾客,让她有些瞧不明白。 他们相邀的都是年轻夫妇,带着自家的小娃娃,或是成年的小郎君,这晃眼看去,竟无一个待嫁的姑娘及老者。 姜隐和余佑安互视了一眼,他默默无声地说了别怕两个字,便带着她在一个偏角的小桌旁坐了下来。 据姜隐所知,慎王还未有正妃,只有两位侧妃。 那日来探望她的茹夫人是其中一位,而今次得女的是另一位燕夫人,至于其他身份的女子有多少,她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将宣哥儿放在中间的位置,拿出随带的糕点餵给他吃,对于桌上摆着的茶水点心是一点都没让他碰。 随着宾客越来越多,姜隐在其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赵六郎和莫无项。 如今姜隐对莫无项丝毫不敢轻视,哪怕他仍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即便他看向众人的眼神仍是谦卑至尘埃的样子,她也不会忘记那日在东禅时他的神情。 「慎王,燕夫人,茹夫人。」随着丝竹声响起,便见越盛携带两位侧夫人入了殿来,至上位入座。 「各位请坐。」赵盛手一挥,待众人入了座,他又端杯道,「本王喜得一女,心中万分欣喜,所以才邀各位共享,大家不必拘着,随兴便好。」 话音落下,底下便有人附和,姜隐举杯,酒液沾湿了唇瓣,在余佑安看来之时,她已经放下了酒杯。 赵盛瞧着十分开心,连饮了三杯,这才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拎着酒壶走了下来,与宾客交谈饮酒。 若是换着往日,姜隐最多只是对应付赵盛的不耐烦,而今多添了一份紧张,目光追随着赵盛移动着。 「姜少夫人,许久未见,你近来可好?」视线突然被人遮挡,随即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 姜隐忙收回视线,抬头见是茹夫人,立刻起身,在看到她伸来的酒杯时,又忙弯下腰身端起了酒盏。 「劳夫人挂心了,我近来很好,身子已愈,还要多谢夫人来探望我。」说罢,她举杯与茹夫人手中的酒盏轻轻一碰,随后小抿了一口。 抬眼,却见茹夫人已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她不由感嘆好酒量的同时,总觉得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落寞的神情。 倒也不难猜,同为赵盛的侧妃,好歹燕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儿,而这位茹夫人比燕夫人还早一年进门,至今无所出,也难怪她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难过了。 「姐姐与姜少夫人相熟,怎也不为妹妹引见。」她正望着茹夫人出神,忽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惊醒了各自神思的二人。 微微转头,便见燕夫人抱着孩子已到了跟前:「京都人人都说姜少夫人将侯府嫡子教养得极好,日后我还要向少夫人讨教,少夫人可不要藏私哦。」 茹夫人对燕夫人横插一脚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还顺手逗了逗她怀里的孩子,只是才一个多月的孩子,跟个木头差不了多少。 姜隐笑了笑,转而看向身侧,余佑安已不知去向,倒是宣哥儿,她晓得,方才赵盛下来与人喝酒时,就让余佑安命芳云带到殿外去了。 「对了,宣哥儿呢?」燕夫人同看向她的身侧,没见着孩子,忍不住问道,「都说那孩子聪慧,我还未见过呢,所以求了殿下,定要让你们今日带他同来。」 姜隐不由斟酌起此话来。 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稀世珍宝,她一个女眷,随便到侯府转一圈便能看到宣哥儿,何必兴师动众地特意传话。 所以,姜隐对她此话存疑。 「是啊,宣哥儿呢?」 第106章 鸿门夜宴 姜隐正思忖着如何应对燕夫人的纠缠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问询声,激得她嵴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急忙转身,险些碰翻案上酒盏,只见慎王赵盛一手端杯,一手执壶,笑看着自己,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庞晦暗不明,瞧得她心里直打鼓。 她屈膝行礼回话:「孩子坐不住,闹着到外头玩去了,还请殿下,两位夫人恕罪。」 燕夫人闻言,转头看向殿外:「哦,在外头,那不如叫他进来,往后咱们要多走动,先让两个孩子认认脸。」 姜隐袖中帕子已攥出褶皱,心中冷笑着。燕夫人的孩子小的人和物都分辨不出来,还认什么脸。 再说了,且不论两个孩子的身份,只赵盛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走动会多才怪。 「宣哥儿被我们宠坏了,顽劣得很,这时候正在兴头上,怕是不肯进来,待晚些,定带他向殿下和夫人请安。」姜隐笑道。 若他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也是,孩子都贪玩,咱们也不能拘着他,由着他去吧。」茹夫人笑眯眯地侧头说着,鬓间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殿下,您说是吗?」 赵盛的目光扫过茹夫人,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姜隐觉得茹夫人与赵盛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殿下,夫人。」余佑安走了回来,冲着赵盛抱拳作揖,言行间不动声色地将妻子护在了身后。 赵盛转过视线,上下打量了余佑安一眼,含笑道:「余侯怎舍下抛下娇妻独自在此,这我可得好好说说你了。」 余佑安笑了笑:「殿下教训的是,拙荆胆怯,又貌美,微臣确实不该放她独自在此。」 姜隐闻言,不由轻撞了撞他,惹得他含笑默默而视。 茹夫人满眼温情地看着两人的举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反倒是一旁的燕夫人,眼神冰冷,姜隐察觉,不由看去。 两人的视线刚刚撞上,外头突然传来疾呼声:「有刺客,来人,抓刺客。」 听着外头刀剑撞击的声音,姜隐还未回神,余佑安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殿去,她来不及细想,跟着追了出去。 外头乱作一团,侍卫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三五人成队,如火龙穿梭在庭院中,将假山怪石照得鬼影幢幢。 余佑安就站在殿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快步疾走的众人。 「宣哥儿呢,芳云呢。」姜隐沖了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忙问道。 余佑安皱眉,目光阴沉地巡视着四周:「没瞧见。但你放心,芳云有分寸的,你别急。」 「刺客呢?」赵盛负手踱步而来,绣着金丝祥云纹样的靴鞋碾过数片花瓣,站于余佑安身侧,「哪里来的刺客?」 一个侍卫上前单膝跪地,埋首道:「回殿下,方才有人从后院潜入,杀了两名护卫,还请殿下暂避此处,待属下等将人抓住,再来复命。」 赵盛不语,只是挥了挥手,那侍卫领命起身,又混入寻找刺客的队伍之中。 铠甲兵器在行进间撞击发出的声响,惊起了檐角上栖着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唤着,令姜隐心中越发不安。 「诸位请先入殿,他们查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请吧。」赵盛回身,看向后方站着的众人,笑道。 宾客附和着,随着赵盛准备入内。姜隐紧紧拽着余佑安,她根本没有心思再回到殿内。 余佑安蹙着眉头,当侍卫走散些,看到下方院角站着的何林时,眉头才稍稍舒展一些。 「姜少夫人,咱们进去吧。」燕夫人抱着孩子回身,看到姜隐还站于原地不动,说道。 一旁的茹夫人本已准备进去,闻言回头,见姜隐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于是反身至姜隐身侧握住了她的手臂。 姜隐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转头看向她,听得她一字一句道:「姜少夫人,不必担心,在殿下这里,自然会护你全家周全。」 茹夫人的眼神坚定,还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姜隐觉得她话中有话,但她此时的思绪乱得很,也不敢确定她是否当真另有深意。 「是啊,夫人说得在理,咱们先进去吧。」余佑安的手落在她的肩头重重一握,微微用力推着她往殿门口走去。 姜隐被他推着回到桌旁,一坐下,她便在桌下拽住他的手臂:「宣哥儿会不会被他抓走了。」 她说着,目光往赵盛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余佑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抽出手反握住她的:「你放心,何林仍在殿外,说明宣哥儿和芳云此时是安全的,至少,他们不在他手里。」 几人商议过,怕赵盛的人对宣哥儿动手,所以决定让宣哥儿在殿内露过脸后,就由芳云带着他到外头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芳云何林先护宣哥儿离开。 眼下芳云不在殿外院中,说明他们确实遇到了事儿,只是若何林还在,那宣哥儿眼下应该是安全的。 姜隐微微松了口气,抬眼看到不远处的莫无项正盯着她看,一对上她的目光,还冲着她笑了笑。 余佑安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神情凌厉了几分,提壶斟满了酒盏,一手端茶,一手握着她的手:「走,去会会这个莫无项。」 莫无项与张六郎站于一处,也不知在谈论什么。 「六郎、莫二郎。」余佑安牵着姜隐的走行至二人跟前打着招呼,两人转过身来,与之寒暄。 「二郎还住在六郎府上?」姜隐看着莫无项,插进话来。 张六郎看了姜隐一眼,复又看向莫无项,只听他答道:「是啊,幸得六郎心善收留,不然我还不知在何处餐风饮露呢。」 莫无项答得淡然,但看向姜隐的眼神却凌厉得很。 姜隐掩唇轻笑了一声:「二郎说笑了,以二郎之能,何处去不得,想来不久之后,二郎定有大作为。」 余佑安听着她的话,亦是看着莫无项浅笑。 实在是这夫妻二人的行径令人觉得怪异,张六郎不由皱起了眉头:「姜少夫人也与二郎相熟。」 姜隐看向他,笑道:「那日我与侯爷去东禅寺赏景,偶遇二郎,二郎学识渊博,所学甚广,与他一番交谈,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她说得意有所指,只是作为唯一一个不知详情的人,张六郎听得一头雾水,越发觉得三人之间的气氛怪异。 「不知二郎对今日之事,有何高见?」余佑安抬了抬手,问道。 第107章 他看上的人 殿内鎏金纱幔轻轻摇曳,身旁人来人往,笑语不断,而四人偏安一隅,像是处于不同的世界,对鼎沸人声仿若未闻。 「侯爷折煞在下了。」莫无项执礼的手势分毫不差,唇角的笑意更像是刻意展现的弧度。「我一介书生,一无功名,二无远见,这等大事,我怎敢妄言。」 余佑安看着他,这位莫家二郎面上谦恭,但骨子里的傲气却未掩分毫,眼见着是在他们跟前装都不愿装了。 张六郎看着莫无项,眼神暗了暗,眼下的二郎与平日之人相差甚远,或许他还有许多自己所不知的秘密。 「本侯只听那日夫人转述二郎之言,可见是深谋远虑,胸有韬略之人,你若不想说,本侯自不会逼问,你也不必太过谦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 说罢,余佑安抬了抬手中的酒盏:「本侯敬二郎一杯,想来很快便能与二郎同堂谋事,共为陛下效力。」 姜隐勾着唇角浅笑,目光扫过一旁的张六郎,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长嘆了口气。 方才余佑安说要来会会莫无项,她以为是想从莫无项口中打听些什么,只是眼下看来,怕是还有另一层用意。 「那便借侯爷吉言了。」莫无项不卑不亢,转身端起自己的酒盏,与余佑安饮了一杯酒。 「殿下,我来迟了。」 殿门外传来一道高亮的声音,不用看,姜隐也能听出来是谁,除了萧自闲,她所认识的人中,怕是也寻不出第二个敢与慎王用这种腔调说话的人了。 姜隐曾私底下问过余佑安,萧自闲年纪轻轻便是三品的刑部侍郎,确实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可他这个三品官员却敢与慎王唱反调,敢当着陛下的面驳林相的话。 这怎么看,他萧自闲有些有恃无恐了,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在得罪这些权贵之后,又从他们手中安然脱身的。 当时余佑安怎么说来着,他说萧自闲此人看着像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但他手里攥着一大把官员的秘辛,按他的说辞,只怕慎王都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姜隐寻思,或者旁人就是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所矇骗,才会在不知不觉中漏了把柄给他。 此时萧自闲已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殿来,似乎还牵着一个人,待经过姜隐跟前时,她的心一紧,突突跳了起来。 芳云为何会被萧自闲拖着进了殿来?她怀中空空,宣哥儿呢? 心里想着,她便要冲上去,却被余佑安一把拽住,而后十指相扣,牵着她的手慢慢跟了上去。 「我哪回约你,你能按时赴约啊,我也习惯了。」慎王笑着,而后侧头看了一眼,问道,「难得你今日竟带了姑娘同来,只是,我瞧着她有些眼熟。」 此时,姜隐已到了萧自闲的身侧,也冷静了下来,萧自闲是友非敌,所以他带着芳云进来,定有用意。 「萧侍郎是何时瞧中我家人的,我竟毫不知情,着实不该。」姜隐深吸了口气,开口笑道。 芳云看着姜隐,欲言又止,但神情镇定,也让姜隐安心下来。 「对对对,这不是姜少夫人身边的人吗?」赵盛恍然大悟,看着萧自闲打趣道,「这便是你不该了,你既瞧中了人家姑娘,想要人,如何能跳过姜少夫人呢。」 萧自闲闻言冷笑一声,摆摆手道:「倒并非我瞧中了这丫头,而是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东西。」 姜隐险些惊掉了下巴,皱眉看向余佑安,她实在猜不透萧自闲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怀疑他与余佑安到底是不是一路的。 赵盛像是也没料到萧自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余佑安冲着姜隐微微点头,示意她少安毋躁,但她怎能不急呢。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不知我的人偷了萧侍郎什么东西?又是如何偷的?」 芳云与萧自闲素日根本没有交集,那么这偷东西一说,怕是藉口而已。 萧自闲转头看向姜隐:「我方才进府之时,这丫头迎面与我撞上,初时我未曾发现,后来察觉自己玉佩不见了,还当是被撞掉了,回去寻时,正好看到在她手中。」 此话一出,众人都闹笑起来,有人难得见萧自闲出糗,便笑眯眯地上前打趣道:「萧侍郎,这明明是人家姑娘捡到了你的玉佩,你怎好冤枉人家偷窃呢。」 「你啊你啊,不止来得晚了,我看你是已经醉了。今日闹出这样的笑话,可怨不得旁人。」赵盛也笑着摇摇头,但眼底却并无笑意,甚至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在几人之间游移。 萧自闲此时装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看向芳云:「当真是如此?」 芳云抿了抿唇,脸上竟是露出为难之色:「这,其实这玉佩并非萧侍郎遗失,也不是奴婢所拾。」 说着,她转头看向余佑安和姜隐,为难道:「侯爷,少夫人,这玉佩是萧侍郎与奴婢撞上之时,宣哥儿顺手摘下的,奴婢亦是在萧侍郎走后才发现。」 萧自闲啊了一声,转头看向余佑安:「原来是你家那位做的好事,那你可怪不得我冤枉人。对了,这是罪魁祸首呢。」 说话间,萧自闲看向芳云。 只见芳云指了指殿门外:「宣哥儿在外头,燕夫人代为看管着。」 姜隐心中一惊,此时才察觉燕夫人不知何时离了殿,上座的确只有赵盛与茹夫人。 「哎呀,那可是失礼了。」姜隐匆匆忙忙说着,向着上座的两人行了一礼,「妾身去看看。」 说罢话,也不待赵盛出声,姜隐转身便往殿外走。 外头乌云掩了明日,姜隐一踏出殿门,便看到下方假山旁站着的两道身影,她提裙奔了过去,确实是燕夫人,以及抱着宣哥儿的何林。 「夫人。」姜隐冲着燕夫人行了一礼,随后去看埋首趴在何林肩头的宣哥儿,看样子好像是睡着了。 何林压着声音说了句:「睡着了。」 姜隐转过身,挡在何林与燕夫人之间,笑道:「多谢夫人替我照看宣哥儿了。」 燕夫人摆摆手:「哪里的话,我过来之时宣哥儿便已经瞧着了,不过我瞧他眉眼,小小的年轻已经能看出往后的俊俏,姜少夫人好福气啊。」 正说着,余佑安和芳云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燕夫人,本侯与夫人要回去了,今日多谢夫人了。」余佑安冲着燕夫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拉着姜隐的手欲往外走。 谁知姜隐挣开了他的手,从何林怀中将宣哥儿抱了过来,但一上手,便察觉了异样。 第108章 偷梁换柱 北风裹夹着寒意打着圈儿扑在姜隐脸庞上,明明冷得像被刀割一般,她却浑身惊得起了一身冷汗。 怀中小儿人的分量明显不对,宣哥儿还要再重些,这孩子她一把便抱过来时,不如平日抱宣哥儿,还得再掂一下,才能寻得到舒适的抱姿。 埋首细看,这身上的衣裳纹样也不同,只是当下月色不明,烛火不亮,所以方才未曾看出差异。 她抬眼,看到何林眸色一垂,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余佑安上前扶着她的后腰,掌心的力量慢慢传至她的腰间,她应了一声,抱着「宣哥儿」同燕夫人再次致谢后,由余佑安拥着走向侯府大门口。 余佑安上了马车,接过姜隐怀中的孩子,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入了马车内,姜隐在芳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扒余佑安怀中的孩子。此时那孩子已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姜隐。 虽说这孩子确与宣哥儿有几分相似,但她怎可能认不出来,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宣哥儿。 她抬头看向余佑安,皱眉了秀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佑安摇摇头:「我虽不知详情,但定是萧自闲的手笔,你放心,宣哥儿一定是安全的,先回去再说。」 马车疾驰在青石板街上,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回到了侯府,余佑安抱着孩子下了马车,一手牵着姜隐径直回到了松涛苑。 一进院门,翠儿便迎了上来,张口欲言,但在看到余佑安怀里的孩子时,又错愕地抿紧了唇瓣,默默地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屋内。 「翠儿,你且先带这个孩子下去歇息吧。」姜隐虽一心记挂着宣哥儿,但这个莫名出现的孩子还是要妥善安置。 翠儿上前接过孩子,看着余佑安和姜隐道:「侯爷,少夫人,宣哥儿已经睡下了。」 姜隐将将要坐下,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什么,宣哥儿在家?」 翠儿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喃喃道:「不是侯爷命人将宣哥儿先送回来的吗?」 闻言,姜隐看向余佑安,两人目光一对上,便知定是萧自闲派人将宣哥儿送回来的。 此时,芳云上前一步道:「是萧侍郎,他在院子里撞上奴婢时,说让奴婢将宣哥儿交给他的人,要先将宣哥儿送回侯府。」 芳云也是此时才知,原来侯爷少夫人并不知道这事,她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姜隐扫了芳云一眼,眼含疑虑。芳云为何这般信任萧自闲,难道她也晓得萧自闲与余佑安的关系,还或是余佑安曾与她说过什么。 她转而看向余佑安:「芳云晓得萧自闲的身份。」 萧自闲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隐想问,却听得他继续说道:「此事详细经过,需问他才清楚了。」 姜隐也知眼下并不是追问的最好时机,于是点了点头,先随着翠儿云看了宣哥儿。 看到锦被内正呼呼大睡的小人儿,姜隐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了,摸了摸他跟粉团似的小脸,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后,姜隐这才回到自己屋内。 夫妻二人在慎王府就没吃什么,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思忖着晚上发生的事。 如今二人都知道这调包孩子的事是萧自闲做的手脚,但他为何要如何行事,他们却猜不透,更不知道这个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的孩子到底是谁。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何林突然过来,随行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大氅,戴着兜帽的人,待来人将帽子取下,露出了萧自闲那张让人牙痒痒的脸。 他解下大氅,在一旁的玫瑰椅中坐了下来,接过芳云送上的茶盏,一口气连喝了好几口,才长吐了一口气 「萧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余佑安侧身看着他问。 姜隐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看着萧自闲放下茶盏,目光突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余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她,清了清嗓子:「无妨,她都知晓。」 萧自闲应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今早,我收到建州传来的消息,有人将萧将军夫人产子之事告诉了京中的人。」 余佑安眸色一暗,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说,慎王知道了?」 「我不确定。」萧自闲摇摇头,「但他今日设宴很奇怪,他为自己孩子设宴没错,但所邀请的都是有孩子的夫妇,且孩子的年纪都与宣哥儿相似。」 余佑安嘆了口气,徐徐点了点头:「确实,那日送请柬的人特意叮嘱让带上孩子,我便怀疑他是否知道了什么,如此看来,他们就是冲着宣哥儿来的。」 萧自闲眸子一垂,而后又扫了眼姜隐,这才看向余佑安:「宣哥儿与你长得毫无相似之处,我也担心慎王瞧出什么端倪,所以寻了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带了过去。」 眼下,姜隐也明白萧自闲在慎王府时闹的那一出是为了什么,如此便能吸引慎王和众人的注意力,也方便外头的人实施偷梁换柱的事儿。 只是慎王也是个心思缜实的,燕夫人应该就是他派出去的,只是燕夫人能看出来多少,便不得而知了。 她沉默片刻,抬头道:「可是,就算今次他们没有发现异样,只要没找到这个孩子,他们就不会停止,但宣哥儿不可能一直待在府里不出门啊。」 就算今夜搪塞过去了,那日后怎么办,就如太夫人所言,总不能千日防贼吧。 两个男人都被她问得沉默下来,眼下他们就像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 姜隐咬唇想着,目光在两个陷入沉思的男人之间游移:「要不然,让宣哥儿的母亲出来证明他的身份吧。」 两人抬头,目光皆落在她的脸上,而后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这个主意好,还是不好,但不得不说,姜隐的这句话,倒是让两人有了思路。 他们,要让宣哥儿的「生母」走到明面上来,只是这个生母是谁,却得好好谋划谋划。 萧自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何林的引路下,从偏门离开了侯府。 而他一离开,姜隐便忍不住拽着他的袖子问:「你是因为侯府昔日受过定国公的恩惠,那萧自闲呢,难道他也受过定国公的恩惠,才知晓宣哥儿的身份,为了宣哥儿如此上心?」 余佑安拉着她的手走到床畔,拥着她坐了下来:「不错。定国公长子名唤萧自楠,而他名萧自闲。」 姜隐眉头一皱:「定国公只有一子,这萧自闲总不会是定国公的外生子吧?」 他摇摇头:「萧自闲原不叫这个名,他家住云州,定国公祖上亦出自云州,说起来,萧自闲祖上与定国公祖上还同出一族,算得上是远亲。」 第109章 兄弟之情 原来,萧自闲一家是云州萧家旁支的旁支,家中父兄一无功名,二无经商头脑,因此家里穷得叮噹响。那年他父亲帮人做工翻修屋子时摔了下来,断了腿。 他们家中无余钱,萧父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但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此时,定国公带萧自楠回云州祭祖。 一天晚上,穷得吃不饱饭的萧自闲夜里悄悄摸到宗祠里偷吃的,正好被偷跑回去找东西的萧自楠撞上。 萧自楠不拘小节,看着比自己略小几岁,饿得像柴火棍似的萧自闲,就将供在祠堂里的吃的都拿给了萧自闲,还跟着他回了萧家。 看到家徒四壁,又卧病在床的萧父,萧自楠掏尽了身上所有的碎银子。靠着萧自楠给的钱,萧父终于用上了药,身子也一日日好转。 之后,萧自楠在回京离开前,特意去寻萧自闲,给了他银钱和信物,说日后他要是到了京都,可去定国府找他。 后来萧自闲上京赴考,但不凑巧的是,那时萧自楠驻守边陲,两人后来好不容易才见上了一面,得知萧自闲改了这个名字,萧自楠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多了个弟弟。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那次见面后,二人的境遇竟发出了惊天变化。 「当年,为萧自楠传递消息给我的,正是萧自闲。」余佑安握着她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隐眉梢微挑:「他顶着这个与萧自楠似为相名的名字,陛下就没对此起疑心?」 余佑安长吁了口气:「他是在云州萧自楠离开之后就改的名,又是以此名考取的功名,且在他的籍贯上,与定国公府并无干系,再者……」 他停下话来,抿了抿唇,嘴角浮起讥诮:「陛下当时对定国公虽存疑,但也没想过要他性命,只是朝中官员心思各异,有些事传到下方,就变得不同了。」 「所以,」他侧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有些事,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是有些人揪着此事不放,要不然,萧自楠也不必颠沛流离了。」 姜隐未曾站在高处,自然也不知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也自问揣摩不透。 只是这一晚她接收到的消息,还是让她震惊不已,甚至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守护好这个秘密。 萧自闲走的时候,将那个孩子带走了。 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后,发现他是个哑巴,人贩子就又把他扔了,幸亏遇上了萧自闲收留了他。他看着与宣哥儿差不多大,但实际上却大上了一岁。 慎王那里他们也不知有没有掩饰过去,赵盛不动声色,他们也不敢轻易试探。 倒是年末考绩之时,余佑安略使了些手段,让姜海从从五品鸿胪寺右少卿升至了正四品鸿胪寺卿,让姜海高兴的无以言表。 他晓得是余佑安在其中出了力,于是这一日特意派了邱成送来请柬,请余佑安一家三口至姜家赴家宴。 姜隐与余佑安一合计,决定带了宣哥儿一道去。 姜海与王虎身后之人若当真是慎王,他们越是将宣哥儿藏着掩着,只会惹来他们怀疑,再说了,经了上次之事,姜海应该不会让宣哥儿再在姜府出事了。 马车在姜府大门口停下,二人刚刚带着宣哥儿下了马车,便看到姜海携了柳氏迎到了大门口,再浓的笑意都掩不住他的野心。 「侯爷,隐丫头,你们来了,快请进。」姜海笑呵呵地说着,身后的柳氏虽也满是笑容,但还是被姜隐看到了她一丝不甘。 宣哥儿扭着身子,从余佑安怀里下来,姜隐便让芳云带着他,自己随余佑安进了府门。 进了大门,转过影壁,便看到秦度和抱着玉哥儿的姜雪站在正厅门口候着,一见二人带头进来,秦度已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侯爷,大姐姐。」秦度抱拳作揖,一副讨好的模样。再看姜雪跟在他身后,笑容有些僵硬。 姜海看了秦度一眼,神情不悦,但在转头看向余佑安时,又满是笑容:「时辰还早,不如侯爷同我去书房坐坐。」 余佑安看了姜隐一眼,点点头,随着姜海去了书房,而秦度则根本没理睬姜雪,自顾自地跟了上去。 「隐丫头,你去母亲那里坐坐吧,母亲新近得了几块好料子,给宣哥儿做衣裳正好。」柳氏挽手姜隐的手臂,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要引着她往后院走。 柳氏难得主动拿出东西来,姜隐哪有不收的道理:「那我替宣哥儿多谢母亲了。」说着,看向姜雪,「二妹妹一道儿去吧。」 一行人到了柳氏的院子,姜隐与柳氏同坐在罗汉床上,姜雪抱着玉哥儿坐在下方,宣哥儿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看着新鲜玩意儿。 柳氏这回的确拿出了几块好料子,姜隐看到姜雪巴巴看着布料的眼神,径直让翠儿将布匹搬去了马车。 姜雪看着翠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委屈地看向柳氏:「母亲还是这么偏心,以前好东西都得大姐姐挑剩下了再给我,要不是姐姐让着我,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您的女儿了。」 听了这话,姜隐端茶杯喝水的动作一滞,抬眼看了看姜雪,而她此时只盯着柳氏,未曾察觉。 诚然,以前有什么东西柳氏的确会让姜隐先挑,只是但凡她挑到好的,姜雪就会在一旁委屈巴巴地说东西如何如何的好,她如何如何地羡慕姜隐。 而最终,姜隐会为了让胞妹开心,主动让出自己喜欢的东西,谁让姜海和柳氏老是同她说,她是姐姐,要让着妹妹这样的话。 只是如今,她再听到姜雪这样的话,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了。 她小口地抿着茶水,只是喝惯了侯府的茶后,总觉得姜府的茶少了些味道。 柳氏听了姜雪的话,余光偷偷地打量了姜隐一眼,发现她像是没听见似的,于是无奈地看向姜雪。 「你这话说得可没良心了,前两日我不是送了几匹给你吗,还有你那日也说了,你大姐姐也送了匹好料子给玉哥儿,你还想要多少。」 姜雪被柳氏说得越发觉得委屈了,红着眼眶垂下头来,看着怀里流着口水看着宣哥儿转悠的玉哥儿,越发觉得伤心起来。 柳氏见她这模样,心里无端涌起烦躁之感:「你都是当娘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做出这副眼皮子浅的样子。」 姜雪闻言,霍起抬头看向柳氏,眼中满是震惊:「母亲你……」 第110章 求情 姜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一旁的母女二人。 彼时翠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手炉,上前将之塞到了姜隐手里,压着声音道:「侯爷吩咐的,少夫人不要着凉。」 姜隐捧着鎏金手炉哭笑不得:「我又不去外头,这屋里燃着炭盆,那里就会冻着我了。」 她嘴上如是说着,但心里却欢喜得很,这个男人怎能不让她喜欢得不要不要的,太会来事儿了。 柳氏与姜雪自然听到了主僕二人的对话,柳氏一把年纪了,自认为什么的男女没见过,大抵都是初时浓情蜜意,到了后来也都淡了,也就看开了。 但姜雪却不同,她听得余侯这般惦记姜隐,心中越发觉得委屈、不甘、嫉妒,甚至愤怒,凭什么自己千挑万选的夫婿不如她的。 她霍地站了起来,将呆呆的玉哥儿放在椅子上,上前两步,「唰」地撩起织金袖口:「母亲你看,我如何这样,不委屈吗?」 姜隐扭头看去,只见姜雪似羊脂玉似的腕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样淤瘦小,新旧叠交在一处。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不必问,姜隐也晓得,这定是秦度打的,且还是只打了一次。 「这是……」柳氏倒抽了口凉气,翡翠耳坠在苍白的脸颊边乱晃,但话还没说全,就被姜隐打断。 「呀,妹妹这是怎么了?」姜隐以帕掩唇发出一声惊呼,抬手间,一旁的茶盏应声翻倒,碧色茶汤漫过绣金桌围,涸出狰狞的水痕。 丫鬟立刻上前收拾,而姜雪原本想一鼓作气将事说出来的,被这么一打岔,突然像泄了气一般。 柳氏怔怔看着姜雪,一颗心像是被人绞住了一般。 这几个月里,她确实听姜雪提过几次秦度行事粗暴,动辄打骂,却不如这次亲眼看到青青紫紫的瘀痕时来的震惊。 但这个夫婿是她自己挑的,她知道了又如何,又能找何人相助。 「你,姑爷又打你了?」柳氏沉默片刻,将话接了下去。 姜雪被她一问,眼眶突然红了。 姜隐看着母女二人,眉梢微挑:「当真是二妹夫打的?」说罢,她长嘆了口气,「原先瞧二妹夫是个温暖体贴的,还想着怪不得二妹妹认定了他,没想到……」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沉默下来,只有宣哥儿撒腿跑到了姜隐身边,一头扑进了她怀里:「母亲,抱抱。」 姜隐看着宣哥儿笑了,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放在膝头,握着他的小手轻声说着话:「宣哥儿可饿了?母亲让芳云姑姑准备了云锦糕哦。」 姜隐像是将心思都放在了宣哥儿身上,这令姜雪不好再接着话头说下去,只能尴尬地看向柳氏。 柳氏瞟了她一眼,转而笑眯眯地看着在姜隐膝头的孩子:「宣哥儿,渴吗?」 然宣哥儿只是扫了柳氏一眼,没答话,只是转回头搂着姜隐的脖子呵呵地笑着。 姜隐与宣哥儿都没理睬柳氏,只是顾自说笑,末了宣哥儿又说饿了,姜隐才让芳云带他去一旁吃东西。 「大姐姐的宣哥儿穿金戴玉,丫鬟小厮围着团团转,可我家玉哥儿婆婆不喜,爹爹不疼,只能跟着我受苦。」 宣哥儿刚刚离开,姜雪便抹着眼泪说了起来。姜隐暼了她一眼,没接话。 姜雪见她不接话,上前走到她跟前:「大姐姐,您帮我求求侯爷,请侯爷替夫君美言几句,若夫君升了官,定然会感念姜家的恩情,自然也不敢再亏待我。」 姜隐倒是没见过她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她夫君打她,她不求助于自己的双亲,不求助于婆母,竟是到她跟前来说这些,她也不想想,这是谁造成的局面。 在她嫁秦度这事上,连着柳氏都曾劝过她,是她自己不听,执意要嫁的。 「二妹妹,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姜隐看着她摇摇头,正色道,「父亲升官一事,侯爷之所以能说上话,一来他是长辈,侯爷去说情,旁人自要卖些情面给他。」 「其二,鸿胪寺卿之位正好出缺,所以父亲才能升任,但如二妹夫这般,一无建树,二来入仕时间又短,其三也没什么好的差事,你让侯爷怎么去说情?」 姜隐说着,忍不住瞟了她一眼:「只怕到时去说了,不但没捞到好处,反而还拖累了余姜两家。」 柳氏一听恐怕会拖累姜家,也顾不得自己的女儿了,毕竟只有姜家屹立不倒,才能相助姜雪,若是姜家出了什么事,只怕秦度第一个就把姜雪休弃了。 「可是……」 「够了。」姜雪刚刚开口,柳氏就打断了她的话,还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大姐姐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雪丫头,秦姑爷的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左右他还年轻着呢。」 「可是,母亲,」姜雪转过身来看着柳氏,「我们明明可以帮他,却不出手相助,他定会觉得姜家帮不了他,因此记恨上我的。」 闻言,姜隐侧过身来,看着她反问:「难道说,二妹夫当初是觉得我们姜家能在官途上予他有所助益,才娶得二妹妹吗?」 「那时他可是指天发誓,会对你好的,你也是非他不嫁。怎么,这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呢,就物是人非了?」 姜隐一连串的话,问得姜雪哑口无言,连柳氏也忍不住瞪了她几眼,怪她沉不住气。 虽说鸿胪寺卿没有多大的实职,但好歹是个正四品的官,指不定日后能拉秦度一把,她又何必急于一时。 姜雪咬着下唇,定定地看着姜隐,一副还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二妹夫若待你不好,你便该问问他,可还记得昔日自己的誓言。」姜隐板着脸说着,一副要动怒的模样。 柳氏见状,忙起身将姜雪拉回到一旁,按着她坐下,又将玉哥儿塞进了她怀里:「你一个做母亲的,不顾着自己的孩子,老想那些与你无干的事做什么。」 此时玉哥儿突然啼哭起来,声嘶力竭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姜雪纵使再不甘心,也只好停下哄孩子。 姜隐一脸不悦的模样,直到吃饭的时候还没减退,余佑安一看她的神情不对,便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柳氏顿时急了,忙插话道:「没什么,只是她们两姐妹又闹别扭了,她们打小就吵吵闹闹的,很快便好,两姐妹就爱这么胡闹。」 姜隐的目光落在柳氏脸上,看着她沖自己挤眉弄眼,笑了:「是啊,两姐妹的吵闹罢了,无论二妹妹再怎样,她终归是我的妹妹,我不会恼她,只是……」 她说着,又转过头来看向秦度:「有句话我要问问二妹夫。」 秦度不解,却还是笑着说道:「大姐姐有什么话,尽管问。」 她冷冷一笑,拍桌起身:「我要问问二妹夫,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如今为何打我的二妹妹,她为你不管名声生下了玉哥儿,你又是如何待她的?」 第111章 拱火 屋内悄无声息,反倒是屋外呼呼的北风拍打着窗棂门扉,发出响动。 秦度脸色铁青,姜雪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柳氏攥着绢帕的手沁出冷汗,姜海恨恨地剜着女婿,唯有余佑安气定神闲地转着青瓷酒杯。 至于姜隐,反正有余佑安帮她撑腰,就算今日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她也不怕。 「怎么,二妹夫的舌根让猫叼了?」姜隐冷冷地打量着他,「我如今倒想知道,二妹夫为何要娶二妹妹,当真是敬她爱她?还或是觉得她是姜家嫡女,娶了她可依仗姜家?」 姜雪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秦度,看到他的脸色,她越发心惊肉跳,手绞着裙子偏想起身阻止姜隐再说下去。 然她将将起身,却被姜隐抬手制止。 「你也不必急于帮他说话,你身上的伤我们亲眼是所见的,他还能如何辩驳。再者,还有你婆母,她三番四次刁难磋磨你,你当真以为秦家认你这个媳妇?」 姜雪紧紧握住了双拳,只因姜隐说的这些话,恐怕她回到秦府,免不得又要挨一顿打,她不敢再回去了。 st?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秦度一直默不作声,姜隐越说越来劲了:「自己有几分能力该心中清楚,这边打二妹妹,那边想升官又让二妹妹求到我这里来,怎么,你的差事还得靠姜家和侯府来帮吗?」 秦度双眼如冒火光,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扫过一旁的余佑安时,只能生生咽下喉头的酸涩。 眼下,还不是同他们翻脸的时候,他没有能依靠的靠山,侯府和姜府还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大姐姐教训的是。可我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人伦道义还是懂得的,夫人自嫁过门后,我虽用心相待,但她与我母亲总是不能和睦相处。」 「大姐姐上无婆母,自然不明白这个戏处,夫人在娘家时娇惯,可成了亲的人又怎能任性行事,我也想与她相敬如宾,可是呢……」 秦度说着,伸手撩了起了袖子,小臀赫然印着三道胭脂色的抓痕,那模样一看就是被指甲挠的。 姜隐只看了一眼,秦度便将袖子放下了,长嘆了口气:「至于差事,我早前在此便说过,会靠自己之能行事。」说着,他转头看向姜雪,「你如今又提,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姜雪张口欲言,但唇瓣嗡动,末了什么都没说。 姜隐冷笑了一声,方才他手臂上的伤痕她怎么瞧都不像是打架打出来的,倒更像是鱼水之欢时留下的痕迹。 她看向余佑安,他目光柔和地回望着她,桌下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 「哦,如何说来,还是二妹妹的不是?」姜隐抬眼看向秦度,眼神中满是讥讽,「当初三书六礼求娶姜家嫡女时说「琴瑟各鸣」,如今倒成了「娇惯任性」?」 她说着,看向姜雪:「二妹妹当初可曾料到这样的结局?」 秦度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而一旁的柳氏见姜海的神情越发难看,更加急了,忙起身打哈哈:「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吃完饭再说。」 说着,又看向姜隐道:「你也别恼,他们小夫妻的事儿,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去,咱们外人也不好插手。」 姜隐撇了撇嘴:「母亲以为我想插手?要不是方才二妹妹那般说,要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我又何苦招人嫌。」 余佑安适时出声,举筷替她夹菜:「夫人莫恼,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夫妻之事旁人确实不好插手。」 说着,又看向秦度:「二妹夫也该体谅,内子最见不得姊妹受委屈。」说着,他端起酒盏,琥珀酒液晃出冷光,映着秦度不甘的模样。 秦度心中咬牙切齿,但还是端杯回敬,而余佑安早已抿了一口酒,又将心思放在了姜隐身上。 「你多吃些菜,晚些宣哥儿找你玩,你可就没时间吃了。」他边夹菜边说着。 一搬出宣哥儿,姜隐就没有心思对付旁的事,又问起宣哥儿吃什么了,去哪里玩了。 吃罢饭,二人也没多逗留,带着宣哥儿就走,至于秦度和姜雪会不会在他们离开后闹起来,姜隐才不管。 「你又淘气了。」坐在马车内,看着一脸高兴的姜隐,余佑安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姜隐噘嘴得意地看着他:「凭什么他们三天两头地给我添堵,我若不回敬一下,也显得我太好欺负了。」 说着,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说,秦度回去后,会闹成什么模样?」 余佑安摇了摇头:「那就不知了,他们这样的,着实不好猜,不过想知道也不难,派人盯着就是了。」 其实姜隐在当着秦度的面说那些话时,便已经猜到了姜雪回去后的遭遇,后来余佑安的人也果然打听到,两人一回府,秦度便将姜雪拖进房内毒打了一顿。 毕竟秦度在姜家被姜隐一个女子说得颜面无存,这气自然要撒在姜家人身上。 至于姜雪被打得有多惨,姜隐毫不关心,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她甚至还特意让人送去了两盒玉容膏,听得余佑安笑了好半晌。 接下来的日子姜隐忙着应付各家的宴席,一直到除夕之夜,陛下办了宫宴,姜隐也受邀参加。 姜隐随着余佑安踏进了宫门。今次入宫,她还对上回的事心有余悸,寻思着这一回定要与他形影不离才是。 只可惜才进了宫,二人便要分别,依着规矩,姜隐需先去太后和皇后处请安。 姜隐忐忑地跟着宫婢进了太后的殿宇,今次皇后不在,只有太后与一个年老的嬷嬷在殿内陪着,见到她进来,笑呵呵地沖她招了招手。 「妾身见过太后,愿太后身体健康,万寿无疆。」姜隐上前行礼,而后站于下方看着太后。 「快,春华,给她搬把椅子。」太后同身旁的老妪说着,复又转回头来说道,「得亏你来得早,还能陪我说会儿话。」 姜隐笑了笑,待宦官搬来椅子,这才谢过后入了座。 宫婢送上茶点,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姜隐身上,瞧得她坐立难安。 她的本意是向太后请安后便走,如今被拖住,也不知是否是余佑安那边又遇上什么事了。 「你与余侯成亲也有一载了,打算何时要个孩子啊?」太后一开口,便如柳氏一样,又是催着她生孩子。 看来,催生这种事,当真是从古至今都逃脱不了。 她想了想,正要开口,又听得太后说道:「如今侯府只有宣哥儿一个孩子,说起来,今日你们带他来了吗?听皇后说,那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姜隐挑眉,她没想到宣哥儿的名声这么大,居然连宫里头都传到了,还或是说,这消息是有人另有目的,特意传进来的。 第112章 长公主驾到 烛火摇曳,映衬着上座的太后的脸晦暗不明,鬓边九尾凤钗垂下的金珠串轻轻晃动着,反射出金光。 姜隐抿唇笑了笑:「那孩子贪玩,前两日受了风寒,所以今日未带来。」 「原来如此。」太后应了一声,松下身子缓缓靠入椅中,失望地长嘆了口气,「还以为能有个小娃娃陪我玩玩儿,这宫里已是许久没有孩子了。」 太后的寂寥显而易见,只是她身份尊贵,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註定是很难得到了。 「慎王殿下如今有了小郡主,再过些时日便能带进宫来承欢膝下了。」姜隐想到燕夫人的女儿,不过那孩子还小,要长到能跑能跳,还得好些时日。 但是,据她所知,慎王早就有孩子了,且不止慎王,瑾王也有一子一女,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妾身听闻慎王殿下还有一子,冰雪聪明,很是招人喜欢呢」 姜隐看太后神色淡淡,想来恐怕是他们也很少带孩子进宫来看她吧。 「他们啊,与我不亲喽,哪里还记得带孩子来瞧我。」太后悻悻地说着,一旁的老妪眼神一闪,偷偷打量了姜隐一眼,往太后身旁挪了挪,清了清嗓子。 姜隐虽然看到了两人的言行,却还是笑语盈盈地坐着,装着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 看来,慎王他们也很少来探望太后吧。毕竟这祖孙并无血缘之亲,也是正常。 「太后,往后请安国夫人多带嫡子进宫来便是了,您不必伤感。」老妪弯下腰身,陪笑地说着。 太后听了这话,连连点头:「不错,你这话说得不错。」说着,看向姜隐,「你得空了,就带孩子进宫来看看我,想当初,安哥儿他母......」 太后的话正说到紧要关头,从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宫婢:「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来了。」 姜隐心一提,她觉得自己与皇后犯沖,一遇到皇后准没好事。 只是自己惧怕皇后,是因为她位高权重,可太后身边很人,为何也对皇后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心里忐忑,随之起身,余光扫过太后,见太后神情不悦,暗道难道这婆媳二人不对付? 皇后一身明艷锦袍,发间的金凤钗衔着明珠,随着她行进间摇晃着,在满殿的烛火之中,晃出夺目的光彩。 殿内众人纷纷向皇后行礼,皇后又向太后行礼,等她坐下来时,像是才发现姜隐,笑道:「安国夫人也在啊,对了,今日可带了宣哥儿同来?」 眼见着她们一个两个纷纷关心宣哥儿,姜隐感觉后颈渗出了薄汗。原本这些日子就因为慎王可能对宣哥儿起疑而担心不已,如今又听得连皇后都开始对宣哥儿上了心,这叫她如何安心。 皇后与慎王是亲母子,慎王知道的事儿,皇后定然也知道,所以皇后这是要帮着慎王试探他们? 于是,姜隐便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皇后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自打皇后来了之后,太后的神情变了,也没什么话了,几人只能干巴巴地说着些场面话,姜隐便起身寻了个藉口离开,去寻余佑安。 宫婢带着姜隐兜兜转转到了明德殿,喧闹声透过三重朱门传出来。 她在人声鼎沸中踏进了殿门,目光巡视后,看到了余佑安的身影,笑笑走了过去。 余佑安也看到了她,与身前交谈的人言语了一句,便上前相迎。 「如何,可有遇上麻烦?」他牵着姜隐的手,压着声问道。 姜隐摇摇头:「没有。」她看了眼四周的人,轻声道,「不过,太后和皇后都问起了宣哥儿,你说她们是不是都起疑了?」 余佑安眸色一沉,略一沉吟:「太后那边我不确定,但皇后想来已经起疑了,接下来定会想法子再试探。」 一听这话,姜隐又担心起来,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慎王,恨不得立刻拖着余佑安出宫去。 未多后,陛下就带着太后和皇后到了明德殿,接受朝臣的跪拜后,众人纷纷入座。 丝竹声响起,陛下看着下方女子翩翩起舞,时而与太后、皇后互相敬酒,时而看着下方女子出神。 姜隐看着陛下,他头发花白,眼神却仍犀利,这样的男主又岂是庄二姑娘能拿捏的,可庄家正忙着准备年后入宫之事呢 她挪开视线,一脸无趣地看着场中如蝶轻旋的女子们,身旁的余佑安替她布菜倒茶,偶尔与邻桌共饮一杯。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齐阳长公主到。」 姜隐知道这位长公主,她与当今陛下同母所出,但两人年纪却是差了十几岁,所以当姜隐看到明媚如春光的齐阳长公主进来时,丝毫不觉得惊讶。 而这位长公主也十分神秘,姜隐也只是听过她,却不知她住在何处,嫁予了何人,亦是头一回亲眼所见。 满殿寂静,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齐阳长公主缓步入殿,向着上座的几人行礼。 「齐阳,你回来了。」陛下看着下方的亲妹妹说着,眼中满是笑意。 姜隐转而看向余佑安,压着声问:「陛下这话,齐阳长公主早前在哪儿?」 余佑安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齐阳长公主嫁给了林相,但夫妻不睦,所以长公主常年住在城外的庄子。」 听闻齐阳长公主嫁得居然是林章平,姜隐惊讶不已。 那林章平瞧着可比长公主要大上十数岁的样子,这二人又是怎么会成为夫妻的呢。 「齐阳是特意回来探望皇兄,母后的。」 长公主虽不是太后所出,却是由太后一手教养长大,两人感情深厚,太后自打齐阳长公主出现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太后听了这话,便向齐阳伸出了手,将人叫到了自己的身边,拉着她坐了下来。 姜隐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位长公主来,瞧着比他们要年长,但比皇后要长得明艷年轻。 想到皇后,她的目光挪到了另一侧,却见皇后是一杯接着一杯地饮着酒,眼神带着丝迷离与寂寞。 一旁的慎王和瑾王起身向陛下敬酒,自然也敬了长公主,姑侄三人也不晓得说了什么,惹得太后没好气地直瞪着两个孙辈。 「对了,今日这样的场合,为何林相没来?」 环视了大殿一周后,姜隐发现了异样。 长公主都来了,他林章平作为朝臣和陛下的妹夫,怎么缺席了。 「林章平近些年来一直称病,大宴小宴很少参加,且今次长公主来了,他自然不会再出现。」余佑安端起酒杯搁到唇边说着,仰头饮尽怀中酒才又道,「这事大家都知晓。」 姜隐点点头,再次看向长公主时,发现她端着酒盏正迈步下了台阶,慢慢往他们的方向行来。 长公主还未走到跟前,余佑安已站起了身,姜隐虽不解,却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长公主柳眉微挑,笑眯眯地望了夫妻二人一眼:「安哥儿娶妻之时,我正好去了东禅寺打醮还愿,未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今日便算是补上了。」 见着长公主伸来的酒杯,姜隐忙弯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双手执杯看向长公主。 第113章 宣哥儿生母 姜隐酒量浅,只小抿了一口,长公主凤眸微挑,目光掠过姜隐泛红的耳尖,最终落在余佑安身上。 「安哥儿好福气,夫人长得好看,听说性子也好。」 姜隐一听这话,红了脸,她还真听不出来长公主这话是在夸她,还是贬她。 看着她一脸尴尬,长公主扑哧笑出了声,凑到姜隐耳畔,轻柔的声音拂开丝竹声,飘入她的耳中。 「你这样的性子很好,不必管外头的人怎么说,只要能护着自己,护好侯府,你便是最好的女子。」长公主说罢,笑着退开了身,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姜隐安了心,甚至有些喜悦,重重点头,却又觉得长公主打量自己的目光,颇有种婆母看儿媳的神情,不过想来她这个「婆母」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笑着笑着,长公主又看着余佑安嘆了口气:「这些年,难为你了,往后都是好日子,我看着你们,心里头欢喜。」 说罢话,长公主垂眸,将手中的酒盏交给了身后跟着的宫婢,染着丹蔻的指尖划过腕间,便见一对玉镯被她褪了下来,拉过姜隐的手就往她腕上套。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姜隐本想推脱,却被长公主死死握住了手:「这是我给的,不容你推三阻四的。」 长公主不由分说地将镯子推进了她的手腕,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转身走了。 此举,殿内众人都是亲眼所见,也有人好奇长公主为何待余侯夫人这般亲厚,有些人眼中已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尤其是那些随着夫君同来,有身份的女眷。 而接下来的时间,姜隐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此一直糊里糊涂地待到宴席结束,两人安然无恙地上了马车。 她捧着手炉依偎在余佑安的怀中,问道:「为何我与长公主头一回相见,她便送我如此贵重之礼,想来应该是为了你吧。」 若非齐阳长公主比余佑安还年长几岁,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长公主与余佑安有一段爱而不得的情事。 但转而一想,若真是爱而不得的感情,又何必待她这么好,不为难她已经不错了。 他拢住她的手,轻覆在手背上:「因为,我母亲和齐阳长公主曾在太后那里相伴了一年的光景,二人虽差了些岁数,却一直是姐妹相称的。」 「啊?」姜隐大吃一惊,坐直起了身,扭头借着悬在车厢一角的油灯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了太后那句未尽之言,「难怪我在太后处时,她有句没说完的话很奇怪。」 她松了口气,由着他将自己拽回他怀中:「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太后是想同我说这个。」 「长公主与宫里的那些人不一样,当年她一直想离开皇宫,却也不想嫁给林章平,但陛下倚重林章平,想拉拢他,硬逼着长公主嫁了过去。」 姜隐静静听着,才明白齐阳长公主也是个悲情人物,想逃离皇宫这个牢笼,却转头又进了另一个牢笼,所以她才会选择住到了庄子上。 回到府中,余佑安夫妇又去向崔太夫人请安,与余佑瑶一道儿守岁,府里的下人们也被放了假,相邀几个好友一道儿喝酒守岁,以至于到了第二日,众人都起晚了。 因着过新年,陛下停了朝会,一直要到正月十六再复朝开印,于是余佑安也难得起晚了。 夫妻二人将将坐在桌旁用早饭,芳云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侯爷,少夫人,不好了,宣哥儿……」 「啊?」姜隐转头看了眼一旁正在挥墨涂鸦的宣哥儿,不解地看向芳云:「你慢慢说。」 芳云急喘了几口气,才拍着胸脯说道:「外头来了个娘子,说是宣哥儿生母,正叫唤着呢。」 暖阁里的炭盆噼啪炸开火星子,宣哥儿那处打断了水盂,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姜隐转头看向余佑安,心知这定是他与萧自闲安排的宣哥儿母亲人选,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走吧,去瞧瞧。」姜隐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府门口。 然快要到府门口时,姜隐却突然停步:「且让我先出去会会这位贵客,待妾身唱罢这齣戏,侯爷再登场不迟。」 余佑安摊摊手,示意都按着她的意思来,转身站在影壁后头,等着芳云待会儿给他打信号。 姜隐提裙绕过影壁,迈过门槛,看到台阶下方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粗布麻衣,满脸风尘僕僕的样子,而她的身后已聚了三五成群的百姓。 很好,这效果应该不会太差 她偏头打量了几眼,慢慢下了台阶,一直到了最后一个台阶时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你说你是宣哥儿的母亲,有谁能证明?」 「你让侯爷出来,他自能证明。」女子上前一步,仰头望着她,丝毫不见怯意。 「那若是侯爷不在,你便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冒牌货。」姜隐看着聚过来的百姓,笑道,「我如今是侯府少夫人,是侯爷嫡子的母亲,你又是凭何认为我会信你的话。」 「你为何不让我见侯爷,让侯爷出来,我要见侯爷。」女子不理睬她的话,只是扯着嗓子叫喊着。 百姓站在对街探头探脑地看着,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姜隐一手负在背后,冲着后方的芳云招了招手,她可不能将他们好不容易寻来的人给三言两语塞死了,这戏还是得演下去。 须臾,余佑安便站到了她的身侧,冷眼打量着下方的女子。 「侯爷。」女子看到余佑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余佑安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抬了抬手:「带进去。」 侍卫应声,立刻上前押住女子,推攘着押进了府内。 见此情形,百姓心中已有了决断,纷纷议论起来,看来那个女子当真是侯府嫡子的生母了。 姜隐瞟了身侧的男人一眼,冷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疾步进了府内,一副动了怒的模样。 余佑安清了清嗓子,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姜隐就站在影壁后,待余佑安进来,这才与他并肩往内走:「你们从哪里找来的人?」 余佑安笑了笑:「寻个人演戏还不容易,难的是要如何才能让他们都相信,所以此人的身份很重要,至少得圆得过去。」 原来这女子是余佑安部下寻来的,她家乡遭难之后,背井离乡到了京都,无意中落入青楼。她誓死不从,幸得他部下出手相助,为其赎了身。 之后,女子便一直住在城西,与那部下做了夫妻,余佑安也曾到访过,还被人撞见过,所以他和萧自闲千挑万选,挑中了这个女子来演这齣戏。 自然,今日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也只能换个地方居住了。 二人进了前院正厅,女子已站在厅内,见着二人,屈膝行礼:「见过侯爷,少夫人。」 第114章 宠妾灭妻 余佑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女子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椅上入座。 「今日多谢刘嫂子。」余佑安接过芳云送来的茶盏,亲自递给了被他尊称为刘嫂子的女子。 刘嫂子见状,忙又起身,受宠若惊地双手接杯,笑道:「侯爷客气了,当年若非侯爷相助,我家那口子怕是早就命归黄泉了,自然也就无法助我脱离苦海了。」 姜隐一听这话,便猜到余佑安与他那位属下岱山有着过命的交情,也难怪他会如此信任他们夫妻二人,将此事託付于她。 想着,她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向刘嫂子行了一礼。 「哎呀,少夫人这是要折煞我了。」刘嫂子忙转身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伸手搀扶姜隐。 姜隐反手抓住她的双臂:「此事予嫂子的名声有损,换着寻常人定然不会答应,嫂子的恩德,我们没齿难忘。」 今日之事定要传扬开来的,有人见了她的样貌,他日若见了,难免对她指指点点,届时不只她,还有她夫君岱山都会被闲言碎语所伤。 刘嫂子闻言,笑了:「我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乎这些。少夫人怕是不知,我夫君是把我从青楼里救出来的,从那种地方出来,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可是……」 刘嫂子手臂一抽,与姜隐双手相握:「少夫人,宣哥儿的身份我也晓得,我夫君也曾随萧将军效力,后来才到了侯爷身边,所以少夫人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姜隐呆了呆,不由转头看向余佑安。不是说知道宣哥儿身份的人很少吗,怎么刘嫂子也晓得。 不过既然求了刘嫂子扮宣哥儿的生母,这事确实也瞒不住。 如此也好,大家齐心协力,也不必担心刘嫂子再追根究底。 刘嫂子进了侯府后,为了同样瞒下侯府众人,姜隐将她安置在了松涛苑隔壁的院子,这样方便照顾,也方便余佑安带岱君来同她相见。 宣哥儿生母寻上侯府之事,不出一日的光景就传遍整个京都,侯府大门口时常有人经过打量,但朱漆大门紧闭,就是无人进出。 这头,他们关起门来过着逍遥的日子,外头倒是颳了一场腥风血雪。 这日才是年初三,姜隐正带着宣哥儿在刘嫂子处,两人带着孩子做点心,芳云匆匆进来。 「少夫人,柳夫人来了。」 姜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她说的是柳氏,便一边取清水洗手,一边道:「她来做什么?」 「不晓得。」芳云摇摇头,「只是瞧着脸色不大好。」 一旁刘嫂子见状,抓住捣乱的宣哥儿的手:「少夫人快去吧,宣哥儿我看着。」 姜隐擦了手,戴回一对玉镯,便带着芳云赶去前头,一进了花厅,看到柳氏坐立不安地在里头踱着。 姜隐的步子随之一滞,就这当口,柳氏看到了她,忙走了过来。 「我听说宣哥儿的生母寻上门来了?」柳氏紧紧抓着姜隐的双手走到一侧,避着芳云轻声问着,「侯爷打算怎么处理那女子,是要留下吗?」 初听到这些话时,姜隐倒觉得柳氏突然间有些做人母亲的样子了,只是细想想她以前的行事,她这般关心自己家里的事,还不是怕宣哥儿的生母来了,她这个嫡母被余佑安厌弃。 说来说去,他们担心的还是姜府的前途。 她使了个眼色,芳云转身避到了门外边守着。 「侯爷没说什么,只是暂时将人先留下了。」姜隐垂下眸子,装出一副神情落寞的模样。 果然,柳氏听了这话,又见她这样的神情,急了:「你糊涂啊,怎么能让侯爷将人留下呢,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什么宣哥儿的生母回来了,指不定侯爷要休了你娶那女子呢。」 姜隐心中冷笑,忽然间明白柳氏为何会急不可待地上侯府来了,原来外头都闹出这么离谱的传闻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红着眼眶看着柳氏苦笑道:「母亲莫不是忘了,我与侯爷的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他若无故休我,置陛下的颜面何在。」 柳氏像是被她一语点醒,怔了怔,又点点头:「是啊,瞧我也是一时心急,糊涂了,他定然不敢的。」但想了想,又觉不对,「可侯爷若做出宠妾灭妻之事,你又该怎么办?」 柳氏可比姜隐看得透,世间男女千千万,有情深义重的,自然也有狼心狗肺的,余侯以前宠爱她,不代表这份恩宠就会经久不衰,尤其是她一直怀不上孩子。 「若真有那一日,母亲,我宁可舍了侯府少夫人的名头,也要保自己一命的。」姜隐忽然伸手,紧紧抓着柳氏的,紧张兮兮地说着。 柳氏却挣开了她的手:「你既说了,你们是陛下赐婚,如何能舍了这身份。」她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隐丫头,若当真有那一日,这也是你的命。」 姜隐冷冷地看着柳氏,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果然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当真是一点母女之情都没有,她甚至连哄一哄她都不愿。 「母亲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她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望着柳氏震惊地说着。 柳氏忙回头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无情地避开了,她急得直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我……你们怎么一个两个地都在这时候遇上了难事。」 姜隐从她话中听出别的意味,立刻就猜到是姜雪出了什么事儿,才让柳氏有了这样的感慨。 她原本不想接话下去的,只是想着柳氏今日过来,定然不会只是来关心她的事,想来最终的目的还是姜雪。 想了想,她抱着八卦的心态,还是问了出来。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二妹妹出什么事了?」 柳氏一听她问及姜雪,立刻拿帕子拭起眼角来。姜隐一看柳氏落泪了,心中越发不悦。 自己方才都说到性命攸关了,也没见她这么伤心难过,果然亲生和抱养的待遇是天差地别。 「你二妹妹这回当真是要被冤枉死了,隐丫头,你可得帮帮她啊。」 第115章 私通 北风裹着细雪翻卷着,有些许从洞开的门口扑了进来,捲起了柳氏鬓间的一缕银发。 姜隐的目光落在柳氏手中绞得发皱的绢帕上,看她用帕子掩住半张脸,哽咽道:「清早秦度突然上门,居然说你二妹妹与人私通,要我们给个说法。」 「私通?」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一听这话,连姜隐都觉大吃一惊,这可是个大罪名,她倒想知道秦度是如何给姜雪安上这个罪名的。 倒不是说她对姜雪有多自信,而是依着姜雪如今所面对的情形,她就算是再蠢,也该明白此时与人苟且,就算不死也会落个被休弃的下场,除非…… 「捉姦拿双,秦度是怎么说的?」见柳氏只顾着哭没有说话,她只好又追问。 柳氏拭着眼泪,抽噎着:「他说昨晚去赴同僚的约,宴罢归府没看到雪儿,便去府里寻,在后院寻到她与一个男子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处,可雪丫头定然不会这么做的。」 姜隐挑了挑眉,她开始猜测秦度的用意。这事她可以断定,十有八九是秦度设的局,目的自然是要什么好处,只是眼下姜家有什么是能让他看上眼的。 「他上门讨要说法,他想要什么说法?」姜隐翻了个白眼,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狐毛。她倒是想听听秦度提出了什么无理的要求。 柳氏吸了口气:「他说,要么他休妻,让我们赔钱并将雪儿领回家,要嘛,重新嫁个姜家姑娘过去。」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姜隐冷笑一声,心道姜悦要是知道秦度还打起了她的主意,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再给他设个局。 不过,秦度居然不惜得罪岳家设下了这个局,想必也不是为了得些钱财如此简单,势必他想得到的东西比这个利益更大,所以,他的最终目的,绝对不是他说的这两者之一。 她思来想去,秦度如今的目标定然是她这个大姨姐和余佑安这个姐夫吧。 按理来说,一个侯爷,一个一品诰命夫人,至少能在他的仕途上派上大用场,只可惜,他这个妹夫实在不合他们夫妻的眼缘,是一点都不想为了他卖面子。 「隐丫头,你可得帮帮你二妹妹啊。」柳氏伸手抓着姜隐的衣袖,「不如,你和侯爷找他去说说,雪丫头不能被休啊,要不然姜家的面子都没了,你父亲都气得病倒了。」 姜隐想,姜海哪里是被气的,怕是不想管这烂摊子,也不想受秦度的气,所以甩手不干了吧。 「可这种事儿,你让我怎么帮?」姜隐看着柳氏反问,「谁让她早前还未与秦度成亲,便有了肌肤之亲,如今那秦家要是将此事说出去,你看有几人信二妹妹的为人。」 姜隐深吸了口气,拂开她的手:「按我说,母亲若不想姜家被连累,不如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我如今也不知该不该信二妹妹了。」 柳氏却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次拉住她的手:「隐丫头,雪儿定不会如何的,你要信她,你帮帮她,这事若传出去,予你和侯府的名声也有损啊。」 姜隐撇撇嘴,握住她已带着冷汗的掌,轻柔拂开:「我原就没什么好名声,侯爷的名声也与我差不多,我俩可不怕。」 柳氏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了,嗵地跪了下来:「隐丫头,算是母亲求你了,你就帮帮雪儿吧。」 柳氏这一跪,倒是把她跪懵了,下意识地拉着她的双臂,想将人搀扶起来。 她为了亲女儿倒是掏心掏肺,但人家也不领情,还三天两头的生事。自己这个不是亲生的,被她挪来放去的,最后还得替她们收拾残局,她莫不是上辈子欠了她们母女的。 「先起来。」 「你不答应,母亲今天就不起来了。」 姜隐长吐了口气,无奈地答应了:「你先起来,总得让我想想法子吧。」 柳氏闻言,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手提裙,踉跄着站了起来,一边抹泪一边说着:「好,是得好好想想,想个万全之策。」 姜隐连连嘆气,她是真的不想掺和进姜雪和秦度的事里,但她终究出自姜家,但凡姜家不倒,她如何能置身事外。好歹眼下不能让姜雪出什么岔子。 「母亲且稍候,我去寻侯爷商量一下此事。」 她说着,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往外走,回松涛苑寻余佑安商量此事。 「秦度没提旁的?」余佑安听她说罢,剑眉微挑,他也觉得秦度这时候选择与姜家撕破脸皮很奇怪。 难道说,他寻到了更牢靠的靠山?又是什么人能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就让秦度听其行事? 若要如此延伸想开去,余佑安又要想到慎王赵盛身上去了。 「柳氏说得语焉不详,兴许秦度还说了什么,但她瞒着我们罢了。」姜隐支着下巴苦思冥想,「只有一点,我觉得姜雪这个节骨眼,肯定不敢与人私通。」 余佑安点点头,姜雪此人虽在婚事上行将踏错了一回,但她对秦度应该还有几分情意,不然他那般毒打她,也不见她同人说,或是闹着要和离。 「那你打算如何?」余佑安凑过去,笑眯眯地问道。 她笑了笑,更凑过来一些,贴着他的耳畔将自己才想的计划说了出来。 说罢,她退开身,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嗯,不破不立,这倒是个好法子。」他连连点头,抬手轻触了触她的脸颊,「要我陪你去吗?」 她摇摇头:「这种事,还是我们女子出面更好,你派些人给我便是。」 要人容易,余佑安叫来何林,又让他点了十数个府兵一同前往,姜隐还带上了芳云,叫上柳氏,一行近二十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秦府。 柳氏本以为姜隐会叫了余佑安一道儿,几人并一辆马车,静静地去,与秦家人谈妥条件,将事情压下后又悄悄地回来便是了,可看这阵仗,姜隐是一点都没有低调处理的意思。 待马车停在秦府门口时,柳氏还在小心翼翼地同姜隐说道:「隐丫头,你带这么多人来,怕是会将事闹得尽人皆知啊。」 姜隐看了她一眼:「母亲不是让我帮二妹妹吗?你放心,我心里有素。」 说罢话,她提着裙裾,弯着腰身,一手撑在芳云手上,轻迈莲步下了马车。 她看了眼高悬在大门上的匾额,转头看向身侧的何林,扬了扬下巴,高声道:「去,敲门,让秦度出来。」 第116章 袒护 姜隐的嗓音裹挟着寒风,字字淬冰。 柳氏见状,攥着帕子的手一颤,忽然觉得这个挂名女儿眸中的锋芒竟比檐下冰棱更刺骨三分。 她心中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让姜隐插手此事,指不定到最后,反而将事情闹得更大,那昨日秦度提出的要求届时无法达成,那姜雪就真的完了。 何林领命,手一拎袍摆,快步奔上台阶,抬手重重拍在铜门环上。 「嗵嗵嗵」,门环震天响了三声后,里头传来应门声。 ??????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呀?」大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然才探出个头来,一把利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叫你们主君出来,就说你们夫人的母亲和姐姐来了,让你们主君出来迎接。」 「可……」门房才支吾了一下,剑刃又贴紧了脖子几分,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回道,「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不待何林收回剑,已返身连滚带爬地往回叫人了。 何林冷哼了一声,伸手在两扇门扉各击了一掌,大门应声而开。 「隐丫头,咱们进去吧。」柳氏见四周百姓看到秦府门口的动静,一个两个都停下脚步打算看热闹,这令她更加心焦。 姜隐摇摇头:「母亲,咱们不能进去,就在这里说,你进去了,什么话都便由着他们说了。」 她凤眸一扬便端起了侯府少夫人的架子。在秦家人跟前,她素来讲究这个身份,毕竟她连姜雪这个妹妹都不认了,他秦度还算个什么东西。 须臾,秦度便匆匆到了门口,看到下方的柳氏和姜隐,先是一怔,随即笑眯眯地说道:「岳母和大姐姐来了,快请进,这门房也……」 姜隐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秦编修,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大姐姐,你既然寻到姜家,说我姜家的女儿与男子私通,那我便代她娘家,前来处理此事。」 秦度和柳氏没料到她如此大声地将这事说了出来,两人都变了脸色。 「隐丫头,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二妹妹。」柳氏眉一竖,扒着她的手臂怒斥道。 姜隐冷哼一声,看向柳氏:「这话是秦编修说的,我虽也不信二妹妹会干出如此见不得人的事,但难保那贼子编了什么话诓她,毕竟二妹妹心思单纯,当初不也是被秦编修所诱?」 秦度眼一瞪,想阻止姜隐的这番话,但姜隐吐字如珠,一连串地往外蹦,看着秦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就说得越开心。 「秦编修既然说亲眼所见,抓到了我二妹妹与男子衣衫不整的模样,既然如此,那便将这对姦夫淫妇交出来吧,我们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审审。」 她说着,回头抬手比画了一下身后的百姓,将柳氏吓得血色都没了。 秦度的脸色可是精彩极了。他以为自己给姜雪按了这样的罪名,姜府只会想着如何将事按下去,届时自然是自己提什么要求,他们都得答应。 可他当真忘了,这个大姨姐是个破罐子破摔的主,如今这事是瞒不住了,且他也压不住了。 「怎么,秦编修有什么为难之处吗?你若觉得自己与二妹妹还有夫妻恩情,不妨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罢,抬起了手,「何林,进去把二姑娘带出来,还有那个姦夫。」 「是。」何林大声应着,挥手领着一群府兵就要往门内沖。 「等一下。」秦度伸手拦下何林等人,眸子死死盯着下方的姜隐,咬牙切齿道,「我去将人带出来。」 说罢话,秦度甩袖转身入内,门房站在大门边上,侷促尴尬地看着外头的人,末了,像是受不了外头低沉的气氛,缩回了门内。 「隐丫头,你现下将这事闹得这么大,还如何收场,你二妹妹的名声,还有姜家的名声都被你毁了。」柳氏跺脚嘆气,眼下是真的后悔了。 姜隐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以为私下解释,秦度便能让你如愿了?不可能的。他只会让你这辈子都受他要挟,一要姜家做什么,他就将这事搬出来一回。」 过了一会儿,姜雪便寒着一张脸被推了出来,秦度跟在她的身后,除此之外,二人身后就再也没人跟着了。 「怎么,秦编修要护着那姦夫?」姜隐一挑眉,讪讪笑道,「还是已经私下将人打死了?」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饶他秦度是官员,即便是与自己妻子私通的姦夫,他也不能私自将人处理了,要么将事情按下装着不曾发生,要么就是送官,他若私自取人性命,那也是要受牢狱之灾的。 秦度勾唇一笑:「不劳少夫人操心,那人我已训诫过了,我秦府的人,自由我秦府处置,至于她,终归是姜氏女,便由你们处置吧。」 姜隐眼皮子一挑,目光凌厉地看向秦度:「秦偏修要偏袒那人便直说,你嫌弃我二妹妹予你仕途无助益已许久,动辄打骂,眼下我倒怀疑是你们秦家做的局。」 说罢,她看向姜雪:「我只问你,他们说你与何人通姦?」 姜雪怔了怔,正要解释事情的详情,便被姜隐瞪了一眼,只喃喃吐出一个名字来:「秦山。」 「何林,去把秦山带出来。」姜隐厉声说着,「今日秦家不将人交出来,不把事情问清楚,我们便上官府去,便是告御状,我也要将事情辩清楚。」 秦度想再次拦住何林,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地爬起身,冲着府内大喊着拦住他们。 但侯府的府兵都是军营出身,哪里是寻常护院抵挡得住的,须臾便听到里头传来男男女女的惊呼声。 「姜隐,你欺人太甚。」秦度怒眸圆睁,指着姜隐说道。 姜隐却冷冷地笑着:「我便欺你了,如何?左右你也不过是个多情烂性,靠女子嫁妆在外吃花酒玩女人的男子,如何有脸来设计自己的妻子。」 她瞪了姜雪一眼:「二妹妹当初看中你,是她瞎了眼,如今就算我们姜家将她沉了塘,也势必要将嫁妆一一取回的,但凡少了一星半点,都与你们秦家没完。」 第117章 早死早超生 姜隐一副狠毒的模样,看得柳氏母女心惊不已,柳氏更是踉跄了半步,鬓边金步摇晃动着。 如今她们算是见识到姜隐的手段了,虽说是损敌一千,自损五百,瞧着有些不划算,但对付这样的人就能用这样的手段硬碰,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秦度眼下被姜隐压得死死的,周遭的百姓也看得津津有味,讨论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有些推搡着往前抗日,斜对角的茶棚伙计索性扛着条凳出业收钱看戏。 一时间,秦府门前比街市上还热闹三分。 「兄长,兄长救我。」随着一声声疾呼,秦山被两名侯府府兵押着走了出来,一路被押至姜雪的身侧。 姜隐睨了男子一眼,转而看向姜雪:「就这种货色,值得你与他私通,眼瞎了不成?」 手炉在她掌心之中转了个圈,从金丝缠枝的炉盖处腾起一丝白雾,映得对面的姜雪脸色越发惨白。 「我没有。」姜雪为自己争辩着,但话一出口又倏地紧闭。 「贱妇,长得尖酸刻薄,一副克夫相,敢这么说老子。」秦山一听自己被姜隐如此轻视,心里的怒火顿时压过了心慌,「老子打死你。」 他挣扎着伸腿,倒是被他挣脱了一只,但立刻又被制住,随即被人一脚踹在膝头,顿时身子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姜隐勾唇讥笑:「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了,还当自己高风亮节的君子?今日过后,你是个什么东西就难说了。」 男子被反剪着双手,听到她这意有所指的话,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姜隐只是挑了挑眉,何林便往秦山的方向踱了几步,提脚重重地踩在男子的腿上,还死死地碾了碾:「出言辱没少夫人,你是找死。」 「啊——」秦山一个纨绔,哪里敌得过何林这个武行出身的,顿时被踩得鬼哭狼嚎的,「我不说了,不说了,饶了我,饶了我。」 姜隐阴冷地望着秦山笑,让他有种被吐信毒蛇缠上的感觉:「这可不是我饶不饶你的事,秦家说你与他们夫人通姦,姜氏女自有沉塘等着她,至于你嘛,也有杖杀,一个都别想跑。」 男子眼看要吼出来,秦度却突然暴起:「少夫人,此事便不必劳烦你了,我们关起门来自然也能……」 「秦编修,秦家是在你考取功名后才搬来京都居住,并无族中长老替你们主持公道,但我们姜家有,且侯府为你做主也是可以的,现下我便将这二人带去处置。」 「放心,我绝不偏袒任何人,他们二人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说罢,看向何林:「何林,将人都捆了,今日都处置了,好让他们早些投胎,下辈子当个清清白白的人。」 何林闻言一挥手,府兵立刻上前将姜雪也反押了起来,一旁的秦山已急得哇哇乱叫。 「兄长,快救我,我不想死啊。」他原本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子闹不出什么风浪来,但没想到她如此心狠手辣,她是真的会要自己的命。 「夫君,大姐姐真的会要我命的,你快解释啊,夫君。」姜雪也急了,一边被人推搡着下了台阶,一边回头看向秦度。 但秦度脸色铁青,阴沉沉的眸子注视着姜隐。而姜隐嘴角含笑,在一幅云淡风轻之下,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 姜隐听出来了,姜雪应该是自愿为棋子,抛却自己的名声只为助秦度,她当真是爱这个男人爱得失去了自我,如今都联合着夫家人来诓娘家了。 一旁的柳氏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看着姜雪被府兵押住,急得手足无措。 姜雪见秦度无动于衷,只有声声泣唤着他:「夫君,夫君,你说话啊。」 倒是一旁贪生怕死的秦山,拖着条受伤的腿叫嚷着:「兄长,是你说让我与嫂子假装私通,好诓姜家拿银子出来,你好去疏通吏部的关系,可你没说会闹出人命啊。」 见秦度还是不吭声,秦山在将要越过姜隐身侧时,使劲抵住两名府兵的拽力:「少夫人,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大哥他没银子了,想骗姜家的银子才想了这么一出。」 这话他嚷得大声,人群爆发出惊呼声,原本坐在长凳上数人起身,令坐边上的一人跌坐在地,忙爬起来与身边人议论。 「没想到秦家都出了当官的了,还使这种烂招数。」 「姜家嫁女的时候,那嫁妆咱们也是都看到的,怎么这么快就没银子了?」 「你是不知,这秦家主君十天里可是有八天在外头喝花酒的,金山银山也要败光了。」 姜隐仰头挑眉,任由百姓嘀嘀咕咕地说着,看着秦度攥紧了拳手,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神情。 她就喜欢看他们被她气得牙痒痒,又不能将她怎样的样子。 此时的柳氏再傻也听明白了,面色灰败地看着姜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会联合外人来诓自己的双亲。 「你……好很的。」柳氏声音打着颤儿,一巴掌拍在姜雪的脸上,「你父亲卖了处庄子,为你足足凑了三千两银子,这才一年的光景,你就全填了秦家这无底洞?」 一听这话,连姜隐都忍不住咋舌。要知道她的嫁妆银子就两千六百两,其中还有侯府的两千两聘银,也就是说姜家只出了六百两。 秦度当初的聘礼银子她也打听过,就五百两,可见在姜雪的嫁妆银上,姜海夫妇着实慷慨。 算了,多知道一些姜家的事,不过是让她的心更冷几分,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一听得姜府陪嫁了三千两,百姓更是议论疯了,这是寻常人家吃一辈子都花不了这么多,但秦府只一年的光景,就花完了。 「要说这秦家也厉害啊,一年时间就花光了媳妇的嫁妆银子。」 议论声声入耳,姜雪捂着一侧被打红的脸,另一侧则白得似雪,姜隐忍不住想要不要给她另一侧也添上一巴掌,凑个对。 一旁的秦山见状,又添了句:「是兄长逼我扮姦夫的,他说姜家人蠢笨如猪,好骗得很。」 待他将话说完,府兵才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布塞进了他嘴里。他说得够多了。 「夫君你说话啊。」姜雪疯魔似的冲着秦度喊着。事到如今,叫她一个女子如何收场,这一番行事,父亲怕是不会再认她,连母亲以后也不会再信自己了。 她该怎么办? 第118章 添人计划 茶摊老闆娘磕着瓜子,一边同人嗤笑。 「我看秦家姑娘确实蠢笨如猪,秦大人包的那姑娘的缠头金钗都够买半条街了,她这儿还为了夫君骗娘家银子,甚至连自个儿的名声都不顾了。」 「这高门大户里头的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咱们怎么看得明白。」 姜隐将话听得清楚,听闻他们说秦家是高门大户,便忍不住冷笑。 秦家算是什么高门,又算哪门子的大户,不就是个靠着女子吃香喝辣的,说白了就是个吃软饭。 这年头,人能厚颜无耻到如他这样的,也着实让人惊嘆。 姜隐笑罢,往前迈了一小步,靴底碾碎冰凌,看着秦度微提了声。 「原来如此,秦编修,明日坊间的话题我可都替你想好了,寒门探花郎宠花娘骗娇妻,娘家亲姐大义灭亲,如何?」 柳氏闻言,突然暴起揪住了姜雪的发髻推搡起来,金步摇穗子划出一道弧光:「你这个黑了心肝的,我还不如打死你……」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话说到半截,柳氏便喘着粗气软下了身子,吓得随行的丫鬟急忙上前搀扶,替她顺气。 「母亲何必亲自动手,仔细手疼。」姜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炉,淡淡地扫过半瘫在地的柳氏,「待沉塘时,我定给妹妹多绑两块青石,免得尸身上浮,给人看笑话。」 「你……」蓬头垢面的姜雪看着她一副认真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忽地转头看向秦度,大叫了一声,「夫君。」 姜隐挑眉,纤指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笑眯眯地看向秦度:「所以秦编修,这到底是他们私通,还是你弄错了?」 秦度咽了咽口水,眼下他犹如上了一匹失控的马,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而姜隐也不愿当真欺人太甚,左右今日这事她闹得很是痛快,就给他留了个小台阶。 秦度不傻,自己再不就势下坡,天知道这个疯女人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想来是府中下人看错了,这才让我生了误会。」眼下,他顾不得百姓了的非议,只能自欺欺人地说着。 姜隐点点头,一脸的满意:「嗯,如此是误会就最好了,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二妹妹那般钟情于二妹夫,怎会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 说罢,她扯了扯肩头的大氅,转而看到一旁被丫鬟搀扶着一副柔软无力样的柳氏。 「母亲,时辰也不早了,女儿先回了,就不邀母亲去侯府坐坐了,母亲还是留着在二妹妹家吃顿午饭。」 眼下柳氏看着秦度和姜雪就跟仇人似的,要真留在秦家吃饭,还不得膈应死,但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说罢话,她浅浅一礼,也不顾柳氏欲言又止的模样,搭着芳云的手上了马车。 后方,何林一挥手,府兵都甩了手,秦山一头扑在地上,姜雪也踉跄了一步,待再抬头时,一行人已簇拥着马车走了。 姜雪转而看向秦度,哪知秦度一对上她的眼,就冷哼了一声,甩袖顾自回去了,秦度一瘸一拐的跟在后头。 看着他不顾自己,只顾自回去了,姜雪转而看向柳氏,但柳氏同样冷哼甩袖,果决地上了自己的马车,走了。 姜隐一回到府里,就将这事与余佑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今日真是痛快。」末了,她拍拍手,开心地说着。 余佑安在她出门后,就一直在替她剥海松子,等着她终于将事说完了,便将一只装着海松子肉的碟子推了过去:「夫人这齣戏,精彩。就是往后跟秦家这亲戚是做不成喽。」 姜雪拾了两颗扔进嘴里,一听这话,撇头反问:「难道你愿意同他们做亲戚?」说着,晃了晃脑袋,「我觉得吧,这家亲戚不要也罢。」 「嗯,夫人说的是。」他说着,拎起暖炉上的水壶,替她添了茶,生怕把她渴着,「对了,方才你出门时,兴安伯府送来请柬,邀我们明日赴宴。」 姜隐挑眉,暗道这大过年的,若不是有什么大喜事,也不会大办宴席,最多邀几个知己好友吃上一顿,也不知胡氏他们遇上什么喜事了。 「兴安伯府有什么大喜事?」她双臂手肘撑在矮桌上问道。 「可还记得胡夫人那个被苏氏拒过的庶子?」余佑安见她点了头,又说了下去,「他的孩子出生了,所以特意请了几家相熟的过去高兴高兴。」 姜隐连连点头,胡夫人他们府上,她还是愿意去的,尤其是能从胡夫人口中听得不少的消息。 「对了,你可知道他们请了哪几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追问。 余佑安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他已经猜到她的心思:「问了,也给苏氏的夫家发了请柬。」 姜隐闻言,笑得如三月艷阳一般温暖。 她就知道,依着胡氏的性子,无论如何也定会送份请柬噁心苏氏一回,毕竟当初苏氏嫌弃她的庶子,而今人家孩子都出生了,可苏氏的肚子还没什么动静。 这么大好的机会,胡氏怎会错过。 想到苏氏,她不由又想到自己,原本对于孩子一事,她已没什么执念了,但得知宣哥儿不是余佑安所出,兴许待再长大些,他还得认祖归宗,她就觉得肩头压力大了。 余佑安只守着她一个正妻,自己若再不能为他添个一男半女,那她岂不是要成为侯府的千古罪人了。 要不要下回让柳先生也给他瞧一瞧,看看他俩到底有没有问题,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孩子。 不过这事她也没记挂多久,只因她还有正事要忙,吃罢午饭便拉着芳云去找了余佑瑶。 待到了余佑瑶的院子,她也没坐,只同余佑瑶耳语了一句,替她披了件大氅,一行人又匆匆离府。 马上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辘的声音,车内的两人静默不语,一个闭目打盹,一个双眼放空,思绪纷乱得犹如狂风拂柳。 「嫂嫂,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好吗?」坐在马车内,余佑瑶一脸的犹豫不决,迟疑了片刻拉着姜隐的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咱们会不会将人推进火坑啊。」 第119章 算帐 马车微微晃动着,车内的姜隐也顺势轻轻摇晃着身子,目光看着一侧时不时扬起的车窗帘子角,淡淡道:「你觉得能比她之前的日子更难熬吗?」 余佑瑶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自然不可能,若有法子,哪个女子愿意在风月之所度日,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忍受着肥肠满肚之人上下其手。 「青蓝被她父亲卖到欢月楼已经三年有余,早便不是完璧之身,她未必能遇到一个愿意娶她为正妻的男子,若得了刘家家主的眼,做个贵妾也总比在欢月楼强吧。」 姜隐说罢,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番话她是说给余佑瑶听的,也是说予自己听的。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青蓝便是她寻来,打算寻机会放到刘郎中身边的人,苏氏她既要旁人大度,她便让她好好显摆显摆自己的大度。 至于青蓝此人,说来也凑巧,甚至她还得谢谢余佑芸。 早前余佑全流连风月之所,欢月楼也是其中之一。 那一次,余佑芸来寻余佑瑶借银子赎余佑全,还拖了余佑瑶一同去壮胆,在那里,余佑瑶第一次遇到了出逃的青蓝。 只可惜,青蓝才逃出欢月楼门口就被抓了回去,当时青蓝被拖回去时,曾抓了一把余佑瑶,所以她对青蓝印象深刻。 之后青蓝被迫接了客,但她一直想逃离,直到老鸨对她放松了警惕,她趁着上街之时再次出逃,千钧一发之际,再次遇上了余佑瑶。 心软的余佑瑶将人拉上了马车,助青蓝躲开欢月楼的追兵。 余佑瑶想过将青蓝带回侯府的,只是当时姜隐已过府掌家,她只好在外头寻了处地方,暂时安置了青蓝。 也是前些日子,余佑瑶听到姜隐让芳云寻个女子,初时她不知道姜隐想做什么,只是急着想为青蓝寻个去处,一时冲动将这事说了出来,姜隐倒觉得青蓝是最好的人选。 「你放心,欢月楼并不是京中出名的风月所,所接待的客人也多为三教九流之徒,认识她的人不多。」 姜隐的指尖轻叩着火炉:「且那刘郎中也算是个不近女色的,一门心思都在仕途上,从未听说过他喝花酒,所以青蓝到底能不能入他的眼还是未知之数。」 这些,也是她派人查了刘郎中刘均后才知道,这也难怪苏氏有恃无恐,原来刘郎中只是想着如何升官,倒不似寻常男子,还喜欢寻个欢问个柳的。 「少夫人,四姑娘,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但看到小巷内原本该紧闭的门扉,此时却洞开着,里头还传来了哭喊声。 几人心中一惊,出事了。 今次出来,姜隐身边除了略懂些功夫的芳云,便只有一个车夫,所幸车夫也出身自军营,见此情形,当即沖在了姜隐前头,径直入了院内。 「你是何人?啊——」 姜隐和余佑瑶拉着手将将跑到院门口,就看到车夫反手压制着的男子正嗷嗷叫唤着,一旁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青蓝。 「青蓝,你没事吧?」姜隐见里头安全,便松了手,余佑瑶立刻跑到青蓝身边,掏出帕子替她擦拭着泪珠,「发生了何事?他是谁?」 「老子教训闺女,轮得到你们管?放开我。」男子此时缓过神来,扭头恶狠狠地看着几人,梗着脖子叫嚷着,唾沫星子溅到了干枯的泥地上。 车夫一听他还口出狂言,扳着他的手臂添了几分力,痛得他又嗷嗷叫唤了起来。 姜隐看着男子冷笑:「是吗?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叫花儿。」男子龇牙咧嘴地回着,还狠狠瞪了青蓝一眼。 青蓝这个名字自然是入了欢月楼后,老鸨起的,叫花儿倒也符合会卖儿女人家的起名方式。 「那她便不是你女儿了,她不叫花儿。」姜隐摆了摆手,又怕冷似的立刻缩回来捂着手炉。 「她怎么就不是我女儿了,李妈妈说她从欢月楼逃了出来,如今正追着问我还银子呢,她化成灰我都记得。」男子被迫半弯着腰身,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说道。 姜隐听了,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果然这不要脸的人永远都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无理都要被他硬说出几分来。 「我走时,这几年赚的银子都没拿走,足够偿还你从她那里拿走的银子了。」青蓝沉不住气,脱口而出,动作快得姜隐都阻止都来不及。 她冲动了,如此一来岂不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姜隐挠挠了耳后,又反过来劝自己,人家认定了青蓝是他女儿,她们认不认也没什么差别。 「什么,你有银子留在欢月楼,那个贱妇,就这还想来我这里讹诈。」男子说着,微用力挣扎着。 车夫看向姜隐,在她的示意下微微松了些手劲,让男子能站直了身子,只是手仍被车夫紧紧攥着。 男子挣扎了几次,发现挣不脱,只好作罢,转而看向青蓝:「花儿,既然你已经为自己赎了身,那便随我回家吧。」 「三年之前你用十两银子将我卖进了那火坑,如今我自赎己身,你又来充什么慈父。」青蓝气得浑身发抖,贝齿将下唇咬出了血珠。 看了他一眼,她又冷哼一声道:「怎么,难道是弟弟也要成亲了,所以打算将我骗回去再卖一次?」 男子像是被猜中了心思,突然暴怒起来,立刻窜出去想打青蓝一顿,但刚刚要冲过去,就被车夫拽住了。 「你是老子从小养大的,卖你也是理所当然,你只要还活着,就得听老子的。」 姜隐听着男人一口一个老子的嚷着,厌烦地掏了掏耳朵。 「她要不要回去,你们且再商量。你既是他父亲,便由你代她同我算算这笔帐吧。」姜隐吹了吹指尖,像是上头沾着污物一般,「青蓝赎身的银子里,有大半是我出的。」 男子皱起眉头,转而看向姜隐,将矛头也指向了她。 「你说什么?不都是她自己的钱吗?」 姜隐扫了青蓝一眼,她立刻会意:「不错,这位夫人替我出了大半。」 「你以为她一个女子,这两年光景能赚几个钱,更不提老鸨还要分走大半,她赎身的价钱比你卖身时翻了数倍,没个七八十年她存不到那么多。」 姜隐说着,又点了点院子:「还有,她身无分文地离开欢月楼,在我这里吃住数月,这些都是要另算银子的,我看看算多少合适,芳云,拿算盘来。」 芳云应了一声,竟真的拿出了一个小金算盘。 说来,这个还是余佑安看她掌家辛苦,有回就想买个小物件送她,正巧那铺子里摆了个小巧精緻的金算盘,让他想到了她打算盘时的模样,便买了送给了她。 她得了之后很欢喜,又因着只有巴掌大,便随身让芳云带着了,心里烦闷的时候拿出来拨两下,还挺解压的。 姜隐接过算盘便拨弄起来:「你看啊,她赎身的价儿不算高,我只帮她付了五百六十两,住我这个院子两月有余,我算她友情价,吃住只算她每月二两,就是四两。」 算盘珠子啪啪作响,一旁的芳云还连连摇头。 「少夫人,算四两家底都要亏完了。」芳云听罢,皱眉看着她。 第120章 缺德的计划 姜隐看着芳云,见她沖自己连连摇头,撇了撇嘴道:「当我可怜他们父女吧,一共便是五百六十四两。」 她说罢,看向男子:「算了,权当我日行一善,再给你抹个零头,你将五百六十两银子当场给我,人我便让你带走。」 男子一听到这个数字,险些就炸了:「你抢钱啊,我当初卖她就十两银子。」 「十两卖女,八百两赎人,这买卖果然,她开价便是八百两,你要是觉得价高,跟她要钱去,反正我是实打实付的银子。」姜隐瞥了男子一眼,目光扫过车夫时,使了个眼色。 车夫立刻又押着他的肩胛往下按,男子又痛呼起来。 「如何,银子你是打算回去取,还是我跟着你去拿。」姜隐挑眉问,「原本我府里人多,还寻思着不好安置她,如此一来,你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还能收回银子。」 男子疼得满头冷汗,眼珠子瞪得熘圆:「要银子没有,这赔钱货老子也不要了,老子现在就走,放开。」 姜隐知道他定然不会掏这笔钱,且心里头定还打着别的主意,便冲车夫使了眼色,让他将人放了。 男子一得了自由,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往门口跑,推得门扉发出巨响。 姜隐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快步走到二人跟前,对着青蓝道:「将你的东西赶紧收一收,先随我们离开。」 几人都猜到青蓝父亲定然是寻帮手去了,于是青蓝将为数不多的东西一收,便随他们上了马车。 「嫂嫂,那咱们将青蓝安排到哪儿去?」 姜隐不语,只是想了想,吩咐车夫在城里先随意转转,转头就对上余佑瑶和青蓝不解的目光。 她也不管二人的好奇,只看着青蓝道:「青蓝,你好不容易从欢月楼脱身,定是不愿再跳入这个火坑,但你父亲那里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青蓝点点头,抱着包裹顺势一滑,跪了下来:「青蓝求夫人给条活路吧,您帮帮我,我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好。」姜隐扶了她一把,「算是我乘人之危吧,也不用你做牛做马,现如今,刘家正缺位贵妾。」 青蓝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愣住了,听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夫人何意?」 她不知刘家也是正常,姜隐便仔细地向她介绍了刘家,以及刘均此人,还有他眼下的夫人苏氏。 「刘均此人并不会沉迷于女色,所以能不能让他纳为你妾,还得看你的本事。你若入了刘家,衣食无忧,你父亲也不能再拿你怎样,也不必提秦妈妈。」 对于青蓝而言,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可她不知这位夫人这么做的目的,心中忐忑。 「青蓝能否知道夫人为何要我做刘均的妾室?」 能不能成为贵妾两说,便是进了刘府,她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这一点,她并不糊涂。 姜隐笑笑:「我也不瞒你,不过是我气不过他的夫人苏氏,这苏氏自喻大度,讥讽我拘着夫君不让他纳妾,所以我想看看她夫君纳妾时,她到底醋不醋。」 青蓝打量着她,瞧着她的神情不像说假,心中的决定又坚定了几分。 「自然,你若不愿,我也不会逼你,还是会替你寻个去处的。」姜隐说着,看着青蓝的神情,她便知最后她定会答应的。 青蓝比谁都看得通透,如她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安排了。 一旁的余佑瑶拉住了青蓝的手臂:「你考虑清楚,我嫂嫂不会强人所难的。」 青蓝看着她,而后笑了笑,这才看向姜隐:「夫人,我愿意,我这样的人,给那样的人物做妾,还是我高攀了,所以我去。」 姜隐心中松了口气,在她心中,青蓝是最适合的人。 她出身贫寒,生性坚韧,而在欢月楼的光景,多少让她在琴棋书画上有所受益,更不必提女子本就擅长的娇弱,她定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样一来,她有了容身之处,能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若是幸运,再为刘均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子应该能过得不错,如此,她心底的愧疚也能少些。 「好,那一切我来安排。」姜隐说着,吩咐车夫去兴安伯府。 一行人到了伯府,胡氏正在府里忙着准备明日宴席所需,听闻这时候姜隐上门,心里还觉得奇怪,听得她将这事的前因后果以及明日的计划说了一遍后,胡氏拍手称快。 「这个法子够缺德,不过我喜欢。」胡氏拍了拍掌,目光落在青蓝身上,上下一打量,点了点头,「嗯,是个好姑娘,你放心,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说罢,她又转回头来看向姜隐:「你与她除了口舌之争,并无多大仇怨,还是不要落下话柄。我那庶媳妇正好有个远亲来暂时投靠,膝下有一子,不如就说青蓝是他们的女儿吧。」 姜隐倒是没料到胡氏还特意给青蓝安排了一个身份,如何成为刘均的贵妾,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与兴安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算怠慢。 她也知道胡氏这么安排的目的,她不怕旁人知道这层关系,甚至是恨不得人人都知,苏氏晓得了,有气也不敢撒到伯府来,她也就更解气。 姜隐也不同她假客气,答应了,两人为青蓝重新取了名,随那远亲的姓,取名姚玉柔,从此她有了一对和蔼的双亲,以及一个叫姚玉林的兄长。 回到府里,姜隐既紧张又兴奋,余佑安见她吃饭时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有些不高兴,待到洗漱之后,见她坐在妆檯前一边神游,一边无意识地擦拭头发,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手中的书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随之抽走帕子,另取了一块干帕子,擦拭着她已有八分干的长发。 姜隐在他的动作下回过神来,透过幽暗的烛光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模糊身影,有些不安地问他:「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笑了笑:「这世道,杀人放火的多了去了,远的不说,譬如我。」他看向铜镜中的女子,「我杀过人,你会怕我吗?」 她摇摇头,不留神扯痛了自己的头皮,捂着发顶发出「嘶」的一声。 余佑安干脆放下帕子,蹲下身掰过她的身子,两人四目相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老天爷要是同你算这种帐,我帮你顶着。」 她抿了抿唇,笑眯眯地伸出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嗯,那就谢谢三哥了。」 他勾了勾唇角,忽然展臂,一手放于膝弯下,一手搂在她脖后,稍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阿隐,嘴上的谢谢可不够,今晚你可得好好出力啊。」 第121章 按计划进行 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颤,细雪扑簌簌落的窗棂上。 姜隐翻了个身,腰际的酸软顺着嵴骨往上攀,思绪犹似停滞在昨晚。 确实如余佑安所言,昨晚她果然出了大力,但还是敌不过余佑安。 她算是瞧出来了,就是不能素着他太久,不然这帐本翻起来,她亏的侯府大门是朝南朝北都分不清了。 「醒了?」门帘被人掀起,余佑安端着热气腾腾的红枣茶进来,正好看到拥被坐在床榻上愣神的妻子。 「嗯。」她应了一声,掀被起身,便见他已取来她的外衫,服侍她穿上,又熟练地替她系好衣带,指尖擦过细腻的颈项,令人流连。 她察觉到痒意,握住他的手。他只看着她笑了笑,说道:「胡夫人派人来传话,说事儿她都安排好了,让你放心。」 芳云端着水进来,看到夫妻二人亲亲热热地在说话,便将水一放,悄悄地退了出去。 「嗯,那我们早些去。」 余佑安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拍了拍:「别多想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成了,对那姑娘并非坏事,不成,也是她的命。」 他明白她心中的纠结,无非是觉得自己为了噁心旁人,左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但这世道若无强权可依,那姑娘的下场只会更惨,刘家未必不是个安身立命之所。 姜隐点点头,也晓得他在安慰自己,绽出一个笑容。 两人吃罢早饭,见着外头阴沉沉的,雪下得没有停止的意思,便留在屋内陪宣哥儿玩七巧板。 余佑安不晓得她从哪里弄来的玩意儿,只是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跟着宣哥儿一同摆弄。 「宣哥儿,过来。」见宣哥儿的小玩意反被余佑安占了去,她哭笑不得地将委屈的小人儿叫到跟前,「母亲今日同你玩些别的。」 宣哥儿瞪着圆眼,惊喜地望着她,欢快地拍着手:「好呀好呀。」 拍手声惹得余佑安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母子二人。 她笑了笑,起身牵着宣哥儿的手,走到一旁的桌案后,取出了昨日刚刚制好的拼图。 莫要小看了这四四方方的木块,这可是侯府的木匠费了老大的工夫,才雕刻出来的,又经过细心的上色,才有了这最基础款的拼图。 「宣哥儿,这每一色都是一幅画儿,宣哥儿拼拼看。」 见宣哥儿饶有兴趣地把玩着五颜六色的木块,她当即决定得要木匠赶紧将别的玩意儿制出来,指不定这个又被别人占了去。 正想着,就见余佑安走了过来,看着宣哥儿手里的东西,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这是什么?」 姜隐看着宣哥儿,回道:「这叫拼图,是给宣哥儿练手眼力见儿的。」 她自然没有同他多说,毕竟她要是说锻鍊空间认知与逻辑思维能力这种话,他怕是要刨根问底了。 余佑安点点头,只觉得她准备的东西既新奇又有趣,于是绕到了宣哥儿的对面,硬是挤进了她的椅中。 她嫌弃地挤了挤,想让他站起来,谁知他双手叉在她腰间一提,自个儿顺势滑入了座位,将她放在了腿上。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宣哥儿在,收敛些。 而他只是搂着她的腰肢,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瞪圆的凤眸注视下,笑眯眯地看向宣哥儿,还时不时地出声引导他一两句。 下午陪着宣哥儿睡了午觉,起来后,姜隐便开始为晚宴做准备。 宣哥儿一见她开始打扮,就知道她要出门,闹着要同去,被余佑安一把捞起,送去了松鹤苑。 待余佑安夫妻二人到了兴安伯府,胡氏早便等在垂花门下,拉着她笑语嫣然地说话。 「他们比你们早一刻钟到,那刘均一进了门,便抛下苏氏与同僚说话去了,只留下苏氏独自坐在厅里头。」 胡氏拉着姜隐的手,边往里走,边说着:「事儿我都安排好了,我已经派人寻了由头让他往玉柔所在的地方去了,待他们二人先见上一面再说。」 姜隐点点头,待到了檐下,两人互相给对方拍了拍肩头的雪渍。 下午临近出门之时,雪突然下大了,跟鹅毛似的迷人眼。 两人并肩进了厅内,里头众人交谈正欢,有妇人见他们二人进来,上前过来打招呼。 「姜少夫人来了,今日没带宣哥儿过来吗?」来人正是与姜隐有过数之缘的秦尚书夫人万氏,只是今日她身边却不见清安郡主赵氏。 姜隐笑着点点头:「是啊,那孩子如今越长大越发贪玩了,我若是将他带了来,莫说咱们几个这顿饭吃得不太平,怕是连伯府都得翻掉个屋顶。」 一旁胡氏闻言笑了起来:「你且让他来掀好了,我是最爱活跳的孩子,死气沉沉的有什么好的。」 姜隐挑了挑眉:「那如此,就盼着姐姐的小孙孙日后如你的愿,天天上房揭瓦,我瞧你怎么办?」 话音落下,三人都大笑起来,惹来其他人的注意,于是又有几个过来凑热闹,话题便转到了各家的孩子身上,也不计年纪大小地交谈着。 小的便说如何顽皮,平日里又是如何难以管教的,大的便说自己如何为自家孩子的婚事操心,弄得寝食难安。 「裘姐姐你还操心这个做什么,你们家六郎但凡点个头,城里哪个姑娘不愿嫁,只要他答应,我家还有个未出嫁的姑娘呢。」一位姓施的夫人对着裘夫人说着。 这裘氏也不是旁人,正是张六郎的母亲,姜隐好歹赴过张府的宴,两家的老太太又相熟,便显得姜隐与她也更熟些,忍不住凑了个热闹:「就是,我家也还有未婚的小姑子呢。」 裘氏一听这话,嘆了口气:「我也当真是没办法了,每回提及,他便说以功名为重,非说要有了官身才敢娶妻,如此才配得上人家。」 这话在姜隐心里转了一圈,问:「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六郎心里已经有人了?」 裘氏一怔,她以前还真没往这上头想,一直以为他所说的人家是不知名姓的未来儿媳妇,经得姜隐一提醒,或者儿子这个人家当真是已经有了目标的。 要怪也怪自家儿子平时除了去私塾,剩余时间跟个姑娘家也没什么区别,一年到头出不了几回门,按理不太会有机会遇到女子,所以也怪不得她没想到这一点。 此时被点破,她细想起来觉得确实有这个意思。 「呀,姜妹妹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么看来,还当真有可能。」裘氏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哎呀,」姜隐一甩手,「姐姐回去快问问六郎是哪家姑娘吧,仔细人家姑娘不知,家中给定了亲事,到时好好的姻缘便错过了。」 其实姜隐更觉得,六郎瞧中的姑娘若非皇族中人,便是簪缨世家,不然以他的身份,何必待到有了官身才求娶,可不是怕人家姑娘嫌弃他不上进。 「对对对,我回去便问。」裘氏急忙说着,那模样恨不得现下就回去。 此时一个丫鬟从外进来,凑到胡氏身边耳语,其余几人便转过了身走远几步,顾自小声继续聊着。 「姜家妹妹。」身后,传来胡氏的唤声。 姜隐回头,便看到胡氏笑眯眯地冲着自己招手。 第122章 意犹未尽 姜隐朝几位夫人欠身一礼,素手捧着手炉,款步走向胡氏。 胡氏挽住姜隐的手臂,将她往余佑安所在的位置引,灯火映得她鬓边金步摇流光溢彩,在青石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事儿成了。」胡氏浅笑说着,绛红织金马面裙随着走动泛起波纹,「据说两人已聊上,且有来有往地聊得很是开心。」 姜隐嘴角微翘,指尖轻轻叩了叩胡氏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那赶紧派人去把刘均叫回来吧,意犹未尽,才能念念不忘。」 胡氏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待丫鬟提着灯笼匆匆退下,才转头揶揄道:「怪道侯爷被你拿捏得服帖,看来这般手段,没少往侯爷身上使吧。」 「姐姐快别臊我了。」姜隐佯装着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熠熠生辉:「侯爷是何等人物,我不过仗着他心软罢了。」 一听得心软二字,胡氏便忍不住心中发笑,余侯跟心软二字可是沾不上边。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说话间,二人到了余佑安的席前,他起身冲着胡氏抬了抬手。 「侯爷,人我可完璧归赵了。」胡氏笑着抽回手,腕间缠丝金钏叮咚作响,「日后可要多放少夫人来陪我解闷。」 余佑安虚扶姜隐落座,指腹在她腕间轻轻一蹭:「本侯从不拘着夫人。」 他声线清冷,但望向姜隐时却带着三分暖意。 此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兴安伯姚梧携着寒气踏入正堂,众人纷纷归位,刘均最后进来时袍角微湿,面色如常地坐在苏氏身旁。 「诸位,今日略备薄宴,还请随意。」姚梧举杯,众人端杯相敬。 胡氏心细,特意给女子准备了很淡的果酒,姜隐小抿了一口,只觉甜甜的,没闻到酒味。 「你少喝些,小心醉了明日头疼。」余佑安忽然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他倒不介意她醉酒,毕竟酒后的她在床笫之间越发的娇艷欲滴,让人慾罢不能,只是又心疼她第二天宿醉头疼,所以时刻看着她,不许她多喝。 「嗯,你放心。」她点头,将酒盏推远些。 胡氏此时款款起身,鬓间点翠的凤钗振翅欲飞:「各位也知,我家庶媳妇并非京中人士,如今她正有好兄妹进京投靠,我有私心,也请了他们来。」 说罢拍了拍手,便从厅外进来一男一女,女的正是姚玉柔。 此时姜隐也猜到那男子便是姚玉林,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不想一旁的人又醋了。 「巴巴地瞧着人家做什么?」 她回头瞟了他一眼:「我先瞧瞧这姚玉林的相貌,他今年若能高中,我便来出榜下捉婿,给瑶儿妹妹做赘婿如何?」 余佑安一听也来了兴致,挑眉望去,见姚玉林虽不及世家公子俊秀,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他摩挲着茶盏边沿,当真思忖起来。 姜隐看看姚玉林,转而看看身旁的人,暗暗揣测余佑瑶会不会喜欢如自家兄长这样的类型。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那边胡氏已介绍起两人的身份,说起姚玉林今年要考功名,请众人相助。 说是相助,不过是拉他出来与众人打个照面,相互之间混个脸熟,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同僚。 至于姚玉柔,胡氏特意为她准备了琴具,让她为大家弹奏了一曲。 姜隐的斜对面下方坐着的正是刘均夫妇,虽说刘均在听曲时偶尔还会应付旁人,但已不如刚开始时的漫不经心样,眼中带着欣喜,可见真被姚玉柔撩得上了心。 一曲罢,胡氏扶着姚玉柔的肩笑道:「这孩子精通六艺,偏生姻缘坎坷,至今未嫁,还望各位夫人多费心,替我们留意着。」 底下的夫人们连连应承。 「哎呀,可惜我娘家无兄弟,夫家也只有个小姑子,要不然哪能放过这般模样的妹妹。」姜隐笑道,目光看向姚玉林,「不过,她这位兄长倒是可以……」 「呸。」胡氏笑骂,「好的都叫你惦记去了。」 姜隐耸了耸肩:「好的哪个不惦记,我又不傻。」 众人都异笑起来,胡氏拍了拍姚玉柔的肩,见她冲着众人侧头微微欠身,而后轻迈莲步,带着一阵香风离开了大厅。 姜隐特意又看了眼刘均,瞧见他端杯饮酒,喉结滚动时,目光仍追着那抹月白裙裾飘向门口。 姜隐用帕子掩住唇角笑意,这风尘里练就的本事,果然比闺阁手段高明百倍。一次偶遇便让刘均对姚玉柔挂心不已,那接下来的事便好办了。 姚玉林长得沉稳,性子也沉稳,竟在一众官员之间游刃有余,若他当真榜上有名,日后定是个官运亨通的。 宴散时已近亥时,姜隐看到檐下琉璃灯在夜风中摇晃,照见刘均甩开苏氏的手独自登车。苏氏立在石阶上怔了怔,鬓边累丝金凤钗歪斜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内,姜隐倚在余佑安怀中,顺着马车晃动的节奏,半阖着眼打盹。 「我瞧着刘均对那女子确实上了心,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 的确,如今这哪里还是姜隐主导的计谋,胡氏瞧着比她上心多了,什么事都是一手操办,便是今日姚玉柔的衣裳,都是拿她未穿过的连夜改的。 姜隐虽不知之后的详情,但大致的事,她还是晓得的。 「刘均不是爱看书嘛,届时让姚玉柔去他常去的书铺转转,再来个偶遇,之后便看她自个儿的本事了。」姜隐说着,咂巴了两下嘴,「我们也就她需要什么,便给什么吧。」 说着,她突然嘶了一声,抬手在他胸口画着圈:「这人好歹是你妹妹救的,又是为了替我出气才去的刘家,到时我们是不是该给她出份嫁妆?」 既然她们打算让姚玉柔以贵妾的名义过去,且还帮她设了那样的身份,自然得替她准备点嫁妆,这样才不至于让刘家人看轻了去。 「嗯,你看着准备吧,她也算是为了余家人,这钱我出。」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中,「只要夫人夜里多疼疼为夫便是了。」 她嗔怒地抽回手拍了他一下,而后心安理得地盘算起该给姚玉柔准备些什么。 翌日,余佑瑶便赶来向姜隐打听前一晚的情形,同时还为她带来了一件事儿。 「昨日我闲来无事,想去拆梅枝。」余佑瑶说着,暼了眼坐在不远处的余佑安,压着声道,「嫂嫂你也晓得,咱们府梅树最多的便是西院外头,所以我便跑了一趟。」 一听到西院两个字,就像是打开了姜隐尘封的记忆一般,顿时觉得指骨隐隐作痛起来。 西院住着的那位,正是让她栽过大跟头的侯府妾室林氏,自打从兴安府衙回来后,她便不曾过问过她的下落,也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个人。 如今听到余佑瑶提起西院,她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第123章 毒打 余佑瑶的话音在暖阁内打着转儿,见姜隐只是顾自垂首拨弄着鎏金手炉不搭话,只好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上回林氏被押回来之后,三哥便让人将她关在西院,下令院门常闭,除了送必需品的人进出时才能开启。」 「可是……」她说着说着,故弄玄虚地停了下来,「昨日我经过之时,竟发现西院院门开了条缝,我往里头看了眼,没瞧见院里有人,倒是屋里头有诵经声。」 姜隐挑眉,不甚在意地说道:「或许是林氏在诵经忏悔吧。」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余佑瑶打了个寒战,猛地抓住姜隐的手腕:「可是那声音怪里怪气的,忽高忽低像是唱戏似的,反正听得我毛骨悚然的。」 姜隐望着鎏金炉盖上裊裊升起的沉香,勾着唇角勉强一笑,她不太想提起此人,倒不是怕她,只是觉得膈应。 不过,余佑瑶倒也给她提了醒,再怎么也得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免得被她在不知不觉间又闹出什么事来。 下午,姜隐从库房里挑了些珍玩摆件布匹兼首饰,准备为姚玉柔添妆。 她受过皇恩,有不少好东西,但姚玉柔的身份摆在那里,恩赐的东西不好出现在嫁妆单子里,于是她挑的是自己嫁妆里头的东西。 到了夜里,姜隐同余佑安说了林氏的事。 余佑安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手拨弄着她的纤指,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待她太仁善了?」 「嗯。」姜隐没有隐瞒心中所思,径直说道,「我以为依着你的性子,将她打一顿逐出侯府算是轻了。」 他的胸膛随着他的笑声起伏,带着她也震了震:「我当时确实是想杀了她,可是她同我说,当年母亲病重之时,是年幼的她在旁悉心照顾。」 「侯府被抄家之时,我母亲的遗物也是她冒着风险偷偷藏下的,她说我欠她的人情,说不尽,还不完。而我母亲当时的遗愿之一,便是让她好好照顾我。」 姜隐垂眸静静听着,心中明白他对双亲离世的执念,毕竟他的爹娘与她的不同。 她的娘亲早早离世,父亲好似也没将她视作亲人,但他的双亲慈爱,所以她不能切身体会到他的那份遗憾了。 「罢了,只要她不再闹事,我也不管她死活了。」末了,她长嘆了口气说着。 他的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放心,我只饶她这一回,明日让何林看看她在搞什么鬼,也会派人到西院盯着。」 之前他只让人关了西院,若林氏当真有什么图谋,那他就得派人到西院里头将人盯死了。 一夜无梦,姜隐是被宣哥儿唤醒的。 她吃罢早饭,便叫上了余佑瑶,带着自己准备的嫁妆,抱上宣哥儿去了兴伯侯府。 说来也巧,他们去的时候,姚玉柔已经出门,听探子来说,刘均去了书铺,所以她赶过去了。 按姜隐探得的消息,刘均是城东那家书铺的老主顾了,每回去都要待上半日,在那里看书写字喝茶。 在姜隐看来,这就像现代结了婚的男人,宁可在单位加班,不愿回家分担家务是一样的道理。 「我说你今日带这么多箱子做什么,难不成真的为了四姑娘,来给林哥儿下聘来了?」说罢姚玉柔的事,胡氏看到一口又一口抬进来的箱笼,好奇地问。 余佑瑶不知道姚玉林的事儿,听了胡氏的话,一头雾水,而姜隐只瞪了胡氏一眼,轻拍了她一下。 「又胡说,这是我给柔娘准备的嫁妆。」她嘆了口气,「她若真得了这机缘,入了刘均的眼,有了相应的身份,总得有相衬的嫁妆吧。」 说着,起身上前将八只箱笼次第打开,织锦缎面在雪光里泛着柔光:「家世你帮她找了,这嫁妆总得我出了吧。不过……」 她走了回来,到胡氏身边坐下:「你也晓得我那娘家,但凡有好的都给了我那二妹妹,我后来得了陛下的赏赐,又不便放在里头,所以是从我的嫁妆里头挑的。」 胡氏的目光在上头缓缓掠过,确实该有的她都准备了,可见用了心的。 「你急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成不成另说,就算成了,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定然也是要为她再添一些的,你放心吧,我也权当是多了门刘家的亲戚,不亏。」 诚然,刘家为人有时让人不齿,但好歹有了亲戚这个名头在,总好过做敌人吧。 「对了,我昨儿听说了一桩事儿。」胡氏突然压着声音说道,「好像说初二那晚,慎王狠狠打了燕夫人一顿,用鞭子抽的,说是后背的肉都打烂了。」 姜隐听了此话,露出瞠目结舌的模样。 这不是年前才高高兴兴地为燕夫人的女儿办了宴席么,怎么没过几日就把人打了。 虽然慎王赵盛看着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但燕夫人好歹是她的枕边人,还是他孩子的母亲,他怎么下得去手,而这消息,胡氏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正要开口问,胡氏也想到了此事,接着道:「本来这事儿应该不会传出来的,偏生那晚上,在家休息的华太医走亲戚不在家,王府下人又寻到了亲戚家。」 「华太医直接去了王府,诊箱还是他的家僕取来送去的,这事儿才传了出来,我们本以为华太医免不得要吃慎王的苦头,谁知慎王不在乎此事被传出去。」 姜隐皱眉,她可不信赵盛这么好说话,若非他有意,便是能引得他注意的另有他事或他人。 「唉,慎王正妃之位空缺,那两位侧夫人斗得你死我活的,突然一个被打了,你说是不是茹夫人要……」 「嘘!」姜隐伸手示意她噤声,「有关他们的事儿,咱们还是少议,自个儿劳心费神不说,还怕惹来大祸。」 胡氏连连点头,将身子又缩了回去,正端起茶杯要饮,看着一旁正与宣哥儿玩的余佑瑶,突然又想到了一事,放下了杯子。 「我听说前两日你在你那二妹夫家门口大闹了一场?」看得姜隐点头,她笑道,「那几日我是忙着准备宴席的事儿,都不晓得,昨儿才刚刚听闻,快同我说说。」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姜隐细细地同她说了,听得胡氏连连拍手称快。 「我当真想不明白,你那二妹妹到底是不是姜家的女儿,怎么还有反过来给自己爹娘下套的。」 姜隐耸耸肩,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稀奇的,她即便做些再出格的事儿,我也不觉得奇怪。」 她说罢,将将端起茶盏,便看到一个丫鬟从外头急步匆匆地进来,胡氏见了,也吃了一惊。 「春桃,你不是陪玉柔姑娘去书铺了吗,怎么回来了?」 第124章 更胜一筹 春桃提着裙裾碎步疾行,到了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万社礼,嗓音里还带着喘。 实时更新,请访问st?9 「回禀夫人,姑娘去了书铺后,与刘郎中偶遇,姑娘提及自己初来京都却不知城中美景,刘郎中提议带姑娘欣赏城中各景,不想姑娘在金沙湖畔被人冲撞。」 胡氏手中的茶盏「咔哒」落在青瓷托上,姜隐瞥见那盏中涟微漾。 「得亏刘郎中眼疾手快拉住了,不过姑娘还是因此湿了鞋袜裙裾,这会子正在云来客栈候着,刘郎中命奴婢回来取换洗衣物去,姑娘换了好回家。」 胡氏闻言,与姜隐互视了一眼,随后便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去吧。 看春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胡氏凑过来压着声问:「你说那刘均会不会急性子,趁着玉柔独自无依之时……」 话音戛然而止,涂着丹蔻的指甲在袖口掐出向道褶痕。 姜隐惊得身后往后一仰,衣袖拂过玫瑰椅的扶手:「若真如此,倒不知该唾弃刘均是登徒子,还是感嘆玉柔好手段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胡氏愣了愣,缓缓坐了回去:「你说的也有道理,应该不至于。」 说罢,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端着茶盏饮着。 一直到姚玉柔回来,同二人说了详情。 原来金沙湖畔有不少人在赏雪景,也不知谁家顽童撞在了玉柔的腰肢上。青石板沾了雪水滑得很,眼见着要栽进湖里,被刘均一把攥住腕子拽了回来。 说到此处,姚玉柔耳尖泛起薄红:「鞋沫湿透实在难行,刘郎中也是怕我受了风寒,特意寻了僻静的客栈,容我更换。」 「他倒谨慎。」姜隐捻着帕子轻笑,「既怕你湿衣坐他的马车被人瞧见惹闲话,却不怕孤男寡女落人口实,特意在客栈守着?」 姚玉柔绞着帕子,垂眸道:「他在厢房隔了屏风坐着,连茶盏都不曾碰一下。」这话音里带着三分懊意七分甜,瞧得一旁的胡氏和姜氏相视莞尔。 姜隐瞧出来了,不止是刘均对她有意,姚玉柔也对他上心了,如此也好,两相情愿岂不圆满。 最后,姚玉柔说,刘均还约了她明日再赏景,她也答应了。 姜隐和胡氏听后,连连点头,胡氏忽地抚掌道:「正好,姜少夫人为你备下了八台嫁妆,连百子千孙被都准备了。」 姚玉柔听罢,起身便要跪下行礼,被姜隐按住了:「快别谢我了,不过是件寻常物件,为你添喜。」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姜隐才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内,余佑瑶倚着织锦软枕笑弯了眼:「嫂嫂,原是我杞人忧天了,如今看来,玉柔倒是得了个好归宿呢。」 「眼下放心了,」姜隐戳了戳小姑子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前几日是谁红着眼眶觉着我要推她入火坑了?」 余佑瑶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忙拽着她衣袖撒娇:「我的好嫂嫂,是我眼皮子浅,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我错了。」 说着,她又收回手,扯着自己双耳耳垂,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姜隐无奈地望着她,长嘆了口气:「你没错,你会这么想,是因为心善,为她着想,只是四妹妹,有些事你不能只为他人考虑,最要紧的,还是顾着自己。」 「你看今日,姚玉柔的神情可还如你初见她时的模样?人都是……」 姜隐的话还没说完,马车猛然顿住,金丝楠木小几上的鎏金香球骨碌碌地滚落在车板上。 车内的人也下意识地往前沖了沖,所幸幅度不大,不至于栽得东倒西歪的。 「怎么了?」姜隐坐稳后,拍了拍车厢壁问外头的芳云,还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宣哥儿。 芳云随即从外探进头来:「少夫人,是姚玉林拦了马车。 姜隐不解地眨了眨眼,穿过帘子看到外头的街景,没多想,抱起宣哥儿往外走,余佑瑶见状,忙跟了出来。 马车旁立着个青衫书生,正是姚玉林,见着她出来,忙垂首拱手作揖:「玉林见过少夫人。」 姜隐应了一声,在芳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姚郎君拦我马车有何贵干?」 姚玉林露出腼腆一笑,抬手挠了挠脑袋,再次郑重作揖道:「方才回府,听闻少夫人为妹妹准备了嫁妆,玉林万分感激。」 听了这话,姜隐着实愣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并不排斥。 不过想想也是,姚玉柔已长大成人,不必姚家再抚养,如今她又帮着准备好了嫁妆,他们算是白得了一个女儿。 她笑了笑:「不必客气,也是应该的。」 姚玉林摇头道:「夫人不知,玉林本有个十一岁的妹妹,去年疫症,她没了,母亲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便不见了欢颜,至于父亲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心里也难受。」 他嘆了口气,情绪又突然高昂起来:「如今玉林又有了妹妹,双亲也高兴,母亲昨夜是同玉柔妹妹一起睡的,我已许久未见她这么开心了,所以玉林要多谢少夫人。」 姜隐听了他这番解释,才明白原来她们的一个无心之举,倒叫一对长者有了心灵寄託,如此也好,也算她们为自己积德了。 「那我便受了你这声谢,以后就不必再提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姚玉林,看着他作揖应声,越发觉得这位郎君确实可以考虑考虑。 「姜少夫人?」她正寻思着,一道唤声插了进来。 姜隐转头看去,见不远处站着的张六郎,绽出一个笑容。 「在此遇到六郎,当真好巧。」姜隐微微点头,算是与他打了招呼。 本以为两方就此打个照面,便各自散了,没想到张六郎提脚走到跟前,向着姑嫂二人行了一礼:「我来买些纸墨,没想到在此偶遇少夫人和四姑娘,当正是凑巧。」 姜隐笑了笑,对于张六郎热情上前打招呼的行径觉得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姚玉林一直束手站于一侧,目光炯炯有神地瞧着张六郎。 此时的张六郎也似看到了他,微微侧过身来,拱手作揖:「这位兄台,莫不是我母亲提及的玉林兄长。」 姜隐不知他们二人谁年长些,但张六郎既这么说了,相必是打听清楚了,难不成,他的真正目的是眼前的姚玉林? 倒也说得通,毕竟如他们这样有真学问的人,最是悻悻相惜了。 「正是,在下姚玉林。」姚玉林回礼。 两人当街自我介绍起来,看得姜隐忍不住撇撇嘴,趁着他们相互恭维的空档,插进了话去。 「我府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笑着欠身,转头对身后的余佑瑶使了个眼色,姑嫂二人在两个男子的注视之下,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嫂嫂,这位玉柔的兄长倒是个实诚人。」余佑瑶靠着姜隐,轻声说着。 姜隐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觉得他与张六郎,谁更胜一筹?」 第125章 半推半就 车轮轧过积雪未消的街面,碾碎冰碴的声响混着北风呼啸。 余佑瑶绞着帕子沉吟半晌,眼尾余光扫过车窗外的巷墙。 末了,她长吁了口气:「嫂嫂当真问住我了,我一个姑娘家,与他们两个郎君又没什么往来,哪里能分得出谁高谁低呢?」 姜隐膝头熟睡的宣哥儿动了动,她忙将狐裘掖紧了些。 「也是。」她笑着,微微侧头睨了她一眼,又问,「那若只是从相貌来谁,谁更入你的眼?」 这个问题,让余佑瑶沉默了好一会儿,耳尖泛起薄红。 姜隐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她。 片刻工夫之后,余佑瑶突然开了口:「若瞧外貌,他们二人也截然不同,就好似一个文官,一个武官,难分伯仲,反正我也说不好。」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听了这话,姜隐便心里有素了,至少她对姚玉林的第一印象不差,若当真招赘了他,兴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自己同余佑安提过她的婚事,这个妹妹素来被太夫人和余佑安护着,着实有些不知世道险恶,若是嫁了出去,保不齐会被夫家欺负了去。 所以她曾提议,招个赘婿,将余佑瑶留在府里,哪怕男方家世差些,有他们看着,就不必担心她受欺负。 左右余佑安不怕分家产,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现如今他们就按着这个目标找,所以姚玉林今次倒也不必硬要得了前三甲,只上了榜便好。 之后的几日,姜隐和余佑安在家闭门不出。 林氏那边何林也亲自去看过了,说是林氏有些疯癫的模样,姜隐便託了柳先生去看了看,想着她若真疯了,侯府多养个人也没什么,就养到她老死吧。 柳先生看了之后,沉吟半响,只道:「她思虑过重,将自己困住了,想要好起来,只能靠她自己。」 姜隐听罢,只让柳先生为柳氏开了药,吩咐丫鬟每日煎了餵她服用,其他的,正如柳先生所言,得靠她自己了。 到了正月十二这天,余佑安开始着手为姜隐和宣哥儿制花灯,待十五元宵之时,上街凑热闹去。 屋外飘着鹅毛大雪,屋里头烧着火龙,还燃着火盆,姜隐和宣哥儿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余佑安握着竹蔑扎着灯架,她时不时地搭把手替他递个东西什么的。 慢慢地,一个灯笼在他手中展现雏形,是个小兔子的模样。 「父亲扎的是兔子灯。」宣哥儿高兴地在一旁拍手。 此时,芳云从外头进来,向着两人行了一礼,道:「少夫人,兴安伯府那边派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姜隐将将递过东西去的手一顿,抬头与余佑安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好,我这便去。」她将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送了送,余佑安接过放在桌上,与她一同起身。 「母亲要去哪儿?宣哥儿也要去。」宣哥儿仰头看着她。他能听出来姜隐要出门,但他不知道兴安伯府是哪里。 余佑安笑笑,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母亲有事,父亲陪你。」说罢,便沖她使了个眼色,抱着人出去了。 姜隐只披了件大氅,捧了个手炉就带着芳云匆匆离了府。 进了兴安伯府,胡氏已等在垂花门边,一见着她,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急步往后院走。 「今日,玉柔原本是要随刘均去东禅寺赏雪的,不过半道雪下大了,二人便打算回程,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就在樊楼用了饭,谁知……」 胡氏说到此处,将她往一侧拉了把站定:「那刘均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旁的缘故,竟是突然来了兴致,将人压在雅间的软榻上,成了好事。」 姜隐吃惊地捂住了嘴,缓了缓才道:「他们初四见的第一面,至今日满打满算才八日,才见了几面,刘均便如此急不可耐了?」 「我也觉得奇怪啊。」胡氏皱眉说着,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道,「我听说他们青楼里惯用一些迷情香让不听话的姑娘豪情奔放,你说会不会是玉柔她……」 胡氏虽未说下去,但姜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她心中也是如此猜测的。 「那她可有说什么,或是刘均可有派人来说什么?」姜隐拧着眉头,此时才明白为何胡氏要自己赶紧过来了,只怕是玉柔操之过急,用了什么手段。 刘均不是傻子,若真是玉柔使了手段,他回过神来,定会察觉有异,免不得想到玉柔身上,届时怕是要计划落空,即便勉强让玉柔进了刘家,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人倒是刘均亲自送回来的,只是到了门口,刘均也没进来。」胡氏撇嘴说着。 如此,姜隐更好奇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玉柔跟你说的?」 胡氏摇摇头:「哪能啊,当时他们二人在雅间里吃饭,春桃便守在外头,后头听到了里头凳子倒地的声音,再之后……依着春桃的说法,是刘均主动,玉柔半推半就。」 胡氏说着,难得地红了脸颊,实在是春桃红着脸说着当时听到的动静,说什么玉柔娇滴滴地说着不要,刘均又叫她好姑娘,好心肝,还许了她妻位,两人的动静可大了。 亏得当时用雅间的人不多,要不然这场春宫戏明日便要传遍整个京都了。 「眼下该怎么办?」胡氏握住她的手臂问。 姜隐无声嘆息,看向她:「走,咱们且去问问玉柔,看她怎么说。」 胡氏叫她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于是两人到了姚玉柔的院子。 此时姚母正与姚玉柔说话,见着二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姐姐,我与玉柔有些话要说。」胡氏直接开门见山地同姚母说道。 姚母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先行离开,余下三人坐了下来。 「玉柔,今日在樊楼的事儿,我们也晓得了,那刘均可有说什么?」姜隐也不与她周旋,径直开口问了出来。 倘若她够聪明,便该明白对她们二人有所隐瞒,予她并无益处。 姚玉柔点点头:「今日他好似心情不好,又遇到大雪,原定行程只能更改,我瞧他不开心,故而在他提出去樊楼吃饭时,没有拒绝他。」 「席间,他提及家中催他们夫妻生子,只可惜他不喜欢夫人,每每见她便想起自己枉死的妹妹,提不起什么兴致。他酒多了,突然问我可愿跟他,我……便答应了。」 说到此处,姚玉柔顿了顿,红着眼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带上了羞涩。 「他高兴极了,拉住了我的手,还亲了我,见我未说什么,后来便……他,还是很体贴的。」 第126章 事后 姜隐听了姚玉柔这番话,心头忽地一沉,这不是渣男诓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占便宜的戏码嘛,姚王柔这是被白占了身子? 「那事后他可曾说了什么?」 虽说床笫间的甜言蜜语多为虚妄,但刘均事后所言关乎着她们此计是否见效,他有没有怀疑玉柔的用意? 姜隐捧着手炉的手指无意识地刮着套子上的锦纹,心中只觉五味杂陈。 姚玉柔舔了舔唇瓣,眼波流转间,双颊的红晕又多了几分:「刘郎中说,他回去便准备聘礼,还说要休妻。我想到咱们的计划,便同他说自己只是仰慕他的风骨,不求名份,只求能陪伴他左右。」 这番矫情话听得姜隐直想翻白眼,但偏生刘均这种愣头青就是信了,也是可笑。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9.?????? 「方才他送我回府时,在门口再次承诺,不日便会给我一个交代。」姚玉柔见二人沉默不语,忙又添了一句,鬓边珠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姜隐轻嘆一声,眼下看来,也只能等消息了,她们急也没用。 她看了胡氏一眼,两人默契地起身离开了屋子,慢慢往前院走。 廊下积雪越发厚了,寒意顺着袖口钻进来,姜隐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胡氏踩着鹿皮靴,在青石板上叩出轻响。 姜隐点头,望着檐角的冰凌:「且看着吧,若刘均当真有意取玉柔为平妻,刘家还有得闹。」 苏家如今虽式微,但姻亲故旧尚在,就算他刘均是刘家家主,也不是说想娶平妻便能娶的,更不必提休妻了, 所以但凡他提出休妻,那刘家便热闹了。 「也是。」胡氏会意挑眉,那苏氏费尽心思才嫁得这样的夫婿,如今不足两年的光景,就要被人休弃,怕是要同刘均拼命了,「这几日我会派人盯着些刘府的。」 有热闹自然要瞧一瞧了,胡氏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姜隐从兴安伯府告辞,回到府里,父子二人已做好了两盏花灯,讨赏似的拿到她跟前显摆。 之后两日,胡氏派人传来消息,道是刘家果然闹了起来,刘均当日回府便要休妻,刘家人不同意,苏氏在刘家祠堂大闹了一场,差点把刘家祖宗牌位摔个遍,也难挽回刘均的心,只道与苏氏绝难再成夫妻。 两方就这么僵持着,不过,刘均倒是每日都会传信给玉柔,信件的内容,胡氏也看过,确实写得情真意切,还言之凿凿定会娶她为妻,那痴情的模样与之前截然不同。 姚玉柔也给他捎了口信,道只要他夫人答应,她愿入府为妾。 这日是上元佳节,吃罢晚饭,宣哥儿便耐不住性子,吵着要去外头玩。 余佑安和姜隐便带上他们自制的花灯,带了芳云和何林出了门。 街市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沿街两侧挂满了花灯,小贩挑着货担穿行于人群之中,时而经过表演杂耍艺人的身边,向着围观百姓叫卖两声。 姜隐走在人流之中,东张西望地看着,要不是余佑安牵着她的手,早就不知被人流带到哪里去了。 去年上元节时,她刚刚嫁入侯府,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哪里有闲心赏花灯,如今一看,果然热闹有趣。 宣哥儿也与她差不多,被何林抱着,兴奋地使唤着他往前走,时不时要随姜隐停下看看两边小摊上的小玩意儿。 待逛得累了,几人在一个馄饨摊坐了下来,歇脚并吃馄饨。 「宣哥儿,小心烫。」姜隐从自己碗里捞了几个馄饨放到碗里,吹了吹后才推到了宣哥儿跟前,顺道在他手里塞了个勺子。 看着宣哥儿扒拉着碗里的馄饨,小口地啃着,姜隐这才放心地吃起自己的。 「今天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人竟驾了马车来,怕是要出大乱子喽。」一旁的桌子旁坐下一个男子,跟着馄饨摊老闆说着。 老闆一边熟练地下馄饨,一边与男子说话:「是谁这么大胆,来这儿还驾马车,岂不是存了心要害人吗?」 说罢话,老闆一边摇头,一边嘆气,将馄饨捞进了碗里。 姜隐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余佑安,发现他也在侧耳倾听,便又默默垂下头来继续听着。 「你不晓得嘛,庄家的姑娘要进宫做娘娘了,这几日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整日里大摇大摆地在街市上显摆。」 一听这话,姜隐才想起来那位将要进宫的庄二姑娘,她都快把她忘了。 「庄二姑娘什么时候进宫。」她压着声问余佑安,可不要她还没进宫,百姓就先被她闹得人仰马翻的。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明日开朝复印,她也同日清早入宫,先在皇后处服侍。」 姜隐一听,噗嗤笑出了声:「她明日要是知道自己进宫是去当奴才的,还不得气死,这几日的耀武扬威都成笑话了。」 余佑安翻了个白眼:「总之,她想做娘娘,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就像那位。」 他说站,向着不远处的人扬了扬下巴。姜隐扭头看去,只见灯火朦胧之下,一对男女站在一处,男子手里拿着糖糕,作动亲昵地餵着身旁的女子吃着。 而这对男女,正是白日里姜隐还在担忧的姚玉柔和刘均,瞧他们的模样,看来是她多虑了。 「如今看来,她确实有能耐,所幸我日后与她并无瓜葛,不然还真怕斗不过她。」姜隐喃喃低语着。 姚玉柔只凭十日,寥寥数次的相见便将一个男子撩拨得难以自己,可见其能耐,倘若余佑安身边有这样一个妾室,她估摸着就该直接将正妻之位双手送上了。 「各人喜好不同,她正好是刘均喜欢的样子罢了。」余佑安说着,掏出银子放在桌上,将将要起身,便听到一阵惊呼声。 「马惊了,快让开」 「让开让开。」 随着哒哒的马蹄疾驰声,人群被惊得往两边逃窜。 有不少人往姜隐所在的位置跑过来,吓得余佑安立马上前护到了她跟前,何林也抱起了宣哥儿。 姜隐拉着宣哥儿的手,往里站了站,抬眼间看到对面的刘均抱着姚玉柔护在怀里。 姚玉柔眼神慌张,刘均神情坚定,目前注视着街市两侧,无意中扫到对面的余佑安夫妇,初时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第127章 事成 余佑安不动声色地颔首,目光转而掠过人群落在一旁的花灯上,假作没瞧见。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姜隐索性侧过身子,素锦斗蓬在风中扬起了细碎雪沫。 「快让开!」尖叫声划破长街,枣红马鬃毛倒紧着冲撞而来,车辕压在有积雪的青石板,越发不稳。 车夫在东倒西歪中还极力想稳住马儿,时而还能看到里头的人扑到车厢边,随即又滚了回去。 姜隐只与庄家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她滚来滚去的,隔得又远,其实根本瞧不真切,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只是根据刚才男子的话猜测这个应该就是庄二姑娘。 眼见着马车就要往他们这边冲过来,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人,一个玄色身影凌空跃起,腰间佩玉噹噹作响。 那人落在了车架上,从车夫手中夺过缰绳,用力地扯紧,勒得两匹马都高高扬起了前蹄,发出嘶鸣声。 马车摇摇晃晃地摆动着,车厢轰然侧翻在一侧,女子身着鹅黄色裙裾,尖叫着从车厢里翻滚了出来。 「那是庄二姑娘?」姜隐踮脚探头看着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女子,借着灯光,看见金丝绣鞋上沾着殷红的血迹。 余佑安点点头,攥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嗯,就是她。」 两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追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抖着手给主子擦拭着面颊,只是庄二姑娘背对着,姜隐看不到庄二姑娘的脸色,只是听她的咒骂声,可见其怒意。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些被惊着的,围着侧翻的马车骂骂咧咧。 姜隐也只是看了眼那处,便收回了视线,再去看姚玉柔他们时,已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就继续逛街去了。 之后,余佑安恢复了之前的作息时间,每日上朝,去军营。 姜海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柳氏还派人送来了几匹布,说是给宣哥儿做衣裳的。 但每每看到柳氏送来的布,姜隐便觉得可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布料,就转手拿来做人情,无非是觉得姜家往后的辉煌还得靠她这个女儿呢,得维繫好关系。 可姜隐如今最挂心的,便是她的舅父何时入京。近来这几天,雪下下停停,天气一直不好,所以舅父进京的日子还有得拖。 余佑安自然察觉出她的心思,安慰她:「你也不必心急,前段时间舅父不是写了信给你吗,说他身子好转不少,咱们再等等,他身子更利落些,进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也更少。」 姜隐点点头,趴在小几上,闷闷地应着:「我知道,可是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 「不高兴啊。」余佑安笑了笑,挑眉道,「那我说件事让你高兴高兴。」 「嗯?」姜隐抬眼看向他,好奇地问,「什么事儿?」 余佑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庄二姑娘十六那天进宫,听说皇后见了她之后就皱起了眉头,还将礼部的官员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说他们怎么找了个歪瓜裂枣进宫。」 「原来元宵那天她的马车翻了,不小心把脸擦破了,右脸颊擦破了一片皮,庄家居然一声不吭地还是把她送了进去。」 姜隐轻是轻笑了一声:「那她怕是在皇后身边都待不住了吧。」 「不错。」余佑安点点头,「皇后让她去后宫守园子看花去了。」 「啊。」姜隐傻眼了,这也差得太多了,怕是庄二姑娘听到这话的时候,比她更震惊吧。 从人人羡慕的后妃,到为奴为仆,旁人听了,也定要笑话一两句的。 这时,芳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行至两人跟前行了一礼:「侯爷,少夫人,兴安伯府送了请柬过来。」 「胡夫人派人送来的?」姜隐觉得奇怪,这无缘无故地又给他们送什么请柬,接过一看才发现,明面上是请柬,实际上是胡氏写的一封信。 里头写了刘均今日亲自上门来提亲,以平妻的名义迎她过府,左右苏氏这么久没为刘家生下子嗣,刘均便以此为藉口,硬逼的苏家点头答应了此事。 一看说是平妻,姜隐也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刘均对姚玉柔用心至此。 胡玉柔的双亲被拉到了正厅接受刘均这个未来女婿的下聘,战战兢兢地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还是胡氏给拍了板,这才成就了这桩好事。 正月二十二,刘家便迎娶姚玉柔过门,而胡氏送来的请柬,正是打着喜帖的名头。 「我眼下倒是好想知道,苏氏听到这消息时是什么神情。」她说着,将信交给了余佑安。 他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还能是什么神情,听说她为了不让刘均娶姚玉柔,回娘家住了好几日,只说刘均不去接她,她就绝不会再回刘家。」 姜隐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那刘均定然是没去。 「刘均后来倒是去了苏家,不过不是去接苏氏,而是去通知苏家,他们苏家人要占着这个刘家家主之妻的位置,他可以不休妻,反正他要娶平妻,谁都阻止不了他。」 「苏氏看他如此决绝,也没办法了,只好自己又回去了,不过是平妻,她也喝不到新妇的姐姐茶。」 姜隐晓的,那些纳妾室的,小妾进门的时候都是要给正妻敬茶的,如此自然免不得要受刁难,想来刘均不想姚玉柔日后处处被苏氏压一头,才硬将她抬成平妻。 「嗯,那我得备份厚礼送去。」姜隐说着,起身叫上芳云,去开自己的私库了,那精神头哪里还有方才的萎靡劲。 姜隐私库里能拿来送人的好东西已经不多了,毕竟大多数都被她拿去给了姚玉柔当嫁妆,剩下的是陛下赏赐,虽然可以拿来做贺礼,但是觉得送姚玉柔还是有些捨不得。 于是,她拉了余佑瑶上了街,准备买套头面,再给余佑瑶添置些嫁妆。 「嫂嫂,你看那是谁?」两人将将要进首饰铺子,余佑瑶突然拽住了她,指着不远处的人说道。 姜隐停步看去,还真是凑巧,是苏氏带着丫鬟在买东西,只是在外头小贩那里淘买东西,想来是为即将进门的姚玉柔准备的。 「呵,咱们不管她。」她拍了拍余佑瑶的手背,拉着她进了首饰铺子,「今天你可得帮我好好挑一套拿得出手的首饰。」 余佑瑶晓得她今日出门是为了置办送给姚玉柔的贺礼,她打算也准备一份,如此才对得起她们当初的相遇一场。 掌柜的亲自陪着她们,拿出了不少铺子里的好货供她们挑选,姜隐连着看中了好几套,时而拿起来在余佑瑶发间比画一下。 「嫂嫂,我的首饰够多了,不必买了。」前几回也是如此,比画着比画着,那些首饰都到了她的妆奁里。 姜隐却不管,照样往她头上比画:「首饰啊,永远都不嫌多,备着,想用的时候随时能用。」 「这位夫人想买些什么?」 第128章 冤家聚头 姜隐侧眸一瞥,正见苏氏提着百褶裙摆跨过门槛,鎏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乱晃,在难得一晃的阳光折射下,现出细碎的光斑。 这算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 姜隐唇角微翘,纤指抚过锦盒之中的一串红珊瑚璎珞,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的苏氏身上,没想到苏氏眉头一皱,还瞪了她一眼。 姜隐觉得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想再搭理她了。但偏生苏氏将缠枝莲纹的手炉往柜檯上重重一搁,扯着嗓子要掌柜将铺子里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掌柜得明白这二人的身份,都是自己开罪不起来的,额角已渗出薄汗,一脸为难地转而看向姜隐。 此时这铺子里头最好的首饰都在她眼前摆着,若无她开口示意,掌柜的也不敢行事。 姜隐扭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苏氏:「苏夫人这是为了即将进门的妹妹挑选见面礼啊,这是要紧事,要不然你先来挑。」 苏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胸膛快速起伏着,可见被姜隐的话给气着了。 「姜少夫人不必客气,咱们一起看便是,还能一同商议商议,待来日余侯纳新婚,您这挑选首饰的功夫自然也用得上。」苏氏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着。 余佑瑶哪里容得她欺辱姜隐,眼下她也学聪明了,不会与人对着干,只装着惊讶地看向姜隐。 「嫂嫂,兄长要纳妾?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他连俸禄都向你双手奉上了,有哪个女子愿做妾室还要养他这个大男人。」 姜隐微笑着点点头:「嗯,我也觉得应该没这么傻的女子愿意如此养着你兄长的。」 姜隐自然明白苏氏是在嘲讽自己,无非是觉得她成亲一年多的光景也未曾有怀,余佑安迟早会嫌弃她。 但她还没开口,只余佑瑶的这番话便展现出她在侯府的地位,将苏氏气得咬牙,只能一味地劝自己,眼下的宠又如何,男人,还不是说变心就变心的。 雕花窗棂漏进来的光影在姜隐的眉眼间流转,映照得她整个人都温柔如水似的。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玛瑙珠串,指甲拨过珠子发出了脆响,而她的笑意更浓了。 「苏夫人说的是,昔日有人说我霸占着侯爷,不许侯爷纳妾是小气善嫉,我原还不觉得,如今见苏夫人行事,深知这才是世家夫人该有的大度,我这辈子是学不来了。」 姜隐这话听着是恭维,但苏氏知道她这是在嘲讽自己,她气得要死,但又偏生无法反驳。 看着苏氏剧烈起伏的胸膛,姜隐便笑得愈发开心了。 「苏夫人可知你家这位新妹妹的性情与喜好?」姜隐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我与她也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她喜好如何,这些首饰挑得我着实头疼。苏夫人帮我参详参详?」 苏氏狠狠地颳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随手拿起一件放在手中把玩,冷笑道:「姜少夫人这般大方,何不都买了,赠予我那位妹妹,给她充充场面。」 姜隐的目光上下扫过了她一眼,讪讪道:「都买了倒也无妨,只怕那位新少夫人未必拿得到手,到时反落到了旁人的口袋,那我岂不成了那冤大头。」 一旁的余佑瑶扑哧笑出了声来,连着一旁的掌柜都清着嗓子尴尬地扭开了头去。 苏氏的脸好比被人打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烫着,拿在手中把玩的首饰瞬间变得烫手,叮的一声被她扔在桌上。 就因为她当初发卖了刘均的妾室,还将她的首饰都扣下了,这事不知怎的被外头人知道了,都传她是为了妾室的首饰才想出发卖人的法子。 「若是苏夫人还想再去别处瞧瞧,那我便先挑了。」姜隐也不想将人逼急了,左右她如今的日子难过,自己何必再落井下石。 她挑了几件瞧得上眼的,让掌柜送去侯府,随即便带着余佑瑶离开了。 「嫂嫂,玉柔嫁到刘府后,会不会被这位苏夫人刁难啊?」余佑瑶一出了店门,便拉着姜隐问道。 姜隐忍不住笑了出来,扭头看着她,少女瓷白的小脸,眉间的红痣鲜红欲滴:「你还替玉柔操心?不如担心担心苏氏以后的日子吧。」 两人转头下了台阶,慢慢悠悠地往前走:「有句话你大哥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以后,姚玉柔就是刘家的夫人,不是欢月楼前扯着你裙摆的女子了。」 姜隐握紧余佑瑶的手,只希望她能明白,有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突然的开始,又突然的结束。 「咱们与她的缘分止步到此,你往后见到她,就只当是认识了一位新夫人。」她说着,停步看着她,见她点了头,才放心往前走。 余佑瑶不笨,自己这么叮嘱,她会明白,从今往后,姚玉柔不会让人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但凡谁将她往日身份之事说出去,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姚玉柔不能拿她们怎样,但别人就不好说了。 兴安伯府勉强作为姚玉柔的远亲,也算是帮忙抬了身份,安排她在兴安伯府出嫁,如此一来,伯府与刘家也成了姻亲。 这日,姜隐先带着余佑瑶和宣哥儿到了兴安伯府凑热闹,胡氏一见着宣哥儿,就抢着抱了过去见自家的小孙孙,以及其他夫人带来的孩子。 姜隐便带着余佑瑶去给姚玉柔送礼。 「少夫人,四姑娘。」姚玉柔一见二人,起身便向两人盈盈下拜,金镯与禁步璎珞撞在一处,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待她行过礼,姜隐方伸手将人搀扶起来。受了她的礼,之前的恩情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少夫人,四姑娘,玉柔能有今日,多亏了二位相助,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就命归黄泉了。」 姜隐嘆了口气,为她整了整衣襟:「你说的是什么话,这都是你自个儿的福气,往后的日子也得靠你自己,明白吗。」 姚玉柔如何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连连点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自然不必说出口,今日她踏进刘府大门,便与往日一刀两断,与她们的旧缘自然也就断了。 正午时分,余佑安与其他同僚一道到了伯府,一进府门,便四处寻找妻儿,见着人时,姜隐正带着宣哥儿与其他几位夫人扎堆在一处,与孩子们玩儿。 「余侯当真好福气啊,妻美子孝,听闻她与刘郎中的新妇还颇有渊源?」 正当余佑安站于稍远处顾自出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戏嚯的声音,转身便看到慎王和瑾王并萧自闲三人。 第129章 再次入宫 暮色中,灯笼次第亮起,余佑安转过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带起一侧堆积的雪花,他抱拳向两位皇子行礼。 「见过慎王殿下、瑾王殿下。」 萧自闲在旁,目光顺着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掠过,香鬓云隐间,孩提的笑语声传来,他忍不住笑了。 「也难怪余侯如今都不爱出门了,娇/妻长子在伴,哪里还愿意同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饮酒吃饭。」 余佑安负手而笑,眉峰微挑,手指着萧自闲点了点:「萧侍郎成家便知,红袖添香可比醉卧酒罈妙得多。快些成亲生子吧,如此也好明白在家的快乐。」 ????????.??????提供最快更新 说话间,一旁的瑾王赵煜笑眯眯的抬手搭上了萧自闲的肩头,微微用力,青缎上现出细痕说。 「你瞧瞧,余侯也这么说,你啊,赶紧的吧。京都这么多姑娘,难道还挑不出一个能入你眼的?」 赵盛也伸了手,拍了拍萧自闲的胸口:「瞧瞧吧,如今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你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回可不带你出去了。」 萧自闲左看看,右瞧瞧,拱肩甩开赵煜的手,挑眉道:「我今日是来喝喜酒的,怎么就成众矢之的了,你们娶了妻,个个被妻儿牵绊着,我只想自由自在的,你们可别想害我。」 说罢话,转身就走,腰间银鱼袋撞得叮噹响。 瑾王笑着追了上去,余佑安顺势侧身让慎王先行,四人身影在抄手游廊间明灭不定,檐角钢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也将赵盛那句若人生疑的话打散了。 席间,姜隐提前收到余佑安的消息,没与他同桌,只是带着宣哥儿与其他带了孩子的夫人坐在一处,美名其约宣哥儿想跟玩伴一同吃饭。 待吃罢晚饭,姜隐也未多逗留,带着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宣哥儿回府。 她先上了马车,余佑安将宣哥儿递给了她,正准备让余佑瑶上车,忽听到后头有人叫他们:「余侯,姜少夫人请留步。」 姜隐抱着宣哥儿站在车辕上,看到赵盛大步从兴安伯府大门出来,此时也不便进马车内,于是冲着下方的余佑瑶使了个眼色。 余佑瑶立刻爬上马车,自姜隐怀里接过宣哥儿,弯腰进了马车。 姜隐轻提裙裾,顺势扶着余佑安的手慢慢下了马车,石榴红织金马面裙扫过车辕,待赵盛走到二人跟前,这才齐齐行礼。 「慎王殿下有事要吩咐臣吗?」 赵盛摆摆手,笑了:「后日是太后寿宴,她素来喜欢热闹,所以想邀余侯夫妇携嫡子一同进宫庆贺,人多也热闹些。」 一听应话,姜隐掌心便沁出了薄汗,面上虽端着得体的浅笑。但心头直发紧。居然点名要宣哥儿一同去,这是盯住他们家了,这回怕是不能轻易避过去。 「哎呀,兄长便是心急。」赵煜从后头的府门出来,大笑着走到几人身边,「我方才还同兄长说,待正式下了帖子,再送到侯府,这口头相邀哪里成。」 余佑安笑了笑,拱了拱手:「两位殿下,微臣能受殿下相邀,定然准时赴宴。」 赵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如此,便恭迎余侯夫妇了。」 目送着赵盛两兄弟各乘了马车离开,姜隐转头看向余佑安,四目相对之时,眉眼中都是对即将进宫赴宴的忧心。 「怎么了,站在这儿当门神啊。」萧自闲正好也从伯府出来,看到站在马车旁的夫妻二人,慢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旁,嬉皮笑脸地说着。 余佑安也不瞒着他,将赵盛邀他们进宫赴宴的事儿说了一遍。 「看来,他们对宣哥儿还是有所疑心。」萧自闲左右一张望,看到陆续有人从府里出来,拱手道,「我们晚些商量。」随后退了半步大声道,「余侯、姜少夫人,告辞。」 姜隐行礼,在余佑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往侯府回去了。 时间悄逝,直到戌时,何林带着披了一身夜行衣的萧自闲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露,此时姜隐才知道,原来萧自闲在这个街区有一处宅子,正好与侯府背靠背,他们暗中修了条地道,以便两人往来。 三人商量了半天,因不知届时宫里头的那些人到底想使什么计策而无法定下应对之策,便决定明日先去打听消息,才做应对。 打听消息之事,便託付给了萧自闲,他在宫里安插了眼线,容易找到线索。 果然第二日晚上,他便传来了消息。 「你是说,皇后近来时常召见太医?」听着萧自闲带回的消息,姜隐皱起了眉头。 年前那场宫宴,皇后气色红润,瞧着不像是会突然病重的样子,只怕还是为了对付他们而在想计策,总不至于不管不顾的就毒杀了他们三人吧。 「萧侍郎可有法子接解到那位太医,向他打听打听,皇后到底寻他何事?」姜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歪着脑袋问道。 萧自闲挑眉:「这个,你倒是难倒我了,怕是还需要时间。」 姜隐撇了撇嘴:「不管如何,还请萧侍郎费心打听一番。」她起身,绞着帕子道,「从太医那儿能得到的,无非是毒药,或是皇后真的病了。」 她慢慢踱着步子,突然驻步,看向桌旁的两人:「还有就是,太医定然知道如何验证父子血缘的法子。」 两个男子齐刷刷地望着她,剑眉微蹙,萧自闲此时也坐不住了:「我现在就去查。」 看着急步匆匆离开的男子,姜隐心中却想,若当真如此,她反而觉得好办了,她一个现代脑子,想搞一出非亲生变亲生的事还是易如反掌。 因着时间间隔的实在太短,萧自闲的眼线实在来不及从太医那里打探出什么消息,没办法,他们只好命宫里的眼线织得再密一些,今日即便暴露一些暗桩,也势必要护住宣哥儿。 穿着一品诰命服,牵着宣哥儿的手,姜隐看了眼身旁的余佑安,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地宽慰着彼此。 「姜少夫人,太后想先见见您和侯府嫡长子。」走着走着,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看到前头站方的宫婢,转身说道。 姜隐心中一紧,想着事情终于要来了吗,他们如此急不可待吗。 但容不得她多想,只轻应了一声后,她转头同余佑安道:「侯爷,那我带宣哥儿先去给太后请安,去去便回,你可不要饮太多酒啊。」 余佑安看着她给自己使眼色,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第130章 试探 姜隐抱着宣哥儿踏入清慈宫时,进了太后的寝宫,太后一如既往地歪在凤榻上打盹,听到姜隐进来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了眼。 「安国夫人来了,哎哟,这回终于把宣哥儿也带来了。」太后立刻来了精神,撑着玉枕坐直了身子,朝着下方伸出了手,「来,宣哥儿过来,让我瞧瞧。」 姜隐屈膝行礼,借着起身的动力。在太后期盼的目光之中,将宣哥儿往前推了一把:「宣哥儿,快给太祖母请安,太祖母有好东西给宣哥儿。」 鎏金步摇垂下的金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光影。 太后一听这话,连连道是,忙不迭地让宫婢将她准备的小玩意拿上来赠予宣哥儿把玩。 姜隐就坐在下方,看着太后细细打量着宣哥儿。 如今宣哥儿还小,名义上的生母早亡,记得她模样的人已然不多.余佑安武将,兴许萧自楠也是武将的缘故,所以宣哥儿的星眉剑眸已有雏形,一眼看与余佑安竟有几分相似。 见太后就着烛火眯起眼打量着宣哥儿,她便知太后定然也听到了那个传闻,无论如何,她终归是要帮着陛下的。 姜隐拢在袖里的手指蓦地收紧,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希望过了今晚之后,他们能相信宣哥儿不是萧自楠的孩子。 细细瞧过宣哥儿后,太后又同他说了几句话,就被单纯的宣哥儿逗乐了。 「哎呀,你家宣哥儿当真有趣,我那些孙儿曾孙什么的,就没这么有趣的时候。」太后摸了摸宣哥儿的脑袋,看向姜隐说着。 「说起来,当初宣哥儿的祖母惠姐儿也曾由我看顾过,她与齐阳长公主相伴在这清慈宫,虽二人差了些年岁,但我也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 太后突然长嘆了口气,忆起往昔来:「后来,她们一个嫁给了当时的兴安侯,一个嫁给了林章平,原本关系好好的两人,也慢慢断了联繫。」 姜隐垂眸盯着青砖上浮动的花影,不知她突然说起这些是何用意,只能默默听着。 「后来,惠姐儿病逝,余府又遭奸人陷害,齐阳急得不得了,但林章平就是不愿替兴安侯在陛下跟前进言,她一怒之下便搬出了林府。」 太后说到此处,不由拿帕子拭了拭眼泪,一旁的宫婢小声安慰着,她才像是忽然间回过神来。 「瞧我年纪大了,就会忍不住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太后自嘲一笑。 姜隐自然不好让她的话掉地上,忙道:「太后娘娘,我过府时便不曾见过我那福蒲的婆母,您同我说这些,倒是让我能想像出,她定是一个温柔娴熟的女子。」 太后点点头:「是啊,惠姐儿便如她的名一样,贤惠大度,处处忍让齐阳,后来嫁到兴安侯府,更是上敬公婆,下敬夫君,只可惜她福薄啊,没过多久好日子。」 姜隐绞着帕子,看到宣哥儿突然冲过来扑向自己,忙伸手接住,将之抱到了膝头。 孩子还是抱在自己怀里安心。 「今日我同你说这些,也是想告诉你,其实看待安哥儿,我也是一种看待孙子的感觉,若是有什么事,你们这些做小辈的可不能瞒着我这个老婆子。」 这句话,倒是叫姜隐品出几分意味来,看样子太后今夜这番絮叨,就是在提醒自己,若有什么事瞒着他们,趁早坦白了。 而眼下他们最关心的便是宣哥儿的身世,所以这是在提点自己,让她说实话? 姜隐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妾身确实遇到了一件事儿,只是想着太后年老体弱,所以不敢打扰太后。」 太后一听这话,忽然坐直了身子:「你这傻孩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此事说来也算是家丑一桩,宣哥儿的……」 「皇后驾到。」 太后正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楚姜隐的话,刚听到宣哥儿三字这个紧要关头,殿外突然传来高喝声,她当即变了脸色。 姜隐一怔,方才还奇怪为何皇后今日没出现,不成想心里一记挂,她便来了。也好,一个是糊弄,两个也是糊弄,都一样。 姜隐立刻抱着宣哥儿站了起来,太后见状,伸手拍了拍凤榻扶手,皱眉瞪着从外头进来的皇后。 一番见礼后,皇后在太后下首坐了,姜隐免不得又往后挪了个位置,待众人都入了座,皇后开了腔。 「每回母后都能抢先召见安国夫人,今日连宣哥儿都一道召过来了。」皇后笑道,转身冲着姜隐腿上的宣哥儿招了招手,「来,宣哥儿过来让我瞧瞧。」 太后要瞧宣哥儿,她老眼昏花,姜隐还放心些,此时听得皇后也要仔细打量宣哥儿,她就心里直打鼓,可又不能拒绝,只好慢慢地将宣哥儿放在了地上。 谁知宣哥儿一落了地,没往皇后处跑,反而往一旁拿着八哥的宫婢跑了过去,奶声奶气地与只鸟儿对起话来。 姜隐忙起身冲着皇后欠身:「皇后娘娘莫怪,宣哥儿自由散漫惯了,平日在府里就是个小霸王,咱们都压不住。」 话是这么说,但姜隐一句呵斥或是劝导都没有,皇后不由上下打量着姜隐,心里已暗暗给她按上了抗旨不遵的名头。 但姜隐却只是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宣哥儿,目光扫过太后,最终落在皇后身上:「还望娘娘体谅,后母难为,妾身实在不敢同宣哥儿大声。」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后自然不能强人所难,只好笑着点头,看向太后:「母后方才与安国夫人聊什么呢?」 一听她提起这个,太后便忍不住沖她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悦。 「方才安国夫人正与我说她的一桩难事。」说着,摆摆手,「哎呀,不管了,安国夫人,你接着说,你方才说安哥儿怎么了?」 「啊,我方才想说什么来着。」姜隐闻言,苦恼地挠了挠脑袋,「哦,想起来了,我方才想说宣哥儿的姨母,也就是我那不争气的二妹妹。太后皇后居于宫中,定然不知此事。」 「她居然伙同自己的夫婿,设局诓骗自家爹娘,就只为了诈银子以供夫家使用,一光不到的光景就将三千多两嫁妆银子都挥霍一空。」 说到此处,姜隐长嘆了口气,苦恼地看向二人:「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您说我遇上了这样的事儿,这往后二妹妹若是求到我这里来,我该是帮,还是不帮。」 「你方才要说的就是这事?」太后探身看着她道。 「嗯。」姜隐点点头,看到太后一脸失落地靠了回去。 一旁的皇后用眼角余光冲着斜对角的宫婢使了个眼色,便见她挪了出来,须臾又从殿外匆匆进来。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余侯醉酒耍起了脾气,正四处寻安国夫人呢。」 第131章 敌人如愿 烛火在鎏金灯台上爆出细碎火星,姜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位来报信的宫婢,明明是得了皇后的示意才悄悄从雕花立柱后绕到殿外,再进来报信的,可见这都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 更何况今天这样的日子,余佑安连入口的东西都会减少,更何况是喝多酒,除非他着了别人的道。 「这……」姜隐急了,站起身来支吾地看向主座的方向,须臾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妾身便先过去照顾侯爷了,免得惹出什么事来。」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说罢话,她便快步走向对面,绣鞋踩在青砖上,她却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安国夫人。」 姜隐将将走到宣哥儿身边,蹲下身准备跟宣哥儿说一声后带他离开,身后却传来了皇后的声音。 姜隐咬唇,随即起身转过头去:「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手抚着鎏金手炉,含笑看着她:「本宫是觉得,你带着宣哥儿过去如何能照顾好侯爷,不如先将他留在这里,待我们过去时,将宣哥儿给你带过去。」 姜隐的后颈顿时渗出冷汗,殿内燃着的香的气息也突然间变得粘稠,浓郁得似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摆明了要将宣哥儿扣下,人到了她们手里,还不知道会被如何磋磨,若非宣哥儿被送到侯府时太小还不记事,怕是连他一个小娃娃都得被严刑逼问一番。 「妾身哪里敢劳烦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宣哥儿懂事,指不定还能帮我照顾侯爷呢。」她扯着唇角笑着,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面色神情如何,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抱起宣哥儿就跑。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安国夫人是不放心,还是信不过太后和我?我们都曾生养过,如今也都是做祖母和太祖母的人了,靠得住。」 说罢,皇后转而看向太后:「母后您说是吗?」 太后点点头:「是啊,皇后可是照看了后宫那么多孩子,有经验的。」 姜隐张口欲再想些说辞拒绝,突然看到从一侧屏风后转出个藕荷色衣裙的宫婢,悄然站到了太后侧后方,目光落在姜隐身上,冲着她微不可察地颔首。 「那便有劳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了。」姜隐见来人正是昔日自己在宫内时,萧自闲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佩兰,提着的心突然间就放松了些许。 有佩兰在,宣哥儿便不会有危险,或许还能尽快帮他们完成掩人耳目的计划。 向着太后和皇后行了一礼,她藏于袖下的手指仍在颤抖着,随身蹲下身。 「宣哥儿,母亲去找父亲,你在这儿和太祖母和祖母玩,等会儿让太祖母和祖母带你找母亲和父亲啊。」 姜隐嗅着宣哥儿身上的牛乳香,觉得有了力气,正要起身,却被他突然拽住了袖子。 他看向姜隐,小小的脸蛋上,眉头皱了起来:「宣哥儿要同母亲一起去找父亲。」 这下好了,姜隐放心将人留下了,反倒是宣哥儿不肯了,最后还是佩兰过来,蹲在姜隐身侧:「宣哥儿乖,母亲有事要处理,带着宣哥儿不方便。」 「奴婢陪宣哥儿看八哥学舌可好?再晚些,奴婢带您去见父亲和母亲。」 好不容易才劝得宣哥儿点头,姜隐摸了摸他的发顶,还是有些心绪不宁,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了握,随即掌心中多了个纸团。 姜隐知道是佩兰塞给自己的,一把握住,而后躬身行礼,又向佩兰道了声谢,匆匆离开了清慈宫。 宫婢打个灯笼走在前头带路,而小径两侧悬着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晃着,衬着呼呼的几声,越发让人觉得害怕。 宫婢走得很快,甚至都不想回头看一看姜隐有没有跟上,只一门心思往前走路,姜隐察觉到此,便摊开了纸团,在经过一盏宫灯时略放慢了脚步,看清了字条的内容。 「滴血验亲,安排妥当。」 姜隐作为一个看过《洗冤录》《大宋提刑官》等诸多有关古代刑案影视作品的现代人,知道验亲的法子无外乎那几种。 就算余佑安第二任妻子死了两年之余,他们定然不会选滴骨验尸这么麻烦的法子,所以在进宫前,几人就商议好了,他们若滴血验亲,他们就如何应对。 借着萧自闲安插在宫里的暗桩,想做一次假并不难。 捡起一个石子,用纸团包住,待经过一个小湖之时,她手一甩,将石子和纸团都扔进了湖里,发出的声音将宫婢吓得身子一颤,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她,随即继续往前走。 很快,姜隐便看到了已被人送到偏殿小憩的余佑安,宫婢一将她领进殿门,便返身退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侯爷,侯爷。」她在床畔坐了下来,余佑安定斜倚在锦被间,玉冠微斜,衣襟半敞露出蜜色胸膛,姜隐忍不住替他掩上衣襟,方伸手轻推了推。 才推了两下,他霍地睁开了眼,手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点点头,嘴里却不停地呼唤着:「侯爷,你醒醒了,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啊?」 「唔,我没醉,再拿酒来。」余佑安看向门口的方向,伸手指了指,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酒话,双手将她抱住拉了下来。 「啊,侯爷。」姜隐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看到他勾唇坏笑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是夫人啊,陪为夫睡一会儿。」余佑安扭头冲着外边嚷了一句,又凑到她耳畔快速说了句,「他们给我灌烈酒,我装晕,让他们取了我的指尖血。」 姜隐快速扫了眼他举到自己跟前的手,果然他的指尖有一处小伤口。如此即便他清醒过来觉得奇怪,他们大可说是他不小心摔杯划伤了手。 总之,余佑安如他们的愿醉了,也如他们所愿取到了血,只是一想到宣哥儿怕是要吃些苦头,她就觉得心里头憋屈得很。 「别担心,萧自闲的人会安排好一切的。」余佑安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忍不住伸手轻轻抚着,像是想将之抚平一般。 她深吸了口气,直起了身:「侯爷,快起来,陛下和太后皇后马上便要到了,宣哥儿我还托太后娘娘照看着呢,早知如此,就不该带宣哥儿来的。」 「唔,夫人,你今日好美。」余佑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拿醉话说出了心里头的真话。 姜隐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向殿门口的方向:「来人啊。」 她才喊了一声,殿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可见他们果然派人贴着听墙角呢。 「帮我打盆水来,我要为侯爷洗脸。」 宫婢在门口应了一声,随即又关了殿门出去了。未多久,又有人推开门,端着一盆水送了进来。 姜隐绞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余佑安的脸,他虽不是真的醉了,但双颊泛红,确实像一个喝多了酒的人。 「余侯怎么样了?」 第132章 计成 殿门口传来一道含着戏嚯意味的问话,姜隐指尖一颤,转头看去,只见赵盛负手大步而来,腰间鎏金螭纹佩微微晃动,她忙捏着帕子起身行礼。 「见过慎王殿下。」她屈膝垂眸,听得他喉间溢出轻笑,可见他此刻有多开心。 定是觉得他们的计策成功,如愿得了余佑安父子的血,二人是否为亲父子,今日便能一朝分明,隐隐得意吧。 或许此刻殿外已布满了禁军,只等结果一出来,便要将他们都拿下。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余侯如何了?」赵盛走到床畔,垂眸看着床榻上躺得四仰八叉的余佑安,面上带笑,「今日是本王的不是,一时高兴与余侯多饮了杯,不料那些宫婢送错了酒。」 赵盛说着,转头看向姜隐:「原本准备的都是清淡的荔枝酒,没想到她们错拿成了烈酒,本王当时还以为是余侯想躲酒,才说自己不能多饮烈酒,后来才知真是烈酒。」 姜隐绞着帕子立在烛台旁,铜雀衔着的红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像是将她惊醒过来一般,转头瞪了余佑安一眼。 「此事,也怪侯爷他自己,有什么不好同殿下解释清楚的,他啊,就是一喝起酒来忘了正事。」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说着,她弯腰替余佑安拭着额头,话里掺了三分埋怨:「侯爷近来喜喝饮酒,酒一多便忘事,害得我将宣哥儿都只能託付给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实在不该。」 赵盛一怔,随即笑了笑,摆摆手:「无妨,祖母和母后最喜欢孩子了,宣哥儿又聪明伶俐,定能将她们哄得开心的。」 说话间,赵盛又看了眼余佑安:「本王命人煮了醒酒汤,待会儿便送来,余侯喝了会好受些。」 「多谢殿下,费心了。」她正说着,余佑安咕囔了一声,翻身一把抱住了姜隐的手臂,死死拽着。 姜隐伸了另一只手轻轻推着他的肩头:「侯爷,侯爷快醒醒。」 赵盛见状,勾着唇角,深吸了口气道:「那本王便先走了,辛苦安国夫人了。」 姜隐想起身,却被余佑安死死拽着,便满是歉意地看向赵盛。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扬了扬手,反身就往殿门口走去。 赵盛将将踏出殿门,便有一个宫婢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安国夫人,这是醒酒汤,让奴婢服侍侯爷服用吧。」 那宫婢说罢便要上前,却被姜隐一手拦下了:「你先放着吧,待会儿我来。」 宫婢愣了愣,看了一眼心无旁骛地与余佑安手臂做斗争的姜隐,应了一声,将汤碗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她出门时,还听到姜隐与余佑安说让他放手。 待殿门重新合拢,余佑安忽地睁开眼,眸色又恢复清明,转头看向一旁的药碗。 姜隐下意识拔下发间的银簪放到了汤碗里,待取出来看时,发簪仍是光亮如新,她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也不敢让余佑安喝下去。 四下一张望,发现一旁的窗边有盆盆栽,也不知种的是什么,只余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子,她便将醒酒汤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 「咱们得赶紧过去,宣哥儿在他们手里,我实在不放心。」她皱眉说着,而后扭头冲着殿外喊了一句,「侯爷,您醒了吗,快把醒酒汤喝了。」 「嗯,夫人餵我。」余佑安慵懒地说着,而后摇摇头,压声道,「你且放心,他们寻不出破绽,也不敢对宣哥儿怎样的。」 说着,他捏着她碗里的勺子,轻轻撞击着碗身:「再说了,我醒得太快,反而容易让他们生疑。」 话虽如此,但姜隐还是不放心,听着叮叮噹噹地声音,更觉得烦躁,两人百无聊赖地演着戏,假装让余佑安慢慢醒过神来,最终出现在席上。 「哎哟,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懒,倒叫我一个老婆子帮你们带孩子。」一进了殿,太后便笑盈盈地让佩兰将孩子抱还给他们。 姜隐笑眯眯地看向上座的几人,嘴里回道:「太后娘娘可怪不得妾身,实在是这孩子家里缠得紧,难得有人帮着带,妾身便一时忘了形。」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皇帝、皇后及慎王,从佩兰手中接过了宣哥儿紧紧抱在怀中。 陛下神色淡淡,皇后面无喜色,便是一旁的赵盛都没了方才的好脸色,看来验出来余佑安和宣哥儿是亲父子,让他们很失望。 姜隐略宽了心,带着宣哥儿吃了些点心,笑眯眯地听着旁人说话,直到回了侯府,才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 她一屁股坐倒在罗汉榻上,长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过去了吗?」 余佑安走到她身侧坐下,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耳畔:「暂时算是过去了,不过终归不是长远之计,如今萧自楠和萧自闲对于定国公一案查到些眉目了,只怕……」 见他停下了话,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目光灼灼,热烈得像六月的艷阳:「只怕什么?」 他笑了笑,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是他们两兄弟该担心的事儿,咱们帮着照顾好宣哥儿便是了。」 见他不想多说,她也没有逼问,想来他是不想让她超心,正好她也懒得操心。 打了个哈欠,她眼角挤出一点湿意。 「乏了?早些休息,我抱你去洗漱。」话音才落,余佑安便一把抱起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 瞧着她着实有些累,余佑安也不敢闹她,只搂着她安安慰慰地睡了一晚,第二天他早起上朝前,还特意嘱咐芳云清早不要叫她。 待姜隐睡到自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起晚了,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才起身。 兴许是前一晚被吓的,她睡了一晚还是没什么精神头,只喝了几口粥,便躺在软榻上看书。 「嫂嫂!」才看了两页书,余佑瑶便进来了,一屁股坐在软榻旁的小椅上,神秘兮兮地说道,「昨日太后寿宴,陛下给器重的几家朝臣府里赐了菜。」 姜隐点点头,此事她晓得,这事儿是太后的意思,当时自己也在场,这并不稀奇。 「然后庄家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就一直派人候在府门口,以为姑娘进了宫,这御赐的菜定有自家一份,结果等了半天,硬是眼睁睁看着御林军从自家门前过去了。」 姜隐勾了唇角笑:「他们打听不到宫里头的消息,也该知道庄二姑娘顶着那样一张脸,怎么可能受陛下宠爱,底下的人早给拦住了,她根本见不着陛下。」 说着,她嘆了口气:「庄家人不该这么笨,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想不到就算了,」余佑瑶摆摆手,「还有更搞笑的事呢。」 第133章 惊鸿一瞥 姜隐合上书册,轻放在雕花小几上,顺手将青瓷茶盏推至余佑瑶跟前:「来,润润嗓子慢慢说。」 余佑瑶接过茶盏,兴趣丝毫没有受到打扰,仍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庄家和刘家正好在同一条街上,庄家见送御菜的队伍过去了,还以为是他们寻错了地方。」 「庄家人跟过去一看是刘家,觉得刘均只是个五品官,那御菜定是他家的给送错了,当着众人的面争抢起来,苏氏为了护菜,生生被庄家人揪掉了好大一坨头发。」 姜隐呆住了,她想过会是很离奇的事,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两家人当众厮打这等腌臜场面,实在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这事儿定然会传回宫中,只怕庄二姑娘想荣华富贵的最后希望不仅被庄家人扼杀,还成了后宫的笑话。 「如今你打听消息的路子颇丰啊,昨夜发生的事,今早就听到了。」姜隐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话,生怕渴着她,伸手抬了抬她端着茶盏的杯子,示意她喝茶,也算是打断了她的话。 余佑瑶仰头饮尽茶汤,樱唇沾上了水光。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庄家是余佑芸的夫家,那起子糊涂人,总有一天,不是庄家人拖累了余佑芸一家子,便是余家拖累庄家。」姜隐嘆了口气,摇摇头。 余佑瑶听了她这话撇撇嘴:「嫂嫂你还别说,她眼下心里还不知如何高兴呢。早前余佑全的事儿,咱们没出手,刚好又遇上庄二姑娘的圣恩入宫,她立刻就去求了庄家人。」 「只是,」余佑瑶冷哼一声,眼珠子一转悠,笑道,「庄家人比猴还精,死活不松口,还说了不少讥讽大伯家的话,差点没把他们气死,如今庄家出了这样的笑话,她定然幸灾乐祸的。」 听了余佑瑶的话,姜隐缓缓点了点头。想来也是,看余佑芸的行事,想来是在庄家受了打压,只能在娘家过过当家理事的主母瘾。 庄家现下闹了笑话,余佑芸虽然也算是庄家人,但为娘家之事而受的屈辱,也算在这一刻得到了消减。 余佑瑶说完这事,便磨着姜隐陪她出去逛逛。 姜隐想着一直懒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便陪着她去了,正好为宣哥儿添些文房四宝,他也该启蒙了。 照例是姜隐、余佑瑶,芳云和宣哥儿,外加一个车夫,一行人到了东市,余佑瑶便牵着宣哥儿一头扎进了热闹的街市,芳云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转回身来看看姜隐。 日头虽大,但前些日子的雪下得着实大,街两侧堆了不少积雪,眼下开始融化,整条街都湿漉漉的。 姜隐披着大氅,捧着手炉,慢慢吞吞地往前走着,时而跟着余佑瑶他们看看小贩手里的东西,倒也觉得心情好了不起。 「嫂嫂,我们渴了。」逛了好一会儿工夫,余佑瑶累了,委屈巴巴地看着姜隐说着。 姜隐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笑了笑,目光看向前方。 「那咱们去前头的茶肆坐坐歇歇脚。」姜隐原想说去樊楼的,手指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地改到了对面的茶肆。 宣哥儿还小,不晓得吃不吃得惯外头的,今日还是回去吃吧。 一行人转而往茶肆走去,将将要进门之时,姜隐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隐隐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也没多想,进了茶肆在一楼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了,点了一茶壶兼几碟点心。 正月还未过完,街市上还热闹得很,且是一番繁荣的模样。 姜隐的目光落在笑容满面的百姓脸上,虽说她总觉得帝王无情,那些贵人又为了一己私利而肆意妄为,但不得不承认,陛下还是给百姓带来了安宁。 目光游移间,她看到了对面樊楼二楼临窗坐着的女子,她笑靥如花,不知与身侧的人在说着什么。 姜隐从下往上看着那些脸,正是她惊鸿一瞥,觉得眼熟又说不出是谁的脸,她到底在哪里见过此人。 「嫂嫂看什么呢?」余佑瑶见她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外头某处,也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但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姜隐又留恋了一眼后,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就看看外头的景致,以往在姜府里,也不曾有这么悠闲坐在茶肆里听人说故事的时光。」 说书人似乎正在讲着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讲的是一位大将军救了一个姑娘,但没多久就发现那个姑娘居然已经入宫成了皇帝的妃子。 等等,妃子。难怪她觉得那个女子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那明明就是颖嫔的脸。 但颖嫔是陛下的妃嫔,她怎么可能出现在宫外,而与她同行的又是谁? 姜隐转头再看去,却发现那窗已经关上了。 她心中生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想着要不要去樊楼一探究竟,但转念一细想,只要不累及余佑安和侯府,管她是不是颖嫔,管事情真相是什么,她还是少插手为妙。 一想到此,她甚至都不想在此逗留,生怕她不动,事先寻上门来。 「我忽然想起有件事要处理,咱们赶紧回去吧。」说话间,姜隐已站起了身。 余佑瑶一听她有事要处理,忙将最后一口糕点塞进了嘴里,随之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一行人出了茶肆,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姜隐发现对面过来几人,其中为首的两人她很熟悉。 赵盛和赵煜,他们兄弟二人为何总是相伴出现,待回到府里,她非得好好问问余佑安,这两兄弟是什么情况。 不对,他们两兄弟和颖嫔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三人又同时出现在街市上,莫非那人真是颖嫔,而颖嫔出现在宫外与他们二人有关? 「姜少夫人。」赵盛笑眯眯地唤了她一声。 姜隐屈膝行礼:「见过两位郎君。」 在外她没点破二人的身份,哪怕有旁人晓得他们的身份,也都得装着糊涂,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少夫人这是要回去了?上回在樊楼也不曾同少夫人好好吃一顿饭,相请不如偶遇,不若今日咱们一同把那顿饭补上?」赵盛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樊楼。 姜隐暗自思忖,除非她脑子有病,才会答应同他们一道用饭,她怕好端端的饭莫名变成断头饭。 「多谢郎君好意,只是今日不凑巧,妾身要回去处理事务,就不与郎君们多言了。」姜隐说罢,复又行了一礼。 赵煜的目光打量过姜隐,笑了笑:「那着实不巧,只能等......」 「三郎,五郎。」姜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第134章 猜疑 姜隐闻声回头,鬃边银质流苏轻轻摇曳,在阳光和积雪的反衬下闪着点点星芒。 身后,余佑安身着绯色官服大步而来,到了她身侧向着对面的两兄弟拱手行礼,绣着云纹的袖口带起一阵松香。 「难得这个时辰见到余兄,不如携嫂夫人与我们兄弟二人一同去樊楼小酌几杯?」赵盛摆了摆手,又邀起余佑安来,一副恨不得将他们夫妻二人都拖上的模样。 余佑安晓得姜隐的心思,瞥见她微蹙的眉头,笑了笑:「府里还有要事,改日定当奉陪。」 赵煜闻言抬眸,深褐色的瞳孔掠过夫妻齐叠的衣袖,拍了拍余佑安的肩,径直经过了二人身侧,往前走了。 余佑安微垂下头,赵盛也看了他们夫妻一眼:「好,那便下次。」 他同样伸手拍了拍余佑安的肩,目光扫过一旁正啃着糕点的宣哥儿,负手前行,还冲着走在前头的赵煜喊了一句:「五弟,等等我。」 姜隐垂眸转身,待看到两人走远才直起身来,松开了紧攥的帕子:「也不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逛个街都能遇上这位阎王。」 余佑安哑然失笑,牵过她微凉的指尖:「走吧,回府。」 一行人回到府内,正好秦妈妈过来打听姜隐等人的去向,于是众人都去了松鹤堂吃了午饭。 姜隐先回了松涛苑,只因觉得有些困,打算小憩片刻,但一进屋闻到今日的薰香,就觉得有些发腻。 「翠儿,今日换了薰香?」她扫了眼博山香炉里裊裊升起的烟雾,问着一旁正替她铺床的翠儿。 「没有啊,少夫人您不提,奴婢也就一直没换。」翠儿头也没回地说着。 正巧芳云进来,看着姜隐一手捂着胸口,皱眉沉思,问道:「少夫人怎么了,奴婢瞧着你午饭也没吃什么。」 姜隐抬头看向她:「芳云,我......」话开了头,她又顿了一下,「芳云,你替我请柳先生过来一趟。」 芳云心中一紧,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睡见着她气色还好,神情淡然不像有什么地方不适的样子,也没多问,就应一声就出去了。 翠儿铺好被褥,正要过来请姜隐,看到余佑安从外头进来,便退了出去。 「可是身体不适,还是祖母哪里的菜不合你的胃口?」余佑安在席间一直替她布菜来着,她吃了多少,他自然清楚。 她收回按揉额角的手,笑了笑:「方才逛街时在外头吃了一些,不怎么饿。」说着,向着他伸出了手,「对了,昨夜之事结果如何?」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顺势坐在她的身旁,将人搂入怀中:「一切正如你所料,他们就是在太后宫里使了滴血验亲的法子。」 「因着太后宫里有萧自闲的人,所以弄顺利地弄到了白矾水,宣哥儿是被藏在小玩意里的针刺破的手指,她们假装查看时挤了一滴进去,我嘛......」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长嘆了口气,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可是被他们趁醉挤去了不少,夫人可得好生为我补补。」 姜隐噗嗤笑出了声,手轻轻落在他有胸口拍了两下:「好,晚上我让她们炖鸡汤。接下来呢?」 她想知道的并不是过程,这些她猜都能猜到。 「我与宣哥儿的血入碗后就相融了,据说皇后还不肯相信,说定是我的血离体时间太久了,要想法子将宣哥儿带到我跟前再验,被太后呵斥了。」 姜隐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此时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若是当时皇后怀疑余佑安的血是经过了瓶子盛装才令两人的血相融,她若顺手滴了宫女的血进去,岂不是会发现任何人的水都能相融了。 亏得她们没有多想,太后也及时阻止了皇后,才让这个千仓百孔的计划居然成功了。 「往后,在外还是不要让宣哥儿离开我们的视线才好,我就怕他们还会找机会再验。」末了,姜隐嘆了口气说着。 宣哥儿也大起来了,该启蒙了,正好有了少带他出去的藉口,这是姜隐头一回觉得读书真好。 「好,听你的。」余佑安说着,侧头亲了亲她额头,湿热正要慢慢下移之时,被她双手抵住胸膛推开了。 「对了,我今日在遇到赵盛之前,好像看到了颖嫔。」她皱了皱眉头,似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但我也不敢确定,按理颖嫔在宫里是不可能出来的。」 余佑安的笑容一滞,随即扶着她的双肩拉着她坐起了身子:「你说你看了颖嫔?」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但又犹豫道:「嗯,我觉得那人十分像颖嫔,不过,我也没瞧见正脸,只从侧脸看,应该是她。」 余佑安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事之后没过多久,颖嫔便摔了一跤落了胎,从此郁郁寡欢生了病,没挨过十天就病死了。」 「啊......」姜隐没想到宫里的颖嫔已经死了,「你的意思,我今日看到的,正是宫里亡逝的颖嫔?」 余佑安沉默,既没点头,也没反驳,这让姜隐忍不住浮想连篇起来。 「当时颖嫔出现在樊楼,而赵盛赵煜两兄弟也要去樊楼,他们兄弟二人当初都有求娶颖嫔之意,赵盛更是与颖嫔暗中往来,这事儿不会就是他做的手脚吧。」 余佑安垮下身子靠在榻围上,一手搭在上头,懒懒道:「十有八九是赵盛的手笔。」 「说起这个,赵盛和赵煜两兄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喜欢的女子相似,又时常混在一处,有时觉得他们兄弟情深,但有时又觉得他们面合心不合。」 姜隐扭头看着他问着,而后干脆靠了过去,依偎在他怀里。 余佑安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将纤纤玉指捏在指间把玩着:「他们并非一母所出,赵盛又是那样的性子,你觉得他们当真能兄友弟恭?只是有时目标一致罢了。」 姜隐瞭然地挑了挑眉,掩唇打了个哈欠:「也是,帝王之家又有几分真情。」 如此想想,越发觉得庄二姑娘是个傻子,非得往那个火坑里跳,眼下怕是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哭呢。 「对了,你可听说昨晚庄家发生的事儿,据说......」 「少夫人,柳先生来了。」 姜隐的话说到一半,芳云的声音在外头传来的,吓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捂住了砰砰直跳的胸口。 余佑安忽地坐起了身子,掰着她的双肩上下打量:「你哪里不适?方才还不肯同我说。」 她摆摆手,拉下他的双臂,冲着外头喊了一声:「请先生进来。」 第135章 有孕 余佑安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姜隐身上,见她迟迟不答,只得将满腹忧虑暂且压下,转而望向门口。 柳先生提拎着药箱,跟在芳云身后走了进来,一眼瞥见同坐一榻、挨得极近的两人,拱手作揖。 「先生不必多礼。」姜隐抬手示意,「今日劳烦先生过来,是因我近来总觉得身子倦怠,胃口不佳,最要紧的是……」 她顿了顿,扭头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余佑安,才低声道:「我的月信迟了快一个月了。」 一旁正为柳先生奉茶的芳云手一抖,茶水险些泼了一地,愕然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翠儿。 这等贴身之事,本该是她们二人时时留意的,偏生她们都疏忽了。 其实这事姜隐自己也险些忘了,近来遇到的事儿太多,扰得她心神不宁的,哪里还顾得上思量子嗣的事儿。若非今日觉得浑身不适,她也未必会想到这个事上头。 柳先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三指稳稳搭上姜隐的腕脉,一旁的余佑安屏住呼吸,紧张又激动地来回看着二人。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不错……」柳先生凝神细察片刻,捻着鬍鬚展颜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少夫人了,少夫有孕已足两月之数了。」 芳云与翠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姜隐却像是被这消息定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反覆回荡着「有孕」两字。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恍惚、犹在梦中的余佑安,眼眶倏地红了。 一见她眼底泛起水光,余佑安立刻伸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眼角,将那将落未落的湿意拭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阿隐,我们有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不哭,不哭……」 他一遍遍重复着,既是安抚她,也是在说服自己这并非梦境。 姜隐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终于怀上了!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大石,仿佛瞬间挪开,让她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柳先生见她欢喜得落下泪来,忙又正色道,「夫人脉象尚显虚浮,想是忧思过重,加之气阴两虚,务必精心调养才是。」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欢喜的几人顿时又悬起了心,七嘴八舌地向柳先生询问调养之法。余佑安更是事无巨细,连声追问诸多禁忌,唯恐自己这初为人父的生手有丝毫疏忽,累及姜隐与腹中骨肉。 柳先生耐心一一解答,临行前,他特意当着姜隐的面,对余佑安郑重嘱咐:「侯爷,少夫人怀相初稳,前三个月务必静养,切忌同房。再者,房事贵在节制,若过于频繁,耗损阴元,便如少夫人眼下这般,易致阴虚体弱。」 此言一出,余佑安尚在消化医嘱,一旁的姜隐却已「轰」地一下,脸上红霞直烧到耳根,羞窘得恨不能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万幸此刻屋内只余他们三人,若被旁人听去,她这脸还要不要了? 待余佑安亲自将柳先生送出院子,折返屋内,他竟是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姜隐面前,无视她频频甩过来的羞恼眼刀,在她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哎!你这是做什么?」姜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 只见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了。 瞧他这副模样,姜隐便知道他还没能回过,神来,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中又甜又软,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顺势抬手,轻轻抚上他乌黑的发顶。 发顶传来的轻柔触感,终于让余佑安回了神,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竟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哽咽。 「阿隐……我们有孩子了。」这句简单的话,承载了太多年的期盼与不易。 他眼中的湿润与郑重,让姜隐鼻尖蓦地一酸,用力点头应道:「嗯!是啊,我们终于……有孩子 他都二十六了,旁人与他这样的年纪,早便儿女绕膝了。他明面上虽有个宣哥儿,但骨肉至亲,她腹中这个才是他头一个孩子,当爹确实晚了些。 其实以她十八的年纪当母亲也不算早了,只是她到底受过现代思想的薰染,才会下意识觉得他们这样的年纪便为人父母,似乎早了些。 「别坐这儿了,快去躺着吧。」余佑安倏地起身,不由分说便搀扶着她起身往内室走:「柳先生的话,咱们必须谨记。」 她本想说自己还没那么娇贵,可一想到柳先生适才的叮嘱,也不敢大意,便顺从地由他扶着躺上了床榻。 「近来风波不断,往后有无论何事,你都莫要操心了,自由我来料理,少思少虑,养精蓄锐才是正经。」他仔细为她拢紧被角,坐在床畔陪她说话,直到芳云她们端来安胎药。 吃罢药,几人商议,为稳妥起见,姜隐有孕之事除了他们四个知晓,只额外告知了崔太夫人、秦妈妈和余佑瑶,对其他人只道姜隐是受了风寒,病了。 过了正月,天气开始慢慢转暖,积雪也融化,到处湿嗒嗒的,姜隐也不敢往外头窜,无事就在屋里坐着或躺着。 怕她觉得无趣,白日里余佑瑶都会过来陪她坐坐,说说话,顺道将听来的消息告诉她。 「听说前两日,苏氏与刘均打起来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姜隐还以为自己是在屋里待太久,耳背听岔了,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余佑瑶看着她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就知道她听清了,只是如自己初听那样,不敢置信罢了。 「苏氏跟刘均打起来了。」余佑瑶听到一旁的笑声,转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芳云和翠儿。 她们二人都学过女红,正为姜隐腹中的孩子做小衣裳,也顺道陪陪她。 姜隐倒是也会做,但她就是懒得动,再不济府里有制衣裳的女工,她还是乖乖做她的少夫人好。 「为何?」姜隐猜想是为了姚玉柔吧。 「听说玉柔……」余佑瑶撇撇嘴,改了口,「姚夫人过府后,很快便笼络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心,连着刘均的双亲都对她喜爱得不得了。」 「再加上刘均夜夜宿在姚夫人屋里,一些势利眼的下人都快爬到苏氏头上去了,苏氏心中积怨,正巧那日刘均身边的小厮遇到苏氏没行礼,就被揪住错处打了个半死。」 余估瑶说到此处,连连摇头,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刘均晓得后,气得半死,呵斥她善妒又势利,还苛待下人,而苏人则指责他宠妾为妻,两人便打了起来。」 姜隐听罢,不置一词。 也难怪苏氏积怨,这边是春宵帐暖,那边是独守空房,如此也就罢了,若刘均待姚玉柔也如以前待她那样,她还会觉得好过些。 偏生刘均待姚玉柔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两相一比较,再加上下人的轻视怠慢,也难怪她要爆发了,但她实在不该拿无辜下人撒气。 若换作她是苏氏,她宁可与刘均和离另嫁,哪怕寻个门第低些的,也好过和刘均这种对她全然无心的人相伴过一辈子。 可惜了,她没看透过啊。 「还有,庄家也出事了。」 第136章 八卦 姜隐听说庄家出事了,最先想到的便是宫里那位庄二姑娘不知如何是何光景,她心底隐隐升起一股想亲眼看看对方下场的念头,可惜了。 「庄家怎么了?」姜隐随口问道。 若非余佑芸,他们与庄家本无甚瓜葛,顶多在谁家的宴席上偶遇。自然,那些闲言碎语,有空听听也无妨。 「余佑全先前不是相中了赵家的姑娘吗,后来他腿废了,那姑娘转头就嫁给了庄家的庶子,出嫁那天,嫁妆队伍排得老长,余家知道了这事,怒了。」 「尤其是余佑全,他看中的姑娘转头嫁进了他姐夫家,赵姑娘与余佑芸成了妯娌,原本快到手的嫁妆也都进了庄家,一气之间就带着人上了庄家讨说法。」 姜隐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这些人的想法就跟强盗一样,但凡好的东西都觉得该是自己的。 这厢,余佑瑶仍眉飞色舞地说着:「那日余佑芸和她夫婿都不在府里,庄家其他人一见是余佑全,又听得他是为了这事来的,两方当初吵了起来,到最后动了手。」 姜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问余佑瑶:「那是哪方被打残了?」 余佑瑶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冲着姜隐竖起了大拇指,须臾才止住笑意接着说了下去。 「这回算是两败俱伤,余佑全伤了另一条腿,而庄家也打废了一个,据说……」余佑瑶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打量了姜隐一眼,「以后都不能有子嗣了。」 姜隐瞭然,那便是伤到了男人的要害之处,这么算来,庄家那人可比余佑全伤得更重。 「余佑芸回府后一听这事,人都傻了,夫妻二人当即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径直回了余家,谁知回到娘家,又被双亲狠狠骂了一顿。」余佑瑶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姜隐一听这事已经从庄家说到余家了,眼见着她又要说到下一家时,余佑安进来了。 他一进来,其他人便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 「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她仰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解下大氅,在火炉旁转了两圈,烤暖了手,这才走到床畔坐下, 看他这举动,无非是怕把寒气带过来令她受风寒。 「今日胃口可好些了?」他剑眉微蹙,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这些日子她睡得安稳了些,只是这胃口却越发地不好,唯一庆幸的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不适之感。 姜隐嘆了口气,老实地摇摇头:「还是没什么胃口,想来是在床上躺太久了,我想下来走走。」 余佑安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答应了。 他小心搀扶着她下了床,只在屋里来来回回地一边说话,一边踱步。 「今日宫里发生了好些趣事,都是萧自闲的人告诉我的,你权当解闲听听。」余佑安也是怕她觉得无趣,挖空心思的跟人打听了这些家长里短,只为了回来说给她听。 「齐阳长公主自回来后一直住在宫中,昨日林章平下朝后本想去见她一面,没想到被齐阳长公主的人给拦了,说让他回去好好照顾自己快要生产的儿媳妇。」 「啊——」姜隐惊讶出声,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了:「长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余佑安挑眉,不甚在意道:「还能是什么意思,那儿媳妇腹中的孩子,是林章平的呗。」 「啊——」姜隐心中的惊讶已无法言表,「这乱伦悖德之事,他儿子也愿意戴这顶绿帽子?」 齐阳长公主心中并无林章平,他与别的女子生孩子,长公主并不在意,但那个女子是他儿子的妻子,他儿子怎么咽得下这口窝囊气? 「他儿子是个痴儿,还不如咱们宣哥儿聪明呢,林章平为了面子,对外一直宣称其子是体弱多病,那儿媳妇还是他从别处穷苦人家手里买回来的呢。」 原来如此。姜隐心想,这么看林章平倒也有几分只可怜。娶妻之事,也没人管他愿不愿意,就让他娶了个视自己为仇人的妻子。 听闻二人一直没有子嗣,姜隐都怀疑他们压根没圆过房。不过,这也不妨碍林章平往府里塞通房侍妾,而宫里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如今这事,实在有违人伦,就算是姜隐也自问接受不来。 「前两日,有个宫女承了圣恩,第二天尸体就漂在了湖里,众人都猜是皇后做的,但其实不是她。」 余佑安说到此处停下了,转头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的杀的。」她笑了笑,没理会他的眼神,自顾自走到窗边站定,「让我透透气。 他将窗子关小了些,接着道:「是庄二杀的。」 她扭头看着他,没说话,只听他继续说道:「那晚皇后给陛下送汤水,随口叫住了正好经过的庄二,瞧清楚是她后,便换了另一人去,谁知那宫女一去就被陛下临幸了。」 余佑安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们怀疑那汤水被人动了手脚,以陛下已月余没有翻牌子的行径来看,怎么也不像会突然间大发兽性的样子。那宫女被陛下的人亲自送回住处,庄二便察觉出来了。」 「她大概觉得,本该是她去送汤水,这承宠的机会也该是她的,炉火中烧之下,就把人推进了湖里。」 姜隐听了,默默地嘆息了一声。 她也没想到,庄二姑娘进宫没多久,就变得如此阴狠毒辣,可见后宫这个地方,真是磨来人性的炼狱。 「既然查实是她,那她岂不是要偿命?」 余佑安点点头,将窗子关上,扶着她慢慢往回走:「是啊,陛下得知此事后,直接下令将她绞杀,尸身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还是有人给庄家递了信,庄家才去拉了回来。」 「时也,命也。」姜隐长嘆一口气,撇了撇嘴,「路都是她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庄家也该认命了。」 余佑安扶着她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拈了块云锦糕慢慢餵给她。 「哦对了,青州那边传了新消息过来。」说着,他一手扶着她的肩似要起身,但随即又收回了手,「你舅父的信不会跑,等会儿再看,我先跟你说个事。」 一听青州有消息了,姜隐就算再后知后觉也坐不住了,直起身子,转头紧盯着他:「快说!」 第137章 青州的消息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从门外传来,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姜隐心头一跳,与余佑安同时扭头,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外头传来芳云带着几分急切的斥责声:「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坏东西事小,万一留碎渣子伤着少夫人可怎么好,快收拾干净。」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惕,姜隐扬声问道:「芳云,怎么了?」 门帘被「唰」地利落挑起,芳云脚步匆匆进来,福身行礼:「回少夫人,小红送水过来,院子里正化冰雪,湿滑得很,她一时脚滑摔了茶壶。」 姜隐缓缓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眼紧盯着芳云追问:「是在院子里摔的?」 芳云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奴婢一直守在屋子外头,亲眼看着她从院门外进来摔的,看得真真儿的。」 听了这话,姜隐紧绷的心弦才算是松下来,余佑安挥了挥手,芳云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看你,」余佑安嘆了口气,手指轻轻穿她披散在肩头的墨发,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就是心思太重,外头有芳云在,咱们院子里的人都是干净的。」 今日的姜隐素面朝天,未戴钗环,明明是柔弱可欺的模样,却处处要强,时时操心着府里上下的事。 「好,我知道了,」姜隐只记挂着青州的事上,哪有耐心听他絮叨,忙不迭地催促,「你快说,青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无奈地摇头:「我们找到了当年为你娘接生的稳婆。你娘当时是急产,庄子里的产婆去了别家,正巧有个邻村的稳婆到你们村走亲戚,就搭了把手。」 「之后她回了自己村子,后来姜海派去的人不晓得此中内情,只当作是村里的稳婆给接的生,设局要了那稳婆的命,阴错阳差的,倒叫真正经手的那位躲过了一劫。」 姜隐闻言,心头一阵翻涌。 当真是天要亡姜海,谁能想到当年竟是这样一番际遇,而当时陪伴在母亲身边的祖母,竟也对此事只字不提。 「这事本不会有人察觉,不想就是这般凑巧,你舅父这些年就避难在那个稳婆的村中,闲谈时提起旧事才对上了。」他说着起身去了书房,拿来了她舅父的亲笔信。 姜隐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中是舅父日常琐碎的事情,末了,他提及自己不日便能进京,让她在京中等着。 看了舅父的信,她高兴地一扫多日来的阴郁,脑海中已经开始描绘起与舅父相见的场面。 只是一连等了十日,也没接到青州起程的消息,她心头的喜悦渐渐被担忧取代,忍不住又提笔写了封信寄去青州,急切询问舅父的身子如何了。 舅父的回信没等来,倒是等来了胡氏。 「听说你病了,算算日子都得有一个来月了吧。」胡氏一进了屋,便熟稔地坐到了罗汉榻的另一侧,隔着小几打量着姜隐,「气色确实不大好,不是说风寒吗,怎么还没好?」 姜隐唇角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手指摩挲着茶盏。 近来她的胃口倒是好了些,或许是腹中那块肉满三个月了,开始换着花样闹腾,总是吃了吐,吐了又觉得饿,便接着吃,如此反覆折腾,闹得她连脾气都不好了。 反观身边人倒是越发细心周到,性子也越发温和包容,无论她说什么恼人的话,他们都笑呵呵地顺着她的意。 「其实不是风寒,」姜隐抬眼看,对上胡氏关切的眼神,「是我有孕了,先前月份太浅,才对外说得了风寒。」 胡氏一听,猛地一拍巴掌,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你终于有孩子了。」说着,摆了摆手,「你是不知,外头那起子势利眼每每说起你,便说你子嗣艰难。」 「哼。」胡氏说到此处,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每回听到她们这番话,就恨不得将她们的嘴给缝上。如今好了,总算能堵住她们的嘴了。」 这些闲言碎语姜隐自然有所耳闻,只是她没想到,胡氏为了她的事,还曾与旁人起过争执。 「早前一直没动静,我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呢。」她笑道,如今再想起当时的自己,她就觉得好笑。 「好好好,得亏我来了一趟,得了这么个好消息。」说着,胡氏笑容一敛,「哦,对了,我今日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姜隐点头:「何事?」 胡氏将小几上的茶盏往一旁推了推,身子往前半趴在小几上:「早前你让我帮你留意你母亲是否为你三妹妹相看郎君,我之前没打听到,近来才听到些消息。」 若不是她提,姜隐还当真忘了这事,实在是近来事多,她已经有许久没想起姜悦了。 「哦,柳氏……我母亲给她相中了哪家?」姜隐脱口而出柳氏两字,随即又觉得不妥,干巴巴地改了称呼。 胡氏不甚在意,左右她也晓得柳氏待姜隐这个女儿不好,只当姜隐是对柳氏有怨念。 「是个商户,」胡氏撇嘴,语气中带着不屑,「且还是个死过一任妻子,已年近五旬的老汉。」 「什么?」姜隐惊得拔高了声调,手重重拍在小几上,「胡闹,难不成姜家的银子还不够他们花销,竟要做这种卖女儿的事。」 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儿若嫁入官宦清贵之家,非但聘礼原封不动地要添进嫁妆里,还要再自己添补不少。 有些穷人家,就会将女儿嫁入商户,默认了聘礼可以狮子大开口,且父母还会贪墨下一些,更没有所有添嫁妆一说了。 所以,姜海夫妻就是想通过姜悦吸血,养肥自己的钱袋子。 「你别急,这事儿还没定下呢,我也是才听到风声,便去打听了一下,哦,那商户就是樊楼老闆的弟弟,家中是不愁吃穿,只是他的儿女年纪要比你三妹妹还大。」 姜隐翻了个白眼,心想着姜海和柳氏再不做人,也不至于将姜悦推到这种火坑去吧。 她要不要管?如今自己有了孩子,确实精力不济,而且,她曾与姜悦说过,有事可以来寻她相助,既然她没找上门来,兴许自己有能力解决。 毕竟,她可是靠自己设计了姜雪。 胡氏只稍坐了坐,便婉拒了姜隐的留饭回去了。 姜隐看着日头,再看看干净的院子,忍不住偷偷迈步出了屋子。 只是将将出了屋门,便看到余佑安大步流星地从院门口进来,将她逮了个当场。 「你怎么出来了?」余佑安跑到她跟前,伸手扶住她往屋里头带。 姜隐频频看向外头:「眼下日头好,你让我走走,我都躺累了。」 余佑安犹豫了一下,调过头来,同时冲着院子里的几个下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见他这小心谨慎的模样,她立刻猜到他有要事与自己说:「是有什么事吗?」 第138章 舅父 余佑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台阶,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慎王的人出现在了岂州,早前萧自楠夫妇就住在那里。」他沉着脸说道。 他本不想将此事告诉她,怕她伤神,只是若慎王的人在岂州真的查到些什么,难免会涉及侯府,还需事先提防,那就避不开她。 而这话听在姜隐耳中犹如平地惊雷,下意识地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他:「你是说,慎王的人知道了萧自楠夫妻的下落?」 余佑安点头,随即又立刻说道:「不过你放心,他们半年前便离开了。」 姜隐提起的心这才放下,继续往前踱步:「不过慎王的人既然去到了岂州,只怕是从何人那里听到了风声,只怕他们平日往来的人中会有居心不良的。」 余佑安摇头表示不知:「我与他们也甚少往来,最后一次相见还是一年多前,他送宣哥儿过来的时候,自那之后,我就未再见过他们,最多从萧自闲那里听到些消息。」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姜隐挑眉,看着一旁的矮树竟然已经开始抽出绿芽,心境似乎也因此鲜活了些。 「还有一事,近来林章平在朝堂上处处打压姜海,今日又害得他被陛下斥责,只怕柳氏很快会上门来。」余佑安说着,往小径的卵石边迈了一步,将青石铺的小径让了出来。 她点点头,柳氏来了无非想让她给余佑安吹枕边风,好让他帮着姜家,但正因如此,柳氏也好打发。 「我已经吩咐过门房,一旦姜家的人来了,便说你病着,免得他们……」余佑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隐摆手打断了。 「你可千万别。」她嘆了口气,无奈道,「你是不知,今日胡夫人过来同我说,我许久不露面,又传闻我生了病,一个个都在猜,我是不是也要被你剋死了。」 说罢,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着实佩服那些长舌妇。但再细想想,若是换作她,也会等着看戏吧。 余佑安不是没听说过这个传闻,便是连萧自闲都询问过姜隐的病情,但他说得含糊其辞,越发容易招来误会。 「左右如今胎像稳了,连柳先生也说我可以适当走走动动,不能老闷在屋子里,吃好睡好,不怕的。」姜隐是当真憋坏了,要不是之前柳先生的叮嘱,她哪里躺得了那么久。 余佑安迟疑着,最后才答应:「好吧,但无论做什么,身边绝不能离人。」 这事他不说,姜隐也不会独自一人,她如今胆小得很,就怕身边没人时遇上什么事。 此时,何林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侯爷,少夫人,青州的人到了。」 姜隐一时有些怔忪,直到听得余佑安吩咐将人请进来时,她才猛地回神:「是我舅父到了吗?」 「嗯。」余佑安点点头,「上回他写给你的信寄出没多久,他们便起程了,只是路上经过几个城镇略有耽搁,这才进京晚了。」 对于他的话,她似听了,又似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院门处,须臾便见一行人出现在门口。 何林侧步让出路来,现出他后方的一个中年男子,眉眼依稀与姜隐有几分相似,她一眼便知,这人便是自己是舅父。 「舅父。」她喃喃叫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快得让余佑安一心头一紧,迈开大步紧贴在她身侧护着,「舅父。」 「隐娘。」路明山伸出双手接住姜隐伸来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着这个头一回相见的外甥女,「孩子,舅父终于见到你了。」 姜隐眼中带泪,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到路明山脸上的皱褶,眼眶的湿红,微微抖动的唇瓣显示着他此时的激动。 「好了,舅父远道而来,咱们先进去再慢慢说。」余佑安说着,牵着她的手往屋里头带。 姜隐一副依依不捨地瞧着路明山,一手扯着路明山往屋里走,舅甥两个并肩迈过了门槛。 待几人坐定,芳云奉上了热茶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了他们三人。 一番寒暄后,路明山便说起了往事:「当年若非你母亲,他姜海怕是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出来,都是你娘挨家挨户去借的。」 路明山嘆了口气:「姜海走后,你娘发现腹中有了你,她一个人操持着家事,还要想法子赚钱还乡亲们的银子,一人苦苦挨了很久,直到被我发现。」 姜隐咬着下唇,双手紧攥成拳,一想到母亲当时的情形,她便恨不得将姜海咬碎。 若不是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自己的母亲何至于吃这些苦。 「我帮着她一起赚钱,好不容易还清了乡亲们的钱,但姜海迟迟不归,你祖母急得眼睛都快哭瞎了,外人都说他肯定是在上京的路上遇上了土匪,死了。」 「当时,你娘怀你已经快九个月了,她担心不已,便托我上京打探消息,谁知那个畜生,嫌贫爱富,竟生了歹心想害死我。」 说到此处,路明山悲愤交加,一拳砸在小几上:「我是命大,可你娘却……他们都说你娘是因生了你难产而亡,姜海只接走了你祖母,你娘却连口薄棺都没有。」 路明山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湿意蔓延,最终滑落下来。 「是我没用,没钱替她买口好棺材,给她一个体面安稳的往生之所,这些年,坟包的黄土被雨水一遍遍沖走,我只能不停往上垒,以为这辈子,都只能与你娘的坟相依为命了。」 姜隐吸了吸鼻子,不顾滚滚而落的泪珠,问他:「舅父,我娘到底是怎么没的?」 路明山痛苦地摇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恸。 「我也不知,当时问乡亲,他们都一口咬定你娘是难产而亡,直到最近找到当年为她接生的稳婆才知,你娘生产之后并无异样,更甚至第二天她临走前还去看过你娘和你。」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产而亡,而是被姜海的人害死的,又对乡亲们威逼利诱,所以他们无人敢告诉舅父,她母亲真正的死因。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她只有拼命地咬住下唇,才能逼自己坐在此处,而不是立刻冲去姜府弒父。 余佑安见她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伸手轻抚着她的背:「阿隐,仔细自己的身子,你放心,这笔血债,定要他们百倍,千倍的偿还。」 姜隐僵硬地转过头来,水汪汪的眼中满是愤怒,微抖的唇瓣,紧握成拳的双手也颤得厉害。 余佑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哄着:「不气,不气,我定将他们千刀万剐,为岳母、舅父以及你报仇。」 「对,不能放过他们。」路明山怒目圆睁,愤愤说着,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物,「我还带来了这个。」 第139章 婚书 姜隐的目光牢牢锁在路明山手中略有些褪色的红纸上头,见他欲起身递来,身旁的余佑安已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 他并未急着打开,而是转身交到了姜隐手中。 指尖触到那份带着岁月痕迹的纸张,姜隐的心微微一颤,展开一看,呼吸瞬间凝滞,竟是母亲与姜海的婚书。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亏得你外祖父是个识字的先生,」路明山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回忆,缓缓响起,「那时村里嫁娶都不兴写婚书,但你外祖父执意为二人写了婚书,让他们亲自落的名。」 墨迹虽带了岁月的痕迹,但字迹清晰,一一写明了新人双方的名姓、生辰八字、父祖三代的信息,甚至连主婚人和见证人等信息也赫然在列,且双方落款处的字迹也截然不同。 她一眼便认出了姜海的字迹,如此,他便再无抵赖的可能。 「有了这个,他便无话可说了。」余佑安在旁看着,定定地说道。 路明山点点头:「不错,父亲那时不过是想留个念想,没想到如今倒是成了他姜海的催命符,苍天有眼吶。」 姜隐合上婚书,看向路明山:「舅父,此事就由我与夫君来办吧,定叫他们血债血偿,你就先在侯府住下吧。」 路明山却连连摆手:「能见你一面,已是老天开眼,我一外人住侯府多有不便,还是外头找个地方暂住几日,待亲眼见了姜海的下场后,我就回青州去。」 姜隐放下婚事书,秀眉紧蹙:「不,舅父,你必须住在侯府,事成之前,绝不能让姜海发现你的行踪,侯府是最稳妥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余佑安,还未开口,就听得他道:「舅父理应住在侯府,只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不然叫我们如何放心得下。」 路明山一时陷入沉思,见二人如此执着,且姜隐所言句句在理,他拗不过就应承下了。 姜隐早便让芳云收拾了院子,就在松涛苑的另一侧,于是叫来芳云带路明山过去先安顿,待晚些再带他去拜见崔太夫人。 路明山一出了屋子,姜隐便转身握住了余佑安的手:「侯爷能否请柳先生帮忙为舅父调养身子,他吃了那么多苦,我只求予他的岁寿无损。」 余佑安嘆息一声,反手握住她的:「好,我去同柳先生说,但你也需答我让柳先生替你瞧瞧,不然我不放心。」 姜隐点点头,却听得他又忽然说道:「还有,我不喜欢你叫我侯爷,再换个叫我一声听听。」 她倒吸了口气,又无奈笑了笑,伸手作势要打他,却被他抢先一步握住手拉入怀中,依偎在他胸口:「三哥,谢谢你。」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头,下颌轻落在她的发顶:「你我夫妻一体,说谢便见外了,舅父无妻无子,孤苦一人,若再不将他留在府里,我都觉得心头难安。」 「往后他若愿意,便住于府中,他若觉得不自在,咱们给他在外头置座宅子,再替他寻个伴,可好?」 「好。」她浅笑着,往他怀里深埋了几分,吸取着他衣裳上的沉香味儿,一颗心踏实许多。 两人无声相拥,室内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余佑安以为她又睡着了,正打算将她抱回榻上,忽然听到她开了口。 「接下来,该让姜家那些污糟事浮上水面了。」 他的动作一滞,低头问道:「你想怎么做?」 她退出他的怀抱,侧身看着他:「先让姜海与柳氏撕咬起来,届时再由舅父去兴安府衙告状,我要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他们犯下的恶行。」 「好,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但是首要的,你要顾好自己。」余佑安抚了抚她的脸颊,轻声说着。 姜隐点头,心里寻思着该如何将姜家那些龌龊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出去,让那些当事人知道。 这天的晚饭,众人都是在崔太夫人处吃的,因着崔太夫人见了路明山,又得知了他的坎坷遭遇,身为人母的心被深深触动,她一子早死,其余二子又不在身边,看到路明山就跟看自个儿孩子似的,满是怜惜。 路明山就此在侯府住了下来,柳先生第二日就上门为他看诊,说了不少宽慰舅甥二人的话,同时也为姜隐开了几副安胎药。 姜隐没有拒绝,因为接下来她要大展拳脚,也怕心绪起伏伤着孩子。 这日她吃罢早饭,正准备找人去给姜悦捎消息,门房突然传来消息,说柳氏来了。 她寻思着,前两日余佑安才刚提过醒,柳氏果然上门来了,定是为了姜海在朝中受打压之事。 柳氏一进了门,就蹙着柳眉上下打量:「隐丫头,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了?」 姜隐暗自讥笑,自己装病足足一个月,外头都传她要被余佑安剋死了,也没见她这个母亲过府探望,眼下又巴巴地来装母女情深。 「早便好了,都快一个月了,如何还能不好。」姜隐淡淡地说着,唇角挂着讥诮,看得柳氏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我原是听到消息就要过来的,那时还在正月里,我要为你们吃素祈福,所以不好出门,到了近日才得空。」柳氏笑着说道。 姜隐轻笑一声,素日里连菩萨都不拜的人,这会儿居然说吃素祈福去了,鬼都不信。 不过,柳氏不提来意,姜隐也不主动问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论柳氏起什么话题,都会被姜隐三言两语对付过去。 柳氏的脸色越聊越发难看,末了忍不住主动开口:「近来侯爷可有同你说,你父亲在朝中被林相针对之事?」 姜隐又是浅浅一笑:「母亲说笑了,朝政之事,侯爷怎会同我一个妇人说呢,我最要紧的事儿,便是帮侯爷打理好侯府,其他的,不该我管,我也不能管。」 柳氏眉头一皱,收起了抚着茶盏的手:「可那是你父亲啊,这关系着咱们姜家的荣辱,若姜家落没,你在侯府的地位怕是也要受影响啊。」 姜隐掩唇笑了笑,将茶盏放在了小几上:「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刚嫁到侯府时,父亲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员,也不见太夫人和侯爷瞧不起我啊。」 「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如今是侯府的人,要是还插手姜家的事,太夫人和侯爷才会生气呢。」 柳氏一听这话,脸色又变了,凌厉瞪视着姜隐,正要开,却被她抬手打断。 「母亲也别怪我无情,实在是上次父亲升官之时,侯爷便同我约定,绝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在外头给侯府抹黑,可看看我的好妹妹,我可没少因着她丢侯府的脸。」 「你二妹妹那回也是鬼迷了心窍,被秦度逼得没法子了,你也晓得,你那个二妹夫可不是好相予的。」柳氏脸色忽变,立刻显出满腹愁容的模样。 「是吗?」 第140章 事发 姜隐压根不信柳氏那套说辞,姜雪敢骗娘家人,一方面或许是秦度对她的打骂,她被逼得没法子,另一方面也是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看柳氏极力为她开脱的模样,只能说终归是亲母女,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上回闹那一闹,二妹妹一家子都成了盛京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侯爷都被人问及此事,回来同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母亲还是饶了我吧。」 说着,姜隐眼皮微抬,端起茶盏,茶盖一划一划撇着浮沫:「母亲和父亲总不愿见我哪日惹恼了侯爷,被他一纸休书送回姜府吧。到时候,谁都落不得好。」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可……」柳氏眉头紧蹙,眉间聚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可终究也不能不管她吧,即使咱们嘴上说着与她不再往来,外人终究将我们视作一家的。」 姜隐侧过身去不搭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话虽如此,但只要她与他们少些往来,外人也不能硬将秦家与他们侯府拉扯上,只不过是柳氏他们不肯让她撇清关系罢了。 「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今日过来,主要还是来看你的,既然你病好了,两日后是你祖母的忌日,你总该回家一趟吧。」柳氏见她不肯接话,只好换了话题。 经得柳氏提醒,姜隐才想起来,姜家祖母的生祭确定快到了,好歹祖母在世时,是姜府唯一真心护着她的人,只可惜老人家前半生日子过得清苦,落下了病根,即便后来姜海当了官,她也没过多久好日子。 「母亲放心,我自然会回去。」 就算只是为了祖母的这份恩情,她也该回去上炷香的,更何况如此一来,她便有机会见姜悦了。 待余佑安回来,姜隐便同他提了两日后回姜府之事,余佑安虽同意,但与她约定,须等他回府后一同过去。 换作平日,余佑安或许会允她先行,如今她有了身孕,她自个儿也小心为上,自然同意他的要求。 那日是个大晴天,风虽夹带着寒意,但日头照在人身上,还是暖暖的。 姜隐里着大红锦缎狐毛大氅,手捧着红色织金绒锦袋子套着的手炉,在余佑安和芳云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提步上了马车。 余佑安紧随其后,进了马车内,而后将人搂在怀里,紧紧拥着,生怕颠着她。 见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姜隐无语至极,却也没有开口取笑,而是享受着他的细緻照顾。 马车到姜府门前停下,姜隐在余佑安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姜府,将绕过照壁,便见姜海和柳氏迎上前来。 「侯爷!」 「岳父大人。」 两人相互见了礼,随即一行人便去了祠堂,一踏入院门,便看到秦度与姜雪站于院内。 两人见了一行人过来,齐齐见礼,姜隐视若不见,余佑安只瞟了他们夫妻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径直领头进了祠堂。 祭祀自有一套流程,余佑安时刻关注着姜隐,生怕有个什么闪失,频频侧目,以至于让姜海和柳氏以为余佑安是看到二女儿一家而心生不悦。 待礼毕,姜海邀余佑安去书房坐坐,柳氏正要开口让姜隐去自个儿的院里,没想到她先开了口:「昨晚没歇好,我去小憩片刻。」 说罢话,也不管柳氏和姜雪他们是何反应,径直由芳云扶着,带着翠儿往西跨院去了。 一进了西跨院,便觉得冷冷清清的,里头应该有人打扫过,不见灰尘,姜隐看了一圈,径直走到了一旁的软榻躺下,她寻思着先养养神,再让翠儿去把姜悦找来。 翠儿去小厨房烧了水,刚放下茶盏,就听到姜隐道:「翠儿,你想法子让姜悦过来一趟,悄悄的,别让府里人瞧见。」 「嗳。」翠儿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西跨院,只是走了没一会儿,又着急忙慌地回来了。 「少夫人,二姑娘和三姑娘在院子里吵起来了。」 姜隐皱眉,暗道这算是什么事儿,往日姜悦甚少出自己的院子,今日怎么如此凑巧,与姜雪撞上了。 她坐起身,芳云上前,接住了她抬起手。 「走,去瞧瞧。」她一手撑着软榻,借力起身,接过翠儿递过来的手炉,披上大氅,出了屋子。 二人争执之处就在西跨院附近,姜隐猜测这两姐妹怕是都打算来找自己的,所以才不期而遇地撞上了。 还未走到近前看到人影,她倒是先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姜悦,没想到竟然是你,是你害了我。」 「呸,是你自己嫌弃余侯克妻之名,嫌弃他年纪大,是个粗人不知疼人,是你相中了秦度,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诱,是你自己向他献了身子,如今却来怪我。」 姜悦也不见惧意,仰头反驳着。 「你……」姜雪气结,颤着手指着她,「若不是你,秦度怎会缠上我,我自然也不会陷入他的计谋之中。」 如今再想来,姜雪悔不当初,以为秦度比自己年长三岁,两人年貌相当,他又是探花郎,前途光明。虽说家中清贫,但读书人定是有礼有节,他顾及自己的身份,也会以礼相待。 初时也确实如此,可待她珠胎暗结,秦度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冷漠,对她的话爱塔还理,到了后来更是对她动辄打骂,没想到一切的源头竟是姜悦。 原本,她或许至死都不会发现这事,哪里想到她独自躲在此处,寻思着去寻姜隐该说些什么话缓和关系,正巧听到姜悦和丫头两人在此说话。 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自己与秦度这段「好姻缘」的缘来,气得她恨不得立刻掐死姜悦。 而姜悦在看到姜雪从树丛后跳出来时,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辛苦隐瞒了这么久的事情,却因为一时松懈漏了口风。她去寻姜隐,途中不过是想与丫头商量一下说辞,无意中将那事说了出来,哪晓得就是这么凑巧,被姜雪听了去。 「是吗,你扪心自问,便是没有秦度,你当时也愿嫁余侯?」姜悦冷笑说着。 姜雪语滞,她当时自然是不愿的,但或许父亲和母亲再劝劝,她就会同意呢,谁知道呢。 「我自然会愿意的。」姜雪不服输,扬着脖子说着,只是语气中带了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确定。 「你不会。」姜悦嘲讽地笑着,「你只会继续闹着母亲为你寻其他合适的夫婿人选,余侯从不在你的夫婿人选之中。」 姜悦的话,像是揭开了她的遮羞布一般,令她气恼,她粗喘着气,扬手便要给姜悦一巴掌,没想到却被人死死扣住了手腕。 「你要做什么?」 第141章 交易 来人被树枝挡住了脸,但从身形和衣着,以及声音,姜隐瞬间便认出了此人正是秦度。 「夫君。」姜雪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秦度,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竟会帮着外人,颤着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秦度猛地甩开姜雪的手,「在姜府对自己的庶妹动手,你能耐了。」 姜雪抚着自己被他捏痛的手腕,愤愤地瞪了姜悦一眼,转而看向秦度:「好啊,我明白了,你早就跟这个小贱人勾搭上了,你们合伙来算计我,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 秦度皱眉看着近似疯癫的姜雪,嫌弃地皱起了眉头:「你个疯婆子,胡言乱语些什么,瞧瞧你这泼妇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主母的体面。」 「我胡言乱语?若不是你与她串谋,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姜雪喊着,却也明白秦度虽与姜悦设计了她,但也确实是自己心志不坚,才会上当,「你们……」 「啪——」 话音未落,秦度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姜雪脸上,她被打得踉跄地跌倒在地,她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你家夫人失心疯了,还不快把她弄回去。」秦度狠狠瞪了丫鬟一眼,语气森寒,随即拂袖离去。 眼下在姜府,不是处理姜雪的好地方,秦度心中盘算着,只想立刻将人带回去,关起门来好好「收拾」。 姜雪被打得发懵,神情麻木,任由丫鬟吃力地将她扶起,哄着她往府门口的方向走去。 姜悦站在原处,冷眼看着三人快步离开,唇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冷笑。 或许柳氏很快便会知道此事,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必定更加艰难,但看到方才姜雪痛苦的神情,还是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快意。 「怎么样,可担心柳氏接下来会对你下手?」姜隐从一旁踱步而出,淡淡地看着姜悦问道。 姜悦闻声转身,看到姜隐,只是挑了挑眉,并无惊讶之色。此处离西跨院不远,她听到动静过来也是正常。 姜悦自嘲一笑,摇摇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再恨,总也不能杀了我和姨娘吧。」 姜隐缓步上前,行至她的跟前,上下打量着姜悦。 自己的这个庶妹,平素里太低调,以至于原身的记忆里对她都没太多印象,她就像是随波逐流的浮萍,看似无依,却又坚韧。 「你可知柳氏为你相看了一个年近五旬的商户,去做填房继妻。」姜隐面无表情地抛出了这个消息。 姜悦的神情仍旧木然,讥笑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她,好歹还是个正头娘子,而不是任人打骂的妾室,年纪大就大些吧,我还能少熬几年,只要……」 她说着说着,停下话来,默默地看向姜隐:「若不是在此遇上大姐姐,我原本也是要去寻你的。」 姜隐眸光微沉,她没想到姜悦竟如此平静又迅速地接受了这样不堪的安排,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只是她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她倒来了兴趣想听一听。 「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她紧了紧大氅,将寒风挡得严实些。 姜悦的声音很轻,还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给我找什么样的夫家,我都能忍,只求能将姨娘带走,让她离开姜家。我若嫁人了,她在柳氏手下必定活不长久。」 姜隐忽然明白了姜悦心思,她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不坏,就算将她放到再恶劣的环境里,她也能顽强地活下去,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亲娘王氏。 王氏这辈子不是为奴就是为妾,一直活在他人手底下,什么事都不能自已做主,连生死都握在旁人手中。 所以,她宁可放弃为自己争取的机会,也要让王氏脱离苦海。 「好,我知道了。」姜隐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姨娘这些年身子一直不见好,我看,还是让她到外头庄子上静养吧。」 「多谢大姐姐,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您这份恩情的。」姜悦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轻提裙裾,嗵的跪了下来,惊得姜隐后退了一步,待回神才让翠儿赶紧将人扶起来。 姜隐勾着唇角自嘲而笑:「你也不必将我说成一个心善之人,我愿助你,无外乎你与我并无利益之争,且你还曾告诉过我身世之事。」 「对了,我也同样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姜隐说着,冲着她勾了勾手,姜悦上前两步,凑到了她的身侧。 姜隐倾身凑到她的耳畔:「青衣巷有一对王姓母子,他们是父亲的外室和外室子。」 说罢话,她便退了回去,看到姜悦果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大姐姐想我怎么做?」姜悦是个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姜隐绝非单纯地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这般简单,于是直接开口问了她的用意。 姜隐也不拐弯抹角,扬了扬下颌道:「自然是想办法让咱们的母亲大人知晓此事,好好管教那个外室与外室子,如此才不会丢了咱们姜家的脸面。」 姜悦闻言,顿时绽出一个快意的笑容,但凡能让柳氏不痛快的事儿她最乐意动手了,她定要好好欣赏欣赏柳氏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我知道了,明日母亲定会知晓此事。」姜悦说罢,沖姜隐行了一礼,转身便领着丫鬟走了。 事情已办成,姜隐也不再回西跨院,径直去了前院寻余佑安。 当她出现在书房时,姜海还在巴结他这个大女婿,同时向他大倒苦水。 他不明白,自己平日谨小慎微,怎么就得罪林章平了,让他这般处处压制自己。 余佑安没告诉他的是,正因为自己这个女婿,他才落得被打压的下场。 在林章平看来,这朝中的官员大抵分成两派,要么投靠了三皇子,要么就得归于他的麾下,当然也是有第三种可能的,正如萧自闲这样的墙头草,迎风乱倒。 宫宴之上,余佑安与赵盛没少往来,林章平虽很少赴宴,但眼线不少,在他看来,余佑安是投靠了赵盛,那么他的岳父自然也是三皇子的人。 这还是余佑安告诉她的,只可惜姜海不知情。 「侯爷,父亲,二妹妹和二妹夫可来过?」姜隐不知秦度夫妇二人是否已回去,左右她就是随意寻了个藉口打断两人的话题,免得余佑安被烦死。 第142章 召见 姜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我与侯爷一直在此处说话,没见着他们二人进来。」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虽不知姜隐找秦度夫妻所为何事,只猜想兴许是为了姜雪与秦度串通诓骗自家人一事,他不想再提及此事,但余佑安在场,他又无法阻止姜隐开口。 「这就怪了,」姜隐蹙眉,「方才我在西跨院外,瞧他们二人争执的厉害,要想着劝和,后来见他们离开了,还以为是来寻父亲你了,兴许是去了母亲那边吧。」 「父亲得空也该劝劝二妹夫,当初是他千求万求才娶到的二妹妹,如今到手就不知珍惜了,总动手打人怎算怎么回事?」 姜隐嘆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道:「若再像上次那样,骗着二妹妹做傻事,我可就不认他们这门亲戚了。」 姜海一听她这话,连连点头,但一想到被自己女儿教训了,多少觉得有些憋屈,但又碍于身旁的这尊大佛,他不得不咽下了这口气。 「是啊,这话我也同你母亲说过,但雪丫头被她惯坏了,性子又倔不听劝,她跟着了魔似的护着秦度,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姜海说着,俨然是一副撒手不想管的样子。 姜隐原本也没指望着他能管事姜雪,若是他真上心了,后头的事还如何进行。 姜海生怕她再揪着此事不放,惹得余佑安动怒,瞧着时间也不早了,便让人摆饭开席。 姜雪与秦度似乎直接离府了,连柳氏那边也没去,反正丫鬟将整个姜府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夫妻二人。 「他们当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姜海只拍桌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立刻转了话头,殷勤地劝着姜隐夫妇用菜。 席间,姜隐提了王氏的事儿,柳氏本不肯答应,但姜隐提到姜悦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若是王氏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怕是事情不顺。 若是挪到外头庄子上去养病,一来不会落下口舌,二来姜悦也好安心准备自己的婚姻大事。 柳氏听了这些话,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迫于余佑安在,竟然答应了。 姜隐胡乱吃了几口菜,便跟余佑安使眼色,左右姜府也没人晓得她爱吃什么,还不如早些回去吃些好的。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姜海自然热情挽留,姜隐的目光扫过夫妻二人,压着声道:「绑了宣哥儿的歹人那边有了线索,侯爷需尽快追查,将人擒住。」 柳氏一听,连连点头,姜海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附和道:「是是是,这是头等大事,那我便不留你们了。」 余佑安牵着姜隐的手离开了姜府,一上了马车,便笑眯眯地望着她问:「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姜隐自然地依偎进他怀里,抱着手炉舒服地眯了眯眼:「你派个人跟着姜海,他定然会去青衣巷通知王虎,到时再找人告诉王虎,姜海停妻再娶的事儿。」 余佑安搂着她,应道:「好,我回府便办。」 回到府里,姜隐回房小憩,余佑安去寻了岱山,他觉得这件事由他去办最稳妥。 姜隐本以为柳氏那边很快便会有动静,哪知一连等了三天,竟毫无波澜,她不信柳氏真能如此沉得住气。 「少夫人,青衣巷那边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好像是柳氏派去盯梢的人。」 姜隐正小口喝着汤,听到芳云的话,只点了点头:「也差不多了,柳氏比我想像的要沉得住气,我以为她听到消息的当下就该杀过去了。」 芳云感觉到一丝凉风,转头看到书案旁的窗子开了条缝,便过去将它关实了,回身时说道:「少夫人,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姜隐抬手摇了摇:「不必,派人跟着他们便是,待他们闹起来了再说。」 芳云应声,将她放在桌上的碗勺都收了起来,这时候从外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人:「嫂嫂,我来了。」 姜隐抬头瞟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今日有空来陪我说话了?」 余佑瑶已连着好几日没露面了,她问过芳云,但她们也只知道余佑瑶出府去了,至于出去做什么,她们也不知道了。 「嫂嫂莫恼,我带了个好消息来的呢。」余佑瑶在她身侧坐下,兴奋地看她说道,「姚夫人有孕了。」 一听到姚夫人三个字,姜隐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姚玉柔。 「这么快?」姜隐都忍不住吃惊,如此算来,怕是他们在樊楼那次就有了,亏得他们成亲快,也差不了多少日子。 「是啊。」余佑瑶长吁一口气,「玉柔当真是争气,不过两个多月便怀上了,刘家人高兴坏了,也顾不得三月之期,就将消息散出去了,狠狠打脸那些说刘均生不了的人。」 姜隐点点头。也是,这个三月之期不过是怕胎气未稳,又有坏心之人加害,所以才有了三月之内不能告诉旁人的说法,待到了四五个月,肚子大了起来,自然也瞒不住了。 「唉,这事吧,有人欢喜,定也有人愁啊。」姜隐淡淡地嘆了口气,说道。 余佑瑶明白她说的是谁,只怕苏氏也没料到,姚玉柔进门之后这么快就有了孩子,她在刘家以后的日子怕是越发艰难了。 姜隐觉得苏氏是将自己生生架在火上烤了,她若与刘均和离,还能体面地嫁人,兴许也能有孩子,而今在刘家,刘均新娶的夫人这么快有了孩子,便是她没问题也变得有问题了。 不过,姚玉柔倒也聪明,她一查出有孕便将这事散出来,无非是怕苏氏对自己不利,闹得世人皆知,她的孩子若最后真的保不住,哪怕事不是苏氏做的,也得归在她头上。 「你近来在做什么?」姜隐挑眉看着余佑瑶问。 若说要查,自然也能查出来,只是余佑瑶这姑娘心思单纯,她直接问,她约莫也不会瞒自己。 余佑瑶抿着唇瓣望着她笑:「我最近有些东西想添置,所以出去了几回,不过嫂嫂放心,我都是带了丫鬟小厮的。」 姜隐点头:「你心里有素就好,要是遇上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或是你三哥。」 「放心,我省得的。」余佑瑶看到一旁小笸箩里的小衣裳,好奇地把玩着,「嫂嫂,余佑芸回到娘家后,一直等着庄家人去接,可大姐夫非但没有派人去接,还学着刘均要纳妾呢。」 姜隐忍不住支着额头按了按,这一个两个不是娶平妻就是纳妾的,闻得她头疼,偏生又不干她的事。 「他们的亲事,原就与利益相关,如今两家都像扶不起的阿斗,也没有谁嫌弃谁的说法,更不必捧着谁。庄家那位想纳个知冷知热的,也在情理之中。」 姜隐着,捧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将放下杯子,便看到芳云从外头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召见。」 第143章 入宫被拭探 不年不节的,宫也清闲,这时候太后突然召见,姜隐的心里直打鼓,担心还是与宣哥儿有关。 可太后有召,耽搁不得,于是她一面匆匆更衣,一面嘱咐芳云派人给余佑安递消息,这个时候朝会已结束,也不他人还在不在宫里。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余佑瑶在旁听了此事急了,腾地站了起来:「嫂嫂,我陪你去。」 姜隐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把她光滑的脸颊:「傻丫头,你无召如何进宫去?」 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平素里走亲访友都诸多不便,更何况是进宫了,毕竟皇宫可不是想进就能进得去的。不过她的心意,姜隐明白,也心领了。 「那……」余佑瑶咬着下唇,看着芳云为她梳发挽髻,灵机一动:「祖母有诰命在身,她总可以去吧。」 姜隐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唇瓣摇头:「瑶儿妹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若祖母如此突然地陪我进宫,这行径落在贵人的眼里,会如何想我们姜家。」 若是崔太夫人同行,只怕太后他们会觉得自己猜忌他们,反落下话柄。 「好了,此事你且先不要惊动祖母,我已派人传消息给你兄长,他定会想法子进宫接我,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姜隐冲着余佑瑶笑道。 他们近来是将她护得太紧了,以至于如今自己去见个谁,他们都诸多担心,就好像自己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不安心。 姜聊这番安排,余佑瑶也无法反驳,只好点头应下,还生怕派出去的人找不到余佑安,特意吩咐门房若瞧见了他,定要告知他此事。 打扮停当,姜隐上了马车,在宫门口换了早便准备下的小车,一路驶向了太后的清慈宫。 姜隐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皇宫内苑又大得出奇,其实她心里也担心这马车会将自己拉到别处去。 待马车停下,她又跟着宫婢步行,渐渐地看到场景熟悉起来,这才宽了心。 「太后娘娘,安国夫人到了。」 「请进来吧。」 刚踏上殿前台阶,里头传话声就清晰入耳,姜隐在宫婢的示意下,提裙迈步进了殿内。 此回太后并未在正殿,姜隐随着宫婢径直入了后殿,这才在偏殿的一侧看到了太后,以及坐在一旁的齐阳长公主。 「妾身拜见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姜隐盈盈下拜,垂眸看着前方繁复的黄花梨罗汉榻脚的纹路上。 「好了,快坐吧。」太后笑说着道。 姜隐再次谢恩,起身时目光快速扫过太后和长公主,见二人神情淡然,不像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她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缓些。 「今日没带宣哥儿进来?」齐阳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眼,问道。 姜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了宣哥儿,只得讪讪道:「太后召见,不敢耽搁,所以就没带他同行,以免打扰了太后和长公主。」 余佑安说过,长公主自回京后,一直住在太后的清慈宫内,宣哥儿一来可是要被她们两个人打量试探的,方才传话人没提及,她自然不可能傻傻地带着宣哥儿自探罗网。 「是我没让人将话传清楚。」太后挑眉看了齐阳一眼,「你也是的,若当真喜欢那孩子,改日带些礼物去兴安侯府转转,一来看看孩子,二来也帮我去探望探望我那位老姐姐。」 姜隐一听得太后称老姐姐,但猜是指崔太夫人,看来太后不止同余佑安的母家相熟,连同余家的女眷也有过往来。 「至于这三嘛,你回来也这么久了,总不能老在我这里待着,也该出去走走散散心。」太后意有所指地说着,目光看向姜隐,「也省得想见个人,还得挂我的名头。」 齐阳撇撇嘴,意兴阑珊,倒是一旁的姜隐听出了弦外之音,原来并非太后召见她宫,真正想她进宫的是齐阳长公主。 只是她召自己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行了,我有些乏了,进去歇一会儿,你们聊吧。」太后由佩兰搀扶着起身,慢慢地往内殿去了。 姜隐目送着太后的身影缓缓消失,收回目光时,正对上齐阳看过来的视线,她微微一怔,露出一个略显侷促的笑容。 「安国夫人,」齐阳看着她歪了歪脑袋,突然说道,「今日日头不错,陪我出去走走?」 姜隐心底是一万个不愿意,却无法拒绝。 「是。」她依言起身,落后一步,默默跟在齐阳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连宫婢都识趣地只远远跟着。 齐阳也未带着她走多远,只是在清慈宫门口的小湖边踱起了圈子。 「宣哥儿快满两岁了吧?」姜隐一颗心正七上八下的时候,齐阳再次提及了他。 她愣了愣,须臾点了点头:「不错,马上就两岁了。」她干巴巴地回道。 去岁她过门未多久,宣哥儿就满周岁了,时间过得当真是快啊。 「那孩子当真招人喜欢,平日看着余侯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他先头那位夫人我虽不熟,倒也见过两面,瞧着也不是跳脱的性子,怎么生出宣哥儿这般活泼的孩子?」 齐阳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姜隐耳中却如惊雷咋响,这哪里是在闲谈,分明是在质疑宣哥儿的出身。 「这……长公主居于内宫,怕是不知,宣哥儿的生母亲非侯爷先头那位夫人,而是余侯的一个外室所生。」 姜隐舌头发涩,强自镇定地舔了舔唇,飞快地思忖着该如何圆上这个弥天大谎。 对外,他们大可说余侯就是一眼相中了那个女子,所以收了做外室,可宫里这几位一个赛一个的精明,这样的话术,只会让他们起疑。 「什么,宣哥儿居然是外室子?」齐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双凤眸圆睁,直直盯着姜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姜隐窘迫地笑了笑:「说来,此事也怨不得侯爷,当年他在外赴宴,也不知是哪个下作胚子,竟在他酒里下了药,待第二天醒来,他便发现身边昏睡着一名陌生女子。」 「将那女子救醒后才知她是个卖唱的,前一晚跟着她爹上酒楼卖唱,她爹先走一步,她只晚走了一会儿就被药性发作的余侯拖进了屋子。」 齐阳索性转过身来,看着姜隐尴尬地说着余佑安的这段秘辛过往。 「侯爷本想纳了她,只是那姑娘说有心仪之人,只求得一笔赔偿好与心爱之人远走高飞,余侯便给了她一笔银子,哪料到那女子还没来得及与人成亲,便发现有孕了。」 第144章 怪异 姜隐说到此处,话音一顿,抬头看了看齐阳,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另一侧挪了几步,远离了湖边,寻了处干爽的地方站定。 「侯爷其实一直派人暗中留意那姑娘,待发现她有孕之时,就将人接到了庄子暂停,两人也商议过,孩子侯爷是必定要留下的,至于那姑娘何去何从,全凭她自己心意。」 她咽了咽口水,心里将这番话又默念一遍,虽觉得齐阳长公主未必会信,但好歹也能圆过去,不至于被立时拆穿。 毕竟在这京城里,瞧余佑安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给他下个套,让他不小心多了个儿子这种事,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说起来,他没在外头养人生子,已然是京中勛贵里的异类了。 「后来,那姑娘生下孩子后,与情郎双宿双飞,侯爷便将宣哥儿抱回了府,先头夫人也大度,将他记在了自己的名下,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日子久了,自然无人再提。」 姜隐微垂下头,轻嘆一声:「谁知,前些日子那女子又寻回来了,如今还晓得宣哥儿是侯爷之子,在侯府门前嚷了半天,如今人还在府里呢。」 齐阳皱起了眉头:「那女子当真是宣哥儿的生身母亲?」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听齐阳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听说了宣哥儿生母寻上侯府之事,那她方才为何还要装着不知,再瞧她此刻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又是从何而来? 姜隐心底有些纳罕,自己这个余佑安名正言顺的夫人都没觉得难过呢,怎么长公主这神色倒比她更显惆怅几分。 「唉,实也是命运弄人啊。」末了,齐阳长嘆了一声,眼中满是寂寥。 这句没头没脑的感慨,让姜隐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是在嘆宣哥儿的身世飘零,还是在嘆她自己。 齐阳长公主身份何等贵重,本是金枝玉叶,受尽万千宠爱,最终却嫁了个不爱的男人。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膝下竟无一儿半女。 反观驸马林章平,庶子倒是一个接一个地生。这两口子,仿佛暗暗较劲一般,一个不愿生嫡长子,另一个则是不管嫡庶,只要儿子。 就在姜隐暗自思忖之际,齐阳又是一声轻嘆,继续沿着湖边小径缓缓前行。 姜隐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始终紧贴着花墙根,一双眼睛更是留意着小道上的湿痕水洼,时不时需迈开大步,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泥泞之处。 起初齐阳并未在意,后来眼角余光瞥见姜隐那忽大忽小、略显凌乱的步子,心中不由生疑。 「你在做什么?」齐阳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姜隐被她骤然出声惊住,也停下步子,呆呆地看着齐阳,活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脸颊「轰」地涨得通红。 「我……妾身见地上有些湿滑,怕弄脏了鞋子。」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这找的什么蹩脚藉口,看看自己脚上这双半旧的软底绣鞋,哪里值得这般小心翼翼? 「是吗?」齐阳的目光在她鞋面上扫过,带着明显的不信。 姜隐飞快地抬眼觑了觑齐阳的神色,左右再过些时日就满四个月了。那时天气转暖,衣衫渐薄,自然就显怀了。此时瞒着,反倒让她们这些贵人动怒。 「其实,是妾身……」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怯与忐忑,「妾身有喜了,近来侯爷一直耳提面命要妾身行路小心,不可踩踏湿处,便有些魔怔了,还请长公主殿下见谅。」 齐阳闻言,眸色骤然一亮,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当真?这可是大喜事啊,安哥儿要有真正的嫡子了。」 姜隐看着齐阳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古怪,若非知道长公主与公婆年纪相差甚远,她几乎要怀疑余佑安才是长公主的亲生子了 「如此,是该小心些的。」说罢,齐阳竟上前伸手挽住了她的手,「我们回去吧,再稍坐坐,我便派人送你回府。」 一听不用再逛了,姜隐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这深宫内苑,处处透着无形的凶险。长公主或许对她并无恶意,可难保这宫墙之内,没有旁人因着对余佑安或对自己的敌意,而拿她这个怀了身孕的软柿子开刀。 两人将将走到殿门口,就见佩兰从里头出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长公主殿下,余侯方才递了牌子进来,说是来接安国夫人回府。」 齐阳一听,扑哧笑出声来,无奈地摇头道:「看来侯爷这回做父亲,确实上心多了,可见是真将你放在心尖上了。」 姜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抿唇一笑。 「看来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我也不会往外头说,你千万要顾好自己和孩子。」齐阳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隐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掠过。 姜隐行礼欲离开,却突然被齐阳拉住了:「你有孕是大喜事,我也没什么好赠你的,只这个是我自个儿的物件。」说话间,她自腰间摘下荷包塞进了姜隐手里。 原以为只是个荷包,但一入掌心,才察觉得里头发硬,显然是另放了东西的。 姜隐不敢收,但齐阳却不容她拒绝:「这个,是给你腹中孩子的,我也不知道你生产之时,我能不能见到他。」 齐阳看向她腹部的目光满是柔情,而语气中的失落无助,听得姜隐心慌。 她想开口,却被齐阳推着转过身。 「佩兰,送安国夫人出去。」齐阳深吸了口气,笑看着姜隐,「定要亲自交到余侯手中。」 佩兰应了一声,上前搀扶住姜隐,带着她往下走。 姜隐不敢分神,盯着脚下的台阶,直到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她转头看去,齐阳依旧站在殿门口浅笑看着她,见她回头,还冲她挥了挥手。 佩兰催促着,姜隐也不想余佑安担心,但回头往前走了。 余佑安等在前庭与后宫的必经之处,看到姜隐过来时,长松了口气。 自佩兰手中将人接过,他点头致谢,扶着姜隐上了马车:「如何?没事吧?」 姜隐靠在他怀里,应了一声:「没事,其实是长公主想见我,我感觉,她……」 她突然想到这还是宫里的马车,所以立刻止了话,同余佑安示意了一下,两人立刻说起闲话来。 「今日上朝时遇到岳父,我瞧着他神情不大好,便问了一嘴,他说二妹妹和二妹夫又闹起来了,昨日玉哥儿还跌了一跤,摔破了脑袋。」余佑安搂着她,慢条斯理地说着。 姜隐长嘆了口气:「我早便同父亲母亲说过了,他们夫妻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余佑安应着,又闲谈了几句,待马车到了宫门口,两人立刻换了侯府的马车。 「长公主好似对宣哥儿的身份还有猜疑,我按之前商议的那套说辞说予她听了,就是不知她会不会信了。」余佑安一坐进来,姜隐便抓着他的手臂说道。 余佑安略一沉吟,缓缓道:「恐怕她并未尽信。」 第145章 求而不得之人 姜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秀眉紧蹙,纤细的身子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这可如何是好,若他们起了疑,但凡趁着他们不留神时,寻法子验证了宣哥儿的身份,那余家满族都是要掉脑袋的。 若是以前,她兴许眼一闭,觉得死了也就死了,指不定这样自己就能回去了。 可现在,她有了所爱之人,还有了孩子,惜命得紧,怕死了他们的明枪暗箭。 察觉到怀中人身子在微微颤抖,余佑安收紧了双臂:「你放心,就算长公主知道了,她也不会伤害宣哥儿,更不会害我们。」 姜隐下意识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只是又担心昔日的一些情意,当真能让长公主愿意替他们冒这个风险吗。 「好了,你放心,此事我自会安排妥当的,长公主定然不会说什么的。」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想替她暖一暖,却发现她掌中握着一个荷包,「这是什么?」 姜隐被他问了才想起这事,摊开手:「这是长公主给的,说是送给我们孩子的,好像里头有什么东西。」 说话间,她解开了荷包的抽绳,从里头翻出了一块玉佩。 「玉佩?」她不解地看向余佑安,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要给自己一块玉佩,看雕刻的纹样,还是男子的款式。 余佑安接过玉佩细细端详,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末了勾起唇角笑了:「你放心吧,长公主就算知道了宣哥儿的身世,也不会说出去的。」 姜隐越发不解,皱眉定定地看着他将玉佩塞回了荷包内,扎紧了袋口。 「为何?」她忍不住问道。 余佑安拉过她的手,将荷包放回她的掌心:「这是萧自楠的玉佩,萧自楠便是长公主求而不得之人。」 姜隐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二人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隐秘的过往。 虽然余佑安也说自己对此所知不多,但姜隐已在胸海中勾勒出了一场两情相悦,但被棒打鸳鸯的戏码。 而有了这一层微妙的关系,姜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实处。 回到府中,姜隐便觉得被疲惫感席捲,倒头就睡,吓得余佑安忙去找了柳先生,诊过脉之后,只道她是忧思过滤,睡上一觉便会好的。 这话一听,余佑安又开始责怪自己,若不是因着他的缘故,何至于她整日耗费精力。 经此此事,姜隐又被禁足在床榻上一日,待又过了一日,姜家派人过来传话,道是请少夫人回去一趟。 姜隐晓的,定是姜海在外养外室和外室子一事事发了。 眼下她除非称病,不然不能不去,不过她更想亲眼看到柳氏痛不欲生的模样,自然要去,为防无法轻易脱身,她特意带了宣哥儿同行。 一到姜府,姜隐就直接被带去了柳氏的院子,刚跨进院门就听到她的咒骂声。 「该死的负心汉,当初若不是我,他何来如今的荣华富贵,说什么此生不负,转头就在外头养女人,如今儿子都那般大了。」柳氏的声音极其愤怒,尖锐地刺耳。 「母亲,您小声些,都被人听见了。」里头传来姜雪的劝阻声,只是没什么多大用处,「都怪你,好端端地同母亲说这些做什么。」 「难道让我瞒着母亲?」奇怪的是,姜悦也在场。 姜隐牵着宣哥儿进了屋子,众人一看到她,神情各异。 柳氏看到她,哭得越发大声了,姜悦起身,默默地沖她行礼,倒是一旁的姜雪上前走了两步,又踌躇地站定,喃喃说了句:「大姐姐,你快劝劝母亲吧。」 姜隐挑眉,将宣哥儿交给芳云带至一旁玩耍,她则走到柳氏的另一侧顾自坐了下来。 「母亲今日又是为了何事大动肝火,仔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柳氏听她开了口,像是寻到了可以为自己做主的人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你是不知,你那好父亲居然在外头养了个女子,且连孩子都有了,只比悦丫头小了一岁,可见都多少年了。」柳氏说罢,又拭起泪来。 姜隐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父亲在外头有外室和外室子?母亲没弄错?」 柳氏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怎么可能弄错,是我亲眼所见。那日悦丫头送她姨娘去庄子养病,回来时看到你父亲出现在青衣巷,好奇就跟过去瞧了瞧。」 「这一瞧,发现了一对母子,他姜海还给了他们母子一大包银子。悦丫头觉得奇怪便回来同我说了此事,我起了疑心,寻人查了那对母子。」 说到此处,柳氏的怒火又上来,胸脯剧烈起伏,抬手便将杯子扫落在地,砸了粉碎,丫头婆子又忙上前收拾残局。 「要我说,三妹妹你也真是的,瞧见了就瞧见了,何苦巴巴地跑回来同母亲说这些,你看把人气成什么样子了。」姜雪狠狠地剜了姜悦一眼,满是埋怨地说着。 她心里还是有气,气姜悦设计了这一切,但秦度却说,便是没有姜悦,他也会娶姜氏女,姜悦只是让他的设计更顺利罢了。 再者,她如今已经是秦度的夫人了,一容俱容,一损俱损,他如今马上要攀上高枝了,她若不想做下堂妻,就得守着这个秘密,不能再提。 她能不提此事,但看到姜悦叫她如何不气,所以逮到机会便刺她。 「二姐姐这是要我欺瞒母亲,让她一直被父亲欺骗?」姜悦毫不示弱,反驳道。 「你……」姜雪气结,她心里的确是这个想法,姜家绝不能乱,要不然她的靠山就没了,但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好转头看向姜隐,「大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氏也拭了泪,看向姜隐。 「母亲可还记得,父亲曾提过要过继族中子弟为子之事,」姜隐抚着手炉缓缓说道,「如今想来,他所谓的族中子弟,不会就是这个外室子吧。」 姜隐这话,如惊雷噼在柳氏头上,心中暗暗后悔,若不是当初姜隐断了姜海的念头,兴许那个奸生子真的要光明正大地进了这家的大门了。 她一想到此,愤怒异常,怕的又是拍在了小几上,愤而起身:「姜海,你还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一个奸生子居然还想入姜家大门,做梦。」 说罢,柳氏愤怒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不成,我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敢背叛我,他怎么敢。」 柳氏近似吼地说道,喊完又突然站定,看向一旁的老妈子:「去,派人将那对母子给我绑了,发卖到别处去,越远越好。」 「慢着。」姜隐起身,阻止了往外跑的婆子。 第146章 互生情意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姜家老妈子站定回头,目光落在姜隐身上。 柳氏也转头看向她:「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法子?」 姜隐的目光落在一旁顾自玩闹的宣哥儿身上,深吸了口气:「母亲将他们母子发卖了之后,打算如何同父亲说此事,与他大吵一架,撕破脸皮?」 柳氏被她问得语塞,只因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打算的,这口气,叫她如此咽得下。 想当初自己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不顾父亲的阻挠,几乎断了亲情,执意下嫁。 当时的甜言蜜语说得有多好听,到如今便有多讽刺,她以为他对自己一心一意,哪里想到,他早就在外头养了人,还顺道把孩子都养那么大了。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母亲不如将人接进府来,人在眼皮子底下,自然不怕他们生事,而父亲见自己的丑事被你撞破,你却大度接纳,只会觉得有愧于母亲,想来也会更敬重母亲。」 姜隐转头看向柳氏,挑眉含笑说道。 柳氏听到姜隐前半句话时,心里已有了决断,她才不管姜海对自己是否会有愧疚感,只要那对母子在眼皮子底下,她身为当家主母,想怎么磋磨他们还不是由着她说了算。 想想王氏在府里这么多年,还不是任由她搓圆捏扁的,若不是这次姜隐为王氏求了情,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姜府大门一步。 「去,将那对母子接回来。」柳氏转头看向门口的老妈子说着。 一听这话,姜隐便知事情成了。 她原本倒是想瞧柳氏闹上门去,只是觉得如此太便宜他们了,她要让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时刻面对着彼此,磋磨彼此的耐性,这样事情才能闹得更大。 「如此,母亲还得收拾个合适的院子给他们母子居住,既不能显得你有偏颇,也不能让他们时常在父亲跟前晃悠。」姜隐仍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劝着柳氏。 她就是想让柳氏将王虎母子安排到西跨院去,她上回去瞧过了,西跨院的地道并未被填严实,只是在上下各又多加了块隔板。 她也派人查过了,有几处的地道口虽然被封,但还有几个因着是枯井,就只在上头虚盖了一块木板。 柳氏不知王虎就是挖这地道之人,如此待她欺压王虎母子时,他们自然会通过地道离开姜家。 果然,柳氏听了她这话,皱起了眉头:「只是,如今也没什么空闲的院子了。」说着,目光悄然落在了她的脸上。 姜隐明白她的心思,柳氏确实想到了西垮院,但如今西垮院是她回娘家时歇脚用的,她自然不好直接将人安排进去,好歹得她这个女儿点头才是。 「母亲将他们安置在西跨院便是,我平时回来得少,就算回来想歇一歇,难道在二妹妹或三妹妹的院子里还寻不出一间空屋子?」 得了她这话,柳氏立刻命人去收拾,只是还是小气巴拉地嘱咐了一声,让丫鬟把西垮院里值钱些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既然母亲想开了,我也放心了。」姜隐站了起来,「母亲,我与二妹妹已是出嫁的女儿,不能日日相伴,府里便只有三妹妹能帮你了,有什么事你也与她商量着来。」 姜隐是特意提醒她的,若是柳氏能倚重姜悦些,想来最后不至于将她嫁给一个老汉吧。 柳氏点点头,看向姜悦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姜隐只道自己府里还有事,同柳氏告辞后,便转过了身。 提脚迈向屋门口时,姜隐的目光扫过姜悦,见她沖自己微微颔首,这才叫上宣哥儿走了。 回到府里,她去探望了路明山,同他说了自己的安排,又顺道去看余佑瑶,发现她又不在府里,问了才知她出门去了。 「你们姑娘这几日时常出去?」姜隐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了余佑瑶院里的人一句。 那丫鬟是做院中洒扫的,因着不是贴身伺候,只知晓个大概,听姜隐这般问,点了点头:「回少夫人,近来姑娘几乎每日都会出门,约莫一个多时辰便会回来。」 姜隐不明白余佑瑶到底缺了多少东西,能让她天天往街市上跑的。 「芳云,你派人去查查四姑娘近来与谁往来多些,每日出府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待出了余佑瑶的院子,姜隐便急不可待地吩咐芳云去查探。 她觉得余佑瑶近日的行径很奇怪,她平日里很少出门,后来上街便喜欢邀她同行。 虽说有可能是如今自己有孕在身,所以她才不来打扰,但一个不爱出门的人突然喜欢频繁上街,定有原因。 芳云不过跟了一日,便查到余佑瑶喜欢出门的缘由,原来她每天都会去书局,在那里有一位与她志同道合之人,便是姚玉林。 姜隐猜想,这两个年轻男女莫不是互生了情意,所以才会频频见面。 若是如此,不日便要春试了,待结束后,且不论姚玉林的结果如何,她都得将余佑瑶的婚事提上议程了。 如今她有了身孕,越到后面身子越重,办事也会更加力不从心,还是趁着眼下身子还轻快,早点将事情办了,她也放心。 待余佑安回来,她便同他说了此事。 「瑶儿同姚玉林?」余佑安蹙起了眉头,「你确定?」 姜隐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是护妹心切,觉得没有男子配得上自家妹妹。 「瑶儿妹妹天天往书局跑,我可不觉得那里头的书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一个以前不爱看书的人突然爱看书了,恐怕只能是因为人了。」 见余佑安沉吟不语,她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了上去:「那姚玉林相貌不错,至于品性,我也同胡夫人打听过了,谦谦有礼,最主要的是,与他们府里的丫鬟无事绝不多话。」 「若是这次春试他能得个好名次,怕是有不少人家会相中他,你可莫要现在嫌弃他,日后你妹妹非他不嫁,我看你怎么办。」 余佑安嘆了口气,无奈道:「我并非瞧不起他,相反地,我也觉得姚玉林是个不错的妹夫人选,只是他们二人我瞧着不像有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兄妹之意。」 一听这话,姜隐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与你成亲前,有男女之情了?」 第147章 姜家之乱 一听姜隐要翻旧帐,余佑安便觉得头疼,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听得她连炮似的话砸了过来。 「想我与你刚成亲那会儿子,你可是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模样,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得罪过你,可眼下我们不也好好的?」 姜隐说着,下意识地抚上了才刚刚有些凸起的肚子,这都四个多月了,但也不知是她瘦还是旁的缘故,小腹隆起还尚不明显。 柳先生前几日来替她瞧过,一切安好,夫妇俩这才放心。 余佑安察觉到她的动作,宽厚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瑶儿素来被我与祖母宠坏了,若非她心甘情愿地出嫁,只怕能把天翻过来。」 姜隐撇撇嘴:「我又不是让你替她做主定下婚事,只是想让你先瞧瞧姚玉林,毕竟他的学识人品都是旁人所言。再说了,她都天天出去同人见面了,怎么就没有男女之情了。」 「查我自然会去查,只是这婚事嘛,咱们再慢慢看吧。」余佑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着。 「行,反正这事儿也不急,只是这人你得先打听着,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我们也好早些提醒瑶妹妹,早些了断。」 姜隐可不想为余佑瑶精挑细选,到头来又挑中秦度那样的货色,如今她对书生这类人起了惧怕之意,不怕书生穷,就怕书生无骨气又坏心眼,只想着攀附权贵。 他们兴安侯府也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难保姚玉林也是抱着这种心思来接近余佑瑶。 「好,我立刻派人去查。」余佑安说着,将人扶坐起身,「我定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翻一遍。」 虽然余佑安说得有些夸张,但姜隐知道,此事有关余佑瑶终身幸福,他定然不会马虎对待。 这日,姜悦递了消息到侯府后门,说是柳氏先是将王虎母子热情地迎进了姜府,那王虎母子也傻,竟真信了柳氏面上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而柳氏刚接回王虎母子安顿到西跨院,转头就去找姜海大闹了一场,句句戳心,字字带刺。 她怨姜海将此事瞒了她这么多年,虽说她也恨他言而无信,但孩子都这么大了,他竟连一句坦白的话都没有,如今让她从旁人口中知道了此事,令她姜家主母的面子荡然无存。 姜海原就做贼心虚,听说柳氏将母子二人接回了府,还贴心地安排在了西跨院住下,果然如姜隐所言,心中对柳氏是又爱又敬。 当晚,姜海心中的愧疚让他并未去见王虎母子二人,而是宿在了柳氏的院里,夫妻二人难得的温存了一晚。 次日,柳氏便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去见了王氏母子,嘴上说着是自己不该,原本这头一晚势必得让姜海过来探望他们母子,与他们说说话的。 只是姜海觉得自己将他们母子接进府,让她在姜府上下的丫鬟小厮跟前失了面子,才会特意陪了自己一晚,今夜定让姜海过来陪他们母子。 当晚,姜海确实是去见了王虎母子,只是稍坐了坐,便又匆匆去了柳氏院里,只因柳家的人突然来了。 柳家人自然是柳氏报的消息,但柳家的姨母和舅父假装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才过来打听。 姜海自然免不得被他们大骂了一顿,虽说如今姜海的官职比自己的大舅哥还高上半截,但他有错在先,只得埋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初姜海为了娶柳氏,攀上这根高枝,可是指天发誓自己绝不相负,可哪里想到只过了几年的光景就让他遇到了王氏,所以在愧疚之下,自然答应了柳家人的要求。 王氏只能为贱妾,王虎可以寄于柳氏名下,需以子之道敬重柳氏,至于家产,日后绝不能只留给王虎一人。 姜海是忍辱负重的答应,才得到柳氏松口,待半年后,若他们母子心性纯良,就开祠堂将王虎记入族谱。 柳氏心里盘算着,自己不用半年,定能将那对母子折腾磋磨死。 总而言之,姜家眼下看着风平浪静,但私底下柳氏已经开始动作,她只需等着他们闹起来便是。 「嫂嫂。」姜隐将将看完信,将之投进了火盆里,就听到余佑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来了。」她起身走到外间,余佑瑶刚刚准备进来,一见着她,便拉住她的手,「嫂嫂,今日身子可觉得爽利?」 姜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兴许是晓得余佑瑶有了心仪之人,瞧她的气色都越发好了,就笑道:「好啊,不过我瞧着你的气色更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余佑瑶一怔,随即摇头:「哪有什么喜事,不过,若是嫂嫂觉得今日身子好,不如陪我去买布料吧。」 「买布料?好啊,再过些日子就要开春了,确实该置办些新衣裳了。」 女为悦己者容,所以姜隐以为她是为了姚玉林才想做新衣裳,但没想到余佑瑶接下来的话让她感嘆是自己想太多了。 「玉柔有孕,咱们不能送太贵重的礼,但送两匹布给她未出生的孩子做衣裳总是可以的吧。」 这事,姜隐还当真忘了,当初刚听到这消息时,她还寻思着,怕送别的东西容易被人动手脚,送布匹应该是最保险的,自己还想过送什么料子的。 只是转头就给忘了,今日若不是余佑瑶提起,她还不知要何时才能记起来呢。 姑嫂二人出了府,直奔布料铺子。 如今那布料铺子的掌柜对她们二人熟得很,晓得她们的身份,才进了门,便热情地尊称少夫人和四姑娘。 两人各挑了三匹舒适又好看的料子,让掌柜的直接派人送去了刘府,这才出门打算再逛一逛后回府。 将将出了布料铺子,便看到了熟悉的两人,张六郎与姚玉林。 人是余佑瑶先瞧见的,只是二人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反而是两位郎君先行走了过来,与二人行礼。 「没想到两位郎君如今成了挚友。」姜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而过,若让她挑选,自然是张六郎张敬渊做妹夫更合适,只可惜人家没这个心思,她也不好强求。 张六郎笑了笑,看了姚玉林一眼道:「那日託了少夫人与四姑娘的福,与玉林兄结识,之后才觉得相见恨晚,我们一同讨论学问,还一同参加了春围。」 听了张敬渊这番话,姜隐才想起,昨日余佑安便说春围已毕,过不了几日就要揭榜,届时哪些学子有真才实学,一目了然。 如今再看眼前的两个郎君,姜隐又犹豫了。 第148章 心上人 姚玉林的家世摆在那里,确实只能做侯府的赘婿,但侯府还有个余佑安在,若招赘婿,实则容易被外人非议。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但若要将余佑瑶嫁出去,那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张六郎更合适,可惜了。 眼下,她倒是盼着姚玉林能得个好名次,若能参加殿试,也不管外头人怎么说了,她定要将人绑回家再说。 「对了,怎不见莫二郎,往日他不是总与六郎同行吗?」看到张六郎,免不得叫她想到莫无项,也不知这个祸害最近在谋划什么。 张敬渊神色一怔,末了笑了笑:「二郎得了机缘,入了林相的眼,今次的春围都没参加,如今早不在我府上住了。」 所以,莫无项果真是林相的人? 「原来如此。」姜隐未多想,目光掠过身旁川流不息的人潮,冲着二人展颜笑道:「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便祝二位郎君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了。」 张敬渊和姚玉林忙拱手回礼,姜隐看向一侧的余佑瑶,却见她看着姚玉林的方向勾唇笑了笑,心中便已瞭然。 四人作别,待上了马车,姜隐便看向余佑瑶问道:「四妹妹,你觉得姚玉林此人如何?」 「姚家大哥哥?」余佑瑶下意识说着,而后又想起上一回她们遇到张六郎和姚玉林时,嫂嫂曾问过的问题,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笑了,「嫂嫂莫非想替我招姚大哥为婿?」 姜隐原以为余佑瑶便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也不会直接将事挑破,定是含羞带怯装作不知。 没成想她竟这般爽利地道出,看来真如余佑安所言,是自己想岔,顿时一股浓浓的失落涌上心头。 「难道不好吗?」她有些不甘心地反问。 余佑瑶摇摇头:「好,姚大哥自然是顶好的人品,未来也定能成为一个好夫君,只是嫂嫂有所不知,姚大哥已心有所属,这种棒打鸳鸯之事,我可做不来。」 「啊!」姜隐惊呼一声,瞪大了凤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说姚玉林已有心上人,而那个人不是你?」 余佑瑶点点头,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隐听罢,心头疑云更重,许多事反倒越发想不通了。 「可你近来每日都去书局,难道不是因为你与姚玉林两情相悦吗?」 虽说芳云当时禀报说余佑瑶是去书局见的姚玉林时,她觉得此举稍有妥当,但又想到只要余佑瑶做事不留下把柄,其实也无伤大雅,毕竟若不事先相处,怎能摸清对方秉性。 余佑瑶一听这话,扑哧笑出了声:「嫂嫂,你不会是派人跟踪我吧?」 姜隐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被小姑子点破自己暗中查探之事,令她颇感心虚,一时语塞。 「嫂嫂,姚家大哥心上人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但她家中清贫,此回姚家人进京时,父女二人也同行进京投靠亲友,哪知亲友嫌贫爱富,见穷亲戚上门,闭门不出。」 「无奈,父女二人只得在京都寻了差事暂时住下,那姑娘便在书局寻了份抄书的活计,姚家大哥每日会去书局探望,而我是去寻那姑娘讨要花样的。」 姜隐蹙着眉头,心头五味杂陈,既是无奈,又是深深的惋惜。 没想到姚玉林早已有了心仪之人,更没想到余佑瑶对姚玉林并无半点男女之情,都被余佑安说中了,看来论看人,果然还是他更厉害些。 余佑瑶又说了那姑娘的一些事儿,让姜隐听罢,都忍不住感嘆这姑娘若不是个现代穿越人,那便是思想太超前了。 那姑娘姓钱名九娘,家中母亲早亡,父亲与她相依为命,原本定的亲事,对方嫌她家贫,另巴结了权贵人家,她得知后不哭不闹,只是同对方说,退婚可以,需赔她银子。 她拿了对方赔偿的二十两银子,打算带父亲上京寻生路,正好得知姚玉林要进京赴考,且举家都要进京,于是同姚家二老商议,她拿出十两,与他们一同进京。 姚家原本也不富裕,本不想答应的,但最后被姚玉林劝着收下了银子,带上了钱家父女。 姜隐晓的,姚玉林怕是那时候就已经惦记上人家姑娘了,所以才会劝着父母将人一同带入了京都。 原本兴安伯府也不在乎多添两张吃饭的嘴,但九娘是个硬气的,带着父亲只在伯府吃了顿饭,就连夜在城里寻了处便宜的地方落脚,第二天父女二人就寻活计和住处了。 姜隐听了余佑瑶的话,隐隐觉得这个钱九娘身上定然还有别的故事,改日她也定要去结识一番。 因着闹了这么个乌龙,姜隐心境不大好,自己一番心思,结果都打了水漂,一切又要从头再来,但想在京都寻一个吃喝嫖赌不沾,还脾气好的适龄郎君实在是太难了。 「在想什么呢?」 今日余佑安回来得早,一进了屋子便看到她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一手撑在小几上,支着下巴发呆。 姜隐回过神,闷闷不乐地看着他:「还不是为了四妹妹的婚事。」 一听她提起这个,余佑安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你说是这事,姚玉林中榜了,明日殿试之后,他便不是前三甲,身份也定然不会低。」 听了余佑安的话,姜隐越发觉得可惜,长嘆了口气:「就算他得了前三甲又如何,人家心里有人了,我总不好做毁他人姻缘之事吧。」 这事,她之前没同余佑安提及,是怕他笑话自己,没好意思说,到了如今她也认命了,大不了被他笑话两句,她有的是法子找回场子。 但余佑安只是将人抱入怀里,淡淡道:「那是瑶儿的姻缘不在姚玉林身上,你也别心急,慢慢来,总能找到好的。」 「要是祖母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姜隐撇撇嘴,暗道她倒是想慢慢来,但架不住崔太夫人急啊,时常说旁的女子到了余佑瑶这样的年纪早便嫁人了,而后又拿她来举例。 她比余佑瑶略大几个月,如今腹中连孩子都有了,崔太夫人就担心她把孩子都生下来,余佑瑶还没寻到好人家。 姜隐被崔太夫人这一急,连带着也焦虑起来,眼见着自己还没生下女儿呢,就已经开始操起当娘嫁女儿的心来了。 余佑安闷笑出声,她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 「这样吧,明日待殿试结束,我瞧着那位郎君好,但凡没有婚配,我就替你将他押回府里让你过目,如何?」 第149章 媒人上门 姜隐自是明白他话中的调侃之意,但让余佑安先帮着相看一下,他还是能办到的。 纤指绕着帕子,她轻笑道:「那你明日可得瞧仔细些,回来同我细细分说才是。」 话音落下,她又是一声嘆息,近来她嘆气的次数,比以往一整年加起来都多,果然还是做姑娘的时候轻松自在,当家主母真不是她这种懒人能干的。 「你也不必太过操心了,待四妹妹的缘分到了,这妹夫自然上门了。」余佑安执起她的一缕散发把玩着,一边温声宽慰。 相较起来,他这个兄长做得着实不称职,得亏有他好夫人替他担着。 见她眼尾泛红打着哈欠,他俯身将人抱起:「先歇个晌,晚些我陪你一同去祖母那里坐坐。」 锦帐中香气氤氲,他看着妻子隆起还明显的小腹暗嘆,祖母眼下急于给四妹议亲,但也不能连带着拖上她啊,如今她身子重,也实在禁不住这么折腾。 第二日的殿试,姜隐没有特意去打听,倒是余佑瑶早早地出了门,还特意递了消息给她,说自己要去陪陪钱九娘。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倚着软枕想,也不知这钱九娘是否与姚玉林情意相通,若此情还未宣之于口,只怕姚玉林想娶佳人十分艰难。 这个世道,门当户对才是真理。 将将要吃午饭时,廊下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随即就见余佑瑶提着杏子红织金马面裙跨进门槛,鬓边金步摇晃得欢快。 「嫂嫂我同你说,姚家大哥中了探花,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呢。」 「探花郎」三字入耳,姜隐心中五味杂陈,如今探花郎的名声在自己心里已经被玷污到尘埃里去了。 「如此倒是桩大喜事。」她转头吩咐芳云,「你挑些笔墨砚台送去兴安伯府,算作贺礼。」 好歹他们与兴安伯府往来密切,姚玉林作为伯府的远亲,又暂住于伯府,侯府理应道喜的。 窗外绿竹随风摇晃,透过窗子,竹影映在青砖地上摇曳着,余佑瑶欢喜雀跃道:「如此,九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笑容满面的模样,不知情的定会以为是她的情郎成了探花郎。 她当真对姚玉林无意吗? 「九娘与姚郎君已经定亲了?」姜隐看着她的笑颜,问道。 「这……」余佑瑶一下子被她问得愣住了,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姚大哥不曾向九娘表明心意,他说待功成名就,才好去钱家提亲。」 「迟了。」姜隐闻言,冷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新科探花郎的岳家岂能是钱家那样的蓬门荜户?这婚事成不了了。」 「啊。」余佑瑶瞪大了眼,倏然起身,鬃间的珠花簌簌作响,「为何啊,如今姚家大哥功成名就,不是更该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姜隐长嘆一声:「你也说姚家大郎功成名就,他们二人的身份不再相配,姚家人如何愿意让儿子娶个一穷二白的女子呢。」 说话间,姜隐身子往后歪在了青缎引枕上,一手慵懒地撑着额际,另手一只冲着余佑瑶招了招,让她坐下来。 「这世间多得是为了攀高枝而背弃誓约的,更何况他们无三媒六聘,无父母之命,我瞧着你所说的钱九娘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只怕她是要与姚玉林一刀两断了。」 余佑瑶吃惊不已,但细细想过她的话,觉得确实有道理。 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不应,婚事便不顺,哪怕姚玉林对钱九娘倾心不已也没用,姚家日后风光无限,便是钱九娘嫁了过去,只怕迟早生变。 一想到此,余佑瑶方才的兴奋激动劲儿荡然无存,只留下对钱九娘的深深忧虑。 姜隐能猜到姚玉林的心思,无外乎他的双亲在他赴考之前,不愿他在老家随意娶个女子过日子,想挑得身份才识高些,家世再好些的媳妇。 如此,既能在姚玉林日后的仕途上有所助益,也能让两家的身份更相配。 而姚玉林定是晓得双亲的打算,觉得只要自己高中,有了官身,便可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人娶进门。 只可惜啊,钱九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她是定不会嫁入一个公婆不喜欢自己的人家。 余佑瑶的高兴劲也消失了,满脸落寞地回了自己的居处。 晚些,余佑安一回到府,就同她说了殿试的结果。 「今年的新科一甲前三名,你识得两个。」余佑安一边说着,一边解下大氅,还掸了掸里头的袍摆。 姜隐仍歪在榻上,眉眼一挑,慢慢说道:「其中一个是姚玉林,至于另一个……」她突然坐了起来,「难道是张家六郎?」 坊间都说张家六郎学识渊博,这回又是同姚玉林同期参考,莫不就是他。 余佑安点点头,拍了拍双手走到她的身侧坐下:「不错,正是他,他比姚玉林高一名,是榜眼,至于今年的新科状元,他已成亲,所以我也没多打听。」 一听这话,姜隐泄气地垮下了身子。 姚玉林心里有钱九娘,余家不做棒打鸳鸯之事,就算姚家主动上门来提亲,他们定也不会再答应的。 至于张六郎,不提也罢。 新科一甲的三人是不用惦记了,还不如打听打听二甲和三甲的进士吧,指不定也能挑到好的。 「那其他人呢。」姜隐就担心他只盯着一甲前三名,忘了观察其他人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余佑安事后想想,自己当时的心思都放在了状元、榜眼和探花身上,其他人她还当真没怎么留意,甚至有几个连样貌都记不起来了。 姜隐长嘆一声,男人果然还是靠不住了,自家妹妹的事儿还不上心。 姜隐这厢长吁短嘆,没承想第二日,崔太夫人派了人来请她,道是有人来向余佑瑶提亲来了。 当她匆匆赶到松鹤堂时,崔太夫人正同媒人说得开怀呢,而这媒人也不是旁人,正是胡氏。 「胡姐姐,怎么是你?」姜隐惊讶地开口,「是谁家请动了你来保媒啊。」 世家大族议亲,都会请了有身份有地位的妇人来保媒,能请动胡氏的,看来对方的家世不差,或是与胡氏交好。 「哎呀,我的好妹妹,今次你要如愿了。」胡氏一见她进来,起身迎了上来,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姜隐不解,挑眉看着她:「什么要如愿了?你这话我倒不明白了。」 胡氏笑着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你可还记得,那一回我家设宴,你瞧见了张家六郎,说想说予自家小姑子为夫婿,结果被我一盆子冷水灭了心思。」 姜隐听到此处,一颗心往上一提,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如此,你既这么说,难道今日你是……」 她停下话来,生怕自己将话说得太满了,结果不是张家,那就丢了侯府的面子了。 「是姐姐对不起你,事儿给说岔了,今日我是受了张家所託,来向四姑娘提亲的。」 第150章 相看 姜隐心口突突直跳,纤指无意识地绞着杏色的帕子,欣喜得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同样喜不自胜的崔太夫人。 冷静。她暗忖道,忙端起青瓷茶盏掩住唇角笑意,抿了一口才问:「姐姐,此事是张家的意思,还是六郎的意思?」 这二者区别可大了,若只是张家的意思,只怕这婚事难成,若是张六郎的意思,她倒好奇张敬渊是什么时候看上她家四妹妹的。 胡氏捋着帕子的手一滞,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轻拍了拍自己的口:「瞧我这张嘴,话都说不清楚,是张家夫人带着六郎亲自到了我府上,请我代为向四姑娘提亲的。」 听了这话,姜隐才彻底放下心来,高兴地站了起来:「哎呀,当真是大喜事啊,我虽与六郎往来不多,但瞧着是个豁达有礼的人,我作为嫂嫂,倒是满意这位妹夫的,不过……」 姜隐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崔太夫人,最后道:「不过四妹妹的婚事,还是要问过祖母的意思。」 胡氏点头:「自当如此。」说着,转过头来看向崔太夫人,「不知太夫人意下如何,是否满意这位孙女婿?」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崔太夫人自然是喜欢的,毕竟她与李家太夫人有不少往来,如此亲上加亲之事,她岂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面上还是淡淡的笑意,拨弄佛珠的手势也未停。 「我瞧着不错,不过,瑶儿也是个性子倔的,还需问问她的意思。」 崔太夫人说着,胡氏连连点头,正想让姜隐派人将余佑瑶请来,就听得崔太夫人对姜隐道,「她姑娘家面子薄,想来与我也不好说心里话,你帮我去问问她是个什么意思。」 姜隐应声起身,请胡氏稍坐后,匆匆赶去了余佑瑶的院子。 彼时余佑瑶还不知发生了此事,也亏得她今日没出门,不然她还得派人去书局寻人。 「嫂嫂来了,」余佑瑶正拿着一册话本子看着,听到丫鬟来通传,她才放下书册起身相迎,「嫂嫂若有事寻我,大可让芳云来叫我便事,何必亲自跑一趟。」 如今她家嫂嫂可不能出任何岔子,平日里有什么事,大伙儿都是宁可跑去她的院子,也不敢惊动她。 「我来自然有大事。」姜隐由她搀扶着在罗汉榻旁坐下,反手拉住她,让她在自己身侧坐定,又看向屋里的丫鬟们,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芳云领着众人退出屋去,室内只余二人,这谨慎的模样,看得余佑瑶不解地挑了挑眉。 「嫂嫂这是想说什么要紧事。」她好奇地问着。 姜隐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这才凑近余佑瑶问:「你可与张家六郎熟识?」 余佑瑶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张六郎的面容,而后皱眉摇头:「不算熟识吧,曾遇见过几次,有过数面之缘,我们不是在街市上还遇到过两回吗?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她被问得心头难安,不明白姜隐无缘故的为何会提起他。 「那便奇怪了,」姜隐眉头一锁,不解地看着她,「张六郎亲自去了兴安伯府,请了胡夫人替他来向你提亲了。」 「啊……」余佑瑶惊呼一声,神色茫然,她与张敬渊确实没什么往来啊,甚至说过的话儿,怕是十个手指头便能数过来,莫不是张敬渊出了什么事,需要寻人去沖喜? 余佑瑶想得天马行空,却忘了自己侯府嫡女的身份,便是让她给皇帝沖喜,也得掂量掂量。 「你没听错,就是那个不知捥拒了多少姑娘的那张家六郎张敬渊。」姜隐还当她是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祖母让我来问问你,你可愿嫁他。」 姜隐觉得这么问有些残忍,这可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如此突然的过来让她做下决定,如何能想得明白。 所以,她方才在过来的路上便已经打算好了,先跟余佑瑶说了此事,再回去跟胡氏说,让他们商量一下。 本来嘛,这亲事也不是说定便能定下的,只不过张六郎抢手些罢了。 「我知道眼下便让你做决定太过仓促了,我就是先来同你说一声,你自个儿慢慢想,我先去回个话。」 兴许余佑瑶与张敬渊有些渊源,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让她多想想,兴许这婚事能成。 说罢话,姜隐起身要走,却被余佑瑶一把拽住了她:「嫂嫂,我想先见见张六郎,再答应可以吗?」 余佑瑶用的是答应,显然是同意这门亲事的。也是,张六郎那样的家世,人品,与她正好相配。 姜隐回头看着她,笑了:「好,这有什么难的,我去安排,明日,明日给你们寻个地方见个面,你们将彼此想问的事儿,想说的话都说了,咱们再来商议亲事。」 回到松涛苑,姜隐将话整理了一番,告诉了胡氏,胡氏一听也晓得这桩婚事稳了,当即替张六郎答应翌日到兴安伯府相看之事。 「太夫人,明日您同来啊,想必张家老夫人也一定会来的,你们两姐妹也可好好说说话。」临走之时,胡氏盛情邀约崔太夫人,高兴的她连连答应了。 相看这事就此定下,姜隐又忙着为余佑瑶挑选衣裳首饰,她坐于一旁,一手拿着糕点,一边指使着余佑瑶院里的人拿这个,取那个的。 如此还嫌不够,她还让芳云开了自己的库房,挑了些首饰给她用,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还想给余佑瑶现做几身衣裳呢。 余佑安回到府中听到这消息时,也颇感意外,毕竟在他眼中,张六郎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哪知人家一声不吭地就看上自家妹妹,眼下对他唯一的一点好感,也顿时荡然无存。 第二天,姜隐早早起身,梳洗之后便去了崔太夫人处。 昨日崔太夫人听了胡氏的话上了心,一来想着孙女相看郎君是大事,自己得去撑撑场面,二来,张家太夫人与她的情分摆在那里,对方也定然会到场,正是两姐妹相聚的好时候。 几人准备停当后,便出发兴安伯府,本以为还早着,没想到张家人已经到了。 崔太夫人和张家的李老夫人一见了面,便相互搀扶着,絮叨个没完。 余佑瑶没有母亲同行,姜隐便顶了这个身份,与胡氏和张六郎的母亲裘氏相伴着说话,余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后头,由各自的丫鬟婆子陪着。 姜隐一见这情形可不成,于是转头看向张六郎。 「六郎可否陪我家四妹妹去瞧瞧伯府后院莲池里的锦鱼,我家宣哥儿念叨了好些日子了,生怕这个冬天将它们冻死了。」 第151章 定情 姜隐的用意,众人心知肚明,连连附和。 「那六郎,你陪四姑娘去瞧瞧,小心路上湿滑,照看着些。」裘氏也转头笑盈盈地叮嘱道。 张六郎耳尖泛起薄红,身旁的余佑瑶双颊已经红成了杮子,两人齐齐应了一声,并肩往另一侧去了。 姜隐冲着芳云使了个眼色,让她带了两个小丫鬟远远跟着。 虽说是男女相看,但若独处还是不妥,这事成了还好,若是不成,被旁人晓得了还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她不得不防。 两个年轻人一离开,余下的几人虽心里都记挂着此事,但显然轻松不少,毕竟能让张六郎主动开口求娶,裘氏已经快高兴疯了,忍不住同姜隐和胡氏说叨此事。 「你是不知六郎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都还以为自己是疯了,听岔了。」裘氏满脸喜色。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也要升辈分做婆母了,可怜见的,不晓得她盼了这事盼了多久了。 「你们昨日上门,听得六郎亲口说了此事,我才当真吓懵了,要不是深知你们的为人,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寻我开心呢。」胡氏挑了挑眉,而后又憋不住地笑了出来。 姜隐也随之笑道:「哦,那我还好些,听到胡姐姐你张家要求娶我家四妹妹,还以为是你疯了呢,哈哈哈。」 胡氏闻言,嗔怒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三人一道儿笑了起来,可见心里有多高兴。 「不过,六郎怎么就突然间开窍了。」末了,胡氏收起笑容,问道。 这正是姜隐也想不明白的地方,于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裘氏。 裘氏嘆了口气:「我也是才知道这孩子的心思这般深,原来幼时,他曾与四姑娘有过数面之缘,当时老侯爷在外征战,有一回太夫人带着四姑娘在东禅寺祈福礼佛。」 「你们大概也晓得,六郎成人前身子一直不好,我们听了东禅寺大住持的劝言,将六郎送去了东禅寺,他们二人便是在那时结识的。」 「两人虽相伴了数日,只是四姑娘那时年纪毕竟比六郎略小些,想来怕是忘了此事,未能认出来吧。」 姜隐听罢,长嘆一声,万万没想到余佑瑶与张敬渊竟有这般渊源,着实令人意外。 「那时,我记得你家六郎大概才十二、四岁吧。」胡氏挑眉,「如此算来,四姑娘那时候还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娃。」 说着,胡氏摆头轻拍了拍裘氏的手:「你家六郎不简单啊,原来那时候就给自己挑好媳妇了,怪道一个两个的都看不上眼,闹得你还病了几回。」 裘氏摇摇头,这些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想到的。 「前日他从宫里回来,便寻我说,要我寻人向侯府提亲,我再三追问,他才告诉我此事,还同我说,早前不提,是觉得自己无功无碌,怕被四姑娘嫌弃。」 胡氏听了,啧啧两声,又摇了摇头:「如此说来,这事得怪余侯。」 「啊?」姜隐听罢,扭头不解地看着胡氏,「这与侯爷有何干系?侯爷可从未对外提及过择妹夫的标准。」 她绞着帕子,委屈巴巴地看着胡氏,等着她给一个说法。 胡氏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家侯爷能干,年纪轻轻就这般成就,旁人想娶你家姑娘,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你说,这是不是你们侯爷的错。」 姜隐挑眉,似贊同地缓缓点头,歪着脑袋说道:「你要这么说,确实该怪我家侯爷。」 「呦呦呦,看你这得意的劲儿,真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胡氏说着,伸手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此时芳云笑眯眯地从外头进来,到了她身边,蹲下身来本想轻声回话的,但姜隐使了个眼色,她便凑过来几分,用几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 「四姑娘和郎君正在园子里说话呢,郎君还让人给姑娘送了蜜饯果子。」 芳云话音刚落,裘氏便追问道:「那四姑娘可吃了?」 「吃了。」芳云点点头。 裘氏啪的拍了拍手掌,脸上布满了笑意:「这蜜饯果子啊,是昨日得知今日要来见四姑娘,六郎特意上街亲自去挑选的,看来,咱们必定要做亲家了。」 说话间,裘氏拉过了姜隐的手微微晃动着。 姜隐连连称是,与张家结亲倒也不错,届时一家文,一家武,陛下应该也放心。 待到了正午,一行人留在兴安伯府吃了午饭。 因着也没旁人,众人便坐了一桌,席间张六郎殷勤地为余佑瑶布菜,那模样,跟以往相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待分别之时,张六郎还送了余佑瑶一个锦盒,也不知是什么,看得姜隐好奇死了。 崔太夫人的马车行在前头,姜隐与余佑瑶同坐一辆,刚刚上了马车,她便好奇想问余佑瑶,他们二人在园子里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张家六哥哥说,他见过九岁时的我,经得他提醒,我才想起来,不过,他如今与那时候模样相差甚远,所以我才没认出来。」 姜隐点头,这才说得通,张六郎幼时病弱的模样跟眼下定然相差甚大,才叫余佑瑶不敢将两者联繫到一块儿。 「后来有一回,我在瑾王府办的百花宴上与他见过,他拾了我的帕子,我正好拾了他的玉佩。」余佑瑶说着,脸颊又快速飞红。 姜隐听了,眨了眨眼,戏嚯道:「哦,原来那时候你们就已经互换信物了。」 「嫂嫂我们没有。」余佑瑶嗔怒地瞪了她一眼,紧捧着锦盒,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我们换回来了,而且那时候他也没提,我也没想到他便是我儿时的玩伴小哥哥。」 姜隐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捧着手炉的掌心有些出汗了,于是将手炉搁在了一旁。 「那他可有说,是什么时候将你放在心里的?」她是真的好奇,这张六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窍,方才裘氏说得也是含含糊糊的,给她一种张六郎突然对余佑瑶生情的感觉。 余佑瑶突然红了脸颊:「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某一天远远地瞧了我,虽不真切,但夜里他做梦时梦到了我,从那时发现心里就有我了。」 姜隐咬了下唇憋住了笑,余佑瑶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她约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这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清楚得很。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梦,怕是在那梦里,张六郎已经拉着这傻姑娘同赴巫山云雨了。 「既如此,他倒也沉得住气,就不怕家中为你定了亲,届时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姜隐忍住了笑意,问道。 一听这问题,余佑瑶突然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看得姜隐一头雾水,难道这事还不好说? 第152章 定亲 姜隐瞧着余佑瑶那副左右为难,坐立不安的模样,心头越发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痒得厉害。 「这事不能同我说?」她往前凑了凑,紧盯着余佑瑶的眼睛追问。 余佑瑶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下,贝齿一咬下唇,像似下了决心,扭过身来拉住姜隐的手,细声细语道:「我要是说了,嫂嫂可不能生气。」 姜隐嘴角弯了弯,轻轻点头。看来这事儿八成与自己沾点边儿。 「他说,早前我还小,我及第之后,又遇上了三哥克妻的名头,他想着三哥要是娶不上媳妇,一时半会儿我也不会定亲。再后来,陛下赐婚,他觉得……」 余佑瑶越说越小声,末了又怯怯地看向她。 姜隐虚虚一笑:「无妨,你尽管说。再如何,我也不会搅了这桩婚事的。」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好不容易寻了个门当户对,两人又彼时有意的,无论如何,她都会对张敬渊这个妹夫忍让几分,至于要不要「报仇」,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说,因着嫂嫂那时的名声,他确实担心侯府被搅得鸡犬不宁,祖母为了护我,会尽快为我定亲,所以他也派人盯着咱们。」 「好呀,原来他是这般看我的啊。」姜隐声一提,头一扬,佯装着生气地说道,「亏得我当初还想将他招为妹婿,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好让他知道知道我这个嫂子的厉害。」 余佑瑶见状,有些急了,拽着她的双手轻轻晃着:「嫂嫂不是答应不生气的嘛,他后来也说了,没过几日便发现嫂嫂与传闻的不同,是个真心实意到侯府来过日子的。」 「哼,这后半句是你为他添的吧。」姜隐冷哼了一声,说道。 张六郎与她往来不多,他又不曾住在侯府,哪里晓得她在侯府时是怎么行事的,还不是身边这个小叛徒做的好事。 余佑瑶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红着脸,噘着嘴生自己的闷气,暗暗嫌弃自己嘴拙,不懂得哄嫂嫂。 姜隐看她一副懊恼委屈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好了,我同你说笑呢,瞧把你担心的,还未下定呢,就这般护着他了。」 被姜隐接连打趣,余佑瑶闹了个大红脸,噘着嘴巴俏生生地暗自羞涩。 姜隐看着她的模样,突然觉得心头暖暖的,好似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寒冰突然间化开了。 她高兴地说着回府就要开始替余佑瑶准备嫁妆事宜,羞得余佑瑶又同她撒起娇来。 「不如瞧瞧张家六郎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你?」姜隐推开她凑在自己颈侧蹭着的脑袋,轻拍了拍她手中的锦盒。 余佑瑶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珍重地握住锦盒的盖子,微微用力开启。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祥龙盘缠于云间若隐若现,玉质细腻通透,光泽莹润,一看便知是上乘之物。 「这便是当时我捡到的玉佩。」余佑瑶的纤指抚过玉佩,轻声说着,思绪也像是被拉回到了那时。 姜隐闻言轻笑出声,抿着唇角看了她一眼,缓缓闭上了眼休息。 这时候,她什么也不用说了,余佑瑶已被张敬渊深深拢住了那颗少女心,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盼他们成亲后能相守相伴,白头到老。 张家那边像是生怕余佑瑶被别人抢了去似的,没隔两日便请了胡氏带了礼登门来取庚帖,余家由姜隐出面,开始走定亲的流程。 这两家才互换了庚帖,余张两家要结亲的消息就传开了,胡氏笑说是张六郎让人散出去的,生怕自己的心上人还被人惦记,也一併打碎了城中众多未出阁姑娘的心。 姜隐也不恼,他张六郎若是日后敢做出背信弃义之事,打上门的事,她自然也做得出来。 关于成亲的日子,两家极为重视,请了钦天监的监正挑选好日子,监正细细推演,最后挑定了十二月初十,满打满算也就九个月了。 姜隐立刻行动起来,不止拖着余佑瑶往街市上跑,还开了自己的私库,挑了不少皇帝赏的好东西。 崔太夫人看了直摇头:「你这嫂子做成母亲样了,那可都是陛下赏赐,岂是你轻易可以给旁人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姜隐实在是觉得外头买的东西,不足以撑起兴安侯府的台面。 「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那便是我的,只要我想,就能给四妹妹啊。」姜隐一边把自己挑定的几套头面摆出来给几人过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不都说长嫂如母,这担子我可得挑起来,将咱们四姑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毕竟京都多少未成婚的女娘看着呢,这口气我得争。」 崔太夫人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也不再念叨,只与秦嬷嬷一道,在旁看着两个小辈凑在一块儿挑选。 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姜隐挑了几套鲜丽精緻的首饰放入了余佑瑶的嫁妆单子内,这厢又寻人赶制婚服,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胡氏又借着送东西的名头,悄悄与姜隐说了桩有关姜悦的事儿。 「上回我不是同你说,你家那个嫡母为你三妹妹寻了个年近五旬的商户吗,你作为长姐,到底要不要插手?」 姜隐倾身看了她一眼,问:「什么意思?」 胡氏嘆息了一声,放下茶盏,凑过去轻声说道:「这两日已经开始相看,准备换庚帖了,你若要插手,需尽快了。」 姜隐以为姜悦没有了王姨娘这个后顾之忧,定能挣出另一番天地,怎么还是由着柳氏牵着走到了这一步。 此事自己到底要不要插手,姜隐也迟疑了。 「毕竟我也只是个女儿,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三妹妹也未说什么。」沉默半晌,姜隐回道。 胡氏一听也是这个理,她就算是侯爷少夫人,这种事也不好明着说什么,既然人家事主都没说,她们外人确实不好插手。 白日里才提到姜悦,傍晚的时候,门房来通报,说是姜悦偷偷派了人来传消息,约她明日巳时二刻在樊楼见面。 姜隐以为姜悦终于熬不住,准备向自己求助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若如此,她只需修书一封便可,又何必冒着被柳氏发现的风险,与自己见面呢。 「或许她另有他事求助于你。」余佑安替她梳着长发,略有些粗糙的手时不时会拉扯到她的头发,她却一声不吭。 「或许是吧,我上回听她的意思,对于自己嫁何样的夫婿是连半分期望都没有,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哪里像个才十七的姑娘。」 余佑安静静地听着,手上动作依旧轻柔,却突然问道:「那你呢,当初得知要嫁我时,可曾想像过我是个怎样的人?」 第153章 樊楼相见 姜隐扭过头,狡黠地看着他笑:「自然想过,不过嘛……」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熘了一圈,看得他下意识也低头瞧起自己来,耳边却听到她含笑的声音。 「他们同我说你比我老,是个粗鲁的武将,脾气不好,还剋死了两任妻子,所以我就想着兴安侯定是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又满脸黑须的人。」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说罢,她自个儿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余佑安嘴角噙着笑,温柔地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抚在了她的发顶:「那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姜隐收起笑意,正色地打量着他,而后抿唇摇头:「那是说笑的,再怎么着我也是瞧过你模样的,不过,你不好相予确也是真的,我至今还记着新婚夜时你的模样。」 一听到这话,余佑安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新婚夜的旧帐,怕是要被她翻一辈子了。 但这又能怪谁呢?还不是当初自己只顾满腹愤慨,不曾察觉她与前世初见时的言谈举止已然不同,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被她念叨也是他活该。 想到此,余佑安心头一软,蹲下身来,抬眸与她平视:「是我有眼无珠,那时不识得夫人的好,我用一辈子守着你,护着你,补偿你可好?」 他每说一个字,便像她凑近一分,末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扑在脸上的痒意。 她抬起双手落在他的肩头,紧抿着唇瓣不言语。虽然心中仍好奇当初他为什么对自己态度如此恶劣,但转念一想,那些前尘旧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下,他待自己是真心实意的。 「那……你不许食言。」她绽开笑容,眼中满是他的影子。 「嗯,绝不食言。」他郑重应下,温热的唇瓣覆上,轻轻衔住她的。 气息交融,她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中衣前襟。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手臂用力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随即覆身而上。 窗外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一如初春清晨的鸟鸣般清脆。 姜隐晨起吃罢早饭,便换了衣裳出门去樊楼赴约,余佑安不放心,还特意将何林留给了她做车夫。 待一行人赶到樊楼时,姜悦已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喝茶了。 「大姐姐来了。」见她进来,姜悦起身,看着芳云搀扶着她在对面坐了下来。 姜悦看着两人小心翼翼的行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看来,大姐姐是有喜了。」 姜隐看了她一眼,坦然地点了头。 「那大姐姐近来还是少回姜家吧。」姜悦笑着,拎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倒了杯茶。 姜隐转头看了芳云一眼,示意她先出去,而后接过姜悦递来的茶盏放在跟前:「他们不寻我,我也不愿回去。倒是你,今日特意叫我出来,可是为了你的婚事?」 姜悦正端着茶杯,听了她的话,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我说过的,只要柳氏能放我母亲出去单过,她让我嫁予谁,我都绝无二话。」 她神情淡然,像是一株即将枯去的花枝,失去了生机。 姜隐皱眉,一手紧握着茶盏,一手藏在桌下落在自己小腹上:「柳氏可曾对你说过对方的年纪,家世?」 姜悦长嘆一声:「这些,她并没有瞒我,我知道对方年近五旬,孩子都比我年岁要大,不过那又怎样,我已经见过他了。」 姜隐有些意外地挑高了眉梢,身体微微前倾,歪头看着姜悦,眼中满是探究的意味。 「他答应我,不会纳妾,不会干涉我照顾我娘,他的孩子不会对我指手画脚,无论日后我们之间有没有孩子,他也绝不会厚此薄彼,亏待我。」 姜隐没想到这门亲事还未定下之前,姜悦已与对方私下见过面,甚至已对日后的生活有了诸多的约定,闹到最后,原来只有她才是真正的盲婚哑嫁。 她沉默下来,眼下竟不知是该同情姜悦,还是同情自己。若是她运气差些,不知这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呢。 「大姐姐,其实我们都一样,你成亲之前定然也没想到与侯爷是如今这样的光景,兴许我嫁到了他家,也能有个不错的结局。」姜悦浅浅笑着,笑容之中又带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世道,女子嫁人不亚于倾其所有的一场豪赌,没到人生的终点,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赢是输。 「好了,且不说这些了。」姜悦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今日请大姐姐过来,是想亲口同你说说,近来姜家的热闹场面。」 姜隐挥散心头的愁绪,打起精神看向她:「好,且说来听听。」 姜悦一说起这些天姜家的趣事,整个人都活跳起来,眉飞色舞的模样,让姜隐不自觉地想到了余佑瑶。 柳氏在装了一段时间的贤妻良母之后,便懒得再装了,寻着法子地将王氏叫来立规矩,仗着自己主母的身份时时责骂,处处刁难,每日都要拿王氏的出身说事。 一来二去,王虎心里记恨上了,有一回为了维护王氏,与柳氏院里的人动了手,当日姜海一回到家,柳氏便大骂了姜海一顿。 她骂姜海养外室也就算了,如何这般飢不择食,寻了个大字不识的村妇,生了个蠢笨如猪的儿子,母子二人顶撞主母也就罢了,庶子还要动手伤主母。 说着说着,柳氏便说要请姜家族老,可谁都知道,最近的姜家族者离京者也有两天的车程,更不必提还在青州的那些了。 姜海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对王氏母子便是一顿说教,让他们忍耐,至少熬过了这半年,待王虎入了族谱,再算帐也来得及。 王虎母子初时答应了,但架不住柳氏能折腾啊,短短不到半个月,王虎再次入了柳氏的局,这一回他动手打了柳氏一巴掌,柳氏当即让人将王虎捆了。 王氏上前想给儿子求情,柳氏哪里肯饶,抓了王氏就连打了好几个巴掌,将王氏的脸颊都打肿了,而一身莽力的王虎在愤怒之下伤了好几个丫头婆子,直到护院出手再制住。 柳氏罚了母子二人在祠堂外跪一夜,姜海甚至都没为两人求情。 待到第二日老妈子去祠堂看他们二人时才发现,王虎母子莫名消失了。 「直到今日,已是父亲派人在外寻找的第三天了。」姜悦含笑说着,「至今还未找到二人的下落。」 姜隐小口地啜着茶汤,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姜悦,语气中带着几分瞭然和嘲讽:「只怕是他晓得王虎母子在哪,只是不敢去见罢了。」 第154章 拗不过 姜悦的目光定定落在姜隐身上,她心知,自己的这位大姐姐定然知晓些内情,于是唇角微扬,笑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大姐姐对于王虎母子二人神秘消失于姜府,似乎一点都不吃惊,看来是知道些什么?」 姜隐抬眼看向她,两人目光接触,彼此眼底都带着笑意。 此事也算不得隐秘,姜隐无意瞒她:「自然不稀奇,因为王虎母子住的西跨院里有条地道,而这地道本就是王虎与他人所挖,他自然知道如何带王氏离开。」 姜悦瞭然地挑眉,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将一碟糕点往姜隐的方向推了推:「原来如此。」她手上的动作倏地一滞,抬眼看她,「那宣哥儿被绑可是王虎所为?那父亲他……」 姜隐的目光扫过瓷碟中的梅形糕点,无声地点了点头,而后冷哼一声:「正是他们父子二人以及他们幕后的主子干的。」 姜悦沉默下来,她未曾料到姜海连自个儿女儿的身边人也下得去手,这样冷酷无情的父亲,也难怪会做出如此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姜隐扭头,目光落到了窗外,看着一楼街市来往的人流,偶尔间看到对面茶肆一楼临街的那张桌子,赵盛孤身独坐,此时目光微抬,正看向她的方向,还笑了笑。 她突然想起那日,她就是在他如今的那个位置,看到了坐在樊楼二楼那个很像颖嫔的女子,好似就是今日自己坐着的这个位置,这是种奇妙的巧合,让她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收回目光,姜隐看向对面的人:「既然你的婚事心中已有了决断,那我也不再说什么,但倘若他日你后悔了,大可来寻我。」 说着,姜隐起身,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门外立刻传来叩门声,随即芳云进来了。 姜隐走向她,才迈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姜悦:「至于王虎母子,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出现,此事你不必再管了。」 下了楼,马车已等在樊楼门前,姜隐轻提着裙摆上了车架,正欲弯腰进车厢时,又扭头看了眼茶肆的方向,正好看到赵盛端杯与自己遥遥一敬,她转头进了车厢。 回到府里,姜隐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路明山那里,陪着他说了会儿话,也同他说了姜家如今的混乱。 末了离开之时,她抿了抿唇,说道:「舅父,这几日您好好养神,兴许过不了几日,便需您出面了。」 路明山露齿一笑,大声道:「好,你放心,舅父早就盼着这一日了,就等你的消息。」 姜隐点头,回到松涛院,发现余佑安已在屋内,她有些意外:「你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余佑安上前来搀扶,那小心谨慎的模样看得姜隐哭笑不得:「不必如此紧张。」 将人扶坐在罗汉榻上,他这才开了口:「从宫里出来,想来无事,不如早些回来陪你,顺道告诉你一声,颖嫔离京了。」 「啊?」姜隐心想,这不是巧了吗,今天她又想起了那日遇到的那个与颖嫔极为相似的女子,回府就听到了他这话,便是确那是颖嫔无疑了,「怎么回事。」 余佑安笑了笑,替她拨开贴在脸颊处的发丝:「那日你说看到一个与颖嫔极为相似之人,我与萧自闲便去查探了一番,这才知是皇后动了手脚,将她弄出了宫。」 姜隐疑惑,身子往后一仰,皱眉看着他,满脸的不信:「皇后会这么好心?」 他伸手将人又拉了回来:「饶是皇后再强势,她也拗不过慎王,看来慎王对颖嫔倒有几分真心。」 姜隐翻了个白眼,她怎么想都觉得皇后不可能那么良善,一个曾是自己夫君的女人,如今又迷惑了自己的儿子,她不杀了颖嫔已是万幸,怎可能帮他们二人私守。 「颖嫔离宫后,一直在城外赵盛的庄子住着,许是知道那日你在街市上看到了她,颖嫔已有些日子未现身了,直到昨日我们才发现,她乘车离开了那庄子,往临州方向去了。」 姜隐耸耸肩,不知道颖嫔为什么要去临州。 她好像是京中人士,难道临州有族亲?可是这种事,连她家人都不敢随意插手的,她的族人敢收留她吗? 「临州是瑾王的封地,日后若他无缘宝座,是要去临州的。」余佑安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慎王的吾州也在那个方向,最终去哪儿,咱们谁都说不准。」 姜隐摇摇头,不解地追问:「皇后会答应慎王着实让人奇怪,而人已经到了慎王的庄子,他又为何将人送走,若说是因为被我们发现了,又为何拖到了昨日?」 余佑安听了她这一连串的话,长嘆了一声,往她的身侧挪了挪,而后伸手搂住了她,将下颌架在了她一侧的肩头。 「一旦心上有了人,便有了软肋,你是我的软肋,同样的,颖嫔眼下也成了赵盛的软肋,他们为难你,自然要防着我们对颖嫔下手,所以他此举也算是被我们逼的。」 「至于皇后,她根本拗不过慎王。」 若这么说,倒也合理,许是近来京中杂事繁多,各种各样的消息夹杂在一起,让赵慎起了疑心吧。 余佑安说完这话,便坐直了身子,将人搂入怀中,问起今日姜悦寻她的目的。 她也没有隐瞒,事无巨细地同他说了。 「对了,柳氏的人找不到王虎母子,你派人帮她一把吧,不然他们老是龟缩在暗处,这把火可烧不起来。」最后,她顺理成章地给他指派了一桩差事。 柳氏的人找不到王虎母子,不代表余佑安的人找不到他们,就让她来推一把吧。 天气渐渐和暖,路明山的身子也大有好转,连带着原本的瘸腿都好了许多,每回见到姜隐便会问她,自己何时才能出场。 起初她还能耐心安抚,时日一久,连她自己都觉得蹊跷,为何王虎母子到如今还没有动静。 他们在姜家时,姜悦已想法子将姜海与柳氏密谋害死姜海原配之事透露给他们,而柳氏对他们这么久的摧残,再加之余佑安的人假装搜寻暗杀,他们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为此,她还特意问了余佑安,事情是否有办妥。 「夫人吩咐之事,我自然办妥,若不是王虎认得我,我都要亲自出马了。」余佑安皱起剑眉,而后似喃喃自语了一句,「难不成下手太重,将他们吓得不敢动了?」 姜隐也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晌,说道:「难道后来姜海派人同他们承诺了什么,给拦下了?」 第155章 状告 这话一出口,叫一旁的余佑安甚是不服气,就差指天发誓为自己证明了。 「绝无可能,我的人将他们的住处前前后后都盯死了,姜海若是去过,我们定然知道。」 姜隐看着烛火映衬下他紧绷的脸,见他这不服输的模样,故意道:「指不定,王虎他们又挖了地道呢?」 余佑安一副胸有成竹状:「此事我也想过,那宅子是他们临时找的,平日里也不见有泥运出来,若说是旁人从别处挖过来的,也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琢磨了好几个可能,随即又被一一推翻。 末了,姜隐一拍手,做了决定:「罢了,既然他们不动,那我们先出手,我便不信他们熬得住。」 余佑安侧头笑眯眯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被烛火映照的朦胧的面庞:「你想怎么做?」 姜隐俯身过去,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余佑安替她查漏补缺,两人凑在一处说了好半晌,终于做好了安排。 其实计划很简单,原本姜隐是打算等王虎母子将事情闹出来,她再让路明山去兴安府衙状告王虎,把青州的旧事搬上檯面。 如今王虎母子隐而不发,或许他们就是在等一个契机,她决定冒险一试,左右有余佑安在,护卫舅父的安全不在话下。 这一日,已提前在城外庄子入住的路明山坐着马车入了城,在余佑安派人乔装扮作着农夫的护送下,拄着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到了府衙门口。 他手举状纸,登上台阶,为门卫的注视下,敲下了一侧的鸣冤鼓。 衙内随即传来升堂的高唱声,路明山和男子跟着衙役一前一后地进了大门,而这番动静也惹来了好奇的百姓,纷纷到了府衙门口驻足查看。 李府尹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方,惊堂木一拍,看向跪在下方堂中央的路明山。 「堂下所跪何人,状告何人,所告何事,一一讲来。」 路明山叩首,而后高举状纸,等衙役取走送到李府尹跟前时,他大声开了口。 「大人,草民路明山,青州人士,状告鸿胪寺卿姜海毒害发妻,追杀舅兄,残害稳婆。」 嘶吼声惊飞檐角栖鸟,门口的百姓听得分明,纷纷发出惊呼声,而李府尹看着手中的状纸,顿觉扎手。 上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晰明了,李府尹看罢,又细细问了路明山几句,便道要去寻事主。 本想让路明山先回去,但又想到他提及姜海曾追杀过他一事,恐姜家得到消息指不定又会杀人灭口,便让人先在府衙内等候。 而李府尹这般仁心安排,皆是因为路明山状纸中写道,姜海的发妻生下一女名姜隐。 若当真如此,那路明山便是姜隐的舅父,且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他首要就是先将这消息告知姜隐,故而先派了人去侯府,再去姜府。 姜隐一得到路明山进城的消息,便已在府内准备着,连余佑安都早早地回到府内,就等着陪她去演这齣戏。 因此府衙的人过来通传消息后,夫妻二人便上了马车匆匆往兴安府衙而走。 大门开着,原本门口的人群已被驱散,二人从正门而入,惹得外头一些没有走远的百姓又跃跃欲试地凑了过来。 进了大门,一眼便能看到路明山站在堂前,李府尹一脸为难地看着他,见着姜隐夫妇进来,忙走了过来。 「侯爷,姜少夫人。」 余佑安扶着姜隐在他跟前站定,眉头一皱:「传话的人说得语焉不详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李府尹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出道来,「请侯爷、少夫人入内细说。」 余佑安扶着姜隐提脚进了正堂,路明山已侧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姜隐,那神情像是入了定一般。 此时的姜隐与余佑安都装着不识的路明山,皆是淡淡地打了他一量,就转头看向李府尹。 李府尹行至路明山身侧,转手从府丞手中接过状纸,双手递向二人:「侯爷,少夫人,这位是青州路明山,他状告鸿胪寺卿姜海,这是状书。」 「什么?」姜隐眉头一皱,接过状纸,「他状告我父亲什么?」 说话间,她已打开了状纸,与余佑安一道儿快速扫过,秀眉越蹙越紧,须臾抬头看向路明山。 「你说你叫路明山?是姜海发妻路明秀的兄长?」 路明山眼中激动万分,姜隐晓得,舅父是当真激动,毕竟他等这一日等得太长,长到他曾一度放弃了。 「你就是隐娘?你的生母是路明秀,我是你的舅父啊。」说话间,路明山便要上前拉扯她。 姜隐后退一步,余佑安伸手挡下了他:「你说是他舅父,有何证据?」 路明山眼中闪过一抹暗沉,随即握紧了双拳道:「我替你母亲上京寻你赴考的父亲姜海,却撞破他抛妻另娶的计划,被他派人追杀,等我回去时,却得知你母亲生你之时难产离世。」 姜隐看着他,眼神暗了暗,眉头依然紧锁着。 「我不信,便去寻了替你娘接生的稳婆,没想到稳婆就在我回到家乡前的三天,突然暴毙,而村里人人都说你母亲一尸两命,我也就信以为真,从此离开家乡,四处流浪。」 路明山说到此处,双眼泛红,眼睛湿润,定定地看着她,满脸心疼与庆幸。 「直到去年,我流落于青州的一个小村时,从一个叫刘婶的稳婆口中得知,当年你母亲急产,村里的稳婆去了另一家,正巧刘婶到我们村上走亲戚,就去帮了一把。」 「你母亲从白天熬到入夜,才终于生下了你,母女平安,甚至第二日刘婶离开之前,还去看望了你娘和你,你们都好好的,怎么到了旁人口中就变成……」 姜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阻止了路明山即将说下去的话:「你说了这么多,与我何干,我有生母,又怎会是路明秀所生。」 说罢,她看向余佑安,满脸慌乱地说道:「侯爷,我不信他,怕是他早晓得我的身份,胡乱来攀亲戚的。」 「等等。」路明山抬手,「我有证据能证明你的身份。」 众人齐齐看向他,听着他缓缓道:「刘婶说,你刚出生之时,比别的孩子都白上许多,以至于她一眼就看到了你左腰后侧的一块红色胎记。」 姜隐下意识地伸手摸到了自己的腰侧,众人见状便知,路明山说中了。 「还有,不知你手里是否有一块带着『秀』字的帕子,绣着青州老家的景色,那是你母亲在你父亲上京后绣的,准备日后赠于你父亲,刘婶当时在你的袱衣内见过。」 路明山嘆了口气:「我回到家中后,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那块帕子,只怕是你被人抱走这时,随手带走了。」 姜隐定定地看着路明山片刻,继而抬头看向身旁的余佑安,迟疑地回道:「他都说中了。」 第156章 对质 余佑安的目光如箭,看向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路明山,听着他喃喃自语:「不错,你就是我的外甥女,我终于找到你了。」 姜隐脸色苍白,一脸为难看看余佑安,再看看路明山,一副想应又不敢应的模样。 末了,还是余佑安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莫急,我这便派人去青州,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一旁的李府尹闻言,连连称声:「不错不错,确实该派人走一趟青州的,左右几日的光景,也等得了。」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李府尹官场沉浮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姜隐心中已然认了这个舅父,余侯的话也不过是个铺垫,他附和着定然不会错。 正说着,正堂外头走来说话声,听声音来人正是罪魁祸首姜海。 「李府尹,不知唤我来所为何事啊。」将将踏进正堂,姜海便看到了余佑安和姜隐,忙打招呼:「侯爷,你们怎么也会在此?」 然几人还来不及回话,路明山突然沖了过来,将不曾防备的姜海重重扑倒在地:「姜海,你看看我是谁。」 姜海跌倒在地,随即便觉得拳头噼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他一边护着脸,一边怒吼:「你是谁,为何打我,放开。」 李府尹见两人打作一团,忙给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这才有衙役慢条斯理地上前,将路明山拉了出来。 姜海察觉到对方已被制住,才抬手露出一条缝先看了一眼,而后才放下手臂起身,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看向打自己的人。 他倒要看看,是谁与自己有这般深仇大恨,在兴安府衙对自己大打出手。 然他一看到对面被衙役抓着双臂之人的脸时,倏地愣住了,随即眼中浮上一丝惊恐,下意识指着路明山道:「你,你还活着。」 路明山冷哼了一声:「哼,我还活着,没想到吧,今日我便是来向你索命的。」 说罢,路明山又想往前沖,却被两个衙役拉拽着而无法成行。 见两人这般模样,众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便是一旁的李府尹和府丞二人都偷偷咬起了耳朵,觉得今日事情恐怕轻易不能了结。 余佑安见状,沖李府尹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李府尹走到他身侧,两人耳语了几句,随即李府尹又叫来衙役吩咐了一声,打发人出去了。 姜隐猜想余佑安应该是让李府尹派人去带柳氏过来吧,毕竟柳氏不在场,这戏可不一定能唱下去。 看着堂内打打闹闹的两人,余佑堂眉一挑道:「既然人都在这儿了,李府尹秉公办理吧。」 姜海看到路明山时,便知自己今天难以善了,本还想借着余佑安的名头躲过此劫,没想到余佑安却让人秉公处理,那他今日还如何走出这府衙。 李府尹闻言往堂上走去,姜海远远绕过仍被人架着的路明山,快步走到余佑安跟前,低声道:「侯爷,您帮我同李府尹知会一声,这人都是污衊,我怎么会害人呢。」 余佑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岳父如何晓得是污衊,莫不是你知道他想说什么。」 姜海被他说得语塞,还想说什么,就被李府尹啪啪拍响的惊堂木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向上首的位置。 衙役搬来椅子,余佑安却扶着姜隐坐下了,没法子,府丞又命人为他搬来一把,夫妻二人并肩坐在堂上。 「姜寺卿,此人乃青州人士,与你是同乡,他状告你谋害他的胞妹,也就是你的发妻路氏明秀,同时追杀他这位舅兄,还将为路氏接生的稳婆灭口,这些你可认罪。」 姜海一听,脸都白了,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外头门口百姓的诽议事。 「啧啧,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位我记得祖籍确实不在京中。」 「你们是不知,当初这位中了探花,打马游街而过,不知迷倒了多少姑娘,柳家那位更是非君不嫁,如今不正是做了他的夫人吗。」 「行了行了,是真是假,先听了再说。」 姜隐将这些话听了个分明,勾着唇角冷冷地看着下方直冒冷汗的姜海笑着。 「李府尹,这些都是诬陷,我与他并不相熟,更不必提我的发妻是柳氏,怎会是他的妹妹呢。」 李府尹已从方才余佑安的行事话语中看出来,他们并不会包庇姜海,甚至如果路明山所言是真,指不定当场便要与姜家断了亲。 他也不装糊涂了,惊堂木一笑,冷笑道:「姜寺卿,方才你可是脱口而出——你还活着。这可是我们几人亲耳所闻,眼下又说与他不熟,如此看来,你口中并无实言。」 姜海被说得一时语塞,李府尹也不管他,只是问路明山道:「你方才说,你还有证据证明姜寺卿便是你的那个无良妹夫,现下可以拿出来了。」 路明山闻言,从怀里掏出了婚事,由衙役交给了李府尹。 当姜海看到已有岁月痕迹的婚书时,脸色变得铁青。 当初他也命人找过这份婚书,只是他不晓得路明秀将它藏在了哪里,以至于错失了先机,如今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李府尹看完婚书的内容,又忙让府丞把它拿给下方的余佑瑶夫妇看。 「姜寺卿,你还不说实话吗?那婚书上头的字迹,本府拿去一比较就对出来,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李府尹一手靠在桌案上倾身看着他,一手握着惊堂木。 姜海双手紧攥成拳,思绪杂乱纷纷,在认与不认之间徘徊着。 「说。」李府尹高高扬起惊堂木,重重敲落,将姜海吓得一颤。 「不错,我确实在青州娶过妻,只是待我高中后,我派人回乡去接她们时才知,她已经难产而亡,此事村中百姓都知晓,不然还可以问当时接生的稳婆。」 闻言,身侧的路明山冲着他呸地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收买了全村人,还杀了稳婆灭口,但你却不知,你杀的那个根本不是为秀娘接生的稳婆。」 姜海瞪大了双眼,看着路明山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纸交给了衙役,而后落在了李府尹的手中。 「府尹大人,这些是青州佑县齐无村百姓在佑县知县见证之下,所写当年之事的详细过程,其中包括当年那些恶人的样貌,说辞,以及所出银量的金额。」 路明山甩开衙役的手,往前走了步。 「其中还有一封是被灭口稳婆家人的证词,当时稳婆被灭口,但她的儿子、儿媳因着回家晚而躲过了一劫,可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些人提着带血的刀剑离开。」 李府尹皱着眉头细细看着,在看到某处时,喃语出声:「右手手背有一指长疤痕。」 第157章 收押 姜隐目光一沉,手忽地攥紧了帕子,怔了怔,才缓缓看向李府尹。 「府尹大人,姜家管事邱成右手手背上,正好有道一指长的疤痕。」 她一开口,众人的目光皆落到了她身上,而姜海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浓浓的恨意。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如今竟帮着外人来对付你亲爹了。」姜海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姜隐嘴角噙着讥诮,仰头看着他:「我吃里扒外?但凡你能记得我是你的女儿,便不会做出那些缺德又无耻之事。」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连带着一旁的余佑安也跟着她起身,看着她抬起了手,纤纤玉指定定地指向姜海。 「你,杀了我的母亲,追杀我舅父,猪狗不如,天理难容。」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你说什么?」姜海厉眸圆睁,说话间便要冲上来,「我掐死你个不孝女。」 但才迈了一步,姜海就被衙役反手钳制住,任由他如何挣扎都难以脱身。 「公堂之上,即便你是官身,也不得咆哮。」李府尹的惊堂木重重一落,「来人,去将邱成捉拿归案。」 姜隐转过身,目光扫过府衙门口围得密密实实的人群,而后看向了余佑安。 余佑安一对上她的目光,便冲着她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又扶着她坐了下来。 姜海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逃不过了,他以为邱成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想到漏了最大的一个祸根。 如今,因为王虎母子之事,邱成与自己也有了反目之势,今日一旦他被抓,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供出来。 不行,他得想法子自救。 一想到此,他腿一软,嗵地瘫坐在地:「我也不想害秀娘,那是他们逼我的,且那些人也并非我派去的,都是他们做的。」 李府尹往前探了探身子:「哦,你被何人所逼?」 姜隐翻了个白眼,心知姜海这是要将责任都推到柳氏身上去,眼下她着实同情柳氏,夫妻一场,到头来还要替他背锅。 「正是我的妻子柳氏。」姜海道,「当年我高中,打马游街被她瞧见,第二日,柳家便派人将我叫去了当时身为礼部郎中的柳石齐家中。他威逼利诱,逼我娶他的女儿柳氏。」 说到此处,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同他们说了,家中已有妻室,但柳氏执意下嫁,说愿做平妻,我本不愿答应,但没想到她使了勾栏瓦舍的龌龊手段。」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变了说辞,要我休了原配再娶她,我不肯,此时路山舅兄入京来寻我,被他得知此事后,我更不愿娶柳氏,没想到她竟派了杀手去追杀舅兄,此事当真……」 「姜海——」 姜海的话还未说完,从身后传来一道怒吼声,原来是柳氏和邱成被押了进来,正好将他的话听了个分明。 见到突然出现的柳氏和邱成,姜海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随即定下心神,猛地站了起来,冲着柳氏喊道:「莫不是当初你步步紧逼,事情又怎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柳氏一滞,竟没有出言反驳。 想当年,她为了逃离柳家,确实是使了手段,怀了姜海的孩子后,更逼着他娶自己为妻。 至于他的糟糠之妻,她自然也容不下,所以她再三催促姜海,甚至以他的前程相逼,所以在他同意处理发妻之时,她才会将自己的人借给他。 但又有谁会料到,这一点最后竟成了她难以推脱的证据。 「那是你同我借的人,若非你那时答应要娶我,我又怎会将人借你。」柳氏咬牙,瞪着姜海说着,「再者,我将人借给了你,如何行事可都是你安排指使的。」 姜海转过身来,重重拂袖:「你的人又怎会听我的调令,自是你下了令。」 「你……」 「啪啪啪」惊堂木连拍三声,终于打断了姜海夫妻二人的争执。 清早还是恩爱夫妻,没想到几个时辰后就反目成仇。 姜隐听着外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有人说是姜海犯的事,也有人说是柳氏暗下杀手,一时间竟有人设起赌局来。 此时,余佑安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回神看向他。 他只挑了挑剑眉,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从束袖中取出了一封信,转手递给了一旁的府丞。 「府尹大人,我这里有封信,是当年姜海写予柳氏的书信,或许咱们能从中寻到一些真相。」 信被转交到府尹手中,姜海和柳氏皆看向那两张薄薄的信纸,他们都不知这封是当年他们往来书信中的哪一封,更不知写了什么内容。 姜隐转而看向柳氏,笑了:「说起这份证据,还当真要多谢柳夫人,若不是你身边的赵嬷嬷将她藏了起来,而她又因犯了错事被罚出侯府,这封信怕是这辈子都难见天日了。」 姜海一听这话,拍的一巴掌打在了柳氏脸上:「你个贱人,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话音刚落,惊堂木的声音便紧随其后响起,李府尹怒目瞪视着姜海等人,大声喝道:「姜海,你与柳氏杀人灭口,残害无辜百姓,此事罪证确凿,你还有话可说。」 姜海嗵的跪了下来:「我受人胁迫,也是无奈而为之,李府尹,你定要查明真相,还我一个公道。」 「呵,从你口中听到公道二字,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李府尹冷冷地道,「来人,将姜海和柳氏、邱成暂且收押,细细审问,本府这便进宫,向陛下禀告此事。」 衙役上前将三人挟住,不顾他们的叫喊,拖着就往后头走。 李府尹特意同余佑安知会了一声,领着府丞就走,也不管路明山的去留,只因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都是早有预谋。 若说刚开始他没瞧出来,但在姜隐拿出那封信时,他就回过了神,其实一切都是余侯夫妻二人安排好的,连带着结局也已註定,而他只是替他们走个过程的人罢了。 余佑安扶着姜隐,叫上路明山一道儿,出了府衙大门,抬头就看到何林站在街角,而他一瞧见着他们,手指向一处。 他顺着何林所指看去,发现了拐角处的王虎母子,暗道他们这消息倒是来得快,就看接下来他们会如何行事了。 其实王虎母子出不出面,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区别,左右结局已定,他们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这对母子身上挖出更多的东西。 两人上了马车,姜隐才坐下,便拉住了他的手,皱眉道:「我,得进宫一趟。」 第158章 多了个母亲 余佑安握住姜隐微凉的双手,眉峰紧蹙:「你可是担心姜海背后之人会从中作梗?」 姜隐颔首,鬓边步摇金珠流苏随之轻颤,映着她眼底的忧虑:「姜海背后之人,多半是慎王,虽不知他在慎王那里分量几何,但我怕慎王为了牵住我们,会出手保他。」 确实,若慎王存心添堵,保下姜海便是不步她棋。姜海手上虽沾了数条人命,但终究不是他亲自动手,保不齐被那些巧舌如簧的文官,三两语就替他开脱了罪责。 此事必须速战速决,求陛下圣裁。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再者,姜海弒杀发妻,纵是禽兽之行,但他终究是姜隐的生父,若不趁机将姜隐彻底从姜家这潭浑水里摘出来,日后必受牵连,进宫,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为。 「好,我们进宫。」余佑安沉声应下 二人匆匆回府更衣,姜隐头一回郑重其事地穿上了她的一品诰命服,依着余佑安的谋划,径直前往清慈宫求见太后。 太后平日深居简出,不太过问珰事,但她毕竟是后宫身份地位最高的,便是皇后,许多事也须问过太后的意见。 直接去寻太后,也只是想避开皇后与慎王。 「平日无事,你是绝对不会进宫来的,今次入宫,所为何事啊?」太后受了姜隐的礼,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温和却又带着洞察事物的清明。 殿内檀香裊裊,自一旁的小香炉中冉冉升起。 姜隐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香炉,鼻尖萦绕着甜腻的香气,暗自祈祷太后所用之香不会伤及腹中骨肉。 齐阳长公主也坐在一旁,本是凑趣,此刻敏锐地捕捉到姜隐那细微的动作,视线又扫过她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 电光火石间,长公主似有所悟,霍地起身,快步走到太后身侧坐下,凑身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目光落在姜隐身上,听完齐阳的话,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惊喜,转而吩咐身旁的大宫女佩兰:「快,给安国夫人看座。」 姜隐谢恩落座,这才抬眼望向太后与齐阳长公主,几次启唇欲言,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贝齿轻咬着下唇,显出十二分的为难。 齐阳长公主见她这副欲言又止、愁肠百结的模样,不由蹙紧了眉头:「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言,太后自会为你做主。」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姜隐眼圈瞬间泛红,喉头哽咽:「太后娘娘曾说,妾身有什么事都可同娘娘说,今日妾身遇上一桩难事,实不知如何选择,只救太后指点迷津。」 佩兰将绣着繁复牡丹的大红锦缎软枕挪到罗汉榻上,太后身子微倾靠了上去,一手支着额角,缓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姜隐深吸一口气,似极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开口:「今日有一人自称是妾身的舅父,告状妾身父亲残杀发毒,追杀舅兄,还将此前为妾身母亲接生的稳婆灭口。」 「什么?」太后与齐阳同时惊呼出声。太后更是惊得从软枕上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姜隐,「你的意思,你的生父亲,杀了你的生母?」 姜隐重重点头,泪光在眼中闪烁。 「如今想来,难怪父亲待我不亲。与妹妹一同犯错,受责罚的也只有我。还有那位『好』母亲柳氏,明里暗里总说如何偏宠我,可真正的体己好东西,哪样不是落在了二妹妹手里?」 「从前,我总信了他们的话,以为是我在胎里同二妹妹争养分,才害得她体弱多病,他们让我处处忍让,我都应了,如今才知,我根本不是柳氏所生,二妹妹也并不体弱。」 长公主听到此处,已是怒不可遏,「啪」的一掌拍在身侧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一旁侍立的老嬷嬷心惊胆战,忙上前要为她揉手,唯恐她拍伤了玉掌。 而齐阳长公主却浑然不顾,豁然起身,几步走到姜隐面前,眼中怒火熊熊:「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竟还是朝廷命官!你说,他还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 姜隐迎着齐阳激愤的目光,便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虽然王虎等人尚未将事情闹大,但她也将姜海这十几年在外豢养外室、生养私生子之事尽数抖露。 除此之外,她更点明宣哥儿在姜府被绑,正是王虎和姜海所为。 太后听得连连嘆息,捻着佛珠的手都微微发颤。一旁的齐阳更是将自己能想到的刻薄恶毒之词都骂了个遍,那激愤填膺的模样,竟比身为苦主的姜隐还要激烈几分。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姜隐声音带着鼻音,一手轻覆小腹,「妾身如今有了身孕,感受到腹中骨肉一日日长大,方知为母的艰辛不易,而妾身生母早逝,甚至,连她是什么模样都无从知晓……」 她顿了顿,强抑着翻涌的情绪,泪水终于盈满眼眶,簌簌欲落。 「可每每想到,我口口声声唤作『父亲』的人,竟就是亲手杀害我母亲的凶手,便恨不能……恨不能让他以命相偿!他与柳氏合谋,致我自幼便失了母亲疼爱,更受他们蒙蔽欺辱……」 「我挣扎求生,为护自己落得一身恶名……可他们犹不满足,处处以孝道相逼,逼迫我向侯爷求情,为他和二妹夫的仕途铺路,稍有不从,便是口出恶言,百般咒骂……」 说到动情处,姜隐自己也被这悲愤与委屈淹没,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终于滚落脸颊。 齐阳看得心头一紧,迈步蹬蹬蹬下了台阶,疾步走到姜隐身边,抽出丝帕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地将人揽入怀中,嘆息道:「唉……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安抚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姜隐,齐阳忽地抬眼望向太后,语气斩钉截铁。 「母后,姜隐是惠姐姐的儿媳,在我眼里,便同我自个儿的媳妇一般无二!她既嫁入了侯府,便与那腌臜的姜家再无半点瓜葛!」 「如今既证实她非柳氏所出,姜海又是如此恶贯满盈之人,咱们断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被那一家子拖累!」 太后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齐阳身上,带着询问:「那你……意欲如何?」 齐阳眉梢一扬,脱口而出:「左右我膝下无子,从今往后,姜隐便是我的女儿!与那柳氏再无半分干系。至于姜海,让他立刻写下断亲书!从此父女情绝,一刀两断!」 姜隐彻底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齐阳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无论是认她做女儿,还是让姜海写断亲书,这两种局面,都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设想。 她甚至觉得,只要姜海能伏法受惩,自己顶着「杀人犯之女」的名头过活也无甚要紧。至于余佑安……她想,他应是不在意的。 「啪!」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起,是太后手中的佛珠重重地落在了桌面上,也惊醒了恍惚中的姜隐。 只听太后带着薄怒斥道:「混说什么!你只比安国夫人年长十四岁,如何能生出这般大的女儿来!」 「如何不能了?」齐阳长公主理直气壮地反驳,「惠姐姐不过长我十一岁,当年您总说,惠姐姐若是成亲早些,都能生下我这么大的女儿了?如今到我这儿,怎么就不成了?」 「这……」太后被自家女儿这通歪理噎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道:真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当年随口一句玩笑,竟被女儿拿来堵自己的嘴。 无奈地长嘆一声,太后转向姜隐,眉头微蹙,郑重问道:「安国夫人,此事……你意下如何?」 第159章 步步紧逼 「啊——」姜隐发出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她此行入宫只为告状,想求太后出手,将姜海的罪名钉死,让他永无翻身之机。怎么说着说着,就被成了认亲? 「你不愿?」齐阳转头看着她,眉头拧紧。 「不不不。」姜隐慌忙摇头,心口怦怦直跳,「妾身自是千万个愿意,只是,如妾身这样的出身,恐会污了殿下的清名,惹来闲话。」 齐阳下巴一扬,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傲气:「你成了我的女儿,谁敢嚼舌根?便是想说,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又转头看向她,「如此,你是愿意的,那日后我便是你母亲了。」 话音落下,齐阳不容不说地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对着上座的太后扬声道:「母后,以后隐娘便是你的外甥女了,她若受了委屈,你做外祖母的,可得护着点儿。」 太后无奈轻笑,眼中满是纵容,缓缓点头:「好,日后隐娘就是我的外甥女,我自会好好护着她。」说罢,便吩咐佩兰去取首饰做见面礼。 在太后心中,对齐阳始终是心怀愧疚,当初拆散了她的好姻缘,以至于她心如死水,困守至今,连着孩子都没有。 早前不是没提过,让她过继一个孩子,只是她从未松口。 今日,她却主动提及,看来是真心喜欢姜隐这孩子,她若再驳了她的意思,只怕又要伤了女儿的心。 也罢,有个这般明丽聪慧、进退有度的外甥女,倒也不亏。 得了太后的首肯,齐阳精神大振,立刻命人奉上热茶,当场便要行认亲礼,一切从简,只求喝一杯姜隐敬上的女儿茶。 姜隐依言,跪在齐阳跟前,双手捧起茶盏送上。 齐阳含笑接过,指尖微微轻颤,温热的茶盏入手,她眼中瞬间聚起一层水光。 午夜梦回,她曾无数次幻想,若当年能与那人结为夫妻,他们是否也能拥有一个如姜隐这样明艷温婉的女儿,或是如余佑安那般英挺出色的儿子。 终究,此生是无望了,如今能认下这个合眼缘的义女,也是上苍垂怜了。 齐阳仰头喝了温茶,随即褪下腕间一对水手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子,径直套入了姜隐的手腕:「母亲喝了你的茶,这是回礼,旁的,回头让人给你送府上去。」 姜隐看着这个眼眶鼻尖都泛着红的女子,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原本以为极难出口的称呼,此刻轻易出声:「谢谢……母亲。」 齐阳动作一滞,霍地抬起了头,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再也忍不住,抬手抱住了姜隐,下巴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头,声带哽咽道:「好,好孩子,母亲高兴,你叫母亲,叫得真好听。」 那压抑着巨大情感的声音,如同细针扎在姜隐心上。她鼻尖一酸,忽然想到自己那从未谋面,甚至未曾听她唤过一声母亲的生母,当时她该多么绝望与不甘啊。 上座的太后默默侧过脸,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正好佩兰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首饰盒,她挥挥手,示意送到姜隐手里。 齐阳松开手,看到佩兰打开盒盖,她一边拭泪,一边破涕为笑:「这回母亲总算捨得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了!隐娘,这可是你外祖母的一片心,仔细收好了。」 说罢,齐阳啪的合上盖子,一把将整个盒子塞进了姜隐的怀里。 姜隐抱着这似有千钧之重的锦盒子,心思却已飞快转回未尽之事。 「好了,正事办完了,」齐阳神色一肃,眉宇间重新染上冷冽,「该去收拾那些腌臜东西了。」 说罢,齐阳向着太后的方向挥了挥手,「母亲,我带隐娘去给皇兄请安,顺便给我那位不曾谋面的姐姐讨个公道。」 姜隐被齐阳风风火火地拉着出了清慈殿,走了好一段路,她才明白过来,齐阳口中不曾谋面的姐姐,指的正是自己的生母。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在场的不止有余佑安和李府尹,慎王也赫然在列。 姜隐在看到慎王的那一刻便敢确定,姜海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便是慎王。 「齐阳,你怎么来了,还有安国夫人?」皇帝正被堂下几人各执一词的争论弄得头疼,听闻齐阳求见,便想叫她进来缓一缓气氛,没想到她还带了人。 齐阳拉着姜隐上前,草草行过礼,便迫不及待地宣告:「皇兄,臣妹刚收了安国夫人做义女,特意带她来向您请安,也让您高兴高兴!」 余佑安猛地侧首,震惊地看向姜隐。他原还担心她独自面对太后,却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身份竟已骤变! 不止是他,殿内其余几人也难掩惊诧。齐阳与姜隐站在一起,若说是姐妹倒也相宜,谁能料到竟成了母女。 不过,在皇帝眼中,这些家长里短,远不及朝堂上的暗流汹涌来的重要。 「好,皇兄替你高兴!」皇帝抚须笑了笑,冲着侍立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晚些朕定会好好赏赐这新得的外甥女。」 姜隐连忙屈身拜谢,而齐阳却撇了撇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皇兄,既然您认了隐娘这个外甥女,那如今您外甥女受人欺辱、生母蒙冤,您做舅舅的,是不是该为她主持公道呢?」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心中皆是一凛,绕了一圈,齐阳长公主竟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哦,」皇帝的目光在姜隐和余佑安身上扫过,「你且说来听听。」 齐阳倒知轻重,转头朝姜隐使了个眼色。 姜隐深吸了口气,将姜海的累累罪行再次清晰道出。 当说到宣哥儿被绑架一事时,一旁的李府尹忍不住失声感嘆:「这姜海当真该死,竟连余侯的公子也敢下手!」 「正是,」齐阳附和着,「好歹宣哥儿是隐娘名下的孩子,又是在姜家,若有个闪失,叫她在侯府如何立足,他身为人父却不曾替女儿想过半分,更遑论他还残害发妻。」 见皇帝沉默不语,齐阳目光灼灼地逼视道:「皇兄,臣妹的意思,此等貌狼,枉为人父,我要姜海立刻写下与隐娘的断亲书,我这般好的女儿,岂能被这等污糟东西拖累。」 皇帝本就为此事听几人争辩头疼不已,如今又被齐阳步步紧逼,还折腾出什么断亲书来,更显烦燥。 他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抬手,随意指着下方的李府尹道:「你,去,让姜海写了断亲书来。」 李府尹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尺得神魂出窍,此刻骤然被皇帝点中,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不过一份断亲书又有何难,便是十份百份他也能立时办妥帖了。 「还有,皇兄打算如何处置这对蛇蝎夫妇?」齐阳趁热打铁地追问道。 「这......朕看不如这样吧,就将......」皇帝被追问的眉头一皱。 「父皇!」 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下方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 第160章 殿内质问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赵盛身上,尤其是姜隐,目光灼灼得像是熊熊烈火,似要将他吞噬焚尽。 「你还有何话说?」陛下支着额头,长嘆一声。 「父皇,」赵盛躬身道,」姜海虽有过错,然其才学不凡,乃昔年探花郎,如今正值朝廷用人之际,还望父皇惜才,从轻发落才是。」 姜隐闻言,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恨不能一脚将这满口胡言的慎王踹倒在地。 才学不凡?他姜海若真有几分本身,何至于这么多年都没升迁,还得靠着余佑安卖人情,才勉强有了升迁的机会。 她实在不明白,姜海一个四品官员对于赵盛到底有何助益。 莫非,赵盛有什么把柄落在姜海手里,二人才互相掣肘? 难道今日,他们要功亏一篑了? 一想到这些,姜隐便气地攥紧了帕子,浑身轻颤。 余佑安一见她这模样,心中焦急,再顾不得殿前礼仪,一步跨至她身侧,温厚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紧绷的后背,无声传递着力量支撑着她。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皇帝目光如电,早已将姜隐的激愤和余佑安的维护尽收眼底,剑眉一挑,沉声道:「安国夫人,你可有话说。」 姜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屈膝一礼:「回陛下,妾身有几句话想问慎王殿下。」 陛下抬了抬手,示意她问。 她微侧过身,眸光如冰丸般射向赵盛:「敢问殿下,若姜海当真如您所言才学不凡,为何十数年间,考续平平,官职更是只升迁过一次?」 不等赵盛反驳,她又道:「殿下言其有过错,却要因他顶着个『探花郎』的虚名而轻饶,此例一开,岂非告知天下读书人,一朝高中,便可杀妻灭子,为掩罪行,更可肆意屠戮无辜。」 「如此之人」她语带讥诮,豁然转向上座,「也配称之为百姓父亲官?陛下,妾身以为,正因殿下所言『惜才』之故,更应从重发落姜海,以此警醒为官者,修身修德,不可有妄念。」 赵盛的脸色瞬间铁青,对于姜海,他本也是可有可无的一枚闲棋,救不救全凭心意,只不过此刻被一个女子当众凌厉驳斥,令他颜面尽失,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 「只是......」然他才开口,就被皇帝抬手打断。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姜海?」陛下看着姜隐,将难题抛给了她。 这一问,无异于一个陷阱。 姜隐此刻名义上仍是姜海之女,若直言要其偿命,弒父的恶名将会随她一生。 不过,她原也不打算要姜海的命,那样反而便宜他了,她要他们受尽苦楚,以此来赎罪。 「陛下,妾身以为,姜海和柳氏皆因贪念才犯下滔天罪行,既如此,便削去他的官职,抄没其家产,让他们回到最初的样子去。」 姜海原就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只怕他连肚子都填不饱。 至于柳氏,她曾是官家之女,但如今柳府是她的嫡兄当家,回去哪里还有她落脚的地儿,怕是连柳家大门都进不去吧。 她只要有了姜海所写的断亲书,但与这二人再无瓜葛。姜悦无论嫁不嫁给那商户,她都不会再管姜家人,他们夫妻恐怕只能去寻姜雪这个好女儿了。 她倒要好好看看,他们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女儿,是如何「孝敬」他们的。 这样的处置,正是皇帝下怀,他当即拍板,指着姜隐对李府尹道:「去,就按安国夫人所言去办,至于其他众犯,依律严惩。」 李府尹躬身命,众人除了赵盛略有些不满之外,其他人都心满意足,而陛下也烦透了,挥手让众人离开。 齐阳拉着姜隐迈步下了高高的御阶,看向紧随其后的余佑安笑道:「如今我认了隐娘做女儿,你便是我的女婿了,可得把我的女儿捧在手心里,好生照料。」 余佑安尚有些恍惚,闻言连忙作揖答应。娇妻身份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夫妻二人默默携手步出宫门,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余佑安才回过神来,搂着她问道:「你去了一趟太后那里,怎就变成长公主义女了。」 姜隐依偎着他,将清慈官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我猜,长公主应该是为了宣哥儿才认我做义女的吧?」 「嗯?」余佑安沉吟片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为何会这般想?她与萧自楠有情,可她认了你为义女,宣哥儿又是你的孩子,那她与萧自楠岂不是差了辈分?」 姜隐一愣,她方才怎没想到这一点。 难不成齐阳长公主爱而不得,觉得做不成他的妻子,便索性做他孩子的外祖母? 哎呀,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罢了,如此也好,」余佑安释然一笑,将她的纤指拢在掌心温柔把玩,「没了那糟心的姜府,却得了长公主这座靠山,我的夫人......不亏。」 本以为,认亲之事便算尘埃落定,没料到到了下午,姜隐刚刚收到李府尹送来的断亲书,还没来得及看完,便听得李管家来报,圣旨到了。 侯府上下顿时忙作一团,香案高设,崔太夫人领着全家乌压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齐阳长公主秉心渊静,懿德昭彰,而姜氏隐女,毓质名门,秉性贞敏,长公主深嘉其行,愿收为膝下珠玉,以续天伦。」 「朕感其诚,特允所请:敕封姜氏隐为昭惠郡主,赐玉碟金册,享岁?八百石,仪同帝女,尔其克勤柔嘉,承长公主慈晖,光耀天家阃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偌大的前院竟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滔天恩宠砸懵了,直到宣旨太监提醒,姜隐才忙拜谢领旨。 待宫里的人留下东西离开,余佑瑶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姜隐身边:「嫂嫂,你居然成了长公主的义女,天吶,那我三哥岂不是高攀了。」 素来端庄持重的崔太夫人,此刻也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 姜隐含笑看了自家夫君一眼,笑道:「你大哥也不错啊,你这般说他,他该伤心了。」 余佑瑶却瞪了自家兄长一眼,下巴一扬:「我哪里说错了,要不是嫂嫂下嫁,指不定我兄长还在打光棍呢。」 「嗯,这话,你三哥确实反驳不了。」姜隐说罢,先自个儿笑了起来。 余佑瑶得意地冲着余佑安挤眉弄眼,而后又追问姜隐事情的经过,待她又复述了一遍,连太夫人都忍不住唏嘘感嘆:「你这一路而来,虽辛苦,却也总算苦尽甘来了。」 姜隐心中百感交集,只是默默颔首,正欲搀扶崔太夫人回去,突然见翠儿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沖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张家公子......出事了。」 第161章 腿伤 会出现在侯府众人口中的张公子,唯有张敬渊一人。 一听得他出了事,余佑瑶头一个急了,上前两步死死抓住翠儿的手腕,急切追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众人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翠儿身上,只见她扶着腰,喘着粗气道:「奴婢方才上街,正遇上齐大将军家的……郎君和姑娘进城,也不知怎的,他们的马突然惊了。」 「街上百姓躲避不及,伤了好几人,张公子……张公子彼时也在街上,他为救一个孩子,被撞断了腿。」 余佑瑶脑中嗡地一声,撒开手就不管不顾地往外沖,姜隐急得直跺脚,忙让余佑安去追。 「祖母您先回去,我去看着四妹妹,绝不会有事的。」姜隐语速飞快地对着心急如焚的崔太夫人说了一句,示意秦妈妈先扶人回去,转头又吩咐翠儿将院里的东西都收回去。 姜隐脚下不停,边在芳云的搀扶下,快步走向府门口,一边吩咐何林:「何林,你快去请柳先生到张府。」 柳先生名声虽不如御医响亮,但他们一年到头就看了那几位贵人,遇到的疑难杂症又有几例?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而柳先生却不同,他早年追随老余侯和余佑安在军中出生入死,见过的刀伤箭创、断臂残肢何止万千。论起徙理这等筋骨重创,他的经验远非衘医和寻常大夫可比的。 余佑瑶冲到了府门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马车,只好催促着小厮快套马车。 刚套好车,余佑安和姜隐一前一后赶到了。 「快上车!」余佑安翻身上马,在前开路。 马车内,姜隐紧紧握着余佑瑶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你别急,不会有事的,眼下你可不能乱,柳先生马上就到,张六郎定会平安的。」 姜隐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让余佑瑶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度,她用力点了点头,只是紧抿的唇瓣和泛红的眼眶,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马蹄踏碎长街,一行人疾驰至张府。门房见是侯府来人,又知两家即将结亲,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奔入内通报,一边引着众人径直往张敬渊的住处赶。 裘氏红肿着眼眶迎了出来,鼻音浓重,显然已不知哭了几回了。 「夫人莫急,大夫是如何说的?」姜隐挽住裘氏发颤的手臂,一边疾步往里走,一边问道。 裘氏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难言:「两条腿都……老眼断了,大夫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好,日后还能不能……」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姜隐心中瞭然,转头看了眼身旁脸色惨白的余佑瑶,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才对裘氏说道:「夫人,侯爷身边有位柳先生,医术极高,他曾随军多年,这样的伤病见多了。」 说着,看向裘氏身侧的丫鬟:「你快去门口候着,柳先生一到,立刻引到郎君的院里来。」 那丫鬟二话没说,转身提裙就往府门口跑,生怕去晚了,人跑了。 裘氏泪眼婆娑,只紧紧握住姜隐的手,连声道:「多谢……多谢……」 一行人踏入张敬渊的屋子,里面已挤满了张家的男女老少,气氛压抑凝重。 张敬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豆大的冷汗,浑身疼得微微抽搐,却死死咬着牙关,任由床前的大夫处理他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目光死死盯着头顶的帐幔,不发一声。 余佑瑶只瞥见那被白布包裹、隐隐渗血的部位,便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捂住了嘴,大颗大颗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她这一哭,引得李老夫人和裘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听到动静,张敬渊艰难地侧过头,对上余佑瑶满是疼惜的眼眸时,他强忍着剧痛,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瑶……瑶妹妹,我……没事啊……」 话未说完,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饶是铮铮铁骨,也禁不住痛哼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余佑瑶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猛地越过姜隐,扑跪在床榻边,双手紧紧握住了张敬渊因剧痛而死死攥紧的拳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满是心疼地看着他。 而张敬渊却猛地别开脸,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痛苦的模样。 少顷,那处理伤口的大夫终于长吁一口气,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暂时包扎固定住了。」 张敬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压下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看向大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大夫……我的腿……日后……还能恢复如初吗?」 大夫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公子……眼下还是安心静养,先调理好身子要紧,至于今后……唉……」 这话虽未明说,但屋内众人心知肚明——这双腿,怕是废了。日后要么不良于行,要么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当,这就是伤筋动骨最常见的结局。 张敬渊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跪在床前泪眼婆娑的余佑瑶,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片黯淡的死寂。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艰涩而清晰地响起:「瑶妹妹……你我……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六郎!」裘氏失声惊呼,心如刀绞。 她明白儿子的心思,若他真成了废人,如此就是拖累人家好姑娘。可看着儿子如此,她心疼得几乎要碎掉了。 「不!」余佑瑶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个字,眼神倔强而坚定,「我不答应!」 姜隐太了解这小姑子了。张敬渊是个纨绔子弟,待她不好,张家提退婚,她只会拍手称快。 但张敬渊不是,他待余佑瑶一片真心,且此回更是为了救人而受伤,此刻让她放手,绝无可能。 「我这腿……怕是……好不了了。」张敬渊不敢看她,另一只手试图掰开她紧握的手,声音带着自弃的沙哑,「你……另寻良配吧。」 姜隐听了直翻白眼,深吸了口气,冷哼一声:「张六郎是觉得我家四妹妹是个只看皮囊、不重情意的肤浅之人?你若执意要退婚,我这便带了她另寻好儿郎去。」 说着,她上前一步,手落在余佑瑶肩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退了亲,他日你这腿伤好了,再想回头求娶,那是万万不能够了。」 张敬渊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姜隐,眼中挣扎犹豫之色更浓。 妻隐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心思:「你可莫要说什么『不愿拖累你』,『不想让你被人取笑有个瘸腿夫君』这样的混帐话,听着就烦。」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何必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说些违心话,让真正在乎你的人伤心难过?」 「我……」张敬渊被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余佑瑶委屈又倔强的泪眼,那点推拒的力气瞬间消散了。 就在这僵持时刻,门外传来丫鬟欣喜的声音:「来了来了!柳先生来了!」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通路,只见丫鬟引着柳先生快步进来,何林提着沉甸甸的药箱紧随其后。 「柳先生!」姜隐立刻迎上,指着床榻,「张家六公子为救人被马车撞断了双腿,劳您快给瞧瞧!」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紧攥着帕子抵在胸口,泪水涟涟地望着柳先生,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求您……求您救救我儿!」 姜隐安抚地拍着她的肩,看着柳先生上前,俯身要来剪子,开始剪起先头大夫刚刚包扎好的布条来。 第162章 秤不离陀 饶是柳先生的动作再如何轻柔,张敬渊仍痛得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柳先生见状,示意何林从药箱中取出针包,手指掠过一排寒光闪闪、长短不一的银针,取过烛台,将针尖在火上迅速燎过,随即快速扎入张敬渊的左腿穴道,右腿亦如此。 「张家公子,眼下你觉得痛,那是好事,说明你双腿虽断,但筋络未损,只要骨头接得正,辅以精心调养,日后定能恢复如常。」 柳先生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满屋的焦灼,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真?」裘氏惊喜得几乎失声,猛地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先生!我儿的腿……当真还有救?」 柳先生手下不停,抬眼扫过裘氏,语气笃定:「那是自然,郎君年轻力壮,待接骨稳固后,按时用药,再循序渐进锻鍊一番,行走跑跳,皆可无碍。」 他一边继续小心拆解着先前包扎的布条,一边淡然道:「军中比这更重的伤,老夫见多了。养上几个月,照样能提刀上阵,杀敌立功!」 此言一出,满室凝重的气氛陡然一松,众人脸上都透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解下布条,柳先生的手指在张敬渊肿胀变形的双腿上细细触摸探查后,眉头却倏地拧紧:「这骨头……接偏了寸许!若就这么养下去,那才真是要废了!」 众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裘氏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余佑瑶已带着哭腔抢先道:「柳先生!求您!求您一定治好他!」 「先生!全靠您了!」屋内顿时又是一片恳求声,吵得柳先生额角突突直跳。 「张侍郎,夫人。」余佑安出声,沉稳的声线压下了嘈杂,「柳先生于沙场之上,处理此类重伤的经验远超常人。他既说能治,必有把握。我们只需听从先生安排,莫要干扰。」 张侍郎与裘氏连连点头,姜隐也低声建议,很快,除了伤者、柳先生和必须留下帮忙的何林,屋内只余下姜隐、余佑瑶和心神稍定的裘氏。 「柳先生……」张敬渊紧握着余佑瑶冰凉的手,看着柳先生摆弄自己的双腿,不由心慌,「为何……为何我只有麻木感,不疼了?这……是不是伤势恶化了?」 「莫慌,」柳先生头也不抬,手下精准地调整着错位的骨骼,「方才给你扎了两针,只为减去你的痛感,麻是正常的。」 柳先生此时抬了抬手,笑着看了他一眼:「眼下,我得给你把没接正的地方掰回来,否则日后成了长短腿,可得怨我手艺不精喽。」 姜隐在旁听了,彻底宽下心来,忍不住暗暗思忖:这位柳先生,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留在侯爷身边,不然上哪儿再找去这般医术高明的大夫。 时间一点点流逝。柳先生终于满意地直起身,取过早已备好的光滑杉木夹板,指挥着余佑瑶配合,小心地将夹板固定在张敬渊双腿两侧,再用棉布条一圈圈缠牢固定。 整个过程虽仍牵动伤处,但在银针的作用下,张敬渊只微微蹙眉,并未痛呼出声。 一切妥当,柳先生写下药方递给裘氏:「这方子先吃着,固本培元。每隔三日,老夫会亲自来为公子换药,届时再视情况调整方子。」 裘氏双手颤抖着接过药方,如同捧着救命符,感激涕零,忙将丫鬟准备好的一大包银子硬塞进了柳先生怀里。 「先生大恩,张家没齿难忘,这点黄白之物,聊表心意,万望先生莫要推辞!」 柳先生倒也不矫情,坦然收下钱袋,便由丫鬟引着出去了。 姜隐回头,看到余佑瑶正拿帕子替张敬渊拭汗,两人四目相对,脉脉温情流淌其间,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在他们眼中。 「张六郎,」姜隐故意板起脸,没好气地开口,「眼下这婚可还退,我还等着带四妹妹回家相看郎君去呢。」 张敬渊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看向姜隐,倒是握着余佑瑶的手却更紧了:「嫂嫂,方才是六郎疼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姜隐故意冷哼一声,一副还不肯轻饶他的模样,余佑瑶见状,转过身来着她,委屈巴巴地说道:「好嫂嫂,您别同他计较了,他也是……也是为我着想。」 得,深陷情爱的男女,果然眼里只有彼此,旁人都是浮云。 姜隐佯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余佑瑶一眼,正好裘氏回来听到这番话,便知姜隐明着是在刁难两个年轻人,其实是在藉机敲打二人。 说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私也好,她也捨不得余佑瑶这样好的儿媳妇,方才若不是余家人在,她也想劝儿子别犯傻。 不过姜少夫人出言相劝,着实令她意外,也让她更觉得这桩亲事结的好。 裘氏笑着上前,一把挽住姜隐的手臂:「好侄媳,你就饶了他吧,经此一劫,这两个孩子往后定是秤不离陀,分不开了。」 姜隐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恶人我可做不来。眼下无事了,我得赶紧回去给祖母报个平安,省得她老人家悬心,至于……」 说着,她转头看向坐在床榻的余佑瑶,嘆息摇头道:「我把芳云留下陪你,晚些请夫人派人送你回府吧。」 裘氏正要满口答应,张敬渊便抢先一步说道:「好,晚些,等阿瑶妹妹吃过晚饭,母亲,您再派辆马车送她回去。」 姜隐终没忍住笑出了声,促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轻声道:「看来是真不疼了。」 说罢话,她便转身与裘氏去了外间,叮嘱了芳云一声,便同余佑安一道儿离开了张家。 因着回程没有了余佑瑶,余佑安便顺理成章地坐了马车。 「奇怪,齐大将军的儿女回京,怎么这么巧马就被惊了,闹出这样的事儿?」她依偎在他怀中,皱眉思忖着。 余佑安搂着她,轻拍着她的手臂道:「齐大将军府中的马匹应该是受过训练,与寻常人家的不同,轻易不会惊着,想来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目的是什么?」姜隐追问,「是想伤害齐大将军的孩子,还是想让大将军失了民心,抑或是为了害张六郎?」 余佑安摇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就留给兴安府尹去头疼吧。」 听了这话,姜隐忍不住笑了。 这李府尹近来责任重大啊,不只要处理姜海之事,如今又添了大将军府马匹受惊至百姓受伤之事,估摸着要烦心上一段时间了。 回到侯府,姜隐去了崔太夫人那儿一趟,说了张敬渊的病情,太夫人才放下心来。 待吃过晚饭,她正看着翠儿清点今日赏赐后写的单子,芳云回来了,说余佑瑶是陪着张敬渊在房内用的饭,而她则是在外间用的。 「也罢,左右两人定了亲,也没什么好避嫌的了。」姜隐听罢说道。 「张家六郎还同四姑娘约好了,明日姑娘还要再去陪她呢。」芳云说着,迟疑地看着姜隐,「依少夫人看,是否要……」 姜隐摆摆手:「无妨,你拘着她,她反而会一心地往外跑,派人跟着便是了。」 第163章 嫁入沈家 忙碌了一整日,姜隐几乎沾枕即眠,连鞋袜都是余佑安替她褪下的。 次日天光微亮,她尚在迷濛睡意中,便被外间窸窣的说话声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想再接着睡,却再难入眠,索性坐起身冲着外头唤人:「芳云,翠儿。」 脚步声轻快响起,两人挑开纱幔进了内室,笑吟吟道:「少夫人醒了。」 「你们在外头嘀咕什么呢?」姜隐掀被下榻,两人立刻拿来衣裳,服侍她更衣。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芳云细心地将她绸缎般的长发从衣领后拢出,嘴里回道:「吵到您了,今早,姜海和柳氏被放了出来,在咱们府门口嚎了小半日,说什么『不孝女陷害双亲』、『天理不容』的」 「是啊,那嗓门,恨不能让半条街都听见。」翠儿气鼓鼓地补充道。 「哦,现下人还在外头?」姜隐眸光一冷。若还在外头,她不介意亲自动手撕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噗嗤笑了。 「哪能啊,早走了。」芳云说道,「李府尹这回倒是办了件明白事儿,他命人将姜海和柳氏的罪行写成榜文,不仅各处张贴,还让衙役在旁宣读,连咱们府门口都贴了一张呢。」 姜隐唇角微动。她就说嘛,那对豺狼怎会轻易偃旗息鼓,原来是自己犯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被人揭穿了,再赖在侯府门前,怕是要吃臭鸡蛋,烂叶子了。 心头恶气稍稍舒解,不过,另一件事浮上心头。 姜家财产被抄没,姜海柳氏她懒得理会,但姜悦和王姨娘总需要安顿的。 「翠儿,你跑一趟,把三姑娘和王姨娘接到我城南的那处宅子安置吧。」 翠儿微怔,随即应了一声,在芳云的示意下先离开了。 芳云一面为她绾发,一面宽慰:「少夫人不必担心,您已事先派人知会过三姑娘,想来她定然会提前将一些值钱之物随走傍身。」 姜隐却摇了摇头,轻嘆一声:「你是不知我这个三妹妹,她在姜家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你呢,她手里都未必能凑出五两银子来。」 芳云愕然,只觉得她一个奴婢的积蓄都远不止此,堂堂官家庶女,竟拮据至此? 翠儿这一去便是大半日,一直到姜隐午后小憩起身,才见她匆匆回转。 「少夫人,」翠儿气息微促,「奴婢去了姜府和王姨娘暂住的宅子,都没寻到三姑娘他们,打听了大半日,才得知三姑娘带着王姨娘,昨晚便住进了沈家。」 「沈家?」姜隐蹙眉,「沈家是……」 芳云比她先回过神来,上前道:「想必这沈家,便是前些时日柳氏为三姑娘寻的夫家吧。」 翠儿连连点头:「不错,正是那商户。三姑娘说,她感谢少夫人提前告知消息,让她带了不少物什出来,昨日她已与沈家二郎拜了堂成了夫妻,王姨娘也在沈家,而且……」 说到此处,翠儿顿了一顿,自顾自笑了起来,在姜隐和芳云疑惑的目光中,才极力憋住了笑意。 「三姑娘还说,沈家如约把嫁妆都给了她,如今她可比姜海柳氏有钱多了,让少夫人不必挂心她。」 姜隐心头五味杂陈。她没料到姜悦如此果决,竟真嫁了个年纪可做她父亲的人。不过听这意思,沈家待她们母女应该不差,只盼着她日后能安好吧。 她思前想后,在吃罢早饭后,还是开了私库,挑了几件数巧首饰、几匹上好锦缎,让翠儿送去了沈府,给姜悦添妆,顺道还带了句话。 日后若有难处,可寻她商量。 前脚刚送走了翠儿,后脚余佑安便回来了,她正想问今日为何回来得这么早,谁知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跟我走。」 她未多问,只是顺从地跟上,而余佑安也放缓了步伐迁就她。 直到马车到了兴安府衙,她已然猜到了他带自己过来的目的。 随他步入了阴暗的府衙大房,潮湿霉气扑面而来,她不适地清了清嗓子,叫一旁的余佑安后悔带她进来了。 他正欲开口,她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又走了几步。 枯草堆上坐着一人,见着他们过来,踉跄起身,行至牢门前,「噗通」跪下。 姜隐隔着牢房门,看着跪在跟前的邱成静默不语。 「大姑娘,」邱成声音嘶哑,满是悔惧,「您生母是我毒死的,不过那都是柳氏的主意,姜海本想让我将你母亲抓了,而后卖到青楼去,如此二人也就彻底断了缘分。」 「只是柳氏她怕姜海日后后悔,于是她给了我那包毒药,事成后,我们按他们二人的吩咐,伪造了你母亲难产而亡的假象,追杀您舅父,也是受他们二人指使。」 姜隐下颌微扬,眼中一片冷漠,谁下的令已不重要,她只要让姜海和柳氏付出代价,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那王虎呢?」她忽然想起王虎来,他与王氏是同乡,平日也与他们母子有所往来,会不会他也知道一些事情。 「原来……大姑娘都知道了。」邱成垂下了头来,长嘆一声,「这些事,我为姜海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日夜悬心,怕他终有一日会杀我灭口,故而连妻室都不敢娶。」 「可王氏不嫌弃我,她感念我救过她性命,愿与我做夫妻。但我怕被姜海知道此事,便想了个法子,干脆让王氏做了姜海的外室,左右他来得少,还能养着王氏。」 姜隐瞳孔骤缩,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攫住了她,姜海的这个儿子怕是要飞了。 她倏地侧头看向余佑安,见他眼底亦是同样翻涌的惊涛,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儿了 邱成兀自沉浸,全未察觉二人异色,只一心以为这些事儿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想着如何能保下王氏母子。 「后来有一段时日,柳氏看得紧,姜海很久没去王氏那里,凑巧王氏有孕,我便寻了法子助姜海去了王氏那里,春风一度后,王氏便称那孩子是他的。」 姜隐心头冷笑。果然如此,她甚至开始想,如何才能将这个消息告知姜海,好歹要死也得让他做个明白鬼。 「姜海高兴极了,他做梦都想要个儿子,王氏也不负他所望,生了个儿子,姜海又送了很大一笔银子过来,此后为了儿子,他更是偷偷把银子往外头送。」 「王虎长大后,他尽心竭力地为他筹谋,将他引荐到了慎王殿下那里做事,对于王虎,他倒算得上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邱成说罢,猛地抬头,枯藁的脸上涕泪直流:「大姑娘,姜少夫人,王虎母子是无辜的,他们没有害过你的家人,他们只想求生,能在京城中活下去罢了。」 第164章 凑热闹 得知王虎的真实身世后,姜隐心头反而豁然开朗。 她总算明白姜海倒台后,王氏母子为何龟缩不出了,原来他们母子本就对姜海有愧,此刻自保尚来不及,如何敢跳出来指证。 一想到此,姜隐侧首与余佑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身便朝着大牢外走去。 身后,传来邱成扑到牢门上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和他嘶哑的哀求:「少夫人,求您开恩!饶了他们母子吧……」 姜隐脚步未停,背影决绝地融入了那片光亮之中。 没过两日,三件大事如惊雷般炸响京都。 姜隐摇身一变,成了齐阳长公主义女,陛下亲封昭惠郡主。 鸿鸬寺卿姜海被削去官职,查没家产,他与柳氏的桩桩罪行被官府张贴榜文昭告天下。 而侯府门前,竟成了百姓争相驻足之处,人人都想沾沾这位新晋郡主的福泽祥瑞。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姜海夫妻被放了出来,二人在侯府门前被百姓奚落了一场,回到家却发现家没了,连带未出嫁的三女儿也不知所踪。 辗转打听到姜悦竟嫁入了沈家,二人如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寻上门去讨要聘礼。 「聘礼?早按约定将十箱金物、三千银钱抬进了姜府。」沈家大郎面沉似水,堵在门口,「反倒是你们姜家收了钱,嫁妆呢?」 「只一辆马车将三姑娘只身送来沈家,连根线头都没有,如今倒有脸来要聘礼,怎么,我们沈家虽是富户,但也不至于傻到把钱往外扔。」 姜海夫妇将信将疑,只因确实有人提到沈家送了箱笼进了姜府,而后才见姜悦只身出的姜府。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不过是姜悦和沈家二郎精心设计的一场空城计罢了。 姜海还想摆出岳丈的架子懒在沈家,但沈家都是生意人,能说会道的本事一点都不比文官差。 只见沈家大郎嗤笑道:「你们姜家收钱不陪嫁,与卖女儿何异?这等亲家,我们沈家不敢高攀!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一声令下,家丁拎着棍棒涌出。姜海非但没捞到分文,反而结结实实挨了几记闷棍,被狼狈地轰了出来。 「那眼下呢,他们在哪儿?」倚在窗边软榻上,饶有兴致地听着芳云绘声绘色的讲述。 芳云撇撇嘴:「还能去哪?自然是去秦家寻二姑娘了。」 姜隐眼睛一亮,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快,备辆马车,咱们瞧热闹去。」 芳云见她兴致高昂,不忍坏了她的兴致,忙吩咐下去套车。 姜隐换了身简便衣裳,本想叫上余佑瑶,奈何人一早就去了张府,她只得作罢。 不过,马车行至半道,忽然被拦下,原来是余佑安认出了自家车架,便上前一问,才发现里头坐着的竟是自家夫人。 「你上来。」透过被挑起的车窗帘子,姜隐看到他,连忙招呼他上车。 余佑安利落登车入内,在她身侧坐定:「你这是要去哪里?」 姜隐顺势握住他的手,眼角眉梢皆是看好戏的雀跃:「姜海柳氏被放出来后,先到咱们府门口闹过一场,回去发现不仅宅子没了,值钱东西没有,连姜悦也不见了。」 「流落街头几日后,终于打听到姜悦嫁入了沈家的消息,早前刚去沈家闹了一场。不过沈家也不是好相予的,姜海没捞到好处,眼看着日子过不下去了,寻姜雪去了。」 余佑安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狡黠光芒,瞭然一笑:「所以你这是要去秦府凑热闹?」 姜隐理直气壮地回道:「不叫凑热闹,只是去看热闹,我不露面。」 他无奈摇头,由着她去,手臂却自然地环上她腰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马车微晃,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昨日舅父同我说,他想回青州去。」 闻言,姜隐猛地坐直了身子:「为何?府里住得不自在吗?」她垂下眸子,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他在青州已经没有亲人了,还要回去做什么?」 余佑安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温声解释道:「你别担心,我问了缘故,他说自己身无长技,在侯府白吃白喝,怕给你这个外甥女丢脸。」 「我不怕。」姜隐急忙说道。 「是是,我们自然不怕。」余佑安抚着她的肩,「可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强留他在府中,他也郁郁寡欢。」 姜隐皱眉,肩头微垮,闷闷道:「难道就让他回青州去?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舅父,难道就……」 他的手自她肩头落下,握住了她的双手:「放心,他听了我的劝,答应不走了。我们在外头替他寻处清净小院安顿,再为他寻个营生,让他自食其力,他答应了。」 「当真不走了?」姜隐眼中瞬间迸出惊喜,鼻尖竟有些发酸,差点落下泪来,觉得如今自己动辄就想哭,恐怕是腹中孩子闹的。 「当真不走了。」余佑安含笑揉揉她发顶,「我已经命人去寻宅子了,至于营生嘛,咱们有那么多铺子,你寻一间租期将满的收回来,让舅父做个小买卖,日子也安定。」 姜隐点点头,正好,前两天她还同芳云提及有间铺子租期快到了,打算收回来自己打理,如此就直接让舅父去操心吧。 心头大石落下,马车也悄然停在了秦府斜对角的僻静巷口。 两人并未下车,只微微挑起车帘一角,秦府朱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坐在上马车,居于高处反而看到更多。 人群中央,姜海与柳氏穿着早已污秽不堪、辨不出原本颜色的锦衣,相互搀扶着,与门房争论着。 「叫你家主君夫人出来,哪有亲爹娘上门,女儿女婿避而不见的道理,当初吃我的、喝我的,拿着我女儿的嫁妆银子铺路时,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叫得亲热!如今倒做起缩头乌龟了。」 姜海心中悲愤交加,指着门房的手颤个不停,连脖子都气红了。 想当初都是秦度提着厚礼,巴巴地跑到姜府来奉承他!如今虎落平阳,竟连一个小小门房都敢给他脸色看! 还有他那几个「好女儿」!老大姜隐,被自己蒙蔽多年,如今又有断亲书,翻脸无情倒也罢了。 可老二姜雪、老三姜悦,竟也对他避而不见! 他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到头来,竟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165章 撕破脸皮 秦府朱漆大门紧闭如铁桶,两个门房如门神般杵在石阶上,任凭姜海如何叫骂,硬是连门槛都没让他们沾上分毫。 「痴心妄想!」姜隐透过车厢纱帘,讥诮地看着那对狼狈身影,「从前巴巴地攀附姜海那点五品官威,如今不过两条丧家犬,秦度岂会多看一眼?」 这份狼狈落入眼中,她只觉胸中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个痛快。 可惜前几日在侯府门前,未能亲眼瞧见他们被衙役当众宣读罪状的窘态,都怪身边这人!若不是他前一晚索欢,自己也不会因此贪睡,没赶上。 姜隐眼风如刀,狠狠剜了余佑安一眼。 余佑安正凝神看着外头的闹剧,忽觉得侧脸一寒,茫然转头,却只看到自家夫人转瞬即逝的后脑勺。 他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才几日,他们连身上值钱物事都典当了,今日才寻来秦家,怕也真是走投无路了。」 姜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柳氏鬓发间再无珠翠,姜海腰间也失了玉佩。 原来如此,他们定是在满城寻姜悦未果,才硬着头皮来找姜雪。说到底,终究是亲娘养的才有福气,这时候还在处处替她着想。 「不让进?好!那就叫你们主子出来!」姜海被门房推搡得一个趔趄,索性破罐破摔,叉腰嘶吼,「我倒要问问我的好女儿、好贤婿,这般怠慢双亲,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柳氏却在姜海被拉扯时,悄然后退半步,袖手旁观,生怕被他们的拉扯伤到似的。 姜隐眉梢微挑,这柳氏倒是清醒得很。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怕不是早已料到姜雪根本不会露面吧。 此刻最煎熬的,恐怕是夹在中间的姜雪。 娘家轰然倒塌,她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在秦家本就摇摇欲坠的地位,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她若敢为父母出头,秦度那封休书,怕是立刻就要落到头上了。 「秦度!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姜海眼见强闯无望,索性撕破脸皮,指着大门破口大骂。 「当年是谁腆着脸求娶我女儿?图的还不是我姜家的嫁妆银子!婚后动辄打骂,逼着我女儿回家哭诉,再拿捏着我替你跑官买爵!银子流水似的填进你这无底洞!」 「如今,我一朝失势,你觉得无利可图,就急着与我们脱离干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将我女儿的嫁妆银子,这一年多来从我家拿走的银钱都还回来。」 骂得声嘶力竭时,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两个门房趁机撒手,兔子般蹿回门内。 柳氏这才上前,假意替他拍背,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你早知秦家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何苦来受这场气,平白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闭嘴,咳……」姜海怒极,一把挥开她,「都是你教得好女儿,父母落难,她连面都不露,枉我们倾尽所有为她谋划,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说罢,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钩子盯向那扇紧闭的朱门,「好,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秦度,你真当自己那些龌龊勾当无人知晓?老子心里门儿清。」 门房听他这话,生怕他当真说出有损秦家颜面之事,其中一人慌忙转身奔入府内报信。 姜海深吸几口气,猛地转向身后越聚越多的看客,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柳氏彻底慌了神,死命拽他衣袖:「你不能说啊,雪儿还要在秦家活命,你这是要逼死她啊。」 姜海转头姜海狞笑:「这个不孝女,她都不顾爹娘死活了,你还护着她做什么?」 说着,姜海踏前一步,对着人群振臂高呼:「诸位父老,我姜海是罪人,我认!可这秦度,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与他舅家表妹早有婚约,人家出钱出力供他读书,结果他一朝高中,转头就嫌表妹体弱多病,悔婚也就罢了,还极尽羞辱之言,将那表妹气得呕血而亡,可怜他舅父……」 姜海的声音如同洪钟,将秦度发迹前的骯脏老底,血淋淋地抖了出来。 马车内,姜隐微微后仰,靠进余佑安怀里,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果然晓得这些腌臜事,竟还同意将姜雪嫁到秦家。」 「蛇鼠一窝罢了。」余佑安环住她的肩,低声嘆息,「自己一身腥臊,又怎会嫌旁人臭?再者,那不是姜雪自愿的嘛。」 姜隐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对面。 「此后,他又因没得到官职四处攀扯关系,这京城里但凡有权有势之家的姑娘,哪个他没盘算过,只可惜高不成,低不就,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我家身上。」 柳氏已然疯魔,扑上去死死捂住姜海的嘴,声音带了哭腔:「别说了,求你了,雪儿会被他打死的。」 女儿毕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无论怎样,她都希望她能好好的。 「姜海——」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秦度满面铁青,风一般冲下台阶,一把攥住姜海的衣襟,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怎么,想打我?」姜海非但不惧,反倒像是被这一抓激起了最后的凶性,嘶声怪笑,「打我女儿还没打够?是不是又把她打得爬不起来,才不敢出来见爹娘。」 此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议论热情,交谈之声也更大了。 秦度被那无数道鄙夷的目光刺得脸上肌肉抽动,狠狠甩开姜海,强压怒火,声音淬了冰碴。 「岳父,我如今还肯叫你一声岳父,是看在你女儿给我秦家生了儿子的份上,否则,似你这等弒杀发妻、残害无辜的败类,我见一次打一次,你还有脸上门吠叫。」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姜海沾满尘土的衣襟,如同在看一滩浊物。姜海于他,已成废棋,留着姜雪,不过是看在嫡子的份上。 「我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姜海彻底豁出脸皮,梗着脖子,「我是你丈人,你今日不养我,我就告到官府,告你个忤逆不孝。」 秦度闻言,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恭敬也彻底撕下:「丈人?好得很!」他阴冷一笑,如同毒蛇吐信,「那你现在就把你的好女儿领回去!休书我立刻就能写!」 他巴不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只要儿子在手,姜雪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第166章 被羞辱 姜海脸色一僵,竟当真盘算起来。 若能把姜雪领回去,说不定还能逼秦家吐出些嫁妆,但凡拿回一半,那他们就可以活下去。 可抬眼对上秦度那跟淬毒似的眼睛,姜海的心又凉了半截,就算秦家能让他们带走,恐怕也只有些破烂不值钱的玩意儿。 「不成!万万不成!」他还没回话,柳氏已扑上来拽信他,「雪儿是秦家嫡长子的生母,岂能和离,我们走,这就走,往后再不登门。」 她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女儿一条活路。 「一介妇人,滚开!」姜海如何能答应,猛地甩开柳氏,如同甩掉一块绊脚石,赤红着眼逼视着秦度,「想休妻?行,将我女儿的嫁妆,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秦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摇头,「你倒是打的好算盘,姜家被抄没了家产,就惦记起女儿这点子东西了?她吃我的、穿我的,真要算帐,你们还得倒贴银子。」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姜隐听到此处,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余佑安,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扶稳她:「当心!」 她眼波流转,带着促狭的笑意,仰头看他:「哎,你不会也偷偷记着我在侯府的花销吧,等着哪天你我和离了,好跟我秋后算帐?」 余佑安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最后沉得像锅底。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竟已想到与他和离了? 他一把箍紧她的腰,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话来:「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你休想离开侯府半步!」 见她眼中狡黠更甚,他气结又无奈:「你也不想想,侯府库房钥匙都在你手里攥着,我还记什么帐?连我的俸禄都得向你报备呢。」 听他这般说,姜隐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京城贵妇圈里,哪个新妇不是熬资历、看婆母脸色才能摸到管家钥匙? 偏她嫁过来没几天,连余佑安还对她冷眼相待时,崔太夫人便将整个侯府的中馈大权塞到了她手里,这手握银钱、生杀予夺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呸!哪家体面门户会惦记儿媳的嫁妆?你们秦家还要不要脸!」那头姜海被秦度的无耻惊得险些背过气,跳脚怒骂。 可心底却发虚——世家大族明面上自然说不动用媳妇嫁妆,可暗地里,多少媳妇的私房不是被一点点贴补了家用。 姜隐暗自算了算,幸亏她家这位能捞金。掌家一年多,不但没动她嫁妆分毫,私房银子反倒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厚实。 这么一想,她竟还要「感谢」姜家当年把她推进侯府这「火坑」,阴差阳错的,倒成了福窝! 「脸面?」秦度嗤笑,看着姜海就像看一条垂死挣扎的狗,「你要『脸面』,当年不也是靠吸发妻的血才爬上来的?身不正,影子斜,你这岳丈烂到根了,还妄想教我怎么处事?」 说着,他抬手一招,身后小厮立刻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想拿回嫁妆,做梦。」秦度将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冷酷如刀,睥睨地看着姜海夫妻二人。 「给你们两条路,一现在就把你女儿领走,休书立刻奉上。二……」 他勾唇冷笑,猛地将钱袋狠狠掼在姜海脚前,几枚铜钱「叮噹」滚落泥地:「拿着这些,立刻给我滚出京城!再敢踏足秦府半步,打断你们的狗腿!」 说罢,他转身拂袖,朱红大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将姜海最后的希望彻底拍碎。 姜海哆嗦着手,慌忙捡起那钱袋,解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铜板,气得他目眦欲裂,扬手就要扔出去。 「别扔!」柳氏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护住钱袋,蹲在地上慌乱地将滚落的铜板一枚枚捡回来,紧紧捂在胸口。 「哈哈哈,居然是一袋子铜板,这是打发叫花子啊。」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立刻爆发出震天闹笑。 这头的姜隐听了,也忍不住笑了,暗道姜海还是拎不清,眼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嫌弃铜板,他当自己还有大宅金银吗。 而姜海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再也无地自容,猛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柳氏攥紧那袋铜钱,如同抓着最后的浮木,踉跄追去。 秦府门前,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嘲讽,而后慢慢趋于平静 「戏散场了,回府。」余佑安轻叩车厢壁。马车缓缓启动。 两人又坐了回去,姜隐与他并肩而坐,将头落靠在他的肩头,而他的手则揽在她的肩头。 马车微微晃动着,两人的身子也之摇晃,正当他以为她会被晃得昏昏欲睡之时,肩头传来慵懒玩味的声音:「你说,他们二人眼下是不是需要一个住处?」 「你,想帮他们?」余佑安一时间吃不准她的想法,垂眸问道。 「噗——」她笑出声,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姜海想靠女儿是没戏了。不过嘛……」她眼波流转,狡黠如狐,「他不是还有个『好儿子』吗?」 余佑安瞬间瞭然,唇角也随之勾起,连连附和:「不错,的确如此,你放心,他很快便会找到他的好儿子的。」 姜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后面的事无需她再操心了。 回府后,她便一头扎进崔太夫人院里,忙起余佑瑶与张敬渊的婚事来。 虽说张敬渊断了双腿,但柳先生断言,大婚之时定能行走如常,眼下只需静养。 至于陛下赐的那个虚职,暂且由旁人顶着也无妨,以他的家世才学,将来必有重用之日。 故而,两家依旧是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事宜。 余家在京中的亲眷不多,除了余佑安的那两位叔伯和一些族叔,其他的,就只有往来密切些的世交权贵了。 至于姜隐交好的,原就是与余家往来密切的那些,所以她同崔太夫人商议着定了一些,至于其他的,就看余佑安想请哪些同僚权贵了。 这日,姜隐陪着余佑瑶去张家,特意吩咐车夫绕道市集坊,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对面停下。 「嫂嫂,停这儿做什么?」余佑瑶不明所以,好奇地凑到车窗边张望,只瞧见一扇紧闭的乌漆木门,并无特别之处。 姜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而后放下了帘子,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她这才悠悠道:「姜海出狱后,满城找女儿的事,你听说了吧?」 余佑瑶点点头,暗道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幸亏嫂嫂早一步断了亲,才没被拖累。 姜隐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细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女儿靠不住,他只得去找那个『宝贝儿子』收留。方才那宅子,就是他们如今落脚的地方。」 她嘴角弯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我就想看看,这心思各异的一窝蛇鼠,挤在一个屋檐下,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第167章 担心的瘦了 姜隐这几日总爱往王虎家附近转悠,就盼着能亲眼瞧瞧姜海得知王虎并非亲生子时,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 可奇怪的是,大半个月过去,那宅子里竟风平浪静的,没传出一星半点的动静。 王虎母子竟真能忍下这口气,养着那两个白吃白喝的父亲和主母? 姜隐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张敬渊经过大半个月的休养,外伤都已痊癒,只是骨头还需休养,仍不能下地行走,只能整日困在房中,不过有余佑瑶日日相伴,他倒也甘之如饴。 这天,姜隐刚到张府,与裘氏说了会儿话,胡氏闻讯也赶了来。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 「天儿多好,咱们姐妹可有日子没聚了,」胡氏兴致勃勃,掏出两张描金请柬塞给姜隐和裘氏,「我做东,三日后办赏花宴,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姜隐接过请柬,指尖下意识抚上微隆的小腹。是时候露露脸了,否则等孩子突然蹦出来,外人怕要疑心又是余佑瑶从外头带回来的孩子了。 胡氏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的肚子上,啧啧两声:「你这肚子几日不见倒是大了一些,可瞧着比我儿媳那会儿小不少。」 姜隐莞尔:「我虽说是头一回生养,却也知孩子太大,不好生,我可不敢撒开了吃,饭后还得再走动走动,毕竟苦头是我自个儿吃的,谁都替不了。」 胡氏与裘氏对视一眼,感慨万千:「瞧瞧,若年纪轻轻懂这么多!当初是哪个瞎了眼的传她乖张无知?害我生生错过了这么个好儿媳。」 姜隐佯怒:「好啊,我把你当姐姐,你居然想当我婆母。」说罢,作罢要打她。 裘氏听罢,笑得直不起腰,胡氏连连告饶:「哎呀,不敢不敢,你如今可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昭惠君主呢,我们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姜隐嗔怒地瞪了她一眼,笑骂道:「知道就好,你那赏花宴若没好酒好菜、新奇玩意儿,我可不答应。」 三人笑闹一阵,姜隐在张家用了午膳才告辞回府,照例将芳云留给余佑瑶。 回程路上,她想起宣哥儿近来痴迷涂鸦,纸墨消耗得快。府里虽有上好的,她想留着给日后他进学再用,于是吩咐车夫绕到笔墨铺子。 刚挑好几刀宣纸和墨锭,正待出门,却被一个匆匆进来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两人同时抬头,皆是一愣,随即绽开笑容。 「大姐姐。」 「三妹妹。」 来人正是已嫁作商户之妻的姜悦,眼下看她的气色红润,眉眼含笑,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显见在沈家过得极舒心。 「姐姐来为侯爷採买?」姜悦问道。 姜隐摇头:「给宣哥儿买的,小孩子爱涂涂画画,纸墨消耗得也快。妹妹呢?」 「夫君记帐要笔墨,他的长子读书也需要这些,我过来挑一些。」姜悦答道。 姜隐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等在后头的掌柜的,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先行一步。」 说罢,两人欠身,只是才堪堪错身而过,姜悦却突然叫住了她:「大姐姐,你若是得闲,可否移步对面茶肆,我们稍坐片刻。」 姜隐驻足回望,见她眉目含笑,眼中隐隐带着几分期盼,心下一软,点了点头。 姐妹俩上了茶肆二楼的雅间,一壶清茶,两碟细点,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姐姐定然知道姜海去沈家寻我之事吧。」姜悦开口,语气平静,不再假惺惺地称姜海为父亲。 从前在姜家,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虚与委蛇罢了,她心中从未真正认过他这个父亲。如今有夫家相护,母亲在旁,他姜海再也不能拿捏她了。 姜隐点点头。 姜悦深吸了口气:「后来,他们去寻了姜雪,不过姜雪连脸都没露,」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如今她在秦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若非还有个玉哥儿在,再加上姜家的事才出不久,秦度还会装装样子,不然,怕是早把姜雪休了。」 这一点,姜悦不说,姜隐也能猜到。 而且她猜想,秦度还留着姜悦,还有一个顾虑,那便是她和侯府。 自己虽与姜海断了亲,但从未明言与姜雪也断了亲,早前她命人往沈家送东西,为姜悦添妆之事,京中皆知,所以秦度吃不准她与姜雪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你连秦家屋里头的事都晓得。」姜隐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 姜悦也不恼,抿了口茶:「姐姐忘了,我夫君行商,结交三教九流这广,怕是不亚于侯爷,只不过他所得,大都是些内宅后院家长里短的琐事,比不得侯爷是办大事的。」 姜隐不语,只淡淡地望着她笑。 「前些日子我听说姜海和柳氏投奔了王虎,柳氏和王氏每日闹得不可开交,姜海自然偏帮王氏母子,气得柳氏与姜海动了好几次手,只是都吃了亏。」 姜隐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我看她就是吃亏不长记性。」 」谁说不是呢。」姜悦摇头:「换作是我,便是磕破脑袋也要去求兄长接济些银子,离开京都,另寻一个地方过安生日子,也好过跟着姜海受这份罪。」 姜隐却不以为然,柳家肯不肯给银子是一回事,如柳氏这种打小就娇生惯养的人,能做什么营生来养活自己,不跟着姜海,她怕是只能做乞丐婆子去了。 「那你且等着瞧吧,他们的热闹还在后头呢。」姜隐意味深长地说着,见姜悦面露不解,话锋一转,「对了,你母亲如今也在沈府?」 姜悦摇头:「我在外头另置办了一处小院,请了人伺候,夫君也不拘着我,我隔三岔五便去看看她。」 「如此,甚好。」姜隐缓缓点头,待饮尽杯中茶,她起身道别。 她回到府里时,余佑瑶竟已早一步回来了。 余佑安得知她比妹妹先离开张家,却迟迟未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欲派人四处寻找,见她踏进门槛,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怎么才回来,去哪儿了?」担忧化作焦躁,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严厉。 姜隐瞥见一旁垂首的芳云,顿时明白他是真急了,忙期期艾艾地凑了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软声道:「是我的不是,让三哥担心了。」 余佑安板着脸,冷哼了一声,似乎还在生气。 姜隐哪里不懂他的心思,踮起脚,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又娇又软:「让我瞧瞧,哎哟,三哥担心我,担心得脸都瘦了一圈呢。」 一旁的翠儿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第168章 受伤之谜 余佑安终究被她这没脸没皮的浑话逗得破了功,绷紧的脸瞬间冰消雪融,低低笑出声来。 姜隐见他展颜,眉眼间的笑意也如春水般漾开,更添了几分娇俏。 夜深人静,姜隐慵懒地倚在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大迎枕上,纤足搁在余佑安膝头,他则用适中的力度揉捏着小腿肚,替她缓解着酸胀感。 她半阖着眼,听他沉声讲述着张敬渊遇袭一事。 「我们查了,齐家的马确实是受过驯马师训导。」他指腹按过她腿侧穴位,带来一阵舒缓的酸麻,「那日,有人用淬毒的细针扎了马臀,当时街上鱼龙混杂,才让人得了逞。」 姜隐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一片衣袖,轻轻扯了扯。他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你说那些人是冲着齐家,还是张家六郎去的?」 他手下未停,转而握住她的一只手臂,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抬眼反问:「你为何会觉得对方只为其一,或许,他们想一石二鸟呢?」 「什么意思?」姜隐黛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是何人有这般能耐,算得如此精准,纵使张敬渊与齐家兄妹恰巧同处一条街主,若张敬渊只顾自保身呢?」 这布局,无论成败,耗费的心力都非同寻常,真有人会如此费心谋画吗? 余佑安摇头,唇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此事查到现下,指向慎王。」 「慎王?」姜隐猛地坐直,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他如何做的?」 余佑安干脆起身,挪到她身侧坐下,长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拂过她耳畔:「齐家兄妹回京的时辰、路径,皆非隐秘,派人盯着,大略的行程便可知晓。」 「至于张敬渊,」他顿了顿,「那日是姚玉林邀他去茶肆小聚,外头惊马时,两人恰在楼上凭窗而坐。而姚玉林近来与慎王门下的一位吏部小吏走得颇勤。」 姜隐心头雪亮。即便张敬渊当时未冲出去救人,对方也必有后手,定要让他「意外」受伤!唯一不解的是:「他们为何会盯上张敬渊?」 余佑安微仰下颌,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轻嘆一声:「慎王如今势盛,林相虽常称病告假,暗地里却风起云涌。这两方人马,正斗得你死我活呢。」 姜隐侧过脸,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头:「慎王为储位暗中发力,我懂,但林章平又是为了什么,纵使他权势滔天,也坐不上那把椅子啊。」 最后两个字,姜隐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余佑安的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淡笑:「他虽坐不上那个高位,但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有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过是个箭靶子罢了。」 这解释如同拨开了重重迷雾,只是这些到底是不是慎王所为,正如他所说,还得再查探,毕竟查得这般顺遂,倒像是刻意的。 天气转暖,艷阳驱散意寒,厚重的冬衣被收了起来,姜隐亲自整理出几套半新的春衫和夏衣,用细棉布包好,放入樟木箱笼,让路明山带走。 外头的宅子已然备妥,余佑安不仅添了个手脚麻利的老妪负责一日三餐,还指了个机灵的小厮专司跑腿传话。 路明山起初死活不肯受,直道自己粗手笨脚,当不起这伺候。 「舅父若不收下,我便日日过来问安,您忍心让我这身子骨来回折腾?」最后是姜隐板起脸,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这番话,才逼得他点了头。 至于营生,姜隐选了那宅子附近一间小巧铺面。至于卖什么?她直接拨了侯府小厨房里一位擅做新奇点心的厨娘过去,专售牛乳蛋糕、果子布丁这些京中不曾见过的甜食。 单这几样,也足够路明山在京中站稳脚跟。 待她产后身子恢复了,再琢磨些新鲜玩意儿,定能让这铺子红火起来。 当然,路明山坚持不肯白占铺子,更言明买卖本钱和主意都是姜隐的,他只管经营,利润大头必须归她。 姜隐拗不过他,想着只要舅父手头宽裕、心头踏实便好,也就随他去了。 「舅父,你先去安顿下,明日我过去看您。」侯府后门外,姜隐从芳云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了他手里,「里头是几样刚出炉的点心,您尝尝,日后铺子里要卖的。」 路明山接过,身后的小厮机灵地上前接了过去,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你明日也别来发,我得先去铺子看看,等那边拾掇利索了,我再回府看你。」 姜隐含笑点头,看着他略显侷促地登上马车。 车帘挑起,他探出身来,用力朝她挥手:「回吧!外头风凉!」随后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 姜隐一直站在石阶上,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辘辘驶出了巷口,拐过转角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入府。 她得赶紧更衣,去兴安伯府赴宴了。 如今余佑瑶整日呆在张府,是没空作伴了,好在她还能带上宣哥儿同行,这可是胡氏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儿。 马车抵达兴安伯府时,日头已近中天。姜隐刚下马车,便见胡氏步履匆匆地从影壁后转出来相迎。 「你可算来了,」胡氏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熟稔地虚点了点她微隆的小腹,「再不来,我都要派人去府上催了,生怕你贵人事忙,忘了这茬。」 姜隐被她拉着急走两步,忙问:「其他夫人小姐都到了?可别让她们久等。」 「不急不急。」胡氏笑着放缓步子,「开席还早着呢!让她们先在园子里赏花说笑,岂不自在」说着,嘆息了一声,「咱们这些人啊,不就指着这些热闹解闷么。」 姜隐莞尔,这话倒是不假。 从前她最不耐烦这种场合,如今成了亲,掌了家,心态竟也变了,反倒爱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了。 「哦,对了,」胡氏像是想起什么,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今儿可巧了,你那位二妹妹和三妹妹,都到了。」 「三妹妹也来了?」姜隐惊讶。 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妇,素来瞧不上商贾之家,哪怕对方富甲一方,也懒得搭理。 「你那三妹夫家可不简单。」胡氏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前些日子,刚得了御笔亲点的皇商身份,如今可是替陛下办差的人了,身份自然水涨船高。再者……」 她促狭地瞟了姜隐一眼:「还有你这个昭惠郡主、侯爷夫人的长姐在这儿杵着么,她那位当家的大嫂嫂特意带着她一道儿来的,眼下妯娌俩正在花厅里说话呢。」 姜隐瞭然点头,没问姜雪是如何来的。无论是胡氏给了帖子,还是随了旁人同行,来都来了,总不好撵人,她姜隐行得正坐得直,有何可惧? 刚随胡氏踏入花团锦簇的宴客厅,几位相熟的夫人便笑盈盈地围了上来,目光皆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纷纷露出惊喜之色,七嘴八舌地道起喜来。 「大姐姐……」 第169章 定情信物 姜隐微怔,循声看去,姜悦与姜雪竟同时出声唤她,一左一右,宛若镜子的两端。 她先对姜悦展颜一笑,又朝姜雪方向略勾了勾唇角,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许久不见宣哥儿,拔高了不少。」姜悦含笑蹲下身,亲昵地拉住宣哥儿的小手。 宣哥儿虽没见过姜悦几回,但他天生不怕生,冲着姜悦咯咯直笑,小胖手好奇地摸了摸她颈间精巧的赤金璎珞项圈。 姜悦笑意更深:「宣哥儿喜欢?姨母送你。」话音未落,已解下项圈,塞进宣哥儿手心。 姜隐并未出声阻止,她晓得姜悦要的,只是想示好,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表达的态度。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谢谢姨母。」不必教,宣哥儿便奶声奶气地道谢,众人见状,纷纷夸赞他小小年纪,便知礼数。 谁料小傢伙道完谢,竟转身跑到了胡氏的庶媳向氏跟前,扯了扯她的裙摆,又指着她怀中酣睡的奶娃娃。 向氏以为他想看妹妹,笑着蹲下。 宣哥儿看着襁褓里粉嫩的小脸,竟毫不犹豫地将刚得的金项圈,轻轻放在娃娃胸前:「给妹妹戴,好看!」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起来,胡氏更是笑得直抹眼泪,指着姜隐道:「哎哟,了不得!这么点大就晓得给姑娘家送漂亮东西了,这是想给自己定个娃娃亲啊。」 姜隐也被宣哥儿的举动惊得一愣,随即无奈摇头道:「得,这孩子啊,我以后是做不了主了,既然他这般稀罕你家月姐儿,不如咱们就此说定,你认下这小女婿吧。」 向氏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按着要滑下去的项圈,弯弯的眉眼中满是笑意:「月儿妹妹还小,带不得这个项圈,还是宣哥儿留着,等妹妹大了再给,好不好。」 宣哥儿却把小胖手背到身后,连退两步,态度坚决:「就是给妹妹。」 「好了,你就替月儿收着吧,权当是我家送的『定礼』。」姜隐说着,伸手拉过了姜悦,「还得谢谢三妹妹,亏了你的项圈,让我白捡个儿媳妇。」 众人笑闹更甚。胡氏拍着桌子嚷道:「明儿就让侯府担十箱聘礼来,将月儿接回家去吧,让我的亲家母打小开始养儿媳妇。」 姜隐不甘示弱,取笑直胡氏来:「我若真将月儿接走了,我怕你夜里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满室欢声笑语中,无人留意角落阴影里,姜雪紧攥的双拳几乎掐进了掌心。 她身旁的丫鬟扶着玉哥儿,那孩子一岁多了仍站立不稳,只会流着口水傻笑,每看一眼,她心头的怨毒便深一分。 她也偷偷请大夫看过,个个只说玉哥儿比寻常孩子「钝些」,却查不出缘由,她便将这孽债,全算在怀胎时秦度隔三岔五的拳脚相加上。 秦度! 想到这个名字,刻骨的恨意便如毒藤缠绕着她。 姜家倒了,父母上门闹了一场后,那禽兽变本加厉,她身上被衣裳遮住的地方,早已是青紫交叠,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而这一切,都是姜悦害的,更是姜隐一手造成的。若非她,姜家仍在,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姜雪死死咬着后槽牙,毒蛇般的目光扫过谈笑风生的姜隐和姜悦。 她将这滔天恨意深埋心底,迟早有一天,她要让这些践踏她的人,付出代价,哪怕拼个玉石俱焚,也绝不放弃。 在席间,姜隐吃得不多,大半菜餚都进了宣哥儿的小肚子。 姜悦的妯娌、沈家大夫人吴氏过来说话,瞧见她面前干净的碗碟,诧异道:「少夫人如今怀着身子,怎不多用些?」 姜隐抬头浅笑:「出门时怕宣哥儿饿,随手带了些点心,结果倒是我自个儿嘴馋,路上全吃了,眼下还撑着呢。 姜隐仰头看着她,笑了笑:「只因出门之时,随手带了些糕点给宣哥儿,可是半道儿自个儿又嘴馋得不行,倒是都被我吃了,这不,都不觉得饿了。」 胡氏闻言,立刻逮到了机会取笑道:「瞧瞧,来我家吃饭,还怕我饿着她,非得吃饱了再来,你怎么不给我也带点?」 姜隐白了她一眼:「我带了呀,就怕你拿了又捨不得分给大家,既然你开口了,」她转头唤道,「芳云,你去把给胡姐姐带的点心取来吧。」 胡氏一听,「噌」地站了起来,指挥着一旁的丫鬟道:「快,跟着芳云姑娘去取,直接送到我院里去。」 她得意地沖姜隐扬下巴:「就你那小气劲儿,定是只带了一个食盒,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还是留给我们家月儿慢慢享用吧。」 去年侯府赏菊宴时,尝过姜隐点心的几位夫人顿时笑了,纷纷说道:「分明是胡姐姐想独吞。」 「就是,还倒打一耙,说姜少夫人小气。」 见状,姜隐趁机给自己打起gg来。 「各位姐姐妹妹们别急,我那点心铺子不日就要开了,就在青林街东头第三家,到时还请诸位多多捧场啊。」 胡氏眼睛一亮,转头看着她:「可是卖你那些新奇的点心?」 见姜隐点头,胡氏拍手道:「那你尽管放心,只怕每日做的点心还不够我们几家分的。」 众人纷纷应和,姜隐笑着应承多备些,心底却盘算着,头几日还是要限量,毕竟物以稀为贵,要是人人都能轻易买到,那就不稀奇了。 姜隐目光转向向氏,笑容温煦:「沈家嫂嫂,有件事想劳烦,回府后,可否帮着我寻些别致精巧的瓶瓶罐罐,不拘材质,新奇好看便好,我有用处。」 向氏受宠若惊,心知这是沾了弟妹姜悦的光,忙不迭应承:「少夫人放心,我回去就让夫君和二弟留心着,保管寻些好样子的来。」 说罢话,向氏扭头看了姜悦一眼,眼中满是喜悦。 姜隐含笑谢过,低头舀汤喝着。 对于姜悦,她始终念着几分旧情。 当年在姜家,这个庶妹虽不亲近,却也不曾落井下石,甚至在她沉迷于虚假的「父慈母爱」时,曾隐晦地提醒过,只是那时自己不懂罢了。 如今借着姜悦与沈家交好,正合她意。沈家行商,走南闯北门路广,往后她那些新奇点心的精巧包装,还指着他们呢。 一片笑语喧阗中,一道带着明显讨好却底气不足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姐姐想要什么样的?我府里也有些好看的。」姜雪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瞬间安静 了几分。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向她,空气里瀰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第170章 报官 姜隐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眼底冷光稍纵即逝,她缓缓侧身看向姜雪。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那张脸上堆满的是毫不掩饰的讨好,在场众人皆看得分明。 「我知道,」姜隐语调疏淡,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姜家最好的东西都填了你的嫁妆箱子,好东西你自然不缺,只是……」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你那里头的,不是我要的。」 说罢,垂眸不再看她。 姜雪脸上血色褪尽,周遭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纯粹看戏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她脸上,火燎般灼烫。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夺门而逃的冲动,僵硬地坐回原位。 「姐姐说的是,」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我再好的东西,怎比得上侯府的万分之一……」 这绵里藏针的话,姜隐权当耳旁风,胡氏却看不过眼,扬声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少夫人掌着侯府的银钱匣子,余侯爷更是捧在手心里疼,如今又怀了小世子,要什么好东西不是巴巴地送到眼前来。」她促狭地沖姜隐挤眉弄眼。 「依我说呀,这就是命,不然都是女人,怎么偏生她就能嫁个如意郎君,还独得恩宠。」 姜隐没好气地扬起手,作势要打她:「就你浑说。」 姜雪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暗讽下去,只怕姜悦都要跳出来替姜隐出头了。届时她当年嫌弃余佑安,偏选了个扶不起的阿斗秦度之事被翻出来,才当真是颜面扫地! 不过,胡氏的话倒是提醒了姜隐,她抬眼扫视过席间的几桌,都不见苏氏的身影,便凑近胡氏低声问:「你没给刘家没送帖子?」 按理,刘家如今的姚夫人与兴安伯府是姻亲,礼数上绝不该漏掉啊。 「哪能啊!」胡氏忙道,「帖子早送去了。玉柔派人回话,说胎相未稳不便出门。至于苏氏……」她声音更低,「前几日被刘老夫人禁足了。」 「禁足?!」姜隐惊愕之下声调微扬,随即掩住嘴看了看旁人。 胡氏点头轻嘆,干脆侧过身与她细说:「刘均如今一颗心全扑在玉柔身上,便是她怀着身子不便,也日日宿在她屋里。苏氏独守空房不说,还得日日被老夫人叫去立规矩,稍有不慎就……」 「说到底,就是一年多没动静,玉柔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两厢一比,苏氏在刘家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前几日她顶撞了老夫人几句,直接就给关起来了。」 虽说姜隐确实不喜苏氏往日的为人,可这番话听在耳中,她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这世道,女子命如浮萍,在家仰仗夫君宠爱,在外还要强撑门面,苦楚只能往肚里咽。 她不由想,若余佑安不曾对她动心,自己是否也会落入苏氏这般的境地。 不,她不会。待将事情都看透了,她定会和离,寻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做点小买卖,何愁日子过不下去。 「发什么呆呢?」胡氏轻拍了拍她手臂,唤回她飘远的思绪。 姜隐摇头失笑。或许真如胡氏所言,冥冥之中,皆是命数,又哪来那么多「如果」。 回府途中,姜隐本想去王虎住处瞧瞧有没有「热闹」可看,但顾及有宣哥儿在,那边又派了人盯着,便径直回了侯府。 刚哄睡了宣哥儿,芳云便悄然进来,附耳低语:「王家那边闹起来了!」 姜隐眼神微亮,替宣哥儿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外间:「怎么个闹法?」 芳云扶着她往正屋走,语速飞快:「王虎本就与柳氏水火不容,这些天柳氏还端着『正房夫人』的架子想磋磨王氏,都被王虎和姜海挡了回去。」 「昨儿个,柳氏实在咽不下气,跑回了柳家。可她亲兄长连面都不露,只她长嫂出来打发,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骂她当初为姜海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就该想到今日报应!」 「最后,大约是念着一点血脉情分,那长嫂丢给她一个钱袋子,估摸着四五十两银子,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柳氏没法子,藏好银子灰熘熘回了王家。今儿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姜海和王虎知道她得了银子还私藏,就逼她交出来。这不,就闹起来了。」 姜隐瞭然。柳氏捏着这点最后的活命钱,哪肯再拿出来填这一家子的无底洞,不过她竟还肯留在王家,也着实令她觉得意外。 「那银子最后落到谁手里了?」姜隐挑眉问。 芳云嘴角一撇:「两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妇人,柳氏哪里是对手,反被打得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见着要吃大亏,她索性豁出去,一路哭嚎着冲上大街嚷嚷。」 姜隐不用想也知柳氏会嚷些什么,无非是姜海如何的忘恩负义,她为姜海又是如何的牺牲,如今这负心汉还要用她的私房钱养外室和姦生子。 「既然都撕破脸闹上街了,」姜隐脚步一顿,眼中掠过冷光,「那就帮他们添把火,报官!顺道给李府尹递个话,我要见王氏。」 芳云领命而去,姜隐回房歇息,料定王家那边鸡飞狗跳,等李府尹安排妥当,余佑安也该下衙回府了。 果然,李府尹派人来传信时,余佑安正蹙着眉,亲手捏着一块桂花糕,试图餵给歪在榻上的姜隐。 不知是白日累着了,还是孕中反应姗姗来迟,她起身后便觉胸口发闷,对着甜腻的点心毫无胃口。 余佑安得知她在宴上没吃多少东西,更是忧心。 她勉强咽了两口,喉头那股堵闷感更甚。 恰在此时,衙门的人到了。 姜隐眼睛一亮,如同得了赦令,倏地起身就往外走,快得余佑安伸出的手只抓到她的一片衣角。 「快!备车!」她扬声吩咐,而马车其实早已套好等在二门外。 余佑安无奈摇头,快步追上,稳稳扶住她手臂:「慢些!」 姜隐回眸,沖他展颜一笑,眉眼间尽是即将看好戏的雀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怕去牢房会觉身子不适,姜隐便借用了府衙后堂,衙役很快将王氏带了上来。 这妇人从未见过姜隐真容,虽听过她威名,仍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通身的贵气与威势中猜出几分。 「你……是姜家大姑娘?」王氏声音发颤,带着惊疑不定。 第171章 赐婚原由 堂内寂静,只剩下端坐的姜隐和侷促站立的王氏,空气中瀰漫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姜隐微微后仰,身体慵懒地向左一歪,左肘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你果然认得我。看来,王虎同你提起过我。」 王氏立刻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 「怎么,怕我同你母子算帐?」姜隐的头向左一歪,左手闲适地撑住额角,目光落在王氏的衣衫上,「放心,我知王虎虽绑了我的孩子,不过只是听命行事,真正的祸首另有其人。」 王氏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多了抹谨慎和戒备。 「不过嘛,」姜隐的眸色中透出一股森寒,「姜海杀了我母亲,此仇不共戴天,我要他生不如死,就得从他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紧盯着王氏骤然收缩的瞳孔:「你说,他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 王氏被她那诡异瘆人的笑容看得心胆俱裂,下意识地猛力摇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个儿子,好延续他姜家的香火么。」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王氏的心脏,「听说,王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了,那便……」 「大姑娘。」姜隐话音未落,王氏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嗵」地重重跪倒在地:「求求您高抬贵手,王虎他不是姜海的种,求您放过他吧。」 「哦?」姜隐眉梢一挑,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女人,语调里充满了玩味,「可姜海亲口跟我说,那是他的亲骨肉,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不是的。」王氏猛地抬头,用力摇晃着脑袋,额角的碎发散乱下来,「是我骗了他,王虎是姜府管事邱成的孩子。我们想从姜海手里弄银子,我才委身于他,把虎儿也赖到了他头上。」 她语速极快,生怕姜隐不信,一股脑全抖落出来。 眼见姜隐无动于衷,王氏慌了神,手脚并用地膝行几步,沾满灰尘的手拽住了姜隐的裙裾。 「大姑娘,我说的句句是实,您若不信,可以去问邱成。还有住在青衣巷巷口的刘婆子,邱成隔三岔五就来见我们母子俩,那婆子撞见过好几回。」 王氏这番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王氏既为姜海养的外室,她与邱成的往来必定是极其小心,没想到还有个刘婆子知道内情。 「既然姜海并非王虎生父,你们为何还要与他绑在一处?」姜隐目光锐利,带着些许的怀疑,「眼下不正是一拍两散的好时机?难道你们还指望跟着他什么?还或是你在骗我?」 王氏忙挺直了身子,双手挥动着:「不不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儿好不容易借着姜海的门路,才在慎王手下谋了个差事,我们哪里敢轻易跟他撕破脸?」 她偷眼觑了下姜隐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忙又道:「要是翻了脸,姜海定会逼我们还银子,可钱早花完了,哪里还得出来。再者,邱成被抓,我们也没法子,想着姜海到底有些旧关系,或许靠着慎王还能东山再起。」 「大姑娘,我们娘俩无依无靠,除了指望姜海或邱成,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啊。所以我不敢让姜海知道虎儿不是他的孩子,要是知道了,我们娘俩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她伏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姜隐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姑且信你这番说辞。那么,王虎为慎王办事,除了与姜海往来,平日听从何人指派?」 以王虎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自然不配直接面见赵盛。姜隐深知,要查清这条线,必须揪出中间人,再一层层往上捋。 王氏支支吾吾了半晌,额头都急出了冷汗,却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报不上来,含糊道:「具体是何人,虎儿他从不跟我细说,我也不知。」 姜隐早料到从王氏这里问不出什么,早让余佑安去见了王虎,之所以将王氏带来这审问,是因为她还安排了一齣好戏。 此时,姜海正被五花大绑、堵着嘴,押在隔壁的偏厅内,只要稍稍凝神细听,就能听到愤怒和绝望的「呜呜」声。 王氏被带了回去,稍晚些,李府尹那边自会找个由头,将几人放回。到时,家人团聚的场面,想必精彩万分。 她独自伫立在正堂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寂寥。 脚步声由远及近,余佑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回来了。」姜隐迎着他,绽出温柔的笑容。 余佑安伸手,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虚扶她的右臂,缓缓走向府衙大门。 「嗯。」他应了一声,「王虎说,慎王交派给他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勾当,绑架宣哥儿算是最大的一桩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姜隐:「而且这事,是姜海直接找上他,让他去做的。平日与他联络、传达慎王指令的,是一个叫孙亭的人。」 姜隐提起裙裾迈过半膝高的门槛,裙摆如水波般拂过门槛:「原来绑架宣哥儿果然有他的份。」 余佑安没有接话,扶着她登上马车,待两人坐定,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凝重。 「王虎还说了一件事,」他紧了紧手臂,声音贴着姜隐的耳畔响起,「与你我有关。」 姜隐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眸子望进他深邃的眼:「何事?」 余佑安的目光与她交汇,带着一丝复杂和瞭然:「我们当初的婚事,确实是慎王一手操纵。姜海当初拍着胸脯向赵盛保证,能让自己女儿嫁入侯府,施展『美人计』,说服我站投靠赵盛。」 姜隐想到新婚之夜,余佑安就曾笃定这桩婚事是姜家设的圈套。那时她失忆懵懂,只觉他疑心太重,高看了姜海的本事。如今看才知竟是真的。 「若最终无法拉拢我,」余佑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那姜家女儿,便是埋进侯府的眼线,负责将侯府上下的动向传递出去。原本此人是姜雪。」他感受到姜隐的呼吸微微一顿,「姜雪得知内情后,抵死不从,才有了后来她与秦度那桩情事。」 姜隐蹙起秀气的眉头,贝齿轻轻咬着嫣红的唇瓣:「所以,姜雪和秦度东窗事发,姜海和柳氏才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姜海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此事。」 余佑安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 这一世的姜隐,非但没有成为慎王的眼线,反成了他和侯府不可或缺的助力,扭转了诸多危局。 但前世的她,确确实实按照姜海的计划行事,这巨大的差异,根源究竟在哪? 是因为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归来,无形中扰乱了命运的轨迹?还是自己获得重生的契机时,一切因果都已经悄然偏移? 此刻的姜隐,觉得当初姜海没敢跟自己提监视余佑安的事,是因为当时她记忆全失,言行举止与从前大相迳庭,这种反常的变化,让老奸巨猾的姜海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摊牌。 他大概是打算先把她塞进侯府,待她深陷其中,再慢慢利诱威逼,迫使她就范吧。 「姜海被姜雪的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让你替嫁。」余佑安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或许在姜府时,我待你冷淡疏离的样子,让他觉得你无法完成『任务』,才动了将王虎当作族中后辈,以过继的名义记到自己名下这个念头。」 「如此一来,王虎就成了兴安侯的『舅弟』。有了这层关系,他便能扯着侯府的大旗在外招摇撞骗,行事自然方便百倍,可惜……」他低头,看着姜隐沉静柔美的侧脸,眼中泛起温柔,「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他在慎王赵盛心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姜隐听罢,久久无言,只将脸深埋在余佑安的胸前。 余佑安也静静地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之间若不是有这么多的阴错阳差,怕是根本走不到一起吧。 第172章 王氏之死 见过王氏的第二天,姜隐闲来无事,便琢磨着给宣哥儿找些事情做,免得他一天到晚上树下河,摸猫逗狗的。 思前想后,她干脆将九九乘法表给写了下来,打算拿给宣哥儿背诵。 她发现这里虽有类似的教条,但远不如现代的简洁易懂罢了,对于宣哥儿这样的年纪,背九九数术表刚刚好。 宣哥儿一拿到本子,十分好奇,姜隐只是简单地同他解释了一番,他便拿着坐到了一旁自己琢磨去了。 就在这时,翠儿急步匆匆地进了屋来,四下一张望,便向着她的方向快步而来,弯腰凑到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少夫人,王氏死了,今早被发现死在巷子口。」 姜隐侧头看向她,见她点了点头,才转回头皱眉沉思。 王氏之死,恐怕与姜海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有没有第三人插手。 「可抓了嫌疑人了,或是查到了什么?」姜隐问道。 翠儿摇摇头:「听说昨儿傍晚,姜雪去了王虎那儿找姜海,给了他一大包银子,之后姜海便出门去喝酒,直到了半夜三更才回来,倒头就睡。」 「今早柳氏醒来,发现厨间冷锅冷灶的,便在王虎母子房门口叫骂,王虎出来才发现王氏她并非如他以为的早起,而是失踪了,于是到外头寻找,在巷口看到了她的尸体。」 姜隐挑眉,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小几,而后又问:「昨日姜海与王氏被放出来后,可曾闹起来?」 翠儿再次摇头:「没听说,街坊说昨日他们家挺安静的。」 这就怪了,姜隐深知姜海并非个沉得住气的人,更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严格意义上来讲,姜海并不适合官场。 可昨日衙役告诉她,姜海在听到王氏的话时,异常愤怒,若不是有人押着他,怕是当场就要跑出来与王氏撕扯了。 怎么拉回牢里待了会儿,就想开了?还是他们在牢里就将事情说开了? 不成,她得让余佑安派人去查查,昨日他们离开后,他们是否在牢里说了什么? 「那王虎呢,他娘死得不明不白,他也没揪着柳氏或姜海闹?」姜隐再次追问。 然翠儿还是摇头:「没有,眼下正忙着给王氏操办后事呢。」 如此,更让姜隐心头疑云密布了,王氏究竟何人所杀? 这个疑问她还没想通,下午时,齐阳长公主突然来访。 侯府众人不敢轻慢,连崔太夫人都亲自出来相迎,以示敬重。 齐阳长公主一手挽着崔太夫人,一手牵着姜隐往府内走,嘴里说道:「太夫人不必这般客气,我与惠姐姐虽不是亲姐妹,但与亲姐妹无异。」 「如今我又是隐娘的母亲,咱们便是一家人,我今日过来就是寻隐娘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可不敢劳动您啊。」 齐阳说得亲热,崔太夫人何等精明,知道她是想与隐娘单独相处,便寻了由头,先走了。 姜隐趁机将齐阳长公主带去了自个儿的院子,两人坐在罗汉榻上,屏退了左右说话。 「母亲尝尝这点心,是我琢磨出来的,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隐姜说着,将小几上的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 齐阳却只是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而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问道:「宣哥儿的事,这府里有几人知晓?」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姜隐心头猛地一紧,心知齐阳指的是宣哥儿的身世。 上次见面,他们便猜测齐阳长公主已经猜到了宣哥儿的身世,没想到今日她就上门逼问了。 姜隐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齐阳见状,长嘆了口气:「以前宣哥儿还小,没长开,怎么说都有人信。如今他一日日长大,那眉眼与萧自楠越发像了。」 姜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果然知道了这事,不过眼下自己也不怕了,毕竟她们现在是母女,是一条船上的,侯府若是入了罪,她长公主的名声也不好听。 「母亲和萧将军……」 齐阳转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戳了戳她的脑门:「我可不信安哥儿没同你说过,我与他的事儿,少给我装糊涂。」 姜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了头去。 齐阳又嘆了口气:「我与他有缘无分,但是没想到,我的女儿成了他儿子的母亲,如此我还挺占便宜的,只是宣哥儿怕是不能再留在你们身边了。」 「为何?」姜隐蹙眉,急忙说道:「母亲,宣哥儿是萧将军亲自託付给侯爷的,他做了侯爷这么久的儿子,若是此时突然间将人送走,岂不是不打自招。」 「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地就立刻送走。」齐阳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赵盛那里如何,我不晓得,林章平如今也起了疑心,正派了人查宣哥儿的来历呢。」 说着,她转过身来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嘴里有些埋怨地说道:「当初要是安哥儿将孩子带回来时,能再安排得周密些,也不至于落得眼下这般被动。」 姜隐紧锁着眉头,虽然她听到余估安提及带宣哥儿回来的旧事时,也觉得那套说辞编太过笼统,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但当时情形紧急,他能努力将谎言编圆,也实属不易了,毕竟当时怎么说,莫名多了个孩子,总是会有人起疑的,更何况,宣哥儿越长,的确与余佑安越发不像了。 「只能将宣哥儿送走吗,母亲?」姜隐轻声问着。 齐阳转过头来,一脸疼惜地看着她,末了伸出手轻覆上她搁在小几上的手背,轻拍了拍。 「我晓得你是真心喜欢宣哥儿,但他若继续留在此处,迟早会成为你和安哥儿的软肋,不过,这事也急不来,我只是得到消息,来给你们提个醒,至于……」 齐阳抿了抿唇,收回了手,纤指在点心碟子边缘轻轻拂过:「至于要不要将他送走,你和安哥儿商量着来吧。」 话音才落,余佑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转头看到两人在偏厅,大步走了过来。 「长公主殿下,您来了。」他抱拳作揖,目光顺带扫过笑得有些勉强的姜隐。 齐阳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客气,余佑安便走到姜隐下侧的椅子坐了。 见此情形,齐阳默默地勾起唇角笑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而过。 「长公主方才可是在说宣哥儿的事?」余佑安看到姜隐的神情时,大抵已经猜到了一些。 齐阳点点头,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告诉了他。 「事到如今,你们需提前做准备。我来之前曾考虑过,就以我喜欢宣哥儿为由,将他一同带到庄子去住些时日,左右人到了我那里,料想他们应该不敢再下手。」 第173章 铺子开张 齐阳长公主的提议看似周全,却透着欲盖弥彰的意味,反而更容易惹人猜疑。 余佑安果然如姜隐所料,温声婉拒了。 「殿下,臣虽不知当年定国公一案林章参与了多少,但这些年来他一直置身事外,从不让自己沾染定国公一事,想来是他觉得,定国公一脉已不足为据。」 余佑安说到此事,看了姜隐一眼,而后才看向齐阳,继续说了下去。 「而今他突然调查宣哥儿,绝非是因着最近听了旁人的猜疑后动了心思,定是他发现了别的事。」 姜隐和齐阳心头同时一凛,直觉告诉她们,这个男人发现了她们都不曾知道的事情。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听他继续说道:「这些年来,萧将军一直暗中追查当年的旧案,如今查到些眉目,其中也确有林章平的影子,所以,他急了。」 若真是如此,林章平迫切需要能够打压、掣肘萧自楠的软肋,若证实了宣哥儿是萧家血脉,既能压制萧自楠,又可牵连兴安侯府,可谓是一箭双鵰的。 不过,宣哥儿也不止他林章平一人盯着,还有个赵盛呢,这两人若都盯上了宣哥儿,也还有得斗。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这么一想,姜隐反觉得宽心不少。 反观一旁的齐阳,在听到余佑安之话时,下意识地要起身,但将将要站起来,她的身份又让她矜持地坐了回去,喃喃问道:「他,可好?」 数年光阴如隔山海,那人狠心如铁,莫说片语问题,连只字书信都吝于施捨。 诚然,他们已各自婚嫁,可昔日的情分,他竟是半分都不曾顾念,就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不肯给她。 余佑安的目光沉了沉,下意识地看向姜隐。 姜隐被他瞧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回了一句:「你瞧我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他,母亲在问你呢。」 换作以前,姜隐对萧自楠并无他感,最多觉得他的宣哥儿的生身父亲,又蒙冤受屈,有几分同情他。 而今,她是齐阳长公主的女儿,自个儿又有了身孕,对他们这间的情事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齐阳为了萧自楠封心锁爱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萧自楠虽然也独身撑了多年,但最后还不是娶了妻生了子。 这两厢一比较,萧自楠便显得薄情寡义多了。 余佑安被姜隐的这番抢白说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间,而后清了清嗓子道:「他很好,想来很快便能查到当年真相,还定国公府一个公道。」 齐阳缓缓点头,脸上满是落寞,她既然不能在他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她还在期望什么呢。 「左右,我想说的话都说了,至少你们打算怎么做,你们夫妻自个儿商量。」说罢,她便站起了身,往屋子外头走。 姜隐起身跟了上去,身边余佑安亦步亦趋地跟着,三人一前一后出了扇口。 院子里,放着五只箱笼,齐阳站在廊下,指着其中几只道:「这三只是给你的,那两只是给宣哥儿的。」 姜隐点头应下了,齐阳转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只是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径直领着人走了。 对于齐阳长公主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打从侯府门口经过的人却都瞧得清楚,长公主可是带了一车的箱子送进了侯府,肯定都是给她的义女,姜少夫人的。 后来,又有与侯府里下人相熟的人传出消息,说长公主赠了姜少夫人三大箱子金银珠宝,布料摆件,还有滋补身子的上好药材。 不仅如此,长公主还给外甥准备了两大箱子的布料、以及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可见长公主对这对母子的喜爱。 姜隐晓的这些话并不是从侯府传出去的,想来是齐阳所为,变相着想告诉一些人,她和宣哥儿是齐阳长公主看重的人,若要动他们,自然也需多思忖思忖了。 天气开始炎热,听着夏蝉之鸣,姜隐觉得自己热得快冒火了,每日起身便开始想那一口冰。 只是柳先生严令她用冰,所以整个侯府的人都盯着她,不让她多用。 后来,她想了个法子,去舅父那里转一转,半途寻家小食铺子,吃些甜食。自然她也不敢多吃,只是偶尔为之,要不然芳云也不答应。 在路明山搬离侯府一个多月后,他们舅甥合开的甜食铺子「马路记」终于开张了。 除了卖蛋糕和布丁之外,姜隐还趁着时节,卖起了冰粉。 能卖冰粉,还多亏了沈家的商队,姜隐也是突发奇想,画了薜荔果的模样,请了沈家去找。 很快,沈家就帮她採购了一大批,足够她用过这个夏季了。 开张这日,不止余佑安这个外甥女婿去了,连带着一些听到风声的官员和夫人都去凑了热闹,甚至连慎王和瑾王亦结伴出现。 姜隐身形不便,就坐在柜檯后头招呼,当日就算余佑安也逃不了做小二的命运。 「缘分当真奇妙,」赵盛摩挲着玉板指,目光似笑非笑地在她的腹部打了个转,「没想到我与姜少夫人竟成了兄妹。」 「这事儿谁能料到呢,那日进宫,妾身也不曾想到会有此机缘,日后若妾身何处惹恼了殿下,还望殿下念在这声『义妹』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赵盛闻言,只笑不语。 姜隐扫了一眼,眼波流转间笑道:「不知殿下今日可还入宫,不然妾身还想请殿下为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母亲各带份点心回去呢。」 然赵盛却抬眼,意味不明地含笑看着她说道:「宫禁森严,外头的食物岂能轻易带入宫去,你何必记挂着她们,不若送我一份带回府。」 姜隐一怔,她没想到赵盛会为了自己讨要,着实不像他往日的作派,难道他也被人夺了壳子了? 不可能,他刚开始的样子,同以前没两样。 「好啊,殿下都开口了,自当遵命,妾身这便让人准备三份,还有两份便赠给燕夫人和茹夫人。」说罢,她挑了挑眉,「若殿下另有想赠之人,妾身再添便是。」 这个另外之人,想来他心里应该想到了。 第174章 自荐枕席 赵盛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望着姜隐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姜隐唇角微弯,转身唤来芳云,低声吩咐备下三个食盒拿予赵盛。有些话,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最终,赵盛提着食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马路记」。 余佑安踱步走到她身侧,目送赵盛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问道:「他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无非是对我成了长公主的义女之事,有些拈酸罢了,」她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毕竟那日他料到了我进宫的目的,却没料到最后的结局。」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子:「说实话,当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当然不痛快了,往后他应该也不敢轻易欺负咱们了吧,毕竟咱们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轻颳了刮她的鼻樑,顺势将她的小手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哎哟哟,瞧瞧这郎情妾意的模样,当真羡煞旁人啊!」一道戏嚯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姜隐循声扭头,只见胡氏正倚在柜檯边,手里捏着丝帕,要遮不遮地挡在眼前,一副没眼看的模样。她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姐姐又打趣我。」 余佑安面上微赧,朝着胡氏略一点头,便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姜隐的手,转步离开了。 「啧啧,瞧你家侯爷这紧张劲儿,」胡氏望着余佑安挺拔的背影,啧啧称奇,「寸步不离地黏着你,生怕你飞了似的,我认识他这些年,可真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 胡氏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余侯与从前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这话瞬间勾起了姜隐的好奇心,索性趴在柜檯上,拉着胡氏的手臂,叫回了她刚刚要四散的思绪:「好姐姐,快同我说说,他从前是何等模样,我从来不知,也不好意思问。」 胡氏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瞭然的笑意,绕过柜檯走到她身边,在角落闲置的两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余侯的第一位夫人,命薄,回门时便没了,我们也没见过他们二人相处的场面,倒是后来那一位,做了一年多的侯府少夫人,也曾同余侯一起出现在人前两三回,只是……」 胡氏停了下来,谨慎地探头看了看柜檯外头喧闹的宾客,见着无人留意,才又埋下头说了下去。 「两人客客气气,但就是太客气了,明明是夫妻俩,但像是不熟似的,出现在人前总是一前一后,两人的对话也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半分亲昵也无。」 姜隐在心中勾勒那画面,想必是余佑安对那位夫人并无情意,而那夫人也是个端方持理的性子,所谓的「相敬如宾」,便是如此。 「唉,那时的余侯,整个人也是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眉宇间也总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哪像如今哪里像如今……「 胡氏的目光在姜隐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促狭的笑意:「竟也会笑了,虽然那笑啊,只对着你,他瞧你的眼神,啧啧,就像春日的日头,看得旁人觉得心头舒坦。」 姜隐被她夸张的形容逗的「扑哧」笑了出来,抬手作势要打她:「哪有你说的这般玄乎,不过是……不过是我如今有了身子,他格外小心谨慎罢了。」 胡氏却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笃定模样:「我是过来人,看得真真的,你啊,是个有福气的,不止有余侯这样的夫婿,如今更有郡主的名头加身,寻常女子哪有这般造化。」 这话,姜隐无从反驳,连她自个儿都时常恍惚,上辈子不知道自己积了多大的功德,今生才会有这般际遇。 「对了,姚玉柔原本也是要来的,临出门前差人来告罪,说忽觉身子不适,托我代她向你道声恭喜,」她朝芳云的方向努努嘴,「喏,贺礼我也交给芳云姑娘了。」 「她有心了。」姜隐颔首,随即疑惑地问道:「不过,好端端地,怎会突然身子不适呢?」 胡氏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右手捏着丝帕轻轻一甩,虚虚地掩着嘴角。 「苏氏被刘家太夫人禁了足,这几日才解禁,头一日就急吼吼地回娘家搬救兵去了,这不,带回来个水葱似的庶妹,年纪小,模样销,见了刘均就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姜隐一听便明白了苏家的算盘,只是她想不明白,一个刘均罢了,值得苏家这般前仆后继地往里塞人? 「姚玉柔倒沉得住气,」胡氏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只当不知此事,每日里常照去给太夫人和婆母请安,其余时间便关起门来,在院子里看书写诗或弹琴打发时间。」 「那刘均呢?可有被那庶妹迷住?」姜隐好奇地问。 「起初,刘均倒是被引着往苏氏院里去了几回,」胡氏撇撇嘴,「可后来,任凭那庶女用尽了浑身解数,他竟不为所动。听说,那庶女还自荐枕席,结果被刘均推出了门外。」 胡氏拍了下手,带着点幸灾乐祸,「哎哟,可真是半点脸面都没给留。」 姜隐惊讶地挑眉,不由多看了胡氏一眼,总觉得她口中的刘均,似乎跟以往她印象中的刘均判若两人,难道这些人都有两张面孔? 「那庶女也是个没城府又急性子的,见刘均总往姚玉柔那里跑,昨日竟巴巴地跑到她跟前冷嘲热讽,说什么有了身子的通房,还勾缠主君,离间主君与主母之间的情意。」 「字字句句难听得很!」胡氏说到这里,看向她:「你说可笑不可笑,她俩是平妻了,哪还有主母一说。姚玉柔没说话,径直被气晕了过去,将院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刘均和刘家人知道了此事,当即便将庶女送了回去,还说以后不许苏家人踏入他们刘家一步,将苏氏的双亲气得够呛。所以姚玉柔今日自然不能出来了。」 姜隐心下瞭然,只怕这「气晕」是假,藉机狠狠敲打苏家才是真。 胡氏临走前,带走了姜隐为她准备的食盒,还多带了一个给姚玉柔的。 待到下午的时候,姜悦来了,同行的还有他的夫婿沈二郎。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妹婿,沈二郎年纪瞧着是比姜悦大些,但远称不上老迈,身形挺拔健硕,虽非习武之人,但眉宇间带着风霜历练的痕迹。 「你们来了,正巧,我还想着晚些派人送糕点过去,你们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们主动来捧场,姜隐也乐得释放善意,两家并无利益纠葛,往后她还需要藉助沈家的门路置办东西呢。 沈二郎是个识趣的,只稍站了站,就去了余佑安身边,借着今日这样的机会,他还能结识些达官贵人。 姜悦缓步在姜隐身侧坐下,手里捏着块糕点,却也不吃,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隐也懒得猜,径直问道。 「那王氏的死,可与姜海或柳氏有关?」姜悦捏着的糕点一角陷了进去,一如她此时的心。 姜隐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而后摇头:「此事,我也不知详情。」 「可他们二人都被抓了。」 第175章 西林使团 姜海和柳氏又被抓了,此事竟无人知会姜隐,许是他们知道,只是她没问,他们也不愿告诉她,让她费神。 「你知道多少,且细说我听听。」姜隐来了兴趣,一手靠在桌面上,目光灼灼看向姜悦。 原来今日王氏下葬后,王虎从城外回来,连孝衣都未脱便直奔兴安衙门击鼓喊冤,口口声声称姜海夫妇害了他母亲的性命,这才有了二人再度入狱。 「如此看来,这案子还没完。」姜隐指尖轻叩桌面说着。 姜悦点头:「他们喊冤叫屈,一个说吃酒到半夜三更才归家,另一个咬死自己整夜在屋里照顾醉鬼,分身乏术,」 「柳氏更是声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她曾与王氏打架,却场场都输,为了给自己摘除嫌疑,她损起自己来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面子。」 姜隐勾唇淡淡一笑,又有什么,但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他们二人给对方泼脏水也是可以的,只是这回他们倒难得的没有指责对方。 没有人证和物证,只怕不能将姜海和柳氏如何,而且她心底隐约觉得,王氏之死,或许,或许真不是他们做的。 待回到侯府时,门房便说白日里李府尹派人送来一封信。 姜隐与余佑安并肩而坐,一道儿拆阅。 李府尹信中说的正是姜海和柳氏被控谋害王氏一事,只是眼下他一时间也没寻到证据,想来问问可否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李府尹写这封信的意图,是想询问余佑安和姜隐,问他们是想让姜海吃官司,还或是随便吓几句就放出去。 姜隐凝眉思忖,姜海眼下这般落魄,关进牢里反是便宜了他。沉吟片刻,她吩咐人回话。 「既然李府尹没有找到证据,那便依律公事公办吧。」 姜隐派人给李府尹传了话才惊觉不妥,毕竟李府尹是兴安府衙的府尹,若以后被自己随意插手案情,那她岂不是成了仗势欺人的败类吗。 「无妨,」余佑安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发顶,宽慰道,「李府尹精着呢,哪些事能卖人情,能容人过问且无伤大雅,哪些事需滴水不漏,他自有分寸。」 姜隐心头一松,一股隐秘的滋味在舌尖泛开,这便是权力的滋味么,难怪世人削尖脑袋也要往上爬。 姜海和柳氏只被关了一夜,便因证据不足放了出来,回去便同王虎发生了争执。姜海怒骂王虎逆子不孝,竟然敢状告老子。 王虎却只冷冷一句话就将他钉在原地:「你被亲生儿女告官断亲难道还是头一遭吗,足见你是个什么货色。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王虎,根本不是姜海的儿子。」 遮羞布被当众撕开,左邻右舍探头探脑地打量,窃语声如风,这桩丑闻顷刻间传遍街巷。 据说王虎与姜海撕破脸皮后,当即就将这对「吸血」的跗骨之蛆赶出了宅子。 听到这里,姜隐豁然开朗。难怪姜海明知王虎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却不捅破,恐怕打的就是吸髓啖肉的主意,只要他顶着「父亲」的名头,王虎就得一辈子养着他。 只是如今王氏横死,王虎怒火攻心之下,自然不想再养这个他原就不想管的父亲。 姜隐心烦意乱,端起茶盏又嫌弃地放下,而后眼巴巴地看着站在对面的芳云和翠儿,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芳云便摇了摇头。 「少夫人,您方才已经吃了两碗冰粉了,万万不能再贪凉了。」 她哀嘆了一声,垮下身子软绵绵地靠进玫瑰椅圈,百无聊赖地望着二楼的窗外。 此处居高临下,恰好能看到朱雀街的一段盛景。 虽说她这铺子在青林街上,但这两条街市十字交叉,因着青林街也路宽,所以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里的情形。 朱雀街的两侧兵甲森然,百姓被阻隔在外,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如潮。 「好你个机灵鬼,我就猜到你会躲在这儿看热门。」胡氏的笑声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人未至声先到。 「姐姐不也来凑热闹了?」姜隐挑眉问着。 胡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扭身探头看向窗外,她的位置正好背对着朱雀街,想看清还得背过身去。 「难得西林国派使臣来访,上一回还是五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能错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说着,她接过了小二递来的冰粉,舀了一勺,「你家侯爷也去迎接了吧?」 姜隐点头,目光却黏在了胡氏的那碗冰粉上,喉头微动,差点就淌下口水来。 此次西林使团来得突然,便是连余佑安也不过是早了五日晓的,陛下将接待西林使团的差事交给了赵盛。 时间仓促,赵盛连日驱策百官,忙得人仰马翻。 余佑安麾下京畿卫戍营此次承担护卫之责,亦是昼夜难安。昨夜他特意告知,使团队伍约莫会在此刻行经朱雀街与青林街交汇处,她便掐着时辰来了「马路记」二楼。 她原本打算着在这里,一不用与旁人挤,二来还能一边看一边吃冰粉,只可惜她没忍住,提前把冰粉吃了。 「你家伯爷也去了吧?」姜隐问 胡氏点点头,勺子一顿:「也不晓得陛下让他去做什么?听说此回来使队伍中,有一位西林公主,是来我们这儿挑夫婿的。」 胡氏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意味道:「你说他们西林是不是没男人了,还巴巴地跑到咱们这儿选婿。」 姜隐嗤笑:「许是西林的男儿都入不得这位公主的眼吧,指不定都长得歪瓜裂枣的。」 胡氏不置可否,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道:「这几日你可得叮嘱你家侯爷,让他千万别往前凑,他长得好看,小心人家瞧上他。」 姜隐笑了笑,不甚在意:「放心,咱们朝中有个『萧潘安』在,其他人都得往后排。」 胡氏自然晓得她指的是萧自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远处的人群如沸水翻腾起来,兵士横戟阻拦,逼着他们后退。 姜隐探头,胡氏转过了身来,两人齐齐探头至窗外,看着百姓被逼着往后退让。 玄甲卫兵擎旗开道,铁蹄踏碎长街的寂静,其后便是萧自闲和余佑安并辔而行,紫色官服与银甲相映,威仪赫赫。几位大臣紧随其后,姜隐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来。 赵盛随后策马出现,他身侧是一名异装男子,必定就是使臣首领。 再往后,数驾华盖马车迤逦而行。倏地,其中一辆马车的车窗帘子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挑起,探出一个头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第176章 西林公主 姜隐所在的二楼虽视野开阔,但距离朱雀街终究隔了些距离,对于那探出头的女子面容,在她眼中只余一片朦胧光影。 然而人群那震耳欲聋的惊呼骚动,便能说明,那定是位惊心动魄的美人。 「到底生得何等天仙模样?急煞人了!」胡氏也是个急性子,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脖颈伸得老长,依旧瞧不真切。芳云吓得连忙拽住她后襟:「夫人当心!」 胡氏被扯得一个趔趄,才悻悻缩回身子,犹自不甘心地嘟囔:「瞧这阵仗,怕就是那位西林公主了。」 姜隐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蜿蜒如长龙的仪仗队伍,唇角挂着淡笑:「想必是了。」 直到队尾的旗帜消失在街角,涌动的人潮才渐渐散去,青林街重又恢复了日常的喧闹。 胡氏一拍脑门,急匆匆起身:「我得赶紧回府!若叫二哥知晓我熘出来看热闹,可了不得了。」 话未落音,人已风风火火地往楼梯口冲去,浑然不觉自己情急之下又叫出了旧日对夫婿的称呼。 姜隐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禁不住莞尔。 「少夫人,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府了。」芳云适时提醒。 余佑安一早出门前便千叮万嘱,说今日街市上人多繁杂,务必看顾好少夫人,早些归家。 姜隐本还想去别家铺子,看能不能为余佑瑶再添置些什么。 岂料刚踏出铺子门槛,府中小厮匆匆寻来,道是陛上下了旨意,今晚为使团接风洗尘,而姜隐作为昭惠郡主和一品夫人,也需出席。 「这般急?」姜隐微讶。 原以为宴席最早也该排在明日,哪里想到陛下都不让使团休整一日。无奈之下,她只得打道回府,为宫宴做准备。 一品诰命夫人兼昭惠郡主,这双重身份倒让她犯了难,她到底该穿什么服制的衣裳好。 她正犹豫是否要去请教崔太夫人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余佑安步履如风,袍角翻飞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捧着紫檀木箱的何林。 「这么早便回来了,不打紧吗?」她问了一句。 而余佑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她,上前稳稳扶住她手臂:「怎么站在风口?」 她如今身子渐重,天热又衣衫单薄,那隆起的孕肚便格外显眼。 「使团已安顿在驿馆,有禁卫军戍卫周全。我的差事已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向她时,眼底却漾着暖意,「接下来最紧要的事,便是守护好我的阿隐。」 「人送到了驿馆,自有禁卫军护卫完全,我的职责已了,接下来最要紧的便是守护阿隐了。」 一旁的何林被自家主子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蜜语激得打了个寒战,连忙将手中的木箱放在桌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姜隐好奇地抚过箱面精緻的雕花。 余佑安含笑打开箱盖:「长公主殿下遣人送来的,说是给你今晚宫宴预备的行头。」 看着箱内素雅而不失贵重的衣裙,璀璨却内敛的首饰,姜隐心头一暖。 万万没想到,这位「白捡」的母亲竟如此体贴入微,连这等细微之处都为她思虑周全。困扰她的难题,竟这般轻巧地迎刃而解。 午后小憩起身,芳云便领着丫鬟们开始为姜隐梳妆。 翠儿捧来几样精巧点心让她垫肚子,还另备了一盒带入宫的小食,准备随行带进宫去。 穿戴整齐后,姜隐与余佑安坐了马车往宫门口赶。 还未到宫门口,就见车马如龙,依次排开,显然是赴宴的勛贵重臣已到了大半。 巧的是,他们与胡氏夫妇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宫门。四人相视一笑,此刻却也不敢如往常般嬉闹,只随着各自的夫君,神色端肃地步入巍峨宫门。 因着姜隐的身份不同,余佑安沾了她的光,两人坐上了宫里备的小车。 「不如,我陪你先去太后处请安吧。」小车内,余佑安握着她的手,也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碰歪了她精心梳理的发髻。 姜隐略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于是,余佑安没有半途下车,而是随她一路行至清慈宫。 因是后宫,余佑安踏足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次也是以昭惠郡主的夫婿,才得以进了后宫来拜见太后和齐阳长公主。 太后母女见到他同行,并无诧异之事,甚至齐阳还笑道:「方才我还说要同母亲打赌,赌你会不会陪隐娘一道儿过来,可惜我们俩都笃定你会来,这赌约反倒组不成了。」 余佑安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夜色昏沉,宫道繁复,加之隐娘月份渐大,行动多有不便,微臣实在放心不下,需得亲眼看着才安心。」 姜隐含笑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 齐阳满意地颔首:「嗯,你这孩子心细,我也放心。稍后的宴席上,你的眼珠子只需牢牢盯在隐娘身上便是,至于旁人……」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自有他人操心。」 这话落在姜隐耳中,分明藏着弦外之音。 她不由看向齐阳,却见母亲的目光正定定落在余佑安身上。姜隐心头微动,也看向自己的夫君。 「长公主放心,微臣谨记!」余佑安朗声应道,神情肃然。 这两人定是瞒了她什么。姜隐心头掠过一丝瞭然,想必是怕她怀着身子忧心,才刻意隐瞒。 太后似乎精神不济,才稍坐了一会儿,整个人便懒洋洋地靠在了迎枕上头:「我今日乏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齐阳,你代哀家去吧。」 齐阳佯装嗔怪:「母亲好生狡猾,本想着您去了,我便可躲个清闲,没成想您倒先躲懒了。」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唤了佩兰来更衣,与姜隐夫妇一同前往设宴的麟德殿。 因在清慈宫耽搁了些时辰,三人抵达时,殿内已高朋满座,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齐阳长公主代太后坐于御座右侧下首席,其下依次是慎王赵盛、瑾王赵煜,再往下,便是身份水涨船高的昭惠郡主夫妇。 姜隐目光扫过殿内,前排预留的几张空案显然是给西林使团的。其余前排坐了几位重臣,两侧后方则是依品级落座的官员及其家眷女眷。 奇怪的是,今次陛下的两个公主不曾出席,其他皇子也没露面,她觉得今晚这个接风宴恐怕另藏深意。 未多久,陛下便带着皇后来了,在上位坐定后,吴公公高唱一声:「宣西林国公主及使臣进见。」 随着高唱声落下,从殿门外迈进来一双镶嵌彩宝的褐色鹿皮小靴,随后便是一身利落装束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墨发如瀑,秀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仁大眼清澈灵动,眼波流转间,顾盼神飞,鼻樑挺直,唇若点樱,不施浓粉却自带着一股明媚张扬的勃勃生气。 第177章 挑夫婿 这位西林公主如一株生机勃勃的胡杨,立在殿中。她不似京都闺秀般精緻婉约,眉宇间那股不羁的野性与蓬勃生气,格外引人注目。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她的容貌虽非倾国倾城,但那蜜色的肌肤和明快的笑容,更有动人心魄之处。 姜隐的目光掠过对面的席间,只见那些青年才俊、勛贵子弟的祖线,皆落在西林公主身。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余佑安,他正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耐心地剥着虾,动作专注而温柔。 再往下瞧,萧自闲自斟自饮,神情漠然。 姜隐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收回目光时,西林公主已带着使臣向陛下行完了大礼,姜隐这才得知,这位是西林王最小的公主,依娜公主。 西林使团在对面落座,依娜的位置恰好与赵盛相对,使臣首领与赵煜相对而坐,姜隐正看得入神,手背却被轻轻拍了拍。 「别光顾着瞧别人,」余佑安将虾肉放入她的小碟中,指尖还沾着一点水光,「趁热吃。」一边说着,一边又拿了一只剥着。 姜隐依言夹起虾肉吃着,耳边萦绕着殿中众人的效谈声。 「陛下,」依娜清脆的声音响起,「我父皇时常说,若非他年老体弱不堪远行,定要亲赴大邕,重温十数年前凌州城下,与陛下并肩御敌时的情谊。」 十几年前的事儿,姜隐尚且年幼,并不知情,她不由竖起了耳朵。 皇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的怅惘:「是啊,朕也时常怀念与你父皇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是朕第一次御驾亲征,与你父皇携手击败南林,这才换了两国与南林十数载安宁。」 姜隐心头微震,不由抬眸望向龙木有上那位素以城府深沉着称的帝王。 原来他也曾亲临战场,横刀立马,心底生出一丝由衷的敬意。能坐稳这江山的人,果然有其非凡之处。 「父皇感念陛下当年援手之情。」依娜站起身,声音清脆如铃,「此次他虽不能亲至,却命我带来了他的心意,西林地少物稀,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说着,依娜轻拍手,殿外禁军应声抬入数只沉甸牵连到了的箱笼。 依娜绕过矮桌,亲手将箱盖一一掀开。 姜隐来了兴致,放下手中银箸,好奇地探身张望,还不忘扯了扯余佑安的衣袖,示意他看热门。 余佑安只无奈地扫了她一眼,手下剥虾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饶是姜隐伸长了脖子,也看不真切,只听得依娜介绍起来。 「这是我国临海渔民在深海时採到的红珊瑚,以及夜明珠。这是猎户所得的十张完整的虎皮,这是......」 妻隐初时兴致盎然,听着听着,心头却泛起一丝酸涩。西林贫瘠,这些恐怕已是倾国之力搜罗来的珍宝吧。 陛下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依娜一一介绍完后,马上命人将东西都收了起来:「你父皇有心了,这些厚礼,朕甚是喜欢,尤其是那整张的虎皮,正好拿来做大氅。」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神色各异,却也明白了,那段并肩浴血的岁月,早已在两位王者心中结下了超越国界的惺惺相惜。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落到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焦点上。 「陛下,我王愿将最珍爱的依娜公主嫁与大邕,以示其永世愿与大邕交好之心。」使臣起身,端着酒盏向陛下说道。 依娜亦随之起身,向着皇帝深深一礼:「依娜愿长留大邕。」 「好,好。」皇帝龙颜大悦,「依娜公主便留在大邕,我大邕好男儿无数,朕准依娜公主自行挑选夫婿。」 「谢陛下恩典!」依娜的声音带着雀跃。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尚未婚配的子弟及家中长辈,眼中难掩热切,他们都看出来了,陛下对依娜公主十分看重,毕竟她代表着两国的情谊,无论谁娶了她,便是得了陛下的青睐。 而已有家室或心有所属者,难免心中忧愁,唯恐被公主看中,赐婚圣旨一下,根本反抗不得,到时便只能与公主做一对怨偶了。 姜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揪住了余佑安的衣袖,想了想,凑到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若是依娜公主瞧中了你,要你休了我娶她,可如何是好?」 余佑安动作一顿,将刚剥好的虾肉塞进她的嘴里,顺手挡住了欲上前斟酒的宫婢,没好气地低声道:「糊涂,你忘了,我与你的婚事亦是陛下所赐,你以为陛下会出尔反尔?」 她愣了愣,自己确实忘了这事,不过依娜公主若是硬瞧中了他,兴许陛下会再颁一道赐婚圣旨,让她与依娜公主做平妻,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况且,你如今是齐阳长公主的女儿,陛下总不好坏了外甥女的幸福吧。更重要的是,我绝不会让依娜公主对我产生半分兴趣。」 余佑安笃定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姜隐心底那点不安。 而一旁的依娜公主得了陛下的话后,目光如灵巧的雀鸟,已开始在殿中的青年才俊之间流连逡巡。 不久,陛下带着皇后先走了,齐阳长公主紧随其后,在经过姜隐他们的桌旁时,脚步微顿,姜隐夫妻二人立刻起身。 「好好照顾隐娘,」齐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扫过姜隐微隆起的腹部,「若遇上什么难处,持我的腰带立刻进宫寻我。」 齐阳所谓的腰牌,便是随着那日的圣旨一起送到的侯府。 当时姜隐只看到了腰牌是用赤金所铸,就高兴得不得了,只是张敬渊出事,她都没来得及细看,眼下正静静躺在她的私库中。 「母亲,我知道了。」 「微臣谨记。」 两人齐声应下。齐阳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远处正与几位年轻官员交谈的依娜,这才款步离去。 余佑安换着她坐下,低声道:「可累了?还饿不饿,我们再稍坐坐便回去。」 姜隐正欲摇头说「不饿」,毕竟方才席间她点心菜餚都没少吃。但才刚张嘴,一个娇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案前响起:「余侯爷。」 夫妻二人同时抬首。不知何时,那抹身着利落骑装的倩影,已悄然来到他们桌前。 姜隐怔了怔,方才还见她与旁人笑语晏晏,此刻那双灵动的大眼,正含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落在余佑安脸上。 「见过公主。」余佑安起身回礼。 依娜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转向了微微仰首的姜隐。 四目相对的剎那,依娜公主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她的目光在姜隐身上流转片刻,带着几分探究,落落大方地开口,声音清亮: 「这位……想必就是余侯爷的夫人了?」 第178章 避嫌 姜隐听得依娜问起自己,于是扶着桌沿作势欲起,她身形刚动,余佑安已眼疾手快地弯腰搀住她的手臂,动作温柔而自然。 「原来夫人有喜了,恭喜余侯,恭喜夫人。」依娜公主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带着异域特有的爽朗。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多谢公主。」姜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这位异国公主身上,心中暗自揣度:她特意过来寒暄,究竟是何用意?总不会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狗血念头,来同她抢男人吧? 「此番入京,多亏余侯护卫我等安全,」依娜目光扫过余佑安,又落回姜隐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也请夫人见谅,因我等来访,累及余侯日夜操劳,怕是怠慢了夫人。」 姜隐细细回味着依娜的这句话,总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也不知是她多心了,还是这公主话里有话?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余佑安已抱拳作揖道:「公主言重了。护卫使团安全乃微臣分内之责,更非微臣一人之功。至于陪伴内子......」 余佑安一顿,侧头看了姜隐一眼,眼底带着暖意:「时间少了些,幸得夫人体谅贤惠,未曾怪罪。」 依娜听了这话,似乎颇为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点点头,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萧自闲。 「萧侍郎,多谢萧侍郎为我答疑解惑,才免了依娜在御前失仪闹笑话。」 姜隐听着依娜清脆的声音,缓缓坐了回去,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身影。 原来只是按礼数,一一向负责接待的官员致谢罢了。看来,自己方才那点警惕,当真是想多了。 直到宫宴结束,依娜都未再过来。倒是有不少京中贵胄子弟,借着各种名目,频频凑到使臣和公主身边献殷勤。 姜隐对此浑不在意,只要那位公主的目光别黏在她家侯爷身上就好。 接下来的几日,余佑安依旧忙碌。每日早朝后,要么匆匆回府,要么去城外军营巡视。 他不再骑马,也不再乘坐侯府的马车,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进出。 姜隐明白他的用意,她也减少了出门,多半时间都安心在府中静养,等他归来。 这日清晨,余佑安出门前特意嘱咐,因有军中事务需处理,午膳不必等他。姜隐闲坐无聊,便吩咐芳云套车,打算去「马路记」看看。 到店里时,一楼的位置都坐满了,路明山正忙着一起招呼客人,她便径直上了二楼。 铺子里人头攒动,一楼早已座无虚席。路明山正忙得脚不沾地,姜隐便径直上了二楼。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目光扫过,两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依娜公主和慎王赵盛。 这两人是何时凑到一处的? 因着二楼当时并没有做隔断,只以几盆葱郁绿植略作区隔,就如现代的小餐厅的摆设差不多。 视野开阔,故而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夫人。」 「昭惠妹妹。」 姜隐和依娜俱是一愣。 姜隐是因着头一回听赵盛如此称呼自己,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别扭。 而依娜则是被两人这奇怪的称呼弄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避无可避,姜隐只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慎王殿下,公主殿下。」 「妹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赵盛笑容可掬,不容分说地挪开了身旁的凳子。 姜隐垂下眼睫,依言缓缓坐下。 依娜好奇的目光在姜隐和赵盛之间流转:「慎王殿下,您与余侯夫人……是兄妹?」 闻言,姜隐抬头看了赵盛一眼,而赵盛也正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他裂嘴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口中却在回着依娜的话。 「昭惠妹妹是我姑母的义女,算起来,她是我的表妹,如今又嫁给了余侯,所以也算是一家人。」 姜隐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时,眉头微挑,随即弯唇浅笑,顺着话道:「殿下说的是,若非长公主殿下垂怜,收我为义女,不然我岂敢高攀,与殿下兄妹相称?」 饶是依娜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听出了姜隐话里那丝微妙的疏离。 「昭惠妹妹天资聪颖,不管是主内主持中馈,主外开铺子做营生,都是一把好手,也是我的荣幸,才得如此能干的表妹。」赵盛说着,抬手指指四周,「这铺子便是她的产业。」 依娜眼睛一亮,眉宇间顿时染上兴奋:「当真?在京中,女子也能开铺做买卖?夫家竟不阻拦?」 姜隐见她突然兴致高昂,正斟酌着如何回答,赵盛却已抢了先。 「并非如此,而是余侯十分宠爱昭惠妹妹,妹妹想做之事,余侯不仅不阻拦,更会倾力相助。」他话锋一转,似惋惜又似强调,「可惜,这京中男子并非个个都如余佑安这般」 这话一出,姜隐心头警铃大作。赵盛为何三番两次将话题引向余佑安?莫非是存了心思,有意暗示依娜去选余佑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快,面上绽开得体的笑容:「公主,殿下之言您听听便好,京都男儿千千万万,自有豁达开明之人,若两情相悦,他定会支持你、与你同甘共苦。」 依娜听罢,连连点头,看向姜隐的眼神充满认同:「夫人此言甚是,殿下懂不懂男子之心我不知晓,但我只知,若寻不到心意相通之人,我决不将就婚配。」 赵盛闻言,只淡淡颔首,未再多言。 恰在此时,小二端上了精緻点心。姜隐顺势招呼,顺道将有些聊僵的话题揭了过去:「公主尝尝小店的点心,再配上这碗冰粉,最是解暑。」 依娜尝过点心与冰粉,赞不绝口,那热情似火的模样,险些让姜隐招架不住。 回到府里,姜隐心头仍因铺子里的事堵得慌。正觉烦闷难舒时,见余佑安回来了,忙招手唤他近前,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皇后似乎不希望赵盛娶依娜,可陛下属意于他。赵盛这般行事,怕是也正左右为难。」 说着,余佑安靠在了迎枕上,伸手将姜隐揽入怀中,温热的大掌自然而然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如今她已孕六月有余,腹中孩儿甚是活泼,时常能感受到小傢伙翻天覆地的小动作。夫妻俩每每感受到这蓬勃的生命力,都觉新奇又欣喜,如同发现什么稀罕宝贝。 「所以,」姜隐倚着他,感受着掌心下的动静,「他这是把选择权丢给了依娜公主?一边陪她游逛京都,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京中才俊往她眼前推?」 「许是如此。」余佑安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管他如何盘算,横竖都与我等无关,反正我绝不会成为那依娜公主的夫婿。」 话音刚落,他覆在姜隐腹部的掌心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用力顶了一下,清晰无比。 第179章 深夜到访 姜隐同余佑安提过那事后,便将之抛诸脑后了,一心琢磨着给「马路记」添些新花样,老是那几样,客人也会吃腻。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这日,她便乘了马车,直奔沈家最大的那间杂货铺子,想寻些新鲜玩意儿。 沈家铺子的伙计眼尖,瞧见她在门口下车,转身就去请掌柜。她刚理好裙摆站定,掌柜已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少夫人,您大驾光临!需要什么,只管差人传个话,小的自当上门听候吩咐,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姜隐唇角微弯,步履轻盈地越过掌柜身侧往里走:「掌柜说笑了,我虽与你家夫人是姊妹,但也没有这般使唤人的道理。我顺路过来瞧瞧,你自去忙,有事我再唤你。」 掌柜一听便知她不愿被打扰,连声应下,吩咐伙计奉上香茶后,便退回了柜檯后。 沈家这家铺子是京中最大的一家,里头摆了六排高大的博古架,两面都摆得满满当当,有常见货品之外,更有不少新奇稀罕之物。 姜隐缓步穿行于货架之间,芳云和翠儿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磕碰到哪里。 这一趟没白来,果然让她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成套精美的瓷碗碟子入了她的眼,正好买下给铺子里用。 几排剔透的白色玻璃瓶更是意外之喜,她毫不犹豫地全要了。 食材方面,她托掌柜帮忙採买些椰子和木瓜,付下定金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马车内有些闷热,姜隐闭目养神,芳云在旁轻轻打着扇。 怀了身子后,她格外畏热,近来不仅胃口差了许多,连余佑安也成了她嫌弃的对象,总觉得他身上热气腾腾,每每一靠近,她便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少夫人,奴婢瞧见……」 翠儿忽然从车外探头进来,话说一半,见她闭着眼,后半句便卡在喉间,正欲退出去。 姜隐倏地睁开了眼:「瞧见什么了?」 翠儿忙凑近些,挑起车窗帘一角,示意姜隐往外看。 马车因顾及她有孕在身,行驶得极慢。此刻,路旁景象清晰可见,一个衣衫污浊、发髻散乱的妇人,直挺挺地跪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大门前。 姜隐抬眼,府门匾额上「柳府」二字赫然入目。她心头一动,立刻猜到了那妇人是柳氏。 此时马车已缓缓驶过柳府门口,虽只瞥见侧脸,姜隐已然确定,跪着的正是柳氏。 「前头找个方便处,停一下。」她吩咐道。 车夫应声,马车速度放缓,稳稳地拐了个弯,在稍远处停下了。 「没看到姜海吗?」姜隐蹙眉问着。 翠儿摇摇头:「奴婢方才只看到了柳氏,听说早前王虎将他们夫妇赶出了宅子,两人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奴婢估摸着,从秦度那儿弄来的铜钱,怕是早就花光了。」 「姜雪那日去见姜海,必定也塞了银子。只是这对夫妻,过惯了挥霍的日子,那点钱能顶什么用?」姜隐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她跪得笔直,不知已在那里耗了多久。只是上回柳家已给了她一包银子,也好言相劝过,她怎还有脸再来。 来往行人,有的匆匆瞥一眼便快步离去,有的则如姜隐这般,驻足观望,想瞧个究竟。 时间一点点流逝,柳府那扇朱漆大门始终紧闭,纹丝不动。柳氏也像是铁了心,耗上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隐腰肢泛起酸涩,耐心也渐渐耗尽,她放下帘子,声音微冷:「留个人盯着,我们回府。」 翠儿应声下车安排,很快,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直到傍晚时分,芳云才来回话。 「柳氏一直跪到申时末,柳府的大门才打开,出来的是她的两位嫂子,说什么小姑子当初为了个男人犯下的错事,如今这苦果,合该你自己咽下。」 「又说柳家如果也落寞了,本就不受陛下待见,若再因她触怒天颜,只怕阖族都要跟着遭殃,说道她既嫁出去这么多年,就不要再回来了。」 说到这儿,芳云忍不住掩嘴轻笑:「柳家长嫂倒也是个心善的,好歹拿了包银子给柳氏,劝她离了姜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等日后风声过了,家里再想法子寻她。」 姜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这话听着,倒与当初姜悦说的话如出一辙。看来这位柳大夫人,和姜悦想到一块儿去了。」 「柳氏拿了银子?」姜隐问。 「拿了。」芳云点头:「据说捡起了钱袋子就走,连头都没回,气得柳二夫人直骂她白眼狼。」 柳氏可不就是头十足的白眼狼?当年为了一己私慾,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只为攀附姜府。这些年,更是处心积虑诓骗她,苛待王氏与姜悦。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纯粹是咎由自取。 至于柳家……姜隐心中冷笑,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回想姜家尚未败落时,那位柳家大姨母,可不是三天两头地往姜府跑,亲热得很?姜家一出事,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那他们晚上住在何处?」姜隐好奇地问。 芳云摇头:「柳氏没有去找姜海,而是顾自去了城南,至于姜海,去了姜家族老家中,说是要去借银子回青州。」 回青州?姜隐眸色一沉。他想得倒美。既然他如此贪恋京城的繁华富贵,那就该让他死也死在这儿。 「他不是想要银子么?柳氏手里不是有现成的?把柳氏的下落告诉他,也算我们帮他一把了。」姜隐的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冷意。 芳云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她前脚刚走,翠儿后脚就领着宣哥儿进来了。 小傢伙一见姜隐歪在罗汉榻上,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伸出小手轻轻环抱住她隆起的腹部,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母亲,弟弟今天乖不乖?闹您了没?」 闲时,余佑安他们常教导宣哥儿,说母亲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要他小心护着母亲,不能冲撞。他人虽小,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自那之手,宣哥儿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跑着冲过来搂着她的腰身,而是轻柔地抱着她,后来一次偶然间,他发现了姜隐腹中孩子的动静,从此就更是喜欢与她腹中的孩子说话。 听着宣哥儿稚嫩软糯的声音,姜隐只觉得心尖都化作了一汪春水,柔软得不像话。。 「没有,弟弟很乖,在睡觉呢。」她温柔地抚摸着宣哥儿柔软的头发。 起初宣哥儿总说是「弟弟」,姜隐还想纠正他,说也可能是妹妹。 可无论她怎么说,小傢伙就是认定了她肚子里的是弟弟。次数多了,姜隐也就随他去了,弟弟妹妹都好,都是她的心肝宝贝。 是夜,姜隐刚将宣哥儿哄睡,正准备离开,余佑安突然走了进来。 她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正待开口,目光却骤然定住。 只见余佑安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影。那人一身玄色披风,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气息沉凝。 第180章 当年旧事 风带着暑夜的一丝清凉,从洞开的房门外吹进来,搅动着男子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姜隐唇边的笑意倏然凝住,戒备地扫过看不清容貌的男子后,旋即看向余佑安,见他神色从容,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姜隐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下来。 是了,人是随余佑安进来的,岂会是敌人,是她大惊小怪了。 「这位是……」 姜隐将将开口问余佑安,便见男子取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被风霜镌刻过的脸庞。 剑眉浓黑如墨,星眸深邃似渊,纵然眼角已染细纹,那通身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分明是久经沙场的磨砺而来。 姜隐从未见过此人,却一眼断定他绝非池中之物。 余佑安朝她伸出手,她很是自然地将手放入了他温热的掌心,被他稳稳牵至身侧。 「弟妹,」男子目光沉沉,喉间压着难以言喻的悸动,「我是宣哥儿的父亲。」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惊得姜隐目瞪口呆。 宣哥儿的父亲?!眼前之人竟是定国公之子,萧自楠萧将军?这个就是差点成了她「义父」的男人?! 姜隐猛地扭头看向余佑安,见他郑重颔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我先出去了,你带他好好瞧瞧宣哥儿。」 转身之际,她的余光瞥见萧自楠已坐在床沿。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布满粗茧的手悬停在宣哥儿熟睡的小脸上方,颤抖迟疑着,竟不敢落下,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蕴藏着一个父亲沉甸甸的、迟到了太久的思念与愧疚。 姜隐心头一酸,无声嘆息,悄然退出房间。 门外冷月如霜,她即刻唤来芳云,低语吩咐:「将院里当值的都调去二门守着,其余人回房,无事不得靠近此处。再派几个机灵的,盯紧府外各条巷口,若有可疑,即刻来报!」 萧自楠身份特殊,行踪绝不容有失。 一到了外头,她便叫来芳云,让她将下人都打发去做旁的事了,还让人留意着侯府各处门口外头的情形,她担心有人跟踪萧自楠而来。 回到主院,她又命翠儿备好茶点,想着若他们等坐儿去书房说话,她就送些过去,总不能宣哥儿的生父来了,却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传来动静,姜隐担头,便看到余佑安和萧自楠一前一后进了屋来,在正厅的桌旁坐了。 姜隐放下书册,起身走了过去,到门口示意芳云她们送茶点来。 「弟妹,多谢你了,」她将将转过身,便看到萧自楠起身向着自己深深作揖,「这些年,宣哥儿承蒙你悉心照料,视若己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太多。」 姜隐屈膝回礼,起身时说道:「将军言重了,侯爷受将军之託,我自然要替他照顾好宣哥儿,再者,宣哥儿长得聪慧可爱,人人都欢喜他。」 萧自楠未再多言,只那眼底翻涌的感激与痛楚,又化作一揖。 此时芳云送了茶点过来,姜隐顺手接过,芳云便退了出去,细心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姜隐端着东西走到桌旁,将茶水和糕点放在了桌上。 「将军尝尝这个糕点,是宣哥儿最喜欢的。」她将装着蛋糕的盘子往萧自楠跟前一送。 听闻是儿子所喜,萧自楠毫不犹豫地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糕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连声贊好。 姜隐不由勾起了唇角,想来只要她说是宣哥儿喜欢的,哪怕是黄连,此刻于他亦是甘饴吧? 为二人倒了杯了茶,她正欲回避,手腕却被余佑安轻轻握住:「无妨,你留下。」 见萧自楠亦无异议,她便顺势落座。 「萧兄此番冒险入京,可是因为林章平的缘故?」余佑安端起杯子啜了口茶,见他也喝起了茶,便开口问道。 萧自楠放下茶杯,眸色转冷:「我知道林章平在查我,不过这些年我都住在青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说来也巧,我还遇见过你的人。」 余佑安执杯的手一顿,与姜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南疆那边我已做了万全准备,就算他们当真去查了,也只能查到我被敌军所杀的消息。」萧自楠说着,「不过,我在青州倒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姜隐心下瞭然,他所查之事,应该就是当年定国公之案的真相,如今算算,也快三年了,看着时间不长,但那年的事,在记忆中好像已变得遥远和陌生。 「当年,到底是谁动的手脚?」余佑安皱眉说道。 萧自楠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齿缝间淬着恨意:「林章平和赵盛,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姜隐心头剧震,忽地攥起了拳手。也就是说,萧自楠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林章平或赵盛,他要掀翻的,是盘踞朝堂的两座参天巨峰。 如今朝中皆为二人的势力,就怕萧自楠想向陛下述冤,他都无法踏进宫门一步。 「我想过或许是他们二人其中之一,却没想到他们二人同时对萧家下了毒手,赵盛想扶持自己的势力,难道林章平也是这般想的?」 余佑安眉头紧锅,一手握拳重重砸在桌上,令姜隐心疼地皱了皱眉。 「萧将军,」姜隐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沉静,「可有实证?当年他们究竟如何构陷的?」 萧自楠闭上眼,仿佛又置身于那片血色瀰漫的南疆战场:「当年,我和父亲率军与南疆大军交战,我军节节胜利,将南蛮逼至绝境。京中却突降急诏,命父亲与我即刻返京。」 姜隐蹙眉,阵前召回主帅,无异自毁长城,此诏必有蹊跷。 「我和父亲觉得召书有异,正想上书问个清楚,父亲却中了醉仙散的毒。」萧自楠喉结滚动,声音艰涩,「这是南疆惯用的毒药,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流入军中,且只有他中了此毒。」 回忆如利刃剜心,他像是又陷入到了当年那时心慌无助又不得不面对的心情,若是可以重来,他会选择立刻回京,或许便不会有后来之事了。 「父亲一倒,弹劾他『拥兵自重,抗旨不归』的奏章便如雪片飞入京城。那时,父亲已呕血昏迷,却仍喃喃念着陛下,生怕陛下为自己担心。」 说着,他蓦地冷笑,寒意刺骨:「他记挂着陛下,但陛下呢,却只想着如何将萧家满门送上断头台。父亲身亡后没两日,第二道催命符便到了,要我立刻回京。」 「当时传送旨意的,有一个正是我父亲昔日部下,从他口中我才得知,宫中竟也出了醉仙散!毒源直指萧府!更搜出了制毒的方子。」 姜隐呼吸一窒,看向萧自楠:「萧将军,他们就是因此认定,是萧家与南疆有往来,才用此毒对宫里的贵人下毒?」她忍不住问道。 「不错。」萧自楠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死寂:「中毒的是陛下最年纪的皇子,我听说那孩子本就有不足之症,只轻微的醉仙散,但要了他的性命。」 第181章 消息 原来当年那场祸事,竟牵涉到皇子的性命,难怪会掀起滔天巨浪。 无论下手的是谁,毒害陛下子嗣,便是动摇国本。 这弥天大罪,自然需要有人来扛,只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将矛头对准了萧家。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幸亏定国公去得早,若是让他知晓,自己掏心掏肺效忠了一辈子、守护了一辈子的君王,竟如此对待萧家,只怕又得气死一回。 「我也曾以为,」萧自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陛下痛失爱子,盛怒之下直接下令抄了萧府。母亲为证清白自尽明志,而我夫人,在母亲的安排下,仓皇出逃来寻我。」 他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嘆息仿佛带着千斤重。 姜隐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余佑安一眼,又追问:「难道……不是这样?」 萧自楠回过神,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也是近来才探查得知,陛下的本意,是将萧家人暂时软禁府中,交由刑部彻查。他……他甚至不知父亲中毒之事,派人召我们父子回京,也是另有要事。」 姜隐瞬间明白,原来是有鬼蜮小人从中作梗,阳奉阴违,迫恶萧家人。 正是定国公夫人绝望自尽、将军夫人「失踪」、萧自楠父子「抗旨不归」这一连串变故叠加,才让陛下疑心萧家父子生出了反骨。 此时再有小人在旁煽风点火,纵使萧家曾的圣心,也终究难逃沦为祭旗的下场。 「说到『醉仙散』。」姜隐顿了顿,看向余佑安,见他点头才接着道,「去年我们府中一个妾室,也中过此毒。我知她是受人指使,连毒药也是别人给的,若能查出谁对小皇子下手,这妾室背后的黑手,自然水落石出。」 萧自楠猛地侧首,剑眉紧锁,目光如炬射向余佑安:「你们没揪出她背后之人?」 余佑安无奈摇头。 姜隐苦笑:「那人藏得太深。我们查到的,不过是对方想让我们看到的蛛丝马迹……不过,」她眼神骤然冷冽,「我心里,也就那两个人选罢了。」 「笃笃笃!」 萧自楠微微颔首,正欲开口,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室内凝重的气氛。 「何事?」姜隐扬声问道,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门外传来芳云刻意压低的声音:「少夫人,贵客到了。」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推开,一个裹在厚重黑色披风里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凉,闪身而入。 「你可算来了。」 姜隐还未看清来人面目,萧自楠已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开口,显然早知来者身份。 来人利落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正是萧自闲。 他随手将披风甩在一旁的架子上,几步走到桌边,目光精准地落在桌上那碟精緻的点心上。 「还好我来了!」他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然可要错过少夫人的手艺了。你那铺子……」他咽下糕点,灌了口茶才继续,「生意红火得吓人,去晚了连渣都抢不到。」 姜隐唇角微扬:「新铺子,厨娘们还不甚熟练,能做出来已是不易,过些日子习惯了就能多做些。」她心里暗忖,笑话,越是红火越要吊着胃口。不上新品前,哪敢多做,万一客人吃腻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萧自闲自顾自地吃着点心,又倒了杯茶。等吃喝的差不多了,才沉声问:「你们说到哪了?」 姜隐瞥了萧自楠一眼,方才谈话东拉西扯,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正要告诉他们,」萧自楠接过话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我此番在青州的发现。」 萧自闲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讲。 「青州有个不起眼的小镇,背靠连绵群山。我路过时,发现镇上竟见不到一个青壮劳力,留下的全是妇孺和老人,连老头都屈指可数。」萧自楠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姜隐心头咯噔一跳,这种情形,要么是壮劳力被强行征走,要么就是被巨大的利益诱惑去了别处。 她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萧自楠继续道:「我暗中查访多日,才从几个老人嘴里撬出点消息。说是早年山里发现了矿洞,镇上的男人大多都去矿上『发财』了,一去数年,杳无音信!」 「矿?!」姜隐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脱口而出「什么矿?在哪?值钱吗?」 谁还没个家里有矿的梦想呢?她赶紧压下心头的躁动,示意萧自楠继续。 「我前后数次潜入山中搜寻,费尽周折才找到那处矿洞。进去一看,才发现那里远不止一个煤矿那么简单!」萧自楠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矿洞深处,竟藏着巨大的熔炉和铁砧!挖出的煤被就地处理,直接用来……打铁!」 余佑安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有人在私造兵器?」 萧自楠迎上他震惊的目光,重重一点头。 「对!就是私造兵器!而且,」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兵器的制式,绝非我大邕军中所用,我在边关与南疆军交过手,一眼便认出,那是为南疆军队量身打造的!」 姜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私造兵器已是死罪,竟还敢为敌国效力,到底是谁为赚金银,做出这等叛国背祖、丧尽天良之事。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熟人』。」萧自楠突然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谁?」余佑安追问,声音绷紧。姜隐也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自楠。 萧自楠语带寒意,回望着余佑安:「你可还记得,林章平身边那个跛脚的心腹谋士——马、济、远!」 姜隐虽不认识马济远,但这个名字一出,她瞬间就明白了。 私通敌国、贩卖军械的幕后黑手,必是林章平无疑,或许他当不了皇帝,但他手中的滔天权势,足以支撑他做任何他想做的恶事! 难怪他要不择手段,将一个个对手踩在脚下,碾入尘埃! 「竟然……是他!」余佑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怀疑过是赵盛的人马,却万万没料到会是林章平。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三个男人面色铁青,沉默如同巨石般沉重。 姜隐心中翻江倒海,疑问如毒藤般缠绕。她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就算林章平想和南疆做这刀口舔血的买卖,他又为何非要陷害定国公?」 他已经赚着要命的钱了,何必再冒险去构陷萧家这样的国之柱石。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能让他甘冒如此奇险,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因为南疆的地理所限,铁矿极缺,几乎无铁可用。」萧自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冰冷地剖析,「打仗,靠的是刀枪剑戟,靠的是铁,若在战场上,南疆军队突然大量装备精良铁器,傻子都会起疑!」 他抬眼,目光如寒星般刺人。 「所以,林章平必须把对陛下忠心耿耿、又对南疆了如指掌的老将彻底剷除,只有这样,等南疆大军亮出崭新的兵器,兵临城下之时,大邕才会猝不及防,才会……彻底乱了阵脚。」 第182章 结交 萧自楠查到的消息,只能证明南疆军队砍向大邕将士的锋利刀兵,是由他们大邕的败类亲手奉上。 而手头的证据并不足以将林章平彻底钉死在「构陷萧家」的耻辱柱上,它只能证明林章平有私通敌国、贩卖军械的滔天罪行。 至于定国公中毒、萧家被扣上叛国通敌的罪名,这些暂时都无法直接算在他的头上。 这些证据,只能在日后将林章平彻底掀翻、清算其累累罪孽时,作为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他虚伪的面具,让天下人都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叛国贼! 「这些只能坐实林章平卖国,却扯不上萧家旧案。」萧自闲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精准地点明了姜隐心中的疑问。 萧自楠颔首,眼神沉凝如渊:「确实,仅凭私造兵器一事,无法直接将他与萧家惨案挂钩。但我在青州这些时日,可没闲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数次截获了马济远与林章平之间的密信!」 「信在你手里?」姜隐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他们没发现信被人动过?」 萧自楠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信,不在我手中。我每次看完,都会原封不动地送出去。至于他们为何毫无察觉……」 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三人。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萧自闲受不了他这卖关子的模样,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萧自楠无奈低笑,继续道:「林章平出身行伍,精通军中传递密信的暗记手法。不过,」他眼神陡然锐利,「这点道行还难不倒我。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我萧自楠没在边境流亡,反而摸到了他的青州老巢。」 「我将密信中提及的所有关键人物、地点都记下,逐一探查。终于——」他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彻骨的恨意,「查实当年那第二道催命符般的回京密诏,正是林章平的心腹假传圣旨,送到我手中的!」 萧自楠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姜隐心中另一道惊雷。她猛地想起之前的关键信息: 「将军,您方才说,当年那位小皇子……也是死于『醉仙散』?」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岂不是说……下毒的,很可能就是赵盛?」 这个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早已盘踞在众人心底。只是此刻被姜隐点破,气氛瞬间凝重得让人窒息。 要查清宫闱秘毒,非得动用埋得极深的宫中暗桩不可!一时间,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自闲身上。 萧自闲顿感压力山大,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查!但你们也别指望立竿见影,这可是好几年前的旧案,蛛丝马迹早被人抹得差不多了,需要时间!」 众人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得暂时按下。话题自然转向萧自楠日后的安身之处。 萧自闲想让他住进自己府邸,却被萧自楠干脆地拒绝了。 「我是顶着西林使团随从的身份混进京的,眼下住在驿馆最安全。」他神色坦然,「使团还会盘桓些时日,正好给我打掩护。更重要的是,」他眼中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这样夜里方便,我能偷偷来看看宣哥儿。」 「嘁!」萧自闲毫不客气地又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住我那儿,我就把大门锁死,不让你看儿子似的。」 姜隐张了张嘴,那句「不如留在侯府多陪陪宣哥儿」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侯府人多眼杂,万一走漏风声,那将是灭顶之灾,她不能冒这个险。 夜深人静,萧家兄弟离去。姜隐洗漱完毕躺上床,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怎么,睡不着?」黑暗中,余佑安沉稳的声音响起,像一泓温热的泉水,悄然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姜隐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闷闷的:「你说……萧将军以后,会不会把宣哥儿带走?」 一想到萧自楠已经回来,手握翻案的证据,一旦成功……那个她视若珍宝的小人儿,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她的怀抱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余佑安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瞭然:「原来是在愁这个。放心,眼下他绝不可能接走宣哥儿。就算将来要接,」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隆的小腹,「那时咱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你怕是想管两个小魔王也管不过来喽。」 这话非但没安慰到她,反而让她心头更酸涩了,宣哥儿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从襁褓中只会咿咿呀呀,到蹒跚学步扑进她怀里,再到如今能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和黑宝满院子撒欢。宣哥儿最最可爱的、最最依赖她的时光,是她姜隐一点一滴陪着走过的! 她早把宣哥儿当成了自己的骨肉!这份血浓于水的牵绊,岂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 可理智又在撕扯着她:宣哥儿终究是萧自楠夫妻的孩子,他的亲生母亲,此刻不知在何方,忍受着何等剜心刺骨的思念? 万般不舍,千般纠结,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沉甸甸压在心头。姜隐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决定,要加倍珍惜与宣哥儿相处的每一刻。 几天后,姜隐带着宣哥儿去了「马路记」点心铺子。掌柜路明山一见她,神色紧张地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东家!您这两天不在,那位西林的依娜公主天天来店里候着,就为了打听您什么时候来,还非要我捎信给您!」他一脸遇到大麻烦的表情。 姜隐心头瞬间拉响警报。依娜公主?她找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为余佑安?这是要上门宣战了? 「她今天来了吗?」姜隐蹙眉问道。 路明山悄悄指了指二楼雅座:「早来了,都在楼上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姜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我上去会会她。」她将宣哥儿交给路明山和翠儿照看,只带着芳云,踏上了二楼的木梯。 脚步刚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道带着异域腔调、满是惊喜的声音便热情地响起: 「昭惠郡主!你终于来啦!」 姜隐抬眼望去,靠窗的雅座上,依娜公主正笑靥如花地沖她招手,桌上还摆着几碟马路记的招牌点心。 姜隐压下心头疑虑,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公主殿下折煞我了,您这般捧场,小店蓬荜生辉。这点心,可还合您胃口?」 「好吃。太好吃了。」依娜公主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赞美,「比我那天在你们大邕皇宫里吃到的御点还要美味。」她好奇地打量着姜隐,带着由衷的赞嘆,「你怎么这么厉害,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姜隐心中警铃并未解除,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过是一点口腹之好罢了。我懒散惯了,开酒楼太费神,不如卖些精巧的点心果子,省心又不压本钱。」 看着依娜连连点头,一脸「深得我心」的表情,姜隐决定主动出击:「听闻公主这几日一直在寻我?不知有何见教?」 没想到,依娜公主却摇了摇头,笑容明媚而纯粹:「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她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初来乍到,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姜隐:「可我第一眼见到昭惠郡主,就觉得特别投缘,所以,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姜隐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嘴角的笑意依旧完美无瑕,心中却瞬间上演了无数话本里的经典桥段——先做朋友,再抢夫君,最后反目成仇,老套得掉牙。 她心底嗤笑一声,她对余佑安有信心,更对自己有信心,一个依娜公主,还不足以在他们夫妻之间掀起风浪。 「公主殿下愿意与我做朋友,」姜隐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审视,声音温婉依旧,「自然是我的荣幸。」 第183章 情人相见 依娜公主的「交朋友」,姜隐只当是客套,随口应了一句便抛在脑后。 谁知,她不当真,对面的公主却上了心! 依娜微微倾身,凑近姜隐,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亮得惊人:「昭惠,」她叫着她,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热劲儿,「我有个事儿,你可得帮我参谋参谋。」 姜隐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熟稔弄得一愣,心头警铃又响了半分。这位公主,行事也太不拘小节了吧?她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公主叫我姜隐就好。」 「那你叫我依娜吧。」依娜公主大手一挥,豪爽得不像个公主,「朋友之间,不用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隐嘴角微抽,一股「骑虎难下」的感觉油然而生,跟这位异国公主做「真朋友」,想想就觉得麻烦! 不等姜隐婉拒,依娜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陛下让我自己挑夫婿!可我才来几天,那些大邕的郎君,我连脸都认不全!姜隐,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帮我?」 姜隐心头咯噔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让她插手一国公主的婚事,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公主,使不得。」她连连摆手,「婚姻大事,岂容旁人置喙,您还是自个儿慢慢相看吧。」 她自个儿都是盲婚哑嫁,一国公主的婚事,借她十个胆也不敢插手啊。 「哎呀,不是让你替我决定。」依娜撇撇嘴,手在腰封里一掏,竟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喏,这是我打听来的名单,你帮我看看,你认得的,了解内情的,都跟我说说。」 姜隐看着那张被塞过来的纸,只好硬着头皮展开名单,目光一扫,上头十几个人名她认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个名字时开了口:「这个张敬渊……不成。」 「为何?」依娜立刻追问。 「他已与我小姑子定亲了。」姜隐语速飞快,甚至下意识用了更亲昵的称呼,「依娜,他们年底就要成亲,你若是挑了他,我那小姑子怕是得上吊去。」 依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熘圆:「哎呀,还好问了你,险些闯大祸。」她拍着胸口,一脸后怕,「放心放心,我绝不夺人所爱,你快再看看别的。」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姜隐感觉自己像在经历一场「大邕青年才俊八卦大考」。 她把名单上自己知道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已有婚约、风评不佳、或是家族关系复杂的,都挑挑拣拣跟依娜说了个遍。 末了,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忍不住郑重提醒:「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事关终身,你也不能光听我的,务必自己再派人查证,最好多接触几回,看清人品才行。」 万一将来公主婚姻不幸,这「锅」她可背不起。 「知道啦,我又不傻。」依娜爽快地收起名单,小心塞回腰封,「放心,我自会核实。」 她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毕竟身份所限,不便久留。 送走这位风风火火的公主,姜隐只觉得比应付一天生意还累。 回到府中,宣哥儿正献宝似地举着自己刚写完名字的字帖跑过来,姜隐压下心头的纷乱,陪他玩闹了一会儿,才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连着几日,萧自楠和萧自闲都如约而至,几乎成了侯府的夜间常客。 一来,萧自楠想多看宣哥儿几眼。二来,三人聚在一起,像是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他们总是掐着点,在宣哥儿睡熟后悄然现身,天亮前又悄然离去。姜隐明白,他们是怕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暴露了萧自楠的行踪,所以萧自楠至今没让宣哥儿见过他一面。 姜隐熬不住夜,往往早早歇下,对他们的谋划一无所知。 然而今晚,天刚擦黑,齐阳长公主竟突然驾临侯府,不仅来了,还直接吩咐要留下用膳。 一顿饭吃的姜隐和余佑安心神不宁,眼见着时辰越来越晚,宣哥儿都揉着眼睛开始闹觉了,长公主却稳坐如山,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隐心头警铃大作,长公主这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来堵人的? 她与余佑安飞快地交换着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无措。怎样才能让这位尊贵的殿下主动开口说走呢? 齐阳长公主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品着香茗,将小两口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茶盏轻磕桌面的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行了,别在那儿打眼色了。」齐阳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日来,就是要见他一面。有些事,必须当面说个清楚。」 姜隐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瞬间绷断了。长公主口中的「他」,除了萧自楠还能有谁。 完了,连久居深宫的长公主都知道了萧自楠来了余府,那其他人呢? 「母亲,」姜隐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是如何知晓萧将军会来我们府上?」她必须弄清楚消息来源,堵住这个致命的漏洞。 齐阳长公主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刮着茶盏边缘,动作忽然一顿,溢出一声悠长的嘆息:「总算,他还顾念着昔日旧情。昨日,他让人递了话,说他近日每日都会来余府,若想见他,便来这里。」 原来是萧自楠自己递的消息,想必是通过萧自闲的暗桩,姜隐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没过多久,一道挺拔的身影如约出现在门口,正是萧自楠。 当他看到厅中端坐的齐阳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碰撞出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惊愕、怀念、怨怼、苦涩……种种情愫交织翻滚,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姜隐心领神会,立刻拉起余佑安:「夫君,院里月色不错,我们出去走走。」说完,不等余佑安反应,便将他拽了出去,将偌大的厅堂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身份悬殊的故人。 漫步在寂静的庭院中,姜隐忍不住低声感慨:「真是造化弄人……若当年没有那些变故,他们定会是一对神仙眷侣吧。也许,萧家的惨祸,也就不会发生了。」 若萧家成了皇亲,陛下在处理时,总会多几分顾忌。 「伴君如伴虎。」余佑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看透世事的冷静,「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未必能得善终,血溅宫墙的兄弟,还少么?」 姜隐默然。他的话,直指残酷现实,她无从反驳。 「对他们而言,此刻还能相见,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余佑安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紧闭的房门,里面是何等光景,无人知晓。 提到萧家,姜隐的思绪自然而然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说起来,萧将军此次回京,只见他来看宣哥儿,却从未见他夫人露面,也未曾听他提起,难道萧夫人已经……」 她心头浮现一个不祥的猜测。一个母亲,怎会不思念自己的孩子呢,连萧将军都冒险来了,宣哥儿的生母为何毫无动静。 余佑安闻言,神色一凝,正欲开口。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第184章 铺子偶遇 吱呀一声门响,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姜隐循声望去,只见齐阳长公主从房内走了出来,廊下的灯光昏黄,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怕是回不去了。」齐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即便光线昏暗,姜隐也清晰地捕捉到她微红的眼眶和极力克制的颤抖。 昔日恋人猝然重逢,多少委屈遗憾涌上心头,怎能不落泪。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姜隐心中瞭然,那句「回不去了」,恐怕不止是说宫门将闭,更是在说,她那颗被强行按捺下去、却因这次相见而再次汹涌澎湃的心,害怕再也收不回来了。 「母亲,我送您。」姜隐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齐阳却不动声色地抬手避开,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必了,天黑,你身子又重,好生歇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姜隐隆起的腹部,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和怅惘。 说完,齐阳便带着贴身宫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目送齐阳离去,姜隐的目光转向宣哥儿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看来,萧自楠是去看儿子了,估摸着,再过会儿萧自闲也该来了。 她实在没精力应付他们兄弟夜谈,索性回房洗漱歇下。 孕期的日子越发难熬。肚子大得像个沉重的包袱,夜里翻个身都像打仗,怎么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最近几天夜里小腿总抽筋,那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痛哼出声,每次都把睡梦中的余佑安吓得魂飞魄散。 姜隐知道这是缺钙了。幸好顶着侯府少夫人的名头,牛奶、小鱼虾这些能补钙的食物还能弄到。 她也格外珍惜晴朗天气,早晚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权当「补钙」。 本以为齐阳和萧自楠这次见面,不过是互诉衷肠,了却一段遗憾。可后来看两人都绝口不提对方,气氛也透着寒意,姜隐直觉不对劲,他们怕不是谈崩了? 昔日的爱侣若真成了仇人,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又过了几日,萧自楠和萧自闲兄弟俩突然从侯府消失了,连着好几晚都没出现。 姜隐靠在床头,享受着余佑安力道适中的腿部按摩,忍不住问:「萧将军是离开京城了吗,怎么这几日都不见来看宣哥儿?」 余佑安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看了看她:「使团该返程了。他是跟着西林使团进来的,自然也要跟着走,这样才能不留痕迹。」 姜隐心头猛地一松,一阵隐秘的欢喜涌了上来。萧自楠要走,那宣哥儿岂不是还能在她身边多待一阵子。 她当然明白,在萧家冤案彻底洗清之前,萧自楠绝不可能接走宣哥儿,让他留在侯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她连日来的阴霾都散了不少。 心情一好,姜隐便常带着宣哥儿去了马路记。 这天刚踏进铺子,就听见路明山忙里偷闲地喊了一嗓子:「隐娘来了,这会儿正忙,你自便啊。」 姜隐笑着点头,领着宣哥儿和丫鬟径直上了二楼。那里有张预留的桌子,是她的专属位置,哪怕铺子人满为患,这张桌子也从不对外开放。 一行人上楼,立刻引来不少目光。有眼尖地认出她身份,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刚在桌旁坐定,翠儿得了吩咐,下楼去取茶点。 翠儿前脚刚走,一个抱着孩子的身影就走了过来。 姜隐抬眼,对上姜雪那张带着几分憔悴和刻意讨好的脸,只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大姐姐……」姜雪抱着儿子玉哥儿,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看着就有些呆愣的小丫鬟,全然不见往日那个伶俐大丫头的身影。 「来吃点心了?」姜隐语气平淡,转头对芳云道,「跟舅父说一声,二妹妹今天的帐,挂我名下。」 姜雪假意推辞了几句「不用不用」,声音却越来越小,最终住了口。她抱着孩子杵在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姜隐,等着她开口请自己坐下。 姜隐只当没看见,一门心思与宣哥儿玩闹,仿佛姜雪是团空气。 姜雪在原地尴尬地站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那……我坐那边去了。」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张空桌。 「嗯。」姜隐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依旧逗着宣哥儿玩。 姜雪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抱着玉哥儿悻悻然回到自己桌边,粗鲁地把孩子往那木讷的丫鬟怀里一塞,低声斥道:「抱稳了!」 姜隐这才微微抬眼,瞟向姜雪的方向。只见她侧脸紧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在眼前的点心上,仿佛跟它有仇。 丫鬟怀里的玉哥儿不安分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声。 即便隔着距离,那边的动静也清晰传来。姜隐蹙眉,正好瞧见玉哥儿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涎水,一直淌到衣襟上。 她记得自己初见宣哥儿时,他也不满一岁,也会咧嘴笑,但从不曾这样涎水直流、控制不住的模样。玉哥儿按年纪,也该学走路说话了。 宣哥儿在这个年纪,不仅走得稳当,还能清晰地喊「爹」「娘」「姑姑」了,可姜隐从未听玉哥儿清晰地叫过谁。 以前隐约听过些风言风语,说玉哥儿「不大伶俐」,她没在意。 今日一见,确有几分不同,若不是她亲手带大了宣哥儿,熟知孩子每个阶段的发育,或许也不会察觉异常。 这时,翠儿端着热气腾腾的点心和茶水回来。 姜隐拿了一块宣哥儿最爱的奶糕递给他。小傢伙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还不忘奶声奶气地招呼:「芳云姑姑、翠儿姑姑,一起吃!」 芳云和翠儿都坐在桌边,闻言都笑起来。姜隐怜爱地揉了揉宣哥儿的脑袋,示意芳云和翠儿不必拘礼。 不远处的玉哥儿看到宣哥儿在吃东西,在丫鬟怀里拼命挣扎,瘦小的丫鬟被带得踉跄,险些抱不住他。 姜雪「啪」的一声放下茶杯,转头对着丫鬟厉声呵斥:「你是死人吗?连个孩子都抱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骂完,她烦躁地起身,一把从丫鬟怀里夺过玉哥儿,将他按在自己腿上。 玉哥儿刚坐下,小手就闪电般伸向桌上的点心碟子,一把抓起几块糕点,油腻腻的小手收回来时,带倒了桌上的茶杯。 哗啦—— 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流下桌面,狠狠浇在姜雪精心挑选的裙摆上! 「啊!」姜雪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湿透的裙摆,狼狈不堪。 她气急败坏地冲着那吓傻了的丫鬟怒吼:「杵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抱人,没用的东西。」 第185章 乞丐 姜隐冷眼旁观着姜雪那边的动静,一个气急败坏地擦拭着衣裙,一个只顾埋头啃着点心,糊得满脸都是,至于那丫鬟则撇着嘴,眼神不甘地瞪着姜雪的身影。 四周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更大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像针一样扎了过去。 姜雪越擦越狼狈,那茶渍在名贵的料子上晕开了一大片,她脸上挂不住,终于恨恨地抱起还在咿呀乱叫的玉哥儿,骂骂咧咧地冲下楼去。 姜隐慢悠悠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漠,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闹剧毫不在意。 「刚才那个,是前任探花郎的夫人吧?」旁边一桌,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说着,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是姜隐能听清的音量。 「可不就是她,」同桌的立刻接话,脸上带着看戏的兴奋,「说起这位探花郎啊,啧啧,那故事可比戏台子上演得还精彩。」 「为了攀高枝儿娶了姜家女,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处没捞着,姜家转头就倒了。」男子说罢,低声笑了起来。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二人的话题瞬间惹来了邻桌人的兴致,也插进话来。 一个微胖的商人凑过头来,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姜家一倒,秦探花转头就抬了两房娇滴滴的小妾进门,从那以后,这位正头夫人的房门啊,怕是都落灰喽。」 他身侧之人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早前就有传言,说这姜氏生的儿子是个不灵光的,方才大伙儿也都瞧见了,那孩子看着就不对劲,怕是流言不假。」 先前开口的中年男人摇头晃脑地又添了把火:「这母子俩也是可怜,不得宠就罢了,听说秦探花心里憋着火,时常拿这姜氏撒气呢。」 说着,那人又嘆了口气,「可怜吶,当年为了嫁他,还闹出私奔的丑闻……」 姜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嘲,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将这些刻薄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原来秦度又纳妾了,钱哪来的?想必是他那位好主子赏的吧。 至于姜雪的日子,那自然是从云端跌进泥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维繫不住了。 且不论以前她手里还有钱,姜家也没落没,秦度动手还得掂量掂量,下手轻些。如今孤零零一个弃妇,秦度没把她打死,已是手下留情了。 从马路记离开时,时辰已经不早了,芳云抱着睏倦的宣哥儿坐在一旁,姜隐则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孕期的疲惫沉沉地压着她。 「少夫人。」翠儿从车外探进头,压着声音叫了一声,见她闭着眼,又止了话。 姜隐睁眼看向她,见她挑起了车窗帘子一角,而后指了个方向:「前方巷口蹲着的,似乎是姜海。」 姜隐坐直了身子,探头顺着翠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巷口,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蜷缩着,像一摊被丢弃的烂泥,衣裳已污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若非翠儿提醒,她根本认不出这竟是曾经人模人样的姜海。 确实很久没听到他和柳氏的消息了,上次听说柳氏从柳家又得了一笔银子后,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不过她听闻姜海想借银子回青州时,明明让人将柳氏手里有钱的消息「不经意」透露给他了,他为何还会在京都街头做乞丐呢。 一旁的芳云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低声道:「上回少夫人让人将柳氏手里有银子之事告诉他后,他便缠上了柳氏,两人纠缠了好些日子。」 「柳氏也是个狠角色,为了保住银子,宁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咬死了说没钱,两人闹了几场,姜海也没找到银子,如今就只能靠每日乞讨的几个铜板过日子。」 原来如此。 姜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真是讽刺,姜海好歹也曾是官身,竟还斗不过一个后宅妇人,果然论比心眼子,姜海也只能做个输家。 「走吧。」她淡漠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声音平静无波,「不必理会,让他这样自生自灭吧。」 让他像蛆虫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日复一日品尝绝望的滋味,比一刀了结他,更能慰藉她母亲的在天之灵。 回到侯府,姜隐就得知齐阳长公主又派人送来了几大箱东西,全是顶好的柔软料子,说是给未出世的外甥准备的。 姜隐挑了些细软亲肤的,正好拿来给孩子做贴身的里衣。 正清点着,余佑安回来了,看到堆了半屋子的锦缎,得知是长公主所赠,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一声不吭地径直回了房。 姜隐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不解,嘱咐芳云将剩下的料子入库后,便跟了过去。 「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一手提裙,一脚迈步踏进了门槛。 听到身后传来的问话,余佑安立刻回身,上前扶着她到了一旁的罗汉榻坐下。 见他不语,她焦急地追问:「可是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姜隐的神情凝重起来,他鲜少会直接将自己的情绪摆在明面上,可见这回的事情有些严重。 然余佑安却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忽然觉得我做夫君,做父亲忒不称职了,你临盆在即,我却什么都没准备。」 姜隐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晓得是他见到了长公主送来的东西后,触动了心思。 她心下柔软,握住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环抱住他紧实的腰身。 「这有什么好介怀的,祖母早就提醒我备齐了该用的物件,用的都是你挣来的银子,怎么就不算你准备的了?」 余佑安的大手落在她脑后,带着无限怜惜,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她越是体贴,他心中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汹涌。 自从她嫁入侯府,为他操持家业,与他并肩应对明枪暗箭,甚至因他而屡陷险境,吃了很多苦头。 如今她身怀六甲,本该安心静养,却依旧要为他提心弔胆,也不知他何时才能真正让她过上安稳无忧的好日子。 久久未听他回应,姜隐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腰侧,环抱着他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三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今日我见到姜雪,看她如今的模样,我越发庆幸自己嫁给了你。」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虽然最初我们的开始并不如人意,可如今,我是真真切切的庆幸,嫁的是你。」 余佑安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搂着她因怀孕而丰腴的腰肢,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喉头的哽塞:「阿隐,我亦庆幸,与我成亲的还是你。」 姜隐因他这深情的回应微微一怔,刚想细问这个「还」字是何意,他却已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唇瓣,瞬间夺去了她的呼吸,也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那点疑惑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顷刻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唇齿间缠绵的气息,和他身上令人安心又悸动的暖意,令她沉沦,难以自拔。 第186章 赐婚 清晨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取代了连日蝉鸣,凉意透过窗缝,终于驱散了那恼人的燥热。 姜隐洗漱完毕,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汤,坐在廊下看雨。 雨丝如帘,洗涤着庭院的青翠,也暂时抚平了她孕晚期的烦闷燥热。 「少夫人,」翠儿捧着一叠衣裳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今晚宫宴,您想穿哪一身?」 姜隐抿了口茶,目光仍落在雨幕上:「随意吧,哪身塞得下就穿哪身。」 如今她孕肚高高隆起,行动已显笨拙,以前的衣裳根本穿不下,还是在得知自己有孕后,在崔太夫人的提醒下,连忙赶了几身各季能穿的衣裳,而有些则是从成衣铺子购得。 原本她近来已很少出门了,但昨日宫中送来帖子,道今晚为西林使团办宴送行,陛下亲自下旨,点名她这个昭惠郡主兼一品诰命必须出席。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翠儿听了她的话,翠儿欲言又止,若这衣裳如此简单就能挑定了,她也不会出来问了。 前两日侯爷又从成衣铺子为少夫人买了几身新衣裳,大小正合适,但就苦了她这个为少夫人挑选衣裳的人了。 对于让姜隐进宫赴宴,余佑安也颇有微词,但圣命难违,他们不得不从,他只能早早回府,亲自盯着她梳妆打扮妥当,再小心翼翼扶着她上了马车,一道儿入宫。 按规矩,两人先拜见了太后与齐阳长公主,随后才转往举行夜宴的安德殿。 今日的席位,仍如上一回为西林使团接风宴一般,余佑安扶着她先入座,自己正准备坐下之时,赵盛走了过来。 「余侯,昭惠郡主,真是许久不见啊。」 姜隐不得不在余估安的搀扶之下,又站了起来:「慎王殿下说笑了,咱们半个月之前才见过吧,不过,近来殿下怎么不去我那小铺子坐坐,可是点心不合口味?」 赵盛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姜隐会如此直接,随即展颜一笑:「也是,那日我陪依娜公主领略京都风情,她想尝尝地道点心,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的铺子,这才带她去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姜隐脸上一扫,「听说公主后来倒是常去,与郡主颇为投缘?这份缘分,郡主可得谢本王牵线才是。」 姜隐心中冷笑,面上依旧笑得温婉:「殿下对我们女儿家这些来往,竟也如此上心,真是……细緻入微。」 赵盛笑着,正欲开口,余佑安适时插话,却是对着姜隐解释:「你不知,慎王殿下奉旨招待公主,自然事事要留心周全,否则如何向陛下交代。」 姜隐立刻作恍然状,掩唇轻呼:「哎呀,是我见识浅薄了,还以为殿下是另有打算呢,倒是我的不是了。」 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赵盛也不见恼意,只是浅浅一点头:「无妨,依娜公主终归是要留在大邕的,自然也算是自家人,若当真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想来她也不会介怀的。」 赵盛话中自家人三个字,让姜隐心中有了个猜想,难不成依娜千挑万选的,最终选了赵盛? 陛下虽有此意,但之前不是说赵盛不愿吗?他这是改变主意了? 她心头疑窦丛生,殿外已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紧随帝后步入大殿的,正是依娜公主与西林使臣,在经过姜隐身侧时,依娜竟俏皮地沖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众人行礼落座,姜隐寻了个稍微舒适的姿势坐定后,余佑安紧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地护在她身侧。 陛下一声令下开了席,殿内瞬间歌舞骤起,推杯换盏间,已无声地交流了彼此的信息。 酒过三巡,陛下放下金樽,目光落在依娜公主身上,声音洪亮。 「使臣不日便要归家,朕觉得若是依娜公主心中已有了夫婿的人选,不如今日就此定下,也好让使臣将消息带回。」陛下看着依娜公主说着,「如此你父皇也能安心些。」 依娜闻言,随即从容起身,先向着陛下一礼,随即才开了口:「回陛下,依娜心中已有夫婿人选。」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姜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捏着丝帕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一来是担心依娜当真被人说动,挑中了余佑安,二来是担心依娜在短短十几日的光景里,根本无法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倘若今日在仓促之下挑定了夫婿,只怕日后会带来痛苦。 「哦,不知公主属意我大邕哪位勛贵子弟?」陛下虽居于宫中,却也知道依娜这些时日与哪些郎君接触过,有些家世人品不佳的,陛下也需提前知晓,免得铸成大错。 依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某个方向,清晰地说道:「听闻陛下之子谨王殿下,心性温良纯善,襟怀宽广,才学兼备,依娜倾慕已久,愿嫁予谨王殿下。」 姜隐听到这话时,险些惊掉了下巴。 谨王赵煜?当真是太突然了,此前依娜公主可是丝毫消息都未曾透露过,甚至当初她给自己看的名单上,也并无谨王殿下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依娜是如何选中谨王的,或是说,是何人将谨王推到了依娜跟前? 不仅姜隐震惊,连上首的陛下都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一旁的皇后更是瞬间变了脸色,她深知陛下一直属意赵盛,奈何赵盛抵死不从,怎料公主竟选了老三赵煜。 姜隐屏住呼吸,望向陛下,不晓得陛下是否会答应。 谨王或许不是最合适的对象,但比起慎王来,总是要更合适些,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好,既然你属于谨王。」陛下顿了顿,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赵煜,「煜儿,你可愿与依娜公主结为夫妻,共缔良缘?」 此话一出,满殿譁然。 谨王赵煜,自出宫开府以来,府中已有两位侧妃,正妃之位却一直空悬,这倒与兄长赵盛一样。 而如今陛下有意让他与依娜公主做夫妻,这意思分明是只要他点头,便会赐婚依娜为谨王正妃。 赵煜起身,下意识地先看了依娜一眼,随后向着陛下作揖答道:「回父皇,儿臣愿意。」 陛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朗声道:「好,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意,这婚事便如此定了吧,让钦天监好好挑个日子,朕亲自为你们赐婚。」他看向使臣,「如此,贵使也好回去复命。」 使臣忙不迭起身,与依娜一同谢恩。 姜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依娜的脸上,那张明艷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坦然。 仿佛刚才那桩震动朝野的婚事,不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完成了一件与己无关的任务一般。 第187章 传闻 依娜公主的婚事尘埃落定,姜隐这才恍然,今日这所谓的「送行宴」,根本的目的只是为了她选婿准备的。 婚事既定,之前那些摩拳擦掌、想攀高枝的勛贵子弟们,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连举杯欢笑的兴致都没了。 姜隐不动声色地瞟向赵盛,这位慎王殿下倒是端得住,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反观上座的皇后,脸色铁青,满心的不悦都挂在了脸上。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见这对母子心思各异,姜隐心底忍不住冷笑:只要他们不拧成一股绳,掀起的风浪就能小许多。 殿中歌舞不知何时换了新花样,一个身姿矫健的舞姬手持长剑,踏着激昂的鼓点跃入场中。 她身似蛟龙般翻腾旋转,手中长剑在烛火映照下寒光凛冽,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空之声。 姜隐对这种杀气腾腾的剑舞本能的排斥,总觉得阴森森的,下意识地扭开了头去。 眼角余光瞥见萧自闲!他正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那双平日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竟像被钉住了,直勾勾落在那女子身上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心下好奇,忍不住又仔细瞧了瞧那女子,确实生得明艷如花,英气逼人。 她倾身凑近余佑安,压低声音打趣:「原来萧侍郎好这口。」 余佑安闻言,不解地看她一眼,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萧自闲,再望向场中那抹翻飞的红影,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定了那道身影。 见他们两人都如此专注,姜隐好奇心更盛,也重新看向场中—— 就在这一剎那,异变陡生。 那舞姬的身影如一道离弦的箭矢,手中长剑挟着刺骨杀意,直扑御座之上的皇帝! 「有刺客!护驾——」尖厉的呼嚎撕裂了丝竹声,内侍肝胆俱裂,想也不想就扑过去用身体挡在皇帝面前。 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蹭」地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下方,惊慌失措地躲到了赵盛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剑锋离御座仅三步之遥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骤然闪现。 那是埋伏在殿周的禁卫军,冰冷的铁戟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格断长剑,砸在舞姬后心。 「噗——」舞姬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地,口中喷出血沫。 她挣扎着还想爬起,几柄锋利的戟尖已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和四肢。 「说,你受何人指使?」皇帝推开挡在身前的内侍,厉声喝问。 那女子满嘴是血,却只是怨毒地瞪着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死死闭紧了嘴。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在他国使臣面前闹出这等丑事,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面。 他强压怒火,烦躁地一挥手:「拖下去。」 禁卫上前,粗暴地架起女子往外拖拽。被拖行间,那女子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赵盛和他身后的皇后,那眼神里,竟藏着浓烈的哀伤与绝望,但这情绪一闪而逝,她也立刻别开了头。 皇帝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刚才视线掠过的地方,见着那对母子,一丝疑云瞬间在皇帝心头炸开。 「皇后!」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皇后耳边! 皇后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惊惶地看向皇帝:「陛……陛下?」 皇帝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她的伪装:「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姜隐心头一跳,不明白皇帝为何单问皇后,宫宴操持,按理不该是她主理啊? 皇后「噗通」跪倒,声音微微颤抖:「陛下明鑑,臣妾……此女在宫中献舞多年,舞技出众,一直安分守己,臣妾也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行刺啊。」 皇帝居高临下,眼神莫测:「哦?皇后果真不知?」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臣妾当真不知,请陛下明察!」皇后连连叩首,珠钗乱颤。 皇帝凌厉的目光在她身上刮过,又缓缓扫视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半晌,才冷冰冰吐出两个字:「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宫娥鱼贯而入,舞姿却透着一股强颜欢笑的僵硬。 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回御座,端起酒杯。 下方众人慌忙举杯附和,殿内重新「热闹」起来,但这热闹底下,却涌动着压抑的恐惧和猜疑。 尤其是皇后,虽被搀扶回座,整个人却像失了魂,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姜隐甚至没看清经过,刺客就被拖走了。等她后知后觉感到后怕时,人已经坐在了回府的马车上。 她捂着心口,声音微颤,「在皇宫大内行刺?这是多大的深仇血恨,能让人豁出命去……」 余佑安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温热的大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随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女子是萧自闲安排的。」 「什么?」姜隐惊得差点从他怀里弹起来,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圆了双眼看着他,轻声问,「为什么?」 余佑安重新将人按回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赵盛和林章平,都是陷害萧家的幕后黑手,想扳倒他们,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姜隐屏住呼吸,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环在自己臂上的手。 「想点起这把火,总得有人递火把,那女子,就是火引。」余佑安的声音冷静而低沉,「这场宫宴,皇后是总揽之人,出了刺杀这等大事,陛下就算不疑心皇后是主谋,也必会追究她失察渎职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女子在宫中潜伏多年,是萧自闲精心埋下的暗桩。人虽被擒,但萧自闲自有法子让她『消失』,或者让她在『恰当』的时候开口。她的存在,就是要将『弒君』的嫌疑引到皇后头上,再顺着皇后这根藤,摸到林章平谋反的瓜!」 姜隐听得更糊涂了:「等等,我还是没太明白。」 余佑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只需知道,从今夜起,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就要见血了,咱们且等着看戏吧。」 姜隐满腹疑云,憋了一路,直到回到侯府,夫妻二人进了卧房,她又抓着余佑安不放,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终于,在余佑安抽丝剥茧的解释下,她才彻底明白了这环环相扣的计策。 这是一石三鸟的离间计,离间皇帝与皇后的夫妻情分,离间皇帝对林章平的君臣信任。无论最后皇后和林章平谁倒霉,另一方在皇帝心中也必定留下无法消除的裂痕,他们互相撕咬得越狠,对萧家翻案就越有利。 姜隐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够毒,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对付他们刚刚好。」 第二日,宫宴遇刺的消息就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相比之下,谨王和依娜公主的婚事,反倒成了无人关注的小道消息。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交头接耳,唾沫横飞地议论着那惊魂一夜。 皇帝登基二十余载,虽非尽善尽美,但至少让百姓吃饱穿暖,算得上明君。二十多年了,除了刚登基时皇位不稳有过几次风波,后来励精图治,从未再听闻此等骇人之事, 「听说了吗?那女刺客是皇后娘娘养的,专门替她干脏活的。」有人信誓旦旦。 「放屁,宫宴是皇后操办的,她在自己的地盘搞刺杀,是怕陛下查不到她头上?」立刻有人反驳。 「这叫灯下黑,越是不可能,才越有可能,不然她怎么辩解?」又有人摆出「深谙其道」的模样。 姜隐听着各种窃窃私语的「秘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水,搅得可真浑啊。」 第188章 冲撞 余佑安闲适地坐在姜隐的身侧,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耳中听着隔壁几桌的议论声,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如今铺子的生意越发红火了,后院也辟出了雅致厢房,那些讲究排场的大多都去了后院。 不过,姜隐偏生喜欢坐在二楼,听着旁人讲着市井间的乐事,远比后院独坐有趣多了。 「昨儿陛下还只是言语试探,今晨便遣了禁卫将皇后的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见是起了疑心,连带着慎王今日也未上朝。」余佑安一边说着,一边拎起茶壶替她倒水。 纤细的手指搭在杯壁上,她抬眼看着他:「那咱们当真什么都不做?」 在她看来,如此紧要关头,自是要添把柴,让火再烧得旺些才好,可看他们的计划,四平八稳,颇有种隔岸观火、顺其自然的意味。 「不急。」余佑安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盏,朝她虚虚一敬,「什么时候烧油添柴,他们都安排好了,西林使团不日便要离开,需等他回来,这火才能烧得更旺。」 姜隐自然明白他口中的他指是正是萧正楠,想想也是,他才是最终扳倒林章平和赵盛的关键。 端起茶盏啜一口,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市,却意外捕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依娜和赵煜。 「陛下昨日才敲定他二人的婚事,今日便双双出游,这谨王殿下,倒是个『兵贵神速』的性子。」姜隐淡淡说道。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余佑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谨王的两位侧妃出身门第不过尔尔,于他助力有限。此番陛下亲赐的正妃,乃是邻国公主,瞧着圣眷优渥,实则也只是瞧着好看罢了。」 姜隐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心思微转,便明白他所言非虚。 只是如此,皇后又为何要让慎王娶身后并无背景的依娜公主呢,难道只因为陛下属意将她嫁给赵盛? 「既然如此,难道无人告诉谨王这些?」她瞧着谨王也不像那么傻的人,会看不透这一切,可昨日他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余佑安笑了笑:「自然有人告诉过他,依娜嫁给旁人或慎王,只不过是和亲一说,但若嫁予谨王做正妃,却能在日后助大邕至少数十年安稳。」 姜隐一听,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明明都是皇子,为何嫁给赵煜和嫁给赵盛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区别。 余佑安笑得意味深长,身子微微往她的方向凑去:「依娜与谨王事前已有约定,她代表的正是西林王,以及下一任的西林王,也就是她的兄长。」 原来如此! 如此,不必他再多言,姜隐也能猜到了其中的奥妙了。 姜隐豁然开朗,本以为这桩婚事只是在皇权威压下的一场联姻,未曾想,这两人竟早已私下结盟!她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她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果然自打有了身孕,这脑子便似蒙了层纱,反应也迟钝许多。否则,依娜与赵煜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默契,她早该察觉端倪的。 「如此说来,」姜隐撇了撇嘴角,语气带着几分瞭然和淡淡的揶揄,「恐怕那位萧侍郎在此事中,没少『穿针引线』吧?」 余佑安被她的神情逗得笑了出来,虽未明言,但这笑声已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姜隐年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宣哥儿也该开蒙了。我瞧着萧侍郎若为人师表,定能教给宣哥儿一些与众不同的本事,你说,他肯不肯屈尊做宣哥儿的开蒙恩师?」 这话一出,余佑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一脸的不敢苟同:「他这样的人,怕是会将宣哥儿教坏了,我再另外替宣哥儿寻个端方持重的饱学之士,此事不急的。」 姜隐不过随口一提,但对萧自闲确实存了几分欣赏。 此人才学倒在其次,那份在权谋漩涡中游刃有余的机敏与层出不穷的奇诡点子,才是她真正看重的。不过,教导稚子,确实需得慎重。 又闲坐片刻,日头渐高,姜隐觉得有些乏了,准备回府。 再过月余她便要临盆,如今也不敢在外久留,今日若非余佑安陪着,她也不会出来走动。 两人起身下楼,路明口叮嘱姜隐小心,这段时日也不要操心铺子的事,得空他也会去侯府瞧她。 她连连应声,刚迈步出了铺子,异变陡生。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猛地从旁侧的阴影里仆出,直直朝着姜隐撞来。 姜隐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向侧后方急退,想要闪避,不料心慌之下,右脚竟绊住了左脚,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地面狠狠栽去。 「阿隐——」 「少夫人——」 余佑安的厉喝与翠儿、芳云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惊呼声传来,众人乱作一团,姜隐撑不住自己的跌势,只以无助地任由自己的身子坠向地上,随即跌进了一具温暖的身体之中,手臂也被人拽了一把。 姜眼睁睁看着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她徒劳地想要伸手撑地,腹部却骤然绷紧。 她绝望地闭上眼,但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发生,只觉手臂被人猛地拽了一把,下坠的势头被扯偏了几分。 紧接着,身体砸落,却不是撞在冰冷的地上,而是陷入一个带着体温「垫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同时,身下也传来一声痛呼。 姜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扭头才发现,芳云脸色惨白地躺在她的身下,做了她的肉垫子。 而翠儿为了拽她,也被带地扑倒在地,此刻正狼狈地挣扎着爬起,第一时间便扑过来护住姜隐高隆的腹部。 「少夫人,您没事吧。」芳云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双臂仍死死环抱着姜隐,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没事,你……」姜隐的话音未落,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向上提了起来。 在电光火石间,他推开了撞来的身影,又及时拉住了姜隐的手臂,虽未能完全阻止她摔倒,却大大减缓了她砸向芳云的力道。 此刻他脸色铁青,眼中翻腾着骇人的怒火,小心翼翼地将姜隐扶稳站好,声音紧绷如弦:「如何?可有不适?」 姜隐惊魂未定地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护着肚子,除了肚子稍稍些硬胀,倒也没什么觉得不适的地方,这才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铺子门前的这番变故,不仅惹来了来往行人的注意,连带着铺子内的人也探头张望,路明山更是焦急地出来,询问姜隐是否有伤着。 但她却只是望着被车夫挟住了双手的小乞丐,眸色沉了下来。 「你为何撞我?」她冷声问道。 余佑安紧跟着站到她身侧,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小乞丐身上。 「我,我没有,我……我只是想……想讨点吃的。」小乞丐磕磕绊绊地说着。 「哼。」姜隐冷哼一声,「若只想讨吃的,为何不向我身旁人讨要,却是直直向我撞来,你分明是要害我。」 说着,她看向余佑安,两人四目相对,便知对方心中的主意。 「你若不说实话,就别怪我拿你开刀,我这人小鸡肚肠的很,你想害我,我绝不会留你性命,且还会一刀一刀,把你的肉都割下来拿去餵鱼,让你活活疼死。」 小乞丐被姜隐的话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说实话,连姜隐都被自己这话噁心到了。 而她身旁的余佑安使了个眼色,那小乞丐就被车夫捆了起来。 「老爷、夫人,我说,我说。」 第189章 供认 小乞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挣扎求饶,姜隐却只是冷冷睨了他一眼,素手轻挥。 车夫会意,随手掏出一块布条,单手团了团粗暴塞进了小乞丐口中,堵住了他所有的呜咽。 问路明山借了马车和车夫,将不断扭动的小乞丐扔上了马车,直奔兴安府衙。 听闻兴安侯余佑安携夫人姜氏到访,李府尹顿觉一阵头疼。 但凡沾上这对夫妻的,就没什么小事,他这府尹当得也是够够的,匆匆整理衣冠,赶往正堂。 刚踏入堂内,便见余佑安正扶着姜隐站在堂前。 李府尹忙不迭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侯爷、夫人。不知二位贵客驾临,有何指教?」 余佑安面色冷峻,并未多言,只朝堂外一挥手,在外候着的车夫立刻像拎小鸡仔似的,将口中塞布、满眼恐惧的小乞丐提拎了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李府尹,这个小乞儿今日有意冲撞本侯夫人,想害夫人和孩子,只怕此事有幕后指使,故擒来烦请府尹大人审问,免得日后有人说本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地上的小乞丐,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字字带着森然杀气。 那小乞丐吓得魂飞魄散,被堵着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身体抖如筛糠,拼命摇头。 李府尹一听是这事,反倒松了口气。 他连忙请余佑安夫妇在上首坐下,又叫来衙役,一边死死按着小乞丐,一边粗暴地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大胆小儿,居然敢冲撞侯爷夫人,夫人如今身怀有孕,稍有闪失,你一条小命也不够赔的,若有人指使,还不如实招来。」 李府尹虽未来得及着官服,但站于上首,转身一拍惊堂木,那声音炸响在空旷的公堂上格外骇人。 而小乞丐早被姜隐的警告吓掉了半条命,此刻惊堂森一响,更是肝胆俱裂,不等用刑,就抖着嗓子全招了。 「我每晚都住在城西的清风观里,前日一早便有人拿了银子给我,叫我近几日到马路记前乞讨,还给我看了一幅画像,说只要看到画像上的女子,若将她撞倒,便再给我十两银子。」 姜隐闻言,心中猛地一沉,飞快地在脑中搜寻:自己近来得罪了谁,竟使出这等下作又阴险的手段。 可惜,这小乞丐虽供认受人指使,但对那男子的样貌却描述得含糊不清,只说是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男人,面容也记不真切。 衙役从他身上确实搜出了几两碎银,印证了他所言非虚,然而,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却如坠迷雾,一时难以确认。 小乞丐被衙役拖下去暂时收押,留待李府尹后续处置。 余佑安面色稍缓,小心地扶起姜隐,带着满腹疑虑回了侯府。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余佑安便急声问迎上来的管家:「柳先生可到了?」 「无妨,」姜隐无奈地望着他紧蹙的眉头,柔声道,「眼下我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方才去兴安府衙前,余佑安就吩咐人去请柳先生过府,算算时辰,柳先生应该比他们早到侯府。 果然,柳先生已经在府中等候,待为姜隐诊过脉,确认并无大碍后,余佑安还是不顾她的阻拦,让柳先生开了几副安胎药。 姜隐听了,不由皱起了眉头,一想到又要喝那又苦又难喝的汤药,就觉得生活跟黄连一样的苦。 「往后若无要事,便安心在府中静养吧,且再忍忍吧。」送走了柳先生,余佑安一边轻柔地替她按揉着微微有些浮肿的小腿,一边说着。 今日虚惊一声,不用他说,姜隐自己也心有余悸,短期内是断不敢再上街闲逛了,天晓得会不会又遇上个如今日一样的乞丐。 「也是奇了,」她倚靠着柔软的迎枕,兀自喃喃,眉心拧成一个结,「以往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儿,到底是谁要害我?」 他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汤,待她啜饮两口,又自然地接过放在一旁矮几上,重新坐下为她按腿。 「此人特意到城西寻人下人,想必他定然在城东的街市上经常出现,城东的乞丐或许晓得他的身份,怕被抓住而供出他来。」他眼神幽深,分析着。 姜隐点头,深觉有理。可细数与自己有过节的人,左不过那么几个,且也不过是些口舌之争或面子上的小事,何至于闹到要谋害她和腹中孩儿的地步。 若说是慎王,那更无可能,眼下他明哲保身还来不及,绝不会轻易出手授人以柄。 若说是那位位高权重的林章平林相,过往无论明里暗里,他似乎都未曾直接针对过她或侯爷,按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她下手。 此人的身份,着实让人觉得费解。 「你也莫要再费神苦想,想也无用,我已交代李府尹,过几日寻个由头,悄悄将那乞儿放了。他既是饵,放出去,迟早能引得那尾大鱼上钩的。」 姜隐依言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又忙着吩咐芳云等人不要将自己今日遇险之事告之旁人,尤其是不能让太夫人知晓, 接下来的日子,姜隐果然安分守己,或在屋中静心翻阅书卷,或看芳云她们缝制孩子的小衣,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日子倒也宁静。 期间,齐阳长公主特意过府探望了一回,又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看得余佑安又莫名不是滋味,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姜隐瞧着他那副闷闷的样子,不由莞尔,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温暖,不明白他同长公主较什么较儿,旁人送的身外之物,哪里有他这个枕边人的时刻的关怀来得贴心呢。 「长公主好歹算是我的母亲,你的岳母,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她心疼我和孩子,送我们东西,咱们省下的银子可以置办别的东西,岂不更好。」 道理他自然懂,只是每每看到长公主送来一箱又一箱的东西,余佑安便觉自己被比了下去,自己不是待她最好的那人。 这念头一起,他便憋着一股劲儿,只想待她更好,再好些。 「我也晓得,不过……」他坐在她身旁,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今日长公主可有说什么与她自己有关之事?」 姜隐不解地挑眉,细细回想,缓缓摇头:「她只问了我近来如何,家中可请了稳婆和大夫,还叮嘱我若有什么事儿便递消息给她,关于她自个儿的,什么都没提,怎么了?」 余佑安略一沉吟,才压低声音道:「长公主她突然回林相府中居住了,如何行径,着实古怪。」 「什么?」姜隐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难道林章平知道了什么,对她威逼利诱?」 余佑安虚扶了扶她,而后摇头,一脸的若有所思:「不太像,萧将军已随西林使团离开,林章平若当真发现了他的踪迹,不可能隐而不发。」 「那她是为何?」姜隐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齐阳长公主的用意。 明明她晓得林章平对萧家做的那些事,对他亦恨之入骨,这多年来的疏远与厌恶更是人尽皆知,好端端的,她怎会突然搬回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牢笼? 莫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闯入脑海,姜隐倏然抬眸,紧紧盯着余佑安沉稳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的计划之中,可有长公主的份?」 第190章 生变 「自然不可能。」余佑安连连摆手,斩钉截铁着,「咱们怎么可能让长公主以身犯险,就算我们同意,萧家大郎若知,只怕立刻就要提剑杀回京城了。」 姜隐缓缓颔首,心头那点疑虑却并未消散。 她觉得齐阳长公主这时候突然搬回林府,若说与萧家、与萧自楠毫无干系,她实难相信。或许他们不愿她插手此事,但她的心意,又岂是他们能轻易左右的。 「我还是觉得长公主这么做,与萧家那位有关。」她松了身子,重新靠回迎枕上,声音轻缓却笃定。 余佑安虽不善揣摩女子心思,但姜隐的话却点醒了他,沉声道:「既如此,我即刻加派人手,暗中盯着林府动静。不求别的,至少确保长公主的平安。」 长公主身边自不乏高手护卫,但他深知她定然担心长公主的安危,自己派人盯着,她也安心些。 实时更新,请访问 姜隐闻言,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几分,思绪一转,又忆起宫宴之事:「对了,皇后那边如何了?」 有萧自闲那无孔不入的势力在,即便是深宫内苑的消息,他们照样也能知晓得清清楚楚,而且她也晓得,余佑安与萧自闲每夜必会互通有无,勤快得很。 「皇后能坐稳中宫之位,又岂会是庸碌之辈,她心知是遭了构陷,可惜有陛下的禁军看守,纵有千般手段,眼下也只能困守宫中,静待时机。」 他话锋微转,透出几分冷厉:「倒是赵盛,蛰伏几日,终于按捺不住,派出心腹四处查探,估计着很快,萧自闲便能将这祸水引到林章平身上。」 姜隐虽不知他们计划的全貌,却也毫不怀疑他们的能力。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更何况这三人皆是智勇双全、深谙权谋之辈。想来他们的布局定是天衣无缝。 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姜隐不便出门,余佑安便命人制了许多形式各异的花灯挂在府中各处。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整个侯府灯火通明,笑语喧阗,竟比外头街市还要热闹三分。 而姜隐闲来无事,早几日开始便寻思着做冰皮月饼,又特意为嗜甜的余佑瑶等人做了馅料饱满的水果甜饼,并给长公主、胡夫人和姜悦等人送去了一份。 未多久,几家都遣人送来了丰厚的回礼。 论吃食精巧,自然比不过姜隐的手艺,于是各家另闢蹊径,翻箱倒柜寻了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美其名曰给宣哥儿添个彩头,实则皆是回赠的心意。 「瞧瞧,还是咱们宣哥儿有福气,这满桌子的稀罕物,可都是冲着你来的。」崔太夫人难得出了自个儿的院子,瞧着堆满桌案的礼物,笑得合不拢嘴。 秦妈妈捧着个小碟子,里头是她吃了一半的月饼,闻言也凑趣笑道:「还是太夫人您最有福气,且不论侯爷少夫人和四姑娘,只论宣哥儿的伶俐聪慧,京都何人不知啊。」 「如今,府里又要添丁,到了明年这时候,又该多个叫您太祖母的人儿了。」 崔太夫人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是啊,多亏了隐娘,确实是我有福气,得了个好孙媳妇,不仅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把宣哥儿教得这般好,如今还为侯府开枝散叶。」 她拉过姜隐的手轻拍了拍:「你啊,功不可没。」 坐在一旁的余佑安听了这边,颇为不服气。 「祖母此言差矣,论福气,谁能及得上孙儿我,」他长臂一伸,姜隐揽得更紧了,眉眼间尽是得意,「您瞧孩子是我,夫人也是我的,您说我是不是福气最好的那个?」 崔太夫人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指着他道:「看出来了,确实是他最有福气,往日里他哪会说这样的话。」 对崔太夫人而言,自打姜隐入府后,这座沉寂如古潭的府邸便重新焕发了生机,每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尤其是余佑安,脸上有了笑容,再不似从前那般冷硬得能冻死人。 姜隐在旁笑得东倒西歪的,余佑安怕她笑岔了气,忙收紧手臂,将人稳稳箍在身侧,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另一边,余佑瑶小口吃着月饼,还时不时地同宣哥儿聊上两句,心里却记挂着张敬渊,不晓得自己命人送去月饼他吃上了没有。 「说起来,往年这时候宫里也该有中秋佳宴吧,今年怎么……」姜隐突然想到了这事,但话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为何今年没有中秋宫宴了。 经了上次一事,陛下怕是也没心思办宫宴了,再者,皇后仍被禁足,总不好让太后操心这种事吧。 原本齐阳长公主可以操持,只可惜她回了林府,陛下怕是也不好意思将人叫回宫来,担心她一入了宫又不肯回去吧。 「今年虽无宫宴,赏赐还是有的。」余佑安说着,顺手拎过旁边一个描金绘彩的精緻食盒,「瞧,这是宫里送来的。」 姜隐探头瞧了一眼,就是寻常的月饼,用料确实考究,只是看着便觉厚重甜腻,如此看来,宫里的贵人们在吃得上头,也未必能比她好上多少。 庭院里欢声笑语,月华如水,映照着满院花灯,显得祥和安宁。 此时,何林匆匆从外头进了院子来,神色凝重,一路行至余佑安身侧,弯腰与之耳语了几句。 「嗯,知道了。」余佑安听罢,淡淡地说了一句,「嘱咐门房,紧闭府门,无论何人来叫门,都不许开。」 何林一点头,又匆匆离开。 姜隐看着主僕二人之间凝滞的气氛,不由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崔太夫人和余佑瑶也察觉到了异样,目光齐齐投向余佑安,等着他的解释。 余佑安环视众人,声音低沉道:「禁军突然包围了林府。」 姜隐大吃一惊,虽心中早有准备,也知道终归会有这一日,可当这惊雷般的消息猝然在团圆之夜炸响时,那份强烈的冲击感依旧让她心惊肉跳的。 而众人的兴致,因着此事而消减许多,崔太夫人藉口夜深体乏,在余佑瑶的搀扶下先行离开了,宣哥儿也被芳云和翠儿带走休息去了。 如此一来,偌大的庭院,转瞬只剩下夫妻二人。 「萧大郎回来了吗?」妻隐一直在想林府被围之事,早前他曾说过,要动林府,必需一击击中,而这关键人物,自然是萧自楠。 可自他随着西林使团离京后,她便不曾听闻过有关他的消息,他应该还未再次入京才是。 但若他还未回来,为何林家会在这个时候就被陛下派兵所围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会不会打乱他们所有的部署。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余佑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计划是不是……」 第191章 林氏的过往 余佑安感受到怀中人儿微微的轻颤,手掌在她肩头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莫慌,若咱们的计划有变,林府此刻便不会被围。」余佑安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冰盘似的满月,「算算日子,他也该归京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忧心忡忡的她:「不必担心,有我在,只要我们将侯府看严实了,就不怕他们钻空子。」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侧过身来,拉着她的手,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想将林氏送出京城安置,你意下如何?」 姜隐眸色沉了沉,定定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在这山雨欲来的紧要关头送走林氏,是怕她被风暴波及? 千般思绪在脑中翻涌,她索性直接问出口:「为何要在此时送她走?」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自他唇边逸出:「此事,我一直难以启齿,当年林氏之所以会成为我的妾室,皆因她一口咬定与我有了夫妻之亲,且珠胎暗结。」 姜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了拳头。 林氏是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平日里无人提及,她也竭力将其视为无足轻重的尘埃。 可此刻从他口中听到这段过往,她才发现,林氏还是像根微不可察的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稍一触碰,便是绵密的疼痛。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然而……」余佑安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真相是,她言之凿凿与我肌肤相亲的那一夜,我根本不在府中,她腹中骨肉,自然也绝非我的血脉!」 「什么?」姜隐惊得倏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你是说,林氏骗了众人?」 林氏当真有这般大胆,竟敢撒下如此弥天大谎,这岂不是硬逼着他纳她为妾? 「她倒也不算全然扯谎,」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晚确实有人与她翻云覆雨,只是那人是余佑全。」 姜隐惊掉了手里的帕子,飘然落在了膝头,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你……他……怎么可以这样?你为何要替他遮掩?」 他牢牢握住她微颤的手:「诚如林氏所言,在我母亲弥留之际,她确实尽心侍奉,我母亲也最信赖她,我顾忌着母亲,才隐而未言,只是没想到……」 他重重嘆了口气,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我只当侯府多养个闲人无妨,便顺水推舟纳了她。为了不引人疑窦,偶尔也去她房中坐坐,便是留宿也是分榻而睡,从未逾矩。」 姜隐猛地从他怀中坐直,惊愕地看着他,委屈与猜疑如潮水般翻涌:「那我们新婚之夜,林氏还说服……」 她骤然住口。 是了,那些诛心之言,是林氏说的,并非他亲口所言,更非她亲眼所见,所以,一直是她误会了。 不,也怪他,从不与她说清楚,害得她一个人想东想西的。 「什么?」他剑眉微蹙,不解地追问。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方才说,她当年确实怀有身孕,那孩子呢?」 余佑安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眼神锐利如刀:「那孩子若生了下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余佑全如何能全身而退,所以他买通了大夫,让大夫开了名为安胎,实为打胎的药。」 「未满三月,那孩子便化作一滩污血,没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祖母为此伤心许久,府中又逢多事之秋,所以我就未将此事点破。」 姜隐凝视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愧疚。 她嘆息一声,轻声问道:「既然这么多年你都缄口不言,如今又为何执意要将她送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抬手,带着无限怜惜与温柔,轻轻抚过她脑后的青丝,唇边缓缓绽开温柔的笑容。 「其实上一回我便有此念,只是当时苦无妥善安置之地,想着留在眼皮底下能容易掌控,如今萧自楠替我寻了个绝佳的去处,足以让她彻底与世隔绝。」 他神情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为了你和孩子以及侯府的安危,还是将她送走的好,免得她想法子与外人勾连。」 他神情凝重,目光锐利如鹰隼,「上次你当街遇险,虽无实证,但我担心是她动的手脚。」 对此,姜隐倒没这个担忧。她相信侯府的人不至于连个妇人都看守不住,只要他们将府邸守成铁桶一个,林氏就没法子与外头的人勾结。 姜隐侧过身来,双手回握着他,眼底有着一丝不甘:「可是我心里还是气,气她利用你的良善,气你傻傻地替余佑全遮掩。」 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我虽替他担了这污名,却也并非全无益处。」 说着,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戏嚯:「若非林氏,若非后来有了宣哥儿,你夫君我还不知道要被外头传成什么样呢。」 一听这话,她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也散了大半。 也是,若没有林氏和宣哥儿,他怕是要被传身有隐疾,不能人道的名声了,这可比克妻更要命千百倍了。 姜隐虽对他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不敢苟同,但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益,还是先考虑考虑如何解决吧。 「人应该送走,不过,也必须把这事儿说清楚了才能送走。」姜隐想了想,板着脸正色地说道。 余佑安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宠溺地应道:「好,听你的,你说如何办,咱就如何办。」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左右你知道当初余佑全买通的那个大夫,不如就让他们三人聚在一处,把这事说个清楚明白吧。」 如今的余佑安,对姜隐可谓言听计从,既然她执意要揭开这层遮羞布,他自然无有不从,当即应允,并立刻吩咐心腹着手安排。 无论如何都得在她临盆之前,将这事完美解决了才行。 翌日清晨,余佑安按着往常的时辰出门上朝,然而直至日头高悬,过了晌午,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往常他也有下朝后直奔军营,傍晚方归的时候,可自从她月份渐大,临近产期,只要无紧急军务,他总是下朝便回府陪她。 今日已过午时仍不见人影,定是在宫中耽搁了,但又是因为何事?难道是昨晚林府被围之事?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只在宫门外见到了何林,他也是一脸焦灼不知宫内出了何事,且不止余佑安,其他官员也皆未离宫。 胡夫人那里,姜隐也派人去打听了,兴安伯也还未归家。同时,她还派了人去林府门前看了看,想着有没有法子见一见齐阳长公主,可惜的是,林府门前禁军依旧森然守卫。 姜隐提心弔胆地等着,连午饭也没心思吃,只食不知味地勉强扒了两口。 直到申时,门房才跑着来报,道侯爷回府了。 未过多久,余佑安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口。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芳云臂上,快步走向他。 「今日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是否与林章平有关?」 第192章 搜宫 余佑安接住她伸来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回走。 「别急,且听我慢慢与你细说。」 姜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与他一同回到屋内,在铺着软垫的罗汉榻上小心坐下。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芳云奉上温热适口的茶汤,余佑安接过仰头连饮数口,喉结滚动间,紧绷的神色才似缓过劲来,放下茶盏看向她。 「昨日陛下派兵围困林府,竟从中查抄出了印玺龙袍和冠冕,还有一封与南林国来往的信件,信中提及的,正是当年用醉仙散陷害萧家一事,还搜出了一小瓶醉仙散。」 姜隐眉头紧锁,心头疑窦丛生。 这醉仙散不是南林的秘药么?怎么仿佛人人皆可得之,一点都不稀奇的样子。难道之前是他们猜错了,真正对皇子下毒的其实是林章平? 「林章平是想自己做皇帝?」她惊愕地挑眉,脱口而问,但转念一想又觉荒谬, 当今陛下有子嗣,林章平想当皇帝,那就是谋朝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若是姓赵,还能编一堆说辞来欺瞒百姓,可他一个外姓的相爷,就算当了皇帝,也是会被推翻的。 余佑安缓缓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大像,他心中清楚,自己就算篡位成功,这皇位也坐不安稳,还不如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他照样能只手遮天,岂不更稳妥长久。」 姜隐认同地点点头:「陛下是何反应?」 「从林府翻出这些东西后,陛下今日未上早朝,只是将众人都扣在宫里,招了我与萧自闲,以及刑部的几位主事和谨王殿下,与我们说了此事。」 「我随其他人去见了林章平,那老狐狸他一口咬定自己不曾见过这些东西,更不知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自己府里,是有人蓄意构陷,还明里暗里地示意,这些东西是长公主放的。」 「他血口喷人,怎么可能是……」姜隐怒声反驳,话音却戛然而止。因为她联想到了长公主突然搬回林府居住的这个怪异举动。 那时她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便心中生疑,觉得应该有什么缘故,才会让她搬回了那个曾经避之不及的地方。 若这些东西当真是长公主放的,她搬回林府居住便显得合理了。 只是,他们不能让这个罪名坐实在长公主头上,即便他们心中这般猜疑,也绝不能让旁人想到她身上去。 余佑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覆住她放在小几上的手背:「后来听闻,长公主求见了陛下,之后又回到了太后宫清慈宫,而陛下又着人搜查了皇后的清安殿。」 「皇后也被查了?」姜隐惊得险些从榻上站起,倒抽一口凉气。 早前皇后被禁足已是折辱,如今竟还被搜宫,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后一国之母的颜面与尊严,已被彻底践踏于地。 「不错,而且皇后那里同样搜出了醉仙散。」余佑安顿了顿,略一沉吟道,「我们觉得此事,长公主是关键,所以萧自闲会让人去向长公主打听口风,晚些应能有些眉目。」 姜隐心头沉甸甸的,正待细问,却听他又道:「还有,萧家大郎回来了。」 萧自楠终于回来了,姜隐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喜悦。 这些时日,看余佑安搅和在萧家的事中,她总是提心弔胆的,尤其是萧自楠不在京中这段时日,令她产生了一种萧家的事都由余佑安一人挑着的感觉。 如今萧自楠回来了,自然需要他这个事主亲自出手,余佑安便能歇口气,也不必做那个出头鸟了。 「你也别担心了,晚些萧自闲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即刻告诉你。」 余佑安不忍她担心,却也明白事情未了结之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真正放下心来,于是干脆拿了余佑全和林氏的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余佑全自从两条腿都受伤之后,至今还未娶妻,你说,我若将林氏送予他为妻,算不算缺德啊?」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的思索。 姜隐诧异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眼前的不是她所熟悉的余佑安一般。 诚然,在她的认知里,余佑安正直得有些令人发指,甚至因此吃过不少暗亏,正如林氏这件事上,他这顶绿帽还是自个儿戴上的,还戴了这么久。 「如何?你觉得此法不妥?」见她久久不语,只是定定望着自己,他还以为她不认同自己这个想法。 姜隐倏然回神,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为何不妥?我觉得此计甚妙,你看,一来余佑全娶上了媳妇,二来林氏也从一个妾室变成了正妻,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她还高兴地拍起了手:「左右这二人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他们若愿意,咱们还成了媒人呢。」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既如此,咱们什么时候让他们见面啊?」 余佑安见她非但不反对,反而兴致勃勃,眼底笑意更深。 「就明日吧,陛下今日说了,明日罢朝,正好有时间便将此事了结了,我已让何林寻到了那个大夫,没想到,他还留着证据呢。」 姜隐有些愕然,不明白这个时代,又不能将余佑全当初说的话录下来,还有什么一针见血的证据。 可等到了第二日,姜隐总算见识了他所谓的证据。 她将将吃罢午饭,芳云便进来传话:「少夫人,侯爷让您去西院。」 一听西院,正是林氏居住的地方,姜隐便明白,好戏要开场了,于是忙披了件披风,便出了门。 行至半路,她便与崔太夫人半道遇上了,姜隐稍一思忖,便明白崔太夫人也是余佑安请来的。 崔太夫人一瞧见她,便长嘆了一声,苍老的手拉住她,眼中满是愧疚与怜惜:「好孩子,若非当年祖母一时心软,那林氏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来,也平白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姜隐猜想,怕是昨夜余佑安同崔太夫人说到此事时,提及了自己对林氏的介怀之意吧。毕竟,自己在他跟前,从未曾掩饰过自己对他拥有其他女子时的不喜与失落。 她心头微暖,轻轻摇头,反手搀扶住崔太夫人有些微颤的手臂,温声道:「祖母言重了,咱们过去吧。」 两人相互扶持着,去往西院。 西院把守的都是自己人,见着几人皆垂首屏息,无声地让开道路。 何林肃立在主屋门外,见二人到来,躬身将她们引至一旁僻静的耳房。 将将踏入耳房,姜隐便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动静。 「侯爷即便厌弃了我,千般万般要处置我,又何必说这样噁心的话来作践我,您这是要逼死我吗?」 第193章 事定 姜隐侧耳听着,一旁的芳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引到墙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中悄然落座。 崔太夫人扭头,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一行人都静默下来,一时间,耳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留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我知你断然不会信,」余佑安冰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板,清晰得如同在耳畔响起,姜隐几乎能勾勒出他此刻的表情,「故而今日,我特意请了几位故人来见你。」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落下,外头便传来了推门声,紧接着,是略显拖沓、伴随着木质轮子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 姜隐猜想,那定然是余佑全坐着轮椅进来的声音。 「你……你来做什么?」林氏发出一声惊呼。 隔壁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姜隐不由往墙的方向又靠近了几分,正怀疑是不是他们说话太小声时,余佑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看来你们之间,还藏着许多不为本侯所知的『旧情秘辛』啊。」余佑安的话语里浸透了刺骨的嘲讽,连带着隔壁的姜隐也听出了点不同的意味。 看来,林氏并非与余佑全毫不相识,而余佑全当初也并非只是对林氏见色起意,或许他们二人早有牵扯。 「余佑全,你当初做的那等腌臜事,还是自个儿痛快说了,好歹家人一场,若是动刑总归伤了体面。」 「你……」余佑全的声音响起,但随即一顿,须臾,又带着一种认命的颓然与不甘吐露了实情。 「当年,我说纳你为妾,你偏妄想着做他的正头娘子,我便要你看看,你这身子被旁人占了去,还拿什么清白脸面去攀附你的三郎。」 说罢,余佑全低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在姜隐耳中,似疯癫,似入了魔,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一晚,你以为我是他,极尽温柔迎合。可你不知,让你神魂颠倒、婉转承欢的,并非你朝思暮想的三郎,而是我这个你素来瞧不上的二郎。」 「住口,你胡说,不是你,绝不是……」林氏发出悽厉到破音的尖叫,试图用声音的洪流淹没这残酷的真相。 「哈哈哈,你不信,是觉得我说不出你肩胛骨上那颗硃砂小痣?还是说不出你情动时在我背上留下的道道血痕?抑或是……」 余佑全的声音陡然变得淫邪而得意:「你在我身下,如何呼痛却又如何索求无……」 「闭嘴,闭嘴!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林氏歇斯底里的哭嚎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掀翻了沉重的桌椅,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随之而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绝望与暴怒的毁灭气息。 姜隐听着林氏那如同濒死哀鸣般的哭喊,心中五味杂陈。同为女子,她多年来的认知一夕之间被颠覆,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念与尊严。 一想到林氏过往的种种算计与加诸于己身的委屈,那点微末的同情又迅速消失。若非林氏痴心妄想,心术不正,何至于落得如今的地步。 一切都是她自己种的因果。 「贱人,你敢打我,你唔……」余佑全的话还没说完,便化作一声痛楚的闷哼。 「好歹是你的女人,还曾为你怀过孩子,」余佑安的话带着刻骨的讥诮,「虽说,你这个当父亲的亲手杀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但你们二人也称得上是夫妻啊。」 「什么?」林氏愕然的声音传来。 「带进来吧。」余佑安扬声说着,随即又是开门声和脚步声。 姜隐知道,那位大夫出场了。她越发好奇余佑安口中所提及的,这大夫手里还留有铁证,不知到底是什么? 大夫的出现,以及他所说的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林氏彻底推入了疯狂的万劫不复之地。 当初她以为可以借着孩子母凭子贵,哪怕不能成为余佑安的正妻,也定是个贵妾。可就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孩子没了。 彼时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才没了孩子,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原来是眼前这两个男人,联手害她失去了孩子。 「是你杀了我的孩子,我杀了你。」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母兽,即便隔着一堵墙,姜隐也能猜想到现场的混乱。 「不是我,是他,是他指使我这么做的。」大夫居然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当年他手头没有银子,还是拿玉抵的,这玉我一直没卖,还在我手里呢。 姜隐恍然大悟,原来余佑安所谓的证据就是这块玉。或许余佑全也没有想到,一个贪图钱财,能为了银钱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却能将一块玉保存如此之久。 或许是铁证如山,无从辩驳,姜隐居然没有听到余佑全的反驳之言,屋子那头静悄悄的,就好像人都走了一般。 须臾,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莫非当年你不愿跟我,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我的孩子,怎能认他人作父。」 余佑全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失落,姜隐想,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喜欢林氏,想纳她为妾吧,只是最终,这份真心化作了毁灭的毒药,害了他们几人。 「事到如今,你想怎样?」余佑全又道,只是姜隐不知他是对着谁说的。 「本侯要将她送往苍齐,是她一直执着于侯府妾室的身份,本侯才将你们叫来,将事情说清楚。」余佑安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他又道:「你即对她有情,要么,你将人带走,要么,本侯派人将她送到苍齐去,你们二人自个儿选吧。」 「不,我哪里都不去。」林氏语气中带着惊恐,「我死也要死在侯府。」 「哼,由不得你。」余佑安冷哼了一声,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从今往后,侯府再没有妾室林氏,你自个儿想清楚了再说话。」 「侯爷,求求您,不要如此对我,侯爷……」 林氏撕心裂肺的哀哭求饶声穿透墙壁,悽厉绝望。姜隐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正想再听,却发现余佑安已出现在耳房门口。 她唇角弯起,望着他漾开一个温柔而释然的笑容,随即起身向他走去。 姜隐也不知道余佑全是如何说服林氏的,总之最后她是跟着余佑全离开的。 其实人真的跟着走了时,姜隐有瞬间是后悔的。让林氏跟了余佑全,那她势必还会留在京中。 正所谓得不到便毁之,她担心林氏会因爱生恨,与外人勾结对付余佑安,如今她成了余佑全名义上的人,行事反倒更添了几分隐蔽和便利。 她将此事与余佑安说了,但他听后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觉得余佑全当真能由着她在府中自由出入,毕竟做了我这么多年妾室的人,他愿意将人接走,已大大出乎我意料了。」 余佑安嘴里如是说着,但为了让她安心,还是派人监视林氏等人。 到了夜里,已许久未曾露面的萧自楠和萧自闲出现在侯府。 姜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自楠的脸上,这张饱含风霜的脸,刻满了风月和沙场的痕迹,与保养得宜的齐阳长公主相比,两人看着像是差了足有七八岁的样子。 「数日不见,弟妹是不认得我了?」萧自楠敏锐地察觉到姜隐注视自己的目光,忍不住笑地打趣。 然姜隐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单手支颔,缓缓道:「长公主是我的母亲,看萧将军您的模样,原本倒像是做我父亲的模样,可惜啊,您错失了听侯爷叫您岳父的机会。」 这话听着像是直白的讥讽,又透着几分令人哭笑不得的真挚遗憾,饶是久经沙场的萧大将军也被说得窘迫起来,反倒是一旁的萧自闲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此话在理,就是他没有福份啊。」 第194章 孤身入局 萧自楠闻言,一巴掌重重拍在萧自闲背上,震得他杯中的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萧自闲瞬间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闭了嘴。 余佑安无奈地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姜隐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浓茶换成了温热的清水,生怕她饮多了夜里睡不着。 姜隐抬眸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是顺从地端起水杯,小口啜饮着。 「林章平和皇后那边的事,到底是不是长公主的手笔。」余佑安沉声问道,视线转向萧自闲。 原来以为昨日便该有消息的,但却迟迟未至,生生吊着姜隐的心,差点没将她急出病来。 萧自闲放下茶盏,郑重地点头:「说起此事,我着实敬佩长公主殿下,没想到她竟能孤身入局,一箭双鵰,同时扳倒了两位大人物。」 姜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微微前倾,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原来,皇后被禁足期间,长公主假意去探望,还带去了精緻点心,并假装无意中提及自己原本无子的哀戚,又庆幸眼下有了女儿,也不算孤苦无依。」 萧自闲说着,目光转向姜隐,众人也皆是一副瞭然的模样。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皇后听了,果然按捺不住,主动提及了当年之事,说若非林章平从中作梗,长公主定能与你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萧自闲说着,转头看向萧自楠,见他眼神暗了暗,便又收回了视线。 「长公主适时地表现出了震惊与愤怒,及对林章平的厌恶。」说到此处,萧自闲嘆了口气:「长公主与林章平不睦众人皆知,皇后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好心地为长公主出谋划策。」 姜隐明白过来,怪道长公主突然搬回来了林府,原来是皇后替她出了主意,而她顺势而为,想必最后林章平事发之后,她去见陛下,也是将皇后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吧。 「醉仙散是皇后给长公主的,但印玺、龙袍是长公主准备的,至于那封信,倒是真的。长公主后来向陛下将实情和盘托出,自然,只讲了涉及皇后的那些。」 因为皇后手里有醉仙散,所以陛下在搜宫时,在皇后处也搜出了醉仙散,如此便印证了长公主所言的真实性,更坐实了皇后陷害林章平之事。 醉仙散在皇后手中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意味着,当初皇子中毒,皇后亦有嫌疑。 而长公主自然不会如实说出自己准备了印玺和龙袍之事,道自己只放了醉仙散,其他东西都是原先就在那儿的,陛下自然就会疑心这些都是林章平为自己日后「登基」准备的。 这一场闹下来,无论是林章平还是皇后,他们在陛下心中都难再得信任。 「那如今,萧将军可能现身将林章平的罪行告之陛下吗?」姜隐见三人静默不语,也不晓得他们是在想什么,但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在她看来,林章平和皇后如今双双受困,正是将他们彻底击垮的最好时机。若不能趁此良机再添一把火,难保以后又因着什么功绩东山再起。 她话音一落,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这也正是我们眼下最大的顾虑之处。」余佑安解释道,「萧家在陛下与朝臣心中是罪臣,萧兄亦是逃犯,虽说陛下不曾明令萧家的『罪行』,但也不曾为萧家证明清白。」 「在陛下这里,萧兄依旧是被捉拿之人,若此时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跟前,便是对陛下的挑衅,有损陛下的颜面,届时只怕还没来得及述说萧家的冤屈,便要被扣下了。」 是啊,萧自楠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述说当年萧家之事的真相,岂不是相当于直言陛下造就了萧家的冤案,那是生生打了他一国之君的脸。 届时,只怕萧家没有通敌叛国,也要被坐实了这罪名。 眼下看来,还需寻个万全的时机,一个既能揭露真相,又不至于触怒龙颜的契机。 「既然如此,不如寻个人私下同陛下藉机提一提此事,不是正好从林章平府中搜出了那封信么,也算是印证了萧家冤屈的事实。」姜隐缓缓说道。 几人闻言点头,只是心中瞭然,合适的机会,合适的人选,实在太难了。 终究,当晚几人也没能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只得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因着林府出事,齐阳长公主又搬回了太后的清慈宫暂住,隐思忖着进宫探望一番,一来尽孝心,二来或许能从长公主口中探听到些有用的风声。 寻思着空着双手进宫总是不妥,而她手里值钱的物件大多是宫里赏赐,长公主未必稀罕,思来想去,还是做些糕点表表心意最合适。 她亲自来到小厨房监工,只是才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觉得腰酸腿沉,便让芳云搬了张椅子来。 然而,刚坐下没一会儿,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便涌了上来 从早上起身,她就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此刻坐在椅中,那坠胀感非但未减,反而更沉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往下坠。 「少夫人,您没事吧?」芳云见她眉头紧锁,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弯腰关切地问道。 只是这一弯腰,芳云的心猛地一沉,此时才发现姜隐脸色白得像是没有血色一般。 姜隐皱了皱眉头,闷声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小腹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牵扯感的抽痛。 「芳云,我好像有些不对,像是肚子疼。」说完这话,她觉得肚子疼得更明显了。 众人一听她说肚子疼,第一个念头便是她要生产了。 「快,先扶少夫人回房。」芳云喊了一声,惊醒了翠儿,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姜隐往房里走。 「派人去请柳先生,还有叫稳婆过来,」芳云一边扶着姜隐,一边语速飞快地下令,「去给侯爷报个信,便说少夫人可能要生产了,还有你去给太夫人报个信。」 松涛院里的众人便有所准备,在芳云的吩咐下,每个人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报信的报信,请人的请人,浇水的、准备物什的,众人皆是忙而不乱的做的事。 姜隐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此时腹疼还能忍受,她一把拉住芳云道:「快去给我弄些吃的,什么都行,我怕到时饿得没力气。」 芳云愣了愣,她虽未亲身经历过生产,但也听稳婆说过,妇人临盆时往往疼得食不下咽。 而少夫人此刻竟还惦记着吃东西,着实让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应道:「好,我这才让人去取。」 说罢,她一把扯过翠儿,让她去将小厨房里炖着的鸡汤和枣泥糕都拿来。 当崔太夫人得了消息,心急火燎地赶到松涛院时,便见姜隐半靠坐在床头的迎枕上,一边吃着点心,一面低声与芳云说着什么,除了脸色苍白些,竟丝毫没有即将临盆的慌乱。 「这是……」崔太夫人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众人。 第195章 生产 姜隐看到崔太夫人进来,强撑着扯动嘴角,挤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一轮阵痛刚歇,余威犹在,虽不至于撕心裂肺,但持续又间隔短暂的疼痛,实在太过消磨人的毅志了。 「祖母,我没事,」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眼下还是一阵阵的疼…怕是还要些时辰,您回去歇着吧…府里还需您费心操持…」 这番贴心的话,听得崔太夫人心头酸软,忙凑近两步,这才看清她苍白的面颊上覆着一层薄汗。 「傻孩子!」崔太夫人鼻尖发酸,「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些,你只管安心生产,天塌下来也有祖母替你撑着!」她语气斩钉截铁,随即侧头问芳云,「侯爷那边可差人去报信了?」 芳云忙不迭点头:「回太夫人,早派人去给侯爷报信了,算算时辰也该回了。」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都不由看向门口方向,焦急地盼着。 近一年来,府中上下大小事务皆由姜隐一手打理,众人早已视她为主心骨,习惯了事事回禀于她。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眼下她临盆在即,众人心头难免慌乱,急需个能定干坤的人,而余佑安无疑就是那个人。 姜隐还想说些什么,可新一轮阵痛骤然袭来,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小腹,凶猛地向下撕扯。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推开了翠儿递到唇边的汤匙,紧紧咬住下唇,全身绷紧,对抗着那要将人碾碎的痛楚。 一旁的稳婆时刻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见状立刻温声引导:「少夫人别怕,跟着老身,吸—呼—对,就这样,顺着劲儿……」 崔太夫人见余佑安迟迟未归,趁着姜隐阵痛稍缓的间隙,将芳云和翠儿悄悄唤至一旁。 「再遣个腿脚麻利的去催催侯爷,就说少夫人快生了,务必请他速归。」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就说是我老婆子的话,让他无论如何先顾着家里。」 恰在此时,柳先生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他仔细看过姜隐,又与稳婆交谈了几句,转向崔太夫人道:「太夫人宽心。少夫人孕期饮食有度,胎儿大小适中,平日勤于走动,胎位又正,产程定然顺畅,想来孩子很快便会出生,诸位放心吧。」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众人悬着的心也稍安。 于是,崔太夫人挪至外间坐镇。内室只留下王稳婆和芳云、翠儿伺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最初的阵痛间隙里,姜隐还能分神去想余佑安是否收到消息、是否已在回府途中。 可随着疼痛越来越密集,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剧痛占据,再也无暇去思虑其他。 那沉重、不断下坠的痛感,仿佛要将她的腰生生压断。每一次宫缩袭来,都让她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芳云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替她擦拭汗水和泪痕,偶尔压着声问翠儿一句:「侯爷可回来了?」 痛楚达到了顶峰,姜隐已分不清自己究竟疼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少夫人,看见头了,再加把劲儿,快了快了。」稳婆陡然拔高的呼喊,刺破了那片混沌。 姜隐的意识从迷雾中抽离,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屏息,腰骶处传来的剧痛像是要将她生生撕裂,她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少夫人,别哭,用力,孩子就出来了。」 姜隐死死咬住唇,将所有痛呼咽回,再次凝聚起残存的力量,孤注一掷般地狠狠向下使力。 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时,下腹猛地一松,一种奇异而巨大的空虚感骤然降临。 一个温热滑腻的东西伴随着一股热流,顺畅地滑出了她的身体。 那折磨了她几个时辰的剧痛,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了。 她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大口喘息,意识还有些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哇——哇——」 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天籁般在产房里骤然响起。 「生了,少夫人生了,是个小郎君!」芳云和翠儿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姜隐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稳婆麻利地将孩子包裹好,将孩子抱到了姜隐脸侧:「少夫人快瞧瞧,小郎君天庭饱满,眉眼周正,是俊俏的哥儿呢」 姜隐掀起沉重的眼皮,借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小人儿正闭着眼奋力啼哭,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刚出壳的小猴子。 她心头暗笑,这稳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她心知刚出生的婴孩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也不必这般闭眼乱夸吧。 稳婆转身将孩子交给芳云,让她抱去外间给太夫人瞧瞧,也请外头的柳先生给小郎君看看, 她则留在房内,仔细照料姜隐娩出胎盘,处理后续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当,姜隐也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崔太夫人抱着孩子,领着奶娘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眼巴巴盯着孩子瞧的余佑瑶。 「好孩子,辛苦你了」崔太夫人坐到床畔,紧紧握住姜隐的手,眼中满是欣慰与疼惜,「你为侯府又诞下了一位嫡子。」 姜隐笑了笑,但心里却隐隐觉得崔太夫人在提及嫡子之时,神情有些不同,难道说,她早便晓得宣哥儿不是余佑安的孩子这事了? 然而,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无力深究,只与是崔太夫人说了几句话,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隐再次睁开眼吴,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而守在榻边的人已换成了余佑安。 他正俯身凝视着她,脸上愧疚与疼惜交织着。见她醒来,温热干燥的大手轻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无尽的珍视。 「阿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后怕与感激,「辛苦你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喜悦之后,浓重的自责立刻涌上,他话锋一转,「对不住,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没能守在你身边。」 姜隐双手撑着床铺想坐起身来,余佑安连忙伸手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迎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芳云她们派人去给你报信,你没听到消息吗?」她抬眸看着他,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地问。 她心里雪亮,明白自己生产这等大事,他未能及时赶回,若非传信的人出了岔子,便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什么事绊住了。 在她看来,能让他在自己生产时都赶不回来的,怕是只有陛下的事了。 余佑安闻言,薄唇紧抿成直线,脸上愧疚之色更浓。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仿佛想藉此传递歉意。 「今日下朝后,陛下召见了我和萧自闲等几人,正在商议林章平谋逆案的主审人选时,慎王突然求见陛下。」 他眉头紧锁,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陛下命我们在偏殿等候。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待再见到陛下时,慎王也在旁。」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最后,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主理,并命慎王与谨王旁听协审。」 听余佑安说完,姜隐只剩下满心的惊疑。 她不过生了个孩子,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时辰,怎么就变天了?慎王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能如此迅速地重获圣宠? 再者,皇后与林章平之案有牵扯,按常理,慎王理应避嫌才对。难道说,皇后娘娘那边也无事了? 姜隐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反手用力握住了余佑安的手:「慎王究竟做了什么,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陛下回心转意?」 余佑安缓缓摇头,眼神锐利而冰冷。 「具体缘由尚未探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慎王今日所言所行,必定戳中了陛下心中极其在意之处,毕竟连皇后宫外的禁军都撤走了。」 第196章 求医问药 姜隐心里似悬着一块石头,生怕皇后或林章平哪天又得了陛下的青眼。 现在看来,林意平那点道行还不够看,倒是皇后,仗着有个好儿子,眼下这关似乎又让她平稳渡过了。 听到这消息,她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这次没能把皇后彻底扳倒,往后怕是要轮到他们这边挨打受气了。 「你也别想太多。」余佑安的声音沉稳地响起,目光扫过不远处小床上裹在包被里安睡的孩子,那软糯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她:「林章平的案子,有萧自闲盯着,出不了大岔子。皇后那边更不用担心,除了萧自闲的人,现在又多了长公主。萧自楠也在京里,这些事自有他们去料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至于我,」他唇角微扬,「照顾好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头等大事。」 姜隐心里清楚,就算她有心掺和那些朝堂后宫的风波,也是力不从心,这次生产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整个人虚得厉害。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柳大夫开了不少补气血的药,她每天大半时间都只能歪在榻上静养。 好在余佑瑶每日都会过来陪她说说话,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儿,多少解了些她不能出门的烦闷。 「嫂嫂,我昨儿特意绕路去了趟马路记,」余佑瑶挨着床边坐下,声音轻快,「舅父那儿生意可红火了,简直忙得脚不沾地,便又招了个帮手,是个寡妇,就是住舅父隔壁,一个人拉扯着一儿一女,日子挺难的。」 「舅父看他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自己铺子里也正好缺人手,就当作是积德行善,请了她来帮忙。」 姜隐听着,脸上露出笑意。提起她这位舅父,以前只觉得是个斯文书生,没想到开了铺子才显露出做生意的本事,经营得风生水起,眼看着都能开分号了。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舅父这做生意的能耐,怕比读书还强几分呢。」姜隐笑道,顺手扯了扯余佑瑶的衣袖,「你哪天要是见着舅父,替我捎句话给他,就说铺子既交给他打理,招人用人的事,他拿主意就好。」 余佑瑶爽快地点头应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哦对了,我那天还瞧见姜雪了。她抱着玉哥儿进了一家医馆,后来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最近她没少带着孩子四处求医问药。」 姜隐眉头微挑,心里顿时瞭然。 她轻嘆一声:「虽说玉哥儿学说话、走路是比寻常孩子晚了些,可她这样心急火燎地到处带着孩子看大夫,也实在没必要。」 「谁说不是呢!」余佑瑶连连点头,带着点唏嘘,「嫂嫂你是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她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还是个『痴儿』。偏偏这时候秦度又有个小妾怀上了,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指不定就要抬成平妻,跟姜雪平起平坐了。」 姜隐摇摇头,语气平淡:「说到底,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见姜隐似乎不想多提姜雪,余佑瑶很识趣地转了话头:「说起来,眼下还有个人,也天天忙着求医问药呢!」 「何人?」姜隐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苏氏啊。」余佑瑶忍不住闷笑一声,接着道,「姚玉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下刘府上下的心思和目光都放在玉柔的肚子上,都落在她那儿,苏氏哪还坐得住?」 「为此,她四处求神拜佛,遍寻名医偏方,就盼着能怀上一胎,无论男女。」 姜隐这才想起来,算算日子,姚玉柔是与她前后脚查出有孕的,大概也就她早个十来天,如此说来,那姚玉柔岂不是也快生了? 她挑了挑眉,带着点玩味地问:「那刘均如今还肯踏进她的房么?」 据她所知,刘均早就跟苏氏撕破了脸。现在美人在侧,孩子又即将出世,苏氏只怕连刘均的一片衣角都摸不着,就算她灌再多汤药,一个人能生出孩子来才怪。 「嫂嫂你可真是一针见血。」余佑瑶捂嘴轻笑,「这话要是让苏氏听见,可不是戳中她的肺管子了。」 姜隐睨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苏氏的路,算是被她自己彻底走绝了。早先纵容刘家人胡作非为,她还在旁边推波助澜,结果呢?非但没捞着刘家半点感激,反倒因为刘玥那档子事,成了刘家人轻贱她的由头。 不过,她跟姜雪一样,路是自己选的,这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下了。 余佑瑶见姜隐陷入沉思,抿了抿唇,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就在这时,小床上的孩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候在外间的奶娘闻声立刻想进来抱孩子去餵奶,却被姜隐抬手制止了。 她坚持要自己餵养孩子,这事也跟余佑安商量过,他尊重支持她的决定,只是太夫人那边只怕一时不好交代,所以奶娘还留着,不过这几日也就是帮着照看孩子,打打下手罢了。 姜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微微侧过身去哺乳。 余佑瑶也识趣地别开脸,目光落在屋内轻薄的纱帐上,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把憋了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嫂嫂,」她声音轻轻的,「林氏……怎么会在大伯父府里?」 姜隐正低头看着孩子,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你见到她了?」 「嗯,」余佑瑶点点头,「前些天大伯父做寿,摆了个小宴。祖母带着我去了。我看见林氏推着余佑全招呼客人……」她说着,嘆了口气,「回来的路上,祖母把林氏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她转回头,看着姜隐,语气带着心疼:「嫂嫂,三哥这些年心里太苦了。」 姜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那是苦吗?他那是傻,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着的。」 当初余佑安是出于一片孝心,不忍心让弥留之际的母亲失望,才硬着头皮纳了林氏。可这分明是愚孝,结果呢,自己憋屈了这么多年,还连累她也跟着受了一肚子委屈。 「你想想,当初他要是不替余佑全遮掩,母亲固然会伤心一阵子,但你三哥这些年也不必活得像个苦行僧似的。林氏更不会因此执迷不悟,耽误了自己这么多年。好在如今总算是拨乱反正了,还不算太晚。」 余佑瑶深以为然,用力点头:「嫂嫂说得对。」 「所以啊,」姜隐长长舒了口气,「你下次再见到林氏,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全看她自己了。」 孩子吃饱了,又沉沉睡去,姜隐把孩子轻轻递给余佑瑶。 余佑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稳稳地将小糰子放回了小床上。 刚安顿好孩子,就见芳云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急色:「少夫人,何林刚来传话,侯爷随陛下去城郊狩猎,已经动身出发了。」 第197章 遇险 姜隐心头猛地一沉,想到今早余佑安出门之时,还说着会早些回来陪自己和孩子,没承想他又失约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可问清了何时能回?要不要备些换洗衣物送去?」姜隐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芳云问道。 芳云摇摇头:「何林没说,传话的宫人嘴紧得很,只道是陛下旨意,旁地问什么都摇头不知。」 一听这话,姜隐不由皱起了眉头。 陪陛下去狩猎,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何以如此讳莫如深。再者,况且,圣驾出行何等大事,哪有不提前周密部署、护卫周全的道理,怎会这般仓促。 还有,陛下分明知晓她才生产不久,昨儿长公主还派人送来贺礼呢,所以陛下若要寻人作陪,朝中多少勛贵武将可用,为何偏偏挑了余佑安呢。 姜隐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劲。 「芳云,快,让何林去找萧侍郎,务必当面问清,陛下今日是否真去了狩猎?」姜隐冲着芳云急忙吩咐着,「请萧侍郎务必打探一下宫中的情形,只怕狩猎是假,扣人是真。」 芳云脸色骤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立刻应声:「是。」 说罢话,芳云转身便奔出了屋子,只留下余佑瑶惴惴不安地看着姜隐。 她原本并未多想,此刻被姜隐凝重的神情和话语点醒,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处。 「嫂嫂,三哥他……」余佑瑶的声音发颤,想问又不敢深问。 她看到姜隐苍白虚弱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若兄长真有不测,嫂嫂才刚生产,这偌大地侯府,她该怎么办? 姜隐伸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别慌,待萧自闲先打探了消息再说。」说罢,她又想到了什么,冲着门外喊道:「翠儿,翠儿。」 翠儿提裙匆匆跑了进来:「少夫人,怎么了?」 「你去找岱山,挑个脸生机灵的,立刻去慎王府外头盯着,看慎王此刻是在王府里,还是进了宫?」 姜隐突然想到了那日不过短短一段父子间的对话,便让慎王重得了陛下的信任,近来她也鲜少再问及慎王和皇后之事,对于二人眼下的情形所知不多。 但她心中便是有个念头,觉得此事如此诡异,定有慎王的手笔。 说起岱山,刘嫂子扮演了一段时间宣哥儿的生母后,已然离府,对外也只道侯爷给了宣哥儿生母一大笔银子,将人打发了,听闻已经嫁人去了。 如今两夫妻住在离军营较近的城南,就是有事寻岱山不方便了些。 府外诸事安排停当,姜隐又立刻传令下去,要门房紧闭府门,护院加强巡逻,无令不得出入,这严阵以待的样子,一旁的余佑瑶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她实在想不明白,兄长只是陪陛下狩猎,为何嫂嫂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瑶妹妹,」姜隐转头,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託,「此事千万不能让祖母知晓,若是她问起你兄长的下落,只道他有事耽搁了,还在宫里。」 余佑瑶被这紧张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茫然地点头应下。 没过多久,何林便回来了,亲自向姜隐回了消息:「少夫人,萧侍郎不在府中,小的已派人去宫门打听,看萧侍郎是否已经离宫。」 姜隐坐不住了,她霍地起身,叫来芳云准备穿衣。 「少夫人,使不得啊。」众人全都慌了神,七手八脚地上前阻拦。她才生产五六日,身子骨还虚着,怎能下地出门,更别提吹风受凉了。 可姜隐执拗起来,岂是旁人劝得住的。 她果断将看顾崔太夫人的任务交给余佑瑶,自己则在芳云和翠儿的搀扶下,咬牙下了床。 厚实的衣裳一层层裹上,又罩上防风的大氅,整个人显得臃肿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坚韧,在芳云和翠儿的搀扶下,从侯府的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 何林戴着斗笠半遮着面容,亲自驾着马车直奔萧自闲的府邸,片刻功夫后停在了萧家后门。 姜隐戴上兜帽下了马车,这厢何林正好叩开了门,她掏出一块玉佩给门房看了一眼,那人便退开了身,让几人进了门。 玉佩是萧自闲的信物,当初留给他们,不过是怕遇上什么急事寻萧自楠两兄弟,做个信用,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大郎在何处?」姜隐一进了门便低声问道,语气急促。 那人一弯腰,扬手指了个方向,而后带着姜隐去寻萧自楠。 彼时萧自楠正在看青州传来的消息,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抬头就看到迈步进来一个人,待放下兜帽看清了来人是姜隐,他被吓了一跳。 「弟妹你怎么过来了?」他自然清楚她刚刚生产,所以看到还有些虚弱的她出现在此处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看向门房。 但门房所知不多,更是将人带到之后,便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萧将军,今日侯爷去上朝,后来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去城郊狩猎,要侯爷相陪,且问其他,那内侍都道不知详情。」姜隐深吸了口气,「我实在无法,只能来寻您商议对策。」 萧自楠一听这话,便知出了事,忙抬手示意她在一旁入座,自己则走到房门口,叫人去刑部找萧自闲。 「昨日自闲同我说,今日下朝要去审问林章平,若是陛下当真让侯爷作陪去狩猎,想来他定会想法子同去。若他在刑部,只怕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侯爷被单独扣下了。」 萧自楠在门外吩咐完,回身走来时说着,而后在姜隐的对面坐了下来,本想替她倒杯热茶,只是翻过杯子,拎起了茶壶,想到她一个产妇,岂能喝浓茶。 于是,他起身想唤人倒温水来,却被姜隐叫住了:「萧将军,我不渴,您且坐。」 萧自楠依言再次入座。 「我已派人去宫门口打探萧侍郎的消息,也派了人盯着慎王,我担心那一日慎王与陛下独处时,说了什么让陛下疑心我们的事,否则我实在想不能有什么理由,陛下会让他陪同。」 说话间,姜隐拉了拉大氅,手在桌子下方轻转,按在了腰间。 萧自楠听了她的话沉默下来,暗暗思忖自己还不如她一个妇人想得长远。 若慎王当真同陛下说了予他们不利的话,只怕余佑安不管是在宫中,还是随行陪驾,都是凶多吉少。 两人静静坐着,屋内悄无声息,也不知过多久,从洞开的房门望去,只见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 「回大郎,已在刑部见到侍郎,侍郎让小的传话,他稍后便归。」 第198章 猜测 听闻萧自闲正在刑部提审林章平,姜隐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若说余佑安真的陪陛下去狩猎,她不信,皇家秋猎,岂是说走便能走? 若他此刻仍在宫中,只怕已是阶下囚,否则也不必特意派人来传个消息安稳他们。 焦灼如毒藤缠绕心脏,姜隐再也坐不住,「噌」地起身,迎上萧自楠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进宫!长公主定能探得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朝门口迈去。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可!」萧自楠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手臂横亘在她面前。 他眉头紧锁,望着她沉声道:「弟妹,此刻万万不能入宫,眼下局面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或许陛下只是想问侯爷一些事情。你若贸然闯宫,等于昭告天下,侯爷出事了。」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届时,无论侯爷因何未归,都会被解读为触怒天颜,遭陛下厌弃,无事也会变成有事,小事恐成滔天大祸。局面将彻底失控,再难挽回。」 姜隐脚步顿住,萧自楠的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从焦躁中抽离。 她颓然跌坐回椅中,指尖冰凉。 是啊,她如今这模样,一旦出现在宫门前,无异于向众人宣告:余佑安在宫中出事了。陛下那边若真在查问什么,眼下尚还在遮掩,她这一去,岂不是将余佑安彻底推入绝境? 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她不能自乱阵脚。宫里有萧自闲的人在,只要她熬下去,总会有消息行。 萧自楠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强压的惊惶令人心揪,不由得放软了语调:「弟妹,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你先回府安心等待,自闲那边一有消息,我们兄弟二人立刻亲自登门告知,可好?」 姜隐抬眸,对上他忧虑而坚定的眼神。 事已至此,除了等,别无他法。她在这里枯坐,反而徒增变数。 于是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颔首,再次缓缓起身。 姜隐埋首疾行,从萧府后门悄然离开。踏上自家马车的那一刻,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车厢角落,像一张被拉得过满后骤然松弛的弓,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疲惫。 「少夫人!您怎么了?」芳云紧随其后钻进车厢,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她身体微微发颤。 姜隐只觉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车轮滚动,何林挥鞭催马,马车很快回到侯府,从后门直入府内。 她在芳云和翠儿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慢慢挪下了马车。 一踏入熟悉的卧房,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倒在床榻上。 「少夫人!您别吓奴婢,我这就去请柳先生。」芳云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要往外沖。 姜隐拉住她,艰难地摇头,声音嘶哑:「不必了,我躺一会儿就好……」她喘了口气,眼神却异常锐利,「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翠儿倒了温水递了过来,姜隐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暖意,让她缓过一口气来。 看到奶娘抱着孩子进来,姜隐坚硬的外壳像是被人击碎了一角,眼眶瞬间就红了。 接过来孩子,看着他沉沉的睡颜,姜隐吸了吸鼻子,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与真实。 余佑安不在,这侯府还得靠她撑着,在他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替他守好这个家。 「少夫人,您歇歇吧。」芳云上前,动作轻柔地抱走了孩子,将他放入一旁的雕花小木床里,并掖好被角。 姜隐反覆叮嘱二人,一旦有什么消息,定要第一时间叫醒她,待芳云和翠儿再三答应,她才躺了下来。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有人低语,又仿佛看见余佑安回来了,可她同他说话,他只是望着自己,始终不发一言。 「少夫人!少夫人!」耳畔传来轻唤声,姜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芳云近在咫尺的脸。 「可是有消息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混沌,更透着一股紧绷。 芳云点点头,伸手用力扶住挣扎着要坐起的姜隐,迅速将厚厚的迎枕塞到她腰后,让她靠稳。「盯着慎王府的人刚刚回报,慎王下朝回府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她顿了顿,目光快速瞥了一眼外间方向,「还有,萧侍郎和萧将军来了,就在外间。」 姜隐闻言,一把掀开锦被,趿上绣鞋就要往外沖。 「少夫人,外头凉。」芳云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给她裹上,又多给她披了件厚实的锦缎披风。 外间,萧自楠背着手立在窗边,萧自闲则锁眉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眼神放空,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萧将军,萧侍郎!」姜隐一边走一边问,「可是有消息了?」 两人闻声齐齐转头。萧自楠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萧自闲也收敛心神,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自闲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我打听到。陛下今日确实离宫去了皇家猎苑。」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随行的,只有一队禁军以及侯爷。」 姜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近窒息,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柔软的边缘,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这是不是说明……陛下要对侯爷不利?」 萧自闲摇头,斩钉截铁道:「少夫人切莫惊慌,陛下此行只带一队禁军,明显是以护卫安全为主。若真存了私下处置侯爷的心思,何须大费周章跑到猎场去,在宫里岂不更加隐秘方便?」 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但陛下此举实在太过反常诡异,像一团浓重的迷雾,令人无法不生出最坏的联想。 「可是,」姜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惊惶,「为何偏偏是侯爷?陛下明明知道侯爷刚刚添可,府中事务繁杂,为此还休沐了一日,为何偏挑这种时候,只带他一人同行?」 这疑点,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上。 萧自闲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下意识地与身旁的萧自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俱是深沉的疑虑。 萧自闲略一沉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缓缓地说出了猜测: 「这也正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所以,我猜想,此次城郊狩猎,或许,本就是侯爷的提议。」 姜隐像是被一道惊雷噼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萧自闲,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转动思绪。此事确实疑点重重。 若说是余佑安主动提出去城郊狩猎,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测,竟奇异得比其他任何理由都更说得通。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刚刚生产的她和襁褓中的幼子,主动提出陪皇帝去猎场,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或迫不得已的苦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团乱麻死死绞住了她的心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外间再次响起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翠儿气喘吁吁地沖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少……少夫人!慎……慎王离府了,也是奔着城郊……皇家猎场去的。」 第199章 安排 姜隐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坠,霍地站起身。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一旁的萧自闲与萧自楠也随之起身,萧自楠更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手挡在她前头,生怕她又冲出去。 「嫂夫人莫急,我已派人潜入猎场打探消息,他们也会护卫侯爷周全,倘若……陛下当真要对侯爷不利,纵然是抢,也会将人抢出来。」 姜隐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思绪乱麻般纠缠着,她想不通慎王为何偏偏选在此刻赶赴猎场,难道是收到了陛下的什么指令?还或是他擅作主张? 「若当真沦落到要抢人的地步,那……」姜隐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倘若当真到了要抢人的地步,余佑安一旦从陛下眼皮子底下消失,那他便是第二个萧自楠,而侯府众人,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成为胁迫他的人质,所以…… 「萧将军,您赶紧安排人将宣哥儿带走吧。」姜隐倏然转头,目光如炬地射向萧自楠与萧自闲,「二位也赶紧离开,为防万一,我要将侯府亲眷都送到别处去。」 她的神情肃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萧自楠与萧自闲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事情……未必会糟到那般田地。」萧自闲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姜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言。 眼下局势波谲云诡,瞬息万变,上一刻或许还风平浪静,下一刻便可能是灭顶之灾,无人敢赌,也赌不起。 萧自楠浓眉紧锁,略一沉吟,提出了更稳妥的建议。 「弟妹,依我看,不如你带宣哥儿一同离开,若最终无事,旁人问起,也只道是你们阖家一同出门远行,合情合理。若单单送走宣哥儿,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生疑。」 姜隐闻言,心头微动,此言有理。 避险之道,贵在自然不留痕迹。若最终只是虚惊一场,全家「远行」一趟便是最好的掩护,不至于留下话柄。 于是,姜隐果断答应。 事不宜迟,萧自闲和萧自楠二人当即从密道离开,并约定双方有什么消息,及时互通有无。 姜隐接下来要烦恼的,是如何将崔太夫人劝离侯府,又不让她察觉异样。 她思前想后,想到余家在京郊有一族中长者,藉口忽染沉疴,恐怕已是弥留之际,请老太太去看最后一眼。 只要人出了城,再快马加鞭转向真正的安全之地,届时太夫人即便察觉不对,也由不得她了。 打定主意,姜隐立刻唤来芳云,低声嘱咐她悄悄寻到崔太夫人身边的秦妈妈,将编好的「族老病危」一事透露过去,接着,又让翠儿速去将余佑瑶请来。 「瑶妹妹,」姜隐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你三哥那边怕是要出事,以防万一,我要你陪着祖母,带着宣哥儿他们立刻出城暂避风头,待无事了,我第一时间派人去接你们。」 余佑瑶一听这话,如遭雷击,顿时被吓懵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下意识地拉着姜隐的双手。 「嫂嫂,你不与我们一道儿走吗?」她声音发颤,眼中迅速蓄满泪水。 她心里害怕,若是三哥真的出事了怎么办,嫂嫂留在府里会不会有危险,还有若是她们在外头遇上事了怎么办,她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隐摇摇头,目光坚定如磐石:「府里不能无人,我不能走,你要照顾好祖母和孩子们。瑶妹妹,靠你了。快去收拾些东西,至于祖母那里怎么说,我让芳云教你。」 时间紧迫,容不得余佑瑶再多问多想,就被姜隐赶出了屋子,芳云拉着她赶回了她自个儿的院子,一边收拾重要细软,一边教她如何应付崔太夫人。 而崔太夫人突然接到秦妈妈转达的「噩耗」,听闻族老病危,初时还有些犹豫,在秦妈妈的劝说下,还是应了。 彼时余佑瑶又主动来说陪她同行,崔太夫人心中慰藉,收拾了收拾,就立刻出发了。 至于孩子,余佑瑶谨记姜隐嘱咐,只字未提,稍后悄悄抱上别的马车便是。 不过小半个时辰,崔太夫人等人便从后门上了马车,往城外驶去。 芳云和翠儿陪在姜隐身边,三人无声地或坐或站在房内,心思各异。 府里的下人,姜隐暂时没有惊动。她心中清楚,若真有大祸临头,首当其冲的是侯府的主子们,这些丫鬟小厮,最多不过是被发卖,不会伤及性命。 再不济,届时她将他们的卖身契一放,他们都能各奔东西,也受不了委屈。 时间渐渐流逝,日影悄然西斜,姜隐等了许久,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收到,便是萧自闲那里也没有的消息传来。 翠儿悄然起身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功夫,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芳云看了一眼,又看向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的姜隐,轻声劝道:「少夫人,吃饭吧,为了侯爷和小郎君,也为了侯府,你得撑住啊。」 这些不必芳云提及,她也明白,就算毫无胃口,胃里甚至有些翻搅,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半碗的饭。 夜幕缓缓降临,她的心也提到了顶点,焦燥的情绪将她重重包围着,她在床榻上坐不住,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算算时辰,慎王应该早已抵达猎场,随行跟踪前去的人却没有传回任何消息,马上便到了关闭城门的时候,只怕今夜不止余佑安回不来,连消息也传不回来了吧。 芳云进来,看到她站在偏厅挂在墙上的一幅字画前,默默地看了片刻,又退了出去。 墙上的画,是当初她无聊之极,仿着后院莲池的景画的。画的时候,有几处地方实在不满意,还是余佑安帮着改了,才能挂在墙上示人,旁边还有他提写的诗句。 两相比较,她觉得自己跟文盲似的,哪里及得上他那般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想来这一次,他定也能凭着自己的智谋化险为夷吧。 「梆——梆梆——」打更声响起,芳云和翠儿再次进了屋来,彼时姜隐已站到了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一小方竹子兀自出神。 「少夫人,夜深了,该歇了。」芳云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知道姜隐必定睡不着,可她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连月子都还没出呢,偏生遇上了这样的事,还有小郎君,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孩子,便要舟车劳顿,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姜隐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虽没有回头,却还是回了话。 「我睡不着,你们且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们。」她轻声说着,语气平静无波。 芳云和翠儿互视了一眼,两人同样毫无睡意,也深知姜隐此时心里的烦燥焦虑,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在门外廊下守着。 打更人一遍又一遍地经过,姜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听到那个有节奏的声音了,只觉得外头发墨的天际,慢慢变得灰濛濛起来,渐渐地退了墨色,开始明亮起来。 天,要亮了。 余佑安能回来了吗? 第200章 晕倒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鸡鸣,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天光随之破晓。 天色渐亮,沉寂的侯府重新有了响动,扫帚划过落叶的沙沙声,丫鬟们压低的私语,驱散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姜隐的身子晃了晃,随即便觉腿脚一阵发软,她踉跄着,无力地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城门就要开了,不知陛下会不会赶回来上?余佑安是随驾归来,还是会有禁军铁蹄踏破侯府大门,很快便会见分晓。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芳云再次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看到人垂头坐在软榻上,快步走了过去。 「少夫人,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她晓得姜隐姜隐彻夜未眠,从她和翠儿守候的角度能看到那扇窗开了整整一宿。 姜隐抬头,眼底带着血丝,看着芳云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 芳云回望着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姜隐木然的抬手,接过了姜汤,小口小口喝着。 待放下碗时,她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何林去宫门口候着,看看陛下今日……有没有上朝?」 芳云应声正要退下,翠儿匆匆闯了进来:「少夫人,昨日跟着慎王去城郊的人刚刚回来了,说昨日慎王到了城郊猎场求见陛下,但等了许久,陛下也未见召见他。」 「后来,陛下派人同慎王说了什么,慎王便回来了,在临城门关闭前进的城,咱们的人因为跟得远,所以没来得及进城,一直等到今早城门一开,才赶回来报信。」 「后来,他也曾折回猎场,但远远张望,始终没瞧见侯爷的身影。」 姜隐闻言,皱起了眉头:「那陛下呢,陛下昨日也未回宫?」 翠儿愣了愣,心道那人虽然没说,但想来也是如此吧,于是点了点头。 慎王没能见到陛下,若说当真是慎王与陛下说了什么,从此举看来,陛下也未全然信了他。 或许,真如萧自闲所言,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再去探,让人到城门口去等着。」姜隐双手撑着软榻,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翠儿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伸手拂开,只让她赶紧去传话:「快去。」 翠儿无奈地看向芳云,见她放下了手里的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快去,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打探消息的人一出去,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久久不见回来,姜隐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时紧时松,反覆揉搓,煎熬难耐。 反倒是送崔太夫人出城的人先一步回来复命,道是将人已经安全送到了城西的清云观,只回姜隐觉得,清云观人来人往,若陛下真派人去抓,也不好当着百姓的面大动干戈。 而一出了城门,崔太夫人便察觉了不对,余佑瑶根本瞒不住,只得和盘托出。 众人本以为太夫人会执意掉头回城,没想到她只嘆息了一声:「隐娘大义,全是为了侯爷,为了侯府,若……真出了什么事,老婆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她这份恩情。」 姜隐听了这话,晓得崔太夫人明白了自己的用意。 自她嫁给余佑安后,无论他们夫妻二人情分深浅,她与余佑安便已分不开了。余佑安一旦出事,旁人兴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而她这位侯府少夫人,註定要与他同罪同罚。 若禁军围府时,她这个侯府女主人不在,便是天涯海角也会被搜捕出来,可若是她在,至少能为其他人多拖上一段时日,博得一线生机。 姜隐听了这个消息后,心稍稍安定了些许,有崔太夫人在,至少不用担心孩子们了。 接下来无论余佑安是生是死,她都能陪着他一起面对。 她坐在软榻上呆呆地胡思乱想着,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朦胧起来,隐约之中,好像听到了芳云和翠儿的呼喊声。 「少夫人,回来了,回来了。」 她茫然的循声望向门口,还未及开口询问,便看到余佑安的身影抢先一步出现在门口。 她有片刻怔神,迟缓地起身,看着站在门口冲着自己微笑的男人,迷茫地不知这是梦,还或是他真的回来了。 余佑安提步,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身后,芳云和翠儿沖了进来,激动地站在门口。 「阿隐,」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让你担心了,我回来了。」 一句回来了,,瞬间击溃了姜隐强撑的所有壁垒,委屈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至,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刚要开口,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隐毫无预兆地晕倒,惊得众人魂飞魄散。 余佑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险险地将人捞进怀里,冲力让他抱着她也踉跄了一下,两人一同跌坐在地。 「阿隐,阿隐。」他连唤数声,怀中的人儿毫无反应,正要回头吩咐,就听见芳云喊了一句:「我去请柳先生。」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飞奔出去。 余佑安小心翼翼地将姜隐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内室,在翠儿的帮助下,动作轻柔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上。 「侯爷,您这一去音讯全无,少夫人都快急死了,她吃不下睡不着,硬生生熬了一宿,刚生产完身子本就虚着,又冒着风去了萧侍郎府上打探消息,这般折腾,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翠儿一边替姜隐掖着被角,一边不满地说着,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怯懦,反而带着几分替主子委屈的怨气。 她们家姑娘自打嫁入侯府,真算起来,也没过过几日舒坦日子,不是这里遇到难事,就是那里受了伤病,昨日的事,更是将她差点吓死。 如今侯爷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可怜她家姑娘提心弔胆的这一日一夜。 翠儿的话,字字句句敲在余佑安心上。 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想像得到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姜隐过得会有多煎熬,虽说此次事出突然,是他临时起意,但终究是他思虑不周,连累她担惊受怕了。 柳先生被芳云火急火燎地请了来,为姜隐诊过脉之后,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瞪了余估安一眼,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怒火。 「少夫人本就产后气血两亏,又吹风受累,心神交瘁,没有休息好,还急怒攻心,我说偌大一个侯府,连个产妇都照顾不好吗?」柳先生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越想越气。 「怎么,你们家少夫人是生来的劳碌命,连个月子都坐不安稳?这府里的事除了她,便无人办得成了?」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的质问,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冷哼,尽显柳先生对眼前几人的不满与不屑。 第201章 前因后果 余佑安垂手立在床榻旁,身形笔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听着柳先生一句接一句的训斥。 「老夫行医数十载,也没见过这般糟蹋身子的,你们家的夫人还当是铁打的不成?」 「先生教训的是。」余佑安喉结滚动,连声应着。 柳先生骂得没错,确实是他没有照顾好姜隐,让她拖着虚弱的身躯,为了他和侯府的事四处奔波劳碌,耗费心力。 这顿骂,是他该受的。 柳先生骂够了,也开好了方子,临走时似余怒未消,嘴里兀自骂骂咧咧地出了房门。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芳云一路恭谨地将人送出了院门,待回转时,才敢抬手拭去了额角的细密汗珠。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柳先生发脾气呢,往日见他对侯爷总是毕恭毕敬的,脾性瞧着再温和不过了,今日可算让她开了眼,连堂堂侯爷在他面前也只有老实挨训的份儿。 芳云回到房内,只见余佑安坐在床榻边,一手握着姜隐的手,目光紧紧地盯着她苍白的脸,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稍一错眼,榻上的人儿便会消失无踪似的。 她心底无声嘆息,上前几步,放轻了声音道:「侯爷,快响午了,奴婢为您准备些饭菜吧?」 余佑安缓缓摇头,目光并未离开姜隐的脸。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侧过头看向芳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日之事,祖母不知情吧?」 芳云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侯爷您一去无踪,咱们六神无主,萧侍郎甚至暗中遣了人手,言明若侯爷遇险,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将您硬抢回来。」 「少夫人不敢让太夫人他们冒险,当机立断将人悄悄送去了城西的清云观暂避。如今侯爷平安归来,奴婢这就差人去接太夫人他们回来。」 余佑安颔首,芳云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室人复归寂静。 余佑安握紧了姜隐的手,而她依旧昏沉地睡着。不过短短一夜未见,她的气色竟又差了许多,想到她为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唯独忘了她自己。 他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太重,多到今生倾尽全力恐也难以偿还,重到来世轮回也偿还不清。 姜隐这一场昏睡,绵延了整整四个时辰,待她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眸中的,便是余佑安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 「你醒了。」见她睁眼,他唇角终于牵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只是开口的声音嘶哑干涩,显然是许久未曾饮水润喉了。 姜隐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唇瓣抿得死紧,生怕一开口,那积压了一夜的委屈和恐惧便会化作泪水,先一步决堤而出。 余佑安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带着珍视,轻轻覆在她的脸颊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摩挲着。 这熟悉的触碰让她鼻尖一酸,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你,怎么才回来。」 「对不起……」听着她细弱沙哑的声音,他喉头滚动,哑声回应着,徐徐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喃喃致歉声,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温度,她吸了吸鼻子,那些翻涌的委屈与后怕,竟奇异地慢慢消散了。 「我饿了。」她喃语着,一来是真的饿了,二来也是不想让他再盯着自己虚弱的模样,平添自责。 她所做的一切,皆因他是她的夫群,是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珍视的人,所以她也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无怨无悔。 她的声音轻如蚊蚋,但他听得真切,立刻直起身来,扬声朝外头吩咐准备膳食,语气带着急切。 趁着下人备饭的间隙,余佑安扶着她坐了起来,在她身后塞了厚实柔软的迎枕。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就着小桌,一同吃了饭,才都觉得缓过劲来。 吃罢饭,余佑安手里端着姜隐晚些要喝的鸡汤,两人静静地坐着,此时才终于开始细究昨日的事。 「你且先派个人给萧侍郎和萧将军报个信吧,他们很担心你。」 余佑安点点头:「我已经派人给他们捎了消息,我回来了,这些琐碎的事都放着我来,你别伤神了。」 姜隐闻言,默默地抬眼看他,并未言语。 他对上她的眼神,自然明白她未尽之言中的关切与担忧,轻嘆了口气,开了口。 「昨日早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我,问了我宣哥儿的生辰八字,以及他生母之事,我估摸着是慎王同陛下提了此事。」余佑安说着,捏着勺子舀了汤吹了吹,餵了过去。 姜隐埋首喝了一口,问道:「若说慎王的疑心还未消,我理解,但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 「因为他对陛下说,他看到萧自楠出现在我府中。」余佑安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然而话语的内容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姜隐的心猛地一沉:「萧大郎又是漏夜通过密道而来,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是咱们侯府又出了内奸。」她顿了顿,「那你是怎么说的?」 余佑安滔起汤,稳稳地送到她嘴边。 「自然是矢口否认,毕竟慎王一年到头也踏不进我侯府几次,陛下心中自有明断,知晓此事多半是慎王听信了旁人的话,故而才召我询问,以作印证。」 姜隐缓缓点头,刚想再问,勺子已经到了嘴边,她张口喝下,刚刚咽下就迫不及待地问:「既然陛下是问你这事,怎么闹到最后变成去猎场?」 余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执着地又舀起一勺汤,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示意她喝下。 姜隐心中急切,见他心思大半都在餵汤这件事上,索性伸出手,直接从他手中接过了汤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以碗就口,咕咚咕咚的几个大口就将剩下的鸡汤饮尽。 他接过空碗放至一旁,这才重新坐回到床榻畔,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并未全信慎王,但此事倒点醒了我,」他目光微凝,沉声道,「于是我同陛下禀报,说在青州调查你生母一事时,查到了青州有人私开矿脉,且背后涉及朝中要员。」 姜隐心头一紧,本还担心他一时情急,会在御前贸然重提当年萧家冤案,未料他竟顺势抛出了林章平这桩要命的事。 此计将祸水东引,巧妙至极,而且由他这个与各方势力都牵连不深的人来捅破此事,陛下也不会有太多牴触之心。 「陛下当时兴许想岔了,以为此事涉及皇子,当时又逢慎王突然求见,为防止他横插一脚坏了我的临时计划,便向陛下进言去猎场,也更方便派人去查实消息。」 说到此处,余佑安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真正放松了些许,他侧头看着她笑了笑,还顺手替她抚开了沾在唇边的发丝。 「我也是随口提议,没想到陛下竟然准允了,行程仓促,连随侍的内侍都不知其中详情,传话的时候语焉不详,这才让人生了误会。」 姜隐听罢,非但没有释然,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在她看来,陛下只为听一个尚未查实的消息特意离宫,此举太过诡异,若说背后没有别的原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当真只是为了听你说私矿之事?」 第202章 玉柔添子 听到姜隐这样问,余佑安忍不住低笑出声。 若是换着旁人,听他方才那番解释,多半就信了,但姜隐不同,她心中但凡存了一丝疑虑,必要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能拥有这样的妻子,如同拥有了一位心意相通的知己。许多事,他尚未开口,她便已瞭然于心。只是,这秀聪慧通透,却也让她思虑过重,平白耗费心神,于身体无益。 「诚然,」他收敛笑意,神情认真了几分,「确实不单单只为此事。其一,陛下是为了避开慎王。皇后那件事后,表面上看,皇后与慎王恩宠依旧,实则情分已变。」 「近来,陛下对慎王疏远了许多,慎王自己也显得患得患失,颇不安稳。陛下移驾猎场,也是为了冷他一冷。其二……」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陛下应该是发觉自己身边被人安插了眼线。」 一听到这话,姜隐的心又提了起来。 能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他们几人中,除了萧自闲谁还能有这般本事,毕竟他连后宫都能渗透,在御前放个人,岂不易如反掌。 「难道是萧侍郎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露了行迹,惹得陛下起了疑心?」她问道。 余佑安摇摇头:「眼下还不知详情,不过我已经给萧自闲传发消息,让他的人近来低调些,切莫露出马脚,以免被一网打尽。」 依他判断,陛下眼下只是起了疑心,手中尚无确凿证据,也未当场拿人,所以还来得及。 「我同陛下禀报了林章平在青州的恶行,并特意安排了几位『人证』作证,如此,陛下才会深信不疑,这不,昨日便已派人前往青州查证了。」 他口中所谓的「人证」,自然是早前他们便安排好的。自林章平锒铛入狱那日起,他们便时刻准备着将此案捅到御前,焉能不事先备好后手? 然而,姜隐听着他条理分明地讲述这些事,桩桩件件听着似乎都无甚凶险之处,可他为何连派人捎个口信回府都做不到? 「既是陛下与你打着狩猎的名头同去,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何就不能遣人知会府里一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薄怒,「我们险些铸下大错,」 一想到从昨日开始,他们几人提心弔胆,惶惶不安,甚至差点就要行那反叛之事,可他倒好,安然待在皇家猎场,对着陛下说故事呢。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语含歉意:「此事确实是我疏忽,只是当进陛下在旁,我根本没机会寻人捎信,而且……」 他停了下来,目光微沉,深吸了口气才接着道:「慎王既向陛下提及此事,陛下又单独召见我,在慎王眼中,我大抵得受严刑拷打。」 「而我随陛下去了猎场,外界所知越少,慎王便越难打探到陛下的真实意图。若他派人盯着侯府,看到府中你这一系列应对举措,兴许会以为陛下已将我问罪下狱。」 姜隐挑了挑眉,暗道这么说来,自己这番惊慌之下的举动,反而歪打正着了。 她深吸了口气,视线一垂,复又看向他:「所以你的意思,陛下对慎王其实心存芥蒂,所以在慎王指控你与萧将军有私下来往,陛下仍选择相信了你?」 余佑安颔首,握紧了她的双手:「阿隐,你要明白,陛下绝非昏聩之主,这些年,慎王与林章平明争暗斗,陛下心知肚明,只是这两股势力相互制衡,他才一直未挑破罢了。」 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深谙制衡之道,同时扶持两股势力,任其互相倾轧缠斗,自己则稳坐高台,坐收渔利。 只是姜隐未曾料到,陛下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捨得用作这棋盘上的棋子。看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果真是字字千钧。 如今看来,猎场之行不过是一场虚惊,是她多虑了。 思及此,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是自己思虑过甚,连累了年迈的崔太夫人,一把年纪还要为儿孙忧心,甚至被迫舟车劳顿,避居别处。 还有孩子们和余佑瑶,他们定然也受惊不小。 「往后,」姜隐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无论遇到何事,定要想个法子同我报个平安。」 「今次之事,我一无所知,四处打探也如石沉大海,免不得胡思乱想,累及祖母和四妹妹跟着受苦。」 余佑安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接祖母他们了,想来很快就回来了。还有阿满,他定然想你了。」 阿满是他们刚出生孩子的小名,因为余佑安说,眼下的生活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有妻有子,什么都不缺,所以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阿满,至于大名,则唤作余承霁。 入睡前,奶娘抱着阿满回来了,身边还跟着宣哥儿,一进了屋,宣哥儿便飞奔到了床榻旁。 「母亲,您没事吧。」宣哥儿仰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母亲昨日为何没陪宣哥儿,我到处找不到您。」 姜隐心头一软,摸着宣哥儿的小脸说道:「母亲有事要忙,所以才让宣哥儿跟着太祖母和小姑一道儿去的,宣哥儿可有好好照顾太祖母和小姑啊?」 宣哥儿连连点头,随后被姜隐三两句话扯开了话题,而后就被奶娘带走了。 因着这一场闹,姜隐又休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劲来,期间萧自闲又来过一趟,与余佑安两人不知密谋了什么。 就在姜隐即将出月子之际,胡夫人登门来探望她。 「我原想早些过来的,只是想着你刚生产完,定然虚得很,我来了你又休息不好。后来又听说侯爷跟着陛下去了猎场,伯爷就让我晚些再过来,免得给你们添乱。」 胡夫人如是说着,一边弯腰逗着小床上的阿满。 姜隐心中瞭然,胡夫人迟迟未至,确是一片真心为她着想,并非像某些墙头草一般,见侯府似有风波,便吓得不敢登门。 「是啊,你若早前过来,我也着实没有精力搭理你。」姜隐说着,忽然挑眉问道,「对了,算算日子,玉柔也该生了吧。」 一听得她提及姚玉柔,胡夫人立刻直起了腰身,手中的帕子一甩,迈步走到了床榻旁坐了下来:「说来也巧,前两日刚生,也是个小子,可把刘均高兴坏了。」 姜隐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快活了。」 胡夫人哪能不明白她话中所指,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她啊,怕是往日造的孽太多,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第203章 抄家 对于刘均那一家子人,姜隐心里着实喜欢不起来,哪怕是姚玉柔,她也没法子打心底真正地喜欢她。 所以,姚玉柔产子,她也只打算按着规矩派人送份贺礼过去也就罢了。 至于苏氏,她给刘家塞了个姚玉柔,这口恶气也算出了,至于苏氏的生活如何,她并不在意。 「对了,林相……林章平他府上被抄了。」胡氏啜了口茶,语气平淡,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情绪。 姜隐一滞,愕然地抬头看向胡氏:「被抄家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儿一大早,阵仗可大了。」胡氏啧啧两声,「早前林府被围,外界纷纷猜测,不知林相是犯了什么大事,但想着他为官多年,素来有个清?的好名声,大抵不会有什么大事。」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谁承想,今日一大早,禁军就冲进了林府,将府里那些主子僕人都绑了出来,还抄出了很多东西,一箱接一箱的,装了好几车呢。」 听着胡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当时街面上听来的热闹,而姜隐算算时日,寻思着怕是陛下派去青州的人查实了余佑安所言之事,所以才会震怒之下,下令抄了林章平的府邸。 「照这样看,那林章平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要不然以他多年来的政绩,若只是些小差错,陛下定然不会同他计较。」姜隐语焉不详地说着,并没有将自己所知告诉胡氏。 胡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啊,想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我问了伯爷,他也不肯同我说,神神秘秘的。」末了,胡氏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姜隐瞧着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单手掩嘴说道:「那必定是不好说,伯爷才不肯说啊。既然是不能说的,咱们也别打听了,免得惹来祸端。」 许是姜隐这番话,点醒了胡氏,她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姜隐还在月子里,胡氏也怕待久了打扰她休息,又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只是临行前又说了一事:「前些日子,我看到姜海在街上拉着你的那位二妹妹说话。」 「原来他浑身脏兮兮的,我也没认出他来,是看到他拉的人是姜雪,才敢断定是他,看那架势,应该是同姜雪要银钱,你到时留神些,我听姜雪好像提到了你。」 姜隐颔首应下,想着自己一直在府里坐月子,姜海的事都没怎么关心,但转念一想,他应该是没脸上门来问她要银子吧。 不过,他若真敢来,她就敢打断他的腿。 晌午时分,余佑安回来陪她用饭,他果然也提到了林府被抄一事。 「昨日陛下派去青州的人回京复命,已查实了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所以陛下震怒之下,在今日早朝之时提到了此事,而后又直接下令查抄林府。」 他说着,顿了顿,替她舀了一碗汤,放在她的手边。 「至于他在青州的那些爪牙党羽,也悉数落网,不日便会押解回京,届时一併交由刑部审理定罪。」他说罢,又替她夹菜,低声劝着她多吃些。 姜隐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吃着吃着,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刑部审问了林章平那么久,那封信的事应该也证实了吧,陛下可知道萧家当年的冤情?」 余佑安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而后长嘆一声:「这也正是我们眼下最感蹊跷之处。」 她停下吃饭的动作,抬眸专注地看向他,静待下文。 「刑部有萧自闲在,自然能从林章平嘴里撬出一些当年的真相,他也曾向陛下禀报了此事,可如今陛下只让人查探林章平与青州私矿之事,只字不提当年萧家旧案。」 余佑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已有证据,证明当年林章平所述萧家之事,都是他无端编造的,为何陛下还是像不知情一般,无动于衷。 难道说,他当真不肯将旧事重提,以还萧家清白? 「看来一国之君的颜面,不许他为萧家翻案。」姜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揣测,「兴许,陛下当初就明白萧家是被冤枉的,只是他没有阻止朝臣对萧家泼脏水罢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了她的思绪。 如今细想想,在萧家一事上,陛下的态度本就模稜两可,不甚明显,或许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两厢权衡之下,最终决定牺牲了萧家。 姜隐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余佑安一眼,缓缓说了出来。 「你说,陛下是不是当时真的知道萧家是清白的。」她顿了顿,见他看着自己张了张口,又接着说了下去,「你想啊,陛下似乎从未召告天下,说萧家谋逆或是残害皇嗣。」 「甚至对萧自楠也没有发出海捕文书,真正在暗中搜寻他下落的,无非是林章平和慎王的人。」 余佑安怔怔地看着她,几年来,这个念头他们不是没想过,当年圣旨一道紧跟着一道地下,定国公迟迟未归,陛下确实动了怒,甚至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萧家这是要谋反。 诚然,陛下确实没有下过明召,但他是亲耳听到,陛下言及要将定国公府的人都抓起来,还要人追查萧自楠的下落。 若是陛下真觉得萧家清白,为何不宣旨,言明萧家的忠心,毕竟当时萧家一脉可是陛下坐稳皇位最重要的依仗之一啊。 见他久久不语,姜隐长嘆了口气,喃喃道:「帝王心思,深不可测,看来陛下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要将萧家的事翻起来,怕是还要费一番功夫。」 余估安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带着无言的疲惫与凝重。 终于熬到了出月子的这一天,姜隐便如一只久困樊笼的鸟儿骤然得了自由,在府里一刻也待不住,立刻让芳云备了车去了马路记。 路明山看到她很是高兴,只是遗憾她没有带孩子同行。 按理他作为舅父,外甥女生孩子,他理应登门探望。 只是他孑然一身,未曾娶妻,没有内眷可替他走这一趟,他一个大男人去也不妥当,所以准好了给孩子的礼物,就等着姜隐上过来呢。 姜隐听了他的解释,笑道:「舅舅既然知道不便,那还不赶紧给我寻个舅母。」说罢,她敛起了笑容,「以前家里穷,您又要时刻提防着姜海的迫害,怕娶妻拖累了人家。」 「可如今不一样了,咱们有钱,也有宅子,姜海也失了势,再也害不了人了,您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该为自己寻个知冷知热的伴了。」 第204章 解押 姜隐耐心地劝说着,路明山心里也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他一把年纪了,若要寻个年轻的,怕是都能当人家爹了。若寻个年纪相仿的,合适的人选又实在难寻。 他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行了,舅父知道了,不过这事儿啊,急不来,随缘吧。」 明白路明山是在敷衍自己,姜隐也不再多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待回去后定要寻个可靠的媒婆,好好在京都替舅父物色一番。 她就不信了,这偌大的京城,还找不出来一个合适做她舅母的女子。 目光流转间,姜隐的视线落在铺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那便是余佑瑶提过的,路明山招来的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做事勤快,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更是周到,姜隐有些意外,舅父随手找来的人,竟也这般能干。 在「马路记」稍坐片刻,姜隐便起身前往朱雀街的另一间铺面。 那铺子的租期刚满,原先是做布料生意的。 姜隐盘算着收回来正好,干脆改头换面,再开一家专做外售的点心铺子,用上些精美的包装,想来生意应该不会太差。 到了铺子,只见一楼面积颇为宽敞。大的格局无需大动,只需将柜檯摆设稍作调整便可,估摸着不用几日就能收拾妥当。 站在铺子门口,她等着身后的芳云锁门,心里琢磨着得去沈家的铺子淘置些包装的盒子器物,趁着眼下精力尚可,赶紧把这铺子开起来才是正事。 「让开,快让开!」 正思忖间,一阵粗声吆喝传来。 姜隐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打扮的人,正押解着五个男人快步走来。 那五人皆被铁链锁住了手脚,还用一根粗麻绳将五人串联在一起,如同拴在一根藤上的蚂蚱。 芳云锁好门,回身见她怔怔地望着前方,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状低声问道:「少夫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一行人走到姜隐近前,又缓缓走了过去,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人影渐渐远去。 「看样子,是押解犯人。」姜隐轻声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般低喃,「兴许……这几人便是林章平在青州的爪牙吧。」 后来,她向余佑安求证,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那几人正是从青州押解回来的要犯。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她倒要看看这一回,林章平还能如何为自己开脱。 只用了十来日,姜隐的糕点铺子便已修整一新。 她从沈家购得了一批设计雅致的食盒,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敲定最终要售卖的点心种类。 这几日,姜隐的心思全扑在如何制作一款半自动的打蛋器上。 她想做奶油蛋糕,可若全凭手工打发蛋清,那能把人的胳膊累断了。 所幸那天陪宣哥儿玩耍时,她看到庭院里的水车,脑海中灵光乍现,忽生奇想,何不利用水车的原理,造个半自动的打蛋机? 她粗略画了个图样,找来手艺精湛的木匠,用木头打制了一个缩小版的水车轮盘。 轮盘边缘嵌了四五个用细铁丝弯成的类似打蛋器的钩状工具,微微向下弯曲。 轮盘的另一侧,还特意加装了一个手摇的手柄。这样,即使水车的原理行不通,还能靠手摇来打发,同时有这么多「打蛋爪」在运转,效率总归能快上许多。 一试之下,效果竟出奇的好,当天,姜隐便在小厨房里用鸡蛋、糖和面粉,成功制出了几块奶油蛋糕。这新奇的点心,着实让崔太夫人她们惊讶赞嘆了一番。 姜隐定下奶油夹心蛋糕作为铺子的招牌之一后,又选定了雪花酥以及各色水果馅的酥糕,再配上那些精美的包装盒,点心身价立时倍增,俨然成了体面的送礼佳品。 铺子开张头一天,生意就火爆得令人咋舌。 明明她只同胡氏随口提了一句,当日胡氏便呼朋引伴,带着一大群夫人姑娘前来捧场,甚至将她备下试吃的点心都打包买空了,弄得姜隐是哭笑不得。 这边她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那边林章平的案子进展却如同陷入了泥潭。 余佑安他们也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意,明明已是铁证如山,林章平辩无可辩,但陛下就是迟迟不下旨处置。 姜隐不由得想起萧自楠的话:「看来咱们这位陛下,顾虑重重啊。难不成……他还指望林章平能主动认罪伏诛?当年萧家的事,他就处置得含糊不清,如今竟又是这般。」 姜隐深觉萧自楠的话切中了要害,可那又能如何?他们总不能提着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逼着他下令处决林章平吧? 「在想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她刚一回神,腰间便环上一双熟悉的手臂,温暖的胸膛随即贴上了她的后背。 姜隐微微侧过头,余佑安的下颌便轻轻搁在了她的肩头。 她唇角弯起笑意:「没什么。」伸手轻柔地抚了抚他鬓边的发丝,「宣哥儿终于肯放过你了?」 方才奶娘要领宣哥儿去睡觉,小傢伙却闹着非要姜隐陪。偏巧那时阿满饿了要喝奶。 余佑安便自告奋勇去哄宣哥儿入睡,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 听了她的话,余佑安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退后一步,顺势将她拉了起来,目光扫过摇篮里的阿满,牵着姜隐的手走到一旁的床榻边。 「这小子越大越磨人,以前真是辛苦你了。」说话间,他按着她坐下,弯腰替她脱下绣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腿轻轻挪上床榻。 「明日还要招呼客人,早些歇息吧。」他掀开锦被一角,将她塞进了被窝,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阿满有我看着,你安心睡。」 姜隐顺从地躺好,想到明日便是阿满的百日宴,自己还得早起张罗,便乖顺地阖上了眼。 姜隐曾问过余佑安,当初宣哥儿抱回来时,无论是满月还是百日,都未曾办过宴席。 阿满的满月宴,她坚持着没办,这百日宴,还是余佑安软磨硬泡了许久,最后搬出崔太夫人说情,她才勉强点头应允的。 她只请了几家平日往来频繁的几家,至于他们会再带些什么人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隐便忙碌起来。吃食、茶水、各处布置,事无巨细她都要亲自过问。余佑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既是帮忙,也是学习。 再过半个多月,她便要嫁入张府,这些当家理事的本事得赶紧上手。 刚把厨房里的一摊子事理顺,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查看厅堂里的桌椅茶具。 今日姜隐在偏厅别出心裁地弄了个自助点心台,数致新奇的摆设,引得府中上下都好奇不已。 至于正厅,则摆放了几张八仙桌,届时宾客围坐畅谈也热闹。 「我就晓得,我定是头一个到的!」 姜隐正指挥丫鬟们将各色精緻的点心摆上偏厅的台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了进来。 第205章 百日宴 姜隐不必回头,那熟悉的声音已昭示了来人正是胡氏,她唇角微扬,从容转过身。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是啊是啊,你可是头一个呢。」姜隐笑盈盈地上前亲昵地挽起胡氏的胳膊,将她引至偏厅的长案旁,「正好帮我试试这些点心可好?」 以往去各家赴宴,点心皆分置于各人小几之上,份例固定,但胡氏一看偏厅里的摆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只见厅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案,案上用小巧玲珑的假山石堆叠出山水景致。几个青花大碟子错落有致地依着山水之势放着。 碟子里放着各种各样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点心,且每个碟子旁都配了个小银铲,而桌案一角,整整齐齐地摞着三叠白瓷小碟,旁边另有一个大碟子,堆着打磨光滑的木质小钗。 「你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法?我倒有些看不明白了。」胡氏掩口轻笑,眼中满是好奇。 姜隐但笑不语,取了个白瓷碟,而后用小银铲取了块小蛋糕放入了碟里,再取了个木钗插在蛋糕上头,端给了胡氏。 「你尝尝,这些都是我新琢磨出来的,若是今日大家都觉得好吃,日后就放到铺子里去卖。」 胡氏伸手接过,先是好奇地端详了一番,而后用钗子取了一角放入了口中,细细地品味着,随即眼前一亮。 「嗯,香甜软糯,这白色的又是什么,竟比豆腐还嫩,只用舌头一舔就化了。」胡氏一边问着,一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但还是尝不出是什么。 姜隐趁着空闲,便同她解释了什么叫奶油,是用什么做的,还说今日为了这百日宴,自己做了个大蛋糕,晚些待人到齐了,再拿出来。 她将这些告诉胡氏也是有私心的,待会儿人一多,大家都好奇什么叫自助点心,什么叫奶油蛋糕,这样胡氏也能帮着她一道儿解释,而且还会在外帮她宣传。 胡氏听了,连连点头,手里吃蛋糕的动作也不停,吃着吃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停下来压着声问道:「对了,刘家你可送了请柬?」 姜隐怔了怔,随即明白她口中的刘家是指刘均府上,于是点了点头:「自然是送了,我坐月子的时候,姚玉柔也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虽说礼尚往来,自己也在姚玉柔生产后送了东西过去,但当时刘家满月宴可是送了请柬来的,只是当时她称病未去罢了。 如今,侯府办百日宴,她送请柬过去,是她的礼数,至于人家来不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见胡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忍不住问道。难道自己这请柬还送出问题来了? 胡氏轻嘆了口气,摇摇头:「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刘均两位妻子,这请柬送入府,怕是又要起一番波折。」 姜隐挑眉,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本来就是,旁人家的家事,她关心那么多做什么,刘均要是觉得两个妻子闹起来头疼,也只能怪他自己为何会有两个妻子。 「有风波那也是他刘家有风波,于我无关。」姜隐挑眉,淡淡地说着。 胡氏看着她摇摇头,又嘆息了一声:「我只怕啊,到时他们两个都来,在你们府上闹出笑话来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姜隐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接过芳云送上的茶盏,转手递给了胡氏,「就算她们都来了,闹了起来,丢的也是他们刘家的脸面。」 胡氏将手中的碟子随手放在一旁,接过了茶盏,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姜隐本以为苏氏定然不会来,毕竟曾经她与自己针锋相对,甚至她还取笑过自己拘着余佑安不让他纳姜,结果转头她苏氏的夫君就添了个平妻。 换作姜隐是苏氏的话,她觉得自己定然是没有脸再出现在侯府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回倒是让胡氏说中了。 姚玉柔和苏氏一前一后地都来了,而且苏氏随行还带了一个人,是姜隐万万没料到的。 她不知道苏氏与姜雪是如何搭上线的,总之姜雪带着玉哥儿随着苏氏同来,饶是姚玉柔先到,提前一脸歉意地同她说了苏氏也会来的事儿,但在她看到姜雪时,还是怔了怔。 「大姐姐。」 苏氏只是同姜隐点了点头,让丫鬟送上贺礼,便顾自走开了,而姜雪却抱着玉哥儿行了一礼,唤了她一声。 姜隐点点头:「嗯,你来了,你随意。」 换作旁人,或许听到姜隐这语气淡淡的话,指不定就走开了,但姜雪偏不,她抱着玉哥儿,巴巴地哄玉哥儿开口叫人:「玉哥儿,叫姑母,快,你不是会叫姑母吗?」 姜雪努力地引导着玉哥儿,想让他叫一声姑母,这是她在府里时,花了三四天的功夫,好不容易让玉哥儿学会的。 明明临出门前,她还让玉哥儿叫过,可到了这里,任由她怎么引导,玉哥儿就是紧闭着双唇,憨憨地看着姜隐。 不时有客人进来,姜隐也无暇听玉哥儿叫自己,而是分神招呼进府来的宾客。 一旁的姜雪说了数次,玉哥儿就是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眼底涌上怒意:「你这孩子,明明在家里叫得顺口,为什么到跟前了,一声不吭。」 姜隐刚送走两位夫人,回头瞥见这一幕,见姜雪脸上怒意明显,生怕把玉哥儿都吓着了,忙同她说了一句:「孩子还小,慢慢教,你快进去吧。」 姜雪虽不甘心,但也明白玉哥儿这一声姑母今日怕是叫不出口了,只能愤愤地瞪了玉哥儿一眼,抱着他转身走了。 「翠儿。」姜隐看着姜雪抱着孩子,领着丫鬟往里走的背景,抬手将翠儿招了过来,「你寻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让她们盯着姜雪和苏氏,她们的人也得盯紧了。」 翠儿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一旁的芳云侧头看着她:「少夫人,您是觉得她们会做什么事吗?」 姜隐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苏氏与我不睦,且刘家已经有姚玉柔出面,按理她不会来赴宴的,只是她不仅来了,还带了姜雪过来。」 姜雪那里,她可没让人送请柬过去,所以她是跟着苏氏不请自来的,怎能让她不生疑。 总之,留神看着些,没有坏处。 「少夫人。」 正当姜隐与芳云说罢话,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便又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显然又有新客到来。 第206章 贵宾临门 姜隐听不出来人的身份,忙不迭地转身看去。廊下光影斑驳,只见姜悦和她的妯娌吴氏盈盈而立,藕荷色的褙子和裙摆随风而动,恍若枝头的花蕾。 两人齐齐向姜隐行礼,她回神,忙回了一礼,笑道:「吴嫂嫂,三妹妹,你们来了。」 因沈家两兄弟并未分家,所以她派人只送了一份请柬去沈家,当时便隐隐料到,姜悦和吴氏会一同前来。 这妯娌二人的年纪相差殊,瞧着吴氏眼角细纹里藏着的慈爱,倒像是将姜悦当作自家闺女了。 「少夫人的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吴氏上前一步,语气关切,「只是府里大小事要您操持,还要顾着铺子,如今还要照料两位小郎君,千万保重身子骨要紧。」 吴氏说着,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我家夫君和二弟去高丽时带回的老参,听说有些年头了,您留着熬汤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姜隐道谢接过,转手又交给了芳云,嘴里道着谢:「吴嫂嫂有心了,三妹妹在沈家多亏有您照拂,如今还这般记挂着我,实在费心了。」 吴氏笑着摇摇头,侧头看了姜悦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劲儿,让姜隐越看越觉得她们像母女了。 视线掠过姜悦时,姜隐心头微动。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或许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她眼光变得格外锐利。眼前姜悦的身形姿态,眉梢眼角的温婉气韵,怎么看都像是有喜的模样。 「三妹妹,你……莫不是有了?」姜隐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 姜悦脸一红,唇瓣紧抿,只羞涩地笑着,却不答话。 倒是一旁的吴氏看她这模样,无奈笑道:「可不是嘛,刚满三个月,她脸皮薄,总说二弟年纪不小了,这『老来的子』听着怪臊人的。」 姜隐眉梢一挑,笑容绽开:「这是天大的喜事,害什么臊。快,快进去坐着说话。」说着,她转头吩咐,「芳云,叫个妥帖的人引路,仔细照看着点。」 沈二郎虽已有儿女,但中年再得子,想必也是极欢喜的。再看姜悦这舒心模样,想来家中子女也是乐见其成。 谁能料到,当年在姜府如同尘埃般不起眼的姜悦,如今在沈府不仅得了善待,更有了自己的骨肉,这境遇,怕是连姜悦自己也未曾敢想过吧。 待宾客来得七七八八,姜隐才转身进了偏厅 目光一扫,她先寻苏氏和姜雪的身影,见她们带着丫鬟还安分待在角落,心头稍定。 她一出现,立刻便有几位相熟的夫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话题全绕着那奶油蛋糕。 「少夫人,您藏着这等好东西,竟不在铺子里卖,可叫我们好等。」 「就是,这新奇玩意儿又好吃又好看,少夫人打哪儿学来的?」 「我呀,就盼着问一句,这奶油蛋糕,您的铺子啥时候能上?我们也好拿去同旁人显摆显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姜隐笑了笑,望着众人道:「快了快了,再过几日便有了,你们也得……」 「少夫人,少夫人。」翠儿的声音带着急迫从门口传来。偏厅里人多,她一时找不见姜隐,忍不住扬声喊了起来。 姜隐的话被生生打断,她不解地转头循声望去:「我在这里,何事惊慌?」 翠儿小跑着挤过来,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少夫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厅内瞬间一静,众人脸上皆是惊愕,随即又纷纷醒悟过来。 齐阳长公主如今是姜隐的义母,义女所生的孩子办百日宴,她作为外祖母,自然要来看看的。 姜隐也被吓了一惊,快步迎向院门,刚走到院门口,便见齐阳长公主已一脚踏进了院门,身后跟着数名身着甲冑的禁卫,抬着沉甸甸的箱笼跟着。 「母亲。」姜隐匆匆迎上前行礼,但将将曲膝,就被齐阳一把拉住了。 「行了,咱们之间不用讲这些虚礼。」说着,齐阳冲着身后扬了扬手,「我今日来,是替陛下和太后将这些东西送来,他们各赏了一箱,那箱是我的。」 说完,齐阳往前半步,贴着姜隐耳朵,带着亲昵的狡黠低语:「他们送的是什么我不晓得,反正我送的都是给你的,回头自个儿收好了。」 姜隐笑着点点头,随即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臣妇谢陛下、谢太后赏赐,女儿谢母亲厚赐。」 这一次,齐阳长公主坦然受了礼,毕竟她此刻还代表着宫里的那两位至尊。 待礼毕,齐阳亲手扶起姜隐,目光扫过廊下那群屏息垂首的宾客,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 「我原本不想今日过来的,晓得你忙,我也懒得应酬这些人,」她声音不大,只够姜隐听清,「可你皇外祖母非说我得来替你撑撑场面,我想着也有道理,这才来的。」 姜隐心头犹如暖流涌动,顺势挽住齐阳的手臂,引着她往里走:「母女儿还担心母亲怪我未递请柬入宫呢,我本打算明日带着霁哥儿进宫,向太后和母亲请安的。」 说着,又想起了余佑安,忙接着道:「还有侯爷也同去,我今日还特意请侯爷递了请安的摺子呢。」 皇宫哪是随意可进的,须得先递摺子,得了陛下首肯才行。如今真局微妙,她也是犹豫再三,还是在余佑安的劝说下,再同意让他递了摺子。 她本担心余佑安本就在陛下那里已挂了号,怕他频频露面再生枝节,但余佑安说,齐阳长公主是她的义母,那太后便算是她的外祖母,身为晚辈,按理她得跟她们请安。 该尽的礼数若缺了,反倒引人猜疑,而也正是这番话,让她点了头。 「好,那明日你定要过来,我和你皇外祖母等着。」齐阳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煦。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众人面前,一瞬间,廊下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问安。几位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大着胆子上前寒暄,其余人则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齐阳哪能感觉不到这骤然凝固的气氛,心里盘算着稍坐片刻便走,反正明日姜隐就会带孩子进宫了。 这厢姜隐让芳云去抱了孩子出来,众人都围了上来,齐阳抱着阿满,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却显得那般沉重。 齐阳看看阿满,再抬眼看看不远处正和别家孩子玩闹的宣哥儿,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姜隐默默站在一旁,大抵能猜中几分长公主心中所想,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在心中喟嘆。 就在此时,一个嬷嬷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齐阳长公主身侧。她俯身在长公主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齐阳长公主脸上的温煦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冰。 第207章 挤兑 看着齐阳长公主神色突变,众人皆心知肚明,定然发生了大事,而能与长公主有关的大事,只怕也只有朝堂之事了。 齐阳将怀里的阿满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一旁的奶娘,而后笑了笑:「我在这儿,你们也玩得不痛快。」说着,她看向姜隐,「我便先走了。」 姜隐立刻点头,上前挽起齐阳的手臂,笑道:「女儿送母亲出去。」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院子,待走到府门口时,齐阳停下了步子,拉住了她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你明日怕是不能进宫了,方才的消息,说陛下突患急症,晕厥不醒,眼下太医院正全力诊治着,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听这话,姜隐也愣住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去岁,她也曾听余佑安提及过,陛下身子不好的事,只是近来鲜少听他再提,她还当是陛下有太医悉心照料,已然大好。 这突然晕厥可不是什么好徵兆,尤其是如今太子之位还空着,陛下又有几个成年的皇子,只怕又要乱起来了。 她心中惊涛骇浪不止,但面上依旧平静,点了点头道:「嗯,那改日我再进宫给太后和母亲请安。」 「此事来得突然,京中怕是要生些波澜。」齐阳压低声音,「你与余侯近来务必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易捲入是非。兴安侯府树大招风,你们行事更需稳重。」 「母亲教诲,女儿记下了。」姜隐颔首回道,心中却道,哪里还来得及,他们早就捲入是非之中难以脱身了。 齐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嘆。 她再次拍了拍姜隐的手背,不再多言,扶着贴身嬷嬷的手登上了马车离开。 车轮碾过青石街道,辘辘远去,留下姜隐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陛下染恙,这平静了许久的京城,终究是要起风了。 午膳摆在正厅,众人围坐一堂谈笑风生,倒也乐趣无穷,齐阳长公主带来的拘束感,眼下已荡然无存。 姜雪方才眼疾手快,抢了姜隐下首的位置,众人心领神会,也没与她争,此时见她脸上堆满了笑意,殷勤得近乎谄媚,全程包揽了一旁芳云的活计。 姜隐乐得让芳云休息,于是沖她使了个眼色,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姜雪的服侍。 姜悦和吴氏也在同一桌,姜雪兴许是觉得自己只为姜隐布菜,太过显露自己的心思,便顺手夹了块水晶糕。 「三妹妹你尝尝这个,」姜雪的手越过桌面,想放到姜悦面前的青瓷碟里,「侯府厨子的手艺真真是顶尖儿的,外面哪里寻得着,比咱们府……比那些寻常府邸的可强太多了。」 姜悦却冷笑一声,将碟子往一旁挪了寸许,淡淡道:「二姐姐喜欢就多吃些,你素来不关心我的喜好,不知我不喜欢吃甜的,不怪你。」 姜雪的手僵在半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眼底掠过一丝被当众拂了面子的难堪与恼怒。 她讪讪地收回筷子,将东西放入了自己的碟中,强笑着给自己打圆场:「瞧瞧,是我疏忽了,看来三妹妹嫁人后,口味变得不同了。」 姜悦却没有忍让她的意思,只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二姐姐说笑了,我素来不喜甜食,也轮不上我吃,若不是大姐姐曾送给我一些甜糕,我也不晓得原来自己不喜欢这口味。」 这话,听得姜隐也不由汗颜,也怪原身姜隐被柳氏明里的娇宠给惯坏了。 而姜悦口中所谓的自己送给她甜糕之事,也不过是自己不喜欢柳氏让她带走的甜糕,彼时又正好经过姜悦的院子,便让丫鬟随手送给了她们母女。 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举,倒成了姜悦今日拿出来显摆她这个大姐姐心善之事,着实让她心虚。 看着姜雪被挤兑,姜隐也没有出声,只是顾自与一旁的胡氏说着悄悄话。 带姜雪同来的苏氏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意,她本就与姜隐有过龃龉而心生不喜,此刻看到姜家姐妹间的暗流涌动,只觉得格外解气,巴不得她们闹得再难看些。 众人见主人家都是这般模样,更不会出言说什么,毕竟这位姜家二姑娘做的事儿,她们多少晓得一些。 一顿各怀心思的午膳结束后,众人起身,纷纷向姜隐告辞。 姜隐为宾客都备了回礼,正是自己铺子里售卖的食盒,只是今日里头又添了一块小蛋糕,令众人又惊又喜。 姜悦与吴氏走得晚,两人接了回礼后,又提了一嘴姜隐托他们寻的东西,道已经有眉目,等一到手便送来府上,姜隐又向两人道谢。 姜雪一直磨磨蹭蹭地似乎想寻时机想同姜隐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得机会,姜悦转身时扫了她一眼。 「二姐姐还不走吗?我瞧着苏夫人已经走了。」 姜悦晓的姜雪没收到侯府请柬,是随苏氏同行而来,故而特意提及苏氏,就是不想给她机会与姜隐单独说话。 果然,姜雪听闻此话,不由扭头看了一眼,看到苏氏正往府门口走,不由愤愤地转头瞪了姜悦一眼。 然姜悦根本不理睬她,只是转身径直走了。 姜雪无法,看着还有胡氏等人等着与姜隐话别,只好道了声告辞,追着苏氏去了。 胡氏见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待姜隐与旁人话别后,才上前说道:「我千算万算,没料到这两个走到了一处,不过你那三妹妹嫁人后,果然说话都硬气许多。」 姜隐笑着,拉着胡氏的手往外头走:「她如今还怕什么,家庭和睦,母亲在旁,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了。」 胡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刚刚送姜悦出去的翠儿行色匆匆的跑了进来,看得姜隐拧紧了眉头。 今儿个是怎么了,能将这丫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吓成这副模样,又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翠儿跑到跟前,却粗喘着气说不上话来,胡氏见状挑眉道:「呦,这是怎么了,瞧把她急成这副模样,快缓缓气儿。」 姜隐虚扶着翠儿的手臂,看着她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一边喘息一边道:「少夫人,姜……姜海在府门口,拦……拦下了两位姑娘,正闹……着呢。」 第208章 捅破 只听到「姜海」二字,姜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底一片寒光。 自己早已与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断了亲,他竟然还敢堵到侯府门口来了,看来果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连最后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不,他姜海本就没有脸皮。 「真是阴魂不散。」她沉声道,「去看看。」 侯府的朱漆兽首衔环的大门敞开着,此时门外的景象却与府内的清贵雅致截然不同。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苏氏所乘,一辆则挂着沈家的招牌。 苏氏就站在马车不远处,因着她的马车被姜海拦住了去路,她干脆站在一侧看着。 姜海一袭破烂地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裳,发髻耷拉着,形容枯藁,鬍子拉碴,此刻正挡着姜悦和姜雪两姐妹的去路,唾沫横飞地嘶吼着,声音嘶哑又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狂。 「姜悦,你是我生我养,如今老子流落街头,居无定所,你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我忍飢挨饿,也不给老子一点银子?你还有为人儿女的模样吗?」 姜隐站在侯府大门内侧,看着外头姜海扒着两侧的马车狂吼的模样,不由冷冷而笑。 而姜悦却只是站于台阶上方,淡淡地打量着他,正欲上前说话,却被吴氏一把拽住。 「你还知道自己是当爹的?」吴氏上前一步,对着姜海厉声道,「你为了贪没沈家的聘礼,把三女儿草草发嫁,只一辆青帷小油车就将人送了过来,连个丫鬟都不捨得给。」 「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我们沈家下聘,除却金物,聘银足有三千两白银,结果呢,全被你们夫妻贪没了,想来都是拿去贴去二女儿的夫家了吧。」 吴氏说着,讥笑了一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如今你日子艰难了,倒有脸来向她伸手了,卖女儿的银子花完了,二女儿那里又讨不得,就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了?」 说着,吴氏振臂一挥,对着街对面看戏的百姓道:「诸位给评评理,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又看向姜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吗?」 姜海被吴氏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了肺管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老子管教女儿,轮不到你来插嘴。」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姜悦一眼,然姜悦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她晓得大嫂不让她开腔的用意,姜海虽然名义上卖女求荣,为世人所不齿,但她终究姓姜,是他的女儿,若她出言驳斥,怕是要落个不孝的罪名。 但吴氏不同,吴氏不是姜家人,而且还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的大嫂,正所谓长嫂如母,她都得听吴氏的,吴氏自然能代替沈家与姜海清算嫁妆之事。 「姜悦如今是沈家人,早已不是你姜家的,我可以打她骂她,就是轮不到你来指责她。」吴氏说着,视线扫过一旁缩在人群之后的姜雪,冷冷一笑。 「你把银子给了谁,就找谁去。」吴氏意有所指地睨了姜雪一眼,「往日只给口饭吃的女儿,如今你是哪来脸同她要银子,哼。」 吴氏说罢,转手扶着姜悦慢慢下了台阶,姜隐见状,忙给门房使了个眼色。 门房会意,小跑着到了姜海身边,将他自沈家的马车旁拉开,拖到一边才抛下。 姜海挣扎着爬起来想再扑过去,却被门房再次扣住,直到吴氏和姜悦上了马车。 这厢苏氏见姜海被拖开,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步上了车,姜雪原本想跟着上去的,只是转头抱过孩子的光景,那边的门房已经放开了姜海。 姜海一把拦住了姜雪的去路,指着她道:「姜雪,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躲什么躲,老子找了你这么多天,你连个脸都不露,今日还不是被我撞上了。」 姜雪强作镇定地蹙眉看着他:「爹,有什么事你先回去,在侯府门前这般吵闹,成何体统,晚些……」 「侯府门前又怎样,难不成我还不能在这儿说话了,」姜海再如何也不敢扯上姜隐,他是真怕了她的心狠手辣,「你让我回哪里去,桥洞底下吗?」 姜雪也是刻意提及侯府,就想着他能将矛头指向姜隐,可没想到,姜海也就这么点胆子,不由愤愤道:「你不是还有个奸生子吗,找他去啊。」 姜海一听这话,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顿时怒了,指着姜雪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来说老子,当初是你嫌余侯克妻的名声,死活不肯嫁,转头就跟秦度勾搭成奸,珠胎暗结,要不是老子豁了这张老脸,替你遮掩,又给你添了那么厚的陪嫁堵住秦家的嘴,你早被沉塘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在侯府门前,时间仿佛凝固了似的,众人也一时无言,空气死寂的可怕, 而姜海也像是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当时要是没有听柳氏的话,没将姜家大半的家财添作姜雪的嫁妆,或许自己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他越想越气,说出口的话也越发的难听。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压箱底的田产铺子,都餵了秦家那群白眼狼,现在你亲爹落难了,找你要几两银子救命,你倒跟老子讲起体统来了,姜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所有人的目光,震惊、鄙夷、难以置信,瞬间齐刷刷地钉在姜雪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扭曲变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巨大的羞耻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捅出了这件事。 「老天爷啊,竟有这等事。」 「未婚先孕,这姜家姑娘竟也做得出来。」 「啧啧,如此看来,有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女儿啊,这二姑娘的生母柳氏也是未婚先孕,以此为要挟,与姜海密谋害了原配,也就是侯爷少夫人的生母。」 「这般精彩的吗,我竟不知,也是可怜了姜家的另两个姑娘,得亏嫁得早,要不然摊上这个么姊妹和主母,怕是都要嫁不出去了。」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毒针,从围观人的口中溢出,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姜雪的耳朵,听得她脸色发白。 而已上了马车的苏氏在听到这些后,厌恶地皱了皱眉,盯着姜雪冷冷地说了一声:「姜夫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话,便放下了车帘子,径直让车夫驾车走了。 「唉,苏夫人。」姜雪抱着孩子追了上去,而姜海哪里肯放过她。 「你给我站住。」 第209章 温存 苏氏这番举动,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姜雪一记耳光。 看着决绝离去的马车,再扫过周遭一道道刺眼或嘲讽的视线,姜雪在巨大的耻辱感之下,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她抱着孩子,拔腿便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姜海虽是男子,但连日来风餐露宿,靠着捡拾残羹冷炙果腥,身子早已虚弱不堪,哪里还追得上身强力壮的姜雪,只能咬紧牙关,拼了命在后头追赶。 姜隐收回目光,眼底的寒意并未因这场闹场的暂时落幕而消散半分,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姜海他们消失的方向,只是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各异的胡氏等人。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陈年旧事扰了诸位的雅兴了,实在抱歉,」姜隐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芳云,替我送各位夫人姑娘。」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敛去眼中的惊疑与探究,露出得体的笑容与姜隐告辞。 胡氏经过她身侧,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莫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气,仔细伤了身子,顾好自个儿才是要紧。」 姜隐微微颔首,目送着众人离去。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投向那被厚重云层压得灰沉沉的天际。 风,似乎终于要起了。 夜露渐重,屋内的鎏金香炉正吐着裊裊香气。 姜隐坐在妆檯前擦拭着长发,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余佑安的身影便清晰地映入了铜镜之中。 他走到她身后,取过她手中的巾子,轻柔地替她顺着已经快干了的发丝,一边说道:「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姜隐拉过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姜海在我心中,早便死得透透的。」 他低笑一声,伸手宠溺地颳了下她的鼻尖,而后拉着她到了床榻旁,蹲下身替她脱下绣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床榻。 余佑安半倚在床头,姜隐靠进了他怀里,他有力的手臂搅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肩头摩挲,带来安心的暖意。 「柳氏当真去了马家?」姜隐低声问着。 因着白日里的事,她好奇柳氏的去向,于是傍晚吃饭的时候,问了余佑安,没想到他却告诉她,柳氏走投无路,竟去寻了当年数次求娶她的商户马家。 当年马家是京都最有钱的富户,但因是商户,自是被柳氏瞧不起,哪怕马家数次求娶,都被她无情地拒了, 而今为了生存,柳氏竟主动寻上了门去,求着当年自己拒了数回的郎君收留,还自愿为妾。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姜隐险些惊掉了下巴。 「嗯。」余佑安应了一声,「那姓马的早年确实对柳氏痴心一片,如今她肯自贬身份去做小,虽说都快年过半百了,倒也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算是求仁得仁呢。」 姜隐勾着唇角冷哼了一声:「她倒是豁得出去脸面,忘了自己曾为了做正儿八经的姜家主母,还害死了我的母亲。」 饶是听得柳氏落得如今这样不堪的下场,姜隐心中的恨意也不见削减,她也不知,自己对姜海和柳氏的恨意,要到何种地步才会消散。 「且由着他们去闹吧,马家那头的水也深得很。」余佑安话中有话,「有些果子,终究得自己咽下去,才知酸甜。」 姜隐瞭然一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柳氏想过安稳日子,马家的人可不会轻易遂了她的愿。 「对了,今日姜雪随苏氏一道儿过来,我总觉得哪里适着古怪。」姜隐蹙眉,想起白日里姜雪殷勤攀谈的模样,「她对侯府的事太过关切了,只怕别有居心。」 余佑安手臂收紧,将她更深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姜雪此人心思深沉,柳氏所作所为,她未必干净,兴许秦家寻到了新的靠山,她帮着打探虚实呢。」 他说着,双手握住她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陛下病势沉重,太医院束手无策,这消息怕是压不住。」 姜隐抬眼,望进他深邃眼眸,听着他轻声道:「朝中风向,恐有大变。」 「你是说,几位皇子他们会……」姜隐的话没说下去,但余佑安已明白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与之十指交叠,紧紧握住:「接下来府里还有四妹妹的婚事,若有心之人想要做些什么,也只会在这个时候了,我会叮嘱何林,看紧门户的。」 姜隐不作声,想着余佑瑶马上便要出嫁,偏又遇上这样的事,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别怕,阿隐。」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沉溺的安稳,「我断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和孩子分毫。」 承诺撞在心坎上,她鼻尖微酸,更深地偎进他怀里,汲取这份坚实。 「嗯。」她低低的一声应,带着微哑的依赖。 感受到她回抱着自己的力道,余佑安低笑着,气息拂过她耳廓,激起细微战慄:「夫人既知为夫心意,何以谢我?」 他故意拖长调子,温热手掌抚上她脸颊,随即指尖滑下脸颊,带着燎原火星,捻了捻她敏感的耳垂。 姜隐身体微颤,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烛光下,他含笑的眸底清晰映出她双颊飞霞,眼波迷濛的模样。 他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瓣,初时温柔如羽毛轻拂,渐渐变得炽烈而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 低沉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在这方寸之间构筑起了一个炽烈的桃花源。 天光初透之时,侯府已从沉寂中甦醒。 姜隐压下腰间残留的酸软,站在后院廊下静静看着,丫鬟小厮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着东西,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忙碌着。 昨晚一夜温存,旷了数月的余佑安如脱缰的野马,她根本无力招架,连何时结束的,他又是如何替她清洗的,都毫无印象。 清早睁眼,他已不在身侧,听到外头丫鬟们的说话声,她才艰难起身。 不日便是余佑瑶的出阁之日,府里还需布置,当日的点心菜色还需确定,等着她的事儿还多着呢。 正思量着,门房脚步急促奔入,面色紧张压低声音:「少夫人,裘夫人和六郎来了」 裘氏和张敬渊母子这个节骨眼上,不在府里张罗迎亲事宜,突然跑来这里做什么? 一股不祥预感如河水漫过心头,姜隐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吩咐门房道:「快请到花厅奉茶。」 当姜隐进去花厅的时候,裘氏和张敬渊皆站着,她见状一愣,随即笑道:「夫人和六郎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张敬渊,见他行走间步履稳健,先前受的伤显然已痊癒如初,她不由宽心地笑笑,与裘氏一同在主位坐了下来。 裘氏满脸急色,看了张敬渊一眼,扭头道:「惊扰少夫人了,实是宫中传来急讯,陛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昨夜呕血不止,至今昏迷,恐有倾天之危。」 第210章 婚事提前 姜隐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 昨夜她才与余佑安拉粑粑及陛下病重,没想到当夜已到了呕血的地步,难道这一回陛下当真凶多吉少? 见她蹙眉不语,裘氏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锁眉道:「按礼部之制,若天子驾崩,需守国丧百日禁婚嫁宴乐,这也就罢了,一旦新帝登基,扩充后宫,那……」 裘氏没再说下去,姜隐也明白了,两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一旁的张敬渊身上, 他和余佑瑶的婚期只余十多日,日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依着陛下如今的病情发展下去,只怕十天都拖不了。 若真等到了陛下归天,且不论两人的婚事要往后延百日,眼下几位皇子都对皇位虎视眈眈,无论是哪一个登基,为了拉拢手握重权的侯府,都可能打余佑瑶的主意。 这风险,他们冒不起。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姜隐迟迟不语,一旁的张敬渊坐不住了,霍地起身,冲着她深深一礼:「少夫人,我对四妹妹一片真心,非她不娶,我虽不想让她受委屈,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张敬渊深吸了口气,迎着姜隐的目光,定定说道:「请侯爷和少夫人应允,咱们两家将婚事提前,我想尽快迎娶瑶儿妹妹过府。」 姜隐一怔,暗道这也确实是个法子,左右请柬还没发,侯府也没有真正对外宣称过出嫁的日子,即使旁人猜到了他们的用意,也抓不住把柄。 想到此,姜隐抬头看了张敬渊一眼,随即转向裘氏:「夫人,虽说长嫂如母,但祖母尚在,此事还需祖母定夺,我们一同去见她老人家吧。」 裘氏闻言,立刻起身,想来依着她家老太太和崔太夫人的交情,此事多半能成。 一行人匆匆赶往松鹤堂,此时余佑瑶正陪着崔太夫人说话。 随着婚期临近,她每日都会过来陪陪祖母,往后嫁为人妻,为人媳,便不能像如今这般随时侍奉在侧了。 听得丫鬟来报,姜隐带着裘氏和张敬渊一道来了,崔太夫人也不禁心头一沉,担忧婚事生变,也顾不得余佑瑶还在旁,忙将人请了进来。 姜隐和裘氏齐齐向崔太夫人行礼,一旁的张敬渊因着分神与余佑瑶眼神交换了一个眼神而迟了片刻,慢了一步才行礼。 崔太夫人倒不在乎这些虚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起了裘氏母子的来意:「你们今日来,可是婚事有什么变动?」 一旁的余佑瑶听得崔太夫人这句话,心中一紧,忍不住抬眼看向张敬渊。 但在崔太夫人跟前,他不敢再造次,裘氏上前一步,说明了来意。 「太夫人,听闻陛下病重,我们担心还有十余日婚期会有变故,若陛下……」裘氏没有言明,只是顿了顿,婉转道,「若当真再耽搁上百日,只怕徒增波折。」 裘氏说到此处,干脆站起了身,张敬渊也连忙随之起身。 「太夫人,我们在家时商量了一番,想着可否将婚期再提前,只是如此一来,怕委屈了四姑娘。」裘氏说着,看向了在旁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余佑瑶。 余佑瑶闻言,下意识的抿唇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崔太夫人。 「不过,太夫人放心,四姑娘过门之后,我们定不会亏待了她。」裘氏生怕她们不答应,连忙又加了一句。 崔太夫人听着,目光扫过心急如焚的母子二人,最终落在姜隐身上:「隐娘,你意下如何?」 姜隐微怔,随即点头:「祖母,我觉得这样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崔太夫人长嘆一声,看向裘氏母子:「儿女终身非儿戏,两家既已定下姻缘,自然没有再更改的道理。事到如今,当断则断。」 她说着,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转向姜隐:「隐娘,府中诸事就辛苦你操持了,出阁日那便定在后日,仪程从简,体面不可缺,你可能办到?」 后日?姜隐压下心中的震动,迎着崔太夫人的目光,斩钉截铁道:「祖母放心,万事俱备,明日定能将一切都置办妥当,必让四妹妹风光出阁。」 该准备的她早就备下了,无非就是布置府邸,通知宾客,倒也没什么可急的,所以她才敢满口答应。 「多谢太夫人成全,多谢少夫人了。」裘氏母子连连道谢,忙不迭地告辞回去准备。 若非两家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恨不得今天就将人迎娶过门,但若当真如此,可就真的要被人在背后戳嵴梁骨了。 婚事提前一事商定,整个侯府都忙碌起来,请柬早已制好,幸而余佑安犯懒了,还没来得及写,要不然都废了。 姜隐立刻抽调了帐房先生和几个写字得好的人,命他们誊写请柬,一边又派人将写好的赶紧送出去。 相熟的人家如胡氏他们,早前就知道余佑瑶出阁的日子,眼下一看就在后日,皆有些奇怪,但再细想想,也能猜到缘由。 姜隐让芳云盯着小厮们张挂红绸,自己则去安排宴席的菜品。 午时余佑安一回来,也被她拉着做事,好歹在第二日中午将一切都准备停当。好在陛下那里虽没什么好消息传来,但至少也没坏消息。 余佑瑶出阁当日,天公作美,初冬的时节,竟是个难得的艷阳天。 宾客如约而至,姜隐随着余佑安在前院招呼,同时派了芳云去余佑瑶那边盯着,以防万一。 「侯爷,大姐姐,恭喜。」姜悦仍是同吴氏一道儿来的,两人还备了厚礼,「这是夫君远行时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给四姑娘添妆吧。」 姜隐探头看向被姜悦打开的锦盒,发现里头摆着的竟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不由怔了怔。 「这可是稀罕物,多谢三妹妹了。」姜隐口里说着是稀罕物,但脸色却丝毫不见惊讶之色,只是接过转头交给身后的翠儿,「送到四姑娘那儿,添进嫁妆单子去。」 姜悦二人未多言,一同随着翠儿往里走。 紧随其后的是秦度和姜雪,二人难得相携而来,从姜雪脸上的笑容便可看出,她心中欢喜得很。 「侯爷,大姐姐。」姜雪唤了一声,转身从后头的丫鬟手里接过锦盒,径直交给了一旁的管家,「大姐姐莫怪,我也寻不着新奇物件,只备了副头面,四姑娘闲时戴着玩。」 李管家接过东西,只当是秦家送的东西寻常不想殿示,也就没有打开查看。 「二妹妹说的什么话,快进去吧。」姜隐笑笑,伸手示意他们入内。 两人也没说什么,径直往里头走去。 待他们走远,姜隐立刻转头看向李管家:「打开瞧瞧,看到底是什么?」 李管事愣了愣,依言打开锦盒,往姜隐的方向一送,里头还当真只是副寻常的头面。 「你若不放心,派人盯着他们便是。」 第211章 出嫁 姜隐自然不放心,旁人她还不会多想,但姜雪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由不得她不多想。 余佑安一对上她的眼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同何林低语了一句,便沖她点头示意:「放心吧。」 因着侯府嫁女,所以请来的都是亲眷以及走得亲近的人家相送,正宴还是在晚间的张家。 眼见着宾客到得差不多了,姜隐又匆匆赶去了余佑瑶的院子,看着已经打扮妥当的小姑子,姜隐忽有种吾家有女出嫁的错觉。 想她刚到侯府的时候,余佑瑶没少给自己使绊子,到如今再回头看看,确实有几分孩子心性。 今日她便要嫁人了,往后她想再与自己撒个娇也难了。 姜隐上前,抬手替她整理的嫁衣,抚去褶皱处,随后握紧了她微凉的手:「瑶儿妹妹,别怕,有兄长和嫂嫂在,张家诚心,你往后的日子定也会顺遂的。」 余佑瑶红着眼眶,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屋内众人看着她们姑嫂二人的模样,有的受了感染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有的则上前劝慰。 「大喜的日子,虽说都是要哭一哭才更应景,但你们姑嫂二人也顾及顾及我们,」胡氏上前,双手搭在姜隐的肩头说着,「将我们都一个个引得泪眼婆娑的算什么事啊。」 姜隐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此时翠儿跑到门口,冲着屋内喊道:「少夫人,四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 一听这话,屋内又忙碌起来,清点东西的,替余佑瑶补妆的,一乱起来又有东西找不见的,姜隐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在床榻上找到了艷红的团扇,将之塞进了余佑瑶的手中。 此时,外间已来催促,姜隐深吸了口气,牵着余佑瑶的手出了屋子。 正堂内肃穆喜庆,崔太夫人坐在主位,余佑安坐在另一侧,按照余佑瑶的意思,在他的旁边又多摆了一张椅子。 姜隐将余佑瑶引进正堂后,便由她的丫鬟接过了手,张敬渊则立刻站到了她的另一侧。 姜隐转身,余佑安已等在一侧,牵着她的手将之带到自己身边入座。 余佑瑶盈盈下拜,声音哽咽却清晰:「佑瑶,拜别祖母,拜别兄嫂,养育教导之恩,永世不忘。」 崔太夫人眼眨泪光,上前亲手替她簪上赤金点翠步摇:「好孩子,往后谨守闺训,孝顺翁姑,和睦妯娌,要好好的,去吧。」 说罢话,崔太夫人转过身不忍再看,在秦嬷嬷的搀扶下,又回到了上座。 余佑安端坐着,威严之中也带着不舍:「记住,兴安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事,尽管回来。」 余佑瑶点点头,一旁的张敬渊也抱拳回礼。 姜隐起身,将一个红封塞入她的手中,握了握她的手道:「平安喜乐。」 「吉时到,新娘子出阁了!」姜隐还想说什么,只是喜娘已高唱着,上前搀扶着余佑瑶转身往外头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空着的手还摆着握手的姿势,可人已经被簇拥着出了正堂。 余佑安走到她身侧,伸手揽着她的肩头,带着她往外走:「走吧,送送瑶儿。」 在震耳的欢呼祝福声中,余佑瑶被扶上了花轿,张敬渊向着余佑安夫妻二人郑重行礼,这才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 鼓乐声顿时拔高,鞭炮齐鸣,彩花漫天,送亲队伍如条红龙,热热闹闹的起程了。 姜隐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地压下涌上来的泪意,轻笑着,身侧的余佑安紧了紧揽着她肩头的手,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另一边的肩:「瑶儿妹妹过几日便回来了。」 她自然知道,只是心里头就是忍不住有些难受。 「亏得咱们阿满是男儿郎,若是女娘,待她出嫁的时候,还不晓得你要难过成什么模样。」余佑安悄悄抬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意,忍不住打趣她。 姜隐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暗道自己捨不得的,还不是他的亲妹,男人果然个个都是硬心肠。 「好了,还有不少宾客需要招待呢,别难过了,咱们进去吧。」余佑安说着,拥着她返身入内。 虽说日子定得仓促,但姜隐还是用侯府殷实的人力物力,将一切都置办得丰盛体面,美酒佳肴流水似的上。 宾客推杯换盏,气氛渐至高潮,姜隐见状,便让人上了特别准备的甜点,以及摆盘精緻的水果,惹来众人一致的惊嘆声。 姜隐满面笑意,周旋于众女眷间,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角落的一桌,姜雪身着水碧色的衣裙,在满堂红中显得异常扎眼。 她浅笑着与身边的妇人低语,姿态优雅,眼神却不时飘向厅门口,手用力地捏着银箸,而原本应该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和玉哥儿都不见了。 姜隐警觉了什么,借着敬酒的姿势侧身,朝着芳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下巴朝姜雪的方向微抬。 芳云会意,悄悄同她点了点头,姜隐这才放下心来,刚刚转过身去,便见姜雪站了起来,转身像是要往厅外走。 姜隐快步走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中带着几分亲昵的模样:「二妹妹,席面正热闹着,怎么就要走了?可是我招呼不周?」 姜雪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焦急,随即笑了笑,满是歉意的看着姜隐。 「玉哥儿今日闹腾得厉害,所以我才让丫鬟将他抱出去了,眼下我也喝过四姑娘的喜酒了,就先回去了,免得他再闹。」 说罢,姜雪便要往外走,却被姜隐一把拉住。 「妹妹说的是什么话,小孩子有哪个不闹的。」姜隐笑意更浓,语气不容推却,顺势挽住她的手臂,「妹妹怎么说也算是我娘家亲戚,你若早走,岂不是让人以为你我有嫌隙。」 说着,也不顾姜雪想说什么,径直将她往桌旁拖:「快坐下,再喝杯酒去去乏,我还准备了好些点心呢。」 姜隐的声音温柔,手上力道却不轻,死死地拽住了姜雪。 姜雪身体紧绷着,想抽臂却众目睽睽下无法挣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末了只得干巴巴地说道:「姐姐盛情,那我便再坐坐。」 姜雪被姜隐半扶半按地坐了回去,脸色也微微泛白,双手紧攥着帕子,目光游离地落在姜隐身上。 姜隐亲自倒了杯酒递了过去,酒盏将将碰到姜雪的手指时…… 「砰!」 巨响如平地惊雷,从侯府的大门口传来,姜隐的笑容一僵,放下酒盏,冲着众人笑笑:「诸位且坐,我去瞧瞧。」 第212章 搜府 厅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姜隐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走向厅门口。 抬步将将出了厅门,侧头看到余佑安站在正厅的门口,他向她招了招手,姜隐二话没说,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群玄甲森森的禁卫军,手持长刀涌入,铠甲撞击发出冰冷的声音,令人心里发颤。 彼时,满堂的宾客都纷纷起身,更有甚者,也出了门来站到了廊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余佑安负手而言,目光冷冷地看着院内的禁卫。 从后方走上来一人,面容冷峻,鹰目扫过门口几人,最后落在余佑安身上。 他抱拳一揖:「侯爷。」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原来是林统领。」余佑安认出来人的身份,说道,「今日舍妹出嫁,林统领是带着众兄弟来喝喜酒的吗?」 姜隐双手紧握成拳,晓得侯府是被人做局了,而这个幕后黑手,大概便是众皇子之一,有最大嫌疑的,就是慎王赵盛。 林统领不回话,只是目光再次扫过廊下众人,扬声道:「奉旨搜查,所有人等原地肃立,不得擅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锵啷」,偏厅不知是何人摔了酒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如同一声调令,底下的禁卫提步便要冲来。 「且慢!」余佑安挥手,大声呵斥了禁卫。 他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面色凝重的姜隐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林统领:「奉旨?奉得何人旨意?所搜又是何物?可有明旨示下?」 林统领面容冷硬如铁,面对余佑安的诘问,毫无惧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无情。 「侯爷恕罪,末将也是奉旨行事,宫中失窃重宝,有确凿线报指向贼赃藏匿于侯府,事关国之根本,也是为了侯爷好,所以末将先行将宝物寻回,也免得陛下醒来追究侯爷之责。」 「原来奉的是你林统领的旨啊。」萧自闲从正厅内施施然迈步出来,一身深青的常服,却带着凛然的正气,「林统领,无明旨而擅闯侯府,搜查勛贵内宅,于礼不合,于法有悖。」 「宫中失窃,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查办,何时轮到禁卫军越俎代庖?今日侯府遇喜,满朝同僚、宗室亲贵皆在此,林统领此举,将皇家体面、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萧自闲此话一出,几位平日与余佑安交好的文官也纷纷随声附和,又有十数人从厅内出来,一时间议论纷纷,质疑声四起。 林统领的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萧侍郎,事涉宫闱重宝,皇后亦有口谕,命末将便宜行事,若贼人趁此间际转移赃物,萧侍郎可担待得起?」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余佑安,带着一线强硬:「侯爷,末将也是受命行事,得罪了,搜!」 「慢着。」余佑安再次出声制止,同时也止住了还要争辩的萧自闲等人。 他回头,缓缓扫视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回头看向林统领,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好,既然林统领是奉了皇后之命,执意要搜,本侯若不允,待陛下醒来,免不得要被你们诬告。侯府坦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其中又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统领尽管带人仔细搜查,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搜不出你口中的宫闱重宝,这擅闯侯府,搅扰喜宴、惊吓女眷之罪,届时便要由林统领你,以及你背后之人同担了。」 林统领的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眼神中划过一丝退缩,但在看到门边的一道身影时,又挺直了腰身,硬声道:「若搜不出,末将自当向侯爷负荆请罪,但若搜出……」 他眼中寒光一闪,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也请侯爷莫要怪末将不讲情面。」 「一言为定。」余佑安颔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的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本侯也正好趁此时机,看看到底是何人敢胆陷害侯府。」 林统领不再多言,一挥手,禁卫军便如狼似虎地立刻分散开来,但没有进入摆了酒席的两个厅堂,而像是有目的般的径直往后院冲去。 姜隐见状,回头看向姜雪,只见她缩在厅角,身子微微颤抖着,于是,她捏了捏余佑安的手。 他侧头,她踮脚凑过去,压着声问:「定是姜雪和秦度搞的鬼,让他们这般搜,当真无事?」 余佑安点点头,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早已安排好了,你且进去同祖母和女眷们说一声,不必怕。」 姜隐点头,返身入内,一边出言安抚众女眷,一边走向崔太夫人。 「祖母……」 「你不必说了。」姜隐刚唤了崔太夫人一声,就被她抬手打断了,「老婆子我连抄家都见过,这种跳樑小丑的戏码,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们安心办你的事便好。」 姜隐一怔,随即明白崔太夫人指的是当年余佑安父亲还在时,兴安侯府被抄家的那一次,这么一比较,好像今日的事确实微不足道了。 于是,她点点头,转而去安抚众人。 胡氏与兴安伯皆在府中,此时夫妻二人一个帮着安抚女眷,一个在男席那边,正慷慨激昂地数落着禁军,甚至连皇后也被他指责上了。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如今陛下刚病了,她的手就伸过来了,打的是什么主意当旁人不知吗。」 旁边有人听他骂得直白,忙不迭劝他小声些,但兴安伯更是仰着脑袋顾自己骂着,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姜隐也听到了。 胡氏冲着她无奈轻笑:「二哥就是这样的性子,我有时真担心他得罪了旁人,被穿小鞋。」 姜隐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宽心:「如兴安伯这般正气凛然之士,自有福泽,你不必担心。」她说着,目光又扫过姜雪,「你且帮我看着我那个二妹妹。」 见胡氏点了头,姜隐复又提裙踏出了门槛,此时看到陆续有禁卫军赶回复命,只是看林统领的神情,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林统领,搜得如何了?」余佑安挑眉看着他问道。 此时林统领的脸色已不大好看,还是咬牙道:「侯爷莫急,还没完呢。」 「啊——」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传来,将姜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声音的来处望去。 第213章 赃物 只见一名禁卫军一手抱着个锦盒,另一手粗暴地拖拽着姜雪那个抱着玉哥儿的丫鬟,翠儿紧跟在后,心急火燎地拉扯着那个丫鬟的胳膊,试图阻止。 几番撕扯之下,那丫鬟踉踉跄跄的,怀里的玉哥儿几次险些被抛出,看得人揪心不已。 「放开,放开我。」那丫鬟脸色煞白,一手抱着玉哥儿,一手挣扎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翠儿则一路高喊着:「那是我们二姑奶奶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抢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吵闹间,一行人已到了正院,翠儿眼尖,看到站在廊下的秦度,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拔高嗓门喊道:「秦姑爷,这人抢了二姑奶奶的东西,你快来夺回去啊。」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秦度。 被翠儿当众点名的秦度,此时眼神慌乱地左顾右盼,脚下不由自主地往人群深处缩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禁卫军毫不怜香惜玉,径直将人掼倒在林统领跟前,若不是翠儿扶了一把,那丫鬟决计要将玉哥儿摔了。 「统领,搜到了。」禁卫将手中的锦盒呈上,手指着跌坐在地的丫鬟道,「是此女拿着。」 林统领定睛一看,脸色突变,那模样那眼神,姜隐的直觉告诉她,林统领认得这个丫鬟。 「看来林统领搜到想找的东西,不如拿出来让咱们都瞧瞧,到底是什么宫闱重宝。」萧自闲将林统领的异样尽收眼底,见他僵在当场,便知其中必有蹊跷,朗声逼问着。 林统领闻声抬头,见廊下众人皆一脸质疑地盯着自己,便知今日之事定不能善了,左右他只是听命行事,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抬手打开了盒子。 「这……」众人翘首相望,只是东西陷在盒内,一时间瞧不真切。 萧自闲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快步下了台阶,一把抓起锦盒内的东西,高举过头顶。 一块方方正正,通体莹白,雕刻着威严盘龙钮的玉玺,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萧自闲抬头,微微眯眼看着底座清晰地刻着八个篆字,念了出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国玺!」不知是谁失声惊叫出来,声音中充满了惧意。 也是,本该在皇宫之内,陛下跟前的东西,却突兀地出现在此处,怎能不骇人。 一时间,如同滚油中泼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齐刷刷地看向跌坐在地的丫鬟身上。 「侯爷,人赃并获,玉玺竟在你侯府婢女身上搜出,你还有何话说?」林统领深吸了口气,目光紧锁在余佑安身上,也不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执意要将这罪名扣到他头上。 诚然,人的确出现在侯府,东西也是在侯府内被搜出,可是众人也不是傻子啊。 「翠儿,这是怎么回事?」姜隐有了余佑安的保证,也不着急,但面上还是扮出一副急切的模样,追问道。 翠儿似乎也被这场景「惊」住了,撒手后退了一步:「少夫人,奴婢也不知,方才奴婢在后院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走近才发现是二姑奶奶的侍女,她说走迷了路。」 「奴婢便带着她往前院走,在半道便被这位军爷拦下,军爷要看她手里的锦盒,可她早前同奴婢说,那里头是玉哥儿把玩的小玩意儿,奴婢也不知道她在里头藏了这个。」 此时,瘫在地上的丫鬟猛地惊叫起来,手指胡乱地指向姜隐:「不是我,是侯府少夫人,是少夫人让我拿的,是她指使我的。」 姜隐闻言,笑了出来:「这倒是奇了,我让你拿的?我若当真要给二妹妹东西,自会当面转交,哪轮得到你拿着。」 「你这贱婢倒是懂得为你主子遮掩,竟敢构陷侯府主母。」胡氏从人后出来,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夫婿身边,「你是谁的人,咱们大伙心里都清楚。」 姜隐向胡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身边的余佑安突然上前一步:「既然你说是少夫人给你的,是何时何地给的。」他扬了扬下巴,勾唇笑道,「少夫人今日可不曾落单过。」 那丫鬟脸色唰地一下子白了,身形一晃,双手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玉哥儿抱是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统领,东西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要拷问自然也是她先来。」余佑安看着林统领说着,「为了好让你回去复命,便由本侯来审问吧,本侯有的是法子让她开口。」 最后一句话,余佑安是咬着牙说的,说罢,向着一旁伸出了手。 林统领本要拒绝,却见人送上了一把匕首,余佑安捏着那把刀身薄如蝉翼的匕首,一步步迈下了台阶。 「这刀极薄,切起人肉来也极是利索,能将肉切成的薄如纸张,拎起来瞧,还能透出光来,本侯曾经片过一个细作的腿,当时片了多少片来着,何林,本侯当时片……」 「是姜夫人,是姜家二姑娘,如今的姜夫人,是她让人将这东西带进来的。」余佑安的话还没说完,那丫鬟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将玉哥儿往地上一抛,涕泪横流地求饶。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是她说趁着侯府办喜事人多眼杂,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扔下就行,她说不会有人发现的。」 丫鬟口中的姜夫人姜雪,在玉哥儿被抛出的瞬间,已不顾一切地从人群中沖了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一句,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摔在地上的孩子身上。 她扑跪在地,手忙脚乱地将玉哥儿抱起,上下仔细检查,一边焦急询问:「玉哥儿,摔着哪,疼不疼?」 只是玉哥儿却睁着乌熘熘的大眼睛,看着惊慌失措的母亲,只是憨憨地笑着,手里也不晓得握着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姜雪嘴里塞。 确认玉哥儿并无大碍,姜雪这才看向众人,宾客那鄙夷、震惊以及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得她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将目光看到正厅门口的秦度,求救似的望着他。 然秦度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甚至贴着墙边,慢慢地往一侧挪去。 被枕边下抛弃的认知,让姜雪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突地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抬头看着萧自闲手中的玉玺,再看看身边指证自己的丫鬟,突然笑了起来,随后大声道,「不,不是我,她根本不是我的随身丫鬟。」 众人不由凝神看向她,一旁的秦度见情形不对,加快了步伐,哪里想到转头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姜雪抬手,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他,是秦度,是他让我带了这个女子进来,还让她抱着的孩子掩人耳目,我被自己的夫婿以孩子要挟,哈哈哈……」 姜雪近似疯狂地笑着,手牢牢指着秦度不放:「他也是受人指使,他说他背后之人权势滔天,那人让他趁侯府办喜事将这个东西带进来,所以……」 她突然停下了笑容,定定地看着秦度,眼神中闪过一抹怨怼和狠毒:「他藉由我与少夫人姐妹的关系,今日特意陪我同行,还说什么体恤我思亲,是我傻,是我以为他……」 「你胡说。」 第214章 分别 秦度被人拦住了去路,无处可逃,此时听到姜雪的话,他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起来。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的丫鬟,你的人带来的东西,如今东窗事发,便想栽赃到我头上来了。」 一时间,原本亲密的夫妻二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骂起来,院内阴间陷入了一片混乱,连带着林统领看着互相攀咬的两人,一时错愕不已。 此时,林统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继而变得扭曲狰狞,眼底却掠过一丝茫然。 就在此时,一直冷眼观看的余佑安忽然笑了起来,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林统领和姜雪,最后定格在萧自闲手中的玉玺上。 「林统领。」他抬手,自萧自闲手中取过玉玺,转手递了过去,「你当真确定,这便是你口中失窃的『宫闱重宝』?」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那是自然。」林统领眉梢一挑,不解其意,「我亲眼所见,陛下那里原本存放玉玺的匣子空了,连皇后娘娘也说是有贼人偷了玉玺。」 闻言,余佑安又是一声讥诮的轻笑:「可看仔细了?」 林统领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玉玺在此,形制篆文,分毫不差,侯爷莫不是因着此物是在您侯府查出,还想狡辩?」 「分毫不差?」余佑安唇角的讥诮更深,他缓缓抬手,将玉玺翻了过来,显出了底部的那八个篆字:「林统领不如仔细看看,这『受命于天』的天字,最后一笔,当真是这样的?」 林统领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拿过玉玺凑到眼前细看,而其他官员纷纷下了台阶,凑上前去查看。 这天字的最后一笔,稳重收锋,与其他几字风格并无不同,但也正因如此,众人看出了端倪。 「这……这不是国玺,」兴安伯指着玉玺道,「尔等应皆知,当年逆贼行刺圣祖爷,被利刃挑过,天字最后一笔因此缺了一角,圣祖爷道人无完人,不敢自诩寿与天齐,故留此缺憾为记。」 平日里或许大家鲜少留意,但经得这一提,众官员皆想了起来。他们初初为官时,头一回看到国玺印时,都曾疑虑过为何这个天字的笔锋是断的,还以为是刻意为之。 「还有。」余佑安的声音如同冰珠坠玉盘,清脆冷冽,「传国玉玺乃和氏璧所琢,置于暗处,当有莹莹月华流转,而这方玉……死气沉沉,不过是块上等和田白玉仿的赝品罢了。」 余佑安说着,扫了林统领一眼:「林统领,你被人当枪使了,拿着个假货,就想栽赃本侯,祸乱朝纲?」 众宾客都震惊了,从发现玉玺的滔天巨浪,到姜雪攀咬秦度,再到此刻被验证这玉玺是假的,这急转直下的情势,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的。 林统领如遭雷击,捧着那方假玉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大势已去的绝望。 「拿下。」余佑安不再看他,只是猛地一声大喝,如同惊雷般,将院中的官员都惊得四散开去。 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的侯府护院顿时如猛虎出闸,瞬间从各处涌出,将院中的禁卫团团围住。 林统领尚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刀锋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统领假传圣音,构陷勛贵,扰乱朝纲,其罪当诛!」余佑安的目光扫过众官员,「然其背后定有主使谋,敢以假玉玺设局,假传圣旨搜查侯府,其心可诛,其志恐在倾覆社稷。」 萧自闲上前一步,朗声道:「不错,此等贼人,胆大包天,既敢假装圣意,焉知不会对陛下下手,如今陛下病体沉疴,恐已落入奸人之手,国难当头,我等忠君之臣岂能坐视不理?」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瞬间点燃了群臣的激愤,余佑安见时机成熟,向着萧自闲拱手一揖:「萧侍郎,烦请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揪出幕后元凶。」 说话间,他看了林统领一眼,萧自闲会意,回道:「好,如此便请侯爷先借我几位护院一用。」说罢,人已往门口走去,一边扬了扬手,「统统带走。」 禁卫军在林统领被擒之时,早已斗志全无,此刻竟齐刷刷地径直跟着萧自闲往外走,连带着姜雪、秦度和那个丫鬟也被一併押离了侯府。 余佑安回身,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官员,最后视线落在两位将领身上。 「张将军,李参将,随本侯点齐兵马,即刻入宫护驾,陛下安危,繫于此刻,若有阻拦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几位武官热血上涌,大声应诺。 一时间,整个侯府从喜宴转变为杀气腾腾的军营,余佑安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亲卫林何已奉命前去调兵。 文官见状,深知局势严峻,纷纷悄无声息地离了侯府,他们也该是时候选择站队了。 姜隐定定地站在廊下,看着余佑安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他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凛然气势,心头震惊之余,心里有个念头如闪电划破迷雾,闯入她的意识。 难道这一切,他早有预料,甚至今日之事,也是他步步为营,请君入瓮? 她怔神之时,余佑安回头看向她,而后大步上了台阶,默不作声地拉起她的手,径直去往了后院。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房内,余佑安一把抱住了她,微弯腰身,下颌深深埋进了她的劲窝。 「阿隐,我要进宫一趟,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他抱得她很紧,紧得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姜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轻轻道了个「好」字。 余佑安命人取来铠甲,姜隐亲手替他穿上,他取过佩剑,一手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我走了。」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微颤:「我等你回来,平安回来。」 他点点头,侧身迈出一步,忽地又回身,拿佩剑的手揽住她的后腰处,另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他俯首,狠狠地攫住了她的红唇。 唇齿交缠间带着近乎掠夺的力道,辗转厮磨间,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少顷,他又忽地退开身,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眸注视之下,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第215章 参加喜宴 余佑安离开了,将府兵和何林都留给了她。 她心底自然是想让何林跟着他的,如此她方能安心些,但他执意要留下何林,她最终没有跟他争,晓得只有留下何林,他才能心无旁骛地行事。 宾客们陆续辞别,胡氏临走之时,姜隐悄悄扯着她的袖子到了一旁:「今晚怕是不太平,你和伯爷不如带家人到城外上个香什么的,也免得被人扰了清静。」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胡氏闻言,目光在她脸上迅速一转,旋即瞭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知道了,你也要千万小心。」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姜隐去了松鹤堂,与崔太夫人说了事后,便起身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吩咐芳云、翠儿赶紧收拾要紧东西。 两个丫鬟二话没说,就收拾起来,姜隐又寻人去採买东西。 「少夫人,少夫人。」屋外头,传来何林的声音。 姜隐快步走到门口,人未至,话已先出口:「怎么了?出了何事?」 何林抱拳一礼:「少夫人,张府派了人来接您和太夫人过府参加喜宴。」 姜隐眉梢微挑,她若没记错的话,按此间礼俗,新娘子过门,女方亲眷甚少去男方府上喝喜酒的吧,张家此举,实属突兀。 难道说,张府已知今日侯府发生之事? 但若知晓了,不是更应该与他们减少往来么,怎么就突然做出这惊人之举来?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在她脑海中闪过:「是侯爷……」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何林点了点头:「还是请少夫人和太夫人带上哥儿们一道去吧,四姑娘见了您定然会欢喜的。」 因着太夫人的关系,他们与张家的关系,明面上瞧着往来不多,但情分却非同一般,想必定是如此,余佑安才会託了张家,特意派人请他们过府。 这事过了明面,她们一行人出府也就说得过去了。 当即,姜隐立刻派人去跟崔太夫人报了消息,随后催促芳云和翠儿道:「只带上值钱方便的,咱们不能带太多东西走。」 「哎。」两人应声,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又带了身换洗的衣服,姜隐便带着崔太夫人、宣哥儿和阿满上了前往张家的马车。 到了张府门口,李老夫人竟然在大门口亲自迎接,姜隐下马车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一番,何林立刻上前。 「少夫人,确实有人跟着咱们。」 姜隐一边看着走来的裘氏笑着,一边点了点头,随即迎着裘氏走了过去。 「没让六郎亲自过去请,还望太夫人和少夫人不要怪罪。」裘氏拉住姜隐的手笑道,一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客套话。 一进了张府大门,裘氏便挽住姜隐的手臂,问道:「听说陛下那边出事了?」 姜隐一听便知侯府发生的那点事,他们都知道了,于是打量了四周一眼,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其实也是我们的猜测,宫里的禁卫军突然闯入侯府,说宫里丢了玉玺,又得了密报说玉玺在侯府。」 「也是家门不幸,我那个二妹妹自嫁了秦度后,如得了失心疯,事事听他的,诓骗娘家人也就罢了,竟还帮着秦度,弄了个假玉玺想诬陷侯府。」 裘氏倒吸了口凉气,轻声惊呼,随即拿手捂住了嘴。 姜隐摇头嘆息,接着道:「亏得我们早料到他们夫妻心怀不轨,一直派人盯着,才未能让他们成事,只是……」 她挑眉看了眼走在前头的两位老太太,放缓了脚步:「只是禁卫军统领说是受了皇后之令,而陛下还未甦醒,只怕她有把持朝政的心思。」 裘氏闻言,眸色一沉,抿紧了唇瓣,忽地冷冷一笑:「哼,她倒是没那个心思做女帝,还不是为了她的好儿子。」 姜隐感觉裘氏对皇后颇有怨言,只是因何她又不知,只抬手,伸出一指在唇边轻轻一抵,示意她噤声。 毕竟这些只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入宫前,一切都没有证据。 「听闻侯爷入宫了,不少宾客都派了人来说,晚宴怕是不能参加了。」裘氏嘆了口气,忽又道,「如此也好,我还懒得搭理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呢。」 姜隐闻言扑哧笑出了声,悠悠道:「今晚还肯来的,足见他们的立场,有他们在,倒也不怕那些人明着为难张家,不过,晚宴上我们露个脸,晚些还是要走的。」 裘氏拉了拉她的手臂:「为何,我们可不怕他们母子,你们且安心留下便是。」 姜隐摇头:「我们留下,反而给了他们藉口,我们自有去处,你且放心吧。」 裘氏见她主意已定,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带她去见余佑瑶。 但眼见着夕阳西下,就快到拜堂的时辰了,姜隐便道待他们拜过天地之后,自己再去同余佑瑶说话。 崔太夫人作为宾客,在张府正堂右侧的首位坐着,姜隐就站在她身侧,看着众人簇拥着余佑瑶进了正堂。 司礼高唱着,说着吉祥的话,欢笑声暂时掩去了姜隐心头的忧虑。 礼毕,两位新人又被簇拥进了新房,经过撒帐、却扇等一系统的仪式之后,因着外间要开席了,新房内的人才拉着新郎出来,去往前院。 裘氏经过姜隐身侧时,轻拍了拍她的肩,而姜隐则点了点头,待人都走后,她才提裙迈过门槛,进了屋内,守着外头的芳云立刻掩上了房门。 「嫂嫂。」看到姜隐进来,余佑瑶激动地站起身来,伸手拉住了姜隐的手,两人双双坐在了床榻,而后迫不及待地发问。 「听说,有大批禁卫军闯入了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没事吧?」 姜隐愣了愣。 旁人知道此事,她并不觉得稀奇,可余佑瑶作为新娘子,今日全程能接触到的就只有自己陪嫁的侍女和嬷嬷,而这些人得知消息怕是也没这么快。 她到底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嫂嫂,你倒是说话呀?」见她兀自出神不语,余佑瑶着急了,摇着她的手臂追问道。 姜隐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柔声安抚:「确有一些小波折,但你三哥都已经处理了,别怕,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什么都别多想。」 余佑瑶将信将疑,但看到姜隐出现在此,且确实看着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些许,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听说外头很乱,嫂嫂,我担心……」 「别担心。」姜隐打断了她的话,「你不信我,还不信你三哥的能力,便是天大的难事,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摆得平。倒是你,谁同你说得这事儿?」 听了姜隐的问话,余佑瑶意外地羞涩起来,怔了怔,眼神四处闪躲了一番,才轻声道:「是六哥哥告诉我的。」 姜隐倒是没料到,竟是张敬渊告诉她的,她以为张敬渊应该是头一个瞒着她的人。 「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反累得你担心。」姜隐有些埋怨地说了一句。 但余佑瑶立刻解释道:「六哥哥说,本也不想告诉我的,但又担心我日后知道这事,会埋怨他知道侯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不告诉我。」 第216章 避火图 姜隐没好气地笑笑,拿手指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就护着他吧,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呢。」 余佑瑶笑着靠在她的肩头,双手抱着她的手臂:「我原还担心,看到嫂嫂你就放心了。」 姜隐轻拍了拍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嗯,没事的,你就安心地过好你们的小日子。」说话间,目光看到对面的红烛,想起了一桩事来。 「哦,对了,因着你婚事提前了几日,仓促之下,忘了桩重要的事儿。」说着,她掰开余佑瑶的手,起身到了一旁搁着的几个箱笼前,细细查看。 姜隐的目光在几个箱笼间流转,最后落在最角落的那个箱子上头,她走了过去,打开箱笼盖子,在里头翻找起来。 「按理说,这事儿该是家中的长辈来同你说的,只是祖母怕是忘了,我虽年长你不多,但好歹受你一声嫂嫂,兴许她们觉得这事合该我这个没脸没皮的人来同你讲。」 说罢话,姜隐也从箱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拿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走了过来。 余佑瑶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嫂嫂,这是什么?」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姜隐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过来人的一丝羞赧和认真,取下锦布,将里头的东西塞到了余佑瑶的手里:「傻姑娘,这时候给你看的,自然是『避火图』喽。」 「男女敦伦之礼,阴阳和合之道,都在上面了,趁着六郎还没有回来,你快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 余佑瑶听了她的话,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似的,拿在手里的东西也如同拿了个烫手山芋,羞得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嫂嫂,你,这个……你怎么……」 「害什么羞?」姜隐故意板起脸来,声音却更加轻柔。 她好歹经过人事,又是个现代的芯子,这种事儿,好歹比余佑瑶这个未经事的姑娘放得开些。 「这可是正经大事,夫妻之道,贵在相知相守,更贵在相悦。」她顿了顿,郑重道,「洞房花烛是两个人的事,他若毛手毛脚,弄疼了你,你定要告诉他,莫要忍着。」 「哦,对了,若是不舒服,也要说出来,这不是羞人的事儿,是夫妻间的坦诚。男欢女爱,本就是要两个人都快活才好,他若只顾着自己,你也不能由着他胡来。」 姜隐嘴上如是说着,但自个儿的脸也微微泛起红晕来。这也算是自己的切身体验了,在这个事上头,她绝对有发言权。 「夫妻啊,唯有彼此体谅,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情分才能越来越深,明白吗?」 这一番大胆又直白的话语,听得未经人事的余佑瑶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却又觉得姜隐说得字字在理,如同拨开了心头的迷雾。 她捏紧了手里的东西,羞涩又感激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嗯,我记住了。」 姜隐这才满意地笑了,又细细叮嘱了她几句,缓缓站起了身。 「我先回前头去了,你且一个人看吧。」姜隐拍了拍她手里的东西,「我与祖母晚些便回去了,你也不必担心。」 余佑瑶缓缓点头,起身送她到房门口。 姜隐出了门,冲着她挥了挥手,这才提步走出了院子。 此刻,前头喜宴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可她心头那根名为担忧的弦,却也再次紧紧绷起。 夜色已笼罩了天地,不知道此刻宫中,他那边又是何等的光景? 宴席落幕,众宾客散场,张家人在门口送行,姜隐叮嘱了六郎几句,又道若是三日回门之事,事情还没安定下来,便让他们不要回来了。 六郎应了话,姜隐这才与裘氏话别,而后扶着崔太夫人上了马车,随即马车便动了起来。 夜色沉沉,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每每到岔路口,便有别家的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别处。 因着侯府出行的人较多,所以一共有三辆马车同行,打头的便是何林亲自驾着的,姜隐所乘的马车。 马车内,姜隐紧紧抱着宣哥儿,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衣角,目光透过时不时微微扬起的车窗帘子的缝隙,死死盯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巷暗影。 她感觉到马车隐隐减速,而后像是拐了个弯,随即又咕噜噜地加快了速度。 行了片刻,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须臾,外头的车夫挑起了帘子一角,压着声道:「夫人,到了。」 姜隐不语,只是抱着孩子起身下了马车,从一个朴素的门楣之下,走了进去。 宅子里头没有一丝灯光,站在院中借着皎洁的月华,姜隐打量着这处院子。 不错,这里不是侯府,而是她在去岁自个儿掏钱买下的宅子,虽说灰墙黑瓦,隐在民宅之中瞧着不打眼,但在寸土寸金的京都,她能买下一座宅子,已经算不错了。 原本她还想着日后路明山娶了妻子,就换到此处居住,比他眼下住的地方稍大些,也住得舒畅,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成了他们临危之际的避风港。 翠儿取下廊下的一个灯笼点燃,此时身后又传来动静,原是与她分开走的崔太夫人一行人也到了。 芳云和秦嬷嬷一人一侧扶着太夫人进了院子,护院随即掩上了后门。 方才他们趁着宾客离开的当口,让何林驾了款式大小差不多的三辆张家的马车混在了车队之中。 而姜隐她们所乘的马车,便假装是别的宾客,在半道拐弯分别走了两条道,最终汇到了此处。 「祖母,小心脚下。」姜隐压着声提醒了一句。 宅子不大,仅两进,但胜在隐蔽干净,临近傍晚时,姜隐先行派了人过来打扫布置,但此处终归不如侯府方便。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到了二进院子,姜隐又安排了崔太夫人和宣哥儿、阿满及他们的奶娘歇下后,便将带来的几个护院安排在了各处防守。 姜隐带着芳云和翠儿到了前院,一看到里头的景象,两个毫不知情的丫鬟都愣住了。 入眼是漫天的白色,刚刚看到了张灯结彩的侯府和张府,此时看到甚是不吉利的白色,两人都惊愕地看向了姜隐。 虽说她们晓得少夫人下午的时候,特意派了人来这里添置东西,但她们皆以为添的是吃住用的物件,哪里想得到,她竟在前院设了个灵堂。 不仅如此,棺木灵位一应俱全,翠儿都有些害怕,待自己走过去后,会看到棺材里头当真躺了个人。 第217章 搜查 被眼前的场景震得目瞪口呆的芳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姜隐,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少夫人,这……这是做什么?」 姜隐不语,只是快步走向供桌,随手拎起搭在上面的几套麻布丧衣,分别递给了她们二人。 「以防万一,若是侯爷已顺利入宫,只怕眼下咱们侯府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我带你们在此避祸,正是因为不想咱们成为他们拿来要挟侯爷的软肋。」 芳云和翠儿听着,手已经下意识地接过丧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而姜隐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们瞪间清醒,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姜隐的动作,褪下外衫,将那粗糙的麻布套在了身上。 「他们冲进侯府后发现我们不在,定会大肆搜捕,」姜隐的目光扫过两人,落在满是白幡的堂前,「咱们这一大家子突然出现在此,若没有合适的说辞,必会惹来猜疑。」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那些飘动的白布条,心头豁然明朗。 寻常人见了办丧事的人家,多半会觉得晦气而不愿久留,搜查的人见这场景,想必也会草草了事,不愿沾染这阴气。 「只是,少夫人您心里不会觉得膈应吗。」芳云轻声问着,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膈应?自然是有的,尤其是在余佑安此行凶险万分的当口,她更怕自己这番布置弄巧成拙,反倒就顾不吉的徵兆。正因如此,她才动了点手脚。 「自然是有些膈应,」姜隐坦率承认,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你们瞧瞧那上头写的是谁?」 芳云和翠儿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学得哭笑不得。 那灵位上硃砂摹的,赫然是姜隐那早被她在心里千刀万剐的生父,姜海的名字。 姜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我这个父亲啊,在我心中跟个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但他终究赐我血肉,这便当是我最后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吧。」 左右姜海在外头,日后当真死了,她也不会多瞧一眼。 三人迅速穿上丧服,燃起白烛,还煞有其事地烧起了纸钱,翠儿裁剪,芳云慢慢地烧,也不能戏还没开演,东西都被她们烧完了吧。 隐隐地,远处有打更声传来,似乎隔了好几条街巷,姜隐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静谧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响动。 堂内的三人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传递着警惕。 姜隐立刻从椅中起身,翠儿和芳云也紧跟着起身,随着她快步出了正堂,随即看到从转角的廊下快步走来一人,到了近前冲着姜隐抱拳作揖。 「少夫人。」 原来是姜隐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芳云和翠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姜隐反而提起了心,微颤着声问道:「我让你查的事儿,如何了?」 男子微微抬头,看向姜隐道:「回少夫人,侯府眼下已被人团团围住,看样子不是禁卫军,更不是兵马司的人,倒像是私自豢养的府兵。」 姜隐看着男子袖口处不知哪里蹭上的尘土,沉声道:「那定是赵盛自己的私兵。他府上的那些女眷呢?」 在离府之前,姜隐便派人给岱山传了话,不仅让他派人盯着慎王府,最主要的还要他们想办法给慎王添些乱子。 「慎王派重兵把守着,自慎王离开后,便未见府内有任何人离开。」 姜隐重重点头,其实她也晓得,慎王府里的那些女人和孩子根本要挟不了赵盛,此人的确是个干大事的,毕竟他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了大事,牺牲旁人是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但是,有个人其实是能让他投鼠忌器的,只可惜事发突然,山高水长,无法将那人及时弄到京城罢了。 「如此,你待会儿设法给岱山捎句话,一旦赵盛的人强攻侯府,咱们便攻他的慎王府,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姜隐勾着唇角笑着,瞧得三人心头齐齐一颤,他们怎么觉得少夫人在打什么缺德主意。 姜隐早便同何林说过,待她带着崔太夫人他们离开侯府时,赵盛的人定会跟踪前往赵府,到时就安排侯府其他人暂时离开,眼下府里除了几个护院和何林,基本就是一座空宅子。 届时,赵盛的人强行攻府,他们也不必与他们过多纠缠,保全性命要紧,伺机脱身即可。就留一座空府给他们,自己这头再到赵盛府邸点上一把火,闹出些动静来。 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被赵盛牵着鼻子走吧。 「是,属下明白。」男子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不仅是侯府,还有不少勛贵府邸的门口,都有重兵把守,瞧着倒没有要攻进去的意思,但也不许里头的人出来。」 姜隐点点头,这并不奇怪,赵盛一旦事成,这些人便都成了他的禁脔,毫无反抗之力。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处境也比侯府要安全得多。 「侯爷呢,可有消息?」姜隐深吸了口气,问道。 「侯爷已带兵顺利入宫,宫门口的禁军根本没有阻拦。」 一听这话,姜隐不由起了疑心。 若说宫中已被皇后和慎王的人把持,余佑安要想入宫,在宫门口怎可能不经历一番缠斗。 倘若宫门口的禁军还不知内宫详情,见余佑安率兵而来,更不可能私下放行。 这怎么看都像是请君入瓮,难道这也是赵盛设计的圈套。 「再去打探,或是去找萧侍郎,他能打探到宫中的消息。」姜隐皱眉急促地说道。 然男子还没来得及应声,突然宅子外头传来了犬吠声,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远远近近的狗吠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而在这片嘈杂时,隐隐夹杂着金属撞击发出的刺耳声响。 姜隐脸色骤变,立刻沖男子使了个眼色:「走。」 男子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往后院疾奔而云,寻找翻墙脱身的机会。 姜隐三人回到正堂,在火盆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一边掏出帕子,一边赶紧往盆里烧纸钱,将火烧旺起来。 外间的吵闹声响起,似乎有人在砸隔壁宅子的门,姜隐正想再细听听,自家宅子的大门也紧跟着被人拍响。 芳云看了姜隐一眼,而后起身走到大门口,开了门。 「做什么呢,磨磨蹭蹭。」门一打开,便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咒骂声。 姜隐攥紧了帕子,想着深更半夜的,若不是她们早有准备,就守在前院,怕是他们就得踹门进来了。 她正想着,就听到隔壁传来哐当一声,显然是将门踹开了,随后又是一阵嘈杂声。 「给我搜,都搜仔细了。」 姜隐握了握翠儿的手,翠儿瞭然,随即起身匆匆去往后院,但立刻被进来的男子拦下:「做什么去。」 「这位军爷。」姜隐拭着眼角,红着眼眶走上前去:「后院还有孩子,妾身让她去给报个信,不要害怕。」 姜隐一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兵士的目光。 只见她一身重孝,宽大的素麻衣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纤细,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麻布孝帽下,一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双眸盛满了无措的水光,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 第218章 晦气 姜隐脸色煞白,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惊惧。 「各位……各位兵爷,这,这是做什么呀?」她慌乱的目光扫过几人,「妾身就一妇道人家,可没犯什么事啊。」 带头的男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猜忌:「你们一直住在此处?」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姜隐深知他们定会怀疑自己的身份,毕竟这宅子一直空着,哪怕他们眼下不知详情,稍晚些若是左邻右舍的随便一问,也就晓得今日之前,这时根本没有人气儿。 「哎呀,兵爷明鑑,我本是钱州人士,去年我那死鬼相公非要纳妾,还与那狐狸精在外头租了宅子双宿双飞,谁成想啊,不过一月的光景,他就自个儿失足落水淹死了。」 姜隐一边说着,豆大的泪水一边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在火把光下闪着凄楚的光。 「我夫君死后没多久,婆母紧跟着也没了,没过几个月,公爹又病了,我没法子,只好带着年迈的祖母和公爹上京求医,此处是我一亲戚的旧宅,谁知刚进门,公爹就咽了气。」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说罢话,姜隐便以帕掩面呜咽的放声哭了起来,身形摇摇欲坠,旁边的芳云赶忙上前搀扶住她。 那领头的男子眉头紧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搅得心烦意乱,而他身后的一个士兵忍不住上前两步,凑到他身旁说道:「头,这婆娘也太邪门了,简直比那个余侯还会克人。」 男子扭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而姜隐却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放下了捂脸的手帕,大声嚷嚷起来。 「克人?我哪里克人了?那都是他们自个儿命薄福浅,与我何干,我要是真的么克人,你们几个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嚎什么嚎,闭嘴。」男子见着身侧的人因着姜隐的话微微后退了一步,立刻大声嚷道,「你这宅子,可有藏匿逆党,若被我等查出,你小命难保。」 「哎哟。」男子的话音刚落,后方有个士兵突然捂着头叫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带头男子更是不悦地怒斥道:「鬼叫什么?还不快滚去搜。」 「头……头儿,太邪性,我被一个果子砸了。」士兵揉着脑袋,看了看脚边的石榴,再看看树上光秃秃不见一个果子的树,满脸疑问。 芳云见状,立刻说道:「啊,那可是最后一颗果子了,怎么偏就砸在……」 话没有说完,院里的几人的心里都开始发毛,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灵堂的方向,那里一片刺眼的白,在烛火摇曳下,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逆党?」姜隐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京城怎会有逆党,几位兵爷赶紧帮我们仔细搜一搜,我们一群孤儿寡妇的,要是真混进了歹人,那可如何是好。」 她一副急得要跳脚的样子,转头指挥起来。 「小云,快带兵爷去后院,哦,还是先看看前头,小翠,你带兵爷们去灵堂,记得把棺盖打开给几位爷瞧瞧。」 说着,姜隐转向那带头男子:「兵爷多担待,我公爹走了有几日了,我按着家乡的风俗请了庙里的大师核算了他的八字,说是要停灵十日,所以那气味怕是有点沖,几位见谅啊。」 男子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眉头紧皱,原本已要跟着翠儿过去的几人也顿时停下了步子,犹豫起来。 而一旁的姜隐还在絮絮叨叨地问道:「兵爷,我来了几日,虽平日不出门,但瞧着京都也甚是安全,怎么就有了逆党呢,是什么人啊?可是哪位贵人府上少了什么……」 「行了,你问什么问。」男子被她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么个破院子,能藏个屁,走,去下一家。晦气。」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姜隐,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兵士们如蒙大赦,呼啦啦地跟着往大门口走。 这户人家太邪门了,尤其是女主子,想来京都最克人的名头,往后怕是要落在她头上了。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冑声迅速远去,只有白幔随风呼呼地飘着。 不必姜隐发话,芳云已跑过去快速地关上了大门,插上了门闩,见状,姜隐才长松了口气。 想来短时之内,他们应该不会察觉到异样。 但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可若是她们离开了,他们又过来,发现这里人去楼空,那便坐实了她们几人身份有问题。 姜隐一时间只觉进退两难,眼下唯一期盼的,便是这件事能快些过去,余佑安能平安归来。 「少夫人,他们还会再来吗?」翠儿满脸忧虑地问道。 姜隐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呼啦」一声,随后院子一角的阴影里突然发出东西坠地的闷响声,三人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聚到了一块儿。 芳云会些粗浅的拳脚,于是展臂挡在了姜隐的跟前。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阴影中滚了出来,随即爬起,慢慢向三人靠近。 借着灵堂里摇曳的惨白烛火,以及忽阴忽现的月光,姜隐看清了来人正是何林。 他身上的袍子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暗沉的血迹浸透了布料,左臂上一处伤口尤其狰狞,脸上也沾着尘土和血污,呼吸略显粗重。 「何林。」姜隐失声低呼,一步抢上前去,转头不忘吩咐翠儿,「翠儿,快去拿伤药来。」 亏得她临出门前随手带了几瓶伤药,原是担心宣哥儿调皮,到时有个磕着碰着也不至于无药可用,不料想倒是派上了用场了。 何林挣扎着要行礼,被姜隐一把搀扶住,带进了正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堂的摆设,在一旁的椅中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问:「少夫人您怎么样,没被那些人伤着吧?」 姜隐明白过来,方才那个果子是何林拎的。 她重重点头:「很好,我们都好,倒是你,我不是让你们不要恋战,他们若攻府,你们尽管离开便是,怎么伤得这么重?」 看着似浴血归来的何林,姜隐都不知该扶他哪里好,好像他全身都布满了伤口一般。 都伤得这般重了,何林却还满不在乎地笑笑:「多谢少夫人关心,属下的伤其实不重,都是些小口子,我与兄弟们抵挡了一阵子,如此他们才会坚信,您和太夫人等都在府中。」 话虽如此,但多这一刻或少这一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翠儿取来了伤药,芳云和她一道儿上前替何林上药,而姜隐便坐到了一旁。 「少夫人,晚间,萧侍郎曾从密道而来,」 第219章 转移 烛火在灵堂内摇曳,映着姜隐骤然绷紧的脸。 一听到萧自闲到过侯府,她心头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定带来了余佑安的消息。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说了什么?」姜隐急不可待地追问,「可是侯爷有消息了?」 何林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光亮,「萧侍郎说,侯爷进宫后,已控制住了宫内听从皇后的禁军,连皇后也被控制住了,玉玺虽在皇后手中,但现下已夺回。」 听到此处,姜隐不由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了何林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若当真如此顺利,为何宫门依旧紧闭如铁桶? 「那慎王呢?」姜隐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让她保持了清醒,「慎王可是在宫外?」 何林眼中寒光一闪:「慎王确实不在宫中,想来是觉得宫中有皇后在,万事皆在掌握之中吧。所以他将心思都放在了咱们侯府以及其他几位与侯爷交好的重臣家眷身上。」 「如今有几家已被慎王扣下,甚至连萧侍郎府门外,也有人把守着。不仅如此,他颠倒黑白,对外宣称是侯爷挟持了陛下皇后,眼下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调集叛军,陈兵宫门。」 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姜隐心中冷笑,寒意如毒蛇般噬咬上来,也就是说,余佑安被困在了宫中, 「萧侍郎让属下务必转告少夫人,」何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萧将军与瑾王殿下已暗中集结兵力,只待慎王按捺不住,挥军强攻宫门。」 姜隐心头微震,瞬间明白他们有了应对之策,倒也不急着追问了,只待何林慢慢说下去。 「只要慎王一旦攻入宫门,瑾王殿下同样会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师入宫,将慎王皇后彻底打为叛军,届时与侯爷里应外合,一举肃清他们的势力。」 「萧侍郎再三叮嘱,请少夫人和太夫人务必藏匿好行踪,万勿被贼子寻到,只需静待佳音。」 灵堂内一根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火光随之一窜,将何林那张染血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的。 惨白的幡布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猎猎翻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如同有人在风中低声絮语。 姜隐的心因着何林带来的消息如同掀起了惊天巨浪,她觉得他们几人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但再细想想,又觉得这事发突然,他们如何能早做谋划。 里应外合,这话说得简单,天晓的余佑安与慎王对持,瑾王派人攻进宫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少夫人,接下来……」何林的声音带着询问和请示,打断了她翻涌的思绪。 姜隐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何林:「你且先去休息,将伤口处理一下,我去看看祖母。」 姜隐到了后院,崔太夫人守着两个熟睡的孩子,正与秦嬷嬷低声说着话,见她进来,两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脸上。 「祖母,侯爷已入宫,宫内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姜隐思衬着,该如何将眼下的情形告之太夫人,又不至于让她太过担忧。 崔太夫人点点头:「那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姜隐咽了咽口水:「赵盛未在宫中,侯爷只制住了皇后,眼下赵盛正准备攻入皇宫,但祖母放心,瑾王和萧将军已集结兵力,与侯爷里应外合,控制赵盛和皇后。」 烛火幽幽,在太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静默片刻,长嘆了一声:「我虽经历的风浪比你们多,但终归是老了,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她说着,紧紧握住姜隐的手:「接下来你要祖母怎么做,祖母都听你的,哪怕帮不上你们,也绝不拖你们的后腿。」 姜隐心头一热,用力回握着太夫人的手,重重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为太夫人和孩子们寻个绝对稳舀的藏身之处,虽说方才暂时应付了搜查,但慎王的人找不到侯府家眷,接下来的搜捕只会更加疯狂,手段更加酷烈。 整个宅院,除了两个孩子,无人敢入睡,姜隐怕自己的紧张会影响到崔太夫人,便起身去了前院。 前面临着街市,巷子宽敞,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更快地听到动静。 姜隐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动着厚重的云层,掩去了月华,夜色越发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屋嵴之上。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兵甲碰撞的铿锵声,粗暴的呼喝声,还有犬吠的狂躁嘶鸣,一如方才,一声声,一阵阵,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涌来。 姜隐知道,新一轮的搜查又开始了,很快便会查到她们这里。 「啪」的一声,似什么东西落了地,她循声看去,愕然发现是岱山。 「少夫人。」岱山大步奔到她跟前,一袭灰色的衣裳,让她险些没瞧出他的身影来。 「岱指挥使,你怎么会在这里?」姜隐愕然地看着他问。 自己这处宅子所知的人并不多,她虽派了人让岱山帮着做事,但也没同他提及自己在此处啊。 「少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已寻到了合适的地方,你们跟我走吧。」岱山说话间,又从外院的院角翻进来几人,而后快速到了姜隐跟前,看样子,他们都是随岱山来的。 岱山跟随余佑安有些年头了,他信得过,姜隐深知此处已不安全,当即便领着岱山等人去了后院。 岱山一边随着姜隐走路,一边说着自己的安排:「慎王的人一直在搜寻,以一老一少,两个孩子和两个丫鬟模样的目标搜寻,所以您和太夫人他们都得分开走,减少嫌疑。」 姜隐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带太多人手,若是将几人都分开,她如何放心。 但眼下不同了,有岱山的人相助,她倒是能安下心将人都交给他,而自己或许还能帮着做些什么。 「好,岱指挥使,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岱山将几人全部分开,阿满由他的妻子在后门接应,带着奶娘,只当作是夜里得了急症的孩子,直接往医馆赶。 宣哥儿由芳云带着,扮作姨侄二人去城南清云观接突然病重的祖母。 太夫人作普通老妪的装扮,带着翠儿何林扮作祖孙加孙媳三人,送往岱山他们在城南的宅子,只当是今日刚刚进城,在客栈被搜捕闹得不行,连夜投靠亲戚去的。 至于秦嬷嬷,直接送到了路明山的铺子,当是在厨间打下手的老妪,夜里就住在铺子里。 各路人马都想好了遇到不同情况的盘问时的应对说辞,只剩下了姜隐。 第220章 扮作乞丐 「少夫人,眼下只能委屈您假扮我的妹子,我连夜送你去婆家避避风头。」 岱山语气急促,一把抄起桌上的包袱:「我安排妥了,那是我手下一处家宅,他家中仅有一个老母,已经说好了。」 姜隐凝神听着院墙外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人声,果断摇了摇头:「岱指挥使,我另有个主意,不如试试我这个法子?」 岱山微怔,刚要追问,却见姜隐已利落地取下鬓边的白花,三两下将外头的丧服脱了下来,吓得岱山慌忙背过了身去。 姜隐从一帮的箱笼里翻出了一套下午让人备下的粗布麻衣,穿戴完毕后,她毫不迟疑地大步跨入了院中。 岱山不解其意,忙跟了上去,惊见姜隐竟一屁股墩坐在地,紧接着往后一倒,竟在院中的泥地上打起滚来。 岱山瞬间领悟了她的意图,虽觉愕然,也只略一迟疑,便依样躺倒,跟着在院子里翻滚起来。 幸亏的他先前已将人手分散送崔太夫人等人先行撤离了,否则怕是这院子里要滚满人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姜隐滚了几圈,翻爬起身,故意将手肘在粗糙的石头上磨了磨,又抓了几把土胡乱揉进发髻,还顺手抹了把脸,顿时发髻散乱,满面尘灰,狼狈不堪。 岱山坐起身,瞧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恍惚觉得少夫人的动作未免太娴熟了些,好像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似的。 待二人小心翼翼从后门出来时,俨然已是两个蓬头垢面,难辨真容的乞丐了。 姜隐当先而行,岱山在后轻轻掩上后门,转头便看到姜隐已往前走出几步,他忙追了上去,却又发现她在一处柴堆旁停了下来,弯着腰身不知道在做什么。 岱山快步上前,借着昏暗的天光,才看到原来柴堆后头缩着一个小乞丐,而姜隐正与他做着交易。 「你可对此处熟识,可知道这儿哪里有落脚的地方,能否带我们过去。」 那乞丐打量了姜隐一眼,没作声,别开了头。 姜隐笑了笑,从束袖里掏出了几个铜板:「这是我今日讨到的,你带我去,我的弟弟怕是被前几日欺负他的乞丐头子弄走了,我得去找他。」 那乞丐一看到铜板,眼睛都亮了,哪里管姜隐是因为什么原因,一把夺过铜板,站起了身。 姜隐跟在乞丐后头,岱山不明白她的用意,压着声问道:「您若要想去乞丐窝躲一躲,我知道在哪里,何必让他带路。」 姜隐看了眼走在前头,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乞丐,轻声回道:「你也说是带路,我想要知道的,根本不是乞丐窝在哪里,而是如何避开慎王的追兵。」 岱山听罢,想了想,才瞭然地哦了一声。 这些乞丐整日游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哪条巷子能通到哪里,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而有时到了晚上,他们也免不得为了餬口,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自然要将地形摸得透透的。 跟着小乞丐一路左拐右拐的,离那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片刻功夫之后,小乞丐停了下来:「前面那间破宅子,你们进去自个儿找找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条窄巷,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少夫人,咱们进去吗?」岱山问道。 他觉得躲在乞丐之间,确实更容易躲过搜查,想必慎王的人根本不会想到金尊玉贵的侯府夫人会混在骯脏的乞丐之间。 然姜隐看了眼对面破败的宅子,却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慎王府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他到底在不在乎他的夫人和孩子。」 岱山愣了愣,随即猛地想起一事,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道:「说起此事,当初侯爷让我盯着慎王,前些日子我发现他在城南居然有一处私宅。」 姜隐回头看向他,然阴云遮月,所以她看不清岱山的表情,倒是心中有个念头,想去城南看一看。 「走,咱们去城南看看。」 姜隐扮作乞丐后,倒是方便了很多,即便半道遇上了盘查的,岱山只道是兄妹二人被搜捕的士兵从破宅子里赶了出来,正寻新的落脚之处,而姜隐只扮作哑巴乞丐,倒也无人生疑。 两人只凭着一双腿,硬生生走到了城南,半道岱山还与他的一众好兄弟联繫上,一同前往赵盛的私宅。 姜隐在岱山的指引下,看到了一座宅子,府门紧闭着,且周围因着没有兵士的搜查,显得十分安静,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映出了上头匾额上赵府两字。 「岱指挥使,能不能想办法进去看看?」 岱山点点头,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随即便有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入宅旁的小巷,隐入了暗处。 那宅子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也不知等了多久,姜隐察觉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抹蟹青色时,只见一人匆匆跑了回来,在半道看了看四周,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少夫人,走吧。」岱山说罢,带头沖了过去。 姜隐紧随其后,入了小巷,走了一段路,便发现了一扇偏门开着,几人鱼贯而入。 门内侧躺着两个男子,看样子应该是这此处宅子的护院,被岱山的人打晕了,还被扒了外裳,跟在后头进来的人立刻将两人抬到了暗处,掏出绳子布团麻利地将人捆了起来。 看着一行人早有准备的举动,姜隐不由松了口气,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后,压着声说道:「去后院看看。」 姜隐猫着身子走在中间,他们停,她就停,他们蹲,她就蹲,一路走走停停避开了护院,直到了后院。 此时的后院悄无声息,几人进了第三进院子,刚刚靠近正房门口,耳房的房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从里头出来一个丫鬟,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她收回手时,眼角的余角瞄到了一旁的黑影,挪头便看到蹲着的一行人,下意识要张口呼喊,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口鼻,拖入了房间。 屋内还躺着一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刚要开口,同样被人捂了嘴。 「不许出声。」 两人被吓得僵住了身子,此时想点个头回应都动弹不得。 姜隐也闪身进来,借着屋里头的烛火,上下打量着两人。 两人其中一个已穿着妥当,只从外裳来看,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打扮,又住在耳房内的,虽是个三进规制的院子,但依这规格瞧,这两个是贴身服侍的丫鬟。 想来隔壁的正房住着的正是此宅的主子, 「你们主子是慎王的人?」 既然岱山说了,这是赵盛的私宅,可见这里绝不是赵盛偶尔自己来住的地方,必定另有主子,且一定是个女主子。 她心头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指不定这个女主子她也认得。 第221章 颖嫔的故事 被挟制住的女子慌忙地点头,眼下还有什么是比保命更要紧的,立刻就将服侍了这些日子的临时主子出卖了。 姜隐眸色一沉,利落转身出了耳房,直奔正房门口。 她手上微一用力,房门发出吱呀的轻响,紧闭的门扉裂开了一逢缝隙。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岱山担心有诈,侧身立于门边,一手已虚按在了门上。 姜隐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压着声道:「我去见里头的人,你们去寻一寻赵盛在此处可留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若她猜得没错,里头住着的是个女子,岱山一个男人冒冒失失地闯进去,终归是不好,哪怕对方是慎王的人,与他们立场不同,但事情未明了之前,也不能伤着她。 再者,赵盛悄无声息地在此处置办了宅子,险了藏人,难保不会再藏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姜隐手上加了点力,推开了房门,提步走了进去,凝神望去。 房内陈设极简,外间是一张木桌,一盏孤灯,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 她绕过桌子,往内室走去,借着不甚时亮的光线,姜隐看到一个女子正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姜隐,只是光线昏暗,她猛地看到一团黑影,被吓得声音发颤:「谁?是秋月吗?」 姜隐身形骤然僵住了,她听出了这道略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喃喃轻唤了声:「颖嫔。」 女子听到这声叫唤僵住了,已经许久没人这般称呼自己了,足见对方并不是平日服侍在自己身边的人,她慌张起身,戒备地贴着床柱,声音紧绷:「是谁?」 姜隐不语,只是回身从外间的桌上取来烛台,进来引燃了一旁的鹤灯,橘黄的光晕「噗」地窜起,顿时屋内亮了起来。 「你是?」颖嫔眯眼看着一身污浊衣衫的女子,努力想看清她的脸。 然姜隐对自己下手太狠,脸脏得像是有十天半个月没洗了似的,颖嫔都快凑到她跟前了,一下子也没将她认出来。 「娘娘认不出我了?」姜隐反问了一句,而后笑了,「也是,当初若不是娘娘想将自个儿腹中孩子嫁祸到我夫君头上,我与娘娘怕是一生都不会有瓜葛。」 这句话一出口,颖嫔便明白了她的身份:「你是余侯夫人?」 得知了她的身份后,颖嫔此时再查看,自然从眉眼间认出了姜隐来。 姜隐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真没想到,还能与颖嫔在此相见,看来这些时日,颖嫔过得不错。」 颖嫔仍陷于见到姜隐的震惊之中,自打她出宫后,也鲜少出门,唯一一次出去逛了一圈,正好被赵盛撞了个正着,当日便让她收拾了东西,要送她离京。 其实离开京都她心里是欢喜的,只是没想到,兜了个圈子,她最终又回到了京都,呆在这个宅子里,一如曾经在后宫之时一样,只等着赵盛来看她。 她好像从一个牢笼里逃了出来,又陷入了另一个牢笼之中。 「我也没想到,还能与姜少夫人有此机缘。」说罢,颖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只是少夫人这身打扮……」 姜隐摊开双手像是展示一般,笑道:「我为何这般模样,颖嫔心中应该知道些大概。」 颖嫔皱起了眉头:「少夫人,我已经不是什么颖嫔了,我娘家姓华闺名云灵,你唤我灵娘吧。」说着,又嘆了口气,「至于你为何这样,我实不知其中缘由。」 姜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华云灵的脸上,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模样,猜想兴许赵盛没有将自己的行动告诉她吧。 「你不知赵盛与皇后逼宫谋反之事?」姜隐看着她的脸色,问道。 华云灵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愕,少顷又是一脸的淡色。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皇位,明知道坐上了那个位置他并不会开心,却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华云灵缓缓地说着,神情木然。 显然她一直知道赵盛的心思,她还未入宫前,赵盛只想娶她为妻,与她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后来她进宫,等再见他时,他已经成为了野心勃勃的慎王,他的眼里只有那条通往巅峰的荆棘之路。 「少夫人想听故事吗?」沉默片刻,华云灵突然抬头冲着她笑了笑。 姜隐神情一怔,暗道她与赵盛之间难道还有别的她所不知的故事? 不过且听她说一说吧,左右岱山他们在找东西,拖着她不闹起来,予他们也方便。 姜隐转头看了一眼,而后自顾自的拖过妆檯前的绣凳坐了下来。 华云灵见状,也在床畔缓缓坐了下来。 「慎王的兄长,也就是先太子殿下,是个极慈善之人,他待慎王很好,他曾亲口应允,等他与我成亲后,赐我们一处风水宝地为封地,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我每天都盼着自己早些长大,那就能嫁给他,可没想到,太子殿下突染急症,没挨上几天就没了。至今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症。」 对于先太子的事,姜隐知晓的并不多,只知他英年早逝,陛下因此神伤不已,甚至因此迟迟不肯再立太子。 而从华云灵的描述中,姜隐仿佛看到了一个仁善心慈的太子,只是若当真是这样性子的人,只怕也未必适合做一国之君吧。 「先太子逝后,慎王意志消沉了许久,约莫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整日与酒为伴,后来,我去见他,我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及笄了,虽说太子殿下不在了,但我说过的话,仍作数。」 华云灵轻声说着,轻嘆了口气,脸上挂着无奈与不甘。 「他好不容易振作了起来,与皇后说他想娶我为妻,求皇后替他向陛下求旨赐婚,皇后答应了,他很开心,同我说,只安心待嫁便好。」 她苦笑了一声:「可是,谁都没有料到,我的确等到了圣旨,但却是入宫的旨意。」 姜隐挑眉,这些事儿她曾说过了,虽稍有偏差,但结局却是相同的。 「慎王以为,是陛下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我,他恨毒了陛下,认为身为人父,却与儿子争夺女人,不配为君王,所以他一直想要从陛下手里抢走那个位置。」 华云灵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笑意中满是讥讽的意味:「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者,就是他以为待他最好的母亲——皇后!」 第222章 离开 华云灵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姜隐的耳边,她愣住了。 她不明白,华云灵为何会说,陛下封她为妃是皇后做的手脚,难道这世间,真有母亲忍心做出令自己孩子陷入痛苦的事吗? 「皇后为何要如此?」姜隐压下心头的波澜,冷冷问道。 华云灵止住了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因为皇后,想让慎王成为太子,那个宝座,只能是她的孩子的。没有了先太子,她还有慎王,她要将太子之位牢牢握在手中。」 「皇后嫌弃我父亲官职低微,不能助慎王登上太子之位,所以,她绝不允许我成为慎王的正妃。」 「但她也知道,慎王对我执念颇深,绝不会轻易放弃,所以,皇后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只要我进了宫,成了陛下的女人,慎王就再也没办法了。」 姜隐凝视着华云灵不见悲喜的面容,心底瀰漫着寒意。她没想到皇后当真这般铁石心肠,为了自己的野心,竟是将自己孩子的终生幸福这般硬生生地毁了。 不过再细想想,若不是她这样心狠手辣的性子,怕是这皇后之位早就保不住了吧。 「吱」的一声尖锐的哨声,陡然划破了室内的沉寂,姜隐扭头看向门外。 那是早前她与岱山约定好的,一旦有什么发现,便以此为信号,看来岱山他们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缓缓起身,对面坐在床畔的华云灵也随之站了起来。 「少夫人,东西找到了。」岱山从外头沖了进来,转头看到屋里头还有个女子,脚步一顿,又退到了外间。 姜隐走到内屋与外间的交界处,目光落在岱山紧紧抱着的那一沓东西上。 「这里,有慎王与南疆的书信,以及信物,里头提及了定国公,还有醉仙散。」岱山兴奋极了,献宝似的将东西拿予姜隐看。 华云灵快步走了过来,远远地看着岱山手里的东西,而岱山一见着她,立刻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一副生怕华云灵上前抢夺的样子。 姜隐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我晓得你与慎王如今是一艘船上的,但这些罪证既然被我们寻到了,今日必定是要带走的,即便你这满院子护院,也拦不住我们。」 她相信岱山他们的能力,直到如今这宅子还静悄悄的,可见那些护院不是还没发现他们,就是都被他们解决了。 「慎王的苦难,都是皇后一手造成的,但这无法成他为残害他人的理由,他该为他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姜隐说完,转回头,提步往门口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华云灵的声音,姜隐停步扭头看去,看着她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少夫人,你可否带我离开,我想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生活。」 她厌倦了做笼中鸟的日子,若赵盛事败,不是她狠心绝情,她是不会为他殉情的。若他事成,她也不想做他的妃子,继续被困守在宫中。 她想要的,一直是外头广阔的天空,或许,这些年宫中的生活还是消磨了她对赵盛的爱意,她对日后的生活有没有他的存在,并不在意。 姜隐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向自己这个敌人求助,但转念一想,除了她,好像也确实没有谁是她能求助的。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你得给我一样你的东西,让赵盛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东西。」姜隐转过身来,望着她说道。 华云灵打量了自己一番,随即抬手,取下了左手上的手镯:「这是我及笄那日他赠予我的,是他亲手画了图样,命宫中匠作打造而成,世上仅此一件。」 姜隐接过,看着手中金镶玉的镯子,那玉质温润,是极上等的羊脂白玉,金丝缠绕的工艺繁复精巧,确实非宫廷巧匠不能为,而镯子的内圈,还清晰地刻着一个盛字。 「这个镯子我戴了快近十年了,你拿去吧,你交予他也好,不给他也罢,我与他的缘份,也就到这里了。」那一字一句的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剜心剔骨的痛。 姜隐毫不犹豫地将其紧紧攥住,塞入袖中暗袋。 「岱指挥使。」她低叫了一声。 岱山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姜隐叫自己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少夫人放心,我会派人送这位姑娘离开的,至于要去何处,还请姑娘自行定夺。」岱山斟酌着,最后还是选择称呼华云灵为姑娘。 他知道,此女与慎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听她想离开慎王,岱山觉得她还有救,自己倒也不必为难一个女子。 他寻了两个兄弟,又劝华云灵带个丫鬟同行,想着如此她也应该放心些。 但华云灵却只简单地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带了些银子,甚至值钱的物件都没带,就领着个包袱跟着人走了,这里贵重的东西,她甚至不曾多看一眼。 华云灵是光明正大从大门口出去的,这宅子里的管家丫鬟还有护院都想阻拦,但她去意已决,在姜隐他们的相助下,她还是顺利的离开了。 「你们也不必担心,你们的主子怕是也没命回来惩罚你们了,你们还是各自寻出路去吧。」姜隐临走前,看着这宅里明显心不齐的众人,抛下一句话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天色已然大亮,百姓都已经开始出来活动,慎王的人搜查了一夜,只怕眼下也没心思再查了,若是萧自楠和瑾王当真能挥师入宫,事情大概应该快结束了吧。 「少夫人,我们现在去哪里?」岱山紧紧抱着东西,站在姜隐身侧问道。 姜隐转过身,看着皇宫的方向。实在是隔得太远了,她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也不晓得宫内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她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道:「岱指挥使,我们进宫去。」 城南离皇宫着实有些距离,不过岱山的人也确实有些本事,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姜隐径直坐在了车架上,一路看着街道两侧的情形。 自城南到了城东,再赶向宫门口,一路行来,两侧不少铺子已经开门做生意,而街道上有些杂乱,各家铺子的掌柜小二正整理着各自店门前的杂物。 若不是这些东西,姜隐丝毫看不出来,这里被搜查了一整晚。 第223章 入宫 巍峨的宫门在晨曦之中,显得高耸肃穆,门口站着一排兵甲,手持长戟,冷眼横对着从门口经过的百姓。 昨夜的动静闹得太大,饶是在京中见惯了大风浪的,这一晚也过得提心弔胆的,尤其是临近宫墙的几处宅子。 那里住着的不是官宦便是巨商,他们倒是闭门不出,但仍有些不知情的百姓,一大清早便到了宫门口来看热闹,想弄清楚昨晚到底发生的何事。 姜隐他们的马车远远地停下,岱山看着门口的守卫半晌,末了摇了摇头。 「少夫人,我也看不出来这些人是何人的?按理说,瑾王的府兵我也见过,但穿的不是这种甲冑。」 岱山皱着眉头,目光定定落在几人身上:「看他们的站姿,更像是侯爷军中的人,但这铠甲吧。」他说着,摇摇头,「没见过。」 一听岱山这话,姜隐心中大概知道这些是谁的人了,她掏出一直被细心藏在怀中的玉佩,正是萧自闲给的信物,她怕被慎王的人搜到,惹来麻烦,所以随身带了出来。 她看了眼玉佩,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岱山:「且试一试吧。」 岱山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还没看清楚,姜隐已提步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她在赌,赌这些人不是赵盛的叛军,若当真是他的人,那说明瑾王和萧自闲都败了,只怕余佑安他…… 「站住。」思忖间,姜隐已走在侍卫跟前,他们果然拦下了她。 姜隐抬手,松开了拳头,一枚玉佩坠了下来,挂在她的指尖轻轻晃动着,那侍卫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姜隐,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但还是收起横对着她的长戟。 「你要进宫?」侍卫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人,不明白她明明看着像个乞丐,却又能手握如此重要之物,可见身份不一般。 姜隐点点头,几个侍卫互相打着眼仗,最后让出了道来:「请。」 姜隐深吸了口气,收起了东西,看着方才与自己说话的侍卫开了口:「你们……」然她才吐了两个字,又停下了,她想要的答案就近在眼前了,何必多问,「算了。」 她摇了摇头,扭头看了眼岱山,轻声道:「走吧。」 岱山虽然不明白姜隐手中的玉佩到底有何独特之处,眼见着侍卫放行,便冲着身后的几个兄弟挥了挥手,示意几人跟上。 一行人踏入宫内,厚重的宫门在身后沉闷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一眼望去,不见人影,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疾步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道。 越靠近那巍峨的正殿,宫气里无形的压力便越沉重,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裹胁着令人窒息的肃杀,她甚至还隐隐闻到了血腥之气。 她的心悬在喉间,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直到高耸的正殿出现在眼前。 殿前,整整齐齐地站着的十数名侍卫,而在高处的殿门洞开,他们站于下方,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岱山一时吃不准这些侍卫的身份,抬手拦下了她,顺势挡在了前头。 下方的侍卫还未察觉到他们,倒是上方殿门口站着的一个身着铠甲的男子看到了他们,也不晓得有没有认出他们来,只是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姜隐仰头看了看,因着那男子头戴鞮鍪,她一时认不出人来,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快步走了过去。 上方男子的动作,被下方的侍卫察觉,看了眼身后,继而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来。 姜隐快步上前,直到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才看清了那人正是萧自楠。 「萧将军你为何在此?我夫君呢?还有其他人呢?」 萧自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答反笑道:「少夫人这身打扮,可见昨晚之凶险,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头倒是很顺利,他们都在里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殿内,姜隐闻言便要进去,却被他扣住了肩:「陛下并不知道我在此,莫要说漏了嘴。」 姜隐扫了他一眼,虽然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不进去,明明说到赵盛的罪行,必定会牵扯到当年的定国公旧案,他身为事主,不是应该在场吗? 不过,或许他们另有安排吧,她权当作不知情,于是点了点头。 转身快迈了两步,姜隐走到门口,提着污浊的衣裙,抬脚迈了进去。 阳光射进了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宇明亮得像是燃满了烛火一般。 陛下高踞御座,面色沉肃如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方。她愣了愣,没想到一夜之间,陛下的病居然好了。 太后端坐下侧,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帘微垂,神色难辨,而她的身侧,便是齐阳长公主,一身华服难掩忧色,目光复杂地看着殿中央几人。 而殿中,赫然跪着两人,慎王赵盛,以及皇后。 赵盛一身铠甲,鞮鍪已不见,发髻乱蓬蓬地坠着,挺直的嵴背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 皇后则跪在他的身侧,凤袍委地,钗环虽在,但身体却微不可察地轻颤着,仿佛随时都会支持不住倒下。 在皇后的身旁还半蹲着一人,看样子是太医院里的太医,正替皇后诊脉呢。 在他们的侧后方,看打扮便是余佑安、萧自闲和瑾王赵煜,看着几人安然无恙,姜隐也松了口气。 姜隐就站在门口,待仔细观察了殿内的情形后,正犹豫着是否要退出去,余佑安却像是有所感应,突然回头看了一下,看到站在殿门口的她,愣了愣,随即大步而来。 姜隐本想迎上前去,然才走了两三步,余佑安便到了她跟前:「你怎么……」 他双手扣着她的双臂,看着她一身的狼狈,不由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她笑着摇摇头,低声说道:「你放心,我没受伤,只是看着脏了些,只是这样,方便躲过搜查,还有岱指挥使,他一直陪着我,我很安全的。倒是你,可有受伤,还好吗?」 「嗯,我没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脸庞,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姜隐紧绷的身体松懈了几分。 然而眼前这御前对峙、剑拔弩张的场面,绝非她一个外命妇该涉足的,她低声道:「我是不是不该来,我还是回府里等你吧……」 话音未落,陛下的声音已然响起:「是何人?」 两人在门口低声咬着耳朵,饶是声音再轻,余佑安明目张胆地走动,怎可能逃过众人的眼。 因着姜隐的身形被余佑安遮挡,陛下抬眼看去,一时没看清是何人,于是才开口问了句。 余佑安立刻转身,拉着姜隐上前,站于赵盛身后,冲着陛下行礼:「陛下恕罚,微臣彻夜未归,夫人心焦,前来寻我。」 几人的目光皆落在姜隐身上,萧自闲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少夫人?」 第224章 御前对质 姜隐自然知道,因着自己此时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衣着,这自然不该是一个侯府少夫人该有的模样,可在进宫的路上,她已经努力将自己收拾得看上去干净些了。 奈何她再怎么收拾,也不能跟重新换一身衣裳,梳妆打扮那样相比较的。 「萧侍郎,久见了。」姜隐说着,瞪了他一眼。 萧自闲自知失礼,她这般模样,随便一猜便知是因为什么。 陛下看着姜隐片刻,沉声道:「难为你了,一个妇道人家,夫婿不在府中,偌大的一个侯府全靠你撑着,辛苦了,朕不会亏待你们夫妻二人的。」 姜隐立刻跪了下来,且不论陛下最后到底能不能兑现今日承诺,谢恩还是不能少的,连带着余佑安也笑眯眯地跟着谢了恩。 「多谢陛下,既然诸位都安然无恙,那妾身便先回去了。」 谢恩,辞行,姜隐将一切都完成得很是自然。 然陛下却缓声道:「此次逆王作乱,能如此迅速平息,佑安居中调度,临危不惧,居功至伟。」 陛下的目光扫过余佑安,又回到姜隐身上:「许多布局,亦是朕授意行事,他未曾告知于你,亦是职责所在。」 「今日之事,你既来了,便留下听一听,也该让你知晓个分明。」陛下说着,往边上指了指。 既然是陛下让她留下的,她乐得听听其中的是非曲直,毕竟她也深陷其中,想彻底脱身是根本不可能的。 「是,臣妇遵旨。」姜隐敛祍行礼,在余佑安的示意下,退于他身侧的位置,垂手而立。 此时,已在皇后身边蹲了许久的太医抬手抹了把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陛下,皇后的毒性暂时压制下了。」 姜隐一听这话,不由挑了挑眉,怎么皇后中毒了?行事这般周密谨慎的皇后,她又是如何中毒的? 此时,皇后缓缓跪坐起身来,抬眸看向上方的陛下:「是你下的毒,你明着装病,暗地里却给我下毒,你好狠的心。」 陛下冷哼一声:「狠心,朕狠得过你们母子吗?你们可是想要朕的命。」 「我就是要你的命,如何?」自打姜隐进来便始终未置一词的赵盛突然怒吼着,面容扭曲地看着陛下,「你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为何偏偏要夺走我唯一心爱之人。」 「若非你强纳云灵入宫,我又何至于被逼着走上这条绝路,是你,是你亲手将儿子推向了谋逆,是你逼我的,都是你的错。」 赵盛嘶吼着,忽然挣扎着起身要向御座扑去。 余佑安就站在他身侧,一个箭步扣住了他的肩,将他死死地按倒在地。 而陛下听了这番话,却皱起了眉头,不禁问了句:「云灵是谁?」 姜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哀嘆一声,一个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活活将她困住了这么些年,还令一个大好青年走上了不归路,这个吃人的世道,当真要命。 「陛下,云灵便是颖嫔。」姜隐说着,也不管陛下记不记得颖嫔是谁,上前一步,垂头看向被压制住的赵盛,「慎王殿下可知,陛下为何会纳一个连叫何名都不知的女人为妃?」 姜隐还称呼赵盛一声慎王殿下,是因为陛下并未明旨夺去他王爷的身份,所以他始终是陛下的孩子,是慎王殿下。 而众人听了这话,不解的目光皆落在了她身上,除了皇后,她垂眸看着跟前的地面,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赵盛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姜隐话里有话,他扭过头来,艰难地看向姜隐,讥笑道:「为何,难不成他纳云灵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姜隐直起身来,看了眼一旁的皇后,继而看向陛下道:「当年,先太子突然病逝,太子之位空悬,陛下迟迟未立新太子,这令皇后十分焦虑,所以她将希望都放在了慎王身上。」 「可慎王自幼与华云灵有情,两人私下约定,待华云灵及笄便成亲。」姜隐说着,再次看向赵盛,「慎王,当年你是否求皇后向陛下请旨,为你与华云灵赐婚。」 「不错,我同母后提了此事,」赵盛说着,挣开了余佑安的束缚,看着姜隐道,「母后亦答应为我向父皇求取赐婚的旨意。」 姜隐冷冷一笑:「皇后是求了,却不是替你求的,而是私自替华云灵求陛下给个恩典,准她入宫为妃,服侍陛下。」 赵盛听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姜隐,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皇后,心中期盼皇后能出言反驳姜隐的这番话,但她没有,他得到的,只是满殿死一般的静寂。 「不可能,她是我母后,她为何要这么做。」赵盛连连摇头,「她晓得我对云灵有多么爱重,她又素来……」 「可她是皇后。」姜隐冷声打断他的话,「自然也要成为日后的太后,所以她的孩子,必须是太子。但华云灵的存在,让你失去了争夺太子之位的野心。」 姜隐说着,一边再次看向皇后:「她要让你去抢,去争,要让你觉得太子之位只能是你的,你不能与华云灵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只有让你失去华云灵,你才会有争抢的斗志。」 赵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姜隐说的都是假的,但冷静下来想想,他就发现,姜隐说的可能是真的。 或许以前他也隐隐有些猜想,但华云灵被纳为妃嫔之事对他冲击太大,以至于他只记住了这份屈辱伤痛,而不曾真正去思考背后真正的事因。 他颤抖着,看向身旁的皇后,连带着声音都打着颤:「母后,这是真的吗?」 皇后忽地转头,狠狠地瞪着他:「赵盛,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与你兄长当真是云泥之别。」皇后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尖利得刺耳,「枉费我为你殚精竭虑,铺路搭桥。」 「可你呢……你却一门心思跟着那个贱人搅在一起,她根本就是个祸水,是扫把星。」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定定地看着赵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钦儿,若是他还活着,我何必如此费尽心机,也不必看着你这个蠢货,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皇后的嘶吼声带着极度的不甘与愤怒,先太子突然病逝,令她的心理也发生了扭曲。 陛下皱眉,愤愤道:「他也是你的儿子,你为了一己之私,竟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儿,你可还有人性,你根本不配为他的母亲。」 皇后闻言,忽地转头,目光怨毒地扫过御座上面沉似水的皇帝,脸上陡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恶毒的、报复性的快意:「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第225章 说破 御座之上,陛下眉头紧锁望向皇后,眼神中的冷漠深深刺痛了皇后的心。 她不屑要这个男人的爱,也不稀罕,可他给不了自己全部的偏爱,又不能给自己坚不可摧的后宫主位,却硬是将自己困在了这方后宫之中,耗去了她所有的期盼。 「他身上流着你同样骯脏的血脉,得不到了便永远萦绕在心,你以为颖嫔是什么不贪位分的仙子,事实上,她还在宫里,就不知廉耻地与你这个好儿子暗中私会,秽乱宫闱。」 皇后大笑着,抬手指着御座上的陛下:「当初要不是我替他们遮掩,想法子弄掉了华云灵腹中的孩子,只怕你的孙子便要叫你一声父皇了。」 这件事被捅了出来,殿内也只有陛下、太后、长公主和瑾王赵煜四人不知内情,谁能想到,有关皇室血脉正统的事儿,竟是他们几个皇室之人最后知情的。 「她可捨不得那个野种了,还是我逼着她亲手……」 「够了。」陛下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震得整个大殿里都嗡嗡回响着他这两个字的余音。 然而,此时的皇后已近癫狂,对着皇帝的怒喝置若罔闻。 她似乎觉得仅仅凭此还不足以宣洩自己心头滔天的恨意,也不能让陛下真正觉得受到耻辱,更不足以让揭穿这一切的姜隐受到影响。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她那因激动而染上红晕的脸猛地转向了姜隐所在的方向,一双凤目似淬了毒般阴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回头看向陛下。 「陛下想知道这等秽乱宫闱、祸乱朝纲的丑事,是如何被牵扯出来的吗?」皇后嘴角咧开一个怨毒的笑容,染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地戳向姜隐。 「是她,就是你的好臣子,兴安侯余佑安的夫人,姜隐。」 皇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要将人彻底焚毁的恶意。 「是她抽丝剥茧,亲手将这桩足以令天家蒙羞的丑闻查了个水落石出,若非她通天的本事,陛下你永远都将被蒙在鼓里。」 这一番指控,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落在金殿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殿内死寂的可怕,像是连空气都凝滞了,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 这事,关乎到皇族颜面,虽说姜隐当初并没有张扬此事,但她毕竟算是在无意中得知了皇室秘辛,要是被人晓得了,只怕当时她就要被灭口了,哪里还活到了今日。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探究,甚至有审视与猜忌落在姜隐身上。 余佑安上前一步,抬手便要说话,却被姜隐一把拽住,随即她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彼时颖嫔想将腹中孩子栽赃于侯爷头上,妾身身为侯府主母,他的妻子,岂能坐视侯爷蒙受不白之冤?当时,亦是陛下恩准妾身查明真相,还侯爷清白。」 此事姜隐已然无法将自己摘出去,只能搬出当初是奉旨查案这唯一的护身符了。 一想到眼下自己可能会因为此事小命不保,姜隐心底就涌起一阵悔意,她太过轻松答应帮华云灵离开了,她帮了人,结果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加快了几分,浑浊的眼中掠过复杂的神情。 齐阳长公主看着姜隐,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解。 而御座上的陛下,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黑云满布的天空,眼眸带着审视与无形的威压,沉沉地落在姜隐身上。 余佑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在姜隐的身侧跪了下来。 「陛下,一切都是微臣之过,是微臣行事不周,一时不察着了道,才牵连出今日之事,令陛下陷入两难之境。陛下若要降罪,请治微臣一人之罪。」 然而,陛下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跪着的两人,久久没有开口。 姜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传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她挺直背嵴,强迫自己迎向那几乎能将人压垮的目光,她不能慌,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行了,你们二人起来了吧。」 正当众人以为余佑安夫妇难逃此回重罚之时,陛下却抬了抬手,随之连神情都变了:「你们以为,朕当真不知此事。」 姜隐愕然地抬头看去,只见陛下此时的目光已落在皇后母子身上:「包括你们演的那出诈死的戏码,当真以为能骗过朕的眼睛吗?」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姜隐一直以为此事她与皇后遮掩得很好,陛下素日里要处理那么多政务,后宫之事怕是难以顾及,可没想到,他居然说都知道。 不过,只要陛下不再计较她与余佑安的罪,姜隐就不在乎这些,谢了恩后,与余佑安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 「朕还知道,你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宅子安置她。」陛下看着赵盛说着。 这件事,知情的人便更少了,这满殿的人,除了赵盛,怕是也就只有姜隐知道此事了吧。 没想到陛下整日居住宫中,他的眼线查到的消息可真不少。 而赵盛在听到陛下精准地说出了自己城南宅子的地址后,整个人顿时就慌了神,忙往前跪行了两步,仰头看着上座的陛下。 「父皇,是儿子愚笨,是儿子有眼无珠,错怪了父皇,犯下了弥天大罪,但是父皇,云灵是无辜的,她因为我已经受尽了苦楚,求您放过她吧。」 陛下看着赵盛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在姜隐看来,饶是赵盛先前做了再错的事,但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又是受了皇后的矇骗,如今幡然醒悟,想来陛下会轻饶他的。 「放心,朕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暴君,你既然如此中意她,甚至为了她连谋反的事都做了,那往后你便与她相依为命吧。」陛下剑眉一挑,淡淡说着。 姜隐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陛下让赵盛与华云灵相依为命,但她已经将人送走了,难不成她现在让岱山的人再将她送回来? 「谢父皇……」赵盛连连磕头,「儿臣犯下滔天大罪,自愿被贬为庶民,只求父皇放过慎王府其他众人,他们对我的行事毫不知情。」 姜隐觉得,赵盛这就有些得寸进尺了,对着陛下提了一个又一个的要求,也亏得他是陛下的孩子,换作旁人,怕是头都被砍一百遍了。 第226章 另一个秘密 赵盛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陛下求旨意,没想到陛下竟都答应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好,朕答应你,你放心吧。」 赵盛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看得一旁的姜隐也冷下了心来。 难怪萧自楠要留在殿外,不敢让陛下知道自己的存在,哪怕他现在进来,将慎王勾结南疆的罪证呈在陛下跟前,只怕最终,陛下也会念及赵盛是自己儿子的份上,饶过他。 看来,定国公一案的真白,怕是还要许久才能大白于天下。 「凭什么?他犯了谋逆的大罪,你居然还要留他一命。」皇后死死地盯着上座的陛下,眼神之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我的钦儿,为什么?」 姜隐挑眉,皇后前半句话倒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可她身为赵盛的母亲,为何也是一副欲置赵盛于死地的模样。 她正想着,而皇后嘶吼着,突然转过身来,揪住一旁太医的衣袍。 「到底为什么,我的钦儿,他究竟是怎么去的,他明明只是风寒,你们这些庸医,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害了我的孩子?」 她的身体因巨大的悲愤而剧烈摇晃着,眼神涣散狂乱,仿佛一头被逼至绝境、濒临疯狂的母兽,只想撕碎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大医抖的牙齿咯咯作响,冷汗涔涔而下,喉咙里只能挤出不成调的话:「娘娘……娘娘息怒,先太子殿下他……卑职也实不知情啊。」 莫说这位太医对于当年之事不知情,即便是知情的,怕是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无措地由着皇后激烈地沖自己吼叫。 「够了。」 陛下低沉的声音从御座上沉沉传来,打断了皇后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太医为难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椅把手上的龙首花纹,动作缓慢得近似停滞。 「不必再逼问他。」陛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之事,「钦儿,是朕命人下的毒。」 轰—— 短短一句话,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在殿中轰然炸开。 姜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双眼看向身旁的余佑安,发现他同样也是一脸的震惊,想来自己应该是没有听错。 殿内静寂无声,皇后攥着太医衣袍的手忽然松开了,看着陛下的眼神中带着愕然与难以置信。 她直勾勾地瞪着上座的帝王,像一尊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的石像,颓然地坐倒在地。 齐阳长公主被这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打得回不过神来,原以为自己与林章平的婚事,已是她遇到过最荒唐的事,没想到皇兄竟然说是他命人毒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他莫不是疯了? 「啊——」皇后猛地爆发出悽厉的尖叫声,那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痛苦和恨意,那是被至亲背叛,骨肉被生生剜去的极致痛楚,刺得人耳朵生疼。 她踉跄着扑向上座,素白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地面上。 姜隐看了看四周,一行人中,似乎也只有自己身份最微末,且还是个女子,于是略一踌躇,便上前拉住了皇后,省得她爬到御座上与陛下拼命。 「为什么?赵明渊,他是你的儿子啊,是你的嫡长子,是你亲封的太子,是我的命根子啊。」皇后被制止,哭得泪如泉涌,但血丝满布的眼睛死死盯着陛下,字字泣血。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的心……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怎么能……怎么能杀了自己的孩子?」 皇后语无伦次地说着,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姜隐甚至担心她会哭死过去。 皇帝却冷眼旁观地看着皇后悲愤欲绝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落在皇后伤心欲绝的脸上,没有悲悔,没有内疚,甚至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风里的冰刀,清晰无比地切开皇后悽厉的哭嚷,直刺入每个人的心底:「你告诉朕,他,当真是朕的儿子?」 姜隐眉头一皱,暗道不好,莫不是自己又要被逼着知晓皇室另一桩秘辛了,他们可不可以等她先走了再说啊。 皇后突然僵住了,也不再挣扎,脸上的血色尽褪,只剩下纯粹的惊骇和恐慌,连一旁一直闭目捻动佛珠、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后,腕间的动作也骤然停下了。 太后的眸中,清晰地闪过一抹痛楚和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声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王朝的重量。 「唉……」一声嘆息,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后的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皇后,最后落在陛下身上,眼神复杂难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怜惜。 「原来皇帝你……」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每一个字都缓慢而觉得,敲打着众人,「原来你也早就知道了。」 「你?」皇后豁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皇后以为自己将一切都隐瞒得很好,没想到事主之一早便知情,连带着曾对自己情真意切的太后也晓得此事,他们二人居然都隐而未发。 明明是她欺瞒了众人,但此时,她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被人联合欺骗的背叛感所牢牢包围。 「众所周知,陛下并非哀家亲生。」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说出的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暗涌,「陛下的生母,是先帝的瑜嫔,我的瑜姐姐。」 提到昔日故人时,太后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带着深深的追忆:「瑜姐姐待我情深意重,我们更形同姐妹,她走的时候,陛下还那么小,她只能将陛下託付给了我。」 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侧上方的陛下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佛珠,仿佛指尖有了这串佛珠,她的心里就觉得安稳些。 「我答应过瑜姐姐,视他如己出,所以当年,我亲自在贵女间挑中了你,做陛下的正妃。我以为,你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定能与陛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我以为如此,便是全了我对瑜姐姐的承诺,也全了哀家的私心,能助当时仍为皇子的陛下,谋个光辉的未来。」太后说着,转而瞪向皇后,「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竟是引狼入室。」 第227章 先太子 皇后轻颤着身子,望向太后的眼神中满是慌乱,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此刻血淋淋地被撕开,近在咫尺。 「你入宫前,便与先林王赵晔……」太后吐出那个早已在宗室玉牒中蒙尘的名字,「暗通款曲,你嫁入东宫之后,仗着我对你的偏宠以及陛下对你的情意,迟迟不肯与陛下圆房。」 太后说着,一手拍在椅扶手上,腕间的佛珠晃荡着,敲击着木料发出刺耳的脆响:「你当真以为我和陛下都是瞎子,瞧不出你那点腌臜心思?」 一旁的姜隐看得心惊肉跳,眼见着皇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成了石像,她默默地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一步步往殿侧阴影里退,恨不得将自己从陛下的视线里彻底抹掉。 这潭浑水当真是越搅越深了,她真怕自己今天没法子完整的走出这个大殿。 「直到你珠胎暗结,怀上了林王的孽种。」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鄙夷,「你慌了,此时才想起了陛下这块挡箭牌……」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为了掩人耳目,你主动爬上了陛下的龙床,妄图用鱼目混珠的龌龊手段瞒天过海,皇后啊皇后,」太后痛心疾首的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何其卑劣,何其愚蠢。」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皇后的心上。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最后是一片绝望的死寂,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似被抽干,她软软地滑倒在地。 华丽的凤袍铺散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一朵瞬间凋零枯萎的牡丹。 一旁的赵盛看着自己的母亲,数次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的母亲,将自己最爱的女人设计送到了父亲身边,又唆使自己去谋反。 他得了父亲的宽宥,她却恨不得自己去死,如今更是闹出她与别人有染,且自己一直敬重的大哥竟是她与旁的男人所生。 这么多年来,他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 「我后来隐约察觉了端倪,可是……」太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悔恨,「可我不敢信,也不愿信,我怕一旦揭开这层遮羞布,陛下的颜面何存?」 太后缓缓转向御座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愧疚。 「我对瑜姐姐的承诺,又成了什么?我日日忧心,夜夜难眠,后来只想着,要是这个秘密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只要那个孩子安分守己做个闲散王爷,那……」 「可我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封他为太子。」太后话中充满了无力与自责,「大错铸成,话数次到了嘴边,但看到陛下对他寄予厚望,悉心教导的模样,我便说不出口。」 「我在这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里煎熬着,直到他突然有一天病死了,」太后长嘆了一声,「那一刻,我心中竟是感到了一丝解脱,压在心口十数年的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她抬起泪眼,再次看向上座的陛下,那眼神满是一个迟暮老者的歉意与哀伤:「我本以为自己是在护着陛下,没想到原来陛下您早便晓得了,是我害了你一辈子啊。」 说罢后,太后抽泣起来,看上去身形在呜咽声中显得愈发佝偻单薄。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陛下轻轻喟嘆了一声,目光投向一旁的太后:「母后,朕一直以为你不知其中详情,却原来你我母子都以为是为了对方好,选择了为难自己,世间之事,便是如此阴错阳差啊。」 「秋氏。」陛下转头看向下方的皇后,「你怨恨太后拆散了你与先林王,以为如此便能报复朕,而今你亦是这般,生生拆散了自己儿子的姻缘,再如何,盛儿都是你的孩子。」 皇氏却仿佛聋了,只顾埋首为先太子哭泣,她的心里哪里还有赵盛。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硬如铁,「将皇后押回她自己的宫室,严加看管。你便继续做你的皇后,直到你死的那一天。小十受的苦,你也该好好尝一尝了。」 她中了毒,根本活不长,当年她对他的幼子下了醉仙散,如今她亦中了同样的毒,命不久矣,但他终究欠了她,便由着她自生自灭吧。」 外间进来两名侍卫,毫不怜惜地架起瘫软的皇后,拖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陛下又转头看向太后,声音柔和了几分:「母后,今次让您和妹妹受惊了,且先回宫歇着吧,儿子晚些去看您。」 太后此时已止了泪意,听了陛下此话,想着兴许他还有要务处理,于是便带着齐阳长公主离开了。 齐阳经过殿中央时,冲着姜隐使了个眼色,姜隐虽不知齐阳长公主是什么意思,大抵是想知会她什么,只是一个眼神她当真猜不到啊。 太后她们一走,姜隐便冲着余佑安使了个眼色,两个眼神一对上,余佑安便知她的意思。 还是趁现下就走,免得等会儿又生出什么事来,走不了。 只是,两人正准备向陛下辞行,却被陛下抢在他们前头开了口。 「姜氏,华云灵被皇后使计离间,也是你暗中查访之时,她告诉你的?」 姜隐一听顿觉苗头不对,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这语气,她听着怎么像是要秋后算帐的样子。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摆手道:「回陛下,并非如此,是昨夜,不对,应是今日凌晨进分,她告诉我的。」 一听这话,赵盛突然转过身来,锐利地目光死死好说的着她:「你见到云灵了?是在何处?你去了我城南的宅子?」 姜隐咽了咽口水,心道这事迟早也会被赵盛知晓,事已至此,还不如告诉了他,免得日后他查找华云灵时,查出来是她从中作梗。 「还不是因为殿下您的缘故,您的人四处寻查我侯府中人,我没法子,只好寻个安全的地方暂且避一避,后来得知你在城南有处宅子,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便去了。」 「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华云灵被您藏在宅中。」姜隐说话间,掏出了华云灵给的那个镯子,「慎王殿下,华姑娘从宫中脱身,她实在不愿再做你手中的鸟,所以,她已经走了。」 说罢话,姜隐迅速将镯子塞入了神情呆愣的赵盛手中,随即远离他,躲到了余佑安身后,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一句:「是她自己要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第228章 白忙活 赵盛果然因为华云灵的离去,彻底记恨上了姜隐,只是他刚要在陛下跟前发作,就被一声厉喝打断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你既说她与你情深义重,可她却弃你而去,那些话不过是骗你的。」陛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亦说甘愿自贬为庶民,你既为庶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还能给她什么?」 一听这话,姜隐有些不高兴了。 人家华云灵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他们一家三口之争,到头来还要被扣上个贪慕虚荣的帽子。 即便华云灵曾对余佑安起过歹念,可同为女子,只着这些男子如此势利的评判,姜隐胸中那口闷气怎么也咽不下云。 「陛下,」姜隐鼓起通气开品,声音带着小心,「华姑娘说她不想做笼中鸟,只想做山林间的雀儿,自在飞翔,慎王那边值钱的物件,她一概没带,只带了两身更换的衣裳,一点碎银便走了。」 姜隐一边说着,一边偷瞒着上座之人的脸色,虽然气不过,但真把话说出口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殿下,华姑娘让我转告,她至今还记得当初你们二人的约定,只是如今您志存高远,她不愿做笼中鸟,又自知不能劝阻你的鸿鹄之志,所以便当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缘分尽了。」 姜隐斟酌地说着,她定要让赵盛将华云灵当成心尖上那抹永远够不着的白月光,让他惦记一辈子,这是他活该受的。 陛下对此未置一词,似乎对姜隐的出言反驳也未动怒,而后只是挥了挥手,让余佑安带着姜隐,和萧自闲先行离开。 姜隐行礼垂首后退,眼角余光却瞥见赵盛正回头看她。 他的嘴角勾起的一丝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姜隐觉得他就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一般,眼下看似无害,就等着寻找机会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三人默默退出了大殿,萧自楠见到几人都没说话,便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一同迈步下了台阶,离开皇宫。 岱山和他的兄弟跟着几人回到了宫门口,便与他们告辞,准备与他的众兄弟们一道,去将侯府其他人接回去。 萧自闲和萧自楠也与他们夫妻在宫门口道别。 因着姜隐的打扮,岱山将马车留给了他们,只是没有车夫,余佑安只好亲自驾车,姜隐想陪他,干脆也坐在了车架上,如此一来,倒显得坐马车有些多此一举了。 「所以,陛下称病,其实是你们的计谋,你们早便知道皇后和赵盛要谋反?」马车轮子刚刚骨碌碌转动起来,姜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余佑安点了点头:「不错,陛下本就对皇后有疑心,再加上那一回猎场之行的试探,陛下认定赵盛有反心,如今想来,只怕当时陛下还怀疑过赵盛的真实身份吧。」 姜隐愣了愣,挑眉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后不至于生了两个孩子,却不是陛下的吧?」 余佑安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以前只知陛下与皇后相敬如宾,以为是身份使然,如今才知,原来是同床异梦。」 姜隐认同地点点头,只是这些事儿本就不该是他们能知道的,如今听了这些秘辛,也不知以后有什么等着他呢。 「那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赵盛?」姜隐思忖了片刻,轻声问着。 赵盛的身份摆在那里,虽说做了谋反的大事,但终究没有成功。 陛下虽为君王,却也是位父亲,他对先太子下手,实也是先太子并非他所出,而是他身上的耻辱。 陛下明知先太子并非他的孩子,还能扮出一副慈父的样子,甚至封他为太子,只为在将他高高捧起后,彻底抹杀,让皇后陷入深深地痛苦。 是问如此隐忍,心思难以揣摸的陛下,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知道会做如何打算呢, 「这便不知了,如今我们的事了了,剩下的,也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余佑安嘆了口气,将马车停在了侯府的正门口。 门房只看到车架一侧上的姜隐,心里还寻思着一个乞丐婆子怎敢将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正要上前探问,却看到自家主子从车架的另一侧绕了过来,亲自将乞丐婆子搀扶下了马车。 两人定睛一瞧,才发现他们眼中的乞婆,正是他们的女主子。 「侯爷,少夫人。」二人行礼,目光却都落在姜隐身上。 然姜隐却只是挥了挥手,拉着余佑安的手径直往自个儿的院子里走。 眼下,她也没心思管崔太夫人他们是否被送回了府,只想赶紧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 梳洗更衣完毕,姜隐一边擦拭着长发,一边让丫鬟去看看太夫人他们回来了没有。 「你放心吧,岱山行事周全,祖母他们不会有事的。」余佑安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外间进来,坐在了偏厅的罗汉榻上。 她点点头,起身走到了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凑过去说道:「今日从大殿出来时,赵盛冲着我笑,我看着他的那个笑容,就觉得心里发慌。」 她皱着眉头,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总觉得,他还揣着什么坏心思,眼下我就担心,陛下这手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他依然还是慎王,什么事都抹得平平的。」 姜隐的担忧与余佑安不谋而合。 经过此事,他也算是彻底看清了君王的喜怒无常,当日猎场之时,陛下何等雷霆震怒,如今林章平还不是被关在牢中,并未发落。 而他与赵盛对峙之时,陛下又是何等疾言厉色,将赵盛骂得一文不值,可真将赵盛压制下来,他不过服软说了几句话,陛下又是一副不与他多计较的模样。 君心难测啊。 「不管怎样,陛下如何处置他,你我无法插手,只是往后要对他多提防些。早前你说要进宫,眼下看来,还是作罢吧。」余佑安沉默片刻,轻声说着。 姜隐点点头,眼下她哪里还有心思进宫去见长公主,听了那样的事儿,她见着太后和长公主都觉得别扭,近来,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 这事儿,怎么看,他们都是白忙活一场,还被吓了个半死。 临吃晚饭前,崔太夫人几人终于回了府,一行人齐聚一堂,说了各自在这不见的大半夜和一日里遇上的事儿。 自然,余佑安和姜隐在宫里头的那些事儿,二人还是挑拣着说了些。 崔太夫人听罢,长嘆了口气,轻摇了摇头:「日子不好过啊,你们日后在外行事,要越发谨慎小心才是。」 二人连连应承,正准备起身回院,李管事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 「太夫人,余侯,少夫人,有圣旨到。」 第229章 回门 这都快入夜了,宫中的圣旨突然而至,这般时辰颁旨,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竟等不到明日天明? 姜隐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几人不敢怠慢,忙命李管事速速备下香案烛火。姜隐与余佑安匆匆换了正装,搀扶着崔太夫人一同赶往前院正厅。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冰冷的地砖,姜隐扶着崔太夫人,在香案前深深拜伏,冰冷的地面透过层层衣料传来寒意,让姜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兴安侯余佑安,忠勇智谋,破逆除奸,功在社稷;其妻姜氏,巾帼不让鬚眉,有勇有谋,堪为妇德典范,特赐黄金千两,白银千两,珠玉十箱,锦缎百匹……」 御前大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盘旋,字字句句砸在姜隐心头。 她垂着眼睑,视线里是地砖缝隙里微不可察的尘灰。 黄金白银,珠玉锦缎,堆叠成的是令人窒息的山,是烈火,亦是油烹,陛下莫不是在拿他们夫妻二人立靶子? 礼毕,大监含笑告辞,留下满室的东西。 芳云、翠儿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僕妇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御赐之物抬入侧厢,只待登记造册后再入库。 「都小心些。」芳云低声嘱咐,指挥着僕妇将一匹匹云锦、蜀锦、缭绫、纱罗分类叠放。 翠儿则屏着呼吸,捧起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小盒,里面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累丝嵌宝金凤簪,凤口衔下的东珠足有龙眼大小,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迫人的光晕。 「少夫人,你看这个……」翠儿的声音带着惊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姜隐的目光掠过那刺目的珠光,落在余佑安脸上。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寂静湖面,夫妻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须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 姜隐挥了挥手:「先收起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同那几匹织金牡丹纹的云锦,都仔细入库封存。」 那都是逾制的东西,是帝王赏赐里的试探,如芒在背。 「你们且收拾着,我先回了。」崔太夫人已累了一整日,只想先回去歇着,便让秦嬷嬷先陪着她回去了。 崔太夫人一离开,余佑安便走到了姜隐身侧,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姜隐回头看着他:「陛下这是何意,将你我树在风口浪尖,让满朝文武都盯着咱们二人?难不成咱们救驾还救出错了?」 余佑安长嘆了口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避无可避,只能受着。」他侧过身来,双手握着她,「只是近些时日,定要紧闭府门,约束下人,让大伙都安分些。」 姜隐回握着她的手,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依旧纹丝不动,赵盛那头陛下不曾表态,如今反而对侯府这般「恩宠」,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近来她也要少出门走动才好,可不能太招人眼了。 又过了一日,便到了余佑瑶回门的日子。 原本担心侯府被捲入风波而生死难料,如今暂时风雨平歇,姜隐便着手准备起来。 余佑安告了假,特意在家等着,就算妹子带着妹夫上门了。 巳时三刻,张府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姜隐早得了消息,与余佑安一道儿跑到门口迎接。 「嫂嫂,三哥!」 马车帘子挑起,余佑瑶才探出半个身子,就看到站在马车旁的夫妻二人,欣喜地叫了一声。 姜隐笑着,一旁的芳云上前伸手扶着余佑瑶下了马车,张敬渊跟在她身后下车,向姜隐和余佑安行礼。 「三哥,嫂嫂。」 姜隐拉着余佑瑶的手,上下打量着,见她一身海棠红缕金挑线裙,云鬓堆翠,面若桃花,眉梢眼角尽是初为新妇的明媚光彩,这才徐徐点头,放下心来。 「快进去吧,祖母等你们很久了。」说罢,姜隐拉着她的手就往府里头走。 余佑安招呼着张敬渊,二人跟在后头,提步迈进了府门。 崔太夫人坐在正厅翘首以盼,好不容易听人说张家的马车来了,看着姜隐他们到门口去接,却又迟迟不见人回来,正急得想再打发人去瞧瞧,就听到了说话声。 「祖母,我回来了。」 余佑瑶的人还未现,声音先传进了正厅,崔太夫人的脸色一喜,探头看向门口,正好看到姜隐与余佑瑶携手进来的模样,忍不住轻语了一句:「这姑嫂二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身边站着的秦嬷嬷听了这话,忍不住点点头:「可不是么,在咱们四姑奶奶这里,少夫人的话比侯爷的管用多了。」 「祖母,我才回来,您和秦嬷嬷说我什么坏话呢。」 眼看着太夫人和秦嬷嬷低声说着什么,余佑瑶笑眯眯地跑了过去,蹲身到了太夫人跟前。 崔太夫人笑眯了眼,伸手抚着她的脸颊,细细地打量着她:「不过几日没见,就好像许久未见了一样。」 听了这话,余佑瑶噘起了嘴:「祖母,我可想你了。」 姜隐眼瞅着她们祖孙二人在说话,便笑眯眯地伸手端起了芳云端来的香茗,亲自端给了张敬渊:「来,四姑爷快坐,喝杯茶,且让咱们四姑奶奶好好哭一阵鼻子。」 那头余佑瑶听了这话,嗔怒地转头:「嫂嫂,你又胡说什么呢。」 姜隐掩唇轻笑,余佑安引着张敬渊在一旁入座,但张敬渊只是放下茶盏,上前给崔太夫人行了礼。 一行人都坐了下来,客气地寒暄着,只是崔太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经不得久坐,未多久便回自个儿的院子去了,只道晚些来陪他们吃午饭。 姜隐见状,就拉着余佑瑶回了她自个儿的院子。 如今余佑瑶院子里的东西都仍是她未出嫁时的样子,她看了顿感亲切,饶是张家待她千好万好,她一时间也难以适应。 「在张家一切可好?六郎待你可好?」姜隐看着余佑瑶在自个儿的屋子里打转,忍不住问道。 余佑瑶闻言,双颊飞红,转过头来看了姜隐一眼,随即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在一旁的软榻坐下,亲昵地将头靠在她的肩头。 「好着呢,公婆待我亲切,姑嫂待我和善,六郎待我也好,事事处处为我着想,嫂嫂放心吧。我就是想你,想祖母,想兄长。」 姜隐嘴角含笑,目光落在早前她命人提前点好的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香菸,轻嘆了一声。 「我也想你啊。」 第230章 休弃 姑嫂二人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余佑瑶捧着茶盏暖手,稍稍收敛了情绪后,凑到姜隐耳畔,压着声说起了悄悄话。 「嫂嫂,今日回来的路上,六哥哥同我说了桩事儿,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哦,什么事?」姜隐扭头看向她,手里同样捧着茶盏,指腹贴着瓷壁感受着温暖。 「是刘家,」余佑瑶眉心微蹙,「听闻苏氏前日与姚玉柔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刘均一怒之下,直接一纸休书,把苏氏休了?」 姜隐正端起茶盏欲饮,听了这话,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休了?苏氏和苏家竟也肯?」 「苏家自是不肯认这丢脸的事儿,」余佑瑶撇撇嘴,带着一丝鄙夷,「苏氏是被刘家人送回苏家的,苏家觉得她丢了家族的颜面,连大门都没让她进。」 「苏氏在苏家门前哭闹了一场,没法子,最后又闹去了刘家,扬言要把自己吊死在刘家大门前。」 姜隐眼神一愣,暗道苏氏那般自命清高的人,如今也开始用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可见当真是被逼急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结果呢?」她追问,声音沉静依旧。 「刘家大门紧闭,连条缝都没开。」余估瑶嘆了口气,「听说苏氏闹腾了半日,见无人理会,心灰意冷,后来就去了城外的清云观,此后就没人再见过她了。」 清云观? 清云观并非香火鼎盛之地,只因观主以收容被弃或看破红尘的妇人而闻名,所以看在观主心善的份上,京中勛贵人家的夫人偶尔也会走上一遭,捐些香油钱,以示善心。 姜隐也曾去过,见过那位观主,确实是位想法清奇,令人称奇的奇特女子。 这个世道,女子生存艰难,实在走投无路了,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落脚,也算是救人一命的大功德。 至于苏氏此举,是心死遁世,还是另有所图,姜隐猜不透。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榻几边缘划过:「可知苏氏与姚玉柔因何起得争执?」 余佑瑶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忧色:「详情六哥哥也说不清,只道隐约听说,似乎与姚玉柔的过往有关。」 说到此处,余佑瑶一把抓住姜隐的手,带着不安道:「嫂嫂,你说姚玉柔以前的事儿,会不会……」 她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她以前的事儿,会不会被刘均翻出来,万一,牵扯到我们当初的……」 姜隐忽的反手握住余佑瑶微凉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瑶儿,你记住,姚玉柔如今是姚家正正经经的义女,姚家是因着姚母思女成疾,才认下的姚玉柔。」 「这事儿,当初在刘均上门提亲之时,胡夫人和姚家都没有瞒过他半分。」姜隐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带走了余佑瑶心底的不安。 「至于我们与她有所往来……」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是因着我们与胡夫人交好,而兴安伯府与姚家又是姻亲,这弯弯绕绕的关系,隔着好几层呢。」 说到此处,姜隐侧过身子靠在了榻围上,看着余佑瑶道:「退一万步讲,当初要刘均要娶姚玉柔为平妻,直嚷着非她不娶,可不是我们,或兴安伯府,或是姚家硬塞给他的。」 余佑瑶怔怔地看着姜隐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脸,原本积压在心头杂乱的不安,也被姜隐一点点地拨开、驱散。 是啊,姚玉柔是姚家的义女,她们与姚玉柔往来,不过是看在兴安伯府与姚家是姻亲的缘故,真细究起来,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而且平日里两家也没更深的往来。 「嫂嫂说的是,是我一时慌了神。」余佑瑶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长吁了口气。 「你呀。」姜隐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刚成婚,心思该放在自己的事情上头,张家待你好,六郎待你好,这是你的福气。」 「至于旁人的风风雨雨,」她说着,顿了顿,扭头看了眼窗外,似喃喃道,「自有旁人去担着。」 余佑瑶和张敬渊在侯府吃了午饭,又吃了姜隐准备的糕点,还顺带了一些回去。 姜隐前一日便命人从新得的御赐之物里寻了些得体又值钱的东西,戴得用的都有,准备了满满五大箱子,另备了一辆板车才装下。 她也想明白了,既然陛下打定主意要拿他们夫妻做靶子,那这些东西,她就心安理得地用着,侯府就那么几个人,也用不完,还不如挑些好的给余佑瑶,她也好拿去张家做人情。 这几日她嘱咐府里的人都要小心谨慎,连带着门房都不敢在府门口大声说话,但余佑瑶提的这事,倒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还有一些与自己有些恩怨的人,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了结呢,也得提防着他们结成了联盟,都一起来围攻自己。 「芳云,你让何林帮我给岱山传个话,请他派几个生脸孔,帮我盯着些柳氏、姜海,姜雪、秦度和林氏几人的动静。一旦有什么事儿,且不论大小,都来报我。」 柳氏去了马家,也不知道有多热闹,姜海已不知所踪,至于姜雪和秦度,听闻那夜就被慎王的人从李府尹手里带走了,可见秦度投靠的,果然是慎王没错。 眼下慎王一时受挫,大抵需要他们这些狗腿子做些什么,指不定现在正在商量着如何设计害她呢。 至于林氏,她总觉得她离开侯府太爽快,反而让人生疑,而且余佑全那个人,哪里压得住林氏,怕是迟早闹出事来。 芳云听了这话,与翠儿互视了一眼,也不知两人在打什么眉眼官司,竟是一时间忘了回话,倒让姜隐察觉了两人的异样。 「怎么了?」姜隐挑眉看着两人,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游移着,「你们有事瞒着我?」 翠儿听了,连连摇头直道不曾,倒是一旁的芳云拉了翠儿一把:「这事儿,少夫人迟早都要知道的。」 姜隐眉头一皱,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芳云上前一步,舔了舔唇瓣,缓缓说道:「回少夫人,姜海死了,就在慎王逆反的那晚。」 第231章 身份有问题 姜海死了? 姜隐乍闻此讯,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一直觉得,姜海就该那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为他当年对她母亲犯下的罪孽赎罪,她心中的恨意,至少还要他再煎熬好几年才能消减几分。 可他竟如此轻易地死了,这份解脱,未免太便宜他了。 「当真死了?」姜隐抬眸,目光紧锁着芳云问道。 芳云点点头:「那晚慎王的人搜捕时与他撞上了,听说姜海也不知是在哪里灌了黄汤,醉醺醺的,一见到兵士,但自称是侯爷的岳丈,对方见他一个醉鬼,本不欲理睬。」 「只是姜海不依不饶,与他们百般纠缠,还嚷嚷自己慎王的座上宾,结果被人奚落了几句,他竟先动了手,对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将他围着打,生生把人打死了。」 姜隐听罢,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着。 「尸身被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侯爷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日,他吩咐了人将其收敛后,就地掩埋了」 姜隐缓缓点了点头。 她明白余佑安的用意,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姜海的恨意,但姜海毕竟是她的生父,被旁人晓得难免要戳她的嵴梁骨。 如今余佑安出面,着人收敛了姜海,且不论葬在了何处,墓园有多大,他们夫妻不计前嫌出面做了这些,就足以堵上旁人的嘴了。 「那便派人盯着其他几人吧。」姜隐想了想,说着。 安排好这些后,姜隐便忍不住打听起赵盛的事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后头怎么反而风平浪静的。还是说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什么。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将侯府染上了几分凝重。 内室只留了一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在拔步床的锦帐上摇曳,映出帐内依偎的两个身影。 余佑安靠在床头,姜隐靠在他的怀里,一头墨发如瀑般散落在他的胸口。 「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低声问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将赵盛关在慎王府?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余佑安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着中衣的肩头:「眼下确是如此,慎王府外由禁军重兵把守。还有,」他顿了顿,眉心微蹙,「陛下这几日频频召见瑾王。」 「陛下这是要重用瑾王了?」姜隐抬起眼,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 余佑安却摇摇头:「萧自闲探过瑾王的口风,陛下每次召见,只与他下棋、闲话、共餐,半句朝政之事也不曾提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烛芯「噼啪」爆出了小小的灯花。 「不议政事?」姜隐的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她撑起些身子,扭头看他,「难道……陛下心中还有更属意的太子人选?」 话刚说出口,她就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可能,陛下膝下适龄只有赵盛和瑾王二人,他们年纪相仿,皆已成年,九皇子虽也有九岁了,但相较而言,总归是小了些。」 「若说瑾王还不是陛下心中属意的太子,难道还会是赵盛?」 说罢,她讥笑一声,「皇后秽乱宫闱,给陛下扣了那么大一顶『绿头巾』,陛下若还要立赵盛为太子,那该是何等的心性,竟能咽得下这口气。」 陛下的用意,饶是余佑安为官这么多年,也始终参详不透,听着姜隐絮絮叨叨的这番猜测,他也只能摇了摇头。 姜隐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地揪紧了他的中衣前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疑:「瑾王……瑾王的身份,难道也有问题?」 余佑安正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听了这话,不由顿了顿。 「我虽说比瑾王略年长些,只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他声音沉缓,慢慢说着,而后看了她一眼道,「我立刻着人去细查查。」 她点了点头,又听他开了口。 「不过,这毕竟也是陛下的家事,只怕我们也未必能查到什么,要不然,先太子这事也不会到如今才被我们几人知晓。」 姜隐一听,好像是这个道理。 先太子之事陛下他们就瞒得很好,若不是这次赵盛谋逆,他们参与其中,也不会晓得这桩惊天大事。 姜隐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努力地想从中汲取一点安心的力量。 窗外,初冬的风一阵阵地刮过,吹拂过庭院中的花木,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如同无数隐秘的低语声,预示着难以琢磨的风雨。 姜隐整日闭门不出,在府里带孩子,陪宣哥儿,再钻研钻研新点心,这府门一关,似乎外头的风雨都刮不进来了,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只是这日,宫里突然来了人,神色焦灼地带了一个令人心焦的消息:长公主突发急症,病势汹汹,口口声声想见昭惠郡主。 姜隐一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猛地一沉,暗道那日分别之时,齐阳长公主明明还好端端的,这才过了几日的光景,怎么就突发急症了。 若不是听闻陛下待长公主很是亲厚,她都要怀疑是因为长公主殿下得知了先太子的身份,陛下要杀人灭口了。 虽说心中疑虑万千,但长公主好歹是她的义母,且待她也是真情实意,她哪里敢耽搁,即刻命人备车。 「郡主,马车已备好了,您换身衣裳,赶紧随奴才进宫吧。」来传讯的小内侍满脸急色地说着。 听到宫里是派了马车来,姜隐也没多想,只回院去换了身衣裳,又换了些素雅的首饰,这才匆匆登车入宫。 马车一路急行,车轮碾过宫道,青石板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响动,敲打在姜隐紧绷的心弦上头。 想起余佑安曾告诫过自己,近来不要进宫,只是如今长公主病重,她不得不来,但心中也怕这是旁人的奸计,所以方才她离府之时,跟芳云使了个眼色。 她让芳云想法子去通知余佑安,且不论到底是不是齐阳长公主得了急症,她都得让余佑安尽快知道自己的去向,如此才好想法子打听宫中之事,若苗头不对,也好来救她。 马车一路行到了后宫,直到太后的清慈宫门口,姜隐看着宫门上的匾额,长松了口气。 长公主居于太后的宫中,看来还当真是她要见自己。 正殿门口站着一个宫婢,远远见姜隐,转身入门通传去了。 第232章 深陷宫中 引路的内侍一路将姜隐引至正殿的朱漆殿门前便不再向前一步,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姜隐心中装着齐阳长公主,未及细想,便提裙抬脚迈过了半膝高的门槛,直到看到殿内负手站着的人时,才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齐阳长公主染疾,又怎会在正殿召见她呢,内侍应该将她带到后方的暖阁或是内殿才对。 殿内燃着几盏落地宫灯,散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瀰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言,身姿挺拔如孤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不是齐阳长公主,而是当今天子! 姜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依着规矩,盈盈拜倒:「妾身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那明黄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没有出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工夫,姜隐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姜隐谢恩后起身,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随意乱晃,只是陛下也不出声,殿内的气氛越发的沉闷。 姜隐似被对方的视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般干耗着的,她实在受煎熬。 「陛下,听闻长公主殿下突染急症,妾身忧心如焚,特来探望。」她说着,微微屈膝行礼,带着急于脱身的匆忙,「请允妾身先行告退,待……」 「你应该猜到了,长公主并没有染病,只是朕要见你,寻得藉口罢了。」陛下打断了她的话,也不遮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姜隐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少顷才道:「陛下要见妾身?不知是为了何事?」 「那日,瑾王带兵勤王救驾,带的究竟是谁的兵马?」 姜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蹿遍全身,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她站在殿中央,在陛下冰冷的目光之下,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措,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无辜的疑惑。 「陛下,此事妾身不知。」她的声音带着迟疑与不解,「当时妾身进宫之时,天色已然大亮,殿外也只有十数人守着,不过彼时妾身急于得知侯爷的安危,也不曾细瞧。」 说着,她挑眉:「难道不是禁卫军么?或是瑾王的府兵?」说着,她脸色一僵,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难道你怀疑瑾王私养兵马,也意欲图谋不轨吗?」 才说完这话,她扑通跪倒,俯下身来:「陛下,瑾王殿下赤胆忠心,那日若非他不顾安危闯宫,只侯爷怕是根本难与慎王殿下对抗啊,还请陛下……」 她伏在地上,额角牴着冰凉的地面,那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冻得她一颗心直打颤。 「姜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碎裂,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打断她试图转移的言辞。 他向前逼近一步,明黄的袍角几乎扫到姜隐按在地面上的双手:「你明知朕问的不是这个,收起你那套装傻充愣的把戏。」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龙涎香的气息也变得沉重而黏稠,压迫着人的呼吸。 姜隐的指腹紧紧贴在地面上,微微用力,似乎要将地面扣出坑来。 她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脖颈却微微抬起,露出纤细脆弱的颈子,目光直视着那双盛满雷霆之怒的眼睛。 她清澈的眼底除了最初的惊惶,竟缓缓沉淀出一种近乎无畏的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妾身愚钝,陛下天威浩荡,所言字字珠玑,妾身惶恐,却也实在不解圣意。」她微微歪了歪头,眉宇间满是纯粹而不解的困惑,「陛下究竟……想问什么?」 「好,好一个不解圣意。」陛下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方才的怒斥更令人胆寒。 他俯下身,龙颜瞬间逼近,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朕问你,那日与瑾王同行的兵士,真正的主人是谁?还有……」 陛下突然勾着唇角笑了笑:「宣哥儿,他到底是谁的骨血?」 姜隐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剎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冰冷彻骨。 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她连跪姿都差点维持不住,纤细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 陛下果然疑心宣哥儿的身份。 他怀疑瑾王所带的兵马时,她不害怕,但陛下疑心宣哥儿时,姜隐当真怕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数次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殿里静得可怕,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陛下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陛下,兴安侯求见。」 正当姜隐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冷哼了一声:「哼,他来得到是时候,让他进来吧。」 姜隐听到兴安侯三个字时,只觉得长松了口气,一颗被紧揪着的心也稍稍舒缓了不少,只要有他在,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臣余佑安,见过陛下!」 身旁跪下来一人,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喘,如同洪钟撞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见他仍是一身官服,只怕是收到芳云的消息,便立刻想法子进宫来了。 「你的消息倒是快,朕才将人召进宫来,你便追来了。」陛下睨了他一眼,神情不甚愉悦。 「微臣听闻齐阳长公主得了急症,担心夫人情急之下失了礼数,冲撞了宫中的贵人,所以特赶来陪同。」余佑安说着,抬头看向陛下,「她若说了什么不敬之言,还请陛下宽恕。」 陛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若说想知道答案,自然是从姜隐身上下手,最容易得到结果。 只是眼下余佑安来了,想从她口问出什么,难了。不过,有些事,就算她不说,他也看出来了。 「宽恕倒不必,姜氏,朕方才问你的两个问题,你且回去好好想想,你们夫妻也商量商量,看看如何回朕。」陛下说着,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朕,随时都会问你们的。」 第233章 过河拆桥 马车碾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头,车轮子发出轱辘辘的声音,沉沉地压在人的心头。 姜隐紧挨着余佑安坐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深秋的寒风吹抚到身上,姜隐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仿佛方才大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还覆在她的身上,深入骨髓。 「莫怕。」余佑安感受到她身子的微微颤抖,他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轻轻拢住,「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姜隐动了动身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应了一声。 两人相依偎着,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府中,余佑安带着神情茫然的姜隐回到松涛院,将她安置在罗汉榻上,而后握着她的双手,蹲下身来看着她。 「阿隐,别怕,你且在家里待着,我出门一趟,去和萧自闲他们商议一下此事。」 毕竟事关萧自楠,无论如何,陛下想要到的答案可以通过他们的口,但不能由他们来做决定。 姜隐心口一紧,忽地抓住他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张了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末了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余佑安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起身匆匆出了屋子,玄色的披风一角在门边一晃,随即便消失了。 姜隐定定的坐着,如老僧入定一般,芳云和翠儿互相推搡着进了屋来,看着心神不宁的姜隐,便知今日进宫,定然遇上了大事。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少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芳云轻声劝着,将一只白瓷茶盏捧到了她的面前。 但姜隐好似没听到似的,芳云又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接过,捧在手中。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只是思绪控制不住地又开始慢慢飘散开去。 今日陛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她的心头,让她又疼又怕, 陛下为何在此时突然提及宣哥儿的身世,那日随瑾王一同入宫护驾的精锐兵士,陛下不问瑾王,反来问他们,且还是问了当时并不在场的她。 难道陛下是在疑心侯府,疑心余佑安私下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少夫人……」翠儿见她端着茶盏半晌不动,神色愈发恍惚,忍不住也唤了一声。 姜隐猛地回神,指尖微颤,茶盏里的水轻晃了一下,几滴溅落在她浅瑶色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深吸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无事。」她长长吁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却极力装出无事的模样:「你们出去吧,我有些累,歇一会儿。」 芳云和翠儿对视一眼,忧色更浓,却不敢违逆,只得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姜隐侧过身,手肘靠在小几上,支撑着额头,又陷入了沉思。 余佑安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匆匆回到府中,彼时姜隐独自坐在桌旁,对着一桌的菜餚发呆,一旁的芳云和翠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们已经劝了很久了,可是少夫人就是坐着发呆,这些菜已经热过一回了,再热怕是不能吃了。 余佑安进了屋,便看到她握着筷子发呆的模样,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芳云和翠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举筷,夹了菜放入她的碗中:「我说了,你不要担心,快别想了。」 姜隐闻言回神,一看到对面的人,便放下了筷子,追问道:「如何?萧侍郎他们怎么说?」 他轻笑了笑,继续为她夹菜:「先吃饭,吃完了我再跟你细说。」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吃罢了晚饭,余佑安却只跟她说了一句,他们已想好如何处理此事了,便让她先去将宣哥儿带过来。 姜隐二话没说,去了东厢房抱宣哥儿。 此时,宣哥儿正站在阿满的小床边,与阿满玩着,奶娘看到她进来,忙说了今日有关两个孩子的趣事。 此时姜隐才回过神来,自己这一日过得浑浑噩噩的,居然将这两个孩子都忘了。 姜隐陪着他们一道儿玩了片刻,见阿满开始打呵欠,她这才牵着宣哥儿的小手,回了自个儿的屋子,一进门,便看到了萧自闲和萧自楠两人站在厅内。 她愣了愣,随即向两人行了一礼,两人也忙回礼。 「嫂夫人,连累你受委屈了。」萧自楠说着,但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宣哥儿身上。 姜隐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宣哥儿,小小的人儿眼里满满都是好奇,目光在萧自楠和萧自闲之间来回游移。 萧自闲这人,宣哥儿也曾见过,但萧自楠却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故而对他也更加好奇些。 「所以,你们想到的对策是什么?」姜隐将宣哥儿放到了一旁的小榻上,将平日他喜爱的玩具拿给了他,这才转身看着三人问道,「陛下步步紧逼,今日不深究,还有明日。」 余佑安的目光落在她写满焦虑的脸上,安抚地冲着她笑了笑,「阿隐,稍安勿躁。」 萧自闲也站起身,对着姜隐颔首致意,神色虽有些凝重,但语气还算轻松:「嫂夫人放心,陛下所问,我等自当谨慎应对。」 「谨慎?如何谨慎?」姜隐的心并未因他们的沉稳而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 他们说得轻松,可被陛下诓进宫,单独逼问的是自己,险些被吓破胆的也是她,他们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陛下分明是起了疑心,我倒觉得,当初侯爷陪同陛下去猎场,后来又谋定计划,设局让赵盛跳入了陛下的陷阱,这些在如今看来,咱们又何尝不是被陛下所设计了。」 姜隐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那日救驾兵士的事,宣哥儿的事,为何过了这些时日了,忽然被提及,还不是过河拆桥。」 三人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姜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样子,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阿隐,」余佑安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姜隐焦躁的话语。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下,有一事更为紧要,你快去将岱山寻获的,有关慎王如何勾结南疆,构陷定国公府的证据取来。」 姜隐微微一怔,这都火烧眉毛了,他们还管这个做什么。陛下若是当真要计较起来,不给萧自楠辩驳的机会,拿这些证据又有何用。 心中虽有微辞,但姜隐还是入内取来了存放证据的木盒,放到了桌上。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34章 深夜访客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众人看向门口处,随即便看到何林在门口探了探头。 姜隐皱眉,正想走过去问问何林有何要事,不料余佑安的动作比她快,径直走向了门口,什么话都没说,撩袍一脚踏出了门去,竟顾自走了。 姜隐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何林过来也没说什么话事啊,他怎么就顾自出去了,留下两个男子与她在这儿,哦,还有个在一旁顾自玩的正开心的宣哥儿。 姜隐僵立在原地,转头不解又尴尬地看向萧自闲和萧自楠,只见二人神情肃穆,尤其是萧自楠,眼神之中似乎还带了一丝犹豫和纠结,总之他的眼神比萧自闲复杂多了。 从二人的神情来看,他们又知道些自己所不知的事。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廊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听着还不止一人。 片刻之后,何林的身影从门口掠过,垂首站立于一旁,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一道身影,在门外廊下昏暗的灯火映衬下,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袭看似寻常的玄色云纹常服,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腰间只挂了一个荷包,他的脸隐于兜帽的阴影下,令姜隐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余佑安跟在此人身后进了门来,还未开口,他身前之人抬手解开了披风的繫结,取下了兜帽,露出了真容。 烛火勾勒出此人深刻的脸庞,他深邃的眼眸扫过室内众人,仿佛带着刀锋一般的尖锐。 姜隐脸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了冰。 她几乎是本能的,随着其他几人的动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在冰凉的地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破腔而出。 陛下! 竟然是陛下,他竟然在深夜,微服驾临兴安侯府,只为了一个答案。 烛火跳跃,姜隐随着几人跪拜行礼,直起腰身时,感受到身边又跪下来一人,她抬头一看,心顿时被揪住了一般。 是宣哥儿,他定是以为他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所以才走过来的。 完了,陛下在此,他看到宣哥儿的脸,再看到一旁的萧自楠,两相一比较,哪里还用他们说,他自己就能看出来宣哥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了。 姜隐不敢随意动弹,生怕惹来陛下的注视而让他看到一旁的宣哥儿。 「都起来吧。」陛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仍是让姜隐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他缓步向前,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姜隐趁此时机起身,将宣哥儿一把拉起藏在了自己的身后,随后她才转过身看向背对着他们的陛下。 陛下的视线,牢牢锁在最里侧的人身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了口:「二郎,你终于肯露面见朕了。」 他的语气里竟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像是一个长辈看到了不愿同自己往来的小辈一般,心中有埋怨,又有庆幸。 略暗处的萧自楠身形微微一震,没有立刻走上前来,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在顾忌着什么。 姜隐看到身侧的余佑安,两人视线一对上,他冲着她摇了摇头,而后将姜隐身后的宣哥儿悄悄地带到了门外侧。 这头,萧自楠终于从阴影中踏出一步,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深灰色的粗布衣衫掩不住他挺拔如枪的身姿,只是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此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 他对着陛下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嵴樑却挺得笔直。 「陛下。」萧自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沉痛,「非是草民有意避匿,而是……」他抬头,目光坦荡地迎向陛下探究的眼眸。 「父亲临去之前,只留了一句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他让我,不要出现在京都,不要出现在陛下跟前。」 屋内落针可闻,「噼啪」一声,烛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更衬得屋内死一般的静寂。 「父亲说,陛下身居九重,自有难处,让我,莫要给陛下添烦忧。」 「添烦忧……」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清晰地泄露出浓浓的伤感。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萧自楠的脸上,似乎想透过他,再见一见那个远赴边陲,一生为国征战,最终却含冤陨落的故友身影。 「萧远兄……」陛下的字咬得极重,仿佛重逾千斤,「到了最后,他竟还如此护着朕。」 一声嘆息,一声萧远兄,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萧自楠心中那扇被痛冰封数年的闸门。 积压了太久的悲愤、不解,以及怨怼,突然间翻涌着冲上心头,他再次向前一步,不再掩饰眼中的锐利锋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陛下,我父子二人,世代戍守边陲,赤胆忠心,天地可鑑,父亲一生,唯陛下之命是从,甚至于临死前,仍处处为陛下着想,为何陛下不肯信他?为何任由他们构陷萧家?」 随着一声声的质问,陛下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余佑安和萧自闲脸色同时一变,萧自闲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阻止兄长这冒犯天颜的质问,却被余佑安一个眼神制止。 姜隐更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冷汗涔涔。 皇帝的脸上始终没有怒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自楠,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更有深不见底的伤痛。 「朕,何尝不相信他?」陛下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沧桑,「二郎,你与父亲常年驻守南疆,血染沙场,护的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信他,胜过信这满朝文武。」 姜隐挑眉,暗道陛下这话说得未免夸大,若当真这般信任,何来当年的定国公案。 「可你们远在边陲,铁马冰河,他又怎知这京都的波谲云诡,京都早已不是他离开前的模样。」陛下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凝重,「林章平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毒,远超朕之所料。」 「他潜伏多年,步步为营,以忠良面目示人,暗地里却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将朕也蒙蔽其中。」 第235章 迫不得已 姜隐看着屋里的几人,挑了挑眉。 她怎么都不相信,这般眼明心亮的陛下,会看不明白林章平的野心,被其矇骗,倒更像是在诓他们。 「朕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啊。」 陛下的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屋内一片死寂,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朕下旨召你父亲回京述职,并非疑心他,更非要害他,恰恰相反,那是朕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救他,也能助自己的法子。」 陛下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萧自楠:「只要他回到京都,我与他联手,定能扭转当时的局面,朕……是想助他。」 他缓缓闭上了眼,片刻后再睁开,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沉痛:「可朕万万没料到,林章平那奸贼,他早已勾结了南疆,对你父亲下毒。」 姜隐默默地注视着陛下的身影,暗自揣测,听他这意思,他当时召定国公回京并非要收押查问,而是想护他? 这颠覆性的认知让她脑中一片混乱,不只是她,屋内其他几人亦是这般觉得。 只是谁都不知此话的真假,毕竟事情未成,定国公最后也以身亡告终。 萧自楠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悲愤如同冻结的湖面,骤然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那双锐利的眼中激烈地冲撞着。 这几年来,刻骨的仇恨与流亡的艰辛,都不曾让他觉得艰难,但眼下突然听到这所谓的真相,却让他觉得痛苦万分,苦苦支持他的东西,突然间被击了个粉碎。 众人沉默着,屋外头呼呼的北风,像是吹乱了姜隐的思绪一般,反正她是看不清真假,也不知真相是什么。 「陛下,如今林章平已入狱,其罪状累累,私採矿山、勾结南疆、贩卖军械、构隐忠良,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上一回的。」萧自闲突然出声说道。 姜隐不由看了他一眼,这位萧侍郎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暗道也就只有他,敢这样当面逼迫陛下。 「其他的,都好说,但从林章平那里只搜出了一封南疆的来信,且看那信中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写给林章平的,在定国公一案上,凭这个根本无法定他的罪。」陛下皱眉说着。 姜隐垂眸站在一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南疆的来信?但不是写给林章平的。 一个名字在电光石火间突然跃入她的脑海,赵盛。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桌上那个看似普通的木盒,突然间有些明白为何方才余佑安要让她将这个东西拿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萧自闲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印证了她的猜想。 「陛下。」萧自闲上前半步,深揖一礼,素来吊儿郎当的眉宇间凝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臣知道那封信的主人是谁,只是,若说出此人的身份,恐令陛下痛心。」 陛下的神情木然,缓缓抬眼看向他:「是赵盛吗?」 姜隐愕然,没想到陛下心中清楚,更惊讶于他直接说了出来。 「陛下明鑑。」萧自闲上前,将放在桌上另一边的木盒捞了过来,打开之后,捧到了陛下跟前,「这些是微臣在慎王城南的宅子里搜到的。」 里头往来的书信,余佑安他们三个都细细查阅过,姜隐虽没有耐着性子看完所有,但听余佑安说过,那都是南疆那边的来信,与赵盛商议各种计策的。 其中,不止有对付定国公的计策,居然还有陷害余佑安,以及朝中一些忠义之士的毒计,有些成了,有些被化解,总之,成败皆有,陛下也算因此间接失去了一些栋樑之柱。 当时姜隐还十分不解,她不明白赵盛看完这些信为何不处理掉,还要将之留下,余佑安解释有些人便是喜欢留下这些东西,作为他成功的印证。 陛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份证据,手指在冰冷的纸张上划过,面色也越发的沉重,当他看到木盒最底层的东西时,神情一滞。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形制古朴,雕着盘龙,似缠绕在一把利刃上。 「朕年少时,萧远兄是朕的伴读,我们情同手足,连先帝都说,朕与他,比同自己的手足亲近。少时,我得了这块玉佩,因上头雕的是一把剑,朕将它赠予了萧远兄。」 陛下的手轻轻抚过玉佩上头的纹路,似乎还能通过它,感受到故人的体温。 「后来,萧远兄大婚,他便将此玉赠予了新婚妻子,寓意传承与守护,此玉,也成了定国公府女主人的象徵,如今却出现在这个盒子里……」 陛下目光冷冷地打量过一旁叠放在一起的书信,紧紧握住了玉佩:「看来定国公夫人自刎那日,他果然在场。」 说罢话,陛下突然将玉佩连同书信都放回了木盒内,合上了盒子,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 「二郎。」陛下的声音略有些沙哑,目光看向一直默默伫立的萧自楠,「这些,朕带回去,亲自彻查,你,还有你们,且安心等着,朕定会给萧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陛下的目光在萧自楠身上逗留了片刻,随后便抱起木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撩袍踏过门槛,看到门边上拉着何林手的宣哥儿,不由愣了愣,怔怔地看了几眼,又回头看向萧自楠,随即一笑,转头走了。 内侍抖开披风,一路紧跟在身后离开。 姜隐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边,原本应该安定下来的心却还是惴惴不安的,她皱着秀眉,看向余佑安。 「陛下他……将证据拿回去了,若是翻脸不认怎么办?」 也难怪她会这么担心,毕竟一个是已死了几年的臣子,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指不定他拿了这些证据,还没回到宫里呢,随手在外头就给毁了,到时就算他们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陛下既然当众应下,我们就相信他吧。」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声响起。 姜隐循声看去,出声的是萧自闲,只见他的目光仍盯着陛下离去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一丝戾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他当真今日拿了证据,明日却翻脸不认,或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再次牺牲萧家……」 萧自闲的目光扫过萧自楠的脸,又冷哼了一声:「那便换个皇帝做做,又有何妨!」 第236章 失踪 浓浓的雾霭笼罩着兴安侯府。 姜隐一早起来,便发现今日的雾浓的厉害,只在屋外头稍稍走上一段路,衣裳额发就湿漉漉的。 吃罢早饭,她端坐在松涛院的花厅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一边听着李管事汇报着府里这几日的大小事宜。 自打慎王的谋反那日开始,她便一直没有闲心打理府里的事,都是李管事代为操持着,昨日虽说被陛下吓了一跳,但好歹睡了一晚后,她想通了不少。 当真有事,左右还有萧家两兄弟他们挡着,余佑安和侯府最多算是从犯,就算陛下当真要计较起来,还有他们俩在前头顶着呢。 与李管事商议过后,她又吩咐人给余佑瑶送点心。往日她在府里时,最爱吃她小厨房里的点心,如今出嫁了,不能如以前一样时时刻刻来找自己了。 就算张家不拘着她,她也不好隔三岔五地回来,但自己派人送过去便不一样了,旁人不好说什么,她再捎带着一些给张家人,人家也记得这份情,待余佑瑶也更亲厚些。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少夫人,」芳云匆匆从外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何护卫带人来了。」 姜隐抬眸,只见何林步履匆匆踏入厅内,身后跟着一位护院打扮的人,她上下一打量,确实是他们府里的护院。 两人身上带着浓浓的露水,衣襟下摆甚至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泥点。 「少夫人。」何林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侯爷命属下重新安排府中各处的布防,并加强府内巡查。」 姜隐心猛地一沉,皱眉问:「为何?可是有何变故?」 何林点了点头:「陛下刚下了旨意:林章平私採矿脉、勾结南疆、贩卖兵器、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判斩立决,林家成年男丁充军,女眷发卖,未成年者没入宫中为奴。」 姜隐抿了抿唇,陛下终于对林章平下手了,这下场,也算是林章平罪有应得。 「还有慎王赵盛,谋害定国公,拥兵谋反,废为庶人,圈禁城南旧宅,终生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同时,定国公追封为定国郡王,萧自楠承袭定国公爵位,府邸发还。」 这旨意内容与昨日陛下亲口承诺的相差无几,姜隐心中五味杂陈,也感嘆着,总算事情有了着落,他们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但何林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然而,赵盛在被押解往城南圈梦的府邸途中,被几个蒙面人所救,逃脱了。」 「什么?!」姜隐大惊,霍然起身。 赵盛此人,阴鸷狠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这一逃,无异于放虎归山。 「侯爷呢?」她急忙问道。 「侯爷已奉陛下之令,搜捕赵盛及其余党。」何林快速道,「侯爷担心赵盛狗急跳墙,会迁怒侯府,对侯府不利,尤其是少夫人您,故而命属下即刻回府,增派精锐防护。」 何林侧身露出身后的护院:「这是负责侯府护卫巡防的武统领。」 武统领向前侧迈一步,抱拳作揖:「少夫人,属下要重新布防,恐会惊扰到少夫人,还请少夫人见谅。」 姜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余佑安的担忧不无道理,赵盛对他们侯府恨之入骨,如今穷途末路,确实最可能拿他们开刀。 「武统领,你便按照侯爷的吩咐重新布防吧。」姜隐一边又叫来芳云,吩咐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各院管事约束好下人,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两人齐齐领命,武统命即刻转身离开去安排了。 何林见姜隐已安排妥当,心下稍安,便准备离开去协助余佑安搜捕。 「何林,等等。」姜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还有四姑奶奶那边……」 赵盛若想报复,除了针对侯府,余佑瑶这个侯爷唯一的嫡亲妹子,无疑也是一个极好的筹码。 而且张敬渊身为新科探花,其父在朝中亦有分量,若是控制住他们夫妻,既能威胁兴安侯府,又能牵制张家。 「快。」姜隐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立刻派人去张府,不,你亲自去一趟,定要将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四姑奶奶和姑爷,让他们小心提防,快去。」 何林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冲出了花厅。 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但姜隐又觉得赵盛刚刚脱身,应该没这么快想到余佑瑶,便是想做什么,怕是也来不及安排。 何林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待到芳云和翠儿正布饭菜时,他回来了。 「少夫人,四姑奶奶和姑爷不在府中。」何林说道,「张府的人说,四姑奶奶一大清早出去逛街,姑爷下朝回来后,得知四姑奶奶不在府中,便出去寻找。」 「属下在张府等了片刻,也顺道去街市上问了问,无人看到四姑奶奶他们,属下回来之前,还不见他们的身影,而且张府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姜隐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起身离开了饭桌,快步走到何林跟前:「出门前只说是去逛街,没说别的?」 何林点点头:「只说去街,还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车夫,他们也不见回来。」 姜隐在屋内来回踱步,思忖片刻,便道:「你带人去找,若人手不够,去找岱山借些人,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 「是,属下遵命。」何林应声,而后离开了屋子。 姜隐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只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余佑瑶到底是有什么事在哪里被绊住了,还是当真遇到了什么险境,难以脱身。 她方才便觉得赵盛才脱身,人手怕是有限,但若不是赵盛,又会是谁? 余佑瑶未出嫁时,行事谨慎小心,也不会轻易得罪旁人,与她有过仇怨,或是被自己连累而被人记恨上的,她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了。 余佑全一家子原本必不会再犯傻,但如何有个林氏在,她反而不敢保证。 苏氏虽说去了清云观,难保这不是她的障眼法,毕竟做事也不必一定要她亲自动手,或许她知道了姚玉柔的事,所以记恨上了他们,找余佑瑶报复。 还有姜雪夫妇,以及柳氏,那便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了,只希望若是他们真要报复,冲着自己来。 思来想去,最危险,也只有可能的,只有赵盛了。 第237章 惊魂未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何林还未回来,姜隐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的,时间拖得越久,她便越觉得余佑瑶那里危险重重。 「少夫人,您歇一歇吧。」芳云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忍不住出声提了一嘴,「四姑奶奶不会有事的,兴许,她只是和姑爷在外头用饭罢了。」 一上午了,她不是忙着处理府里的杂事,就是后来为余佑瑶操心而在屋子里反覆踱步,就只吃午饭的时候坐下来歇了歇,但也只是片刻的功夫。 「芳云,太夫人可是在午憩?」姜隐闻声转头问道。 往日这个时辰,崔太夫人吃罢午饭都走一走消消食,而后就会午歇片刻。 「是。」芳云回了一声。 「嗯。」姜隐嘆了口气,叮嘱道,「让松鹤堂的人看严实了,有关四姑奶奶的事,不要让太夫人知道。」 何林到眼下都没回来,怕是还未找到余佑瑶和张敬渊,芳云猜想他们二人了酒楼用饭,一个刚刚嫁过门的新嫁娘,又怎会在外头用饭。 再者,她们能想到的事儿,何林他们自然也想得到。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再派人去张府一探究竟的时候,花厅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姜隐一路疾行走向门口,却见余佑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劲装沾染了尘土,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阿隐,府里无事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张问道。 姜隐摇摇头:「府里无事,只是我担心赵盛会对瑶儿妹妹下手,所以让何林去张家报信,谁知瑶儿妹妹和六郎都不在府里,眼下正派了人在找,你说他们不会有事吧?」 余佑安不语,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到了一旁的罗汉榻旁坐下,双手紧抓着她微凉的手,柔声道:「你莫急,我遇上了何林,他同我说了张府的事儿。」 「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是赵盛当真对阿瑶……」姜隐一把抓住他,急切地说着,只是话说到了最后,她又不敢说下去了。 余佑安剑眉微蹙,脸色阴沉了几分:「你先别吓自己,今日城门关闭,我的人正四处搜寻赵盛,想来他分身乏术,不可能是他动的手。」 姜隐定了定神,忙将自己想了许久的事儿说了出来:「我寻思着赵盛首当其冲,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他的同党嫌疑重大。」 「我想来想去,秦度、姜雪两人是被慎王的人带走的,定然成了他的走狗,他们二人又与我们素来有怨,怕是不必赵盛多言,就要给我们使绊子,他们二人最有嫌疑。」 「还有林氏,她如此干脆离开侯府,谁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指不定把余佑瑶绊住,就为了让我们闹心呢。还有苏氏,人虽不在,但难保使了坏心。」 姜隐将自己推断的人选一一说出,余佑安眸色更深,带着冰冷的杀意:「你放心,就算不是他们,一个也都跑不了。」他当即起身,出了房门下令立刻去查这几人的动向。 整个松涛院的气氛因进进出出的府兵而显得肃杀,护院们也无声调动着,连带着暗哨也活动起来,一张张无形的大网以兴安侯府为中心,悄然撒向京城各处。 一个下午,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暮色悄然罩了下来,笼住了院子。 屋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姜隐与余佑安对坐着,桌上精緻的菜餚却纹丝未动。 突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喜:「侯爷,少夫人,四姑奶奶和姑爷已经回府了。」 回来了! 姜隐猛地起身,与余佑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可还好?」余佑安沉声问道,也随之站起了身。 何林喘了口气:「四姑奶奶和姑爷是被咱们的人送回去的,四姑奶奶似受了惊,姑爷还好些,只是手臂有些擦伤,张府已请了大夫,咱们的人晚些回来复命。」 姜隐闻言,心非但未能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转头看向余佑安。哪怕她还未说话,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备马车,我们去张府。」余佑安说着,冲着外唤来了芳云,吩咐道:「我与少夫人去张家一趟,让府里的人都留神些,不要惊动了太夫人。」 夜色如墨,夫妻二人自后门悄悄上了马车,另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赴张家。 张府的朱漆大门被夜色吞没了大半,檐下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惶惶不安的光影。 姜隐扶着余佑安的手臂,迅速地踏步下了马车,脚步未稳,便见张府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脸色显然也不大好看。 「侯爷,少夫人,您二位来了。」管家行了一礼,而后引着他们疾步向内。 屋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张敬渊正低声安抚着偎在他怀中的余佑瑶。 少女往日明媚的脸庞此刻血色尽失,墨发披散着,落在犹在细微颤抖的肩头。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盛满惊恐的眸子看到兄嫂的瞬间,泪水终于决了堤。 「三哥,嫂嫂!」 余佑瑶挣脱张敬渊,像受惊归巢的雏鸟,一头扑进了姜隐的怀中,冰冷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姜隐的衣裳。 姜隐险些被她沖得跌倒,亏得身后有余佑安护着她,她忙伸了手,轻柔地抚着余佑瑶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不要怕,兄长和嫂嫂在,六郎也在啊。」 余佑瑶却摇摇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她们疯了,是林氏,还有……还有姜雪,是她们……」 一句话说得稀碎,姜隐只从她的话中听出来,此事果然与林氏和姜雪有关。 她拥着余佑瑶在床榻旁坐了下来,张敬渊主动起身,请余佑安坐到了一旁的椅中,他则坐到了一旁,慢慢说起了今日之事。 原来清早,余佑瑶确实只是出门逛逛,还想着去姜隐的铺子买些糕点回府。 刚下了马车,她便看到了林氏从茶肆出来,彼时她觉得好奇,一大清早林氏怎会从茶肆出来。 毕竟那个时候,茶肆才刚刚开门,怕是连茶水都还没煮开呢。 余佑瑶虽然疑心林氏出现在此的动机,但想着她们彼此的身份尴尬,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就避开走了。 谁知逛了片刻,就是这般凑巧,二人竟在首饰铺子又遇上了。 第238章 踹门 余佑瑶与林氏在首饰铺子偶遇,本想着既然遇上了,便打声招呼,寒暄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诚然,招呼确实打了,却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样尴尬侷促的场景,没想到林氏待她很是亲近的模样,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 「四姑娘,哦不对,如今该叫你四姑奶奶了,您嫁去张家,我那几日正好身子不适,也没去观礼,你可别怪我啊。」林氏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对她说着话。 余佑瑶只是淡淡一笑,暗道他们当时也没想着要请她过来,虽说也给余家递了喜帖过去,但余家来的也定是余道远夫妇,再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余佑全的妾室露脸啊。 「如今,咱们也不是在一个府里头住着了,能遇上也实属难得,时辰还早,不如咱们去茶肆坐坐,也好说说话。」林氏说着,拉着她便要往外头走。 余佑瑶一愣,随即站住了:「不了,我只是出来走走就要回去了。」 她是实在想不通,自己与她有什么好聊的,以前林氏还是自己三哥的妾定时,大家都住在一个府里头,也没见她过来与自己说话啊。 怎么出了侯府,她们之间的话题难道还能变多了不成? 林氏一听,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也是,我如今是个什么身份,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以前我是你兄长的妾室,如今又跟了旁人,你定然是瞧不起我吧。」 余佑瑶愕然,不明白她为何给自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她是真的没什么同她好聊的啊。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可这也不是我想选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你兄长的人,谁能知道被……」林氏说着,垂头拿帕子捂着眉眼,语气哽咽着,「你瞧不起我,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儿。」 余佑瑶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我没有瞧不起你。」 「既如此,那你就陪我去坐坐吧。」林氏抬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如今在那府里,也没人看得起我,素日里想寻个人说说话都没有。」 余佑瑶这人素来心软,如何架得住林氏这软硬兼施的手段,只好无奈答应了。 她带着丫鬟随着林氏去了茶肆,此时茶肆里的人也多了些,林氏藉口两人要说悄悄话,让自己的丫鬟带走了余佑瑶的丫鬟,只说到隔壁去吃些点心。 坐在了茶肆里,林氏反倒没了什么话,只是招呼着她喝茶吃点心,余佑瑶寻思着这样也好,她只稍坐坐就走,届时林氏也不好再拦她。 可是当她坐了片刻起身要走的时候,林氏却拦住了她:「四姑奶奶急什么,左右回去也没什么事,在这儿坐着多好。」 这时候余佑瑶心中已隐隐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也没多想,只是想着快些离开:「我出来也有些功夫,出来太久,怕被婆母怪罪,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余佑瑶想着自己搬出了长辈,虽说有些影响张氏的名声,但林氏总不敢再拦着自己了吧。 只是她才起身,林氏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你急什么,还有人没到呢,何不见见故人再走。」 此话一出,余佑瑶便听出不对了,挣扎着想挣开林氏的桎梏,但她根本敌不过她,就在这时候,雅间的门被打开,张敬渊出现在门口,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姜雪。 「当时我在街市寻瑶儿,是姜雪主动上前来告知我瑶儿的下落,我虽知不妥,但为了瑶儿的安危还是去了。」说到此处,张敬渊的脸上不免闪过一抹懊恼。 「我本以为她一个女子,闹不出什么来,没想到还有个林氏,且不只有她们,还有一队人马。旁的我不认识,但我认得其中一人,曾是赵盛的府兵。」 姜隐挑眉,看向张敬渊:「你的意思,姜雪和林氏的背后是赵盛?」 张敬渊重重点头。 「那看来,是秦度和姜雪,他们果然投靠了赵盛,只是没想到林氏也与他们勾搭上了。」姜隐冷冷地说着,「那后来呢?」 「我们被慎王的人带上了马车,先被带到了一处宅子,后来又带我们上了马车,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带我们去哪里。不过,在半道的时候,遇上了搜查赵盛的士兵,这才救下了我们。」 姜隐听到此处,略松了口气,而后看向一旁的余佑安。 「那些人其实是我们派出去专门寻你们二人的,只是对外不好声张,正好借着搜捕赵盛的名头,也不会惹人生疑。」余佑安说着,仍皱起了眉头。 「眼下城门被封,赵盛到底藏身在何处?而他们又到底想将你们带到何处?难道当时他们就要将你们带到赵盛那边去?」 若真是如此,早知道便放过那些绑架他们的人了,或许还能通过他们,找到赵盛的落脚之地。 现下好了,人死得死,抓得抓,要想再悄无声息地放虎归山,还当真得好好计划计划。 姜隐轻拍了拍余佑瑶的肩,轻声道:「好了,没事了,你看六郎为了救你,可是连自身都不顾了,好歹你们二人都安然无恙,其他的事就交由我们来处理吧。」 余佑安听了这话,站起了身:「是啊,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今日受了惊,早些歇息,我们就先回了。」 姜隐松开手,又轻拍了拍余佑瑶的肩,这才起身走到余佑安身侧,夫妻二人手牵着手出了门。 余佑安特意吩咐了张敬渊,让他这几日定要加强府中的巡查,若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是侯府说便是。 待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姜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愤愤说道:「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余佑安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立刻吩咐何林:「去余家。」 马车轮子转动起来,在夜色中快速地前进,车后方还跟着一队士兵,任由谁见了,都要躲避三分。 不过片刻工夫,马车在余家府门前停了下来。 「何林,踹门。」余佑安挑起车帘子吩咐了一声,一边先行下了马车,在何林的踹门声中,小心翼翼地扶着姜隐下了马车。 余府的门房还在睡眼惺忪中抱怨,大门已被粗暴地撞开,火把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入,驱散了正院的黑暗。 余家人被巨大的动静惊醒,余道远胡乱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到了前院,看着庭院中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侯府亲卫时,他被吓得腿脚虚软,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你,你要做什么?」 第239章 抓人(一) 余家的男男女女被眼前肃杀的气氛吓得不轻,一个个缩着身子往旁人的身后躲,须臾便与余佑安的人拉开了很大的一段距离。 姜隐站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着一切。 余佑安站在最前方,她站在他的士兵之中未露面,寻思着自己毕竟一个女子,出现在抓捕反贼的队伍中终归不妥。 「做什么?本侯奉命搜查叛党,你说做什么?」余佑安冷笑着,视线慢慢扫过余道远的脸,随后看向其他人。 在场的,只有余道远夫妇,剩下的便是府里的丫鬟小厮,倒是没瞧见余佑全和林氏。 「安哥儿,我好歹也是你的叔父,窝藏叛党那可是要杀头的,我没那么傻。」余道远虽也想摆摆长辈的架子,但也知道余佑安根本不吃自己这套,只得小心翼翼地陪笑着。 余佑安上前几步,斜睨着他,冷冷道:「是吗?你说没有便没有么?」说罢,余佑安扬起了手,「搜!」 士兵立即散开,往后院而去。 何林早便摸熟了地形,径直带人去往余佑全的院子。 余佑安和姜隐一前一后地跟在后头,余家人看到她时,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来也是凑巧,众人刚赶到余佑全的院子前,就看到林氏夹着个包裹从里头出来,被撞了个正着。 「放开我,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林氏被人挟持着双臂,肩头往下压。 她挣扎着,然在看到余佑安和姜隐时,心里也猜到了什么,一时间愣住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她。」院子里,余佑全拄着拐杖匆匆赶了出来,一看到林氏被人扣住了双肩,忙想上前解救她。 他大概知道些林氏的计划,心中也默许了她的行动,在他看来,自己有愧于她,所以她想做什么,自己都不好阻拦。 「夫君救我。」林氏见状,忙向着余佑全求救,一边还挣扎着尖叫,「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姜隐听了这话,缓步上前,停在了林氏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凭你今日伙同姜雪,设计陷害阿瑶妹妹,绑架他们夫妇,甚至……」 姜隐扭头看了余府众人一眼,而后扬声道:「你甚至私通逆贼赵盛,调用其府兵行凶,林氏,你好大的胆子。」 「不,我没有,你血口喷人。」林氏矢口否认,眼神却惊恐地乱瞟着。 「血口喷人?」姜隐冷笑一声,那笑意竟是比夜里的寒风更加刺骨,「我们可是有人证的,那些府兵都被生擒了,不如我带你去与他们对质一番?」 林氏被她的话吓得怔住了。 赵盛那些府兵到底有何难耐,她根本不知情,若不是姜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那些府兵武艺高强,就算被人撞见了,凭他们的能力也足以应付,自己根本不会答应与姜雪合作。 可眼下听姜隐的意思,那些人都被抓了,那他们岂不是轻易就会把她给卖了,她绝不可以与他们当面对质。 「赵盛是陛下亲旨废黜的庶人,举国通缉的反贼,你与他扯上关系,就是谋逆大罪。」姜隐转而看向余道远一行人,扬声道,「你们可要考虑清楚了,窝藏逆贼同党是何等大罪。」 她看到余道远夫妇的眼神一缩,脸上立刻浮现出害怕的神情来。 「陛下倘若因此震怒,要诛你们余家一门,那可是谁都护不住的。」 说着,姜隐看向站在林氏身侧的余佑全:「余佑全,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眼里心里从未有过你的女人,拖着阖族老小去死么?」 余佑全的母亲裘氏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余佑全:「全哥儿,你可不能犯糊涂啊,这个女人的心始终不在咱们这儿,你若为了她犯傻,不值当的。」 而林氏此时见状,也哭喊起来:「夫君,救我,夫君,我什么都没做,你信我,夫君。」林氏尖声哭嚎起来,挣扎着想去抓余佑全的衣角,「我心中是有你的,你晓得我的心意的。」 「全哥儿,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余道远见儿子因林氏三言两语的,脸上的神情就松动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皱眉望着她。 余佑全看看哭嚎哀求的林氏,又看看周围阖府上下之人眼中的惊惶绝望,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残废的腿上。 他转过头看向林,劝道:「你到这时候,还要替他们遮掩吗,都说了吧,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知道,林氏心中被仇恨塞满了,就算人在自己身边,一颗心也不知道去了何方。 她高兴的时候,与自己甜言蜜语,他也沉迷于其中,可大多时候,她总是寒着一张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他总觉得是自己当初强占了她的身子,以至于她在侯府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也想着弥补她,可是热脸贴冷屁股久了,他也有些厌烦了。 林氏看着余佑全,见他拧着眉头,一副急躁的样子,也有些怕了,忙不迭地喊道:「我说,是姜雪,是她主动找上我的。」 说出这句话后,林氏颓然跌坐在地,那些事自然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也是她和赵盛勾结,绑架余佑瑶也是她与赵盛的主意。如今她就藏在城南余家的旧宅子里。」 「我什么都说了,你们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她涕泪横流,匍匐在地。 姜隐回头看向余佑安,如今有了姜雪的下落,事情便好办了。 余佑安冲着她微点了点头,而后冷声下令:「将林氏带走,严加看管!」 「不——」林氏悽厉地尖叫起来,被侍卫粗暴地架起,如破麻袋般被拖走。 余佑全伸着手,徒劳地抓向虚空,最终却被余家人死死按住。 「全哥儿,你可不能犯傻啊。」 「全哥儿,不许替她求情,这个女人就是来害你的。」 姜隐听着身后余家人一声声的劝解之语,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随着余佑安快步离开了余家。 「何林。」余佑安扶着姜隐上了马车,随即唤了一声。 「属下在。」何林正安排好人将林氏押回去,转头便听到余佑安的声音,立刻赶过来。 「去城南余家旧宅。」 马蹄嗒嗒,夹杂着车轮子压过青石板的声音,火把如游龙般撕裂黑暗,直扑城南。 然而,当众人撞开余家旧宅的院门时,却发现府里头漆黑一片,众人将屋前屋后都翻找了一遍,只发现了有人在此居住的痕迹,却根本没有发现姜雪的身影。 第240章 抓人(二) 姜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不大的两进院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听到风声,跑了?」 余佑安眉头紧锁,站于她的身侧。 此时何林快步走了过来:「回侯爷,少夫人,锅灶都是冷的,蜡油也是凝固的,看样子今晚上姜雪根本没有回来过。」 那便不是听到风声跑的,还或是说,她日白里绑了余佑瑶他们之后,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回此处了。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隐不由侧头看向余佑安:「难道她与林氏分别之后,就猜到自己会暴露,所以直接走了?」她复又看向四周,「那她会去哪儿呢?还有秦度,难道他们在一块儿?」 虽说他们夫妻二人已闹得十分难看,但为了共同的利益和目标,难保不会暂时握手言和,兴许眼下他们就在同一处。 何林迅速环顾四周,好似发现了什么,退后了几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眉头一皱,快步走回到两人身侧。 「侯爷,少夫人,那边就是马家宅院。」 姜隐闻声,循着何林的指引看去,脑海中还回想了一下,马家又是谁家? 随即她就回过神来,想起来何林为何无缘无故会提及马家,姜雪的母亲柳氏如今不正是在马家为妾吗? 若这不远处便是马家,或许姜雪真的躲到那里去了。 「你悄悄潜进去看看,姜雪在不在?」余佑安吩咐了一声,何林立刻飞奔着出了宅子。 姜隐与余佑安也退出了宅子,复又重新关上大门,好似这里从未有人闯入过一般。 姜隐弃了马车,与余佑安步行到了马家门口,以防万一,余佑安先命人守住了马家的各个出口。 一行人在巷子暗处等了片刻,没多久,何林便悄无声息地又回来了。 「侯爷,少夫人,姜雪果然在柳氏那里。」说着,何林还为两人指了个大概的方向。 「那还等什么,踹门去。」余佑安勾着唇角一笑,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姜隐紧随其后,快步走到大门口,看着何林等人将马家的大门撞得哐哐作响。 这巨大的动静,不止惊醒了马家人,也惊动了隔壁的人家,已有人出来探头打量,而马家的门房将将解了门闩,就被突然扇开的大门给撞得一个后栽翻滚了下去。 「何人如此大胆,擅闯民宅。」 马老爷带着一群惊惶的家丁护院匆匆赶来,肥胖的脸上堆着惊慌。 「兴安侯余佑安。」余佑安立于火光之中,玄色披风被夜风捲起,咧咧作响,「奉旨搜捕反贩同党。」 马老爷一见是这位活阎王,立马变了神色,赔着笑道:「侯爷明鑑,白日里差爷已经来搜查过,小民家清清白白,绝无逆党。」 「哦?」余佑安挑眉,目光突然变得凌厉,瞪着马老爷道,「本侯有线报,逆党就藏匿你府中,至于有没有,一搜便知。」他手一扬,「搜!」 随着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侯府侍卫立刻如潮水般涌入,直扑后院。 何林早有目标,领着人直奔柳氏的院子。 「马老爷,一同去看看吧。」余佑安转头睨了马老爷一眼,随后提步走了过去。 姜隐跟着往后院走,看着火龙旖旎而行,随后停在一扇院门前。 何林一脚就将院门踹开,里头的女子们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姜隐探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满脸惊慌的姜雪和柳氏。 随即,侍卫便将披头散发的姜雪扭送了出来,她形容狼狈,脸上犹带着恨意与不甘,目光越过余佑安的身侧,看向他身后的姜隐。 「雪儿。」柳氏同样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追了出来,「你们放开她。」 「这……」马老爷看到姜雪也是一头雾水,脸色茫然的神情,看来对于姜雪出现在此,毫不知情。 姜隐看向一旁的柳氏,看来是她悄悄把人弄进来的。 柳氏一眼就看到了余佑安和姜隐,心中顿时生怯,晓得定是姜雪跟她说的那桩事儿暴露了,否则何至于她姜隐也跟着出现在此。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姜隐脚边,涕泪交流地拽着姜隐的裙角,随即就被侍卫拖开:「少夫人,少夫人您开开恩,饶了雪儿吧。她年纪小不懂事,都是被逼的,求您看在……」 「看在老爷的份上,看在你们是亲姐妹的份上,饶她一命吧,我给您磕头了。」她咚咚地磕着头,额上瞬间出现了红痕。 姜隐缓缓垂下眼睫,看着脚边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妇人。她的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与疏离。 「柳氏。」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倘若你不提姜海,或许,我真的会饶她一命。若当年你们能对我母亲存有半分仁心,今日也不至于跪在这里摇尾乞怜。」 柳氏一听这话,脸色唰地白了,晓得姜隐不会放过她们,只好又转而看向一旁面如土色的马老爷:「老爷,老爷救救我,救救我们母女吧。」 马老爷看着被侍卫牢牢扣住,如同待宰羔羊的姜雪母女,再看看余佑安那隐含雷霆之怒的脸,眼中原本存着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急于撇清的惶恐与厌恶。 他猛地一甩袖,对着柳氏厉声斥骂道:「住口,你个贱妇,我好心收留你,供你锦衣玉食,你却胆大包天,私藏勾结逆贼的女儿,你这是要将我马家满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我马家没有你这样的祸害。」马老爷说罢,转而向余佑安拱手一扎,「侯爷明鑑,此二女所行之事与小民绝无半分干系,她们任凭侯爷处置!」 他撇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嫌恶地后退了两步,仿佛沾上了什么瘟疫似的。 柳氏瘫软在地,看着马老爷绝情的嘴脸,又看看女儿被铁钳般的手扣住,满脸怨毒的模样,她最后看向姜隐那毫无温度的眼眸,巨大的绝望终于将她彻底吞噬。 柳氏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神涣散开去。 姜雪从始至终都未再吭声,显然早便清楚自己被抓后的下场,选择了沉默抵抗。 余佑安却只冷冷一笑,下了令:「带走!」 侍卫毫不怜惜地将瘫软的柳氏和突然开始挣扎咒骂的姜雪拖走。 侯府侍卫如潮般退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马府上下死一般的寂寞。 姜隐长吐了一口气,由着余佑安拉着自己,大步离开了马府。 她在余佑安的搀扶下,踏步上了车架,一手挑着马车帘子,弯腰准备进去,又抬头看了看天际。 天色依然黑漆漆的,但火把的光芒却像是将这片黑暗撕开了一角,迟早光明会来临的。 第241章 孩子的去留 闹腾了一晚上,姜隐和余佑安回到府里时,天色已开始慢慢透出亮光。 两人从后门回了院子,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余佑安换了身朝服就上朝去了,姜隐胡乱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只是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起来去了太夫人的院子,拐弯抹角地想打探一下,看她是否晓得昨日之事。 「你今日过来,我正好有桩事,想问问你的意见。」崔太夫人抬手屏退丫鬟,屋里只留下了姜隐和秦嬷嬷。 姜隐坐正了身子看着她,等着她发话。 「虽说陛下未为萧家的事广发告示,但当初也确实不曾明旨说萧家有罪,如今萧宅解封,萧自楠已回到了萧家,那宣哥儿该怎么办?」 姜隐闻言一怔,也愣住了。 这些日子,她的心思一直都在赵盛身上,也或许是有意不愿去想这事吧,所以她一直不承想过宣哥儿的去留问题。 「祖母,那您是怎么想的?」她犹豫了片刻,反问道。 崔太夫人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我自然是想让宣哥儿一直留在侯府,就一直做咱们侯府的孩子,毕竟我是从他这么大的时候,看着他一点点长到现在这副模样的。」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她说着,手里比画着初见宣哥儿时的样子,如今再想想,还像是在眼前的事儿似的,可事实上,宣哥儿已经会跑会跳,都会打算盘了。 「可他毕竟是人家的孩子,人家爹娘的心头肉,咱们虽说是受託照顾了他这些年,却也不好将人家的孩子就这么占为己有啊。」崔太夫人说罢,嘆了口气。 想她自己都这般捨不得宣哥儿,更何况如今天天带着他的姜隐呢。 自打她嫁进侯府后,宣哥儿便一直是在姜隐的悉心照顾下长大,衣食住行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她亲自过问。 如今更是亲自教他读书习字,事事亲力亲为,便是养自个儿的孩子,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姜隐缓缓点了点头。 道理虽说是这个道理,但一想到让她将宣哥儿送回给萧自楠,她就觉得像是自己心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一般,不舍又不甘。 可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的确也不能一直霸占着。 「晚些,我问问侯爷的意思吧,再寻个时候问问萧将军,看他那边又是什么意思。」姜隐轻声说着,「他夫人好似并未在京中,便是将宣哥儿送回去了,怕是也没人能照顾他。」 崔太夫人点点头,也算是认同了她的这个想法。 姜隐又陪着稍坐了坐,便起身回了松涛院,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思绪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来。 宣哥儿的事,能拖一日算一拖,左右萧自楠没有主动提及,他们也就先带着吧,等他将萧家的事都办妥当了,再来慢慢商量。 倒是姜雪和林氏的事儿,得赶紧处理了。 她们都是小啰啰,虽说绑人的时候,捎带着把张敬渊这个朝廷命官也绑了,但谁让张敬渊眼下还不受陛下器重,就算这事闹到陛下跟前,在他眼里也是小事一桩。 所以,她们几个,还是他们处理了好,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赵盛的下落,已经搜查了一天一夜了,但还是没有丝毫消息,这京都里无论是官员商户,还是寻常人家大抵都已经搜上一遍了,他到底是躲去了哪里。 这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当真是奇怪了。 余佑安下朝后,又去军营转了一圈,随后便回了侯府。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不成抓到赵盛了?」一看到他回来,姜隐便觉得好奇。 她本以为一直没有抓捕到赵盛一日,他必定要带兵在外追捕一日,没想到他今日像是没事似的,早早地回来了。 「还没消息呢,不过如今这些事儿,不必我来操心了,我只需派人将各处城门都守严实了,旁的,就与我无关了。」余佑安说着,一边解下了腰带。 姜隐顺手替他解着朝服上的盘扣,一边问道:「怎么回事,陛下又改主意了?」 余佑安笑笑:「算是件好事吧,从今日起,萧自楠便是禁军统领了。」 姜隐挑眉看着他,颇感意外。 本以为就算陛下要重用萧自楠,也必定是让他官复原职,毕竟他和老定国公对南疆实在太了解了,让他再回去守边陲,就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没想到,陛下竟将他留在了京都。 「陛下怎么不让他再继续领兵镇守边陲了?」她不由猜测,难道陛下还在疑心萧自楠,怕他回了自己和父亲曾经征战的地方,又遇到了那些老人,会拥兵自重? 余佑安听了这话,嘆了口气,转了个身,朝服就轻轻落下,出现在了她的手臂上。 「当年,老定国公一死,萧自楠失踪,边境的军队不可一日无将带领,陛下自然要立刻调人过去镇守。」 「如今这几年,人家将军把这份差事也干得好好的,总不能因为萧自楠回来了,就突然把他的位子抢过来吧。」 姜隐撇撇嘴,这事儿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么说来,萧自楠短时之内,确实只能留在京都了。 「今日我去祖母那里,她倒是提醒了我一桩事儿。」她说着,取过一旁他的常服抖开。 他转身,双手往后微微下垂,姜隐拎着袍子往上一套,随后他转过了身,慢慢地扣起了盘扣:「祖母说了什么?」 姜隐捞过一旁的腰带拿在手中,看着他慢慢地扣着扣子:「祖母说,如今萧将军,不对,萧统领也算是洗清了冤屈,那宣哥儿是不是该给他送回去了,毕竟是人家的孩子。」 余佑安扣扣子的动作一滞,愣了愣才又继续扣上了最后一个,接过她手中的腰带,系在了腰间。 「那你是怎么说的?」 她转过身,坐到了罗汉榻上,拎起小炉上暖着的茶壶,倒了杯香茗。他在她对面坐下,她便将茶盏放在了他的跟前。 「我说,萧统领的夫人似乎还未回京,怕是我们将宣哥儿送回去,也无人能妥善照顾,这几日,我们先探探他的口风,再决定何时将宣哥儿送回去。」 姜隐说着,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说了句:「我自然知道,宣哥儿迟早是要回到萧家的,毕竟这是萧统领的长子,咱们也不好白占了他这个便宜。」 余佑安手握着茶盏,像是出了神,须臾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嘆了口气。 「这事儿,怕是难喽。」 第242章 牢中相见 姜隐不解,拧着眉头转过身来,半趴在小几上看着他。 「此话何意?怎么就难办了?」 她倒是巴不得送宣哥儿回去之事很难办,如此他也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眼下,宣哥儿是萧自楠的独子,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倒不是说他生不出来,但生养一个孩子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儿,怕是他们夫妻也未必愿意再折腾。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余佑安放下杯子,转头看着她,定定地说道:「萧自楠的夫人,在去岁便病逝了。」 姜隐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余佑安嘆息了一声:「他夫人的身子原就不大好,怀着宣哥儿八个月的时候,又出了萧家的这档子事儿,她一路奔波才找到了萧自楠。」 「为了躲避追捕,他们四处奔走,生下宣哥儿后又没有好好休养,身子骨也就越来越差,萧自楠这才没办法,将宣哥儿送到了我这里。」 不必余佑安再说,姜隐也能猜到了,大抵是没能得到休养,萧家夫人的身子便越来越差,身子差,病痛便多,这岁寿自然有影响,英年早逝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样,宣哥儿便成了眼下萧家唯一的后代,她可不敢再霸占着了。 「那,你明日若是遇到萧统领,不如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姜隐说着,神情失落。 「嗯。」余佑安点点头,看到她失落的模样,抿着唇瓣勾着唇角,伸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宣哥儿会记得你的好的。」 她闻言,点点头。 宣哥儿将来长大了,记不记得自己的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割捨不下。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也急不来。」他的手下落,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眼下要紧的是,姜雪几人你想如何处置?」 没想到,她还没提,他倒是先提起了此事。 她想了想,抿了抿唇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在心中做了个决定:「我想先见见她们。」 「好。」余佑安一口答应了,一边命人备饭,一边派人去报信。 人被余佑安关在了刑部,放在萧自闲的眼皮子底下,一来他放心,二来旁人也无话可说。 夫妻二人吃了午饭,这才出发赶往刑部。 刑部这头,余佑安派人来打过招呼,他们一进了大门,便有人上前将他们带往大牢。 刑部的牢房与兴安府的相比,越发的阴暗,随着台阶往下延伸,只能靠着两边过道墙上的火把光,照亮一隅,要不是余佑安牵着她的手,她怕是连路都走不明白了。 穿过空着的几间牢房,姜隐先看到了林氏。 她原本缩在内侧墙角,听到动静忙跑了过来,扑在牢房门上,双手抓着男子手臂粗的牢房门框往外看。 「侯爷,侯爷。」一见到余佑安,林氏便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探出手来想拉扯余佑安。 余佑安侧过身,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姜隐跟前,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姜隐长吐了口气,想当初自己看到林氏还吃醋来着,如今再看到她,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竟然同这样的女人计较。 「侯爷,我当真是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您放过我吧。」林氏趴在牢门上,恨不得将整个身子从木头缝里挤出来。 「什么都没做?」姜隐冷笑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林氏,你说这话自己信么?你若如当初一样硬气些,或许我还高看你一眼,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 林氏看向她,张口欲言,却也知道自己这话根本骗不了他们。 「既然敢做,便要敢当,你答应与姜雪同流合污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了。」姜隐瞟了她一眼,侧过了身去。 她对林氏没什么话好说的,自己也并非来见她的,不过,对于如何处置她,她倒是有了个想法,只是稍显恶毒了些,不过,她素来也不是什么仁慈的人。 她提脚欲走,又回身扫了她一眼:「你既然愿意同姜隐同流合污,我定让你如愿,为你们二人寻个好去处。」 说罢话,姜隐转身便走,余佑安不置一词,上前拉起她的手,慢慢前行。 又走了几步路,姜隐在另一侧看到了柳氏,她早从方才的声音中听出来是姜隐来了,此时站在牢房门口,满脸寄期地看着几人。 「侯爷,少夫人,救救你们放过雪儿吧。」林氏一开口,不为自己,只为了姜雪求饶,「少夫人,当年是我的错,是我蛇蝎心肠,是我罪该万死,您要杀便杀了我吧,是我害了您的母亲。」 这是林氏头一回自个儿承认当初犯下的过错,甚至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也将罪名认下了,为了自个儿的孩子,她是什么都不顾了。 若是她的母亲还活着,在自己遇到危险时,也定然会这般护着自己吧。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到了,而这一切都怪眼前这个人。 「我杀你做什么?杀了你,我母亲也回不来了,而我就变成了你一样的杀人凶手,我不会杀你,我只会让你痛苦地活着,以此来消弭你的罪孽。」 姜隐咬牙切齿地说着,而后突然笑了:「林氏,你最害怕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要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说完,她笑了起来,而后转身,不顾林氏的叫喊,顾自往前走去。 余佑安跟了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手。 过道前方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又走了一小段路,姜隐站在了姜雪的牢房外。 姜雪早听到了林氏的叫嚷声,她知道是姜隐来了,这时候来,她自然是来看她的笑话的。 她坐在枯草堆上,隔着牢房门冷眼看着外头的姜隐。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她们二人会隔着牢房门看着彼时,终究是她的运气差了些,若是能料到会有今日,当初她就不该推拒了与余佑安的婚事。 若是她姜雪嫁进了侯府,她也就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了。 「我以为你被秦度利用过那么多次,该清醒了,没想到……」姜隐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趺坐在地上的人,「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看来是被林氏和姜海宠坏了,连脑子都没了。」 姜雪翻了个白眼,扭开了头,一副懒得搭理姜隐的样子。 而姜隐有备而来,她自然有法子让姜雪乖乖就范。 第243章 无用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牢狱之内风声也不小,不知是什么地方还不停地滴着有规律的水滴声,听得姜隐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个声音略让人觉得有些烦躁了,她猜想,或许是他们故意的吧,让这些犯人被这个声音不停地折腾,污磨他们的意志,也更容易撬开他们的嘴。 也不晓得这牢里头的人是怎么受得了的,换作是她,怕是熬不了一个晚上,就得崩溃了。 昏暗的烛火,将姜雪那张曾经娇艷,如今却灰败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带着颓废的意味。 姜隐往前一步,隔着牢房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雪:「给你个机会,说吧,秦度,还有赵盛如今藏身而处?」 姜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线倔强的恨意,狠狠瞪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紧紧抿着,赌气般地将头扭向了另一侧。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姜隐唇边逸出。 她并不生气,也早就料到姜雪会是这般反应。 「不说也罢,横竖这世上,肯说话的人多的是,我们也能查得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雪倔强的背嵴上,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可怜了玉哥儿,见不着娘亲啊。」 姜雪的呼吸一窒,双手忽地紧握成拳。 「听说自打你被迫离开秦府后,玉哥儿就只有一个老嬷嬷带着,秦家总算还是念在玉哥儿是秦家后代的份上,给他一口饭吃。」姜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形,话题一转,「不过……」 她微微仰头:「听说今日,秦度的一个小妾刚刚诞下一子,那孩子足足有七斤重呢,白白胖胖的,生下来哭得震天响,很是健康。」 姜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唉——」姜隐长嘆了一声,一脸的惋惜样,「可怜了,玉哥儿在秦家本就艰难,如今这光景,只怕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说喽。」 说罢话,她又扫了姜雪的身影一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准备离开。 「不——」一声悽厉的尖叫声撕裂了牢中的静寂,姜雪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似的,转身想爬起身,却又软倒在地,只能跌跌撞撞地跌爬过来,双手死死抓住牢房门。 「姐姐,少夫人,我求求你,帮帮玉哥儿吧,他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我造的孽,报应在我身上就够了,求你别牵连他,我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额头一下下地撞得门框咚咚作响,那份身为母亲的本能恐惧彻底击破了她强撑的硬壳。 姜隐垂眸,看着一门之隔崩溃大哭的女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冰冷覆盖。 「帮?」她语调微扬,「你让我如何帮?连他亲娘都不知道他爹身在何处,自身难保,护不住他,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呢?」 「我说,我都说。」姜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又急切地说道,「那晚,我和秦度被慎王的人从兴安府带了出来,可一离开了兴安府,秦度就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他们嫌弃我没用,是个累赘,就把我扔下了。当时我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像个孤魂野鬼在街巷乱走……」她回忆起那天的绝望,仍浑身颤抖,「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林氏。」 姜隐的眉梢微挑,没有出声打断。 「为了能有个住处,我与她做了交易。」姜雪垂下头来,「她给我吃住的地方,我帮她对付侯府。」 姜雪说着,目光扫过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余佑安,见他似乎看向了别处,忙又转开了视线。 「哼,林氏何等精明之人,你一个被秦度和赵盛同时嫌弃的人,她凭什么相信你?」姜隐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锐利的质问。 姜雪被她的目光刺得一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我……我当时同她说,是慎王助我离开的兴安府,她应该是晓得我在侯府时遇上的事儿,所以当下便信了。」 「哦?是吗?」姜隐身子微微前倾,「既然你根本不知道秦度和赵盛的下落,又如何帮林氏对付侯府,你就不怕她发现真相,最后也跟你撕破脸皮?」 姜雪抿了抿唇:「我在余家旧宅住下没多久,慎王的人就找上了我,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绑架余佑瑶的。」 说到后来,她干脆什么都不遮掩了:「主意都是他们出的,人也是他们安排的,我的小命就捏在他们手里,我不敢不从啊。」 她再次哭嚎起来,将所有的罪责都推了出去。 姜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姜雪的哭声转为压抑的抽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似残酷的平静。 「说了这么久,你翻来覆去的,除了诉苦推诿,根本没有半句对我有用的话,姜雪,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有用,有用的。」姜雪伸出了手,从木栏杆之间的间隙伸出了手,急切地抓住了姜隐的裙角,「秦度,秦度他不止给慎王做事,他还给林章平办过事,他知道林章平的一个秘密。」 「我亲耳听过他与林章平的人争执,言语间提到了什么大罪,叛国,只是当时隔得远,我没听清具体是什么,但是……」她仰起头,「只要抓住秦度,他一定会招的。」 「秘密?」姜隐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又是秘密,一个你连边角都说不清的秘密。」 她毫不留情地抚开姜雪的手,站起身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姜雪:「待我们抓住了他,又何须你的这个提醒。」 「秦度也不是个硬骨头的人,审问之下,他为自保,自会将所有能保命的东西,一字不漏地吐给我们,你的话……」姜隐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价值。」 「不,不要,求求你」姜雪最后的希望破灭,她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哀鸣,她挣扎着想再次去够姜隐的衣摆,「我求你,放过玉哥儿吧,求你看在……」 「看在他好歹叫你一声姨母的份上,他是无辜的,求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行……他已经那么可怜了,你放过他吧……」 姜隐侧过身欲走,但又回过了头来。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直,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来:「你们造的孽,自然要由你们自己担着,至于玉哥儿,」她略作停顿,冰冷的语气中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我不会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下手,但其他人会如何,我无法保证。他的命运,在他生身父母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註定了。」 第244章 父子 脚步声,在狭长的过道里不停地响起,身后是姜雪那撕心裂肺,带着绝望的哭声。 出了牢狱的大门,外头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胸腔,阳光也将姜隐牢牢包裹着,驱散了室内的浑浊与绝望。 姜隐闭了闭嘴,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方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波澜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回去吧。」余佑安站于她身侧,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柔声说道。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复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门,轻声说道:「可惜了,她们知道得太少,什么都问不出来。」 余佑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所以脸上根本不见失望的神色,拉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赵盛那般谨慎的性子,哪里会让个女子知道太多,只怕抓到秦度,他都未必晓得赵盛的下落。」 她徐徐点了点头,轻嘆了口气,又问道:「那她们三人,该如何处置?」 余佑安略一沉吟道:「一直将她们关在刑部终非长久之计,但她们毕竟谋划实施了绑架朝廷命官之事,依律或流放,或发卖,总之是落不得好下场的。」 姜隐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清冷,唇角勾起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流放,发卖,总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好。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还能通过她们,得到些我们想要的线索。」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算计。 姜隐觉得自己做不来圣人,也绝不会因为自己想的恶毒法子而心生内疚,这个世道,她放过她们,她们却不会放过自己。 「你且说来听听。」 「左右发卖不是被人买去做丫鬟,就是买去做妾室婆娘,不如直接将他们卖到欢月楼去,或许,秦度和余佑全得了消息,还会留在往日的恩情上,露个脸,或是透个什么消息。」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是知道,这欢月楼跟萧自闲可脱不了干系。」 据她所知,萧自闲没少往欢月楼跑,这也是为何他明明才貌双全,虏获了无数京都贵女的芳心,却鲜少有长辈相中他的缘故。 他不止自己拒绝姑娘,还拐弯抹角地防着姑娘们的爹娘瞧中他,而这欢月楼或许就是他的,明面上是他寻欢作乐之所,暗地里定没少通过它打听消息。 余佑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你啊,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好,就这么办。」 「至于柳氏,她只是窝藏姜雪,就放了吧。」姜隐挑了挑眉,轻笑道 「我要让她好好看看,她费尽心机,千娇百宠养大的好女儿,最后到底落得个什么下场。这『报应』二字,得让她日日看着,刻在心里才作数。」 余佑安的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深意,他毫不迟疑,立刻扬声:「何林!」 原本还走得远远的何林立刻快步走来:「侯爷,少夫人。」 「你去同萧侍郎说一声,将林氏和姜雪送去欢月楼,告诉那里的鸨妈,好好『照顾』,若有异样,立刻来报。至于柳氏,就放了吧。去办吧。」 何林领命走了,余佑安牵着姜隐的手离开了刑部。 柳氏没有了马家的庇护,只怕离开了刑部,反而没有落脚之地,之后的日子更是难过。不过,这些都不是姜隐需要去想的事。 对赵盛的搜捕一如既往,只是这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死活不见人影。 至于秦度,秦家那边他们也派了人盯着,他的小妾又为他添了一子,依着他的性子,定会回去瞧一眼,只不过是早晚罢了。 陛下这一回对萧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这头萧自楠卖力地全城搜捕赵盛,而陛下则派了专人修缮萧家旧宅,不过十来日的光景,定国公府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萧自楠搬回萧府的这一日,特意办了个小宴,请了几个同僚庆祝一番,余佑安夫妇也在邀请之列。 二人到达萧府时,天色已暗,客宾也到得差不多了,因着宴请的人不多,姜隐见着满厅也只有她一个妇人,所幸出门时,夫妻二人商议了一番,还带上了宣哥儿了。 「今日是宣哥儿头一回来我府上,来,宣哥儿,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席间,萧自楠接过了管事准备好的荷包,亲自送到了宣哥儿手里。 可见萧自楠早前也没料到他们会将宣哥儿带来,是见了人后,又拿人去准备的。 这还是萧自楠头一回与宣哥儿说上话,上一次两人四目相对,却没来得及说话,此时萧自楠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 姜隐站在宣哥儿身侧,看着萧自楠弯着腰身,拿着荷包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她忙不迭弯下腰身,贴着宣哥儿轻声说道:「宣哥儿,快收下,谢谢你萧伯父。」 眼下事情还未挑明,他们也还未曾对宣哥儿的去留商议过,方才见萧自楠的言行,也没有眼下就将此事挑明的意思,所以姜隐只教宣哥儿这般称呼他。 宣哥儿接过了萧自楠手里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道了谢,待萧自楠回了座,又看到宣哥儿巴巴地跑了过来。 「萧伯父,我以后可以常来吗?你院里的木头人,我好喜欢。」 宣哥儿口里的木头人,正是萧自楠立的木头桩子,只不过是被他雕成了人形的样子,拿来练拳用的,旁人瞧着不觉得稀奇,但对于宣哥儿这样的年纪来说,很是吸引人。 此时,萧自楠素来冷硬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好,宣哥儿以后常来,你要是喜欢,伯父给你做个小一些的,待你长大些,可以用来练武可好。」萧自楠离座蹲下身来,与宣哥儿目光平视,温柔地说着。 宣哥儿拖着长长的尾意说了个好字,还一定要与萧自楠拉钩约定,一大一小打商量的模样,看得旁人都乐了。 「侯爷家的小公子不愧是将门出生,与萧统领也颇为投缘啊。」不知何人说了一句,听得姜隐的笑容一僵。 她看着宣哥儿和萧自楠的互动,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复杂难言。 余佑安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无声的宽慰与支持。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去,宾客尽欢而离,姜隐让芳云带走了宣哥儿,厅内只剩下萧自楠、萧自闲,以及余佑安和姜隐四人。 第245章 铺路 花厅内,烛火轻颤,驱散了黑暗,将四周的景物都映得暖黄一片。 姜隐手捧着茶盏,吸取着透过杯壁散出来的暖意。 萧自楠的目光随着芳云的离开投向门口的方向,久久愣神,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转而落在垂首的姜隐身上。 他的眼神扫过姜隐,继而落在她身旁的余佑安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託付和恳切:「三郎,弟妹。」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姜隐闻声抬头,定定地看着萧自楠,捧着茶盏的手也缩了回来,紧握成拳。 萧自楠看着他们,声音低沉而隐忍:「我此生已决意不再娶妻,宣哥儿……承蒙弟妹悉心照料,视如己出,此恩我难以回报。」 他说着,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字句,而姜隐的心也提到了顶点。 萧自楠决定不再娶妻,那宣哥儿便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萧家唯一的后人,那他势必要回到萧府的,可她又该怎么跟宣哥儿说呢?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弟妹再费心几年,继续教养宣哥儿,待他再长大些,懂事些了……便让他认我做个义父,也算是尽了我与他的父子之缘。」 这番话,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恳求,为自己的孩子寻得的最好出路。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姜隐只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这个意思,是不打算将宣哥儿要回去了?只认他做义父,那宣哥儿这辈子都要姓余了,那他们萧家岂不是到了这一辈就后继无人了? 姜隐虽捨不得宣哥儿,但也不忍心抢了人家的孩子,让人家的族谱到了萧自楠这一段就没了啊,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她抬起头,迎上萧自楠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也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萧统领言重了,宣哥儿乖巧,我很喜欢,莫说再养几年,便是养一辈子我也愿意。」 一旁的余佑安转头看向她,旁边的萧自闲一脸的欲言又止,她又怎会不知他们几人的心思。 「不过……」她话锋一转,「宣哥儿终归是你的孩子,我迟早有一日是要告诉他实情的,所以,让他认你做义父,只怕他日后也不肯的。」 一时间,三个男人都怔住了,埋头沉思起来。 的确,这事要想做得漂亮,确实很难,毕竟京中官宦之家几乎都知道宣哥儿是兴安侯的长子,且还是记在主母名下的嫡长子。 那么,如何让他成为萧家人,除了向天下人言明实情,一时间还当真想不到别的法子。 姜隐看了三人一眼,嘆了口气:「我出嫁前,名声也不好,在京中素来有个恶女的名头,所以,我倒也不介意再做一回恶人。」 听了这话,三人不解地看向她,听着她继续说道:「待宣哥儿懂事了,便将她过继给萧统领便是了,外头人说起,就说是我姜隐心胸狭窄,容不得侯爷外室之子承袭爵位。」 「将宣哥儿过继给你,一来他可以承袭你的爵位,二来我的阿满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出,日后便能承袭侯爷的爵位,旁人也信服,左右这善妒不容人的名声我也担得起。」 她的话语干脆利落,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爽利,却字字句句都在为宣哥儿回归萧家铺路,而将最难听的骂名独自揽下。 余佑安喉头微动,看着妻子故作轻松的笑容,心疼如潮水般地涌上。 萧自闲神情激动,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旁萧自楠的神色更是复杂难言。 姜隐见他们一声不吭的,挑了挑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怎么,我这法子不好吗?」 「这,如此也太委屈弟妹了。」 萧自楠心里连连称好,但这个法子对姜隐的名声实在有损,虽然她嘴里说着不在乎,但她毕竟是为了宣哥儿和萧家做出的牺牲,叫他如何还得清这份恩情。 「有什么委屈的,我倒觉得这法子挺好的,要不然,还当真要被你们萧家的孩子夺了我家侯爷的爵位呢。」姜隐挑眉,笑着说道,「好了,便这么决定了。」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正色地看着萧自楠:「我来之前还想着,倘若你要即刻将宣哥儿接回来,我该怎么劝你。」 「同宣哥儿相伴了这么久,我还着实捨不得,便是将人送回来了,我还要担心你照顾不好他,如今,咱们也都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余佑安忙随着姜隐起身,夫妻二人向萧家两兄弟道了别,便离开了。 回到侯府,已是月上中天。 宣哥儿被乳母抱去安睡,夫妻二人洗漱之后,便一前一后回到了内室。 他转头,见姜隐正站在落地鹤形灯台前剪烛心,于是走到她身后,伸出手圈住了她的腰肢:「委屈你了,阿隐,为我,为宣哥儿,一直是你在牺牲。」 她放下手里的剪子,放松身子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紧绷了一个晚上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丝精明的亮光:「说什么傻话呢,我不委屈,毕竟这笔买卖,我可不亏。」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想想,宣哥儿是我一手带大,情分自不必说,待他将来承袭了定国公的爵位,我好歹也能算是定国公的义母吧。」 「再加上咱们的阿满,我养大的两个孩子都有爵位,到时我可威风了,这便宜,我占大了。」 余佑安被她这「市侩」的算计模样逗得低笑出声,心中的郁结也似乎消减了些许,忍不住颳了下她的鼻尖:「你呀!」 姜隐笑着,退出了他的怀抱,慢步走到床榻旁,冲着他招了招手。 他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微微转过身来,拧着秀眉道:「说起来,我总觉得赵盛谋逆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余佑安神色一肃:「何处古怪?」 「陛下……很古怪。」她的手下意识地拉着他的衣袖绞着,「那可是谋逆,是动摇国本、十恶不赦的大罪,按理说,陛下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赵盛。」 「可他一直拖了这么久,直到咱们拿出赵盛的罪证,陛下才将他贬为庶人。而赵盛逃脱后,陛下虽震怒,可后续呢,雷声大雨点小,后来更是将追捕的重任,交给了刚刚清洗冤屈的萧自楠。」 她抬眼,直视着余佑安的眼睛:「你想想,萧自楠在此事中是什么身份。」 第246章 陛下的心思 姜隐嘆了口气,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萧自楠与赵盛是仇人,是此事的事主之一,旁人遇到这样的事,多少都需要求避嫌,可陛下偏将这事交给了他。」她说着,无奈地摇摇头。 萧自楠这几年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论起来这一切都是陛下和赵盛他们这对父子造成的,而今表面上,陛下让萧自楠去追查赵盛的下落,像是给他一个亲手捉凶的机会。 但事实上,萧自楠已经找了这么多天了,而且赵盛刚刚失踪之时,余佑安的人已几乎将整个京都翻了个遍,若是能找到赵盛,早该找到了,而陛下竟也不催促。 「赵盛是如何从天罗地网中逃脱的,又是如何在咱们这般紧密的搜捕中,将自己隐藏得这么好,你们的搜捕,再加上萧自闲的信息网,我不信赵盛真的很插上翅膀飞喽。」 她越说,余佑安的脸色越显凝重。窗外的风一阵阵刮过,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一声声落到他的心中。 「陛下……」姜隐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说出了她最深的忧虑,「他会不会……把萧自楠扶上禁军统领的高位,转头就打算利用追查不力这个藉口,再次将他和萧家打压下去?」 她倒吸了口凉气,瞪大了双眼,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若真是这样,那陛下对萧家的恩赏便都是假的,或许还会……」 余佑安静静地听着妻子抽丝剥茧的分析,背嵴渐渐绷直。 他沉默许久,久到窗外的更漏在风中都清晰可闻,烛台上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阿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说得对,此事,的确有太多经不起推敲之处。」 他伸手,紧紧握住姜隐微凉的手,仿佛要从那交握的掌心中汲取力量,也给予对方支撑。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我也时常觉得……如履薄冰。」他望向窗口,看着微微抖动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直到近来,我才算真正明白,何为君心难测。」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话锋一转:「此事干系太大,你的疑虑,我会寻机私下提醒萧兄他们,无论如何,我们须早做防备。」 姜隐看着他疲累的神情,心疼地伸出了手抱住了他。 有这么一瞬间,她好想跟他说,离开这个朝堂,离开京都吧,只要他们齐心协力,无论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只是她心里明白,这里的一切,不是他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他已经被牢牢束缚住,根本无法脱身。 而她,只能陪着他,无论多艰难的路,都一起走下去。 宣哥儿的去留暂时有了决断,姜隐也把这事告诉了崔太夫人。 太夫人听罢,只悠悠长嘆一声,说了与萧自楠同样的话。 姜隐便又将自己同萧自楠说的那番话,同崔太夫人说了一遍,太夫人只笑了笑,道了句也好,这事儿便就此定下了。 至于什么时候让宣哥儿过继,好歹得等萧自楠在京中安定下来,至少得将眼前的事儿都处置妥当才是。 因着心中的一桩大事了结,姜隐开心了不少,看到宣哥儿和阿满越发的高兴了。 「母亲,吃饼。」宣哥儿捏着一块温温的菜肉饼子,踮起脚,努力地想将饼子塞到她手里。 姜隐笑了笑,蹲下身来,一手握着他的小手,张口咬了一口嚼着:「嗯,宣哥儿给母亲拿的饼子真好吃。」 宣哥儿立刻笑得阳光灿烂,也咬了一口饼子,转头看向一旁由奶娘抱着的阿满,满脸可惜地嘆了口气:「可惜了,弟弟太小,吃不了饼。」 姜隐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等阿满再大些,宣哥儿再给他拿好吃的,好吗?」 「嗯,好,宣哥儿以后一定把好吃的都给阿满。」宣哥儿一边吃着,一边郑重地说着。 姜隐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脑袋,认真地说道:「宣哥儿只要同阿满分着吃就好,不用把好吃的都留给阿满,知道了吗?」 宣哥儿小眼珠子转了一圈,而后点了点头。 芳云和翠儿在一旁看着,姜隐小声同宣哥儿说着话,忽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僕妇低低的问安声。 暖阁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裹胁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余佑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肩头、发顶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脸色有些沉凝,目光扫过室内,径直落在姜隐身上。 姜隐看他的模样,不由拧起了眉头,直觉告诉她,怕是出事了。 她对芳云使唤了个眼色,示意她带着宣哥儿到旁边的偏室去玩,一边去接余佑安解下的大氅,可他却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拉着她的手进了内室, 「出什么事了?」姜隐急问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余佑安素来沉稳,若非大事,断不会如此行色匆匆。 余佑安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寒霜:「今日朝会,萧自楠当众向陛下请罪。」 「请罪?」她心一惊,欲言又止,「莫不是……」 「请的是『督捕逆贼赵盛不力』之罪。」余佑安的声音压得低沉,「他言道自己能力浅薄,不能擒获余孽,有负圣恩,自请辞去禁军统领之职。」 姜隐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猛地沉了下来:「陛下准了?」 在她看来,萧自楠坐在如今的位置上,犹如被架在火上烤,赵盛行踪不明,陛下心思不清,他坐在上头,随时可能被暗箭所伤,被陛下猜忌。 留在京都被人疑心,还不如解甲归田,随便寻个地方做个闲人反倒安全些。 余佑安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陛下没有恩准,只宽慰说慎王党羽经营日久,狡兔三窟,再加之他数年不在京中,一时寻不到踪迹也是常理,让他不必过于自责。」 「还说,此事……暂且就这样吧。」 「暂且?」姜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一股寒意顺着嵴背爬升,「陛下这态度,莫非……莫非他根本就知道赵盛人在何处?」 她瞪着眼看着余佑安,他的神情意味不明,但听到她的话毫不吃惊,显然他也猜到了这个可能。 「或许陛下清楚,我们根本找不到赵盛,所以他才会让萧自楠继续坐在这个烫手的位置上?」她越说越心烦意乱,「若真是如此,陛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247章 夜议 姜隐最终也没揣摩出陛下的心思,毕竟他高高在上,掌控全局,身边的耳目眼线多到人意想不到,又岂是她一个目光浅薄的小女子看得透的。 余佑安也知晓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自然要与萧自楠两兄弟互通有无,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如今他们是彻底绑死在一条线上了,但凡其中一个出了差错,其他两方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指不定还不如赵盛呢。 这一晚,姜隐和余佑安早早吃罢晚饭,哄睡了宣哥儿和阿满后,两人一同去了书房。 自打赵盛谋逆之事后,原来的那条密道他们已弃之不用,另闢了一条直通余佑安的书房。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姜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隐入了黑暗之中。 书房内,何林已先行过来安排妥当,燃着火盆,暖着香茗,甚至还备上了小厨房的糕点。 两人一进了书房,便反身掩上了房门,余佑安打量了四周一眼,走到了书房内靠着墙摆放的书架旁,轻轻转动了上头的一叠书籍,书架悄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姜隐看着他的动作,径直在一旁的桌边坐了下来。 片刻工夫后,便见萧自楠和萧自闲兄弟二人一前一后从那缝隙里走了出来,到了桌旁,坐到了夫妻二人的对面。 余佑安替二人倒着茶,萧自闲看了眼桌上的糕点,毫不客气地捻了一块塞进了嘴里:「还是嫂夫人心思细,为我们准备了糕点。」 姜隐看着他,故意说道:「萧侍郎想多了,准备这糕点只是为了让府里的下人看来,觉得是我与侯爷在书房看书习字,不显得怪异罢了,不过萧侍郎要是喜欢,请便。」 她说着,将碟子往他的方向又推了推。 萧自闲闻言撇了撇嘴,他脸皮厚,不管姜隐说什么,他都不觉得别扭,反倒同她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吃了起来。 姜隐轻嘆了口气,帮着余佑安将茶盏推到了两人跟前:「萧侍郎你可别光顾着吃,事情到底查得如何了?」 余佑安同萧自闲说过他们觉得宫里有问题之事,萧自闲宫里有暗桩,这时候自然要动一动,今日他们二人过来,便是来说此事的。 萧自闲停下手来,压着声道:「宫里怕是不对劲,我原想动用暗线,查探赵盛是否被藏匿于宫中,却发现好几个埋得极深的暗桩,突然都断了联繫。」 姜隐眉头一皱,却没有打断他的话,听他继续说道:「我传的消息石沉大海,接头的标记无人回应,恐怕……」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字眼,「已被陛下察觉,清理干净了。」 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灯芯爆开一个微弱的火花,惊醒了姜隐。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先是萧统领被置于明处,成为靶子,接着宫中的眼线被拔除,断了我们的消息来源,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说罢,她看向余佑安,眼底是深切的忧虑:「有人在背后布局,想将我们困死、耗死。」 余佑安下颌线绷紧,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萧自楠冷笑了一声:「咱们的陛下果然是宝刀未老啊,看来我们是成了他的手中刀了。」 「眼下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余佑安快速地扫了萧自楠一眼,「敌明我暗,眼下之计,我们明面上必须减少往来,以免授人以柄,被安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又看向萧自闲:「宫里的眼线,暂时全部切断,不可再有任何动作,以免再有无谓的牺牲。」 萧自闲重重点头:「嗯,我已知会他们,所有宫中暗线进入蛰伏,静待时机。」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只是宫里的消息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姜隐蹙眉,脑中飞快思索,而后挑眉道:「我偶尔可以递牌子入宫探望太后和长公主殿下,她们二人身份尊贵,我若能寻个机会,或是在闲谈间探听一二,应该也能看出些端倪。」 「不可。」余佑安断然否决,握住姜隐的手骤然收紧,「宫中如今是龙潭虎穴,太后和长公主殿下自身处境如何尚未可知,你贸然前去,太过危险了。」 「三郎说得对。」萧自楠接口,他面色沉郁,眼底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弟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此事凶险,绝非你该涉足的。」 他嘆了口气:「这些朝堂倾轧,帝王心术,还是交给我们来操心吧。」 一旁的萧自闲也郑重颔首,目光中满是劝阻的意味。 姜隐看着眼前三个男人眼中如出一辙的担忧,心知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好,但那股不甘与忧虑却如藤蔓般缠绕着她。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满腹的盘算暂时压了下去。 数日后,兴安伯府的梅园。 红梅似火,在白雪皑皑间,相映成趣。 胡氏做东,邀了几家亲近的女眷赏梅散心。 暖阁里薰香裊裊,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女眷们三五成群,自行说笑着。 胡氏拉着姜隐的手,拍着胸口道:「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风声鹤唳的,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就没安稳过,好在如今总算是太平了。」 姜隐勾着唇角笑了笑,暗道当真太平了吗?也不过是表象罢了,谁知道这个表面之下,暗藏着多少波涛。 「也亏得你那日提醒了我,要不然啊,我和伯爷还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呢,那慎……」胡氏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遭,「他们也着实大胆,敢犯这种事儿。」 姜隐笑得越发开怀了:「不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这样的人啊,只能被饿死。」 胡氏撇了撇嘴:「罢了罢了,我啊,宁可被饿死,让我过那样的日子,只会被活活吓死。」 说着,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对了,近来宫里似乎也不大太平,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听说都病了,且有些日子了,宫门紧闭,连点确切的消息都传不出来,真叫人悬心。」 第248章 赏梅宴 姜隐闻言,眉头一皱,心里想着当初陛下诓她进宫之时,用的确实是长公主殿下得了急症的藉口,只是后来被陛下一搅和,她也没怎么留意这事儿。 难不成,齐阳长公主是当真病了,那她这个做女儿的,好歹得去看看她吧。 姜隐正想再问问胡氏,将事儿再问清楚些,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水红袄裙的女子,抱着个裹得严实婴孤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正是姚玉柔。 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莲步轻迈着走了过来。 「给侯夫人、伯夫人请安。听说府上梅花开得好,我正好过来看看姐姐,便厚着脸皮来此叨扰了,顺道带这小冤家给两位夫人请安。」 说话间,她将怀里的孩子往前微微一送,露出了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 「哎呀,这孩子长得粉嘟嘟的,着实可爱。」姜隐打量了一眼,便笑眯眯地说着。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胡氏也在旁附和着,三人聚在一块儿看着孩子说笑,声音将宣哥儿吸引了过来,小跑着到了姜隐身侧,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孩。 姚玉柔见状,忙弯下腰身,好让他看到孩子的脸。 「小弟弟真好看,像姨姨一样好看。」宣哥儿看了眼孩子说着,而后歪头看着自家娘亲,无比认真地补充道:「但还是我母亲最好看,母亲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童言稚语惹得满堂女眷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松快不少。 胡氏打趣道:「哎哟,我们宣哥儿这小嘴儿真真跟抹了蜜似的,将来长大了,也不知要勾走多少姑娘的魂儿,什么样的天仙才能降得住他呀。」 姚玉柔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姜隐,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小孩子的话最是真,说起来侯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侯爷待您如珠似宝,如今朝中也安稳了,想必侯爷也能较之前多些闲暇陪伴夫人吧?不像我们家那位。」 她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抱怨:「我家夫君近来可是闲得发慌,除了上早朝,整日里不是在家逗孩子,就是逗鸟的,我都怕他闷出病来。不知侯爷近来可忙?想必也是难得清闲吧。」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但意图却也昭然若揭。 姜隐心中雪亮,面上丝毫不露,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闲适淡然。 「侯爷他呀,倒也清闲,不过这人惫懒,躲懒的法子也与众不同,就喜欢让宣哥儿陪着他逗霁哥儿玩,爷仨儿闹腾起来,倒也显得热闹。」 胡氏立刻接上话茬,笑得爽朗:「那敢情好啊,逗弄孩子,这才是正经享福,我家伯爷也是如此,含饴弄孙,其乐无穷。外头那些风风雨雨的,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说着,轻拍了拍姚玉柔的手臂:「咱们妇道人家,管好内宅,教养好儿孙便是本分了,管他们做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将姚玉柔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姚玉柔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又闲话了几句,见实在探听不到什么,便藉口孩子睏倦,起身告辞了。 待她一离开,胡氏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对着姜隐低声道:「看见没,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日来,哪里是来看什么梅花啊。」 胡氏轻哼了一声,摇头嘆息道:「刘均从前可是跟着赵盛混的,如今大树倒了,他这猢狲能不慌?正四处钻营找新靠山呢。」 姜隐看了她一眼,也跟着摇头嘆息起来。 「你是不知,我这赏梅宴的帖子,压根没往刘家送,她是打着探望我那儿媳妇的幌子蹭进来的,那点心思,谁还看不透呢。」胡氏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 是啊,姚玉柔的心思太过明显了,她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姜隐也没想到,姚玉柔也变成了如今这模样。但一细想,似乎她变成这样才是应该的,毕竟她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努力钻营,比起她,姜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够努力。 日头偏转,赏梅宴渐近尾声,女眷们开始纷纷离开。 姜隐走得晚些,带着孩子往伯府门口方向走,胡氏亲自送她,将将走到前院,便看到了余佑安。 胡氏瞧见,笑着打趣:「哟,侯爷可真是片刻也离不得夫人呢。」 余佑安浅笑着:「夫人在伯府叨扰许久,我来接她回去。」 胡氏点点头,又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口,抬眼便看到侯府的马车又多了一辆,忍不住笑了。 「瞧瞧,连回府这么点路程,侯爷都捨不得让宣哥儿扰了你们夫妻清净,还特意多驾了辆马车来,这份体贴劲儿,真真是羡煞旁人。」 姜隐也觉得奇怪,但当着众人的面,只是含笑睨了余佑安一眼,转头对着胡氏道:「你就取笑我吧,哪天伯爷亲自来接你,看我怎么取笑你。」 说罢话,便轻拍了拍胡氏的手背,转身往马车走去。 余佑安扶着姜隐上了前头一辆较小些的马车,进马车前,他同何林使了个眼色,何林一点头,往后头的马车走去。 余佑安进了马车,在姜隐的身侧坐下,而后拍了拍车厢壁,扬声道:「去樊楼。」 姜隐好奇地看向他:「今日怎么想着去樊楼,可是有什么事?」 眼下不必问她也能猜到,他特意又备了辆马车来,便是因着想带自己去樊楼,如此另一辆马车便能带着宣哥儿他们先行回府。 只是他为何带自己去樊楼,便得好好问问了。 倒不是说他们去不得樊楼,而是侯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比之樊楼也不差,二来,如今这样的时候,她觉得他们还是少在外头晃得好。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着,温声道:「带你先去樊楼吃点东西垫垫,晚些……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眼神深邃,话里话外都带着神秘,看来是另有重要安排。 姜隐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按下不问,只是随着他到了樊楼,上了二楼进了雅间,在临窗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时分,楼下街市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勾勒出一幅繁华的京都夜景。 姜隐刚拿起调羹,余佑安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看楼下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暗影处。 第249章 听墙角 「你看那边。」 姜隐闻声,顺着余佑安的指示望去,只见樊楼对面避风的一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身影。 灯笼光下,只见那妇人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污迹斑斑,在料峭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正卑微地向着进出樊楼的食客们伸出枯瘦的手乞讨着。 一个醉醺醺的客人嫌恶地用力挥开了她,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冰冷的雪泥里,显得格外凄凉。 尽管那妇人形容枯藁,狼狈不堪,但姜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此人正是柳氏。 姜隐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她怎么在这里?柳家当真不管她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柳氏的娘家虽说如今算不得显赫,却也比寻常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 余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柳家如今恨不得能与她划清所有界限,一个生死不明的妹夫,一个自甘堕落跑去给商贾做妾又被弃如敝履的妹妹,再加上一个在欢月楼卖笑求生的外甥女。」 「这些事儿,无论哪一件不是丢尽祖宗颜面的腌臜事?柳家纵有几分善心,前番也给过柳氏银子了,被她耗尽了,如今柳家只求她们几个瘟神莫要再沾上门,哪里还肯管。」 余佑安的目光落在楼下雪地里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几次滑倒,最终只能绝望地蜷缩起来的妇人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只要姜雪一日还在欢月楼里,柳氏便一日不会离开这京城,她总还存着点念想,或许能再见女儿一面,或许……还能讨些银钱去贴补那泥淖深陷的女儿呢。」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敞开的窗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冷意,姜隐将窗子关小了些。 楼下街角,柳氏饿死了,颤抖着抓起一把骯脏的积雪塞进嘴里,徒劳地试图缓解飢饿。 姜隐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在姜府呼风唤雨,刻薄狠毒的妇人,如今却像最卑贱的虫豸般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良久,姜隐轻轻放下手中的调羹,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是啊,」姜隐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嘆息,消散在窗外鼎沸的人声与凛冽的风里,「姜雪还在欢月楼……她怎么会走呢?」 毕竟,人家可是亲生母女呢,饶是姜雪曾经做了不少糊涂事儿,但血浓于水,柳氏是万万不可能放下姜雪的。 窗外的灯火辉煌,却照不亮那角落之人的绝望,亦照不透这京都繁华表象下,愈加深沉汹涌的暗流。 余佑安看到对面姜隐被风吹动的鬓发,探身将窗子关上,彼时小二将最后几道菜送上,夫妻二人便相互夹着菜吃了起来。 外头寒风阵阵,樊楼雅间里却灯火暖融,精緻的杯盘已被撤下,余佑安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搁下了茶盏,指腹在姜隐微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搭:「咱们走吧。」 姜隐没有多问,只是将疑问压在心底,任由他牵着自己步出了雅间,缓步下了二楼。 外头的长街此时已是另一番景象,灯笼次第全部亮起,流光溢彩,人声笑语犹如织成了喧腾的锦缎。 姜隐扭头看去,方才的角落里已不见柳氏的身影,想必是耐不住这冬日的寒冷,离开了吧。 余佑安并不在意柳氏的行踪,只是带着她上了马车,随即马车动了起来,车轮子转悠着,驶向不知的目的地。 马车最终拐入了一个不起眼的窄巷深处,巷子的尽头,乌漆小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两个褪了色的灯笼,光线昏黄暧昧。 姜隐下了马车,观察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这里是何处? 她被牵着手走向小门,见余佑安抬头敲了敲门,这才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哪里啊?」 余佑安回头看向她:「欢月楼。」 姜隐自然知道欢月楼的大门不长这般模样,所以这里是京都地销金窟之一,欢月楼的后门。 门无声开启,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目伶俐的小丫鬟垂着眼看了过来,见着两人福了一福,随后引着他们入了内。 姜隐跟在余佑安身后跨过了门槛,待那小丫鬟关上了后门之后,才同他跟着丫鬟迅速穿过了一条光线幽暗,薰香浓郁的短廊。 上了二楼之后,丫鬟领着他们左拐右拐地走着,姜隐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绕晕了,尤其是鼻间一直充斥着甜腻的脂粉气和若有若无的酒气。 又拐了一个弯,她隐约听到了些不堪入耳的声响,女子放浪的媚笑、男子粗重的喘息,以及床榻暧昧的吱呀声。 姜隐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沉静无波,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小丫鬟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房门,侧身让开。 余佑安拉着姜隐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扇紧闭的窗,与外间的浮华奢靡截然不同,唯有一股淡淡的暖香,昭示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坐吧。」余佑安声音压得极低,示意姜隐她在桌旁入座,桌上还放着香茗和糕点,都是早就备下的。 欢月楼与萧自闲有关,所以姜隐倒不怕他们在茶点里动手脚,径直坐了下来,为他和自己倒了茶。 余佑安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手里端着茶盏,侧耳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姜隐见状,也忍不住凝神而听,隔壁的动静毫无遮拦地透墙而来。 「……爷,轻些……」是姜雪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娇腻喘息,腻得能滴出蜜来,「雪儿……雪儿受不住了……」 接着是床板急促的吱呀摇晃声,混杂着男人粗野的低吼和姜雪断断续续、真假难辨的呻吟,那声音像无形的钩子,带着赤白的慾念,搅动着狭小空间里沉闷的空气。 姜隐端坐椅上,嵴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挂着的一幅红梅图上,仿佛在研究那画儿的笔触,只是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窒闷。 时间在隔壁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中缓慢爬行,余佑安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身形如磐石般稳定。 终于,隔壁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片刻后,门轴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姜雪和男人嬉笑的声音渐行渐远。 姜隐深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看向余佑安,压着声音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第250章 作贱 余佑安喝了口茶,复又放下茶盏,看着她说道:「姜雪自打被送到欢月楼后,闹了好些日子。前几日,老鸨使了些手段,终于逼得她开始接客。」 「初时她也是不情不愿的,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只是有一天她接了一位眼生的客人之后,她好像突然看开了,肯接客了,而且还时常抢旁的姑娘的恩客。」 姜隐听着这话,眼珠子一转,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怀疑那个生客,是赵盛或是秦度的人,定是他与姜雪说了什么,或是拿什么要挟了她,才令她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余佑安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个男子每隔两日便会来寻姜雪一趟,想来,他们是要让姜雪留在欢月楼里收集什么要紧的信息,而这男子便成了传递消息之人。」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姜隐抿唇,看来这欢月楼果然是收集消息的好地方,连赵盛他们都相中了这里。 「今日正是那男子过来的日子,我便想着过来听听。但又想到若是被你知道我来欢月楼,免不得要生误会,所以,请辛苦夫人陪我走一趟了。」 突然,他们的房门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余佑安眼神一凛,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来了。」 随即,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嗔笑声,隔壁房门开启,脚步声落定。 「大人,怎么样?」姜雪的声音响起。 「急吼吼的催什么催。」男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听得姜隐不由皱起了眉头。 「大人,」姜雪的声音充满了急切,方才的媚态荡然无存,只剩下焦虑的哭腔。 「秦度呢?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玉哥儿,还有我的玉哥儿,我日夜都想着他,他答应我的,只要我……」 「够了。」男人粗暴地打断她,语气冰冷,「外头风声鹤唳,慎王殿下和秦大人寸步难行,露头就是死,眼下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你且安生待在这里,替他们办事,便是大功一件。」 男子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至于你的孩子,殿下已吩咐下去,秦家那边自然不敢亏待他的。」 姜隐想,她大概知道姜雪为何会自甘堕落了,她哪里是心甘情愿的,明明是为了玉哥儿,饶是姜雪心肠再狠,还不是为了儿子乖乖就犯了。 「可……」姜雪的声音哽咽着,带着绝望的颤抖。 「少废话!」男人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哀求,「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兵部那个叫刘青风的,可曾探出什么口风?南疆这次,到底会不会发兵?」 「刘青风,」姜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他不过是个五品小吏,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这等军国大事,他如何能知晓,我……我套了几次话,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蠢货!」男人厉声斥骂,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你懂什么,刘青风看着不起眼,当年却是林章平一手提拔的亲信,专司与南疆暗线往来!」 「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虾米,才越要命,给我想尽办法撬开他的嘴,殿下等着这消息定计策,再探不出,仔细你儿子的命!」 最后一句阴森森的威胁,让隔壁瞬间陷入死寂,过了好些工夫,才听得姜雪喃喃应了一声:「是。」 短暂的沉默后,是衣物被撕扯的裂帛声。 「啊!」姜雪短促地惊叫一声,随即声音被堵住,化作呜呜咽咽的抗拒。 「老实点!」男人恶狠狠的喘息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为你们两夫妻办事,总得收些利钱……让爷也尝尝,高府大门里出来的女人是什么销魂滋味儿……」 紧接着,是人被掼到床板上的闷响,伴随着姜雪压抑的、屈辱的呜咽和男人愈发粗重的喘息。 麻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剧烈,更加肆无忌惮,一声声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人的耳膜。 余佑安眉头紧锁,眼中寒芒凝聚。 姜隐侧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阴影里一只细小的蜘蛛上,它正无声地织着一张小小的网。 令人窒息的声响持续了许久,终于渐渐低沉下去。 隔壁房门再次开启又关闭,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这次没有再听到姜雪的娇笑声。 余佑安顿了顿,而后起身,动作轻盈无声,他拉开了门,随即冲着姜雪招了招手。 姜雪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他随即牵起她的手,顺着原路迅速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之地。 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鼻腔,冲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马车就停在巷口幽暗处,何林不知何时过来的,正默默地守在马车旁,余佑安先将她扶上了车,自己才随后而入。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将欢月楼的靡靡之音彻底抛在身后。 马车内悬着一盏琉璃风灯,散着柔柔地光。 姜隐靠着车壁,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尽方才吸入的污浊,觉得舒服了些,她才挑起窗帘子的一角,望向窗外掠动的夜景。 忽地,她目光一凝,唇角勾起一丝带着玩味的弧度。 「那个,是全佑林?」她抬手指向斜前方灯火阑珊处,一个拄拐的男子正被两个浓妆艷抹的女子拉扯着往欢月楼里走,「他这是来找林氏的?还当真是痴情啊。」 余佑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唇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哼,痴情。他若当真对林氏痴心一片,怎不设法赎她出来?反而是隔三岔五过来找她寻些慰藉,银子却吝啬得紧,连个像样的缠头都捨不得多给。」 余佑安说着,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姜隐挑眉,心想着也是,虽说林氏被扔到了欢月楼,但也不是不能赎身,只是赎回去后,身份也与旁的青楼女子不同,只能是奴籍,连做妾都不成。 再说了,林氏接了客,余佑全再如何欢喜她,怕是也不会将她带回家了。 她放下帘子,转回身,眉宇间染上沉思:「那个刘青风……当真是条大鱼?林章平埋在兵部的暗桩?」 「嗯。」余佑安颔首,神色凝重,「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便着人细查过,此人履历清白得近乎刻意,行事低调得近乎隐形,所以早前我们都不曾发现他经手过林章平与南疆往来的密件。」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我已经派了暗卫盯着他,日夜不辍,只是此人极其谨慎,至今尚未发现他与林章平余党接头的实证。眼下只能等了,等着他这条狐狸尾巴露出来。」 第251章 驱逐 姜隐徐徐点头,也知眼下急不得,事过留痕,他们迟早能找到证据的。 忽然,她又想起一事,迟疑道:「对了,今日胡姐姐说,长公主殿下病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入宫探望,明日……」 「明日我去替你请旨。」她的话还未说完,余佑安立刻接口。 姜隐挑眉,意外道:「你答应了。」 本以为他不会同意自己进宫,她甚至还想了好些话来劝服他,没想到他都没给自己出口的机会。 「我晓得,你想去,我也阻止不了你,还不如同意呢。」他无奈地撇了撇嘴,伸手握住她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切莫太早入宫。」 她不解拨看着他,秀眉又是一挑,不明白,她进宫早晚有何关系。 「近来宫里不甚太平,若遇变故,我又恰在朝堂议事或被琐事缠住,只怕鞭长莫及。」看出她的疑问,他开口解释道。 姜隐闻言笑了,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只觉心头暖暖,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翌日,姜隐早早起身,看着外头天光正好,便同宣哥儿和阿满又玩了一会儿,估摸着快到下朝的时间了,她才出了府门。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9.?????? 宫门巍峨,持戟禁卫肃如立林,自打宫变之事,守宫门的禁卫都换了一拨,姜隐递了牌子,随后便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过来引她入宫。 穿过重重朱门高墙,向着太后宫中而去。 宫道漫长,阳光被高墙切割成块,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行至一处转角回廊,前方引路的内侍身形顿了顿,似乎往不远处看了眼,转而拐上了另一条道。 姜隐顺势抬眸望去,只见另一侧的道上,有个身着品级更高内侍服色的人,正领着一位身着玄青色常服,身量颀长的男子,步履匆匆地往远处而去。 那男子背影挺拔,步伐间带诸事尽在掌控的自信,大步向前,在廊柱阴影下一闪而过,消失了。 姜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她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但绝非赵盛,将她熟识的几人都想了一遍,都觉得无人符合这个背影。 她蹙了蹙眉,终究没再深想,毕竟人有相似,更何况是一个背影呢。 齐阳长公主暂住的昭阳殿内,清雅的薰香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齐阳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昔日明艷照人的脸庞失了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恹恹无力。 「隐娘你来了。」见姜隐进来,齐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浮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脆弱。 姜隐先行了礼,而后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忧心道:「母亲的身子如何了?瞧着清减了许多。」 「无妨,」齐阳的声音有些喑哑,透着疲惫,「不过是前些日子贪凉,染了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 她说罢,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在殿角的两名宫人,立刻扯着嗓子道:「都是死的吗,客人来了也晓得奉茶。」 站在最外侧的宫女屈膝一礼,而后出了殿门,但另一人仍站在原地不动不摇。 姜隐眉头微微一皱,在她的印象中,齐阳长公主虽说是陛下的妹妹,身份尊贵,但她也不是娇蛮任性的性子,她方才的举动有古怪,难道这两个宫女有问题。 齐阳微微倾身过来,像是在整理被角,声音压得低低的,细若蚊蚋,带着急切与隐忧,直钻进姜隐的耳中。 「你定要想办法告诉萧自楠,让他走,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她的手隔着锦被,死死抓住姜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中蓄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恳求,「千万不要回来。」 姜隐心头剧震,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反手轻轻覆住齐阳冰凉颤抖的手背,传递一丝无声的安慰。 齐阳飞快地抽回手,仿佛那短暂的触碰都带着巨大的风险。 她借着抬手抚鬓的动作,迅速从袖中摸出一物,借着锦被的遮掩,飞快地塞进姜隐手心。 入手冰凉圆润,是半枚玉珏,玉质温润,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断口处却异常平滑。 「以后莫要再进宫来寻我。」齐阳死死盯着姜隐,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决绝,「若有事……我会设法去寻你,或派人去找你,以此玉为凭。」 说罢话,齐阳一边整理着被子,一边缓缓躺了回去,长睫轻轻颤抖着,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驱赶:「我乏了,你去吧。」 姜隐握紧手中那半枚尚带着齐阳体温和惊悸的玉珏,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多想,只是起身,依礼拜别,而后转身快步离开。 齐阳长公主的话,以及她眼底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姜隐淹没,她不敢去细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也露出那般害怕的表情。 宫门口,马车旁,站着她熟悉的身影,看到她随内侍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余佑安抬手,牵住姜隐伸来的手,夫妻二人也没说话,他只是冲着送姜隐出来的内侍点头示意,随后扶着她快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肃穆的宫墙。车厢内,姜隐木然地坐着,双手紧握成拳。 「怎么了?」余佑安一直留神看着她的神情,见此情形,便知她在宫里时发生了什么事。 姜隐没说话,只是摊开了掌心,半枚玉珏静静躺在她的掌心之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三哥。」她的声音带着害怕,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半枚玉珏递到了他的面前,「长公主她不对劲,她让我务必转告萧统领,立刻离开京都,且永远不要回来。」 她复述着齐阳的话:「她让我以后也不要进宫去寻她,说若是有事,她会来寻我,或是寻人来找我,这便是信物。」 余佑安接过那半枚玉珏,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光滑的断口,眉头紧锁:「她定是知道了什么,且是足以危及萧兄性命,却能让她连半句都不敢明言之事。」 姜隐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寒光:「你说,是不是陛下要对萧统领下手?」 余佑安摇了摇头:「若陛下当真要对萧兄不利,那时又何必替他言明正身,恢复定国公爵位,又发还府邸,这岂非自相矛盾。」 第252章 忘恩负义 姜隐眉间的忧色更浓,陛下行事太过反覆无常,他们根本摸不透他的想法:「陛下行事,当真让人难以捉摸。」 余佑安也随之轻嘆了一声,忽又听到她说道:「对了,入宫时,我还瞧见一个背影……」 姜隐将她在回廊所见细细描述了出来,末了道:「我总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那人肯定不是赵盛。」 余佑安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将玉珏塞回了她的手中:「一时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立刻将长公主的警示传给萧兄。」 早几日他们还说要减少往来,如今便又不得不联繫起来。 妻隐嘆息了一声:「若是萧统领身边能有位自由走动的夫人,那咱们来往交流,传递消息便容易多了。」 这本是姜隐忧心之下的一时感慨,不料余佑安闻言,剑眉一挑,方才凝重的气氛竟被他一句话冲散些许。 他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戏嚯,看着姜隐,慢悠悠道:「夫人此言差矣。倘若齐阳长公主成了萧兄的夫人呢,那……」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直到姜隐疑惑地抬眼看他。 余佑安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那萧兄岂不成了你的『义父』?」 姜隐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那点忧思瞬间被噎得无影无踪。 她只是说萧自楠没有夫人,不方便传递消息,又不是代表萧自楠若有夫人,必定会是齐阳长公主。 如他们二人这般错过了姻缘,就算一个丧妻,一个丧夫,想再续前缘怕是也难了 她瞪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说着荒唐话的男人,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无聊!」 车厢内紧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歪理搅得荡然无存,两人眼中都带着极淡的笑意。 哪怕风暴将至,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随着连天的下雪,时间也越靠近年边,再过不久,又要为一年的新春开始做准备了。 一夜的雪,松涛院里的石板小路和树梢间都积起了雪,丫鬟们或扫雪,或轻轻击打树梢上的积雪,都忙得热火朝天的。 姜隐抱着阿满站在廊下,看着宣哥儿在院子里和黑宝追逐跑着,时不时地会跑到她的跟前,围着她转一圈,又跑到院子里。 「宣哥儿,别跑了,小心出了汗受凉。」姜隐算算时间,觉得不能再由着宣哥儿撒欢跑下去了,忙让翠儿和奶娘将他带了回来,一直带进了房内。 「翠儿,拿干净的衣裳给宣哥儿换上,先打点热水擦一擦。」姜隐吩咐着,将宣哥儿等人打发去了暖阁,而怀里的阿满才起来没多久,又眯着眼睡着了,她便让奶娘抱去睡了。 厚重的帘栊突然被人掀起,带进一阵急促的寒风,芳云几乎是跌撞着进来,气息未匀,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少夫人,定国公府…定国公府出事了。」芳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说得异常清晰。 姜隐转头抬眸,眼神锐利地看向她:「何事?慢慢说。」 芳云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今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定国公府门前来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口口声声说……说定国公忘恩负义。」 姜隐挑眉,暗道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这萧自楠也不像是会在外头养外室和私生子的人啊,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那妇人说昔日在边陲定国公遇险,是她父亲捨命相救,他们一家悉心照料他,一直到定国公痊癒,定国公感念恩情,曾许诺待自己脱困后必带他们到京都来享福。」 「可如今定国公功成名就,回了京都这富贵乡,就杳无音信,将昔日的承诺抛在脑后,实在是狼心狗肺。骂得那叫一个凶啊,引了半条街的人都在围观呢。」 姜隐眉心微蹙:「然后呢?」 芳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那女子闹得凶,定国公府的管事都束手无策时,定国公竟亲自出来了,他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还温言安抚那妇人。」 「道是自己确实派了人去接他们,怕是路途遥远走岔了路,才让他们吃了这许多苦头。认完错后,定国公竟亲自将那妇人和孩子迎进了府门。」 「迎进去了?」姜隐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她心里隐约像是猜到了什么,只是到底是不是如自己所想,那便得问问余佑安了。 「是啊。」芳云连连点头,「现在满京城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孩子眉眼肖似定国公,定是他的骨肉;有说那妇人是个寡妇,孩子是亡夫的,定国公趁人之危占了人家便宜,又始乱终弃……」 说到最后,芳云长嘆一声:「总之,定国公那『君子如玉』、『忠勇无双』的名声,这一早上算是彻底砸在地上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姜隐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小桌边缘轻轻敲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恭敬的问安声:「侯爷。」 余佑安一身紫色麒麟纹朝服,带着一身寒冬的冷冽气息走了进来。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看到姜隐时,眼神自然而然柔和下来。 芳云机灵,眼见着余佑安进来,忙屈膝一礼便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姜隐抬眸,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定国公府门前那出『忘恩负义』的大戏,是你们安排的吧?」 余佑安笑着点点头:「你也晓得了。」 「怕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怎么可能还不知。」姜隐皱起眉头,「为什么啊?」 余佑安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慧眼,如此安排自然另有他意。」 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得意:「那日你曾说,可惜萧兄身边缺个『女眷』来传递消息,我们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要为萧兄好好挑选一位女眷。」 「这女子到底是何身份。」姜隐问道,「可靠吗?」 这可不是玩笑话,如今萧自楠的事儿一沾上,便是吉凶难料,旁人躲还来不及呢,能答应他们来趟这摊浑水的,不是对萧自楠有情,也定是受过他的恩惠的。 第253章 谋划 余佑安轻拍了拍姜隐的手背以示安抚:「放心吧,靠得住。那妇人姓周,名玉娘,当年在边陲她确实相助过萧自楠,所以她的话也算不得假。」 姜隐挑眉,越发好奇这周玉娘和萧自楠之间的故事。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当年萧夫人随萧兄逃亡,又赶上临盆,是被周玉娘一家收留,也是周玉娘和她的夫君暗中照拂,才让萧夫人顺利诞下宣哥儿。」 「萧兄那时候浑身上下凑不出一贯铜钱,便许诺日后待自己清洗了冤屈,必定重金酬谢。」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姜隐眼珠子一转,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这么说来,那周玉娘确实与萧统领有恩,那你们怎还将他的恩人拖下了水,且如此一来,岂不是坏了萧统领的名声?」 「名声?」余佑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萧兄何曾在意过这些虚名。而且,咱们也想好了对策。」 「周玉娘的夫君姓王,是个走方郎中,其父腿有旧疾,这些年身子也越发衰败,萧自楠修书一封,让他们到京中来治病,她夫君带着父亲走得慢,我们才先将他们母子接了过来。」 「周玉娘在定国公府门前虽然闹了大动静,但也实话实说与萧兄有恩,待她夫君抵达京都,再当众言明夫妻关系,道清原委。届时,玉娘与萧兄,只会是结义的兄妹之情。」 余佑安说着,手微微用力,将掌心下她的手握紧:「这场风波,不过是给某些人看的,也能为我们传递消息开一条隐秘的通道。至于眼下这些污名……不重要了。」 姜隐闻言,轻嘆一声,眼中却含着几分瞭然:「你们这些人算计起来,连自己人的名声都拿来当棋子用。只盼周玉娘的夫君早日抵京,莫让萧统领平白担这污名太久。」 「放心,已在路上,后日必到。」余佑安紧了紧她的手,「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已因此事当庭斥责自楠『行为不检,有辱勛贵门风』,言辞甚厉,连自辩的机会都没给。」 说着,他长嘆了口气:「可见陛下心中对萧兄的猜忌与打压,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让他尽快离京,已是刻不容缓。」 姜隐心头一沉,低声道:「此刻,我倒真希望那日姜雪恩客的醉话能成真。若南疆此时生乱,萧统领奉旨领兵离京,便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 余佑安目光深邃,望向轻开着一道缝透气的窗子,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说道:「但愿天遂人愿。」 翌日,姜隐带着芳云和翠儿,乘着侯府低调的青帷马车,前往「马路记」。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车窗外飘进来的议论声,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定国公府门前的「风流韵事」。 「定国公的事儿,听说了吗?」 「我听说……」 「人都寻上门来了,还有……」 马车每往前驶一段,便能听到新的话术,各种各样的都有,听得姜隐一惊又一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姜隐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余佑安他们的计划效果显着,只是这「效果」着实有些刺耳。舆论这把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到了铺子,她舅父路明山依旧忙得很,只同她打了个招呼,便顾自忙去了。 姜隐看着铺子里头生意好,心里头也高兴,自个儿寻了个张角落的空桌子坐了,一边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一边吃着点心。 「听说了吗?那孩子眉眼跟定国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嘁,我看未必!我三姑婆家的表侄在定国公府当差,说那妇人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 「什么救命恩人?我看就是攀高枝没攀上,来讹人的!可怜定国公一世英名……」 「嗨,男人嘛,尤其那种刀口舔血的,在外头留点风流债算什么?只是闹得这么难看,啧啧……」 姜隐也没想到,这铺子里的宾客也在谈论萧自楠与周玉娘的事儿,可见这事情当真是在京都里爆了。 她一边听,一边感嘆,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之后解释起来怕是不易,再如今,予萧自楠的名声终归是有损的。 所幸萧自楠说以后也不打算再娶妻了,这名声坏了就坏了吧。 在铺子里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看着客人进出的频率,姜隐盘算着再添些新花样,她还准备再去自己另开的售卖点心的花容斋看看。 刚刚准备要走,便看到余佑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了常服,一袭玄青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 他含笑走近,很自然地在姜隐身旁坐下。 姜隐瞥了他一眼,亲手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揶揄道:「侯爷今日下朝倒早。看来萧统领这『负心』的名声,连带着侯爷您这位『好友』,在陛下面前也轻松了几分?」 余佑安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一丝冷意:「轻松谈不上。陛下斥责萧兄时,连带敲打了我们几个平日走得近的,让我们『谨守本分,莫要学那些狂悖之徒』。」 姜隐本是随口一言,没想到陛下还当真知道了此事,还因此事斥责了萧自楠,这陛下瞧着也不像是愿意多管臣子家事的人啊。 「不过,斥责过后,倒没再揪着其他事情不放。」余佑安啜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这名声坏的,也算物有所值了,只是苦了萧兄,近来出门要多受些姑娘们的白眼。」 「明日周玉娘的夫君一到,谣言自破。」姜隐宽慰道,随即又蹙起眉,「只是陛下这态度……萧统领离京之事,必须尽快。」 「已在筹谋。」余佑安放下茶盏,目光坚定,「只等一个契机。」 姜隐自然不会傻傻地觉得他们是在等南疆来犯,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他们嘴上说一说便能办得成的。 南疆这些年来,与林章平和赵盛私下有所往来,怕是早将他们的国力摸得一清二楚。 但依陛下如今的表现来看,只怕他也早有防备,兴许这便是南疆没有在林章和赵盛落败后的第一时间进犯的原因吧。 第254章 夜半拍门 夜色如墨,如张大网笼罩着兴安侯府。 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 门房开了门,听了外头来人的来意后,不敢耽搁,一边派人飞奔入内通传,一边将人往里头带。 很快,何林亲自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神情焦着地疾步来到了松涛院。 此时,余佑安和姜隐已收到了消息,说是宫里来了人,二人穿好了衣裳,姜隐也简单地束了发,正在屋门口等着,两人面色俱是凝重。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侯爷,少夫人,打扰了!」那太监声音带着颤,深深一揖。 「外头冷,张公公快进入内。」余佑安说着,亲自撩起了门帘子,将人让进了屋内。 此人莫说余佑安认得,便是姜隐也认得,是太后宫里的张德全,早前她在宫里时,这位也礼待过她。 「奴才是奉太后懿旨,有求于侯爷和少夫人。」张德全才迈步进了屋内,来不及入座,便转身说道。 姜隐一听这话,心里不由一紧。太后深夜派人拍门,绝非寻常之事。 「何事如此紧急?」余佑安沉声问道。 张德全急得额角冒汗,不由拿衣袖拭了拭:「是齐阳长公主殿下出事了。戌时末,殿下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说话,突然就……就呕了一口鲜血出来,顿时脸色煞白,气息微弱。」 「宫里的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好几碗,竟是束手无策,连个病因都诊不明白,太后娘娘急得不行,疑心是那些太医怕担干系,不敢下重手,或是……或是有人存心糊弄。」 姜隐一听这话,也急了,一把握住了余佑安的手臂。 余佑安虽锁着眉头,却还是伸手轻覆住她的手背,微微用力一握,以示宽慰。 「思来想去,太后娘娘想起了当初侯爷有一位军医,曾入宫医治过时疫,那医术是妙手回春,无太医能敌。」 他喘了口气,急切地看着余佑安和姜隐:「太后娘娘说,眼下只有这位先生或许能救长公主性命了,求侯爷、少夫人看在太后娘娘忧心如焚的份上,务必请柳先生入宫啊。」 张德全说着,从束袖中掏出了一枚小巧的金令,双手奉上:「太后懿旨在此。」 余佑安和姜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太后竟然一直都知道当初柳先生秘密入宫救治妹妹的事,这份隐忍和洞察,让人心头发寒。 此刻求上门来,既是情急之下的无奈,恐怕也暗含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长公主病情要紧,义母有难,我夫妇二人义不容辞。」姜隐立刻表态,声音清晰沉稳,「何林,速备快马,持侯爷令牌,去请柳先生,务必快。」 「是。」何林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余佑安眉头紧锁,对张德全道:「公公稍候,柳先生即刻便到,我们且去准备些东西。」 两人避开张德全,手牵着手进了内室。 「柳先生此次入宫,会不会有危险?」将将进了内室,姜隐便扯着余佑安问。 虽说方才是她让何林去请的柳先生,但她也知道,今日柳先生是不得不进宫的,倘若他们二人不应,太后也会与他们撕破脸皮,将柳先生找出来。 而齐阳长公主是姜隐的义母,他们作为女儿和女婿,此事是断然推脱不掉的。 「要不然我陪柳先生进宫吧,顺道也好看看长公主。」姜隐说道。 「不行,你不能去。」他握紧了姜隐的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不放心已溢于言表。 深宫似海,尤其在这敏感时刻,长公主突然吐血,病因不明,柳先生此去,是救人,也可能踏入漩涡,他又怎么敢让她也陷进这个漩涡去。 姜隐反手握住他,指尖用力,传递着安抚:「你不能去后宫,只能我去。你放心,我晓得轻重。我毕竟是长公主的义女,入宫探病名正言顺。我会小心行事,寸步不离柳先生。」 「你不能去,」然余佑安还是不同意,「让芳云去,扮作柳先生的助手随行。她机警,懂些药理,遇事也能传递消息,再者,芳云在他们眼里只是个丫鬟,也不会在意。」 余佑安看了姜隐一眼,提出了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姜隐虽然担心芳云去了会遇上什么危险,但思前想后,的确芳云是最合适的人选。 芳云会点拳脚,以前是余佑安的人,后来又跟着她,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但宫里的人又不熟悉她,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反而不会沖她下手。 「好,那便让芳云去。」犹豫了片刻,姜隐点了点头。 毕竟是要让柳先生去救命的,想来应该不会对他们真正动手吧。 不多时,柳先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显然已知晓事态紧急,面容肃然,芳云也已利落地换上了一身小丫鬟的衣裳,低着头,跟在柳先生身后。 「先生,一切拜託了,务必小心。」余佑安郑重地对柳先生拱手。 「侯爷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柳先生沉声应道,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的芳云,微微颔首。 姜隐对余佑安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芳云。 芳云会意,眼神坚定,还紧了紧怀里的东西,那都是余佑安他们准备的,让带进宫去的药材,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张德全见人齐备,连声催促:「快,快,马车就在府门外候着。」 一行人匆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余佑安负手立于阶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姜隐就站在他的身侧,两人的身影在廊下的灯笼光影里拉得欣长。 后半夜,姜隐毫无睡意。 长公主的病情,柳先生和芳云的安危,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人虽躺在床榻上,但她思绪纷繁。太后知晓柳先生入宫旧事,是福是祸? 长公主为何突然吐血?是旧病复发,还是有人想对她不利?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睡不着,但她也不敢随意动弹,生怕惊动了身旁的余佑安,直到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灰色,她的意识才有些迷糊起来,此时余佑安突然坐起了身。 姜隐几乎在他坐起来的瞬间就惊醒了,也随之猛地从榻上坐起:「宫里有消息?」 余佑安忙替她掖好下滑的被子,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急,还没有,天色尚早,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上朝了,顺便也看看能否探听些宫里的消息。」 第255章 病情 余佑安说罢话,便扶着她的肩,示意她躺下接着休息。 姜隐顺从地躺下,看着他为自己掖好被角。 「万事小心。」姜隐轻声叮嘱。 他点点头,却不起身,仍是定定地看着她。 余佑安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他忽然低下头来,轻覆住她的唇瓣,独属于他的温热气息也随之覆下来,将她牢牢笼罩住。 片刻之后,余佑安直起身,又深深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她,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额发,这才起身,动作轻缓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姜隐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心绪却依旧翻腾。定国公府的风波,齐阳长公主的急症,柳先生入宫……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如前路之上的迷雾,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摸索着前行,所以她必须养足精神,去迎接更大的风浪。 在余佑安离府后,姜隐又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后便如何都睡不着了。 于是她起身,草草地吃罢早饭,便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出神,裊裊的热气,模糊了她微蹙的眉头。 算算时辰,早朝会已经开始了,府里还一切如常,想来柳先生他们在宫里,还不至于令陛下一怒之下将侯府给抄了,如此是否便能说明,眼下他们是安全的。 饶是她如此劝自己,可她心口那点没来由的悬坠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丝不安,很快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芳云的身影出现在小厅门口,她的气息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大寒天里,鬓角却被汗水濡湿了几缕,紧贴在额角,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凝重,她身后并未见柳先生。 「少夫人。」芳云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有些沙哑,看她的神色,约莫是一晚未眠,才显得如此疲惫。 姜隐急忙搁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她却顾不得这些,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芳云。 「如何?你和柳先生都无恙吧?长公主殿下情形怎样?为何不见柳先生?」她一连串的问题,如珠似的往外蹦。 芳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一旁侍立的翠儿。 「夫人,这是柳先生命我去他府里取的东西,先让翠儿带两个稳妥地去取吧,奴婢留下慢慢同您细说。」芳云的语速又快又稳,条理分明的寻不到错处。 姜隐一听有道理,芳云既是以替柳先生取东西的名义出来的,自然不好多耽搁,于是忙冲着翠儿挥了挥手。 「翠儿,你赶紧带人去吧。」 翠儿接过单子,不敢多问,只匆匆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裙裾翻飞间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直到翠儿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芳云才重新转向姜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慢慢将这一整晚的事都说了出来。 「少夫人,长公主殿下的病情据柳先生诊治后,确系急怒攻心,呕了血。」 姜隐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撞,指尖瞬间冰凉,情急之下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一旁的手不留意撞到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跌落在地,滚烫的茶汤泼溅开来,濡湿了她的裙裾下摆,碎瓷片在光洁的地砖上迸裂开去。 她却浑然未觉,只盯着芳云:「现在呢?可有大碍?」 芳云看着地上的狼藉,忍下上前收拾的冲动:「少夫人放心,柳先生施针极快,手法稳准,我们到时殿下虽情势凶险,幸得柳先生妙手,眼下病情暂时安稳。」 姜隐紧绷的心弦这才略略松了一线,但芳云接下来的话,又让那弦绷得更紧。 「只是……」芳云顿了顿,抬眼看向姜隐,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奴婢听柳先生私下对太后娘娘言道,长公主殿下此番是怒极伤心,脉象虚浮紊乱,心脉受损之象已显。」 「先生觉得殿下近来必定心绪大起大落,煎熬过甚。若长此以往,只怕于殿下凤体康泰乃至年寿都大大有损。」芳云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姜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齐阳长公主,她那性子刚烈又重情重义的义母,竟被伤损心脉至此? 明明她是身份显贵的陛下同父妹妹,太后娘娘的亲生女儿,到底还有什么能令她心绪大乱,以至于到吐血的地步。 「究竟是何事,能将长公主殿下激怒至此?」姜隐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冽,「你在宫中,可有探听到什么?」 芳云点了点头:「奴婢在太后宫里见到了一位名叫佩兰的宫女,她说少夫人您定然记得她,她与奴婢说过几句话。」 姜隐连连点头:「不错,我知道她。」 佩兰便是萧自闲安插在太后宫中的宫婢,当初余佑安被颖嫔设计陷害,她留在太后宫中,正是佩兰自曝身份,鼎力相助,抛开萧自闲不说,她还欠佩兰一声感谢。 「佩兰说,」芳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而后上近凑到姜隐身侧,「长公主殿下此番急怒呕血,根源只怕系在定国公和……陛下身上。」 姜隐的瞳孔骤然收缩。萧自楠!陛下! 难道齐阳长公主也搅进了这两个男人的争斗之中? 「佩兰说,」芳云继续低语,转述着宫墙内惊心动魄的秘闻,「近日坊间流传的定国公与某位女子的风流韵事,也不知怎的流传进了宫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长公主殿下听闻后,便一直郁郁寡欢,神思不属。后来,在朝会上,陛下又因此当众斥责了定国公,言辞颇为严厉。长公主殿下知晓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姜隐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留下深刻的印痕。 她几乎能想像出齐阳长公主那刚烈的性子,在听闻心上人与旁的女子有瓜葛后,本就黯然神伤,又听到他受辱,会是何等的焦灼心痛。 换作是她,在听到余佑安与一旁的女子牵扯不清,又因此受陛下斥责,她定然也是又恨又忧,气怒男子的薄情寡义,又担忧他因此失了陛下之心,受到冷遇。 第256章 病因 姜隐想着这些事儿,不禁将自己的心都想得痛了起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不成,她好歹是个新时代拥有新思想的女子,倘若余佑安敢在外头拈花惹草,她就跟他离婚,不,是和离,带着她的嫁妆,再找个年轻体力好的男子入赘,绝不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这头她想得天花乱坠的,那边芳云还在继续说着。 「长公主殿下当即就去求见了陛下,只是两人在御书房内究竟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佩兰只知道长公主殿下似乎与陛下起了争执,甚至陛下还砸了茶盏。」 「长公主殿下回到太后宫里时,脸色惨白,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失了魂一般,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枯坐着出神。后来太后娘娘放心不下,亲自过去探视宽慰,再后来……」 芳云的声音哽了一下:「佩兰说,太后与长公主殿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大抵谈得也不甚顺利,隐隐听得太后发怒的声音。佩兰当时虽在殿外,但听得也不真切,直到……」 「太后突然惊呼,佩兰才急忙进去,便见长公主殿下倒卧在软榻上,襟前染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太后娘娘正扶着殿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芳云的话说到此处,已经完结,小厅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窗外的树枝摇曳不止,如同呜咽。 余佑安他们精心设计的计谋,竟成了射向齐阳长公主心口的毒箭,而陛下在其中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姜隐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萧家的冤屈看似被洗清,但萧自楠随之却面临了越来越多的危险,如今竟连深宫中重情重义的长公主也成了他们算计之下的牺牲品,这盘棋,下得又狠又毒。 若连萧自楠都只能成为一枚棋子,那这盘棋,到底是陛下与谁在执棋对弈? 姜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柳先生要的那些东西,必是给长公主固本培元、安神定志所用。」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翠儿取回后,你亲自盯着,定要交到佩兰或柳先生手中,绝不能假他人之手。太后那边,该有的礼数和回话,一丝也不能错。」 「是,少夫人,奴婢明白。」芳云重重应下。 「另外,」姜隐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了窗子,看到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照顾好柳先生和你自己,若有什么难事,可同佩兰说,她是自己人。」 芳云领命,此时外头也再次响起脚步声。 翠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乌木药箱回来了,额上沁着细汗:「少夫人,芳云姐姐,东西都取来了,柳先生府上的管事亲自清点的,说是极要紧的几味安神养心的药材都在里头了。」 姜隐的目光落在那个看似寻常的药箱上,仿佛看到的是齐阳苍白憔悴的容颜。 她微微颔首,起身走到芳云跟前:「万事小心,去吧。」 芳云应声,翠儿一同帮着拿了东西出门,顺道也送送芳云。 虽然两人早前的跟随的主子不同,但这些年一起服侍姜隐也是搭配得极为熟练,两人性子一动一静又互补,这情意也跟亲姐妹差不多。 昨夜听闻芳云陪柳先生进宫,翠儿但担心得一夜未眠,今日看到芳云安然无恙地回来,才稍稍放心,可哪里想到,她还得再进宫去。 姜隐看着两人并肩离开了屋子,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雪花轻盈飞舞。 身后,有丫鬟正收拾着被打破的杯盏瓷片,须臾便又听到她们低呼「侯爷」的声音。 姜隐回头,正好看到余佑安挑起门帘子进来,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目光看到她的所在,大步走了过来。 「长公主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似是怕她心急,他还未走到她跟前,便轻声说道。 她点点头:「嗯,方才芳云回来了一趟,柳先生让她回来取东西,她顺道同我说了宫里的事儿。」 说话间,她拉着他的手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还替他倒了杯热茶, 余佑安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沉声道:「宫里情形如何?」 姜隐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将茶壶又放回到了小炉上,抬起头,看着余佑安深邃的眼眸,将从芳云那里所得的消息,以及自己由此而发生的惊人推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 「长公主殿下之病,虽说不是被人下毒,但也是人祸,其癥结所在,与萧统领脱不了干系,甚至,极有可能牵涉到了陛下和太后。」 话音落下,余佑安不语,只是端着茶盏徐徐抿了一口,正要说话,门帘子被人突然撩起。 姜隐扭头,目光扫过重新端了新茶盏进来的翠儿。翠儿也不知余佑安已在屋内,神情一愣,随即快步将手里的东西送了过来,而后被姜隐顺手接过,搁在了桌上。 余佑安扫了眼小桌,这才发现原来摆在小几上的茶具少了一只茶盏,想来是才被打坏的,但他也没有多问。 「宫里又有几人不知昔日齐阳长公主殿下对萧自楠的心意,可最后还是有情/人未能成为眷属,如今他们皆是世间孤身一人,看来,这辈子也是难以再续前缘了。」 余佑安感慨着,而后又抿了口茶。 姜隐的目光沉了沉,一颗心更是沉了几分。在这件事上头,她与余佑安的看法相同,但只怕齐阳长公主不甘心吧。 良久,余佑安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姜隐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余佑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压着声说道:「我这边,亦有发现。可还记得姜雪与她的恩客提及的那个刑部小吏?」 「记得。」姜隐连连点头,「你们查到了什么?」 「此人叫张全,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今日天蒙蒙亮,他就出了门,你猜,他去见了何人?」 姜隐的心骤然提起,屏住了呼吸,心中忍不住猜测起来。 既然他会这般问,那张全所见之人定是她也认得的,只是她认得京中这么多人,到底会是谁呢。 她一时猜不到,于是摇了摇头。 「莫无项。」余佑安唇齿间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第257章 急召 北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衬得四下里空洞洞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莫无项?」姜隐失声低呼。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噼开了她记忆深处的迷雾。 那个在深宫禁苑一闪而过的背影,让她猜想了许久,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身影,此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起来。 是他,竟然是他。 一股冰冷的战慄顺着姜隐的嵴背倏然蹿上头顶。 她脸色微微发白,指尖用力扣紧了温热的茶杯,连指节都泛了白。 「我那天在宫里看到的,是莫无项,那个背影是他,不会错了。」姜隐近似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 这个男人身份成谜,却能在赵盛与林章平之间左右逢源,如今又出现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且还步履坦然,那他背后之人的身份到底是谁,能令他如此有恃无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着,电光石火间,一个更大胆的猜测猛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阴森的寒意。 「难道……他是陛下的人?」姜隐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姜隐紧紧盯着余佑安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答案:「难道是陛下派他,接近林章平和赵盛,伺机而动?」 若真是如此,那这盘棋局之大,执棋者心思之深,简直令人胆寒! 余佑安的眼神也因她这个推断而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难道莫无项真的是天子的暗棋? 这个可能性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 他剑眉紧锁,陷入了急速的思忖,若真如此,许多看似矛盾的局面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但这背后牵扯的帝王心术与凶险,也瞬间拔高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就在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时刻,外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门口传来翠儿略显紧张的声音:「侯爷,少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陛下口谕,急召侯爷即刻入宫觐见。」 「即刻入宫?」余佑安豁然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宽袖滑落榻沿,他眉宇间的沉凝瞬间转为锐利的警惕。 这个时候如此急迫的宣召,绝非寻常。 姜隐的心也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她跟着站起,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一个大步走到他的身边,下意识地抓住他手臂处的衣料,指尖冰凉,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三哥……」 余佑安反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那掌心滚烫的温度慢慢传递到她的手上。 他目光沉稳地看着她,沉声道:「不要慌,今日朝会没有什么异样,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我先去瞧瞧,若不能即刻便回,我会想办法递消息出来。」 姜隐虽不愿他进宫,但知道君令不可违,他不得不去。 「好。」她松开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万事小心。」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姜隐紧随其后,追一般地跟出了房门,看到他已经大步流星的到了院门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少夫人,您别担心了,宫里还特意派了车架来接,若当真有什么事,来的便不是内侍了。」翠儿站在姜隐的身侧,看着她脸上的忧虑,忍不住劝道。 如今的翠儿随着姜隐也算多了几分见识,慢慢摸索出一些道理来,倘若宫里当真是来抓侯爷的,那便是禁军带着刀剑上门,也不必派马车来接了。 姜隐轻应了一声,没有点破翠儿单纯的想法。 毕竟他们的陛下可是翻脸无情的人,指不定前一刻还在笑盈盈地说话,下一瞬便能让人砍了余佑安的脑袋。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翠儿,寻几个机灵的小厮,去萧侍郎府上和定国公府一趟,看看他们二位可被召进宫去?」 翠儿一愣,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应了一声便要往院外走,只是才走了两三步路,又被叫住了。 「等等,另外再派人去兴安伯府问问,伯爷是否在府里?」 「是,夫人。」翠儿点点头,脚步迅速远去。 姜隐定定地站在廊下,芳云和翠儿都不在,其他丫鬟根本不敢在她跟前多话,只是各自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 雪越下越大,丫鬟们将将清扫完的小径,因着无人行走,不消片刻又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一阵风颳来,卷着雪花上下翻飞打着捲儿,落在姜隐的发间,她伸手拂开胡乱拍打在脸上的散发,目光定定地看着一片又一片的鹅毛大雪落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黏稠漫,每一息都像被拉长再凝固。 廊下的铜铃又响了一下,声音空洞得令人心悸,她拢了拢双臂,指尖的寒意仿佛已渗透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须臾,便看到翠儿跑了回来,气息微喘,脸上带着急促的神色。 「夫人,打听到了。」翠儿喘道,「派去萧侍郎府上的人回来说,萧侍郎半个时辰前就被宫里的人匆匆叫走了,还有定国公和兴安伯,都是与咱们侯爷差不多时辰被叫走的。」 姜隐听着,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寻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萧自闲、萧自楠,连带着兴安伯都被同时宣召入宫,可见是大事。 「还有……」翠儿喘了口气,补充道,「刚刚何林派人回来传话,说他们在宫门口看到好些平日里常在御前走动的大人,都被宣召入宫了,只是宫门前的侍卫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不止他们,还有其他重臣?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不过,眼下看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并非冲着兴安侯府或是萧自楠而来的。 如此大规模又紧急地召集重臣,皇宫深处,那位执掌天下的帝王,究竟遇到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 莫无项宫中鬼魅般的身影,张全背后牵连出的暗线,长公主病榻之上牵扯的皇家秘辛,还有此刻笼罩在宫城之上,令人窒息地凝重气氛,无数碎片在姜隐脑中疯狂旋转、撞击着。 她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又害怕得到的是她承受不住的结果。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目光投向宫城方向,只是她能看到的,却是侯府高耸的院墙。 第258章 玉哥儿之死 余佑安进宫后,那雪便越下越大,姜隐时不时地会推窗看看外头的雪势,再长长地嘆口气。 想着余佑安这一去就不见有消息传回来,想必就是他让何林派人回来告诉她,许多官员都被传召入宫,让她不必担忧,所以也不再传消息回来。 但他哪里晓得,她徒留于府里,怎么可能安心下来。 简单地用过午饭,翠儿劝她小憩片刻,但她根本睡不着,去看了午睡的宣哥儿和阿满后,又回到自个儿的屋里坐着出神。 「少夫人,奴婢回来了。」不知何时,芳云进了屋来,已走到了跟前,轻声喊着她。 姜隐回神,愕然间看到芳云便愣住,顿了顿后,似乎才想到芳云随柳先生进宫之事。 「你回来了?」说着,姜隐看向她的身后,挑眉道,「柳先生呢?」 芳云轻柔一笑:「柳先生忙了一晚上,直接回自个儿的府邸去了,说就不来向少夫人回话了,让奴婢代传。」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说着,芳云将手里端着的香茗送到了她的手边。 方才一回来,便听翠儿说了侯爷被召进宫之事,又听闻少夫人心思不宁,连午饭也没怎么用,她便接过了翠儿要送进来的茶汤,端了进来。 「哦。」姜隐似乎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听了她这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接过了茶盏。 「长公主殿下如今安好,柳先生说了,亏得救治及时,气血平稳了,脉象也沉稳了许多,只是……」 芳云顿了顿,看到她要将茶盏放下,但神魂不定地险些失手砸了,忙上前伸手接住,放在了小几上。 「殿下此番心神受创极重,柳先生再三叮嘱,日后务必要精心调养,再不能受大刺激,否则……病一次,恐损一次寿元根基。」 姜隐长嘆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谢天谢地,总算长公主殿下无恙了。」 见她心思还有些涣散,芳云挑眉道:「少夫人,奴婢听说侯爷入宫了,佩兰送柳先生和奴婢离宫时,说南疆那些蛮族突然举兵进犯了。」 姜隐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南疆,当真攻过来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牢牢罩住了她,是他们几人心中寄期之事终于应验了,更有对未知战局的沉重忧虑。但无论如何,这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剑,终究是落下了。 然而,芳云接下来的话,却将这缕刚升起的复杂情绪瞬间冻结成了寒冰。 「但佩兰说,陛下似乎有意让侯爷领兵前去应战。」芳云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说定国公如今正在御前据理力争,都快吵起来了。」 「那最后呢?」姜隐霍地站了起来,目光定定地落在芳云的脸上。 芳云摇摇头:「时间紧迫,佩兰来不及打听到最后的结果。」 南疆烽火燃起,这本也是在他们意料之中,但陛下竟属意余佑安挂帅,此事却是出乎他们意料,姜隐的心也骤然沉了下去。 萧自楠乃定国公嫡子,威名赫赫,又曾长期驻守南境,对南疆的敌情了如指掌,实为不二人选,但凡知道这些的,都不会选余佑安前去应敌。 但陛下有此念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冷遇萧自楠,还是想让余佑安去涉险? 整个下午,侯府的气氛都如同绷紧的弓弦。 姜隐强自镇定,处理着府务,陪同孩子玩乐,教宣哥儿识字,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口的方向。 崔太夫人那边似乎也晓得了余佑安被宫里的人紧急召走之事,派了人来问了消息,都被姜隐想了说辞打发了,只留自己在焦灼中等待着。 一直到日影西斜,华灯初上,再到暮色沉沉,那道挺拔的身影才终于在烛影摇曳中,带着一身疲惫,踏着积雪出现在房门口。 姜隐听到动静,急忙起身迎了上去,一面拿帕子替他掸着落雪,一面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神色说话:「你总算回来了,可用饭了?」 余佑安一边脱下大氅,一边摇了摇头,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倦色。 姜隐接过他的大氅,冲着外头喊芳云她们备饭。 不消片刻,精緻的菜餚摆上桌,这些原本就在姜隐的吩咐下,一直在小厨房的灶上温着,虽说看上去色泽差了些,但总算是热的。 姜隐陪着他坐下,亲手为他布菜,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意和匆匆扒饭的动作,姜隐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若真点了他的将,这顿饭,恐怕是他出征前在家中吃的为数不多的几顿了。 余佑安似乎察觉了她的欲言又止,放下碗筷,端起温热的汤喝了一口,才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陛下今日召见了重臣议事,连块点心都吝啬给,午膳更是没影儿,可是饿坏我了。」他顿了顿,看着姜隐关切的眼睛,温声道,「南疆起兵了,陛下定了萧自楠领兵应战。」 姜隐点头,同时也骤然松了口气:「此事,今日芳云回来时,同我说了,只是当时说陛下想让你去,后来又是如何改的主意?」 余佑安眸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今日在场的几位大人,包括兵部和几位老帅,无一例外都力荐萧自楠。他对南疆的了解无人能及,挂帅实至名归。」 「陛下虽初始属意于我,但架不住众口一词。」他微微蹙眉,「不过,陛下虽点了头,却以『国库艰难』为由,暗示粮草筹措或有阻滞,恐其会在此事上动手脚,掣肘前线。」 原来如此,姜隐心中瞭然。 陛下这步棋,是以退为进,表面顺从众议,实则暗藏杀机,想用粮草拖垮萧自楠。 这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也冷酷至极,她不禁为远在边关的将士和无辜百姓捏了把汗。 「可若没有足够的粮草,这仗还怎么打?」姜隐皱眉问着,随即在看到他紧皱的眉头时,明白自己多问了。 这种事,他们如何会不明白,倘若有什么应对之法,眼下也不会锁着眉头了。 「走一步算一步,先看看到底能凑多……」 「侯爷,少夫人。」余佑安的话还未说完,外间传来何林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禀报声。 余佑安眉峰一拧:「进来。」 何林闪身而入,面色凝重,抱拳道:「侯爷,少夫人,刚得暗卫急报,玉哥儿……没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姜隐手中夹菜的银箸「啪」的一声轻落在碟边。 「怎么没的?」余佑安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第259章 凑钱 何林的声音似乎带了些许愤怒:「是被秦家那些畜生……生生饿死的,秦家人换了照顾玉哥儿的嬷嬷,那老嬷嬷也不用心,时常扔个馒头给玉哥儿就不搭理他了。」 「这几日玉哥儿受了寒,病了,她也不悉心照料,玉哥儿病得起不来,没人餵食,生生被饿死了,待暗卫发现时,孩子已经……」何林没再说下去。 一股森森的寒意从姜隐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玉哥儿……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大人的这博弈之中。 姜隐闭上眼,长嘆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悲凉和对人性之恶的无力。 半晌,她才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冷意:「何林,叫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姜雪吧。」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是!」何林应声。 「等等。」余佑安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看紧她。玉哥儿死得如此悽惨,难保她不会寻死觅活或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她听后有什么反应,不必再来通报了。」姜隐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我也是孩子的母亲,听不得这些。」 说罢,她挥了挥手,又转过头来看向余佑安,语气异常肯定:「她不会寻死的,但凡秦度还活着一天,她就会努力活着,会想方设法的,为玉哥儿报仇。」 何林默默站着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余佑安,得了他的眼色,这才略微弯腰退了出去。 室内一时静默,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姜隐想起了一事,看向余佑安:「对了,姜雪的那个『恩客』呢?我们盯了那么久,难道就没能顺着他这条藤,找到秦度的踪迹?」 余佑安放下汤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只怕姜雪也是被那人利用了,或者那人根本就是个骗子。他行踪极其规律,除了流连烟花之地,就是回自己的居处,从未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秦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姜隐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他也跟孙虎似的,会遁地不成?」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那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无论他是遁地了还是死了,只要还在京城这片地界上,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南疆的烽火已起,京城的暗涌也不会停歇,我们要更加小心了。」 姜隐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力量和决心。 到了夜里,雪终于停了,芳云打着灯笼,翠儿拎着食盒,姜隐捧着手炉小心翼翼地走着。 到了余佑安的书房前,姜隐以手炉换了食盒,何林上前推开房门,她轻提裙裙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三张沉凝的面孔。 萧自楠、萧自闲兄弟二人再次通过密道而来,此时与余佑安围坐案前,桌上摊开的堪舆图和粮草帐册,正商讨着如何解释粮草的问题。 三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话却未停。 「京畿几大粮仓的存粮,都被户部以『备战』为由严控着,能调拨给我们的份额不会太多。」萧自闲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关隘,眉头紧锁。 「如今有人在暗中哄抬粮价,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寻常渠道购粮,银子砸下去也未必能听到多少声响。」 萧自楠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风暴,皱眉片刻开了口:「南疆旧部尚有些门路,我已传信让他们在邻近州府秘密筹措,只是远水难解近渴,且数量有限。」 姜隐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桌旁,将食盒放在了桌上,轻轻地取出了里头的几碟糕点和热茶。 余佑安揉了揉眉心,俊朗的脸上难掩疲惫:「咱们三人府上的家产不多,加上历年积攒,能凑来的银钱也是杯水车薪。」他苦笑一声,「眼下,只恨不能点石成金啊。」 姜隐撇撇嘴,暗道余佑安哪里还拿得出多少银子,他的钱不都在自己口袋里了。 瞧着三人唉声嘆气,愁眉不展的模样,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的谈话:「夜深了,用些茶点提提神吧。」 她为三人一一添上香茗,动作从容优雅。 放下最后一杯茶时,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余佑安,一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手里,还有些银子。」 此言一出,三个男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姜隐迎着他们的视线,坦然道:「我的几间铺子经营尚可,有些盈余。另外,舅父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分红,加起来……约莫也有两万两现银。」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不多,但若遣可靠之人,持银票到远离京畿、粮价尚未被波及太甚的州府去採购,再设法秘密运至南疆,想来应该能顶上一阵子。」 姜隐的铺子虽少,但因着卖的东西稀奇,定价又高,其中只两间糕点铺子就赚了不少。 再加上当初她从姜海手里弄来的铺子、庄子,皆是地段好,收成好的,虽只几年光景,也攒了不少。 书房内静了一瞬。 萧自闲眼中闪过感激之色,率先起身,对着姜隐郑重一揖:「少夫人高义,此乃雪中送炭啊,自闲代兄长与南疆将士,谢过少夫人!」 他深知这两万两对侯府内眷意味着什么,那是姜隐的底气与退路。 萧自楠也起身,深深看了姜隐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感激,更有对这位侯府少夫人魄力的重新审视:「弟妹深明大义,萧某铭记于心,此情,日后定当厚报。」 余佑安心中震动,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骄傲涌上心头。 他抬手,在两位挚友面前毫不避讳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阿隐……」他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只化作掌心温热的力道和眼底的动容。 姜隐轻轻回握了一下,抬眸迎上他深情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夫君不必如此,这笔钱日后可是要连本带利还我的。」 她语气娇嗔,带着小女儿的情态,瞬间沖淡了方才的凝重。 余佑安失笑,心中爱怜更甚,毫不犹豫地应承:「好,日后定十倍、百倍还你!」 他眼中笑意粲然,仿佛这沉重的粮草难题,因她这一句笑语而松动了些许。 姜隐抿唇一笑,这才轻轻抽回手,示意他们继续商议细节,自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第260章 尘封的情事 粮草筹措的初步方案在姜隐的慷慨解囊之下,很快有了眉目。 眼瞅着时辰也不早了,二人便起身告辞,往书架旁的密道走去。 就在萧自楠将将要踏入洞口之时,姜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萧统领请留步。」 萧自楠脚步一顿,回身望来,一双深邃的眼眸满含不解地看着她。 姜隐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直视着他:「齐阳长公主殿下玉体违和,似乎病得不轻。」她顿了顿,仔细捕捉着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萧统领……可知晓此事?」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昏暗的密道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姜隐几乎可以认定他不会回答。 最终,只听得一声极轻极沉的长嘆,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从喉间逸出,以及一个淡淡的字眼:「嗯。」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对着姜隐和余佑安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密道入口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声嘆息的余韵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萧自闲看了一眼萧自楠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痛色,对着余佑安夫妇拱了拱手,也无声地跟了进去。 密道的机关悄然合拢,书房内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和一对相伴的人影。 夜已深沉,寝房内只余一盏朦胧的羊角灯。 余佑安拥着姜隐,两人靠坐在床头锦缎迎枕上。 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和书房中的筹谋仿佛被这温暖的帐幔隔开,只余下夫妻间亲昵的私语。 余佑安把玩着姜隐一缕柔顺的青丝,想起方才书房那一幕,低声问道:「方才,你为何特意将长公主病重之事告诉萧兄?」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行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提起。 姜隐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又透着清醒。 「长公主殿下缠绵病榻数日之久,宫里宫外的医者都惊动了,这消息在宗室勛贵圈子里并非秘密。我告诉他,并非指望他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罢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余佑安刚毅的下颌线:「长公主殿下对他一片痴心,这么多年,始终不渝,可我总觉得这份情意,像是长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唱着独角戏,叫人瞧着心酸。」 余佑安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窗外传来几声夜枭的鸣叫,更显得室内静谧。 「阿隐,」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萧兄他,并非无心。我虽比他小几岁,但当年之事,也并非全然不知。」 姜隐立刻在他怀中转过身,一双明眸在昏暗光线下熠熠生辉,充满了探知的渴望:「你是说……他们之间确实有过……」 「嗯。」余佑安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陷入回忆。 「那时萧兄意气风发,第一次随定国公出征南疆,就在驱逐一支扰边的南蛮骑兵小队时,设计活捉了对方的副首领,立下头功。南疆流兵稍平,他便匆匆回京述职。」 「陛下龙颜大悦,在金殿上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余佑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萧兄当时毫不迟疑,请求陛下为他与齐阳长公主殿下赐婚。」 姜隐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当时笑了,说:『萧卿年纪轻轻,小小劳绩便想娶走朕最疼爱的妹妹?此事……朕需得问过太后的意思。』」 余佑安模仿着记忆中帝王那听似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语气:「但陛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若太后首肯,朕自当成全,让你如愿。』」 姜隐不知余佑安当时到底在不在场,只是他的神形俱全,让她仿佛也置身在了那个场景。 「所有人,包括长公主殿下和萧兄都以为一段金玉良缘即将成就。」余佑安的声音染上了一层阴霾,「谁承想,就在这当口,太后娘娘突然病倒了,赐婚之事自然也因此搁置下来。」 「更不巧的是,南疆那边谈判在即,陛下派了萧兄前往,君命难违,萧兄再次匆匆离京南下。」余佑安的语气变得沉重,「而他这一走,便是风云突变。」 「林章平当时颇得圣心,萧兄离京不过数日,他便趁机向陛下求娶长公主殿下。更令人心寒的是,陛下和太后,都同意了!」 余佑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这桩婚事定得很仓促,从陛下赐下婚事,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便强行将长公主殿下嫁入了林府!」 姜隐听得心头揪紧,忍不住攥紧了余佑安的衣襟。 她可以想像,远在南疆的萧自楠接到这个消息时,是何等的晴天霹雳,痛彻心扉。 「那……后来呢?」她声音微颤地问。 余佑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无奈:「长公主殿下何等刚烈,她岂会甘心屈从,洞房花烛夜血溅新房,她用金簪刺伤了林章平。」 「自那以后,长公主殿下心如死灰,与林章平形同陌路,幽居深府。而萧兄……」余佑安长嘆一声,「他背负着定国公府的荣辱,待匆匆回到京都,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他不见长公主,或许是不敢,不忍,抑或是……无颜?」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夜里,却重若千钧。 姜隐久久无言,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余佑安的怀抱,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后来,陛下与萧兄密谈了半日,他前脚回府,后脚为他赐婚的圣旨便送到了定国公府,萧兄接了旨意,娶了妻,便来后来的萧少夫人。」 余佑安轻嘆了一声:「初时,萧兄与夫人相敬如宾,他又常年驻守边陲,而长公主则搬出了林府,宁可待在庄子里,或是与青灯古佛相伴,也未再踏足林府半步。」 「再后来,萧兄在双亲的苦劝下,回京待了半年,萧少夫人也怀上了萧兄的孩子,那时便听闻长公主大病了一场,足养了半年的光景,再之后,萧家便出事了。」 姜隐长嘆了一声,原来那段被尘封的情事,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无奈。 长公主的痴情并非独角戏,而是两个被皇权与命运无情撕扯开的有情人,各自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漫长的岁月里无声地煎熬着。 第261章 要纳妾 姜隐低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緻的缠枝莲纹,忽又抬眸望向余佑安。 「那,长公主和萧统领可还能再续前缘?」 余佑安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轻轻地揉捏着:「我也不知,他们二人的身份,怕是前路艰难啊。」 姜隐闻言,默不作声,心中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否是为了齐阳和萧自楠二人多舛的情路而难过。 余佑安将姜隐往怀中带了带,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 「我只庆幸,老天爷待我甚厚,能与你相知相守,共度余生,有你便是我余佑安此生最大的圆满。」 他温热的呼吸随着他的话语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她仰头看向他,他亦定定地望着他,两人眼中都映出了彼此的身影。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徐徐俯下身,轻柔地衔住红艷的唇瓣,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一路而下。 他俯下身,为她挡去了空气中的微凉,双手移动下,紧紧地钳住了她的腰肢,重重地吞下她因情动而发出的呜咽。 两日后,关于南疆的旨意便明发下来,着定国公萧自楠领大将军衔,总督南疆平乱事宜,五日后率部开拔。 消息传到兴安侯府,姜隐正与崔太夫人商议府中冬季用度。 听闻旨意,姜隐秀眉微蹙,待回到自己院中,便向余佑安道出疑惑:「南疆军情如火,陛下既已决定用兵,为何不令萧将军即刻启程,反要多等这五日,岂不延误战机?」 余佑安刚从外头回来,接过芳云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眉宇间也凝着一丝冷意。 「是朝中有人主和。」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几个文臣联名上书,言道南疆瘴疠之地,劳师远征耗费巨大,且恐激起边民怨言,不如先行遣使和议,以观后效。」 「和议?」姜隐闻言,几乎气笑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清洌,「不是说南疆先遣军队已屠杀了好几个村镇,此时还和议,岂不显得我们怕了他们?」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的火气:「他们怕不是为了私心,拿国之疆土和百姓的性命当作他们朝堂博弈的筹码吧。」 她原本因南疆起兵进犯而笃定必有一战的念头,此刻也因这荒唐的议和之音而动摇了几分。 若主和派占了上风,这场仗,或许真会横生枝节。 余佑安放下茶盏,眼中锐光一闪:「我看陛下的意思是主战,这五日,权当是给萧兄调兵遣将、筹措粮草的时间吧。」 姜隐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外传来何林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侯爷,夫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余佑安沉声道。 何林挑起门帘子,夹带着外头吹过雪地的风,快步而入,向二人抱拳行礼后,迅速道:「欢月楼那边传来消息,姜雪跑了。」 姜隐眸光一凝,并未见多少意外之色,她抬手制止了余佑安欲开口的动作,问道:「可有人跟着?」 「有!」何林立刻回道,「咱们的人一直暗中蹲守在欢月楼四周,发现她离开欢月楼后,我们的人便一直跟着她,是往欢月楼以南的方向去的。」 「欢月楼的南边……」姜隐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冰冷的弧度,「秦家就在那个方向吧?」 她看向何林:「不必惊动她,更不必阻拦,只要她所为不危及侯府,便由她去。她满腔怨恨地偷跑出来,除了找秦家,找秦度清算这笔烂帐,还能做什么?」 余佑安看着她清冷镇定的侧脸,心中明了。 姜雪如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她的恨意只会将她推向秦家。 他微微颔首,对何林道:「按夫人说的办,盯紧了,若有异动或危及自身,即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属下明白。」何林领命,身形一闪,便快速地退出了屋子。 看着何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忽然想到当年姜海他们的计划,笑出了声。 「当初,他们想让姜雪嫁入侯府,要不是你克妻的名声太响亮,也不至于将她吓得为了躲开这桩婚事,而入了秦度的这个火坑,也不知她如今悔不悔?」 余佑安剑眉一挑,伸出手,隔着小桌握住了她的:「倘若当初是姜雪嫁入了侯府,指不定我这克妻的名声又要响上几分,她这般愚笨的脑子,怕是我都忍不住要掐死她。」 姜隐看着他,扑哧笑出了声,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 她心中明白,这何曾不是她的幸运,若是没能嫁给余佑安,天知道当时自己会被姜海和柳氏塞给哪户人家做妾去。 「马上要过年了,也该置办年货了,不知道瑶儿妹妹那边怎么样了。」她嘆了口气,「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她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们。」 说着,她意兴懒散地撇了撇嘴。 余佑安笑了笑:「她还是别回来了,免得打扰我们,若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你这个如母的长嫂又该担心了。」 姜隐挑眉,回味着他这番话,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也兴许是因为她提到了余佑瑶,没想到第二日,人便回来了。 彼时,姜隐正低头核对手中长长的年货单子,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 上等银霜炭二十篓,新粳米五十石,苏杭的绸缎、江西的瓷器、关外的干果…… 侯府门第,年节里人情往来、祭祀祖宗,桩桩件件都轻忽不得,纵是南疆战事纷争,京中人心浮动,该有的体面也半分不能少。 「嫂嫂,嫂嫂……」 带着哭腔的喊声伴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暖阁的门帘子被人撩起。 冷风卷着雪花猛地灌入,吹得姜隐手边的帐册哗啦翻动。 余佑瑶裹着一件银红斗篷沖了进来,发髻微散,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已被冻得发青。 「这是怎么了?」姜隐心头一紧,连忙放下单子起身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小姑子,「谁给你委屈受了?快坐下说话。」 余佑瑶扑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泣不成声:「是张敬渊……他……他要纳妾,嫂嫂,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才多久,呜呜……」 第262章 第三条腿 「纳妾?」姜隐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温婉含笑的眸子瞬间凝起了冰霜。 她扶着余佑瑶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坐下,芳云机灵地出门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帕子,翠儿送上了热茶。 余佑瑶接过茶盏,手却抖得几乎捧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茶汤里。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忙……忙得很,我还……我还以为他的差事紧,却没想到他是在外头有人了,更甚至昨日还将人带回了府,安置在了婆母那里。」 余佑瑶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着张敬渊的不是。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姜隐听了,不禁皱起眉头,这事儿裘夫人也知道?还任由张敬渊这般糊涂行事? 「那女子确实年轻貌美,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他要纳妾了……那我算什么……」余佑瑶说罢,便号啕大哭起来。 「瑶儿妹妹,你莫急啊,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姜隐虽也气恼,但总觉得当初张敬渊那般辛苦求娶,又怎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呢。 然余佑瑶却一个劲儿地哭着,哭着哭着,一阵强烈的噁心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俯身干呕起来,脸色煞得一下子白了。 「瑶儿。」姜隐心头一跳,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急忙扬声吩咐:「芳云,快去请柳先生,快!」 芳云应了一声,提起裙角就往外跑。 翠儿端过铜盆接下了污物,又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姜隐接过,细细替余佑瑶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唇边的污迹。 余佑瑶这一番折腾,也止了大哭,只软软地靠在姜隐的怀里抽泣着,情绪也在姜隐柔声细语的安慰之下,慢慢平缓下来。 姜隐的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先别急,你三哥快下朝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立刻去问问那张敬渊,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成亲不到半年就敢动纳妾的心思?呵,他若真敢把那女人抬进门,我就废了他那第三条腿。」 「第……第三条腿?」余佑瑶听着这闻所未闻的话,抬起泪眼,茫然又困惑地看着自家嫂子,一时连哭都忘了。 姜隐一滞,对上小姑子那纯然不解的眼神,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尴尬。 要死了,自己不一留神就把这现代的隐晦浑话给说出口了,这可让她如何解释有关三条腿的事儿呢。 她正琢磨着如何把这「第三条腿」含糊过去,暖阁外已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以及丫鬟们的声音:「侯爷,姑爷。」 一听这姑爷二字,姜隐眼神一凛,好嘛,自个儿送上门来了,正好严刑拷问一番。 门帘子一挑,裹挟着一身清洌寒气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是下朝归来的余佑安。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身靛蓝锦袍,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无奈,不是那张敬渊又是谁? 余佑瑶一见张敬渊,眼圈又红了,扭过脸去不肯看他。 「侯爷,姑爷。」姜隐未起身,目光在余佑安和张敬渊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家夫君身上。 张渊敬先是给姜隐行了一礼,而后便急着上前要与余佑瑶说话,却被姜隐抬手制止。 她看着张敬渊,语气平静却带着问询:「正好,瑶儿妹妹委屈得很,说姑爷要纳妾,人都带回府了。姑爷不妨当着侯爷的面,给我们娘家人一个交代?」 「倘若你觉得那家姑娘好,也不必委屈了她,你大可同瑶儿妹妹和离,娶了她为正妻,而瑶儿妹妹仍是我侯府的四姑娘。」 余佑安剑眉一拧,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向张敬渊。 方才在门口遇到张敬渊时,他只说瑶儿在侯府,他过来接她,他还当那丫头终于晓得回来看看娘家人了,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儿。 张敬渊被这夫妻俩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尤其是余佑安那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架上自己的脖子。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余佑瑶深深一揖,急声道:「瑶儿,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哦,那你且说来听听。」姜隐说着,沖一旁的芳云使了个眼色,芳云便上前引着张敬渊无奈地坐到了一旁的绣凳上。 余佑安在罗汉榻的一侧坐了下来,听着张敬渊缓缓解释道起来。 「那女子姓周,是我同窗好友周文景的嫡亲妹子,文景他……他在慎王谋逆那晚,被无辜杀害了。」 说到此处,张敬渊声音哽咽,眼中也涌上悲愤与不甘。 「周姑娘不知兄长已遇害,孤身一人千里迢迢从老家来京城投奔兄长,到了才知……我与文景兄情意深厚,他为人耿直,背后又无家世支撑,我也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日。」 「只是他这一走,周家只剩周姑娘一人,我于心不忍,只好先将人带回府,请母亲安置,日后母亲或认为义女,或为她寻一门亲事託付终身都好,也算全了我与文景的同窗之谊。」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余佑瑶,满是痛心。 「谁知府里那些嚼舌根的奴才,竟传出这等不堪的谣言,瑶儿,我张敬渊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唯你一人,若有二心,叫我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誓言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只看他那言辞凿凿的模样,姜隐便知,这一回还当真是余佑瑶误会张敬渊了。 只不过,这种事儿日后如何也难说,一个妙龄姑娘,无依无靠,得了张敬渊相助,难保不会生出些爱慕之心,到时便是没事也要生出事端来。 所以,此事还需妥善处理才是。 而余佑瑶听了这番话,脸上的怨愤渐渐被惊愕和羞愧取代。 她看着张敬渊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沉痛,心知他所言非虚,又想到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闹回娘家,她脸颊顿时烧了起来,窘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原……原来是这样……」她声音细如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姜隐扭头看向余佑安,夫妻二人淡淡一笑。得,这儿又没他们什么事了。 这时,芳云已引着柳先生匆匆进来,余佑安见状眉头一皱,看着姜隐道:「怎么,你可是身子不适?」 姜隐嘆了口气:「方才瑶儿妹妹悲怒交加,吐了一回,所以我请柳先生过来给她瞧瞧。」 余佑余闻言,缓缓点头,看向柳先生道:「既然柳先生来了,便劳烦先生给少夫人和四姑娘都请个平安脉。」 柳先生含笑应了,先给姜隐搭了脉,片刻后捋须道:「少夫人脉象平稳,只是略有思虑劳神之兆,还需放宽心,静养为宜。」 接着,他又仔细为余佑瑶诊脉,三指搭在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辨,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收回手,对着余佑安和姜隐拱了拱手。 「恭喜侯爷,恭喜少夫人,恭喜姑爷,四姑奶奶有喜了,依老夫看,当有一个月余的身孕了。」 第263章 心急 一室寂静。 余佑瑶彻底呆住,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张敬渊更是如遭雷击,巨大的狂喜瞬间将他牢牢笼罩住,他猛地看向余佑瑶,眼中满是欣喜,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瑶儿,我……我们有孩子了!」 余佑安冷峻的脸上也绽开笑容,拍了拍张敬渊的肩膀:「好小子。」 姜隐看着余佑瑶又惊又喜,茫然无措的模样,以及张敬渊那溢于言表的激动,心头也涌起一股暖意,笑着上前拉过了余佑瑶的手。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傻丫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快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 此时的张敬渊同样的手足无措,忙上前拿衣袖替余佑瑶擦着高兴的眼泪,想伸手扶她,却又怕自己手脚粗笨伤着她。 然后,他又想起了姜隐刚刚说的话,紧张地问道:「先生,方才她吐了,可要紧?」 柳先生看了余佑瑶红通通的眼,说道:「怕是情绪激动所致,大哭之下确会作呕,不过四姑奶奶既然有了身孕,这往后还需多注意,万万不可……」 「是是是。」柳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敬渊打断了,转头看着余佑瑶道,「瑶儿,我以后定不会再惹你生气动怒了,你也一定要信我,我对你定然是一心一意的。」 余佑瑶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暖阁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初为人父母的惊喜与忙乱。 张敬渊小心翼翼地扶着余佑瑶,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连声问她可有哪里不适,又絮絮叨叨地向柳先生讨教注意事项。 余佑安拥着妻子,看着妹妹妹夫,眼中满是欣慰。 这一番折腾,直至日影西斜,张敬渊才千恩万谢地扶着余佑瑶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叮嘱车夫行得慢些,再慢些。 是夜,寝房内,姜隐只着了中衣,靠在余佑安温热的胸膛前,青丝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帐内只剩下两人相依的静谧,和外头北风颳过的呼啸声。 「瑶瑶真是好福气,」姜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嘆,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余佑安寝衣的系带,「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初时与余佑安貌合神离,后来两情相悦终成了夫妻,她却只能看着旁人怀孕生子,而自己却迟迟不见动静,好在后来总算有了阿满。 只是其中的煎熬与压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所以今日看到余佑瑶不过数月的光景便怀上了,她不由生了些感慨。 余佑安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怎么,羡慕了?」 姜隐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那点细微的怅然,如何瞒得过枕边人。 余佑安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膛,带着一种瞭然和促狭。 他一个翻身,便将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压在了身下,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跳跃着灼热的火焰,指腹带着薄茧,暧昧地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惑人的沙哑。 「夫人莫急,旁人有旁人的缘法,为夫早便说过,当初你迟迟不孕,是为夫……不够卖力之故。」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姜隐脸颊绯红,嗔怪地推他:「胡说什么呢……谁急了,我有阿……」话未说完,已被他封住了唇瓣。 那的吻起初带着安抚的温柔,渐渐变得深入而炽烈,攻城略地。 「嗯,不急,不过我会加倍努力,」唇齿辗转间,他含混的低语带着滚烫的爱意,气息不稳,「定要在明年此时……让夫人得偿所愿,再为我添个孩儿……」 说话间,他灼热的大手已探入衣襟,抚上那滑腻温软的肌肤。 姜隐嘤咛一声,身体软了下来,却仍残存着一丝清醒,小手抵着他坚实的胸膛,气息微乱:「别……我不急……」 余佑安轻笑,动作却丝毫未停,细密的吻沿着她优美的颈项一路向下:「嗯,是我急……」 他的吻带着燎原的火,轻易点燃了她试图维持的矜持。 衣衫一件件滑落,红烛摇曳的光影在纱帐上投下缠绵起伏的轮廓,帐内温度节节攀升,喘息渐重,交织成一片令人面红心跳的旖旎。 夜正长,一室生香。 翌日清晨,余佑安依旧按例上朝。 姜隐起身时,身旁已空,只余下锦被间淡淡的松柏冷香。 她梳洗完毕,正用着清粥小菜,便见余佑安步履匆匆地自外间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可是朝上有事?」姜隐放下银箸,起身相迎。 「嗯。」余佑安解下沾了些寒气的大氅递给芳云,握住姜隐的手,掌心温热,「刚得的旨意,萧兄今日午后便要起程,前往南疆『平乱』。」 「今日午后?」姜隐一惊,「怎么如此仓促?前日不是还说有人主议和么?如今粮草兵械怕是还未备齐吧。」 「君心难测。」余佑安摇摇头,拉着她坐下,「圣意已决。时间紧迫,阿隐,府中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需尽快筹措一笔,至少先备下部分粮草押运的银钱,先应个急。」 南疆路远,朝廷的粮草辎重调度需要时间,所以先行垫付部分以安军心是常有之事。 姜隐立刻点头:「我这就去清点。」 萧家与余家也算是有着过命的交情,他们又同乘一船,自己早前也答应了出银子的,眼下自然不敢怠慢。 姜隐立刻唤来芳云和翠儿,带上帐本去开库房。 将将把余银盘点了一番,便见何林疾步而入,面色肃然,对着余佑安和姜隐抱拳低声道:「侯爷,少夫人,萧将军在书房等候。」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萧自楠此刻不是应该在城外军营点兵待发么,怎会冒险潜至侯府? 「走!」余佑安当机立断,牵起了姜隐的手,跟着何林快步赶往书房。 书房内已燃起了炭盆,一身玄色劲装的萧自楠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看着墙上的舆图。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冷峻刚毅的面容,只是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决绝。 「萧兄此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余佑安开口问道。 「余兄,弟妹,」萧自楠拱手作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此去南疆,途中必会遇刺,随后将『下落不明』,特来告之。」 「什么?」姜隐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了。 什么叫必会遇刺,还会下落不明,他是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余佑安上前一步:「行刺?谁的人?陛下?还是赵盛余孽?你既知有险,为何还要去?粮草之事……」 「粮草不必费心了。」萧自楠抬手止住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锋,「南疆进犯,是假消息。」 第264章 以身相还 「假的?」余佑安和姜隐同时失声,而后对视了一眼。 「不错。」萧自楠点头,「是长公主的手笔。她动用了我在南疆旧部的一条隐秘传讯渠道,将假军情送入了京中,却因是寻常传递消息之道,陛下才会将信将疑,迟迟不决。」 「如今又催我速行,只怕也是存了试探之心,想看看我这条『线』是否还听命于朝廷。」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姜隐心头大惊,实在没想到那位清贵优雅,待自己颇为亲厚的义母,竟有这般手段和胆魄,竟敢伪造军情,难道是…… 「长公主她为何如此?」姜隐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萧自楠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个中缘由非三言两语能尽,你们只需知道这些事便可,不必担心我,也不必筹措银子了,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余佑安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却也只能咬牙道:「保重,万事小心。」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放心。」萧自楠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带着沙场的铁血气息,「保重!」 他不再多言,对二人略一颔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架后那幽暗的密道入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沉重的寒意。 余佑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猛地转身,对姜隐道:「隐儿,银子还是要凑。有多少凑多少,能凑多少是多少!」 姜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自楠诈死脱身是绝密,但明面上的戏码必须做足,陛下知几人的交情,侯府若毫无动作,落在陛下眼里,便是大大的破绽。 她郑重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办。」 之后,余佑安匆匆换了身衣裳,便赶往南城门,随同天子仪仗为「奉旨平叛」的萧自楠送行。 姜隐则一头扎进了帐房,与芳云她们一起,清点库房现银、核对各处铺面庄子的收益流水,连自己压箱底的体己银子都翻了出来,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凑出一笔能看得过眼的数目。 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余佑安带着一身城外凛冽的寒气归来,眉宇间郁色更浓。 他进了房内,只见姜隐正伏在紫檀大案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帐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旁边还堆着些散开的银票和几匣子金银锞子。 余佑安走到她的背后,弯下腰身,自后圈住了她。 姜隐停下手,扭过头来靠着他,明白他此时的心境。 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让人看不到前路,他们就好像在暗夜中踽踽独行之人,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崖底,粉身碎骨。 她长嘆了一声,覆上围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转过身来看着他:「萧将军会平安无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她指了指案上的东西:「能调动的银子都在这儿了,约莫八千两。我已吩咐下去,让人拿着银子去米行、草料场等处採买,分批运往城外,做出押送粮草南下的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做戏做全套,声势不妨闹大些。」 看着妻子眼底的疲惫和那份不言而喻的细緻周全,余佑安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沖淡了送别挚友的沉重与朝堂的诡谲阴霾。 他将人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真挚:「辛苦你了,阿隐。待事情都平息了,我定当加倍偿……」 「还?」姜隐从他怀里仰起脸,故意蹙起秀眉,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你莫非忘了,你库房里的银子,名下铺子田庄的收益,早在我手里了,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拿什么还?拿你这个人么?」她眼波流转,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也早就是我的啊。」 她这娇嗔带笑的俏模样,驱散了余佑安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他眸色一深,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低头便要去捕捉那诱人的红唇,声音喑哑下来:「夫人说得对,连皮带骨都是你的,还不清了,那便只能以身相许,慢慢偿还……」 「别闹!」姜隐笑着偏头躲开,脸上飞起红霞,小手抵着他的胸膛,「青天白日的,像什么话!小心被人撞见……」 她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门帘子被人忽地挑起,而后重重垂落。 翠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少夫人,侯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她沖得太急,一抬头,正正撞见自家侯爷将少夫人半搂在怀,低头欲吻的亲密姿态。 翠儿「啊呀」一声惊叫,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转过身去,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姜隐也没料到,平时被芳云已教导的行事沉稳的翠儿,今日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竟这般冒失,得亏他没有做更过分的举动。 「出什么事了?」余佑安却像没事的人一般,淡淡地问道。 翠儿不敢回身,只语无伦次地说着:「是姜雪。秦家……秦家出人命了,姜雪在秦家发疯,杀了秦度的母亲,和他最宠爱的那个小妾,还伤了好几个人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姜隐惊到了,两人脸上那点旖旎之色也瞬间荡然无存。 「还有……」翠儿咽了口口水,巴巴地说着,「秦度那厮一直就藏在秦府中,出了人命,他躲不住才冒出来的,现下他和姜雪都已经被送到刑部大牢去了。」 房里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苗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发出细微的、行将熄灭的噼啪声,反衬得这寂静更加逼人。 案上散落的银票被透过门帘缝灌入的冷风掀起一角,瑟瑟抖动。 姜隐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雪般的沉静。 她徐徐转过头看向余佑安,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竟都是松了口气。寻了这么久的秦度终于被挖了出来,那离找到赵盛也就容易多了。 「备马车。」余佑安对着翠儿说了一句。 翠儿立刻应声,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去。 余佑安正准备去取大氅,姜隐却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我随你同去,我……想再见见她。」 第265章 乞求 天光吝啬地从刑部大牢高处的窄窗漏下几缕,勉强照亮了眼前这方狭窄,还瀰漫着腐朽气息的囚室。 姜雪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曾经精心保养的十指沾满了污垢,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死寂。 身上的衣裳污浊得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烂不堪地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一般。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她迟缓地抬起头,当看清站在牢门外的是姜隐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复杂的神情。 以往,她们虚情假意过,针锋相对过,也曾暗地里捅过刀子,如今再看到姜隐,她却觉得异样的平静。 姜隐一身素净的云锦袄裙,在昏暗污浊的牢狱里,宛如一株误入泥沼的玉兰,隔着冰冷的栅栏,与牢内形容枯藁的姜雪对视着。 沉默在湿冷的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压碎人的骨气。 「那老虔婆和那个贱人,死了没有?」姜雪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死死盯着姜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姜隐的目光平静无波,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如你所愿,都死了。」 仿佛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断裂,姜雪喉咙里猛地滚出一串破碎又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疯狂。 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连带着身下的干草也簌簌抖动着。 然而这疯狂的笑声仅仅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便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紧接着,压抑痛苦的呜咽取代了狂笑。 姜雪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砸在身下的干草上,隐入了草堆中。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破碎的哭腔里只反覆念叨着:「玉哥儿……玉哥儿……娘给你报仇了……娘替你杀了那些害你的人……」 呜咽声在牢里飘荡着,在昏沉的光线下,阴森又凄凉。 姜隐冷眼看着,听着她从号啕大哭,到慢慢平复。 「后悔吗?」姜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飘荡在牢中。 姜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牢门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眼中充满了血丝,像一头濒死的母兽。 「后悔?」她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悔有何用?是我蠢,是我瞎了眼,错信了秦度那个畜生,错信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把自己和玉哥儿都赔了进去……」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将她紧紧缠绕勒紧,窒息般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姜隐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确实是你太傻。」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即便所嫁非人,若你自己能争气些,不把命脉系在别人身上,换个活法,玉哥儿也不会连个坟包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姜雪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彻底吞噬了她,她颓然瘫软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牢顶的黑暗。 她想到秦家人的话,玉哥儿没了,可他们连他的尸首都不肯好好安葬,竟是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如今哪里还寻得到。她可怜的玉哥儿,最后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想到这些,姜雪便觉得自己只杀了秦家两个人着实不解气,恨不得秦度就站在眼前,好让她再捅上几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芳云匆匆走到姜隐身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低语:「少夫人,柳氏在刑部外头吵嚷,要进来看她。」 姜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姜雪身上,片刻后,淡淡颔首:「让她进来吧。」 好歹,柳氏那些年不像秦家人一样,趁她病的时候要她的命,就当是她的回报吧,让她们母女二人见上最后一面,也算了了这一生的母女情。 没过多时,一阵悽厉的哭嚎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牢的沉滞。 柳氏,这个曾经在姜府后宅风光无限的女人,此刻鬓发散乱,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背嵴佝偻得如同背负着千斤巨石,磕磕绊绊地扑到了姜雪的牢门前。 「雪儿,我的雪儿啊。」柳氏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栅栏,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你怎么……你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娘的心肝啊……」她伸出手,徒劳地想要穿过栅栏去触摸姜雪的脸。 姜雪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母亲形容枯藁,悲痛欲绝的模样,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再次爆发。 她扑到栅栏边,母女俩的手隔着冰冷的栏栅徒劳地抓握着,哭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这方小小的囚笼,令人闻之心酸。 姜隐冷眼旁观着这场生离死别的哭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微微侧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转身的剎那,原本伏地痛哭的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绝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爬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了姜隐的腿! 「少夫人,少夫人求求您救救她。」柳氏涕泪横流,额头用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骯脏的尘土沾染了她花白的鬓发。 「求求您看在我,不,看在你们姐妹一场的情份上,救救雪儿,她只是一时糊涂,都是秦家的错,她罪不至死啊。您如今是侯府少夫人,您说句话……刑部的大人们一定会听的。」 那卑微的哭求,那绝望的力道,透过裙裾清晰地传来,姜隐的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阻住。 她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抛弃了所有尊严,只为女儿求一线生机的女人,那双曾经精于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姜隐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缓缓又坚定地将自己的腿从柳氏那双沾满污秽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又高高在上的疏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冽和决绝,「她手上沾着不止一条人命,这桩桩件件,国法昭昭,岂是我能开脱的?」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柳氏一眼,也未再看牢中失魂落魄的姜雪,她挺直了背嵴,如同来时一般,沿着那条昏暗潮湿的甬道,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柳氏撕心裂肺的哀号和姜雪压抑绝望的呜咽,被越来越厚重的黑暗和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266章 刘家寡妹 刚一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门,刺眼的阳光便兜头罩下。 姜隐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就在视线稍显模糊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说完了?」余佑安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浓浓的关切。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刑部肃杀的高墙之内,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势却丝毫未被压制。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姜隐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方才在牢狱中吸入的污浊和沉重尽数排出:「嗯。」 她应了一声,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了蜷,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姜雪,已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柳氏方才也来了。」 余佑安眉头微蹙,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她说了什么?」 他最担心的,便是那些所谓的姜家人,说出一些伤她的话,哪怕她口口声声说与姜家再无关系,但他终究不放心,怕她心里还在乎这些。 「无非求我救姜雪。」姜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秦度那边如何,他可有说出赵盛的下落?」 提到正事,余佑安脸上的柔和瞬间敛去,剑眉锁起,神色变得凝重。 「秦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意,「他虽是被赵盛的人从兴安府衙提走的,但据他交代,从头到尾,他连赵盛的一片衣角都没见过。」 「这些日子,他一直龟缩在自己的府邸,惶惶不可终日,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从他嘴里,根本撬不出赵盛半点行踪。」 姜隐闻言,秀眉也紧紧蹙了起来。 「难道赵盛还能插翅飞了不成?或者……」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浮现,「挖了条从城内直通城外的地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京城重地,地下工事何等严密,挖一条能供人逃遁的地道,谈何容易? 余佑安却并未立刻否定,他眸色沉沉,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地道……或许难,但他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姜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当那一片在阳光下闪耀着琉璃金光的巍峨宫阙映入眼帘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脱口而出:「宫里?」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扭头看着他。 余佑安缓缓点头,肯定了姜隐的猜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毕竟是皇子,若真藏匿在深宫某处,有宫规和禁卫森严的宫墙做掩护,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再说了,咱们的陛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我都不知。」 姜隐的心沉了下去,秀眉紧锁:「若是在宫里,萧侍郎安插在宫内的剩余眼线,眼下是肯定不能再动了,否则一旦打草惊蛇,非但查不到赵盛,反而会折了这步暗棋。」 宫禁森严,眼线珍贵,牵一发而动全身。 余佑安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面色沉凝地点了点头。 「可如此,又如何能查明赵盛到底在不在宫里?」她又皱眉问道。 余佑安轻嘆一声:「何必再查呢,若真查到他就在宫中,我们又能耐他如何呢?」 也是,若赵盛真在宫中,那表明陛下明知他的下落,却任由他们在城内搜寻,甚至有可能便是陛下将人藏在宫里的。 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快速接近,只见何林快步走到近前,躬身抱拳:「侯爷,少夫人,刑部的人请示,秦度与姜雪二人,如何处置?」 余佑安的目光从远处宫阙收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属于掌权者的冷硬与决断。 「秦度构陷朝廷命官,勾结逆贼,罪证确凿。姜雪,杀人害命,铁证如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威严,「依律,该杀则杀,该抄则抄。」 「是。」何林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余佑安这才重新看向姜隐,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松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走,回去吧,这里的事,自有刑部的人料理。」 他牵着她的手,缓步离开了刑部,登上了候在门口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夫妻二人,驶向看似安稳的兴安侯府。 秦度与姜雪的处决来得极快,两人被判了斩首,秦府也被抄没一空,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勛贵圈子的角角落落。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嘆,更多的,是嗅到了山雨欲来气息的警惕与观望,还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曾与秦家有过关联的兴安侯府。 而姜隐自刑部回来便闭门不出,直到这天兴安伯夫人胡氏来访。 胡氏与她同坐在罗汉榻上,目光扫过姜隐,淡淡地嘆了口气:「这日子当真是越过越没意思了,你近来也不出门,忙什么呢?」 姜隐看了她一眼,笑了:「还能忙什么,都快年边了,总得置办些东西。」 胡氏将茶盏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长长吁了一口气,「我近来真被那姚玉柔烦得脑仁儿疼,实在受不住了,就到你这里来求个清静。」 「姚玉柔?」姜隐好奇地盯着她,「她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她的夫君。」胡氏撇撇嘴,「前些日子,刘均的表妹死了夫君,婆家说她克夫,将她赶了出来。他表妹娘家早没人了,无依无靠的,刘家念旧情,便把人接了过去。」 「原本嘛,也就是给口饭吃,寻个地方安置的事。谁承想……」她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一丝看戏的揶揄,「这一来二去,刘均和他的那位表妹,竟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 「刘家那二老看儿子乐意,他表妹也孤苦伶仃怪可怜,干脆顺水推舟,有意让刘均纳她做妾,刘均也点头了。姚玉柔这心里头啊,怕是跟吃了苍蝇似的。」 胡氏说到此处讥笑了一声,压着声道:「她面上不敢反对,怕落个『不贤惠』的名声,心里又憋屈。这不,三天两头就往我那儿跑,拉着我诉苦,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当我不晓得她的心思,她无非是不敢去寻她正经的婆母诉苦,就盼着我能再帮她一把,帮着她去刘家说说情,让刘均不要纳他的表妹,要不然一个贵妾在家,她日子可不好过。」 胡氏一通抱怨,语气夸张,却也生动地勾勒出姚玉柔那憋屈又无处发泄的窘境。 姜隐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刘均纳寡居表妹为妾这个情节,为何隐隐有些熟悉?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周姑娘。 第267章 战报 刘家的事,让姜隐不由想到了那位寄居在张敬渊府上的,他同窗好友的妹妹,周姑娘。 这周姑娘还更加年轻貌美,且是云英未嫁之身,若是再传出点什么风声来,事情就更难办了。 一丝警觉如同冰冷的丝线,瞬间缠绕上姜隐的心头,心里头也开始焦急起来 「妹妹?」胡氏见姜隐神色有异,只当她也是被姚玉柔的烦心事惹得不耐,试探着叫了一声。 姜隐猛地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温婉的笑意掩盖。「无事,只是听姐姐说起这纳妾之事,倒让我想起另一桩事,不过,不重要了。」 这种事儿,也不好太过张扬,晓得的人多了,反而多生事端。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姚玉柔的事儿,咱们总不好再插手的,往后她若再去缠着你,你便躲出来,一回两回的,想来她也该明白你的意思了。」姜隐端着茶盏,一边说,一边用茶盖划着名浮沫。 姚玉柔一贯会见人行事,她又不傻,心思敏捷得很,届时自然会明白胡氏的意思。 胡氏也未在侯府坐太多,瞧出来姜隐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儿,想想家里自己也有一堆事等着,也就稍坐了坐,起身离开了。 姜隐心里头存了事,便开始思索起如何处置那位周姑娘,余佑瑶自然不好开口去提,眼下她初初有孕,张府上下定然事事以她为先。 但有了身孕,若余佑瑶的身子差些,怀胎十月,张敬渊便至少有一年的光景不能近她的身,届时,别说是周姑娘了,府里稍有姿色的都得防着一手。 虽说张家会看在侯府和侯爷的面上,有所忌惮,但人若生了二心,余佑瑶这个傻姑娘,怕是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呢。 这事儿,还得是她这个做嫂子的来操心,看来还是得尽早去张府一趟才是。 她想得入神,连余佑安急步匆匆进来都未曾察觉,直到人走到了跟前,她才回神:「你回来了。」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余佑安一边解下大氅,一边问道。 姜隐顺手接过大氅,缓缓道:「今日胡夫人提及姚玉柔的夫君又要纳妾,是寡居在他府上的表妹,所以我想到了六郎家里的那位周姑娘,咱们可得替瑶儿妹妹看着些。」 余佑安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姜隐才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面色凝重得好似谁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怎么了,可是今日在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她一边问着,一边替他除去腰间的玉带。 余佑安在一旁的榻上坐了下来,牵着她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跟前:「阿隐,陛下今夜在宫中设宴,要你我都赴宴。」 「此时设宴?」姜隐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虽说南疆战事是假的,但在百官和陛下心中应该是真的才对,眼下战事一触即发,陛下为何还会有心思设宴? 姜隐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余佑安的眉宇间亦是困惑:「如今陛下的心思越发多变,我担心这是个陷阱,晚些我且进宫去,便说你身体抱恙,你便留在府中吧。」 姜隐明白他不愿自己犯险,但她又怎放心让他只身入宫。 「我与你一道入宫吧,眼下这时候,还是不要拂了他的逆鳞才好。」她担心自己留在府里,陛下见他独行,更加针对他。 再者,难保陛下没往侯府安插眼线,若是被发现他们欺君,那便是要整个侯府陪葬了。 余佑安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天色稍暗,侯府的马车缓缓碾过宫道,车轮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宫门口,稀稀落落地停着数辆马车,姜隐在余佑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目光扫过宫门口,稍一停顿之后,被他牵着手踏进了宫门。 踏入设宴的宣德殿,姜隐心中疑窦更深。 殿内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在座的皆是五品以上的朝臣,且女眷……竟只有她一人。 待到开席后,她越发觉得奇怪,太后、皇后和齐阳长公主,这些常在宫宴露面的人物,均不见踪影,御座之上,只有陛下一人。 陛下独自端坐,明黄的龙袍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下的乌青微微有些浓重,周身笼罩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陛下龙体……」姜隐借着行礼的间隙,低声对身旁的余佑安耳语,未尽之意彼此心知。 余佑安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众卿,不必拘束,虽说如今战事不明,但有萧将军在,定能将南疆贼子再次驱逐……」陛下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将群臣也说得激动起来,纷纷举杯附和。 姜隐随着众人起身相敬,但她总觉得席间气氛压抑得紧,美酒佳肴也难掩心中那份凝重,不由看了看对面的萧自闲和瑾王。 酒过三巡,丝竹声似乎缓和了殿内的气氛,今夜的陛下似乎除了气色差了些,并无异样,只是突然这临时办宴总归是让她心里担忧不已。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僕僕的内侍跌跌撞撞闯入,穿过殿中央的舞者们,在众女子的惊叫避让中,扑倒在地,声音因惊惧而尖锐。 「陛下,急报,定国公,萧自楠萧大将军……途中遭遇伏击,随行护卫死伤无数……萧将军他……下落不明。」 「哐当!」萧自闲手中的玉杯应声而碎,碎玉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却紧抿着唇瓣未出声。 姜隐心中暗嘆,这萧自闲果然是个戏精,这副震惊的模样,便是让她学,她也是学不会的。 殿内瞬间譁然,如冷水泼入滚油。 陛下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他勉强抬手挥了挥,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散……散了吧。」 众臣惶惶退去,余佑安拉着姜隐起身,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去,忽又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 「瑾王、兴安侯、萧卿留下。」 余佑安连忙回身,随即又侧头看向姜隐,冲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行离宫等他。眼下一个人被困宫中总好过两人都困在这里。 姜隐明白这个道理,微微点头,正准备提步,身后的人再次开口:「昭惠郡主,你也且留下。」 姜隐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是。」 四人立于殿中央,都微微垂首,陛下不开口,他们也不出声。 皇帝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扫过留下的几人,竟扯出一个极其疲惫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笑:「你们同朕演这齣戏,着实费心了。」 第268章 仇人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抬头,看着陛下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心中都打起了颤,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何处露出了破绽。 「出来吧。」 话音落下,从一侧的屏风后头,一个众人绝想不到的身影缓步而出。 萧自楠。 他一身寻常侍卫的装扮,形容虽有些憔悴,眼神却锐利如昔,根本不像是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兄长。」萧自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他们都知萧自楠会在半途以遇袭脱身,但他们却不知此事是如何安排的,更不知他会在何时回京?故而在看到他突然出现在此地,心中的惊讶着实不知该如何表达。 余佑安亦是瞳孔微缩,姜隐更是心头剧震,隐隐明白了什么。萧自楠能如此听命于陛下的安排,只怕早与陛下联手了。 「父皇,这……」瑾王赵盛难掩惊愕之情,目光在萧自楠和陛下之间来回游移。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皇帝看着众人震惊的神色,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苍凉:「朕……时日无多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余佑安与萧自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朕知道,你们心中有许多疑问,许多怨怼。」皇帝的目光掠过萧自楠,目光复杂难言,「今日你们皆在,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当年旧事,恩恩怨怨,早已难辨是非对错。朕……也曾想过成全长公主与你。」他看向萧自楠,后者紧抿着唇瓣,下颌绷紧。 皇帝苦笑一声,满是无奈:「可是……朕的母后,她不同意。」 姜隐心中疑云密布,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为何?太后娘娘……为何会反对?」 长公主与萧自楠两情相悦,身份也算相配,太后为何要成为这最坚固的阻碍?齐阳长公主不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么,一个母亲怎会狠心阻拦女儿的幸福呢? 陛下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看向萧自楠。 「因为……你父亲萧远山。当年先林王在西北边关,为求战功,延误救援,致使援军主帅……三万将士……尽数葬身沙场。」 「当时,太后的父亲和兄长都投靠了先林王,此事被远山兄揭发,太后的父亲兄长被先林王摈弃,最终被判斩首示众。」 每一个字,都像是陛下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 一番话,如一道惊雷噼在众人心头,萧自楠身躯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让他痛心的,却是那三万无辜将领的性命。 而众人也是此时才明白,先定国公与太后之间,竟是隔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 「所以……」皇帝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母后对萧家恨之入骨。这些年,看着朕重用萧家,她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又怎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仇人之子?」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宣德殿,沉重的真相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偏殿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偏殿的门扉被人猛地拉开,齐阳长公主踉跄着走了出来。 她往日明艷照人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震惊与绝望,还有汹涌的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陛下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穿透。 而更让姜隐心头巨震的是搀扶着齐阳长公主的那个人,竟是莫无项。 那个她一直以为深藏不露,效忠于陛下的神秘幕僚,此刻竟恭谨地站在齐阳长公主身侧,他投向陛下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原来,他并不是陛下的人,他真正的主子,竟是长公主殿下。 「皇兄……」齐阳长公主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陛下的回答,那惨然的脸色已说明了一切。 陛下不语,只是望着她点了点头。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好,好一个血海深仇,那你告诉我,母后恨萧家,那你呢?你明知我心繫于他,却任由母后棒打鸳鸯,看着我痛苦煎熬,你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御座,莫无项紧随其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姑母!」瑾王大声叫着她。 然齐阳却恍若未闻,她死死盯着皇帝,眼中是疯狂的火焰:「我要你亲口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否则……」 她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瓶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你休想得到解药。」 「解药?」余佑安与萧自闲同时失声惊呼。 姜隐瞬间明白过来,难怪陛下看着像得了重病一般,原来竟是中了毒,而这下毒之人竟是齐阳长公主,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萧自楠看着齐阳手中那致命的瓷瓶,看着她眼中陌生的疯狂和恨意,心如刀绞,急声道:「齐阳,不可,快把解药给陛下。」 「你闭嘴!」齐阳猛地转向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毒,「萧自楠,你也配来命令我,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知道看着心爱之人被构陷通敌,亡命天涯,自己却只能困在金丝牢笼里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吗?我恨,我恨这宫墙,恨这所谓的血脉亲情,更恨这被谎言包裹的一切。」 她转回身,对着皇帝,几乎是嘶吼出来:「说,你说啊,不说,就等着毒发身亡吧。这『碧落黄泉』之毒,它可是我费尽心机,让莫无项与南疆往来多年才得到的毒药,专为你准备的。」 姜隐脑中飞速串联着这些信息,看向莫无项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此人不仅潜伏极深,竟还暗中勾连南疆,他所图谋的,恐怕远不止于此。 而齐阳长公主,为了报复,为了逼出真相,竟不惜与虎谋皮,对自己的亲兄长下此毒手,这份因爱生恨,继而疯狂的模样,令人胆寒。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那命悬一线的帝王身上。 第269章 身份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陛下身上,只是姜隐不明白,齐阳长公主到底还要他说什么?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陛下侧身靠在龙座上,一手撑着椅把手,歪头看着一侧的齐阳长公主,粗喘了口气:「不错,太后不愿将你嫁予萧自楠时,朕不曾出言相劝,更没有问其缘由。」 「后来林章平求娶你,朕虽然奇怪太后为何会答应,但也没有阻止,你是她的女儿,太后有意拉拢林章平,但朕却无能为力,远山兄驻守边陲,京中已然变了天地。」 姜隐微微挑眉,这些她听说过,只是她也不明白,陛下既然当时对林章平无能为力,缘何几年的工夫,倒是对他们这帮人有着无尽的手段。 想到这些,她不禁对陛上生了疑心。 「林章平曾是太后父亲的门生,初时也是靠着太后娘家一脉入仕,所以在太后父兄死后,林章平无形中便成了她的倚仗,齐阳,你的婚事,太后早便挑定了,是无人能更改的。」 齐阳脸色惨白,右手撑在一旁的殿柱上,若不是如此,怕是早软倒在地了。 少顷,她突然笑了起来,手一松,那药瓶便掉在了地上,咕噜噜地往前滚了过去。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莫无项上前,弯腰将瓶子捡了起来,握在手中掂量着。 「原来,你们的母子情深,也不过如此,你还是担心她会把你拉下皇座,而她则怕你会取了她这位太后的性命,你们可真是一对虚情假意的好母子啊。」 齐阳狠厉地瞪了陛下一眼,随即又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冲去。 萧自楠转身便想追着她去,然在看到两个宫婢扶住齐阳时,又悄然收住了步子。 他现在还不能走,有些事还需要他来善后。 「陛下,解药在此。」 萧自楠回头,看便看莫无项的双手捧着那药瓶,正一步步迈上台阶,将药瓶送到了陛下跟前。 高踞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庞在冕旒垂下的玉藻后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略显浑浊的眼,仍努力地牢牢锁在莫无项身上。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殿中诸人几乎喘不过气。 余佑安立在阶下,下颌绷紧,眼角余光紧紧追随着那小小的瓷瓶,心弦已然绷至极限。 萧自闲站在他身侧不远,袍服纹丝不动,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殿中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莫卿,」皇帝接过药瓶拿在手中把玩,忽然出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姜隐的目光落在台阶上的两人,听陛下对莫无项的称呼,猜想两人也应该熟悉得很。看来,这莫无项不止游走于林章平和赵盛之间,同样在齐阳长公主和陛下之间也是游刃有余。 莫无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陛下问的是此刻献药之人,还是多年来在各方势力间辗转游走的那枚棋子?」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各异的神色,最终落回皇帝脸上,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抑或是,林章平那个见不得光,连府中奴才都可随意践踏的庶子?」 「轰」的一声,姜隐觉得有一个响雷噼在自己的头顶。 「你,竟是林章平的儿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冕旒珠玉因他前倾的身体而剧烈碰撞,发出清脆又惊心的碎响。 台阶下方的几人亦是震惊不已,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道孤直的身影。 陛下看向他,失声道:「不可能,明明是你……」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混乱。 「明明是我亲手将那些罪证放入林家的?」莫无项替他说了下去,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他当初给了我一条命,我还他一命,正好。不过我是要他的一条命。」 莫无项的声音冷冷的,眸子也同样冷冷地扫过众人,眼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我母亲,一个低贱的丫鬟,只因林章平一次酒后兴起,便成了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府里的女人嫉妒她年轻,嫉妒她曾得那畜生片刻新鲜,变着法地折磨她。」 「而他,我的好父亲,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我出生后,便是林府最下等的奴才,连狗都不如,我母亲没熬过几年,就生生被他们折磨死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冰凌,狠狠扎在听者的心上,姜隐听了,不由皱起了眉头,转过了头去。 自打有了孩子之后,她便听不得这种孩子受尽苦楚的事儿,她心软了。 「若非长公主发现了我,得她垂怜,当年林府那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小奴才,早已烂死在某个骯脏的角落里了。」 「所以,」莫无项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亲眼看着林章平身败名裂,看着他死无葬身之地,看着他为之谋划一生的滔天权势皆化为齑粉。」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您以为当年老定国公为何能『恰好』查到太后娘娘父兄头上?那都是林章平的手笔。」莫无项勾着唇角笑着,那模样,如邪魅一般。 「您以为林章平又是如何在您眼皮子底下,让萧家背负不白之冤数载?是太后,他们在朝中织下如此一张巨网,连您都被他们掣肘着。」 说罢,他忽然转过身来,慢慢悠悠地下了台阶,而后回身向着陛下施施然一礼,复又抬头看着上座的人。 「所以陛下,一手遮天的是林章平,是太后,他们步步为营,直至今日,您以为这毒当真是长公主殿下置办的吗?不,是太后,是太后让我去南疆寻来的。」 姜隐惊愕地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莫无项到底是根怎样的墙头草,怎么每个人都似乎能与他沾上点边。 「您的疑心也没错,太后确实不放心您,毕竟您跟萧家往来甚密,如今萧自楠又重新被您重用,林章平又死了,她身边就没有了可倚仗的人,所以她要您的性命。」 莫无项说着,手指了指陛下手中的药瓶:「不过您放心,这解药是真的,而长公主是被太后唆使给您下药的,她这辈子,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萧自楠。」 他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面无表情的萧自楠。 第270章 护你周全 听了莫无项的话,陛下似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径直打开药瓶,从里头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仰头就扔进了嘴里。 「父皇。」 「陛下。」 下方众人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他们皆不相信这个两面三刀的莫无项,谁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解药。 陛下咽下苦涩的药丸,手劲一松,任由药瓶跌落在地,叮噹作响地一路从台阶滚到了下方。 「左右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陛下轻笑了一声。 终究是帝王,哪怕是面对死亡,气魄也终究是不同的。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沖了进来,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殿内是一片死寂。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姜隐皱起了眉头,暗暗感嘆,那位皇后娘娘终究是先走了一步,那时大殿质问时,她便已经被陛下下了醉仙散,能拖到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支撑着她。 皇帝的身体微微一软,靠回了龙椅深处,冕旒珠玉轻轻晃动。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上,缓缓的扯开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既如此……便将她送出宫去,将她埋到赵盛的旁边吧,也算全了他们的母子情。」 如同平地惊雷,将其余几人都震住了。 姜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转头看向身侧的余佑安,而他也同样是一脸的震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赵盛早已身死,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他,甚至还怀疑是陛下将他藏匿在了宫中。 诚然,确实是陛下将人藏了,原来是不知藏到哪个地底下去了。 如今陛下要将皇后与赵盛葬在一处,全了他们的母子情,怕是皇后九泉之下都难以瞑目了,毕竟她可是一点都瞧不上自己这个儿子。 「瑾王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宣德殿内安静了片刻,陛下缓过一口气来,冲着几人挥了挥手,将他们都打发了。 余佑安没有留恋,应声后便拉着姜隐退向殿门口,生怕走晚些,陛下又改了主意。 姜隐紧握着他的手,手心湿漉漉一片,直到一脚踏出殿门,才终于长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保住了一条小命。 她将将要转头看向余佑安,察觉到身旁另一侧突然多了一人,她不由撇头看了一眼,是莫无项。 他似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来,甚至还冲着她笑了笑。 姜隐觉得,这人着实厉害,能游走于这么多厉害的人物之间,竟然还能不被他们发现,且还能那般地信服他,这能力,若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那足以能让一个国家土崩瓦解。 正当她忍不住想为他竖个拇指时,余佑安也察觉到了莫无项的目光,他手一用力,将姜隐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以自己的身躯挡去了莫无项的目光。 「余侯又何必这般谨慎,我对尊夫人只有敬佩之情。」莫无项说着,偏头看了眼他身后的姜隐,「再者,此间事了,我也该离开了,毕竟,小命要紧。」 姜隐挑眉,透过余佑安的身侧偷偷看向莫无项,暗道他想走,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余佑安冷笑一声:「你还走得了吗?」 莫无项转过头,看着前方不甚明亮的道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对于余侯来说,可能走不了,但予我这样了无牵挂之人,有什么走不得的。」 说罢,他伸手一撩袍摆,负手大步下了台阶。 马车一路摇晃着回到了侯府,侯府沉重的门扉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 余佑安几乎是半抱着姜隐,步履匆匆地踏入他们的院子,芳云她们早已得了消息候着,看到主子们归来,连忙迎上,默默伺候两人卸下外袍,备好热水,又悄然退了出去。 烛火在精緻的铜灯台上跳跃,将室内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那无形的阴霾。 姜隐依偎在余佑安怀中,两人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锦被柔软,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不由将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余佑安有所察觉,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微疼,但她默不作声。 枕在他的胸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阿隐……」良久,余佑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沙哑,在昏暗的光线下响起,「今日宣德殿上……你也看到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陛下他心思深沉,手段雷霆。皇后与慎王……他丝毫不顾及夫妻与父子之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皆心知肚明。 帝心如渊,翻脸无情,今日是皇后与赵盛,明日又会是谁? 萧自楠、齐阳长公主,甚至他们这些捲入其中的人,谁能保证不会被滔天的怒火和帝王心术所波及?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烛光中努力看清他脸上的神色,那张平日里坚毅冷峻的俊颜,此刻笼罩着深重的忧虑,剑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在害怕,却不是怕死,而是怕护不住她。 「三哥,」她轻声唤他,柔软的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微凉,「别怕。」 「我不惧死,」余佑安握住她抚在脸上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只怕若真有那一日,陛下雷霆之怒降下,我护不住你周全。」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那里面盛满了担忧,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若事有不谐,我会担下一切。你……」他的声音哽住,仿佛说出那个最坏的打算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余佑安!」姜隐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有一丝恼怒。 她用力挣脱被他握住的手,反而更紧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入他的皮肉:「你休想!」 她撑起身体,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胸膛上,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直直地撞入他幽深的眼底。 「你听好了,我与你,此生祸福与共,生死相随,我既说过那样的话,便定会做到。」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上穷碧落下黄泉,地狱天堂我都去,你休想一个人扛,更休想把我推开。」 「阿隐……」余佑安被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和决绝震住了,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疼又胀。 第271章 那人是谁 余佑安凝视着她,千般思虑在这双眼睛面前,竟也一时失了言语。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沉,仿佛梦呓般地说道:「阿隐,与你成亲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姜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暗道他们都成亲这么久了,什么梦还值得他在这时候拿出来说的,只是,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 余佑安的目光投向帐顶朦胧的承尘,似乎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又模糊的景象,「在那梦里,我与你成了夫妻,只是,两心相离,我为了侯府冷落了你,令你被有人心之利用。」 「你成了他们手中的傀儡,他们利用你对付我,对付侯府,最后,我没能护住侯府,没护住祖母和妹妹,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艰涩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的。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仿佛前世家人冰冷触感仍未散去。 姜隐清晰地感觉到他话语深处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悔恨,沉重得令人窒息。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难道说,余佑安是重生之人?他经历过被姜隐出卖,令他家破人亡的痛苦,所以在他的话语间,没有对未护住姜隐的不甘。 一想她都能穿书了,他又有什么是不能重活一世的。 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 难怪当初她刚嫁入这偌大而冰冷的兴安侯府时,他看她的眼神冷漠疏离中深藏着警惕,甚至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恨。 原来那并非空穴来风,也并非仅仅是对她这个突然天降妻子的不满,而是一个被命运重创过,背负着血泪教训的灵魂,对「姜隐」这个名字,根植于骨子里的防备。 如书中所写,那个「姜隐」,在他经历的那个世界里,背叛了他,以至于让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般的深仇大恨,他没在新婚夜掐死自己已经是她命大了。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彻悟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席捲了她,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悄悄掐入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镇定,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已窥破这天大的秘密。 姜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惊讶,再抬眼时,眼底只余下一片温柔的波光。 「原来三哥做过那样的梦,」她轻轻依偎回他胸前,指尖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好巧呢,我也曾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 余佑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姜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仿佛陷入了某个有趣的回忆:「梦里头,我竟成了一个话本子里的人。在话本子里,我也嫁了人,我的夫君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瞥向他紧绷的下颌线:「初时对我可冷淡啦,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连正眼都不肯多给我一个。」 余佑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姜隐甚至能感觉到他骤然屏住的呼吸,以及瞬间僵硬的手臂。 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狡黠的光,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可后来呀,也不知怎么的,那块石头竟慢慢地暖了,化了。」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他开始对我好,好得不得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疼我宠我,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来。」 余佑安喉头滚动,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锐利,紧紧攫住她带笑的脸庞,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酸意:「那人……是谁?」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他这副紧张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姜隐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纤细温热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缓缓向下,最终停驻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着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远在天边,」她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般漾开,声音甜糯得能滴出蜜来,「近在我眼里呀。」 悬在余佑安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轰然落地,砸得他胸腔震动,却又瞬间被一股汹涌滚烫的暖流填满。 那暖流激荡着,冲垮了所有疑虑忧心,连同他眼中最后一丝阴霾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狂喜。 「阿隐……」他喑哑地唤了一声,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吻带着近乎虔诚的力道,烙印在她光洁的额上,微颤的眼睫上,最后覆上她柔软甜美的唇/瓣,辗转吮吸,攻城略地,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吞没在唇齿相依的亲密里。 纱帐被一只急切而有力的手扯落,隔绝了外界的微光与寒意。 微暗中,只余下彼此急促交织的喘息,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令人心跳失序的炽热温度。 「……这次,我定能护好你。」他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的耳垂,「护你生生世世,平安喜乐。」 每一个字,都像是滚烫的誓言,烙印进彼此的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炽热浪潮才随着两人的呼吸渐渐平息,只余下温存后的慵懒与宁静。 余佑安坚实的臂膀依旧牢牢地圈着她,让她枕在他肩窝最舒适的位置,肌肤相贴。 窗外,夜色依旧浓沉,但那份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已被这极致的亲密与坦诚悄然驱散了。 一连数日,陛下都未临朝,这位自登基起便勤勉不辍的帝王,临了临了开始罢朝了。 内侍监传出的消息千篇一律: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朝中大小事务,暂交由瑾王殿下处置。 没两日,内宫也传出懿旨,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安心休养,免了内外命妇的日常请安。 这突如其来的双重「病倒」,在京都勛贵圈中激起了无数的猜测,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侯府书房内,余佑安放下手中的军报,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眉宇间凝着一抹深思,看向坐在对面绣墩上,正低头为宣哥儿缝补一件衣裳袖口的姜隐。 「陛下『病』的蹊跷。」他声音压得低,只够两人听见,「瑾王监国,这风向,怕是要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恬静的侧脸,「或许,陛下体内的余毒并未真正拔除干净?又或者……」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或许,这是陛下在为瑾王铺平通向储君之位,乃至帝位的最后一段路吧。 第272章 再生个女儿 姜隐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顿,在柔韧的锦缎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停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沉的目光,轻轻颔首,眼中也有忧虑,却并未多言。 时局如雾,看不清,便只能以静制动,守护好眼前方寸之地。 余佑安索性将朝务暂且抛在脑后,左右陛下罢朝,又到了过年时节原就要休朝,他也乐得清闲,整日留在府中。 白日里,他不是陪着姜隐在暖阁里看书下棋,便是抱着咿呀学语的阿满在庭院里晒太阳,看那小傢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兀自玩得开心。 更多的时候,他则亲自指导宣哥儿练字习武,小小的男孩站在庭院青石板上,一招一式虽显稚嫩,却学得异常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每当这时,余佑安脸上便会浮现出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笑意。 姜隐倚在廊下,看着那父子二人一教一学的身影,心中便似被暖融融的阳光填满了一般,温暖又满足。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只是这「静好」的代价,每每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便得由姜隐一人默默承受了。 烛火被余佑安挥手熄灭的瞬间,他便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灼人的热度。 姜隐每每被他折腾得筋骨酥软,云鬓散乱,只能攀着他坚实的臂膀,气息不稳地小声埋怨:「你……你白日里教宣哥儿习武还不够累么?怎的还这般……」 回应她的,是他埋首在她颈窝间低沉的笑声,带着餍足的慵懒和一丝孩子气的无赖。 他凑到她耳畔,含糊不清的低语:「教儿子是正事,疼娘子,更是天大的正事。」 他的吻逐渐向下,带着燎原之势,「宣哥儿届时去了萧府,阿满一个人未免孤单,阿隐,我们再为他添个妹妹可好?辛苦娘子了……」 那「辛苦」二字,被他用缠绵悱恻的语调念出来,只剩下无尽的缱绻与诱/惑。 姜隐的抗议声被彻底融化在他的亲吻和随之而来更为激烈的浪潮之中,只余下细碎难耐的呜咽声,被厚厚的锦被悄然吞噬。 自打陛下罢朝后,萧自楠和萧自闲兄弟俩也不再避讳,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了几次。 萧自楠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积压多年的沉郁阴霾已消散不少,看向宣哥儿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小心翼翼又笨拙的温柔。 一次午后,萧自楠刚离开不久,宣哥儿刚练完字,便蹬蹬蹬跑到正在小几旁为他挑选新衣料的姜隐身边,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娘亲,」他扯了扯姜隐的衣袖,脆生生地问,「萧家大伯伯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呀?」 小傢伙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比爹爹还和气些,他……他是咱们家的亲戚吗,像舅公那样的?」 姜隐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布料,温柔地将宣哥儿揽到膝前。 她看着他清澈无邪的眼睛,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细软的碎发,柔声问道:「那宣哥儿喜欢萧伯伯吗?」 宣哥儿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喜欢,萧伯伯教我的拳法,比爹爹教的还厉害一点点。」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比画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小脸上满是认真。 姜隐莞尔,继续轻声问:「那以后,宣哥儿想不想常常去萧伯伯府上玩?萧伯伯那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还有很大的练武场哦。」 「想。」宣哥儿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但随即,他那张小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手猛地抓紧了姜隐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 「娘亲,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宣哥儿了?要把宣哥儿送给萧伯伯了?」 话才说完,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姜隐的心猛地一揪,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立刻将宣哥儿搂进怀里,不住地轻拍着他的背嵴,声音又急又柔:「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是娘亲的心头肉,娘亲怎么会不要你?」 她捧起宣哥儿泪汪汪的小脸,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娘亲只是想着,萧伯伯他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府邸,身边也没有像宣哥儿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多孤单啊。」 「宣哥儿这么讨人喜欢,能不能偶尔去陪陪萧伯伯,就像……就当是去看望一位很亲近的长辈那样?萧伯伯会很高兴的,宣哥儿愿意帮娘亲这个忙吗?」 宣哥儿抽噎着,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努力消化着她的话。 他看看娘亲温柔又认真的眼神,又想了想萧伯伯教他武功时虽然没什么笑容,却异常耐心的样子,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羞赧的笑容。 「嗯,宣哥儿愿意,宣哥儿愿意去陪萧伯伯玩。」 姜隐长长舒了口气,将他重新搂紧,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心中百感交集。 看来,过继的事还是晚几年再说吧,至于宣哥儿的真实身份,这事儿就留待萧自楠这个亲生父亲自己同他说吧,她好像是说不出口。 这份劫后余生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就在瑾王监国,新春即将开朝复印的前一日清晨,一道圣旨,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继而迅速传遍了整个京都。 皇帝赵明渊,以「沉疴难起,恐误社稷」为由,宣告退位。皇五子瑾王赵煜,即皇帝位! 尘埃落定,那个位置,终究还是落入了瑾王囊中。 新帝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与动荡,余佑安作为手握实权的勛贵,再不能像前几日那般,悠闲地待在府中陪伴妻儿了。 「明日,便要恢复早朝了。」他回到内室,对正为他整理朝服的姜隐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不情愿。 在家闲着的这几日,怕是他近些年来过得最轻松的日子了。 姜隐为他抚平袍袖上最后一道细微的褶皱,抬起眼,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藏着担忧:「新朝伊始,万事小心。」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他曾经是站在瑾王,不,是当今陛下这边的,但诸多事实证实,卸磨杀驴的事也多了去了,眼前的就有老定国公这个鲜活的例子。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省得的。」 第273章 伤别离 新帝登基不过旬日,一道来自宫中的口谕便传到了兴安侯府。 齐阳长公主殿下,请昭惠郡主姜隐入宫一见。 姜隐听着内侍的传话,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她匆匆换上郡主的品级服饰,乘着马车赶往皇宫。 车轱辘碾过宫道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引路的宫人将她带到了一处偏殿,刚一踏入殿门,姜隐便愣住了。 殿内陈设依旧雅致,却莫名透出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冷。 齐阳长公主并未穿着往日的华服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通体无华的青玉簪子。 她端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中,背嵴挺得笔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沉静又孤寂的轮廓。 那张曾经明艷不可方物的脸庞,此刻脂粉未施,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看透世事的寂寥。 「隐娘来了。」齐阳看见她,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示意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母亲,」姜隐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那一身刺眼的素服上,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您这是……」 齐阳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那片空旷的庭院,声音如同古井无波:「过两日,我便启程去清云观了。」 「清云观?」姜隐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母亲,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那里?先皇……先皇并未对您有任何责难,如今新帝登基,也依旧敬您为皇姑母,还有……」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定国公,他如今已复任禁军统领,萧家也沉冤的雪,您,您难道当真就这般放弃了?为什么不……」 「隐娘,」齐阳轻轻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姜隐焦急的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深深的歉疚,也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心死的释然。 「一个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一个是我此生唯一倾心相付之人。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消弭的仇恨。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姜隐紧握成拳的手背上,将她拉着坐了下来。 「是我将你拉进了这潭浑水之中,给了你昭惠郡主的身份,原想着能护你一二,却不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无力:「如今我自身尚且难安,更遑论护佑于你,我往后不能再护着你了。所幸,余佑安是个靠得住的,有他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了。」 「母亲。」姜隐反手紧紧握住齐阳冰冷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您别这么说,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您不能走,太后娘娘需要您,定国公他……」 「好了。」齐阳轻轻抽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终结意味,「我意已决。清云观青灯古佛,算是为母亲,为我自己,也为他祈福吧,远离这京都纷扰,求一个心安也好。」 她看着姜隐泪光盈盈的双眼,疲惫地笑了笑,带着一丝安抚:「隐娘,你只需好好地,和兴安侯,和孩子们,过好你们的日子,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了。」 那笑容里透出的心如死灰般的平静,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姜隐心上。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长公主殿下,这位曾经如骄阳般明艷,给予她母亲般庇护的女子,心已倦透,去意已决。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那抹素白孤寂的身影。 姜隐捧着齐阳长公主给的锦盒,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只觉心头压着千斤巨石,冰冷而窒息。 宫门外,侯府马车静静候着。 车旁,余佑安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见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模样,剑眉立刻紧蹙起来。 姜隐一步步走出宫门,脚步虚浮,所有的委屈、无力、不舍和悲伤,在看到丈夫熟悉身影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他早已张开的温暖怀抱里。 「三哥……」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松雪气息的衣襟,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眼泪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灼烫着他的心口。 余佑安紧紧拥住怀中颤抖的身体,微一用力将人抱起,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内,他宽厚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着,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她的力量。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自己坚实的臂膀,为她筑起一道令能她安心的城墙。 「没事了,我在。」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如同最可靠的后盾。 姜隐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脱力,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在这令人心安的温暖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压抑在心中的伤痛终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过了许久,她的抽泣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又委屈的呜咽。 余佑安稍稍松开她一些,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他捧起她哭得有些红肿的脸颊,深邃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瞭然:「长公主她……决定了?」 姜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点头:「嗯……去清云观……再也……不回来了……」话音未落,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余佑安发出一声嘆息,再次将她拥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眼神沉静而复杂,带着对那位刚毅女子最终选择的敬意,也带着对怀中妻子无尽的心疼。 「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解脱之道。」他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或许远离这漩涡中心,对她而言,反而是种清净。」 姜隐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道理她都懂,可心中的难过依旧如同潮水般翻涌。 她感受着丈夫怀抱带来的安稳,汲取着这份力量,试图平复心绪。 「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她闷声问着,心里总想着为齐阳再做些什么,以此来弥补自己心里的遗憾。 余佑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她轻拍着她的手臂:「如果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自然会提,若他们不需要,咱们还是什么都不要做得好。」 姜隐失了声,靠在他的怀里,无声地闭上了眼。 第274章 终章 时光如静水深流,无声地滑过兴安侯府的雕樑画栋。 齐阳长公主离京那日,天气极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数名沉默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出京都巍峨的城门,向着远山深处那座清幽的道观而去。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嚣的送行,只有那抹素白的身影在放下车帘的瞬间,投向皇城方向最后深深的一瞥,随即被隔绝在晃动的车帘之后。 马蹄声哒哒,碾过官道上的尘土,也碾碎了京都无数人心头最后一点关于那位明艷长公主的念想。 姜隐看着越来越小的马车影子,不由长嘆了口气,复又四下张望了一眼,有些恼怒地说道:「长公主殿下为了萧自楠冒了天下大不为,他倒好,来送一送都做不到。」 余佑安上前一步拥住了她,凑到她耳畔说道:「昨夜,萧自楠进宫去看望了长公主殿下,直到今日清晨再离开。」 姜隐霍地转过头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始终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们不会是那样吧?」 余佑安笑了笑:「可能,他们还有未尽的故事吧。谁知道呢,走,我们回家。」 他说罢,牵起她的手,慢慢地融入了人流之中。 萧自楠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又令人敬畏的定国公,眉宇间稍显的温柔,似乎随着长公主的离去,又淡了些许,整个人更为内敛和冷硬。 他一如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婉拒了各路媒人说亲,独自住在偌大的定国公府,好似昔日的故人仍在身边陪着他一般。 如此一来,宣哥儿便成了那清冷邸中一抹鲜活的亮色。 得了姜隐的指点,小傢伙隔三岔五便由何林或芳云亲自护送着过去。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萧自楠对他那份沉静和耐心到极致的教导,很快便赢得了孩子的全心信赖。 宽阔的演武场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沉稳如山岳,一招一式凌厉刚猛。小的则努力绷着脸,挥动着与他身高不太相称的小木剑,学得一丝不苟,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浑然不觉。 偶尔,萧自楠会俯下身,亲自纠正宣哥儿略显笨拙的姿势,那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那一刻会奇异地柔和几分。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拳脚破风的声音和男孩清脆的应答,构筑成一种奇特又充满生机的默契。 侯府里,阿满的成长也日日不同,那个曾经只在襁褓中挥舞小拳头的婴孩,如今已能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 他似乎格外喜欢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常常挣脱了乳母的手,咯咯笑着,像只笨拙又欢快的小鸭子,跌跌撞撞地扑向飘落的花瓣。 每当这时,姜隐便含笑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阿满小小的身影,手中或拿着一卷书,或是一件做到一半的小衣服。 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宁静而美好。 余佑安每日依旧按时上朝下朝,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朝堂事务也繁杂不休。 他愈发沉稳练达,在朝堂斡旋中游刃有余,只是无论多忙,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必是先去寻姜隐和孩子们。 看着妻子恬静的侧颜脸庞,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对话,再考校一下宣哥儿的功课,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暗流汹涌带来的疲惫,便仿佛被这满室的温馨悄然涤荡干净。 而到了夜晚,他自然免不得要为了未来的女儿努力耕耘,反倒将姜隐闹得整日昏昏沉沉的。 时候久了,她免不得要抱怨,余佑安便请来柳先生为她调理身体。 这日,又是柳先生惯常到侯府请平安脉的日子,他手指刚搭上姜隐的腕脉片刻,那总是带着几分闲散的面容便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收回手,对着旁边虽面色如常,眼神却泄露着一丝期待的余佑安,以及好奇的姜隐,拱手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夫人是喜脉,已近两月,脉象平稳有力,实乃大吉之兆。」 巨大的喜悦如同绚烂的烟花,瞬间在余佑安眼底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姜隐,素来沉稳持重的侯爷,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去碰碰她,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姜隐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沙哑:「阿隐……我们有女儿了?」 姜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同样激烈的心跳,脸颊泛起幸福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或许是个乖巧的小囡囡,但也可能是个男娃儿。」 余佑安一听,转头看向柳先生,哪知柳先生早便到外间写方子去了。 这头余佑安还在忧心这胎到底会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头崔太夫人便收到了消息,高兴地连连念佛,当即吩咐开库房,取了好些滋补珍品送去松涛院。 小院里的下人们走路都带了风,脸上洋溢着笑容,连那庭院里的各色花憷,仿佛也开得更盛了几分,春日的暖意和蓬勃的生机,无声地充满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这个好消息也传到了清云观,是萧自楠传的话,同时也带回来了一个齐阳亲手画的平安符。 日子在一片安宁祥和中慢慢流逝,宣哥儿在演武场挥汗如雨的身影日渐挺拔,阿满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坚定,而姜隐腹中那个悄然孕育的新生命也在慢慢长大,静待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余佑安下朝归来,远远便看见廊下,姜隐正扶着微微显怀的腰身,含笑看着庭院里追逐蝴蝶的阿满,宣哥儿像个小护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别摔着。 夕阳的金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驻足在月洞门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目光扫过妻子温柔恬静的侧影,扫过孩子们欢快的身影,最后落在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上。 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带着一种繁华落尽,尘埃落定的安宁。 他笑着抬步,朝着那片温暖的光影走去。脚步沉稳,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从容,也带着对未来属于他们的崭新岁月的笃定与期许。 庭院深深,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