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流放再回首,全京都要抖三抖》 第1章 开局即结局 大渊,定国公府,世子新房。 头晕,噁心,想吐。 贺兰躺在床上,眼皮还沉着,浑身绵软无力。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她毕业旅行最后一个景刚采完,光顾着兴奋看片子,结果回身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踏空,就这么水灵灵的,从陡坡上完整地骨碌了下去。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她送到医院来的,她出院肯定给人家送锦旗去。 贺兰如此想着,小手往旁边一搭。 被子里有东西,热热的,摸起来梆梆硬,再继续往下探...... 是个人! 贺兰猛地收回手,心跳如鼓,不敢往旁边看,也不敢再动。 等了一会儿,旁边人依旧呼吸平稳,并没有其他动作,可能还没醒。 她放轻呼吸,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结果胳膊使不上力,整个人一骨碌滚了下去。 贺兰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刚撑起身体,眼前的一切,再次给她一个巨大的视觉冲击。 喜字窗花,曳地的喜帐,小儿臂粗的红烛,她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而且是古装剧里那种样式。 而床上,是一个同样身穿大红喜袍的男人,躺的笔直,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医院...... 贺兰脑子里转着劲儿疼,额头冒了一排虚汗,她宁可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也不想相信穿越这种事,更别说上来就是洞房场景。 开局即结局。 男人或许是喝多了,她掉下床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让他醒过来。 屋门砰的一声掀开,两个丫头打扮的女孩急急闯进来。 「小姐,快跟婢子走!」 这句话好像是触发剧情的锚点,无数画面汹涌着袭进贺兰脑子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两个丫头眼下没工夫等贺兰缓解,一左一右,架着她就往外拖。 她二人刚从柴房脱身,就见前院乱了。 定国公府一应人跪了一地,夫人小姐们嘶声哭喊,也没阻了闯门禁军脚步半分。 眼下不走,等他们搜到这里,那就真完了! 她俩一路拖着贺兰往后门去,及至院门,她才将将消化刚才涌入的记忆。 原主是承恩伯嫡女,一个和她同名同姓,样貌也八九分相似的女孩,她自幼心智有损,十七岁的年纪,智商和行为却和五六岁的孩童一般。 今日是她庶长姐贺雪大婚,可贺家却将她一个人关在后院屋子里,就怕她出来丢人现眼,给贺家蒙羞。 原主没有闹,只乖乖等出城的娘亲和哥哥归家,可谁知贺雪的嬷嬷却突然闯进门来,给她强灌下一碗迷药后,直接把她塞进了花轿。 原主的两个婢女,轻云和轻雨,二人自知抢不下来人,只得偷偷先一步去了国公府。 本以为国公府明理,可却双双被堵了嘴,五花大绑扔进柴房。 根据贺兰刚刚接收的记忆,贺雪今日要嫁的,是定国公的嫡子慕阳,是正经得了皇帝册封的世子爷。 慕阳自幼随父出征,年少成名,声冠京都,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积下了赫赫战功。 当初贺雪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手段尽出,才冲破各个世家贵女的包围圈,与慕阳定下婚约。 按说伯府庶女嫁公府世子,真正算是高嫁了,更何况这个夫婿前途无量,又是贺雪一手争取来的,她为何还要让原主替她进这个高门? 世上哪有这样做好事的? 除了原主的亲娘和哥哥,贺家其他人对原主是绝对算不上好,尤其祖母和平母,更是连客气都谈不上。 平母是承恩伯从贵妾抬上来的平妻,素日里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女儿贺雪,又怎么可能让原主占了她女儿的好亲事? 定国公府和慕阳,一定有问题。 从回廊拐出来,前方就是后门。 贺兰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借着两个丫头的力,三人卯着劲狂奔。 这里有什么问题暂且不管他,先逃出去要紧。 轻云一个箭步上前,打开后门。 主僕三人迈出门去,突然冷光一闪,一把利刃横在门外。 「哟,这就是今日刚进门的世子夫人吧,陛下有旨,抄家流放,您难道还想逃了不成?」 眼前人面白无须,嗓音阴柔尖细,分明是个小太监。 等等......抄家?流放? 原来如此。 难怪国公府这样的高门,贺雪竟然好心让原主嫁过来,敢情是世子爷变阶下囚,贺雪急着撇清关系。 她们母女应该早就提前得了消息,却还佯装无事,大张旗鼓准备婚事,背地里怕是早就打算好了利用原主。 可明明拒嫁就可以免受牵连,为何她们不嫌麻烦,弄了替嫁这一出? 特意给原主挖坑? 可原主一个心智有损的人,有什么值得她们母女对付的呢? 有原主作比,难道不更衬得贺雪金贵优秀吗?以往很多场面,也确实如此啊。 贺兰有些想不通。 圣旨在前,她走不了了。 不过,她是入了公府门不假,这两个丫头可没有。 思及此,贺兰上前两步,「公公误会,我非是要逃,只是送我这两个娘家丫头出去。」 贺兰边说着,边摸索着摘下身上的金银首饰,上前一股脑塞进小太监手里。 「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小太监握着首饰掂了掂,轻咳两声,顺势收进袖袋。 「非慕家人,自然无罪,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走?」 轻云和轻雨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难掩震惊,小姐方才言语行为,竟是与常人无异,小姐好了? 但她们来不及深思,眼下出去找夫人和大公子,想法子来救人才是最要紧。 二人端端正正给贺兰磕了头,一前一后,飞速离开。 贺兰则跟着小太监,并身后两个禁军,一齐向主院走去。 穿过月洞,到得正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跪了一地,妇幼啜泣声不绝于耳。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端庄的中年妇人。 其他人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嘤嘤哭泣,唯她背嵴挺直,一看就是能扛得住事的人。 这应该就是她的婆母了,定国公夫人,定国公府的主事人。 贺兰默默走到她身后,学着众人的样子跪下。 没一会儿,世子爷也被人抬了出来,粗暴地丢在贺兰身旁的空地上。 慕阳仍是呼吸平稳,双目紧闭。 刚刚在屋内时,贺兰全程懵着,心里还存了惧怕,也就没有多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位世子爷貌似并不是醉酒酣睡,更像是昏迷不醒。 再仔细看,他唇色发白,隐隐透着青,并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状态。 贺兰稍稍倾身,伸出手去,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别碰我们世子!」 不知从哪里窜过来两个小厮,挡在世子身前,隔开贺兰的手,眼睛里满是戒备。 「她是个傻子,不要理她。」 贺兰:「......」 就拍了一下而已,又不是捅了他一刀,用得着这么小心? 儿子遭人粗鲁对待,贾晚音看在眼里,一整颗心都跟着揪起来,身前交叠的双手握得死紧。 满京的大夫找了遍,太医也来了两个,皆诊不出病症来。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儿子操办婚事,婚也成了,喜也沖了,却还是,还是不行吗? 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玉石金银,一箱箱一件件都被抄了出来,堆在正院中央,首领老太监脚下。 贾晚音忍下屈辱,膝行几步上前。 「福公公,我儿说不定知道大皇子的下落,只是他如今尚未醒转......」 老太监拂尘一扫,打断了她的话。 「国公夫人,世子护卫不利,致大皇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陛下恩宽,看在慕家功勋的份上,法外开恩,只判了流放。」 「您可别再执拗着,不领圣恩吶。」 第2章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贺兰蓦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事涉皇子,难怪动静闹得这么大。 只是她听婆母方才话里的意思,慕阳竟是一直没有醒转过,当事人没有受审,就直接判处,这流程是不是太急了些?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若其中有什么只有慕阳知道的内情,岂不是耽误了那位失踪的皇子? 禁军的速度很快,老太监傍晚来传圣旨,不到两个时辰,慕家就被抄了个底朝天。 百年公府,一夕之间,竟只剩了个空壳。 老太监没有命人给慕家一众人搜身更衣,算是给他们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长英军大捷,陛下大赦,死刑改流刑,明日,你们随他们一道上路。」 「全都带走!」 话毕,一旁的禁军大步上前,押解慕家一众。 他们深夜被押至大理寺,男女分开关押。 大牢里阴暗潮湿,墙角脏污的恭桶,散发着阵阵作呕的腐臭,牢门边上摔裂的破碗,碎片里还残留着暗黄色的不明液体,地面上零散着几把干草,有几处已经凝固打结。 耗子在脚底吱吱四窜,女眷吓得跳起脚,四散惊喊。 一片混乱。 往日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闺小姐,何时遭过这样的处境? 「大嫂,咱们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三夫人忍不住开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 「大嫂,您可不能不管我们了呀!」 「大嫂,您再想想办法吧,您嫡亲的妹妹是康亲王妃,您让她求康亲王出面,和陛下说说情?」 三房和四房的夫人轮番轰炸,贾晚音夹在中间,已是满脸疲惫。 「陛下此举,就是为了我儿的军权,事到如今,任谁出面,都绝无转圜。」 「树倒猢狲散,认命吧。」 一众女眷颓然,嘤嘤啜泣。 慕家两个五岁小孩儿今夜受了惊吓,看着娘亲婆姨们全在哭,也跟着哭嚎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大半夜的号丧!让不让人睡觉了!」 旁侧牢里关押着其他女犯,慕家女眷这边哭声一片,吵得她们睡不着,不知哪个吼了一嗓子,吓得这边全噤了声。 贺兰掏了掏耳朵,默默蹲在一旁的角落里,分析眼下的境况。 如今不仅涉及皇子,还涉及到了军权,那可是古来帝王最忌惮的东西,婆母说的没错,现在怕是谁来都没用了。 但好歹还留得命在,古人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家现有三房,大房国公爷是嫡长,早几年便战死沙场. 慕阳是他的嫡子,老国公去后,是他接掌了长英军,距今已有四载,身上累累军功,可至今却仍然是个世子,没有袭爵。 国公爷没了,整个慕家都是婆母和慕阳支撑,对了,还有个寡居的大姐,带了个五岁的女儿。 三房和四房的老爷同老国公是一母同胞,各自房里也都只有一个正妻,并无旁的姨娘妾侍。 三房的一儿一女均已成家,还个五岁的孙儿,他们女儿嫁得早,算是逃过了这次劫难。 可四房就没这么幸运了,膝下两个女儿都云英未嫁,大的十八岁,虽然已经定了亲,可眼下,就是不黄也黄了,小的十四岁,原本正在议亲的。 值得一提的,是慕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慕阳的祖母,老人家年过六旬,可自事发到现在,面上不见急色,竟比主母贾晚音还要沉稳三分。 这一夜,慕家无人能眠。 翌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头顶的天窗口,在大牢里投洒出一块块小小的光斑。 锁链声哗啦响起,牢门打开。 一个老狱卒提进来一桶热粥,并几只粗碗。 粘腻的铁勺在桶里搅和一通,舀起粥,将粗碗一一添满。 「吃吧,吃完好上路。」 狱卒说完,连着关上牢门,提着桶又往下一间去。 慕家女眷皆错过眼去,好像那碗里放了什么秽物。 旁侧牢房里吸熘吸熘的喝粥声,直往贺兰耳朵里钻,从昨日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上,她是真饿了。 她过去端起一碗来,回身询问,「大家吃一些吧。」 无人应声,她们看过来的眼神,是嫌弃,是难以置信。 好像贺兰端起来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坨翔。 贺兰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瞎讲究。 碗是糙了些,粥的颜色也不大好看,可老话怎么说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眼下这种境况,有的吃就不错了。 贺兰舔舔沾到唇上的米油,该说不说,这粥还是挺稠的,要是有点小咸菜就更完美了。 三夫人从前喝的是燕窝羹,用的是玉瓷碗,这样的粗鄙之物她哪能放进眼中,便是餵猫餵狗,都不用这样的饭食。 可这新进门的侄媳妇,竟喝的津津有味,虽说是个傻子,但好歹是出身伯府,怎么竟这样粗鄙,三夫人眼中带着嫌弃,只觉作呕。 四夫人亦如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往旁侧挪了些步子。 贺兰自然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和表情,可她并不在意,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谁饿谁知道。 贾晚音倒是对贺兰刮目相看,替嫁的事,虽说她事先并不知情,也是被承恩伯府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想到儿子的状况,她顾不得那些,只能孤注一掷,将错就错。 本以为她心智有碍,会闹出些事来,却没想到,她倒比那两个妯娌还要稳当。 四夫人注意到大嫂的欣赏之意,秀眉轻蹙,斜眼睨着贺兰,上下打量。 「大嫂,我看侄媳妇倒不像个痴傻的,这沖喜沖喜,怕是没沖我们阳儿,反倒全沖侄媳妇身上了。」 贾晚音闻言,眼神一凝。 儿媳妇眼神清明,言语行为也确实同常人无异。 要知道,承恩伯嫡女自幼心智有损,举京皆知。 更有人曾亲眼见过,她连用膳都要旁人协助才能入口,人多声杂之处更是去不得,否则便会恐慌不已,连连惊叫。 自昨日家变,她心上就压了一块巨石,一时就忘了这些。 听方才四弟妹所言,可不正是如此! 难道竟真是这个贺兰,夺了儿子的福祉安康! 一时间,贾晚音看向贺兰的眼神,染上了浓浓的恨意。 「好吃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贺兰的背后响起。 贺兰后背一紧,回头一看,是慕老夫人,下意识点点头。 「给奶奶也来一碗。」 三夫人见状,连声阻止,「母亲!如此粗秽之物,怎能入口?」 贺兰动作一顿,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见慕老夫人眼神鼓励,这才端碗来,稳稳放在老人家手心。 慕老夫人掀开眼皮,扫了三夫人一眼,淡淡道:「粥米都不能入口,想必来日风霜摧折,你也自有甘露润喉。」 三夫人被毫不留情的下了脸,嘴唇开合几下,悻悻哑了口。 贾晚音默默起身上前,端起粥碗,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干了大半。 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下咽。 「都看什么?等着我亲自端给你们吗?」 贾晚音发了话,一众人就是再不情愿,也都过来领走了自己的那一份。 一个个的,喝个粥喝得面容扭曲,贺兰心里发笑,也算是长见识了。 看来慕老夫人,才是慕家真正的掌权人。 试问哪个老人家,在经历皇帝陛下降罪、抄家、下狱,这一系列雷霆动作后,还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呢? 世子尚在昏迷,婆母虽然沉稳,但对儿子的担心是显而易见的,反观慕老夫人,至少贺兰是没有看出来有一丝忧心之色,稳得一批。 难道说这场祸事,尚有后路? 第3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狱卒高声吆喝着,从夹道走过,犯人们排着队,套上手铐,一个接着一个走出牢门。 一行百十个犯人,在十数个押差的看守下,缓缓行至城门口。 一辆马车早在城外停候多时,守在车外的小厮看见前头犯人出城,忙向车内禀报: 「大少爷,二小姐出城了。」 车帘唰得掀开,自车上下来一位如玉的公子。 他忍着右腿剧痛,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急切地往前走。 他要去见他的妹妹。 与押司官一番交涉后,贺兰自队伍中被带了出来。 只一眼,贺廷远就红了眼角。 轻云和轻雨两个丫头没看错,妹妹如今看着,竟真是大好了,难道真是沖喜之故? 贺兰认出这是原主的哥哥。 是双生哥哥,他们有相似的眉眼。 哥哥一双眼睛里都是血丝,满面疲惫,想来是为她奔波一夜。 且并不顺利。 这在贺兰意料之中,倒也没有多失望了。 事已至此,不想哥哥因此更加伤心自责,贺兰抢先开口: 「哥哥你看,我已经好了,脑子再也不浆糊了。」 贺廷远听了更加心疼,喉间哽住,心头发堵,不知如何回应,只默默将行囊递了过去。 「哥哥没用,没法子保下你,但是,兰兰,你一定要记得。」 「不论遇到什么境况,你都要保全自身,除了性命,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贺廷远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右腿轻颤,尽数落入贺兰眼底。 「哥哥,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不待贺廷远回答,远处押官已然开始催促。 贺廷远只得做最后的道别:「兰兰,一定要保重,保全自己。」 「你相信哥哥,咱们一定能再团聚。」 贺兰转身走向犯人队伍,泪流满面。 她太不适合这样依依惜别的场景,不管是看别人,还是她自己,每次都会掉眼泪。 心里明明其实并不想哭,但气氛一到,某些话一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拦都拦不住。 前世朋友总说,她太感性,容易陷入感情,被人骗,她总是一笑而过。 她可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饼了,她或许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共情一点,但也仅次而已,就好比是读了一个催泪的故事,情绪过后也就罢了,眼泪一擦,片叶不沾,她才是最清醒冷漠的那一个。 贺兰回到队伍中,百十人的队伍开始行进,男犯和女犯分成两队,男犯在前,女犯在后。 她搀着慕老夫人走在队尾,慕阳依旧昏迷不醒,由昨日那两个小厮轮番背在身上。 慕家一众僕从全散了去,独这二人铁了心留下来,随他们去北地,照顾慕阳。 他们能做这样的决定,贺兰由衷佩服,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想来她这个世子夫君品性应该差不了,否则哪能得这二人如此忠心相护。 自清晨到正午,整整走了两个多时辰没歇。 直到前方出现一处溪流,押官终于吹了哨子,令所有人原地休息。 贺兰扶着慕老夫人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从包袱里摸出来两个水囊,去溪边取水。 慕家一众人聚齐,围坐在老夫人身边,一个个唉声嘆气。 流刑的犯人,一日只早晚给餐食,他们消耗了大量体力,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响,却也只能干瞪眼。 押官在一旁吃着干粮,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贺兰在溪边自己喝够了,取水回来,先递给慕老夫人和婆母。 她席地坐下,把包袱背在身前,紧紧抱在怀里。 有家人打点行囊的犯人没几个,物资是重点被人觊觎的东西。 人多眼杂,贺兰还没有打开看过,只伸手进去囫囵摸了一圈,有银两,有衣物,有干粮肉干,其他的摸不出来是什么。 往后的路,全指着这点东西支撑,她得俭省着用。 等到了北地,有点银两傍身,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三夫人舔着发干嘴唇,在一旁等着,眼睛一刻不离水囊,见老太太饮够,直接就上手接过来,给自己一房的人用。 四夫人拖着步子走了一上午,累得紧也渴得紧,身上还有汗湿,里衫黏糊糊贴在身上,十分不爽利。 她没三房家的手快,眼睁睁看着水囊见底,气儿更不顺。 这做派像什么样子,真真是粗鲁不堪! 「侄媳妇,再去打些水来。」 贺兰侧头闭眼,假作不知。 她是大房新进门的儿媳妇,侍奉慕老夫人,侍奉婆母,是她的应当。 四房的四个人,也要她来照顾?还没从贵妇小姐的身份里走出来呢? 她也是拖着腿走了一上午,浑身酸痛,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四夫人见贺兰充耳不闻,只死抱着包袱,越发鄙夷不满: 「护的这么紧,这是防着谁呢?我们还不至于贪你那点破烂东西。」 三夫人闻言,跟着附和: 「就是,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如今是慕家的儿媳,你就算真有什么东西,那也合该拿出来,孝敬老夫人,孝敬婆母叔婶。」 贺兰不动声色躲到慕老夫人身后,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贺兰,去打水。」 是贾晚音。 一想到是这个儿媳,夺走儿子的福祉安康,她对贺兰就越发不喜。 四房按说不应该使唤她大房的人,但她现在就是看贺兰不顺眼,鬼使神差的,就帮了腔。 话一出口,贾晚音下意识看了眼老太太,老人家靠着树根,闭目养神,并无其他神色,她蓦地呼出口气。 婆母发话,贺兰纵是不想动也得动了。 她是慕家的新成员,身无依仗,这才第一日,北地千里,往后不知道要走多久。 三房四房她可以不理,婆母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 算了,跑个腿而已。 见贺兰起身,四夫人还没来得及得意,押官却吹响了哨子,大部队开动了。 贺兰唇角微勾,天意如此,可不要怪我不帮忙。 * 熬过午后炎阳,冷风乍起,凉气直往脖领子里钻。 里衣汗湿未干,混着凉风裹着身体,拔凉一片。 众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可押官不喊停,没人敢停,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晚上还不知宿在哪里。 慕老夫人年纪大了,下午走了没多久就抬不起步子,喊了四爷过来背着。 女犯们一个扶着一个,走不动也要拖着走,谁阻了队伍,押官一个鞭子就抽过来,不讲半分情面。 贺兰路上捡了两根棍子,一个自己拄着,一个给了婆母。 她脚上还是成婚时的绣花鞋,鞋底就是几层布料,厚厚的缝在一起,脚底板早就走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 慕家从前高门大户,女眷的鞋也都是如此,精美但不实用,人家高贵的脚就不是用来走远路的,鞋底还比不上普通人家纳的,根本不耐磨。 大姑姐背着女儿,步子也是摇摇晃晃,婆母心疼亲闺女,母女两个扶持着往前。 大房,三房,四房,各自抱团。 贺兰只有自己。 所有人都彼此护持,只有她一个是外人。 真是,好委屈啊。 这一场祸事里,明明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莫名其妙卷进来,还被队伍里的人孤立。 贺兰狠狠吸吸鼻子,反覆深呼吸,强压下胸口溢出的情绪。 也没什么了不起,她自己一样可以! 第4章 慕家已经倒了 天色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凉。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押官一走一过抽了几鞭子,可犯人们步子迈不动就是迈不动。 一天没有进食,大家都没力气了。 押官骑着马,从队伍前,巡视到队伍后,第六次巡过来时,前头终于响起哨声。 驿站到了。 驿站接待押官们,可不给这些流放犯安排屋子,他们只能去草棚,去柴房,去马厩。 像墙角这样避风的好地方,占下就不能轻易离开,没人占着窝,很快就被人抢走。 好在慕家人多,一齐占到了柴房的一角。 白天的时候,光顾着走路,贺兰没心思注意别的,现在大家挤在一起休息,再一看,差距简直不要太明显。 别的犯人都是不知被关了多久,从牢里出来后,直接就踏上了流放路。 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身上的囚服也是灰扑扑的,有的犯人有家人打点的,身上套的衣服也只是稍微新一些。 反观慕家人,虽然不至于盛装打扮,穿金戴银,但是身上的衣衫,一看就知是金贵人家。 女眷们钗环也未卸尽,簪子,耳环,镯子...... 老天,这不是明晃晃让人来抢吗? 一天两天不动手,五天呢?十天呢? 怪道贺兰觉得一路都被人盯着,她还以为是觊觎她的包袱,现在看来,哪里是盯她,人家那是盯着慕家这群肥肉。 贺兰迅速低头检查一番,还好,她没穿什么不合适的衣服,嫁衣早就脱了,身上是白色的内搭,一天走下来,也是灰扑扑的了。 身上和头上的首饰,她那日也都用来小太监了。 还好还好,她是个正常流放犯。 驿卒煮了一大锅糙米粥,贺兰端回来几碗,给慕老夫人和婆母,还有大姑姐,最后才去给自己也端了一份。 两个小厮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小心的将慕阳放躺在上面后,也出去拿粥食。 三房和四房的人则坐在原地,等着贺兰给他们上饭。 三夫人见贺兰回来就顾着自己吃,没有要再去的意思,当即不满: 「我说侄媳妇,我们几个长辈还没开动,你就自己用上饭了?」 贺兰点点头,也是,粥有点烫,等等他们,一会儿再吃也行。 「是我着急了,对不住,那我等您们一起用。」 说完,翘手捧着碗边儿,一点点吹散米粥上的热气。 三夫人见贺兰嘴上答应,人却坐得好好的,气个倒仰: 「那你还坐在这里!还不赶紧去给我们拿饭食!」 这理所当然的样子,这颐指气使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贺兰是她三房的奴隶。 贺兰自然地两耳一闭,听不见,正好粥温度适宜,她美滋滋地吸熘起来。 一口热粥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疲惫也消了大半。 三夫人还在无能狂怒,就是不自己去拿饭食,好像是多么掉价的事情。 她儿子估计是太饿了,再端不起少爷架子,只好自己去拿。 再回来时,身上的外衣不见了,只剩里衣。 贺兰当即瞭然。 开始了。 穿的这么好,想吃饭?拿衣服来换。 衣服,首饰,全都会这样一点点交出去。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驿卒只是贪墨点好东西,毕竟是官方人员,倒不至于动手明抢。 可若是犯人呢?如果他们趁夜行窃呢? 沉睡不知还好,若是发现窃贼,会不挣扎吗?会不惊叫吗? 这一行百十人,除了慕家老小,可都是死刑犯。 他们会让慕家人有命出声吗? 光是想到这些,贺兰已经开始嵴背发寒。 三夫人还不知收敛,还在那里阴阳怪气,生怕没人知道她从前身处高门: 「目无尊长,不孝不顺,一点规矩都没有!你是怎么学的规矩?」 「慕家已经倒了。」贺兰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字字诛心。 「我们如今都是流放犯,三婶,您这做派,最好收敛收敛。」 一瞬寂静。 三夫人回过神,突然反应过来,她竟然让一个小辈教育了。 真是反了天了! 「你!你!」她指着贺兰的脸,气得发抖。 「大嫂,您真是为阳儿娶了个好媳妇,恐怕满京城,都没有像她这么伶俐的人儿。」四夫人悠悠道。 一股火气,蹭的直冲上贺兰天灵盖。 她忍了一天了,三房和四房这两个夫人,一个斤斤计较,一个指桑骂槐,哪里像高门贵妇。 一个人只要说一句,另一个人必定跟着附和,同碎嘴子有什么区别。 雪上加霜,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说的就她们两个。 如今她才是纯纯路人甲,受慕家连累的最大受害者,她不求慕家人对她多好,起码愧疚得有一点吧,哪怕把她当成透明人也行,互不理睬她也能接受。 可她们一个个的,真是看她是新来的,招数全往她身上招呼,怎么家破获罪的气,倒全往她身上来了? 是看她身后无人,就可以随意拿捏欺负了吗? 贺兰深吸口气,压住烦躁情绪,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刚要开口,就听贾晚音咔的一声放下碗。 「放肆!她是你的长辈,怎可顶撞?还不赔罪?」 贺兰定定地看向婆母,不打算再做低屈从。 「婆母冤枉儿媳了,儿媳可不曾有半句顶撞,态度一直恭敬的很,儿媳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你现下就是在顶撞我!这一路,你可有探过我儿一次?不好好侍奉夫君,却在这里同长辈撒泼,这就是你承恩伯府的教养!」 贺兰将将压下的情绪,一下子破鼎而出,眼眶发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唰得淌下来。 「夫君左右有两人侍奉,比我有力气,也比我有经验,我去探那一眼有何用?装装样子吗?还是我去探了,夫君就能立刻醒来?」 「婆母,高贺两家的婚约,原定下的是我的长姐,与我根本没有半点关系。我两个丫头去公府如实相告,却被你们扣押,还硬逼着我来成了这场亲。」 「我刚入你们慕家,就迎来满门降罪,试问这是我该受的吗?」 贺兰面上带泪,声音也混着哭腔,原本酝酿的气势,生生矮了一大截,但该说的,想说的,她就是要全说完。 「既然木已成舟,这便也罢了,可今日婶婶们口口声声不敬长辈,儿媳倒想问一句,难道慕家就我一个小辈了不成?这些个堂兄堂妹,也算是我的长辈?」 「婆母您强压了我嫁给您儿子,就是让我当慕家的使唤丫头吗?让三房四房踩着我,踩大房的头吗?」 贺兰憋了一天的气,疯狂输出,什么婆母什么顶头上司,谁都不能让她平白受这个气。 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乳腺增生。 她突然穿来这个世界,什么都还没适应,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反应过来,直接被套了铐子生生走了一天不说,还要接二连三受这些人的气,她就算是个机器人,也遭不住总被人输入乱码吧。 大不了过了今晚,明天她就和慕家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那押官只管押送犯人,谁还能有那闲心,管犯人的婆媳关系不成。 只是她这天杀的,泪失禁体质,和人辩论太影响发挥了。 她们该不会觉得她哭了,就是更好欺负了吧? 第5章 您都这么随意的吗 若定国公府还在,慕阳没有如现在这般,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三房和四房的人,还会像使唤丫头一样,使唤国公府的世子妃吗? 什么不敬长辈,不孝不顺,她们敢说一个不字吗? 还有婆母的态度,分明是纵着三房四房欺辱她,贺兰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分明那日下狱之时,婆母对她算得上友善,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看她不顺眼了呢? 真把她逼急了,她会动手的,她真的会。 女子防狼二十四式,她学过的。 「大夫人!公子状态不好了!」小厮突然急声道。 贾晚音听了,哪里还管的上其他,急忙起身去看儿子,扔下一众慕家人,大眼瞪小眼。 贺兰刚输出完,已经平复了情绪,淡定地用袖口擦干眼泪,也起身跟了过去。 她倒是要看看,她去探这一眼,能有什么用。 同那日相比,慕阳唇色已经彻底由白转青,青中隐隐发紫,气息也更弱了。 这状态,已经不像是生病了,更像是中了什么毒。 慕阳生了一双浓眉,眉峰突出,五官线条十分硬朗立体,这样一张刚毅俊朗的脸,贺兰都能想像到,他曾经驰骋沙场的铁血英姿。 而现在,却只能虚弱的干耗在这里,缓缓流失生机。 明明是蜜色的皮肤,却透出一股子苍白,死气沉沉,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撒手人寰。 贾晚音跪在地上,抖着手,轻抚儿子瘦削的侧脸,泣不成声。 这是贺兰第一次见婆母落泪。 禁军抄家,她没有哭;慕家下狱,她没有哭;踏上千里流放路,她也没有哭。 在贺兰心中,婆母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那日跪在所有人前头,挺得笔直的嵴樑。 丈夫与她天人永隔,儿子如今也每况愈下,独婆母一人撑着破碎的慕家,未来渺茫,无人可依。 这样想着,贺兰心里也难受起来。 嗐,她刚刚说话声儿是不是太大了些...... 贺兰弯下身,伸出手去,想要放到婆母肩上,稍稍安慰一下,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算了,婆母又不喜欢她,没得她多此一举,反倒遭人撒气。 贺兰直起身,动作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墨色的小瓷瓶,骨碌碌滚到贺兰脚边。 「孙媳妇,那是什么,拿给奶奶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慕老夫人又站到贺兰身后。 贺兰听话的乖乖捡起瓶子,双手递过去。 老夫人拿着瓷瓶,在手里转了两圈,眯着眼打量,又拔出塞子,在鼻下嗅了嗅。 「闻着像是药,给你夫君餵一颗尝尝。」 贺兰呆住,神情复杂,您要不要自己听听,您刚才说了什么? 地上躺着的可是国公爷的独苗,您的亲孙子,您都这么随意的吗? 贾晚音闻言抬起头,面上布满泪痕,「母亲?」 慕老夫人顺手把药瓶塞到贺兰手里,淡定道: 「孙媳妇娘家准备的,毒不死人,有药吃总比没有的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肚子都填好了?明天不用上路吗?」 慕老夫人将贺兰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背着手,悠悠地走回去了。 其他几房倒是想看热闹,顾及老夫人,也都纷纷散去。 这可是慕老夫人让她餵的。 贺兰倒出一粒药丸在手心,还好,只有西米露大小,或许还更小些。 她让小厮弄了一碗水来,自己上前跪坐到慕阳身边,轻轻将他的头转向面向自己的一侧。 指尖沾了些水,将药丸润湿,接着捏开慕阳的口腔。 嗯,很好,口腔干净,没有食物残渣,再次表扬两个好小厮。 贺兰将药丸置于慕阳口中,用食指轻轻将药丸推到舌根处,接着按摩下巴到喉部,直到他完全吞咽。 贾晚音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直到确认药丸入腹,才哑声问:「这是什么药?」 贺兰老实摇摇头,「不知道,哥哥没说。」 顿了顿,她和婆母说了大家衣服首饰的事。 贾晚音点头认同,这两日,她脑子里的弦绷的太紧,心上的巨石压的太重,竟是连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都不如了。 说到底,沖喜本就是无稽之谈,她如此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呢? * 天明时分,驿卒已煮好了早食,大家争抢着先喝个饱。 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至于旁人有没有的吃,谁关心? 抢不到就饿肚子。 贺兰昨夜直接就歇在慕阳旁边,现成铺好的厚厚软软的干草,她蹭个边儿躺着,她既然都和慕阳成了夫妻了,这也不算占他便宜。 趁着犯人出去抢吃的,贺兰偷偷张开包袱一角,简单翻了翻。 除了她昨天摸到的那些,还有火摺子、一小袋梅子糖、一面小铜镜、一个木偶。 火摺子是实用工具,镜子虽然不是必需品,好歹可以照面。 哥哥给她装一个木偶是什么用意? 竟然还是个关节灵活,可以随意摆造型的高级木偶...... 没功夫多想那些,贺兰从包袱里摸出鞋垫和袜子,套在脚上,没捨得穿新鞋。 等脚上的磨穿了再换吧。 令贺兰没想到的是,婆母竟然给她送了饭食来,她小心接过,觑了眼婆母的脸色,倒是平静得很。 约摸是她把药给她亲儿子了,所以才想起来该对她好点。 押官吹响哨子,所有人按照昨天的位置站好,再度启程。 贺兰注意到,慕家所有人都褪去华裳,换上普通麻衣,首饰也都褪尽,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流放犯了。 只是几房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婆母拿出一套麻衣,并一双鞋袜,递给贺兰,「这是给你的。」 三夫人冷眼看着,嘴都快撇到地上: 「我说侄媳妇,这衣服鞋袜,可是散了大家的财才换来的,你可不能再藏私了,你娘家给你备了什么好东西?还不快拿出来!」 四夫人果然开始接着拱火,「侄媳妇昨日侍奉阳儿辛苦,大嫂自然格外爱护些,只是......」 「不知那药是否对症,毕竟是药三分毒,可容不得半分差错。」 贺兰忽然反应过来,有好几次,三夫人每每说什么,婆母大多不予理会。 可四夫人一出口,婆母就像被按下开关键,总要出面压制她,让她低头。 四夫人言语间总是带上慕阳,那是婆母的支柱和命根子,可不一点就着? 贺兰都快气笑了,这是要做什么? 大家都是流放犯了,还在这玩宅斗那一套? 贺兰没接婆母递过来的衣裳,反而轻轻推了回去。 「三婶说的是,我娘家有给我准备,婆母,您自己留着,往后用得上。」 「还有四婶,我知道您是有大见识的人,看不上我这点破烂东西。」 四夫人刚要翘起的唇角,眼见的僵在脸上。 第6章 小舅母,我饿 一连跋涉了二十几日,天气转寒,叶子也早没了绿意。 早晨集结时,贺兰注意到地上结了一层霜,约莫再过几日,冬天就要到了。 他们每日天色将明就要出发,白日只中午休憩片刻,估摸只有十五分钟的功夫,紧接着就要赶路往驿站去。 三十里一驿。 天黑前走不到,大家都要露宿野外,到时不仅人饿肚子,说不定都得进了野狼的肚子。 这段日子,早晚只能分得一碗米粥,菜叶子都不见一片,肚子里三分饱都没有,贺兰感觉她现在虚的要死。 要不是包袱里有点干粮肉干,还能啃一啃,补充点蛋白质,她肯定早就升天了。 二十几天,包袱里的食物分一分,一人一口,也早吃完了,只余了半袋梅子糖。 糖也是不捨得吃一整颗的,贺兰趁着休息的时候,找了石头,全都砸裂开来。 累得实在不行的时候,才捨得摸出来一小块,补充糖分。 前头「砰」的一声响,贺兰有气无力抬起头,见男犯队伍里倒下一人。 多米诺骨牌似的,又连着倒下三四个。 后边的犯人趁机停下,歇口气儿,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 押官纵马过去,大喝:「都看什么!起来快走!」 另几人怕挨鞭子,踉跄着站起身,而最初倒地的老汉,却仍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官爷!他......他没气儿了!」 押官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探了气息,啧了一声,一脸不耐烦。 「继续赶路!」 押官一鞭子挥开人群,「看什么,没见过死人吗?都继续走!」 队伍短暂停了一瞬,又开始行进,犯人一个个走过老汉身边,脚步不停。 直到队伍完全走过去,贺兰才缓过神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老汉倒伏在地,叶片打着旋儿落到他佝偻的后背上。 他或许会被路人发现,或许不会,最大的可能,是进了野兽的肚子。 他们这一群人,如果熬不住命,走不到北地,大约就像老汉一样,曝尸荒野,野兽啃食。 贺兰猛地打了个寒战,拄着棍子,紧紧跟在婆母身后,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一双小手抓住贺兰三根手指,她低头一看,是大姑姐慕意的女儿,齐悦。 她小脸儿上已经彻底看不见白净模样,只眨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渴求地看着贺兰。 「小舅母,我饿。」 齐悦说完,小嘴一瘪,眼泪盈在眼眶,要掉不掉。 她知道舅母有吃的,舅母还会把她包里的东西分给大家吃。 不像叔外祖他们,他们是不会管她和娘亲的。 她也知道舅母很厉害,舅母不怕叔外祖他们,会和他们吵架。 齐悦平时只缩在娘亲怀里,不敢露头,可她实在太饿了。 贺兰哪里受得住这个小委屈样。 记得初见她时,还是个红扑扑的,圆润的小女娃,现在都瘦成瓜子脸了。 贺兰把齐悦捞到身前,摸了半块梅子糖,偷偷塞进她嘴里。 「悦悦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就快能休息了。」 慕意走在一旁,看着女儿去向贺兰讨吃的,抿抿唇,低头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三房四房的视线。 若是被这两个婶婶看到,又该闹一通。 什么世家贵女,什么书香门第,现下怕是同市井泼妇无甚区别。 凉风一股股抽打着人脸,贺兰赶紧拉紧衣领,不让风透进来。 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攥紧齐悦的小手,一步一步,拖着身体向前。 现在最希望的,是太阳赶紧落山。 太阳落了,他们就能到驿站了。 * 哨声响起,又熬过了一天。 进了驿站,慕家一众十七人,照例抢了个不错的位置。 贺兰如常去拿大房和慕老夫人的晚食,三房四房也学乖了,不再托大拿架子,抢饭的势头比贺兰还猛。 盖因之前有一次作闹,结果最后只剩了米汤底子,他们狠饿了一晚上。 三夫人见贺兰回来,抬手拦了一下: 「侄媳妇,还有干粮没有?给我拿一块。」 「没了没了,前日就没了。」 三夫人撇撇嘴,她是不信的,那包袱还是鼓鼓的,里边不定放了多少好东西。 不就是给慕阳弄了个什么药丸,大嫂就整个给她供起来了,是什么都想着她,护着她。 那药有没有用还说不定呢,慕阳到现在不还是那副样子吗? 要死不死的。 要她说,他当初就不该被送回来! 他若是死了,慕家还得个忠良护主的名声,哪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样子。 他们三房受大房连累至此,大嫂竟然还对他们摆架子,连一个小辈都敢不听她的话,要不是看在老爷面上,她早就翻脸了。 三夫人一扭身,和自己的一家子坐到一旁。 贺兰捧着碗暖手,在心里默数三下,四夫人的声音果然响起来。 「我们是没什么的,只是孩子们还小,侄媳妇还是稍稍照顾一些,毕竟是慕家血脉。也不知,阳儿如何了,可有好转了吗?」 贺兰吸熘一口粥,烫的嘶哈嘶哈直吸气。 现在每天不听这两个婶婶唱大戏,她都不习惯了。 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也没吃过独食,贺兰也纳闷,怎么就非得给她薅干净,一毛不剩才行? 「四婶,我夫君就在那躺着呢,您白天不也见过吗?您放不下心,跟我再瞧瞧去?」 说着,贺兰便起身,准备去给慕阳餵药。 四夫人一哽,再看看大嫂和老太太,这二人面色如常用着饭,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由着这个小辈回嘴。 大女儿在身后扯扯她的袖子,四夫人回头恨恨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她还不是为了这两个丫头吗! 一个个的都不让她省心,看看大房的慕意,混在贺兰身边,肯定少不了吃的,自己这两个女儿,半点眼色不会看,光跟在她身边有什么用。 要她说,老太太也是太偏心,明明他们一房是被大房连累,她竟半分都不顾及,一句公道话都不为他们说。 若不是三爷和他家老爷,每日轮流背着她,她能走到现在? 三房和四房的小九九,没人理会,慕意抱着女儿,眼观鼻鼻观心,慕老夫人喝完粥,更是直接就睡了。 贺兰给慕阳餵完药,晃晃药瓶,一天一粒,剩下的,只能吃十来天了。 该说不说,这药还是有点作用的,起码慕阳唇色回转了些,气息也稳了,只是还是醒不过来。 贺兰双手合十,沖慕阳拜了两拜。 「慕阳,你争点气,你是长房唯一的男丁,你再不醒,两个婶婶再过两天,可就真要欺负到你娘亲头上了。」 三房四房被慕阳连累的怨气,一日胜过一日,现在虽然面上还听婆母的,但贺兰看得出来,要是发生点什么事,婆母是压不住的。 至于慕老夫人,贺兰是越发看不懂了,初时以为老人家是心里有数,留有后手,可这都快一个月了,大家每天都吃不饱,饿着肚子,状态也越来越不好,一个个都瘦了一大圈。 可慕老夫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后招,贺兰甚至担心老人家能不能熬得到北地。 两个小厮蹲在一边,看少夫人跪坐在世子身边,拜了再拜,嘴里念念有词,两双眼珠子瞪得熘圆。 少夫人这是作甚么呢? 不会是旧疾复发了吧? 第7章 她可不白拿 贺兰从慕阳那边回来时,大家都躺下休息了。 她最近一直蹭在慕阳身边,睡软软的干草,现在过来这边一看,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睡在这边。 贺兰走到慕意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 「大姐,我想方便,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慕意微愣一瞬,点点头,将女儿给母亲抱着,起身随贺兰出去。 贺兰带着慕意往无人处走,拐了几弯后,慕意觉出不对来,拉住贺兰的胳膊,停下脚步。 「不是要方便?你要去哪?」 贺兰不答反问,「大姐,你身上可还有银钱饰物?」 慕意摇摇头,「母亲那日换衣物,全给了押官。」 贺兰瞭然,婆母做的对,光明正大散了财去,押官满意了不说,也再不招其他犯人觊觎。 只是也太实诚了些,应该偷偷藏几个小东西。 像是耳环、珠子什么的。 慕意突然反应过来贺兰要做什么,攥着她的手就要拖她回去。 「我知你有些银两,但那些个驿卒,可不是银两好打发的,为了两口吃食,赔上自己可不值得。」 「快跟我回去,我既跟你出来,就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 贺兰力气小,慕意一个大力就能将她直接拖走,她急忙开口: 「大姐,大姐!我不找驿卒,大姐你先松开我!」 慕意脚步一顿,没有松手,仍一脸狐疑,「那你要做什么?」 贺兰抬起手,往前面透着微光的窗口一指,慕意顺着方向看去,是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和一个小童,在灶下忙着什么。 「今日搬粥桶的,就有那个炊妇,我一早就盯好了。」 「咱们找她,用银角子换几个饼,总使得吧?」 「大姐你在这里帮我盯梢,我去去就回。」 慕意见是个妇人,这才放开手,一双眼睛盯紧贺兰,看着她轻手轻脚进了屋子。 贺兰从包袱里摸出来一个银角子,两块梅子糖,双手递过去,那炊妇本要叫喊,见了银子,立时住了声。 小童更是两眼冒光,不顾他娘亲拦着,拿了梅子糖就往嘴里塞。 真好吃,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糖都要好吃。 贺兰心笑,哥哥准备的糖,还能俘获不了一个小鼻嘎? 炊妇紧跟着将儿子扒拉到身后,眼神落在银角子上,但没伸手拿,一脸警惕道: 「你想做什么?」 见证演技的时候到了,贺兰瘪瘪嘴,吸两下鼻子,两行泪唰的就流出来。 「这位姐姐,您别怕,我非是什么恶人。」 「我主家犯了大罪,私逃了,那些官差抓不到人,就将我们这些僕从奴婢全抓了去。」 「我们已有一个多月没吃饱饭了,我还能忍得,可我小妹才五岁,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了。」 贺兰说着,似是失了气力般,瘫坐在地上。 「姐姐,这是我所有的银子,我都给您,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几个糙饼子果腹吧。」 「求您救我小妹一命。」 贺兰压抑着声音,控制在刚好屋外听不清亮的大小。 她现在虽然蓬头垢面,可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像是会说话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睛哀哀求着,任谁都会心生怜悯,更何况,这个妇人自己就有个五六岁的儿子,慈母心肠,最是看不得小孩子受苦。 炊妇已经完全听信了贺兰的话,心下可怜,再看贺兰也不过十七八岁,一家就遭此大难,更是于心不忍。 再者贺兰拿出了银子,也更加让人信服几分,遂一连给她拿了好几个馒头饼子。 贺兰不敢多拿,怕包袱太大引人注意,将馒头一个个按扁,一共拿了五个馒头五个糙面大饼子。 炊妇可怜贺兰是苦命人,不肯收钱,贺兰推脱不过,只得将银角子放到锅边。 骗人是逼不得已,怕人家把她轰出去,可趁机再骗东西就不好了,她可不白拿。 贺兰走到慕意身边,往她手里塞一个压扁的馒头,自己另撕开一半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慕意捏着暄软的馒头,咽了咽口水,没捨得吃,也撕成了两半,藏到怀里。 贺兰和慕意一前一后,蹑手蹑脚走到家人身边。 齐悦乖乖坐在外祖母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慕意回来,两只小手高高抬起,想往娘亲的怀里钻。 慕意将手伸到她肋下,轻轻一提,将女儿抱起来,走到另一边去,背对着三房四房。 「奶奶,她在吃东西!我也要!」 三房的孙子眼尖,自慕意走到一边开始,就一直歪着身子盯着齐悦,看见她脸颊微微鼓起,嘴里一动一动地嚼着,立时吵了一句。 小孩子声音不大,虽然稚嫩,却犹如一把利刀,穿透周遭的沉寂。 只一瞬,数道目光直射过来,像是一群盯着猎物的饿狼。 三房儿媳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往丈夫身后躲。 慕意紧紧抱着女儿,背着身子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齐悦窝在娘亲怀里,嘴里的小块馒头还没咽下去,眼里蓄了一包泪,吓得都不敢嚼了。 「咱们现在是什么光景,谁还能多吃一口?」贺兰一个眼刀甩过去,一脸凶样。 三房儿媳怼了怼丈夫的后腰,男人马上反应过来,满脸歉意: 「孩子饿得慌,做梦都在想吃饱肚子。」 「说梦话也要小点声,人家不休息的吗?」 贺兰厉声道,话毕,狠狠剜了三夫人一眼。 三婶估计没少在孙子耳边说嘴,怕是不止一次叮嘱孙子,时刻盯着齐悦,生怕自己一房少了一点。 天地良心,贺兰就算是不喜欢三房四房,可她既然身在慕家这个集体里,依靠着慕家十七口扎堆抱团的安全感,她就从没吃过独食。 更何况是小孩子,她难不成会看着家里的孩子饿肚子,自己背地里去偷吃吗? 那还是人吗? 再说了,东西是她弄来的,没用上她三房一点钱一点力,怎么就当成家产一样,她家必须要占上一份? 竟还教唆孙子盯着,五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呢?要不是三婶教唆,他会一直盯着齐悦吗? 小孩子嘴里还没个把门的,她这不是替广大犯人群众,在自己家里按了个监控吗? 现在好了,不止是今晚大家吃不上一口干的,往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被盯上了! 孙子叫声引得旁人注目,三夫人心虚了一瞬,很快就不放在心上。 她就说那臭丫头包袱里有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大家,被发现她还有理了? 「我说侄媳妇......」 三夫人刚开口,还没吐几个字,贺兰一下子打断: 「三婶,您再大点声,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家就都清净了。」 话毕,贺兰转身摸到慕阳身边,整理整理稻草,堆出舒服的宽度,一下躺了上去,眼睛一闭,眼不见为净。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竟还敢要吃的。 第8章 这下您满意了 果然如贺兰猜测的那样,第二日清晨放饭时,她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追着她,如芒在背。 而慕家这一处,旁侧也多了几个犯人,看似蹲着喝粥,实则眼睛时不时就瞥过去。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三夫人几次想开口,都被贾晚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心下憋屈得紧。 一众人喝尽了没滋没味的寡粥,押官已经开始催促动身了。 三夫人一连两三日没捞到干粮,看着孙儿苦兮兮的小脸,心里心疼,趁着大家起身拾掇自己的空档,不着痕迹的朝贺兰靠了过去。 不就是一口吃食,做什么捂得死紧,一个晚辈,还了不得起来了。 三房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不都是大房的罪过吗? 大房没有半分惭愧不说,这样的境况下,竟还要拿捏他们一家,还吃起独食来了,真是丧尽良心! 明明她孙子才是慕家的独苗! 老太太也是个老糊涂,这一路上还要靠着她家老爷行路,竟丝毫不为她说话,每日两眼一睁一闭,什么也不管,由着大房作践人。 三夫人越想越气,看着贺兰正帮小厮背起慕阳,背上灰色的包袱结,在她眼前一晃一晃,勾的她心痒。 她知道这死丫头藏了好东西,一个破落伯府出身,还妄想当国公府的家,一应吃喝还要看她的脸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三夫人上了头,突然伸出手攥住包袱带子,狠狠一把扯过来。 贺兰只觉被人从身后提住了脖领子,身前的包袱一下子勒上喉咙,卡得她一阵窒息。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紧抓着包袱,飞快转身甩脱。 包袱打了死结,三夫人一下子没拽下来,见被贺兰躲开,紧接着就要上前再抢。 三夫人突然发难,慕家一众人都来不及反应,慕意最快伸手,她力气大,抬手拦住三夫人,一把将贺兰拽到身后护着。 「老三!」慕老夫人沉声喝道,一巴掌拍到三儿子后脑勺上。 三老爷被亲娘打懵一瞬,随即赶紧上前拉住妻子。 短短几息的推搡争执,就已经吸引了一些个犯人的注意。 三个白花花的馒头,从贺兰的包袱里甩出来,周围霎时寂静。 慕意把贺兰推到母亲身边,自己躬身去捡,数个犯人一哄而来,不知哪个,故意伸脚碾过她的手指。 慕意身形被他们挡住,数双铐子下的铁链互相噹啷撞击,掩住她的痛呼。 三夫人已经被这阵势吓呆,四夫人和一双女儿早就躲在角落,两个小厮放下慕阳,齐齐沖将上去,三爷、四爷和三房的大堂兄,三人心里胆儿突,但也上前,围着几个犯人扯拽。 饿狼遇到送到嘴边的食物,会松口吗? 近一个月的飢苦磨难,突然遇到一个口子,会不作乱吗? 贺兰心脏突突跳,她知道自己力弱,上不得跟前,悦悦在旁边哭,婆母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浑身颤抖,将慕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大姐,大姐......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贺兰抱着包袱,手攥的死紧,忽然摸到了饼子边。 有办法! 「杀人了!」 「杀人了!」 贺兰尖着嗓子嚎叫,一边哭嚎,一边撕开馒头饼子,左边扔一块,右边扔一块。 原本聚堆争搡的犯人,像是闻到肉味的野狗,纷纷散开去捡,捡到的人猛往嘴里塞,噎得都快翻了白眼,还在捡下一个。 犯人散开后,只见慕意侧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右手四个手指血肉模糊一片,血顺着鬓角流下来,衣裳也被踢打的褶皱凌乱。 她身下还压着半个,灰扑扑的,沾了血的馒头。 贺兰和齐悦,一大一小,哇的一声就扑过去。 齐悦嗷嗷哭娘,贺兰捧着慕意快被踩烂的手指,不敢大动作,啪嗒啪嗒掉眼泪。 「不就是两口吃食,做什么赔上自己?大姐,这是你教我的呀,你捡它干什么呀!」 慕意缓过来气,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哄了哄齐悦,谁知道越哄哭得越狠,小的哄不好,又来哄大的。 「好了,我没事,我比你这个小身板结实多了,别嚎了,快扶我起来。」 押官听到尖嚎,刚刚才寻过来,就看见好几个犯人满地争抢,也不问缘由,先狠狠甩了几鞭子,直抽得他们抬不起来腰,颤抖地伏在地上。 「闹什么!都不想活命了?再给老子闹事,全拖出去打板子!」 「都滚出去列队!」 一众犯人瑟缩着,苟着身子,麻木地跟在押官身后。 贺兰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将慕意的手包好,又矮下身捡起那半个血馒头,眼眶通红,隐隐还蓄着泪,眼神里却透着强烈的愤怒。 三夫人已经被刚才的阵势吓得瘫软,贺兰攥着馒头,仔仔细细塞进她手里,冷声道: 「三婶,要了大姐半条命,这下您满意了?」 三夫人嘴唇嗫嚅着,呼吸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早晨闹的这一出不快,一连数日,各房之间一句话也没说过。 天冷了,呼出口的气已经有了点白雾影儿,没有伤药,慕意的手一直不见好。 贺兰扶着慕意艰难走着,昨日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湿黏难行。 走了近千里路,脚上的绣鞋早就磨破,泥水顺着破口洇到内里,混着冷风,十根脚趾,全冻得麻木僵硬,再加上脚底破了好好了破的水泡,每走一步,都是在受刑。 冬天到了。 日短夜长。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隐去,目之所及,尽是荒野,不知下一站在何处。 贺兰把包袱里的衣服全抖出来,把自己裹的紧紧的,多余的两件,披在大姐和婆母的身上。 她最怕冷了,前世每当冬天来临,她总是朋友间最早裹成球的那个。 手套、帽子、围巾、棉鞋,全身武装,脚脖子更是露不了一点。 「大姐,咱们是流放到哪里?还要走多少天啊?」 「去关州,照现在的脚程,再走一个月吧。」 再一个月? 那还要一千里。 越近北方,气温越低,冬天遍野积雪的,也没有个厚棉衣,她该怎么熬啊。 零下的温度,走一整天,真的不会冻死人吗? 贺兰心里越发没底,自出京都到现在,她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那个趴伏在落叶堆上,再也站起不来的老汉,他现在大概被啃得只剩了个骨架子吧。 贺兰打了个寒颤,默默挽紧大姐的胳膊。 远方灯火微弱,但在夜色里,哪怕是一点零星的光亮,也是希望。 第9章 早就该编草鞋 贺兰给慕阳餵下药,再次把药丸倒出来,认真数了一圈。 五粒,只剩五粒了。 再过五天,慕阳就断药了。 贺兰没学过医,但她也知道,如果病情没好转就断药,那之前的吃的药,和白吃了没两样,病情只会继续恶化。 或许等不到寒冬来临,慕阳就得嗝屁。 她就会变成一个新鲜出炉的小寡妇。 虽说她和慕阳认识都算不上,充其量算是慕阳的餵药工,但毕竟蹭了他这么久的草垫子,一起睡了一个月,也算是有点感情了。 贺兰看他没一点醒转迹象,心里也很急。 贺兰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慕阳啊,你快断顿了你知道吗?你再不醒,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倒是争点气,别浪费我这一瓶子药啊。」 慕阳的两个小厮,春河和春木,蹲在一边看着,已经习以为常。 少夫人对公子真是情深义重,每天都要为公子诵经祈福。 贺兰念叨完,习惯性开始整理稻草,准备蹭在慕阳身边休息。 稻草上下堆叠,很快在慕阳身边理出一个小窝来,她自然地坐上去,褪去脚下破洞的绣鞋,换上一双新的。 忽的灵光一闪。 对啊。 她可以在绣鞋外边套一个草鞋啊。 密密的多编上几层,若是下雪了,防滑不说,还能保持内里的温度,重点是不会直接磨穿里边布鞋,避免脚底板走烂。 贺兰拍了一下脑门,脑瓜子真是秀逗了,早就该编草鞋的。 想到就开干。 贺兰抽出来一把稻草,捏出几股放在地上,横竖相交,先打个底。 编东西什么的,可难不倒她,她前世最擅长编一些小玩意儿了,不管编什么,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挑一压一,穿线换线罢了。 都是做熟了的事情,贺兰动作很快,手指捏着稻草,上下翻飞,将鞋底编得密密实实。 一层不够,还要自上而下续上草,再编两层。 编完鞋底,将脚踩上去,两侧多出来的草杆向上一收拢,按照脚背和脚踝的弧度,横向穿插新的草杆,接着编鞋边。 贺兰这边忙的热火朝天,把自己要睡的草窝都抽出个坑来,唰唰的抽草声,远处听不见,慕家人却听得真切。 慕意注意到弟妹忙忙乎乎的,领着女儿过来看,待见到弟妹手下已经成形的,精緻密实的草鞋,很是吃了一惊,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草鞋。 她非是什么深居闺阁的大小姐,丈夫在世时,曾被派遣戍边,她是随过军的。 非战时,兵士会和老农们一齐下地耕作,她见过老农们穿的草鞋,鞋底很薄,用几根草绳穿了,缚在脚踝上,就算是能穿的草鞋了。 而弟妹手里编的草鞋,却是鞋底厚实,鞋面完整,同正常鞋子都差不离。 记得从前,京都都传弟妹自幼痴傻,严重时还会发狂,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俱是不可信的。 回想这一路弟妹对他们家的帮扶,慕意再度感慨,阿阳真是得了列祖列宗庇佑,才有幸能讨了这样一个妻子。 贺兰这边编的正起劲,就见一个小脏手偷偷摸到鞋面上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小齐悦。 「悦悦喜欢吗?小舅母一会儿也给你编一个。」 齐悦眼睛一亮,松开娘亲的手,走到贺兰身侧坐下,乖乖巧巧的。 她特别喜欢小舅母,对她可好啦,小舅母又聪明又厉害。 慕意不好意思劳累贺兰,便也坐到她身边,道:「我同你学一学,我来给她编。」 「那可不行,大姐你手还伤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一起编。」 贺兰说着,又叫了两个小厮过来,用两根草杆给他俩的脚量了长宽。 「你们俩白日轮流背着夫君,鞋也早磨破了吧,眼看着天开始冷了,我先编一个打底的,往后再挑拣着韧实的草杆,慢慢续编,越续越厚,这样就不会太冻脚了。」 「若是能遇上芦苇花子,兽禽绒羽什么的,拿来编进鞋里,还能更保暖。」 春河和春木见少夫人亲手给他俩丈量,还说要给他们做鞋,双双跪地,连声推辞: 「这,这如何使得,少夫人快别折煞奴才们了。」 贺兰将量好的草杆打结,做好标记放到一边,再回头。 好傢伙,这俩人都跪得头拱地了。 贺兰不禁一阵好笑,「如今还有什么奴才不奴才的,都是自家人了,应该是我要多谢你们二人才是,多亏你们照顾夫君,我和大姐、婆母,才不至于抓瞎。」 「从前你们跟着夫君,还能得个月钱银子,现在却是什么也给不到你们了,我也只是能做双鞋而已,这么算来,还是你们亏大了呢。」 「你们两个要是冻坏了,我再去哪找一个春河和一个春木,给我们家打白工啊?」 春木听了,急声解释:「我们二人受公子大恩,这条命都是公子的,我们不是为了银子。」 贺兰低头忍笑,慕意面上也带了笑意,小齐悦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笑起来。 春河心下感动,少夫人和公子都是顶顶好的人。 唉,说来第一次见少夫人,他还骂少夫人傻来着,也只有少夫人心胸宽广,才丝毫不放在心上,这一路还给他俩开小灶,他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 春河看了眼旁侧的春木,满目嫌弃,这傢伙,和他名字一样,真是木头脑袋。 「你真笨,少夫人是把咱们当自家人,怕我们冻着,哪里是在说银子。」 「啊?是这样啊。那,那,少夫人,我俩学一学,我们自己编,别累着您了。」 贺兰听他俩说话,手上不停,眼看一只鞋已经编好了。 「你们看,就是这样的,底子我来打,你们现学编的不紧实,也不密,往后往上续的时候,你们再上手。」 话毕,贺兰将草鞋穿在脚上,走了两步,感觉还不错。 「大姐,咱们两个脚差不多大的,你来穿上试试。」 见慕意要拒绝,贺兰顺势打断:「怎么?春河和春木都乖乖听话了,大姐你反倒要拆我台吗?」 慕意无奈笑笑,心下领贺兰的情,穿上草鞋试了试,还真是十分合脚。 贺兰后退两步,仔细打量,挺好挺好,非常完美。 她高兴了,回身绕着慕阳,继续转圈薅草杆。 春河和春木也拽了一把草,盘腿坐在贺兰跟前,学着她的动作,笨拙的挑一压一,交叉打底,慕意和齐悦排排坐在旁边,看贺兰素手翻飞。 没过多久,贾晚音也过来加入,和他们一起编草鞋。 三夫人看出来贺兰在做什么,也想过去,可她拉不下那个脸,最后硬是把儿媳妇推到那边去了。 四房这边,四夫人和两个女儿,也都过去学了起来。 一时间,贺兰周围竟聚了八九个人,大家围坐在一起,手上各自忙活着,时不时低声交谈,竟是一片祥和。 这应该是这段日子以来,极为难得的温馨时刻,以至于无人注意到,慕阳垂在右侧的手指,缓缓动了两下。 第10章 山匪劫道吗 五日后,天降大雪,寒风凛冽。 气温的骤降,大大减缓了队伍的行进。 贺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同慕意和贾晚音互相搀扶着,踩着上一个人的脚印,艰难跋涉。 脸蛋被风割得生疼,耳朵也好似冻得发脆,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掉下去半拉。 好在这两天大家把草鞋续的又厚又高,穿在脚上倒像个靴子,大大保护了脚上的温度,虽然不能同棉靴比,但也比同行的其他犯人好了太多太多。 贺兰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冻木了,脑子发钝,脚下机械的迈出一步,又一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慕意是又提又拖,才没让贺兰掉队,滑下去。 押官纵马前后来回巡视,不断挥着鞭子赶人,「快点!都快点走!」 「不能停!天黑赶不到驿站,都等着冻死!」 鞭尾无差别落在人群中,抽打在犯人背上,颈上,脸上,一下,又一下,啪啪作响。 突然,喊杀声冲破风雪,由远及近,二十几道黑影自林中暴起,将后方女犯们团团包围。 异变突生,女人们惊叫逃窜,却被一柄柄雪亮的大刀围追堵截,像赶羊一样把女人们赶作一堆。 贺兰一激灵,被周遭的尖嚎声彻底吓清醒。 怎么回事? 山匪劫道吗? 她二话不说,挽着大姐和婆母就往押官的方向跑,押官们此时也纵马合围过来,纷纷拔刀出鞘。 两拨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成对峙之势。 李押司打马上前,「京都要犯,你们敢劫?」 「官爷,下雪了,弟兄们冷啊,您赏几个女人,给兄弟们暖暖被窝?」 「老子就要那个娘们儿!屁股大!」 「哪个?豁牙子你眼睛长娘们儿腚上了吧。」 山匪哄声大笑,丝毫不把押官放在眼里,你一言我一语挑选着,眼神滑腻腻地游走在女人身上,好像她们已经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贺兰只觉头皮发麻。 一个个都饿成一把骨头了,这帮恶匪也不嫌硌牙。 押官们面色犹疑,他们私心里并不想产生冲突,这天寒地冻的,赶紧赶路去下一个驿站要紧,左右不过是流放犯,就是在路上多死了几个,也是再正常不过。 再说了,她们本就是死刑犯。 若是让这帮匪徒叫来更多帮手,他们只有十二人,不占任何优势,要他们为这些犯人白白送了性命,实在不值当。 一个身形精瘦的秃头走出来,大刀扛在肩头,满脸邪笑,「我说官爷,弟兄们心急,就不和您客气了。」 话毕,匪汉们大笑着冲到队伍里抓人,女人们无处可逃,力气又挣不过这些膀大腰圆的山匪,一时间只余哭嚎一片。 李押司同身后几个押官对上视线,缓缓后退。 贺兰早在他们对话时,就带着大姐她们往男犯队伍里钻,此时身后响起的哭声刺进她的耳膜,嚎得她心颤。 男犯们并不好相与,有麻木的,纷纷避开,躲开她们;有恐惧的,直接上手推搡,要把她们推出去。 三爷四爷背着老夫人,原本走在外围,见势不妙,也立刻退到人群中间。 好不容易同三爷四爷会合,两个夫人哭着朝自家老爷扑过去,忽的斜刺里白光一闪,两把大刀硬生生阻了她们的步子,三房四房的女眷一下子瘫坐在地,瑟瑟发抖,抱作一团。 匪徒冲进男犯堆里抢女人,根本不用砍杀,男犯自动就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刚刚可是听的真真的,这些人只要女人,没人傻到冲上来送死。 春河和春木有些功夫在身上,强撑着挡在前面,也不过多拖延片刻时间,很快体力不支,春木后背生生挨了一刀,深红的血液顺着外翻的皮肉往下淌,洇湿了整个后腰。 往前是暴戾恣睢的恶匪,往后是冷眼旁观的押官。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瘦秃头直直走向贺兰,将地上的慕阳一脚踢翻在侧,大手捏着贺兰和慕意的肩膀,把她二人从地上提起来,押着就走。 春河和春木拖着伤躯爬过来,一人抱住瘦秃子一条腿,死不撒手。 最初的惊慌过后,贺兰已经冷静下来。 她如今已经落到恶匪手里,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 尽管十分愤恨,可那十二个不当人的押官,是她们现在脱身唯一的机会。 贺兰死死瞪着带头的押司,高声质问:「李押司!」 「我们是定国公府的女眷,你包庇恶匪,肆意妄为,难道就不怕长英军将领,找你们算帐吗?」 「这一路,途经的四十六个官驿,我们都接触了谁,又送出了多少消息,你真的清楚吗?」 「届时到了关州,我们定国公府的女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真以为你逃得了干系?」 李押司闻言,心中一凛,定国公府的女眷,那确实不好办。 定国公一脉掌长英军军权,整整一十八载,即便如今沦为阶下囚,被判处流刑,从前麾下的将领,肯定有不少挂念旧主之人。 有他们出面,在关州安排些关系,的确再简单不过。 若是对方见慕家人有失,深查下去…… 思及此,李押司打马上前。 「好汉,你也听到了,旁的人你们尽可挑选,这几个女眷,你们不能动。」 「长英军之名,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长英军? 谁人不知。 那是大渊最强军队,骁勇善战,所向披靡。 瘦秃子看向贺兰,眼中犹疑之色一闪而过。 「秃瓢!管他什么长命军短命军,老子看上的娘们儿,她就得进老子被窝!」 豁牙子粗暴地扛起一个女犯,对着她的屁股拍了一把,随即提着大刀,大步走过来,朝着绊住瘦秃子的春河春木,一刀砍了下去。 贺兰大惊,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胳膊,阻了这一刀的力。 春河春木可不能再伤了,再伤就没命了。 忽的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溅了贺兰一身。 豁牙子直愣愣倒下,肩上女犯随之摔在地上,惊叫一声后,吓晕了过去。 贺兰清楚地看见,一柄刀自右侧伸出,丝滑地割破了豁牙子的喉管。 她脖子上残留的血,还是热的。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右后方轻轻响起: 「是长英军,不是短命军。」 贺兰机械地转过头,入目是一张刚毅硬朗的侧脸。 是慕阳! 他竟然醒了。 瘦秃子见势不妙,迅速收回手,几步跑远。 慕意还在状况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只见慕阳鬼影似的飞出去好远,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砍瓜切菜般,手起刀落,山匪一个个应势倒下。 独他一人,就把二十几个山匪逼的步步后退。 这股子生猛架势,看得贺兰眼睛都直了。 第11章 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山匪很快被杀退,犯人惊散四逃,押官们叫喊不停,纵马分头追截。 匪徒尸首歪七扭八的散落在雪地上,鲜血汩汩涌出,与雪相融后,缓缓蔓延至慕阳脚下。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背对着所有人,持刀而立,他的身影在贺兰眼中被无限放大,无比巍峨,好像只要他在这里,就是坚不可摧,就是牢不可破。 不愧是一军主将,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而事实上,刚刚一战,慕阳剧烈透支了虚弱的身体,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巨大的无力感突袭而来,他感觉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长刀掉落,慕阳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公子!」 「阳儿!」 「阿阳!」 贾晚音和慕意急急朝慕阳奔去,春河春木伤重,只能眼看着干着急。 「少夫人,您快去看看公子!」春河扒着贺兰的草鞋,催促道。 贺兰回过神,低头一看,春河腿上挨了一刀,春木背上还流着血,她默了默,开始撕衣摆。 得把他俩的伤口勒住,先止血要紧。 就算是忠心护主,这两个人也得把自己的伤顾好啊。 她忙乎了一通,可手上冻得没劲儿,一个口子都没撕出来。 「婆母和大姐已经过去了,多我一双眼睛不多,春河你还有力气没有,快帮我撕开,再耽搁一会儿,你俩血就该流干了。」 春河手一抖,撕少夫人衣服?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不不不......」 「磨蹭什么,快点!」 春河直往后退,余光瞥到旁侧匪徒的尸首,眼睛一亮。 「少夫人!我撕他的,您别浪费您的衣裳了。」 贺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新鲜热乎的,一具尸体。 她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这个,这个她不敢。 春河几下就拽出匪徒的里衣,撕成一条条手掌宽的布条,小心的把春木扶了起来,先给他包扎伤口。 匪徒沾血的外套摊开,肩膀上拼接的毛皮裹上了雪,一颗颗晶莹的浮在表层。 贺兰顿时有了主意,「春河,把这臭贼的衣服扒了。」 春河一激灵,下手不慎重了些,按在了春木伤口上,疼得春木嗷嗷直叫。 「少夫人?」春河面色僵硬。 贺兰一脸认真道:「我不便动手,你先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把贼人衣服都扒了,我给你们做衣裳!」 现在是什么光景,送上门的物资,不捡白不捡。 春河一乐,大声称是。 这边,慕阳强撑着调理内息,不过片刻,额上就渗出细密的薄汗,紧接着,他喉间一阵痉挛,呕出一大口黑血后,顿觉身上一松。 「阳儿,阳儿,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方才可有受伤啊?」 慕阳揩去嘴角血迹,一抬眼,便对上母亲和大姐关切的目光,再看到二人的穿着,还有腕上的铐子,他便瞭然发生了什么。 到底还是连累了家人。 为免母亲担忧,他故作轻松道: 「母亲放心,只是刚刚醒来,身子太僵硬,不大听使唤,有些脱力而已,儿子已经没事了。」 慕阳说着,内息流转丹田,忽的眉头轻皱。 毒竟解了? 他之前用内力裹挟,逼压至丹田处的奇毒,此刻竟几近消散于无。 此毒霸道诡谲,入体便如泥牛入海,毫无痕迹,待他察觉身体有异时,周身气血已被此毒耗损大半。 他当初强行用内力压制,虽然暂时禁锢了它,却也导致自己神志全无,人事不省。 母亲是从何处寻到的解药?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知,你已昏迷近两月了,娘都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呜......」 贾晚音喜极而泣,心中巨石放下,情绪破土而出,收也收不住。 慕意眼角也泛了泪花,她背上的齐悦,好像得到了某种指令似的,小嘴一瘪,放声开哭。 贺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混乱的画面。 慕阳嘴角还残存着一丝血迹,冷峻刚毅的俊脸上挂着无措,笨拙地安慰着婆母和齐悦。 这当口,三房和四房也寻摸了过来,几人面上俱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三房的孙子更是哭得直打嗝,显然是吓得狠了。 慕老夫人拍拍三爷的肩膀,三爷意会,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她安抚地摸了摸贺兰的头顶,然后才去看慕阳的情况。 「好!好!好!大患不侵,后福自生。」 慕阳跪到老夫人脚边,重重叩首。 「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还,累及全家。」 「你自有你媳妇护着,我不担心。」慕老夫人揣起手,老神在在,全然没有在意他的后半句。 媳妇? 慕阳抬起头,俊脸上罕见地流出一丝迷茫。 而后才突然想起,他与承恩伯长女贺雪,确有婚约在身,因要为父守孝三年,才拖延至今。 在他中毒昏迷之际,贺雪竟还要与他成婚? 贺兰见慕阳迷惑不解,主动举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很是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就是我,你媳妇。」 慕阳顺势回头,第一次将目光放在贺兰身上。 个子不高,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倒是黑亮有神,眼神也算清明。 慕阳薄唇微抿,收回视线。 贺兰:「......」 他这是什么意思?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贺兰恍然,也是了,与他有婚约的是贺雪,不是她。 醒来后发现娶的人不是自己属意的未婚妻,自然没什么好脸子给她看。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贺雪如今巴不得离慕阳十万八千里,他就是再不满意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其实也并没有想过,要去和慕阳培养什么夫妻感情,别说是他了,就是她自己,也不愿意被人随意凑对。 这一点,贺兰还是理解的。 只是慕阳不仅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还是长房唯一的男丁,更是慕家最有能力和话语权的人,同婆母一样,是她的顶头上司,所以革命关系还是要搞好的。 想到这里,贺兰大度的原谅了慕阳的不礼貌。 又想着他或许暂时不想看见她,于是十分善解人意的退开,默默去帮春河收割衣服。 匪患虽退,风雪未停。 追截犯人的押官们陆续返回,他们用麻绳束了犯人的铐子,将犯人绑了长长的一串,坠在马后。 李押司下了马,走到慕阳五步远处站定。 「多亏慕将军身手了得,助我等平了匪患,只是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这等风雪天气,野外万万宿不得,咱们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距离,还是得抓紧赶路才是。」 慕阳方才孤身对敌,势不可挡,不仅仅重挫了山匪,也大大震慑了这些押官和犯人。 这要是在平日里,催促犯人赶路这种事,哪用得着押司亲自开口,其他押官们直接抽一鞭子就解决问题了。 贺兰看着马背上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他们眼神里透出的,是警惕,是不安,更多的,还有畏惧。 第12章 熊孩子都是最讨人嫌的生物 经历第一场冬雪,再加上山匪突袭的惊吓,很多人都病倒了。 或许是看在慕阳的面上,李押司特意让驿厨熬了一大桶姜汤,犯人们每人都能领到一碗,热热的喝进肚里,才终于感觉是活过来了。 外边雪越下越大,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贺兰刚刚一走一过,听到押官们的对话,他们约摸是要在驿站里停个三五天,等天晴了,雪化一些,再继续上路。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出京都到现在,跋涉了这么久,可终于能歇一歇了。 贺兰和几房的女眷们一起,把搜罗来的衣服按照带毛皮的、厚的、薄的分好类,放在地上一件件码好,衣服裤子都算上,细数下来,竟然有三十几件。 她开始还以为,三房和四房会忌讳这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不屑去穿,但是现在,看三夫人和四夫人仔细挑拣的样子,好吧,她真是想多了。 往后天气会一天比一天冷,身上哪怕多加一件都是好的,哪还顾得上什么忌讳不忌讳。 整合的这些衣裤,别看数量多,真正厚实的拼接了毛皮的外衣,只有六七件而已。 相对最好的几件,自然要先给慕老夫人,老人家年纪大了,应该要多保重一些。 剩下的,若是按照三家均分的话,每房能摊个十件。 这样的分配看似很公平,但仔细一想,三房一家五口,四房一家四口,均到每个人身上,差不多都能多加两件衣,可大房的人数最多,足足有七人,更何况这七人里,有一个是五岁的孩子,还有三个是重伤患。 只十件怎么够用? 慕阳拼着病体退敌,现在还虚弱着,春河和春木力抗山匪,各自都受了不小的伤,他们都更需要保暖,而且这些衣服,还是春河拖着伤腿,一件一件扒下来的。 她还答应了春河,要给他和春木做衣裳,怎么能食言? 出力最多的人,反而享受不到应有的胜果,三房和四房只是空坐着,却能收到天降物资。 这是什么道理? 「舅母,这些,都是我们的了吗?」 齐悦小手摩挲着厚衣服肩膀上的毛皮,一双眼晶晶亮,捨不得放下。 贺兰特别稀罕齐悦糯糯的可爱的小模样,她伸手把小傢伙捞进怀里,把手里带毛皮的外衣,罩在齐悦的小身子上。 「对呀,这些都是你舅舅的战利品,你想要哪个?舅母改给你穿?」 「真哒?」齐悦眼睛更亮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摇头,「不,不,悦悦不要,给娘亲穿。」 娘亲每天都要背着她、抱着她赶路,太辛苦了,她不用穿厚毛毛,都给娘亲穿,娘亲暖和了,她就暖和。 慕意爱怜地看着女儿,嘴角挂了笑意,心里暖融融的。 贺兰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齐悦这么小,就知道体恤母亲。 「哎呀,我们小悦悦这么孝顺这么乖,舅母当然也要奖励你一件新衣服。」 她旁若无人地逗着齐悦,三房和四房的脸色却陡然变了。 这不就是在拐着弯的暗示她们,这些衣服都是靠着慕阳得来的,三房和四房没有支配的权利吗? 也不想想,慕家到底是怎么落得如今的地步,就是把所有东西尽都给他们,也不足以弥补三房和四房所受的无妄之灾。 「奶奶,我也要,我也要毛衣服!」 三房的小孙子慕宇晨,看见表姐有毛衣服,自己没有,吵着也要穿。 三夫人忙拿了一件哄孙子,可这小子却猛地把衣服撇到一边,直指着齐悦,硬是要人家身上的那件。 「悦悦,这件给晨儿吧,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对不对?」三夫人端着笑脸,诱哄道。 小齐悦眨眨眼,看看身上的衣服,又看看哭闹的表弟,眼神一暗,小手缓缓摩挲着毛毛,不捨得脱下来。 贺兰按住她的小手,轻声安抚:「没关系,悦悦喜欢,我们让晨儿弟弟再挑别的。」 慕宇晨见堂婶不站在他那一边,反而去维护表姐,立时不让,「奶奶!我就要那件,我要!」 「你悦悦表姐一向懂事,她惯来疼你,会亲手送给你的。」 贺兰眉头轻轻一挑。 三房的小孙子,就是个被惯坏的熊孩子,而且精明的很,还是个会看形式的黑瓤子。 自从他上回吵闹闹出乱子,害得大姐手指受伤,这几天,他可再没敢大声说过话。 这会子突然又开始吵闹,可不就是看见他那个堂叔醒了,慕家又有人撑腰了吗? 他是慕家下一辈的独苗苗,可以说集慕家长辈宠爱于一身,以至于惯成这个熊样子,什么都要紧着他,不给就要闹。 贺兰不禁想起前世,她的房间遭亲戚家熊孩子乱翻打砸,闯了祸还不算,家长和孩子还都反咬一口,说她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熊孩子要东西就得给,不给就是不懂事,不敞亮大方,白念那么多年书。 果然不管在任何时空,熊孩子都是最讨人嫌的生物,就是欠收拾。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齐悦,小脸可怜巴巴,眼圈蓄了一包眼泪,还不敢哭,小手正一点点把身上的毛皮外衣往下拽。 贺兰登时心都揪起来,怎么可以让那个死熊的臭小子欺负她可心的小悦悦? 她现在是大房儿媳妇,不能欺负人家小孩,为了件衣服,大姐和婆母也不好开口。 行吧,小孩子她说不得,说他家大人总行了吧? 大家也正好掰扯掰扯,该怎么分这些御寒的衣服,现成的撑腰棍子,不用白不用。 她转头看去,慕阳正在检查春河和春木的伤情,重新包扎。 「夫君?」 轻轻柔柔的一声,软软飘进耳中,慕阳蓦地手下一顿。 春河见主子没反应,连忙提醒:「公子,少夫人在叫您。」 春木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弱弱跟着附和:「公子您快去吧,少夫人在等您。」 慕阳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还催上他了,到底谁是主子。 「夫君?」 贺兰见他没回应,很有耐心的又唤了一声。 慕阳酝酿一瞬,起身走了过来。 「何事?」 第13章 三婶慎言 慕阳甫一过来,慕宇晨这小子的嗓门顿时小了一大截,三夫人狠瞪了贺兰一眼,暗骂她多事。 「是悦悦和晨儿闹着玩,没什么事,侄媳妇惯会大惊小怪,这也要找你来,阳儿你身体还虚弱着,这些个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快歇着去吧。」 慕阳听完三婶所言,并不言语,转而垂眸看向贺兰。 对上他询问的眼神,贺兰唇角轻勾,不知怎的心底就多了底气。 三夫人抢白一通,她本以为要费些口舌辩白几句,没想到慕阳竟没有偏听一言,于是便不再绕弯子。 「夫君,这些衣物都理好了,婆母已经挑了最厚实完整的几件,给祖母御寒,至于剩下的这些......」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悦悦和晨儿还小,他们两个自然优先,合该要穿厚些,春河和春木伤重不能受冻,也要添厚衣。」 「还有,夫君你,身体才刚有点起色,更是需要保暖的,再余下的这些,我们和三婶四婶再商量着分一分,我这样安排,夫君觉得可行吗?」 慕阳听完,眸色一暖,声音都带了温和:「你做主就是。」 春河和春木自少时就跟在他身边,相随多年,忠心不二,他们对他而言总是不同的,贺雪能想到多照拂他们二人,倒叫他心暖。 当初的婚约,乃是贺家携旧人信物上门,才叫父亲最终点了头,母亲那时并不满意这桩婚,但逝者在前,尽管他也不喜,可身为人子,自要为父分忧。 如今慕家倾覆至此,她竟不惜千里之苦,也要坚守婚约,这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慕阳这一回答,贺兰是开心了,三房和四房却是炸了锅。 三夫人怒眉瞪眼,第一个开口反对,「阳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媳妇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了吗?」 「三叔三婶你不顾,却对两个下人嘘寒问暖,御寒的衣物还要紧着他们穿?你的孝道呢?」 四夫人也端出一副悽苦模样,哀哀痛诉,「阳儿,你纵是不顾叔叔婶婶,可你两个堂妹年纪还小,小姑娘家哪能受的住寒?把身子冻坏了,往后可怎么嫁人?」 「你媳妇娘家倒是给她置办了行囊,轻飘飘的什么东西说给人就给人,可我们哪里有那些?」 「慕家的家底被抄得干干净净,现在手里连一点得用的银角子都拿不出,你是长房嫡子,总得顾着些妹妹们吧?」 慕阳听完婶婶们所言,双眉紧锁,垂首不语。 听得贺兰都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她自然懂,但总不能为了避免相争,就白白错过唾手可得的物资吧? 现在是什么境遇,那是恨不得能多一口吃的,多一件穿头,反正她认为她没有错,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让春河把这些都搜罗回来。 至于她刚刚的分配,老人孩子优先,伤着弱者优先,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她也没有给自己多拿一件吧? 这位四夫人还真是惯常的一针见血,她如果像三夫人那样,一味只顾争抢,那倒也好对付,可偏偏不是,她专会搞人心态,扒人心伤。 连贺兰都差点被她绕过去了,刚刚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不仅想不劳而获,还想不劳多获。 「三婶,四婶,刚刚的分配,也是权宜之计,并非不顾大家,只是春河和春木伤重,若再受冻,那真是命都要丢了。」 「便是除开那几件厚衣,这余下的也有不少,咱们都能添上一件,再续些软草进去,御寒也是不差的。」 三夫人冷眼瞧着贺兰,口中阴阳,「你往日里惯会顶撞长辈,现在装什么贤良乖巧?」 「我看你们怕是忘了,我们大家是受了谁的连累,才有的今天,怎么你们大房如今倒是有银使有吃穿,我们三房就要挨饿受冻?怎么我们家就活该受你们的报应吗?」 「御寒不差?那为什么不让他们穿?我看侄媳妇对那两个下人,真是上心过了头,这朝夕相处的,成日又眉来眼去,谁知道你们晚上躲在那边,都干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腌臜事?」 三夫人话毕,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贺兰顿时没了和她好好讲理的心情,从物资分配上升到人身攻击,她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不待贺兰反驳,慕阳已然向前半步,半挡在她身前,面上亦带了薄怒: 「三婶慎言!」 春河和春木在那边听了个全,心里早就吓个魂飞,少夫人心善为他们着想,他们心里感动,可万万不能因为他们,让少夫人受人指摘啊。 再说此时的四夫人,心里更是暗骂三房蠢笨如猪,想为自家争取就说争取的话,怎么这样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瞎诌一通。 她暗暗瞥了眼老太太,果然,老太太面上已然带了愠怒,那眼神真是恨不得要活剐了三房家的。 老太太虽然不管事,一向由得她们几房扯皮,可一旦触到底线,那是谁都不行的。 犹记得当初的二姑子,那可是老太太放在心尖上,宠得没边儿的亲闺女。 她为了嫁给平谷谢家的三公子,使了些手段,污了肖家二娘的名声,让老太太好一顿家法处置,生生躺了一个月才下得了榻。 摇唇鼓舌,污人名节,这是慕家内宅大忌,老太太最是容不得。 三爷第一时间注意到母亲面色不虞,连忙开口为妻子找补:「母亲,晴霜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她是无心的。」 三夫人此时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偷偷觑了眼老太太的神色,登时冷汗都下来了。 她确实是太气不过,凭什么大房的下人都要比她三房得的多,刚才光想着堵住贺兰的伶牙俐齿,才一时说过了嘴。 还不是都怪那个贺兰! 见老太太脸色愈来愈黑,三夫人急忙跪地请罪: 「母亲,儿媳无心的,就是一时说脱嘴了,儿媳不是那个意思。」 慕老夫人眼神如刀,寸寸割在三夫人身上: 「不存此念,不吐此言。」 「既然你这么不满,那就分家吧。」 第14章 有什么难言之隐 慕老夫人话一出口,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面上都写满震惊。 贺兰没想到,慕老夫人会这么严厉,要知道如今的境况,大家抱团取暖才是最正确最安全的。 这个时候把三房分出去,不管是对三房还是对整个慕家,都是不利的。 「母亲!儿媳错了,您原谅儿媳一次,您可不能舍了我们啊。」 三夫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哪还有方才的精气神。 「晨儿还小,您真的忍心看您的曾孙受苦吗?母亲!」 「母亲,晴霜真的知错了,往后我会管好她,不让她胡言乱语,您老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三爷跪在三夫人身侧,眼含哀求。 一时间,三房,四房,还有长房的人,纷纷为三夫人求情,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多年,三夫人平素虽然爱争爱抢,却并非真的是个坏心眼的,眼下慕家已经倒了,再不能让这个家也散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 贺兰最初也只是想让最应该受到照顾的人,得到应有的物资支援,没想到竟闹得这样大。 面对众人的求情,慕老夫人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忽而悠悠望向贺兰。 「孙媳妇,你说呢?」 陡然被点名,贺兰怔愣一瞬,慕家一众人也随即纷纷望向她。 突然被十几双眼睛盯着,好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头,压力山大啊。 难不成三夫人的去留,还能全凭她一言? 她虽然对三夫人没有好感,却也从没想过要把她踢出去。 现在这个境况,把人踢出去,那真是和见死不救没有什么差别,这一路上,饿死累死的人还少吗? 顶着众人的视线,贺兰硬着头皮开口: 「祖母,三婶只是心繫家人,一时情急罢了,您老人家消消气,如今咱们一家人能都在一起,相互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慕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贺兰的回答,继而目光投向跪伏着的三夫人,正色道: 「既然孙媳妇不与你计较,这次便罢,再有下回……」 「母亲,儿媳再不敢了。」三夫人抽泣着,连连告饶。 这一场闹剧便就此收场,一应衣裳的分配,依旧按照贺兰先前所言,再没了呛声。 就连慕宇晨这个熊孩子,也不敢再嚎叫作闹,只是贺兰偶然间瞥过去时,总能被她抓到这熊小子恶狠狠地瞪着她,那凶样子好像要把她活吃了。 不过贺兰对此并不在意,他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鼻嘎,他还能咋? 慕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缓缓落向对面,定格在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上,神色意味不明。 祖母今日之举,分明是在替贺雪撑腰立威,他还从未见祖母如此偏向过谁。 待各房都分好了衣裳,贺兰便着手准备往衣衫里续草的事了。 察觉到慕阳投过来的视线,她沉吟片刻,从草堆上顺手薅了一把稻草,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既然醒了,就也别干坐着等人伺候,得给他分点活干干。 「夫君会打草绳吗?」 一把草突然怼到慕阳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顿了顿,他面色迟疑地接了过去。 贺兰一看就明白了,大少爷不会做这些,复又看向春河,「你呢?你会吗?」 春河十岁就跟在慕阳身边伺候了,跟在主子身边,也用不着打草绳啊,遂也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那好,你们两个,跟我学打草绳。」 贺兰说着,伸手从慕阳手里抽出一小束草来,对摺穿插,左右分别扭转后,按照两股辫的方式再扭转到一起。 几息之间,纤指飞转,草绳就打了十几厘米长。 她拇指和食指捏起草绳,递到春河和慕阳眼前,小小展示了一番。 「就打成这样,大约小指粗细,就成了。」 打草绳本就不难,就是两股草分别扭转,最后再紧紧扭到一起,慕阳很快就上手。 春河见识过贺兰编草鞋的厉害,不知道这回打草绳用来做什么,心里好奇,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贺兰也不卖关子,「用草绳给你们编比甲,穿在外衣里面,紧身贴着,还能多保暖些。」 只能歇三五天,完整的比甲应该是编不完,编个长方形,首尾相接,当个抹胸穿穿倒是没问题,能多穿一点是一点。 慕阳低垂着眼帘,手下不停,不动声色问道:「你是伯府贵女,怎么会做这些?」 不经意间的发问,贺兰差点脱口而出,是她在毕业旅行时,在民居跟一个阿姨学的。 回答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她咬住了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个多月以来,慕家没人问过她从前的事,上次突然想到编草鞋,大家也只是默默跟着她一起做。 以至于现在突然被发问,贺兰一时间竟莫名有些紧张和慌乱,心跳都似漏了一拍。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慕阳掀起眼帘,瞳孔微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贺兰,语气却淡淡道: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 思绪飞转间,贺兰骤然清醒,面色如常道: 「没什么,都是我娘亲教我的。」 慕阳在试探她。 虽不知为何,但贺兰直觉告诉她,慕阳应是在怀疑些什么,可是她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刚刚突然发问,搞的她太紧张了,其实慌个什么呢? 她就说是亲娘教的,他还能有法子求证不成? 就算是求证了,那又能怎么样? 她现在的身体,就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承恩伯府二小姐,放到哪里都是真的,最好把她撵回家,她倒还不用受这罪了呢。 「岳母教你这些做什么?」 还问还问,就是想教就教,想学就学了呗。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清浅柔和,「都是随意学着玩的,谁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哎?夫君,这里草加多了。」 说着,一只縴手覆上慕阳右手手背,轻轻将他的右手拿开。 圆润的指肚沿着他左手拇指向里,勾出来两三根新加的草杆,擦着他左手的虎口,一点一点,将草杆抽了出来。 一阵酥麻过后,慕阳猛的收回手。 「夫君,续草的时候不能多加,绳子粗了可就不好编了。」 「我去教婆母她们,夫君你和春河先编着,我一会儿再来。」 贺兰扔下两句交代,就匆匆起身,走到婆母那边,继续进行教学活动。 为防慕阳拐着弯刨根问底,她事先也没个防备,接不住招,回头再圆不过来谎,她还是先撤为敬。 春河从刚才就看出些不对,见少夫人走了,默默拖着伤腿挪到慕阳跟前,迟疑一瞬,还是低声问道: 「公子,少夫人有何不妥之处吗?」 慕阳捏出一束草杆续到草绳里,扭转两下,手上动作一顿,又默默抽出来三四根,这才接着重复起之前的步骤。 他眼帘低垂,敛住眼底锐利的眸光,凛声道: 「非常不妥。」 第15章 劳长姐多盯着她些 腊月初五,关州城外。 年关将至,又正赶上大集,城门口熙熙攘攘,行人、小贩裹了厚厚的冬衣,扛着箱笼,挎着编筐,推着推车,人们笑语寒暄,热热闹闹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又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跋涉,百十人的流放队伍,终于在严冬到来之前,一路艰难,熬到了北地。 押司并两名押官已经率先进了城,犯人们佝偻着身子缩在城脚,疲惫麻木的瞳孔里,映着城门口那片久违的人间烟火,等待着他们未知的命运。 贺兰靠坐在墙根下,看着远处鲜活热闹的人气儿,一时恍惚,捨不得移开眼。 慕阳稳稳放下背上的慕老夫人,照例寻到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草杆编了一半的网兜,往她面前一递。 「夫人赐教。」 贺兰长舒一口气,认命地接了过来。 这一个月来,因有慕阳镇场子,慕家这一路比以往稍稍好过了些,起码没再担惊受怕,畏畏缩缩过了。 贺兰原本打好了腹稿,准备迎接慕阳刨根问底的提问,谁知他竟似忘了似的,再没问过她从前的事。 但不知怎的,慕阳盯上了她会手工编织这个技能,一休息就摸出来一把草杆,让她现场教学。 他一个身高体长,长手长脚的大个子,窝在一边,肃着一张脸,笨拙地摆弄草杆,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后来倒是渐渐有了手感,要求学的花样也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编小摆件,像是蚂蚱、蜻蜓、中国结,后来改成编实用物,编腰带、篓子、帽子、草鞋。 按说贺兰不厌其烦,手把手教了慕阳这么久,和他的关系总该混熟了些。 但其实并不。 慕阳始终是冷肃着一张脸,一板一眼虚心请教,贺兰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夫君,他也端端正正唤她一句夫人。 真是好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贺兰也乐得不用虚与委蛇。 只是她总觉得慕阳没憋什么好屁,她暂时想不出,索性也由他去。 过了没多久,城门口相继出来几个官兵,来接收犯人。 「分作两列!男犯在左,女犯在右。」 「男犯都跟我走!」 慕阳和家人一一作别,三爷拖着沉重步子走过来,要牵走慕宇晨,三夫人见状,紧紧抱住孙子不撒手。 「老爷,晨儿还小,他不能跟你走啊。」 官兵冷眼在一旁催促,三爷踌躇片刻,还是硬下心来,将孙子从妻子的怀里扯了过来。 「奶奶......我不要去......呜哇......」 慕宇晨小手勾着三夫人的衣摆,嚎哭挣扎,最终还是强制被三爷抱在了怀里,走向对面男犯列中。 三夫人眼睁睁看着孙儿越来越远,突然沖了出去,旁侧官兵立时寒刃出鞘,横在她身前。 三房的儿媳哭着从身后拦腰抱住婆母,贺兰和贾晚音见状,也一併上前拉住三夫人,以防她冲动受伤。 趁着那边一片混乱哭嚎,慕阳牵着齐悦的小手,朝慕意打了个眼色。 慕意会意,自然地走到他身前,低声询问:「阿阳,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 慕阳眸光偏落,「劳长姐多盯着她些,别叫她单独一人。」 慕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贺兰抱着三婶的手臂,泪眼婆娑,小身板摇摇晃晃,差点一整个被三婶挥到一边去。 「阿阳放心,我会替你看顾好弟妹。」 慕阳心知长姐会错了意,也不解释,摸了摸齐悦的小脑瓜,将她推到长姐身边。 男犯跟着官兵走后,剩下的二十几名女犯在原地留守,慕家女眷就占了其中半数。 一个穿着烟紫色大襟花袄的妇人,缓缓行至她们跟前。 妇人同看守的官兵点头示意后,皱着川字眉,面上是难掩的嫌恶。 她将女犯一一从头打量到尾,最后啧声道: 「你们就跟我走吧。」 贺兰等人跟在妇人后头,一路拐了好几道弯,又经过一片农田,最后穿过一道小河,进了一个偏僻的高墙大宅。 「梅姑您回来了。」 甫一进门,就有一个蓝衣女管事迎上来。 女管事大略看了一眼新来的女犯,心中便有了数,随后恭恭敬敬朝梅姑请示:「梅姑您休息,我带她们下去安置。」 梅姑随意点点头,不耐烦地掩住口鼻,横眉蹙起,「让她们都洗剥干净,乌糟糟的,臭死了。」 女管事给每人都发了一套洗得发白,还打了重重补丁的粗布麻衣,带着女犯们去附近的溪边打水,然后自己回去烧水洗澡。 近三个月的长途跋涉,贺兰连脸都没有洗过几次,现在蜷着脚泡在小浴桶里,身上都能搓下一根根粗粗的泥条。 她摸了摸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长嘆一口气,不管怎样,她终于也算是安顿下来了,再也不用每天一睁开眼,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 女管事最后带着她们到厨下,一人领了一副粗制的碗筷。 「衣裤鞋袜和碗筷,一人只有一份,多了没有,损了坏了的,自己拿钱买。」 「还有,自己的东西自己顾好,大家都是什么身份,应该都清楚,丢了少了的,可别指望谁来帮你们找。」 「这里是女役所,不是让你们享福的地方,下田种地,浆洗缝补,清洁打扫,舂米磨面,洗菜做饭,一大堆事情要做,往后自会给你们安排。」 蓝衣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女犯们去她们住的地方。 是两间大通铺,一间大约能容下十几人,慕家女眷正好能都住在一起,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你们刚来,瞧这一个个瘦得皮包骨的,想来做活也是没什么力气,就先将养个三五日,但也不能干闲着,这役所的洒扫活计,就交给你们。」 「今日到城门领你们的,是咱们役所的主管梅姑,我是梅姑的副手,你们唤我青嫂就行,没什么大事,不要去扰梅姑的清净,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对了,还有最后一桩事。」 青嫂缓缓回过身来,狭长的眼眸轻轻流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意味深长道: 「用了晚食后,各自都老老实实回屋呆着,栓好门,别出来瞎晃,就算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也都给我当没听到,可别说我不提醒你们。」 青嫂将诸事一一都给女犯们交代完,便不再管她们,迳自离开了。 贺兰住的这间屋子里,除了慕家女眷,另还有三个同行的女犯。 虽同行一路,但此前并没有过任何交流。 慕家人自然是一处的,另外三人就自发的抱了团。 所谓的大通铺,就是屋内只有一张长长的黄土炕,横着能躺下十来个人,炕上铺了层破旧的草蓆,并几床破了洞的薄被。 那三个女犯自觉的去靠近门边的炕梢安置,想来是看着慕家人多,她们自知抢不到。 贺兰还在回想青嫂刚刚的话,晚上要待在屋里,不要出门,还可能有怪声? 莫名诡异是怎么回事? 第16章 敲盆开饭 听人劝,吃饱饭。 好奇害死猫的道理,贺兰非常认同,想不通就先不要想,不让出门就不出门。 只是,她往后真的就只能待在这里,一直做女役吗?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弟妹,别站着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包袱拿下来,松快松快,我帮你放炕里边。」 慕意见贺兰还在背着包袱,善意地提醒道。 贺兰思绪飞回,眼神逡巡了一遍整个屋子,抿起唇,摇了摇头。 「不了大姐,我还是带在身上吧。」 屋子里只有一张大炕,也没有个柜子炕洞,东西她还是随身带着安全。 说着,她把包袱里的衣鞋等东西都掏了出来,只留下哥哥给的那面小铜镜和小木偶,还有仅剩的一点银角子。 包袱缠一缠叠一叠,最后再打个结,系在腰上,这样就和个小腰包差不多大了,再套一件外衣,不显眼也不碍事。 还好哥哥给的东西小,再大点的话,她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藏了。 天色渐暗,院子里响起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女役们忙碌了一天,此刻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体,陆陆续续回到役所。 她们有的抱着木盆,浆洗完的衣裳在盆里堆得老高,一件一件抖开晾好,整整晾挂了半个院子。 没过多久,院子里飘出来一阵阵面香,贺兰听到类似敲击铁盆的声音,噹噹当,敲了三下。 敲盆开饭,当是餵鸡啊...... 役所的伙食算不上好,一人一个灰突突的糙面馍馍,并一小碗杂七杂八的炖菜,但这已经比在驿站的时候,早晚各一碗糙米稀粥,好了太多太多。 时隔三个月,贺兰终于吃上了久违的第一口菜,菜梗在齿间每咬一下,都能渗出草木独特的清香气。 她抱着菜碗,埋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咀嚼,说实话这个调味真的一言难尽,但是吃在贺兰嘴里,这就是人间美味。 果然人苦了太久,稍微给一点滋味,就很容易满足了。 晚饭过后不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贺兰心里记着青嫂交代的话,看大家都回屋了,下床牢牢栓好屋门。 反覆检查没问题后,她才鸟悄着钻回被窝。 许是大家心里都记挂着青嫂的话,除了慕老夫人外,大家前半夜都没睡着,全竖着耳朵听外边有什么动静。 冬夜风大,除了呼号的凛风,贺兰什么也没听到,眼皮子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此刻,远在四十几里之外的採石场,一众男犯才刚刚在苦役营安顿下来。 男犯所在的苦役营,环境比女役所要差得多,随意搭建的棚屋,内里四处漏风,床就是几个宽木板一搭,再铺上一层干草,晚食更是只领到一个梆硬硌牙的窝窝头。 这境况,正经是连他们在驿站时的处境都不如。 原来的苦役们佝偻着身子,侧卧在木板上,一个个干瘪黑瘦,皮包了骨头。 见有新的犯人进来,他们也只是微微抬了脖颈,眼珠浑浊,麻木地扫了一眼,接着便重新缩起头。 蜷缩着,就不会感觉那么饿了。 慕阳走到空位上坐下,正好堵住一处漏风的缝隙,春河在一旁註意到,连忙起身要和他交换。 「公子,那里透风,您过来这边吧。」 慕阳眼也不抬,伸手就把春河按了下去: 「滚回去休息。」 他从怀里摸出草编的小网兜,借着帘外打进来的月色,仔细观察网兜的纹路,粗糙的指肚一点一点的摸索着,抚过每一个网格间的草结。 又是一个新的结法。 春河见公子睹物思人,默默闭上嘴。 春木却直愣愣夸道:「公子,少夫人真是厉害,随随便便用草杆都能做出那么多东西,唔...唔...」 春河一把把他的嘴捂上,死木头,笨木头,真多话,没见公子在想念少夫人吗? 慕阳凝视着指间的网兜,认真点了点头。 的确厉害,这已经是贺雪打出来的,第十二种结法。 京都贵女,精通女红的不少,会打草结的怕是没有一个。 贺雪这一手,已经不是随意学一学,倒像是编过无数遍,才能做到如此信手拈来。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伯府贵女? 进他慕家门,又不辞辛苦跟到北地,到底是重信重诺,还是有人特意安排? 又想从慕家探听什么消息? * 翌日晨起。 早饭是一个糙面馍馍,并一小块咸菜疙瘩,女役们填饱肚子,照常出门做活去了,贺兰这些新来的人,则按青嫂的吩咐,做些打扫役所这类的轻省活计。 役所很大,光给女役们住的大通铺就有七八间,管事梅姑的屋子在正东当间,青嫂特意嘱咐过,叫她们这帮女役等闲不要靠近。 以前就有女役不规矩,摸进梅姑的房里,被抓到后,活活打了八十多道板子,整个背嵴都打成一滩烂肉,最后被拖进山里餵狼。 自那之后,梅姑再不让女役打扫她的房间,而是由她叫来的婆子每日洒扫。 梅姑有一个干儿子,是关州驻军中的百夫长,因此就算是本地的官兵衙役,也都要给她几分面子,没人敢找梅姑的不痛快。 青嫂的男人也在军中,正好是梅姑干儿子手底下的兵,估摸着是因了这层关系,梅姑才让她做了副手。 役所的西南角,有一个单独的屋子,屋门紧锁,外侧还围了一人高的栅栏,那里是隔离区,女役如果不幸病倒,就会送进那里去养病。 隔离区也有专人负责,青嫂让她们离得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贺兰谨遵青嫂交代的禁忌,打扫的时候离得远远的,一眼都没往这两处瞅。 不好奇不找事儿,现在老老实实苟着,大家才最安全。 临近正午,役所大门被敲的砰砰响,青嫂掐着腰,指挥了一个女役去开门。 门外大喇喇站了十来个军汉,身后是一板车脏衣服,足足有二十几筐。 打头的军汉眯着眼,伸头朝役所内打量,咧嘴一笑: 「青嫂子,咱把衣裳给送来了,来人接一下?」 第17章 下一个就是你 青嫂嗔了他一眼,骂道:「咋恁不要脸,一个个粗膀圆腰,跟头熊似的,让谁去接呢?」 军汉们咧着牙闹笑一阵,每个人胳膊下夹起一只筐,撞开半开的大门,大步迈进役所。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二十几只筐堆在院中,像个小山,贺兰和其他女役一起蹲在地上整理,原来女役所里那些要浆洗缝补的衣裳,都是关州军营里拿出来的。 「俺帮你们弄,来来来,交给俺。」 一个面相憨实的军汉忽地蹲在贺兰旁边,肥厚的大掌覆上她纤弱的手臂。 贺兰头皮一麻,蹭得站起身,快走两步避开,慕意见状,一把抓过她藏在身后。 女役们被突然靠近的几个军汉吓了一跳,尖叫着往边上躲。 军汉们嘻嘻哈哈,不依不饶,「妹子们躲啥哟?爷帮你们忙吶,瞅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干得动吗,啊?」 几个大老粗一齐闹笑,一排排黄板牙,好像那发了霉的老玉米,饥渴的眼神滑腻腻地流连在院中女役身上,粘糊得能拉出丝来。 贺兰不由一阵恶寒,拉着慕意往后撤,一直缩到了房后头。 那些军汉还在说混话,却是没有往里闯的意思了。 青嫂斜着细眼,不耐烦地挥胳膊赶人:「滚滚滚!还敢上我这儿撒野现眼来了,看把她们吓得,有个好歹你们出钱养啊!」 「就数你们歪肠子,都给老娘滚!」 军汉们眼神还在往院子里勾,被青嫂驱赶,一边退一边佯装告饶。 「哎哎?青嫂子别打,弟弟们不敢了,哈哈哈......」 等到这些个军汉彻底退出役所,大门重新关上,女役们才一个个冒出头,显然都被吓得不轻。 「行了都别躲了,赶紧干活来,瞅你们那德行吧,没见过男人怎的,装什么清白良家?」 「要真能让军爷看上,花银子给你们赎役,脱了这役所享福去,那才是真有本事。」青嫂一一扫过女役的脸,顿了顿,嫌弃道: 「啧,就你们这磕碜样?瞎子都看不上,躲什么躲?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赶紧干活,没事别来烦我。」 青嫂骂完,扭着身子回屋后歇着去了。 一众女役们低着头,面色各异,眼神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贺兰精准地抓到一个词,赎役。 依着青嫂的意思,那她就可以花钱把自己赎出去,不用再耗在这里做劳役了。 只是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但既然军汉掏得起,那总不会是天价。 * 吃过晚饭,贺兰和慕意带着齐悦上茅房,天一黑,那风就长了翅膀似的,扑棱地尤其狠,颳得脸生疼。 齐悦在茅房里蹲着,贺兰和慕意在外边蹲着,双手捂着脸蛋,缩着脖子耸着肩,像墙根下长出来的两朵蘑菇。 一个黑影从前方疾步走过,细微的脚步声,在风声里尤为不起眼。 贺兰眼角余光捕捉到片衣角,她扒着茅房的边,小心翼翼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那黑影脚步不停,径直往大门口方向奔去,最后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贺兰回头和慕意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里的讶异。 「她就这么,逃出去了?」 慕意一脸惑色摇了摇头,「逃役是大罪,包藏逃役亦是。」 齐悦上完茅房,三人匆匆回屋,牢牢栓好房门。 贺兰仰躺在炕上,思绪纷乱。 青嫂说要是被军爷看上,花钱赎了劳役,就能离开这里,她既说了,便是合乎规章,有例可循。 可役所管理严苛,女役们日日做活,没有人身自由,哪有机会接触军爷? 今天那些军汉? 呸,他们纯属流氓。 青嫂还说晚间要在屋里待着,不要出门,可刚刚她却亲眼看到,有人毫不犹豫出了役所,看那样子,轻车熟路,头都没回一次,典型的惯犯。 两相一结合,那个私自出役所的人,难道是去找给她赎役的人去了? 不拘当兵的,亦或是不拘男女...... 若不是为脱了这役所,凛夜寒风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役,出役所去干什么呢? 迷濛间,一声悽厉的惨叫传来,贺兰骤然清醒, 只有一声,听着距离不太远。 炕上的人全都惊醒,不自主地屏着呼吸,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声惨叫,混合着哭嚎,也只一下,戛然而止。 屋里漆黑一片,静得能听清身边人颤抖的呼吸。 齐悦小手紧紧抓住慕意,「娘,我怕。」 「悦悦不怕,那是风声。」 又等了许久,那声音再没出现了。 贺兰轻轻地松开紧攥在手里的薄被,下定了主意。 * 次日一早,一众女役照例去厨下领了馍馍,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到昨夜的惨叫声。 贺兰守在门口,拦住了一个矮小精瘦的女役。 女役面色枯黄,双眼无神,比她还瘦,想来她能招架得了。 贺兰偷偷把她拉到墙边,给她掰了半个馍馍。 「姐姐,昨儿夜间的叫声,您也听到了吧?那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女役见到馍馍,两眼霎时放光,毫不客气地抢过来,左右张望一通,见无人来抢,这才放下心,懒懒道:「昨夜他们验货,那声儿可不大些?」 说着,上下打量起贺兰,眼里的恶意有如实质,刺得贺兰不禁后退了半步。 「你不用好奇,你也快了,哈哈哈哈......」女役忽然大笑起来,嘴都要裂到后耳根。 她伸手指着贺兰的鼻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 「昨天让男人摸了吧?啊?哈哈哈哈......」 「下一个就是你,下一个就是你,啊哈哈哈......」 女役忽然止了笑,枯黄的面颊上,诡异地爬上两团红晕,活脱脱变了个人。 她一脸神秘地凑近贺兰,用极低的气声说: 「黄田今晚就来赎我,他说他会带着他的兄弟来,帮他凑银子,你别和那个姓丁的贱人说,听见没?」 见贺兰不回答,女役又变了脸,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我怀了黄田的孩子,他今天就会来赎我,姓丁的,你没戏了,没戏了,哈哈哈哈......」 「孩子,我的孩子呢,孩子......」 女役嘟囔着,拿着贺兰的半个馍馍,茫然的走远了。 唯剩贺兰愣在原地,嵴背发寒,寒意顺着嵴柱,蛇一样爬上了她的后脑。 疯了,这个女役疯了。 慕意把饭食送回屋,回身就发现贺兰不见了,急忙回来找,转了半天都不见贺兰的身影。 她正着急着,拐过一个墙角,就看到贺兰一脸惊惧,踉跄着往回走。 「弟妹,你刚刚去哪了?」 贺兰闻言抬头,见慕意正快步向她走来。 「你往后可不能乱跑,去哪都要告诉我,我陪你一起,阿阳让我照拂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阿阳交代?你如果......」 贺兰一把抓住慕意的手,打断了她的话,颤声道: 「大姐,役所有问题。」 第18章 这里太可怕了 从女役的疯言疯语里,贺兰大概复现出了某些事情的前后。 昨夜的惨叫,是有人在验货,验的什么货? 昨天那个流氓摸了她的手臂,女役就说下一个就是她?下一个什么是她?下一个惨叫的? 女役说一个叫黄田的人会来把她赎出去,还要叫人来,一起赎? 有一个姓丁的,还在同她争抢这种,被赎的机会? 女役有过一个孩子,现在没了,人也疯了,她还是在役所里,日日劳作,忍飢挨饿。 青嫂说让军爷看上,就能赎役。 青嫂说晚间听到什么声音,就当没听到。 女役所,女役所,这哪里是什么女役所? 这就是一间吃人的私妓营!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是人间炼狱。 怎么会有人愿意出那么多钱,去赎免一个犯过罪的女役? 但是一定有人愿意花很少很少的钱,随意蹂躏作践一个女犯。 如果贺兰猜得不错,那些军汉会趁着送脏衣服的机会,来役所挑选猎物,要是看上了哪个,就上下其手调戏一把,给青嫂示意。 待入了夜,青嫂自会给他们安排上。 役所很大,除了厨房,柴房,女役住的大通铺,就只有三处地方,可以供他们消遣。 梅姑的正房,青嫂的偏房,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所谓的,供女役养病的,隔离区。 梅姑有背景,青嫂是管事,那昨夜的声音出自哪里,就很明了了。 这样的噩梦,女役们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要给她们一点点脱离役所的希望,尽管面对的是恶鬼,她们能抗住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呢? 三年五年呢? 无休无止地劳作,食不果腹的三餐,惨声连连的晚上,她们会越来越希望,有一个人,能把她们带出这个魔窟。 或许有的人真的会争抢着,去找这些军汉,求他们看自己一眼,越身处地狱,越想逃离,越会坚信青嫂和这些军汉给她们灌输的,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然后坠入更深的地狱。 太可怕了,这里太可怕了。 贺兰抓着慕意,一路往回狂奔,抬腿一脚踹开屋门,又回身砰的一声关上。 大家原本还在吃着早饭,见贺兰破门而入,还弄出这么大声响,俱是一惊。 三夫人不满地蹙起眉头,「你这是要做什么?一惊一乍的,要吓死谁?」 四夫人也面色不虞,「也不知道你瞎跑什么,还要累得意儿去找你。」 贺兰嚯嚯地喘着气,她想把她想到的一切都告诉她们,但是她刚刚跑得太急了,冷风灌进喉咙里,疼得刀割一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慕意力气大,体力也比贺兰好,狂奔这一下,也没见多喘。 她一下一下抚着贺兰的背,给她顺气,安慰道:「别急,慢慢来,先顺顺气。」 贺兰这会儿根本不在意三房四房的阴阳怪气,和她所知道的事情相比,和这个噁心的役所相比,阴阳怪气太好了,她愿意接受阴阳怪气,只要能脱离这个破地方,阴阳怪气请给她来一打。 「好孩子,莫急,歇口气再说。」慕老夫人也安抚道。 听到老人家波澜不惊的沉稳声线,贺兰没来由地冷静了下来,好像一下子就有了支撑和力气。 待贺兰缓过来气,她将她所听到的,看到的,分析的,尽数和盘托出。 慕家一众女眷听后,太过震惊,久久不语。 那三个慕家之外的女犯,最先绷不住,「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想被人糟蹋啊!」 四房的两个女儿,和三房的儿媳,震惊过后,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一时间哭作一团。 贾晚音强自镇定,「大渊兵士禁止狎妓,更何况还是私妓,他们就不怕受军法处置吗?」 慕意无奈道:「娘,并不是所有大渊军队,都和长英军一样,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婆母,换个角度想,这里是役所,只有犯过罪的女役,何来妓女?」 「更何况这一切,一丝一毫都没有闹到明面上去啊。」 听了贺兰和慕意的话,饶是一向沉得住气的贾晚音,此时也是满身满脸的冷汗。 慕家虽获罪,可有儿子在,一切总会有翻盘的机会。 可若是,让女眷遭了难,慕家百年清名,都将付之一炬,就算儿子日后有机会再度还朝,慕家也再翻不了身,抬不起头。 她们会是慕家的千古罪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免受那些屈辱折磨,还能保得慕家声名,不做儿子的拖累。 贾晚音神色一瞬间坚定。 贺兰见婆母如此,以为她有了应对之法,期待道: 「婆母,您是有办法了吗?」 慕意、三房和四房,也一齐看向贾晚音,期望她能拿个主意。 贾晚音缓缓阖上双目:「毋宁死。」 什么? 贺兰傻眼了,她是想让大家想想办法,集思广益,该怎么应对,怎么脱身,不是让婆母教大家去死啊。 她抬眼望去,视线掠过每一个慕家女眷的脸,俱是悽苦无奈,痛楚悲凉,却没有一个人质疑。 等等,怎么回事? 大家都默认只能去死吗? 贺兰着急地看嚮慕老夫人,却冷不丁的,正对上老人家那阅尽千帆,古井无波的双目。 慕老夫人盯着她做什么? 她张了张口,想叫慕老夫人说句话,却见老人家隐晦地摇了摇头。 她转而抓住慕意,急声道: 「大姐,你来说,悦悦还这么小,你就捨得让她,让她,让她这辈子只有五岁吗?」 慕意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素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一滴眼泪落在齐悦软嫩的小脸蛋上,滑进她的衣领。 「比起让她落入地狱,受尽欺凌折磨,我更情愿她这辈子,只停在无知无伤的五岁。」 贺兰蓦地哑住了声。 可是不对,这样不对。 大家应该想办法,应该试着脱离眼前的困境,还没做出努力,怎么就直接敲定必死了呢? 「弟妹,你若是怕疼,一切就都交给我。」 「我虽非武人,但幼时和阿阳一起,受过几日训导,我手很快,你不会感受到痛的。」 贺兰:「......」 不是,她真的快被她们逼疯了。 大姐,这个时候你真的大可不必如此善解人意。 第19章 一线生机 贺兰梗着脖子,视线直直与慕意相对。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可我并不想死。」 她单薄瘦弱的嵴背挺得笔直,两汪乌眸里满溢的是愤怒和倔强,是不甘和控诉。 慕意长睫轻颤,眼底划过不忍之色,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贺兰视线一转,目光一一划过屋内众人。 「我知道,大家都不想死,作恶的明明是他们,为什么我们却要走上绝路?」 贾晚音看了贺兰一眼,神色复杂,难道她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她们都是纤弱女眷,又是带罪之身,如何能与这样的恶人相抗? 这些人既然敢无视军规,自然有他们的后台和底气。 这役所不知如此经营运作了多久,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条线,她们这些人,隔绝外界,无所依仗,自身难保,又能凭什么,来突破这张罗网? 她这个儿媳,自幼长于深闺,十几年来又心智有损,这些弯绕,她自然不会懂,才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 也罢,就当是她这个做婆母的心狠吧。 她绝对不会,让那些人有机会,染指慕家任何一个女眷,包括尸身。 婆母看过来的这一眼,太过决然,贺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不妙。 不要啊。 就算是慕家上下一心,也别是这个团结法吧? 她刚刚还着急,大家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逃过劫难,才能脱离役所。 好嘛,现在她更着急了,还得想着怎么拦住她们别想不开。 真会给她出难题啊。 贺兰还想最后再努力挣扎一下,青嫂却已经在屋外大力拍门,吆喝女役们出去干活。 饭也没心情吃了,大家心里揣着这个公开的秘密,神色难掩,脚步沉重。 慕老夫人叫住坠在最后的贺兰,悄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别听她们的。」 贺兰心头一松。 至少还有祖母,祖母是清醒的。 说来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祖母总是会偏向她,对她这么好,不会只是因为她是长房嫡孙媳妇的缘故吧? 「祖母,您说,咱们能渡过这一劫吗?」贺兰希冀地看着慕老夫人。 现在所有人,都默认了贾晚音的话,认为她们唯有一死,贺兰现在十分迫切的想得到慕老夫人的肯定和支持。 「当然,你会带着她们,走出去。」慕老夫人字字有力,声沉如山。 得到了祖母的肯定,贺兰心里顿时有了莫大的底气和劲头。 她对祖母身上的所有疑问,都不再重要。 至少祖母是站在她这边的,这就够了。 * 「上一批还没洗完,这又送来,腿儿可真勤。」 「玉妮儿,你带着她们,把这些拿去洗。」 青嫂在院子里嘟囔着,指挥来指挥去,看着明明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朴实妇人,谁能想到,她背地里竟会经营着那样的勾当。 她摆着手,招呼过来一个女役,让她带着新来的这些人,去河边洗昨日新送来的衣裳。 原先说新来的先将养个三五日,只在宅子里洒扫,贺兰正想着该如何出役所看看,没想到机会这就送上门。 她赶紧抱起脚边的木盆,站在那个叫玉妮儿的女役的身后。 慕意是不会让贺兰单独行动的,见她如此动作,便也拿起一个盆子,走到她旁边站好。 「啊——」 女役住所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尖叫。 紧接着,数个女役跌跌撞撞跑出来,有几个跑得太急,自己给自己绊倒了,也顾不上站起来,连滚带爬往外逃,她们神色惊恐,只一味地往她们来的方向指,语无伦次。 「死人了,死人了——」 青嫂细眼一斜,迸出厉光,「什么死人?胡嚷嚷什么?」 「怎么回事?」后方传来一道严厉的质问声。 女役们皮子一紧,回头一看,正是梅姑。 役所内的一应琐事,梅姑懒得管,都交由青嫂打理安排,梅姑只负责对外的事项,几天才来一次役所。 平素都是井井有条,今天刚进门,就见院子里呼号叫嚷,乱成一团,可不就生了气? 乌乌糟糟的,这是干什么? 役所是来服役赎罪的,可不是来胡搅发疯的。 青嫂讪笑两声,连忙快走两步,弯身给梅姑见礼。 「方才正要安排人出去浆洗,不知怎的,这几个突然就跑来叫嚷,您放心,我这就去处理,不让她们生事。」 梅姑面色不耐,淡淡地朝青嫂瞥了一眼,就迳自往自己的正房去了。 青嫂顿时后背一松,转过眼瞪着地上惊恐的女役,恶狠狠道: 「是你说的死人了?」 女役抖着手往前指,声音都变了调:「在......在第三排......后墙角。」 青嫂嘴里骂着,抱着手臂,扭身出了役所,不一会儿就领了两个大汉回来,径直往女役指的方向去。 大家全都瑟缩着聚在院子里等着,没人敢跟上前。 没过多久,青嫂就回来了,她身后的两个大汉真的抬了个人出来。 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脚,那人胳膊耷拉在一边,暴露出来的手臂上,有许多凸起溃烂的红斑,和一道道青紫掐痕。 贺兰见了,猛地抓住慕意的手,示意她看这个人的衣着。 眼熟的梯形补丁,不对称的后摆,和短了一截的裤脚。 昨夜偷偷出役所的人,就是这个女役。 大汉抬着人走近,贺兰清楚地看见,这个女役胸腔有起伏,她还活着! 青嫂抱着手臂,慢悠悠上前,一脚踹翻刚刚惊叫的女役。 「你是死人眼吗?她死了吗?」 女役受了窝心一脚,瘫倒在地上,不敢再出一声。 贺兰乍着胆子,声如蚊蝇,埋着头,弱弱问道: 「青嫂,这位姐姐看着是病了,是不是要送到隔离区养病?」 青嫂细眼随意一瞥,见是贺兰在问,眼神微妙道: 「她这烂心肝的病,是养不好了,没看阎王爷都给她身上下催命符了吗?」 话毕,朝大汉们一挥手,「送山里去,让老何收尸报丧。」 大汉们低头称是,抬着人大步离开。 贺兰强硬的让自己撇过头不看,手下不自主地越攥越紧。 什么烂心肝,什么催命符,这明明就是受他们蹂躏折磨才会生的花柳病,是梅毒。 通身红疹,脱屑溃疡,发烂流脓。 非是贺兰真就懂得那些,实在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这是最可能,也是最符合的病症。 女役白日劳作,晚间还要受他们折磨,得了病就直接报丧处理,还真是方便。 可真是,无本的买卖。 贺兰垂着头,悄悄抹去颊边不知何时淌下的眼泪,心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就在刚才,她嗅到了一线生机。 第20章 横着出去 处理完突发事件,青嫂恍若无事一般,接着安排女役出门浆洗。 要出门干活的女役,脚上需要戴特制的链条,链条的长度不会影响走路和干活,但绝对跑不起来,若是有人存了跑路的心思,有链条碍着,也绝对跑不远。 就算是侥倖逃脱,这个链条也非普通人能弄开,除非她想在山里冻死餵狼,否则只要有人看见,就知道这是役所的女役,届时自然会有人来报讯,把她抓回来。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役所附近虽然人烟稀少,但走个十几里地,还是有几个村庄的,普通百姓对罪犯天然就存了厌恶和畏惧,叫他们发现,更是第一个就会告发,他们巴不得所有罪人都关起来。 逃役是大罪,一顿板子少不得,绝大多数时候,板子打完,人也就完了。 是以,基本上逃跑成功的机率为零。 按照那日进役所的路线,不远处有道溪流,只是那处水浅了些,冬日里早就冻上了,就算是凿开来,水也很小,不方便洗这么多衣裳。 若是顺着溪流往里走,水倒是能略深,又不至于淹到人,洗衣正正好,但那里已入密林,没有人迹,不知会有什么野兽出没,太过危险。 所以浆洗衣裳的女役,会去稍远一些的河边。 河水寒凉拔人,贺兰只是将衣服浸透,两只手就已经冻得通红。 她把手放到嘴边,呵了两口热气,反覆伸握几下,稍作缓解,接着学着其他女役的样子,将衣裳在水里搅动几下,再放到河边的大石上。 贺兰现在根本没心思洗衣服,更何况是那些恶人的衣服。 于是只随便撒了点皂角粉,抻两下,再叠吧叠吧,拿着棒槌一边捶打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四处观察。 若要将慕家女眷带出去,只有赎役这一条路,慕家本是勛贵,非平民百姓,赎役应当比常人更易。 至于赎役需要的银两,所幸她现在没有山穷水尽,身上还有两件京中的东西,哥哥临行前给她的铜镜,照影明晰,花纹精緻,嵌金嵌玉,总能典当些银两齣来。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想办法,走出这个役所。 要么在青嫂手下,得到她的默许,夜里就可以出门去,要么,就是生一场重病,横着出去。 贺兰当然选择后者,至于病能重到什么程度,就看她能不能找到原主的过敏源——菌子。 她记得原主对菌子过敏,哪怕是吃一点点,就会浑身长疹子,要两三天才会消。 天寒地冻的,感冒发烧可太容易了,再加上通身的红疹,她就不信,青嫂敢把这样的女役塞给那些军汉。 她还可以做得再严重一些,用针尖把疹子一个一个挑开,第二天准有痂痕,运气好的话,还会冒几处脓水。 这么一看,倒是和花柳病的表徵有一点点相似了。 青嫂可不是个会给女役请大夫的善人,贺兰注意到役所有好几个女役,像是已经得了风寒,咳嗽不止,也没见她们有药吃。 只要她表现得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她就一定能横着出去。 贺兰敷衍地捶了两下衣裳,就已经蹲不住了。 她把棒槌一扔,抱着肚子弓着腰,面对着慕意,用周围人都听到的声音,一脸痛苦道:「大姐,我......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慕意信以为真,关切道:「严重吗?我陪你去。」 说着,扔了手里的衣裳,就要起来扶她。 贺兰一把按住慕意的肩膀,很是使了些力气,「不不,那我该方便不出来了。」 「要是.....要是我真的去了很久,大姐你再找我来吧,那应该是腿麻,站不起来了。」 慕意动作一顿,感受到她手指捏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顿时明白过来,弟妹应是要去做什么,不想被打扰,于是点点头:「好,你小心脚下,别绊了自己。」 带女役们出来的玉妮儿,只略略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看,自顾自忙着手里的活,其他女役们亦是,没人关心她到底是耍花招,还是真的坏了肚子。 贺兰脚腕上拖着链条,一步一噹啷,进了附近的林子。 直到回头将将能看到女役们的身影,贺兰才用袖口包了手,把链条拿起来,不让它发出声音。 在山林里找朵蘑菇应该不难,尤其这附近没有什么人烟,那就更没人来采蘑菇了,理论上能好找一些。 枯树桩,败叶堆,树根子底下,哪里越潮湿,越会长蘑菇,她以前在农家乐玩的时候,正经跟着农人阿姨上山採过。 贺兰从两棵树中间穿过,越走越远,脚下已经没有人踏出来的路了,四周全是枯枝败草,和愈来愈密的树林。 慕意等了许久,贺兰都没回来,心下已经开始有些着急了。 玉妮儿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还不去找人吗?」 「你们不会真以为能跑得掉吧?」 慕意敛眸,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裳,「你怕是误会了,我弟妹只是闹了肚子。」 「哈。」玉妮儿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勾出一股子讥讽,「得了吧,年年都有人闹肚子,闹到最后,还不都成了板子底下的烂肉。」 「真是多余提醒你,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慕意捶打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弟妹离开的方向,眼中忧色更甚。 弟妹不是这样冲动的性子,应当不会贸然如此。 蓦地,她想到今晨,弟妹说她不想死时,那个倔强愤怒的眼神。 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弟妹不甘之下,行此险招? 若弟妹侥倖真能逃了去,就走得远些吧。 若是不幸,被抓了回来,她不会让弟妹承受皮肉之苦的,她手会很快。 慕意洗完了自己盆里的衣裳,把边上贺兰的盆子也拽了过来,浸水,捶打,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大姐,你也太好了吧,帮我的份也洗啦?」 温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慕意轻轻一顿,「回来了?」 贺兰抱着肚子蹲下,沖慕意神秘地眨眨眼,轻声道: 「大姐,咱们有法子了。」 第21章 落水了 「青嫂,青嫂救命啊!」 半下午的时候,慕意背着浑身湿冷的贺兰,急急冲进役所。 贺兰面色透青,嘴唇泛紫,湿透的发丝结了冰凌,黏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一个白瓷偶,毫无生气。 她周身唯一的血色,是颈侧隐隐约约的几处诡异的红斑,一直蔓延至衣领深处。 慕家女眷都在院子里做活,见慕意风一样冲进屋,一个一个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上去。 慕意将贺兰放在炕上平躺好,迅速搂起炕上所有薄被,一股脑全都盖在了她身上。 慕老夫人守在炕边,眉头夹得死紧,面上一贯的镇定荡然无存。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怎么回事?」 「意儿,你说!」 贾晚音手背抚上贺兰的面颊,额头和颈侧,触手冰寒。 慕意眼里尽是慌乱,她身上也沾了湿凉,此刻牙齿还打着颤,贾晚音忙找了衣衫裹在她身上。 「弟妹,弟妹落水了。」 慕老夫人眼角微眯,深眸里寒光如刃,轻掠过慕意惊惶的侧脸。 贾晚音亦是一惊,「怎么会落水?」 如今寒冬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就是男子掉进河里都要喝一壶,更遑论是本就瘦弱的儿媳。 贾晚音心里一颤,莫不是,儿媳将她今晨的话听到了心里去,所以寻了死? 慕意两眼紧盯着贺兰,生怕错过一丝微弱的反应。 「弟妹说她......说她肚腹不适......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了,步子也虚浮......」 「一个没站稳,就......就滑了下去。」 慕意断断续续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天气,河面早就冻上了,女役洗衣都是凿开的一个个冰窟窿,为了安全,凿的冰窟窿并不很大,只将将木盆的宽窄。 可是弟妹太瘦小了,竟一下子整个人都没了进去。 弟妹约摸是不识水性,沉进去后,并没有立即浮上来换气,一直在冰面底下扑腾。 她自己也是个不会水的,只得在一边找机会抓住弟妹的手,好不容易才给她提上来,却也是让她生生在寒凉的冰河里泡了许久。 贾晚音默默抚着贺兰的头顶,「也好,也好。」 「叫叫叫!谁又死了?」 青嫂的叫骂声在屋外响起,慕意回过神,冲出去将她拉了进来。 「撒开!你给我撒开!你是个什么破烂货?敢碰我?」 慕意一下打断青嫂,「青嫂,你看看她,她要不行了,求您给请个大夫吧。」 青嫂一把甩开,细眼在屋里巡视一圈,扯着嗓子大骂:「好哇,都聚在这里给老娘躲懒?还不赶紧滚出去干活!」 「皮子痒了找抽是不是?晚上别想领饭,都给我通宵磨面!」 三房四房都被吼了出去,唯大房和慕老夫人,仍立在屋内。 青嫂撸了袖子,还要再骂,慕意急得赶紧打断,「青嫂,求您请个大夫吧,她真的要不行了。」 青嫂这才看向炕上,细眼一眯,待看清是贺兰,才迈着步子走到炕前,伸出两个指头把薄被全撩了开,贺兰身上醒目的红斑赫然映入眼帘。 方才还只有颈侧,眼下已经爬上了下颌,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青嫂见此症状,连忙倒退着跳开。 「还请大夫?她有这个金贵身子看大夫吗?」 说着,细眼在慕意和贾晚音身上上下打量,怀疑道:「你们身上不会都挂了脏吧?」 「真是晦气,一个两个都烂肉生疮,白吃我的粮食。」 话毕,青嫂扭身直接出了门去,任凭慕意如何恳请,一个眼风都没留下。 慕意跪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弟妹真就,真就没救了吗? 虽然大家存了心思不假,可到底还没到那一步,心里总是存了点希望,万一呢。 慕老夫人坐在炕沿,仔仔细细检查了贺兰身上骇人的红斑,确然不像是普通的疹子。 「意儿,孙媳妇还同你说了什么话吗?」 还说了什么? 弟妹和她说了什么吗? 慕意蓦地想到了什么,两眼霎时有了光,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 四十几里外的採石场。 「你!叫的就是你,有人来看你了。」 慕阳双手一松,卸下背上的石头,几步绕过碎石坡,跟在管事的身后往外走。 石场外站了三个人,兜帽罩头,一身破旧,风尘僕僕。 「就半炷香,快着点。」 「多谢官爷。」 待管事走远,慕阳接过冬白递过来的布包,掀开一看,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他顺手拿了一个叼在嘴里,「查到刺客了吗?」 冬白摇头,「对方极小心,出了莲城后就消失无踪,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属下无能。」 慕阳默默啃着手里的馒头,又问:「劫走大皇子的人呢?有线索吗?」 冬炉亦摇头,「那人仗着武功高,戏耍了兄弟们一通,在飞龙山附近就没了踪影,兄弟们把整座山都翻了个遍,还剿了一窝山匪,就是没找到任何那人的线索。」 慕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就是一无所获?」 不待对面的人请罪,慕阳从包袱里拿了几个馒头出来,剩下的扔回冬白怀里。 「母亲和阿姐她们应该都在女役所,你们去照应一下。」 「先在城内安顿下来。」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颔首称是。 慕阳转身就要回石场,默了默,脚步又转了回来。 「可有承恩伯府的什么消息?」 承恩伯府? 冬炉诧异地看了主子一眼,这些勛贵的消息,主子不是向来不关心吗? 「属下离京时确有听说,承恩伯夫人病重,陛下特旨,允其入皇元寺养病。」 「还有,说是承恩伯府大小姐,入了四皇子府。」 什么? 慕阳掀起眼皮,缓声道:「大小姐?」 冬炉不明所以,老实道:「正是。」 他先入为主,这么久以来竟以为她既嫁给他,那她就是与他有婚约的贺雪,也不曾问过旁人。 慕阳回了石场,在一处石坡后抓到了吭哧吭哧凿石头的春木。 开口便问:「少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春木被主子问得一愣,讷讷道: 「咱、咱们家的?」 第22章 生死有命 天色暗了下来,女役们结束劳作,一个跟着一个回了役所,准备做晚食。 慕意从厨房出来,一手端了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回了屋。 慕老夫人和贾晚音自下午就一直守在炕边。 贺兰一直没有醒来过,眼下已经发了热,情况很是不好,身上的红斑也愈发严重,更红肿了些,几乎算是蔓延到全身,就连面上也有了。 瓷白的肌肤,暗红的斑块,贺兰现在整个人都透着濒危和诡异。 慕意轻轻将贺兰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接着端起一只碗,小心的一点点餵给她喝。 「意儿,这是?」贾晚音疑惑道。 「弟妹失去意识前,她说青嫂大概不会愿意救治她,让我寻些略粗的柳枝,割下这些带白色内里的树皮,给她浓浓地熬上两碗水。」 「弟妹说,若是运气好的话,她就会没事了,若是运气不好,就当她......就当她是宁死不屈,先我们一步去了。」 屋内一时静默无言。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贾晚音摸着贺兰的额发,沉痛道:「都是我害了她。」 若不是她当初一念之差,将错就错,她现在还是承恩伯府的嫡小姐,又怎么会沦落此地受苦,命都要没了。 可若非如此,想来儿子大约是没命走到北地的。 她是一己私慾,可天下母亲,又有哪个不以自己的孩子为先? 静默只维持了一瞬,屋外便传来青嫂的喝骂吵嚷。 「就是她,赶紧搬走,让老何收尸报丧。」青嫂带了两个大汉进门,指着贺兰道。 「晦气死了,你们还把她放屋里,还不赶紧滚开!」 大汉跨步上前,上手就拉贺兰下炕。 慕意死死抱住她,不让别人动她分毫。 「青嫂,您再容我们一日,她明天就能好起来。」 青嫂充耳不闻,笑话,她还没听说脏病一天就能好的。 本以为来了个招财树,没想到竟然是个破烂腌臜货,还给她装黄花大闺女,亏得她还特意留着,想着将养几天,再献给李队正,好让她男人有机会露露脸,提一提职位什么的。 得亏老天有眼,让她自己漏了相出来,否则这样的脏烂肉她要是给李队正送了去,那还得了了? 慕意抱着贺兰不撒手,左右推搡躲避两个大汉,她虽然有把子力气,可奈何单拳难敌四手,两个大汉的横肉也不是白长的。 贺兰最终还是被两个大汉拖出门去。 慕意方才同大汉一番挣扯,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眼下还要再继续沖将出去,和他们抢人,却叫慕老夫人一下子按住。 「意儿,生死有命。」 「祖母!」慕意眼角洇了泪,声音带了哭腔。 齐悦刚才被贾晚音藏在身后,此刻她挪着小身子走到娘亲身边,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娘,舅母不会回来了对吗?」 「不,舅母只是先出去了,咱们很快就能去找她。」 「真的?」 慕意把女儿的小脸擦干净,肯定道:「真的,很快。」 * 单薄的旧木门紧闭着,门上还落了锁。 大汉一把将贺兰扔到地上,「何老汉这么早就家去了?」 另一人哈口气,搓搓手道:「人家这活轻省,几天没个人来,可不早早就家去?」 「得了,就扔这儿吧,明儿他看见就收了,赶紧回吧,俺婆娘还在家等俺咧。」 「嘿!你小子,你倒是家里婆娘孩子热炕头,你顾顾兄弟我啊,你家婆娘有没有个姊妹啥的......」 两人一人一句说着,没一会儿就走远了。 冷风鼓鼓地吹着,门内隐约渗出一丝丝腐旧腥臭的味道,里边依稀传来咔咔两声,像是有人隔了老远在咳嗽。 破旧的木门,惨白的弯月,诡异的声响。 贺兰眼睛悄悄眯成一条缝,再缓缓睁开,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人后,拼了老命爬起来。 泡了冷水,吹了冷风,果然发烧了,现在头重脚轻的,但是还好,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昏迷过。 感谢原主神奇的体质,她本以为过敏最多起点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结果她只是小小生啃了一口食用菌子,估计都没过五分钟,身上就开始冒出来一块块的红斑。 比她想像的看着严重多了,她都不敢碰,生怕自己忍不住痒,全给抓破了,以后留疤了可就不好了,还好天冷,冻一冻倒不觉得痒得难以忍受。 为了更像重病,更加奄奄一息,她也是故意「失足」掉进水里。 她是会水的,只是扑腾了一会,把自己浸透,就自己主动去抓大姐的手。 大姐的力气真得夸一夸,一下子就把她提上去了。 她前世刷视频刷到过,说柳树皮熬水,就是阿司匹林的前身,可以镇痛消炎,所以特意交代大姐给她灌两碗,感冒发烧,四肢酸痛,可不就得镇痛消炎? 她原本想着把计划同大姐知会一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出役所的目的,就是去当铺换钱,再拿钱回去给她们赎役。 但是她不确定能换多少银子。 原先还在流放的时候,她偷偷把镜子给婆母看过,她记得婆母那时候说的是,「若是在京中,自然是无价之宝。」 可现在是在北地,在关州,偏远地区哪有京都那种有钱人,大概率不识货的居多。 估计人家最多看这镜子照人清楚点,还镶嵌了金子和玉石,按照材质给报价。 最后银子给多给少,真的全凭人家,她现在需要钱,非常需要。 这是她不知会大姐最重要的原因,她不确定能到手多少钱,不确定最后能赎出来多少人。 大姐若是知晓,婆母就会知晓,婆母知晓,祖母就会知晓。 婆母和祖母是慕家主事人,大家长,贺兰相信她们不会为了自己,置其他人于不顾,会顾全大局。 可其他人,她就不敢做任何保证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可能不会被赎出去,就生了歪心,让大家都出不去呢? 逃役是大罪,要挨板子的,或者说,是会被打死的。 中间出任何一点差错,她都跑不出来,她不能冒任何一点险。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成功出来了,只是...... 脚上的链条怎么没给她去掉啊。 这样她没法到处走啊,会被人举报抓回去的。 第23章 还是来晚了 贺兰恨恨地跺脚,链条噹啷噹啷响,对她发出嘲笑。 这个时代,铁器怎么也不至于是一次性用品吧,这里负责收尸的何老汉,他肯定有钥匙。 可她总不能在这里等一夜吧,天这么冷,风这么大,她还发着烧,等到明天,何老汉就真得给她收尸了。 贺兰抱住自己,不断搓着手臂,试图给自己汲取一点点热量。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行,她得想办法进去。 门上挂了锁,可惜她没那熘门撬锁的本事,再打量一眼周围,也没有趁手的,以她目前的力气能拿得动的东西,砸不开这两扇木门。 她手按在门上推了推,锁链哗啦响,木门轻易就被她推开了一掌宽的门缝。 有缝儿...... 贺兰拿手量了一下自己的头,还差点,挤不进去。 但是有戏。 * 天色将将明的时候,何老汉已经在往殓役营的路上了。 何老汉右腿有伤,年轻那会儿叫马匪踏折了腿,没咋治好,后来走路就一直一瘸一拐,像是短了一截。 殓役营在山脚下,他家离那儿不远,只有三四里路,可他腿脚不好,这点路也得走上半个时辰。 昨儿个女役所又扔了人来,唉,还喘着气儿,就让他收尸,这咋收哟,还能把人活埋了吗? 作孽哟作孽。 老婆子今早给他多带了两张饼,他估计着昨儿那人啊,是没几天活头喽,就让她死前吃口饱饭吧。 门口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贺兰缩在屋里,脚边是将尽未尽的火堆。 她没敢睡沉,迷迷瞪瞪半睡半醒,硬是撑了一夜。 听到开门声,她努力爬起来,身上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头也比昨天更昏沉。 贺兰使劲晃了两下脑袋,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个水球,砸得她直疼。 「唉,还寻思让你吃口饱饭......」 「......就没了,唉。」 何老汉嘟囔着,回身往自己休息的屋里来。 一打开门,赫然发现自己屋里多出来个女娃。 何老汉懵住,昨天不是只送过来一个吗?他记错了? 女娃脚上还带着链条,那就是役所来的没错了,再看她一脸病态。 唉,也是个没活头的女娃。 何老汉跛着脚走过去,把多的饼子递给她: 「趁着还有气儿,吃口饱的吧,唉。」 贺兰突然被塞了一脸饼子,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微动,面饼子的香味儿直往她脑子里钻。 她本能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还是发面的,暄软,喷香,有白面甜滋儿的味道。 感觉一下子重回了人间。 贺兰乖乖巧巧坐在一边啃面饼子,一边啃一边打量何老汉。 是个黑黑瘦瘦的老头,右腿有点跛,穿着灰袄,戴个黑色翻皮毛的帽子,腰上还挂了个手掌大小的酒葫芦。 看见屋子里多个人,竟然没有惊讶质问,还给她饼子吃? 贺兰声如细蝇,弱弱地问:「您不给我收尸报丧吗?」 何老汉坐在摇椅上,一搭一搭地晃着,嘆气道: 「唉,没死咋收哟,老汉做不了那个孽,女娃娃你放心,老汉不会活埋你,等你没气儿了,老汉我一定给你好好埋,埋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 贺兰:「......」 真是谢谢您了大爷。 顿了顿,贺兰又道:「青嫂是看我长了红疮,才把我扔了过来,我,我也不一定会死啊。」 说着,贺兰挤出两滴猫泪来,「我还等着我那未婚夫来给我赎役,呜呜......我不想死,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呜呜......」 何老汉看了她一眼,十六七岁的女娃,瘦得跟面片似的,白惨惨的脸上还长了那老些红疮。 他面露不忍,傻女娃哟,眼看着都要病死了,还想着未婚夫来救她,可哪还有什么未婚夫哟,谁家都不会要役所出来的儿媳妇啊。 沉默了一阵,何老汉嘆气道:「唉,赎役得整整八十两银,老汉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赎的哟。」 聊了两句,何老汉歇好了,遂起身去山上埋人。 贺兰也啃完了饼子,在何老汉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只罐子,于是也拖着身体出门去。 她得多煮点柳树皮水喝喝。 她不能倒下。 她记得役所里,头两天洗好晾干的衣裳,已经都叠好放在院子里,拿雨布罩上了。 既然有人送,那就有人取。 昨夜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要是这两天有人去取衣服的话,那么当天晚上…… 看婆母昨天的神情,要一旦真有什么不对,那是真打算全家一齐见阎王。 贺兰心里发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干耗在这里了,她得想办法换银子,不然真的什么都晚了。 这里只有那个何老汉,目前看着,暂时是没有恶意。 想个什么法子,让他帮她一把呢? * 「青嫂子,弟弟们来看您来了。」 大门砰砰砸得震天响,外头传来男人们一阵一阵的邪笑。 慕家人心里一沉。 又是几个军汉,咧着黄牙夹着筐,摇摇晃晃迈进门来,装模作样同青嫂寒暄,眼珠却像带了钩子的蛇信,一下一下戳在女役身上,在女役间反覆来回扫荡。 三房的儿媳紧紧挨着三夫人,四房的两个女儿扔下手里的活计,一人一边抱住四夫人的手臂,缩着头勾着腰,吓得身子发颤。 慕意把女儿拉到身后,不让她看见这些恶鬼的嘴脸。 有三四个军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冷眼回瞪,不闪不避。 军汉来了兴致,眼睛紧勾着慕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她恐惧惊慌,哭泣颤抖的模样。 她始终站的笔直,半步不退。 几个军汉抬手指了指慕意,看着青嫂大笑。 有意思,还是个带劲儿的娘们儿,爷们儿让你不叫也得叫。 * 晚食过后,院子里一时空寂无人。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半,跃进来几个黑影,熟门熟路地往西南角的方向去。 隔离区大门敞开,屋内还亮着灯,窗户上按米字型钉了木板,板子间隙隐约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几人不由分说加快脚步,越过栅栏,猴急地钻进了屋,还不忘带上屋门。 霎时间,火光乍起。 与此同时,厨房,柴房,偏房,一个接着一个窜出火光。 寒风一掠,火苗趁势疯涨。 女役们安安静静呆在屋内,浑然不知役所的另一半区域,正在被火舌裹挟吞噬。 她们谨遵着青嫂的交代,晚间不能出门。 何老汉几人正往役所去,远远的,就见役所院内,火光沖天。 贺兰悬着的心一下子跌倒谷底。 她还是来晚了? 第24章 我赔 贺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拔腿就往役所跑,把何老汉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何老汉跛着脚,走不快,见贺兰越跑越远,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哎哟哟,那么大火,可不能进去啊,女娃娃快回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 此刻贺兰眼里,只有役所沖天的火光,什么都听不清亮。 役所着火,青嫂好歹是管事,她不会视而不见吧? 青嫂还指着女役帮她赚黑钱,她会找人救火的吧? 慕家女眷的脸,一个个在贺兰脑海里闪现。 大姐力气大,实心眼,总把她护在身后...... 小悦悦才只有五岁,会拉着她的手,甜甜地叫着舅母...... 婆母不苟言笑,看似冷淡,却也总会顾着她...... 还有祖母,祖母真是明晃晃地偏爱她。 至于三房、四房,说到底,她们也只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现在想来,也没有真的那么面目可憎。 贺兰猛地推开役所大门,柴房的火势最大,热浪扑了她一脸。 还好,还好,火势没有蔓延到那边。 她往女役房的方向跑了几步,忽地听见西南方向有人大声呼救,有男有女。 紧接着,从里头跑出来几个熏得黑乎乎的人,衣裳都烧穿了,坠在最后的哪个,裤脚上还舔了簇火苗。 越跑越大,越大越跑。 那分明是青嫂! 「啊——救命——」 她嚎叫着,一瘸一拐跑下来,正撞见贺兰孤零零地立在火圈前,惨白的面色,诡异的红疮,披着头散着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青嫂鬼叫了一嗓子,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贺兰:「......」 她比这大火都吓人? 「弟妹?」 「舅母?」 前头传来熟悉的呼唤,贺兰猛地抬头,是大姐牵着悦悦,站在女役房的墙后,脚边还放了几桶水。 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贺兰张着唇,大口地呼吸,冷风灌进肺管子里,撞得她身子发抖,滚烫的泪珠终于冲出眼眶。 卯着劲跑了一大段路,她已经丧失了最后一点气力,只觉身子似有千斤重,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何老汉他们此时才将将进门。 「哎哟哟,女娃娃哟,别跑死了哟。」 何老汉跛着脚过去查看贺兰,慕意已经先他一步将她扶了起来。 贺兰气若游丝,「大姐,你们真是......要把我吓死......」 慕意蹙着眉,厉声道:「你才是要吓死我们!」 说着,就把贺兰放到自己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何老汉不好跟着进女役房,对着身后的几人说:「咱先救火?」 梅姑看着愈来愈高的火势,川字眉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还救什么?任它烧吧。」 女役房和厨房柴房分列两侧,中间的过道还有女役房周围,不知浇了多少桶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恰巧和火区分隔开。 那边不管怎么烧,这边没有挂到半分。 这哪是要自我了断,这是要把这役所了断。 屋内。 贺兰已经彻底没了意识,这回是真的昏过去了。 慕老夫人摸着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这么说,侄媳妇是找了人来救咱们了?」三夫人激动道。 「这孩子,也不知会咱们一声,让咱们心里有个底啊,害得咱们差点就寻死了。」 慕老夫人眼风一扫,三夫人立时闭了口,眼观鼻鼻观心。 「从昨儿落了水,就已经不大好了,到现在自己还发着热,连夜也要想法子带人来,这孩子约摸是一刻都没敢歇,你们一个个尽帮不上忙,就别在那说风凉话。」 四夫人见大嫂对她们有怨气,思量片刻,讨好道: 「大嫂,咱们也是担心侄媳妇不是?可怜她这小身板,昨儿被抬出去,还不知一晚上是怎么捱过来的。」 「侄媳妇能回来,咱们自然是高兴啊,只是这役所里,如何能养病,侄媳妇既然带了人来,咱们还是先把侄媳妇送去医馆,先开个药,好生养着。」 贾晚音不耐地看了四夫人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还在打自己的算盘,真当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屋门打开,梅姑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何老汉,并几个侍从。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役所纵火?」 「是谁干的?」 来役所这许多天,都说梅姑是役所最大的主管,但她们一共只见过梅姑两次。 梅姑的气势,非青嫂可比。 慕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只一味看顾着炕上的贺兰。 屋内一时无人应声。 「不承认?」 「不承认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不松口,任你们有多少银子,都休想离开。」 三房四房一听,目光忍不住嚮慕意盯过去,眼含哀求。 慕意牵着女儿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今日她们原本确实是要自我了结,可后来祖母避开其他人,单独交代她,说要将青嫂和那些恶人,来个瓮中捉鳖。 她们就是死,也要拉他们垫背。 她力气比旁人大些,她一人对青嫂,要制住她并不难。 晚食后,女役们都回屋安置,她寻了个机会,将青嫂绑了,塞住嘴,吊在了隔离区的屋内。 接着,她按照祖母的交代,在易燃的柴房厨房和女役房中间反覆浇水,直到起了厚厚的冰层。 她一直守在隔离区,看见那几个人进去后,立马将门从外边用撑棍堵住,顺势放了一把火。 厨房柴房和偏房的火,是母亲察觉到她在做什么后,和她一起放的。 火起之后,她怕累及无辜,一直守在外边,看着火势。 她做这些,母亲既然能察觉到,三婶和四婶都不是笨人,自然也能察觉到。 可现在,她们是要用她,来换出役所的机会吗? 慕意松开女儿的手,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别管是谁,我赔......」 第25章 胡扯,她哪里逃了 贺兰看着漫天大火,热浪汹涌着扑到她面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深冬的酷寒,她额上的汗珠越积越圆,一颗颗滚下来,顺着鬓角缓缓滑过侧脸。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大火烤得她浑身汗湿,大家一桶又一桶的水泼进去,转瞬就蒸腾成水汽,真真正正是杯水车薪。 救不了了,得快点离开这里。 她扔了水桶就往回跑,想通知大家快撤,却发现火势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来,烧到了女役房的屋顶和墙壁。 木樑烧得焦黑,一根接着一根断裂,屋顶很快烧出巨大的豁口,火舌趁势沖了进去,她听见屋内女役们嘶声向她求救,她们哭喊着,一声绝望过一声。 火浪朝她卷过来,她踉跄着后退,她救不了,她真的救不了。 「舅母!舅母救我!」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她们的屋子轰然倒塌,齐悦下身被压在墙下,周围的火舌环绕着她小小的身体,一点点烧断她的发丝,烧烂她的衣服,烧焦她的皮肉。 不要,不要! 贺兰大哭,连滚带爬向齐悦跑过去,可是她越不过,她碰不到。 别烧,别烧! 突然,祖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掐着腰蹙着眉,挡在她身前,不让她往里面进。 她急道:「祖母,悦悦在那里,她在那里啊!」 祖母默默抬起手,朝她头上砸了个巨大的雪球。 雪球?? 贺兰猛地睁开眼。 完好的屋顶,完好的黄土墙,齐悦眨着她那黑曜石似的眼睛,趴在她旁边看着她,两眼放光。 贺兰长舒一口气。 是梦,幸好是梦。 「娘,舅母醒啦——」 齐悦灵巧地跳下炕,一熘烟冲到外边报信。 贺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上盖着冰水浸湿的布巾。 嗐,怪不得梦里祖母朝她扔了一个雪球。 不一会儿,屋外就响起嘈杂的对话声,紧接着屋门一开,涌进来好些人。 「好孩子,现在感觉如何?」慕老夫人第一个关心道。 贺兰仔细感受了一下,露出笑来,「我没事了,祖母。」 「好,好,好,劫消慧长,厄化祥升。」 贾晚音和慕意走到她跟前,一人一边,探手摸了她的额头和颈侧,确认她真的退热了,这才放下心。 三夫人难得的,对她露出了笑模样,「我说侄媳妇,你就是想法子逃出去搬救兵,也该知会咱们一声,真是让大傢伙儿好一通伤心,以后可别再这样吓人。」 四夫人亲亲热热地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面上俱是后怕:「可不是,真真是吓死四婶了,以后可不能再不声不响的了,四婶知道,你也都是为了你这几个姊妹,可咱们是一家人,同气连枝,自然合该同进同退才是。」 贺兰默默把手往回抽,四夫人不给她机会,攥得紧紧的。 这两个婶婶,关心她关心的有点子吓人,她已经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受宠若惧了。 不会是憋啥大招呢吧? 贺兰客气地笑笑,「是,婶婶们说的是。」 四夫人爱怜的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手背,道:「这两日你高热不醒,不好挪动,只得在这役所里将就着,如今既然醒了,可不能再在这里了,也不利于你将养身体。」 「兰儿,咱们往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打算?」 啊,这,兰儿? 贺兰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四婶这也太吓人了,还不如叫她大名。 不过说到如何安置,目前还没到那步,她与梅姑还有交易未完。 「哼,还未过我这关,就想着往后了?」 「怎么我听着,你竟是私逃出去的?你可知,逃役的后果?」 梅姑站在众人身后,冷声道。 方才慕家人聚在一起说话,一时竟没注意,梅姑何时也进了来。 贺兰借着四婶的力,从炕上爬了起来,抬眼就对上梅姑冰冷的视线。 逃役? 胡扯,她哪里逃了? 她明明是被青嫂扔出的。 三夫人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埋起头,避开大家明里暗里投射过来的,怨恨的眼神。 贺兰拢了拢衣服,下了地,直直对上梅姑,一脸正直道: 「梅姑您可不要冤枉人,我脚下的链条还拴着呢,如何逃?明明是青嫂看我病重,捨不得掏银钱请大夫,这才将我丢出去了事,」 「我可自始至终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待在何老伯的殓役营,侥倖没有一命呜呼罢了,何老伯能为我作证的。」 梅姑皱着川字眉,上下打量着贺兰,若说这个小姑娘没耍花招,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可她高热不退,昏睡了整整两日,这却是做不得假。 梅姑找大夫来看过,也验证了贺兰确实是受了风寒,至于身上的红疮,只是看着吓人,眼下这不就消了大半?只剩了一点点印子而已。 她细细查问过那日的经过,贺兰先是落水昏迷,紧接着就生了骇人的红疮,那青红是个抠搜蠢钝的,竟看也不看,查也不查,一挥手就将人扔到了老何那里。 可之后的事,这个丫头简直如有神助。 梅姑有一个干儿子,名唤徐鸿,是关州军里的一名百夫长。 青红的男人,还有老何的小儿子,都是徐鸿手下的兵。 那日,徐鸿托人来求到梅姑跟前,要她帮忙赎一个女役。 她当时严词拒绝,以为儿子犯了糊涂,禁不住诱惑,也陷进了青红的那些腌臜事里,那她可不答应。 谁料那小兵使却说,是那女役手中握有妙法,徐鸿认为可助他立上一功,再进一步。 她虽有些怀疑,那女役可能是在耍花招,但为了儿子的前途,她还是答应了。 正准备去役所提人,一辩真假,谁知小兵使却将她一路带去了殓役营,见到了一脸病气的贺兰。 这丫头个头不大,胆子却大,嘴也硬得很,说什么若是家人不能得救,那她情愿病死。 现在细细想来,这丫头怕是早就做了搬救兵的打算,为了出役所,竟也狠得下心,险些将自己作死。 她算准了青红的尿性,一出又一出,一环套一环,最后还能把自己出役所的事,摘得干干净净。 小小年纪,可真是了不得。 贺兰见梅姑只一味看着她,却不说话,心下怕她找出什么空子对付自己,于是主动走上前去,端起自认为非常真诚的笑脸,道: 「梅姑,咱们先说说赎役的事儿吧?」 第26章 破罐破摔了 梅姑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打蛇随棍上,什么都还没拿出来,就诓我们跟你白白跑了一通,我还没拿你是问,你竟敢跟我谈赎役?」 贺兰不由一阵心虚,她这不是怕他们赖帐吗? 她能想出这个法子,也是纯属意外。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那日她真的满脑子都在想,如何逃出去,如何说服何老伯给她解开链条,如何去当铺换银子。 她也有想过,如果被人坑了怎么办,如果被人拦路抢劫怎么办。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争取到了机会,她只能试一试,成与不成,不去努力搏一把,谁又能知道结果如何? 却没想到,无论她如何卖惨装哭,何老伯就是不给她解链条。 贺兰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何老伯套话聊天,不曾想,还真给她套到了一些信息。 何老伯的小儿子,何二山,也在关州军营里当兵,更巧的是,他和青嫂的男人一样,都在梅姑干儿子的手底下。 何二山回家探老父老母时,不经意提过一嘴,说近来营中炭火不够用,深夜总被冻醒,老夫妻两个心疼小儿子,给他送了好几件厚衣裳。 贺兰精准地抓到一点重要信息,炭火不够用? 按说驻军守卫边地,军需怎么能缺了少了?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炭火要是不够烧,再冻出个好歹,这不是平白增加军需负担? 贺兰立时就想到,前世毕业旅行时,曾遇到的几个户外爱好者,他们仅用一个铁皮盒子,就能烧出炭来。 他们还教她,该如何完全碳化,该如何延长木炭的燃烧时间,让木炭更耐烧,延长五成到七成的燃烧时间,不在话下。 她若将此法献上,岂不是帮了大忙? 说不定不仅能节省炭料,还能减少伤寒人员,继而减少相对应的一应支出。 别小看省的这一点,一人两人不觉得有什么,百人呢?千人呢? 一斤两斤炭亦不觉有什么,千斤呢?万斤呢? 积少成多,为军中省下一笔开支,这应该能算得上是一件小功劳吧? 她当下便有了主意,以感谢何老伯给她饼吃为由,投桃报李,给他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 随即又假作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人微言轻,遭人抢功,好事变坏事,那就不美了,只得可惜作罢。 儿子有上进的机会,何老伯哪会放过? 他立马就表示,可以通过他儿子,和梅姑的干儿子徐鸿牵上线。 而这,正中贺兰下怀,她需要一个稍有能力的人,为她作保。 听何老伯那话的意思,女役所里那些阴损之事,竟全是青嫂一人贪心不足,而作下的恶。 梅姑虽然脾气一向不好,却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单纯厌恶那些犯罪的女役而已,因而青嫂背地里那些行事,梅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 这倒是贺兰没想到的,只是,眼看恶人作祟,明明动动手指就能拦下,却放任不管,与间接犯罪有什么不同? 何老伯与梅姑,细算来,也称得上是同事。 因此他明显非常相信徐鸿,认为有他儿子给这件事牵线,徐鸿一定会给他儿子记上一功。 而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梅姑能亲自来殓役营寻贺兰,更加说明,她非常在意徐鸿的前途。 对贺兰这个小人物来讲,她想要的只是脱离役所,役所多一人少一人,于梅姑而言,就像柴房多一根柴,少一根柴,微不足道。 可对徐鸿而言,贺兰的法子,是天降的功劳,是晋升的临门一脚,是长官的赏识,是往后的前途。 因此,贺兰提了其他的要求,她要梅姑带人去役所,解救她的家人。 她凄悽惨惨地表示,家人不得救,她情愿死在殓役营。 贺兰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不要脸,有点得寸进尺,但是怎样吧,破罐破摔了,她就这样干了。 端看梅姑到底是认为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处置她这个卑如蝼蚁的女役重要。 趁这个机会,把青嫂的恶行爆出来,不管是役所还是那些军汉,总会收敛一段时间吧。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贺兰没那么天真,没想过用这一个法子,就能把家人都赎出来。 能先出来才是最重要的,能多一个是一个。 到时候他们再想法子,一起去当铺,当掉铜镜。 慕家女眷,毕竟曾经都是些贵妇和贵女,比贺兰识货多了,钱多钱少,她们比她懂。 到时候换出钱来,就再继续去赎人。 要是还不够,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赚钱攒钱,总有一天,能把大家都接出来。 贺兰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笑得更真切了些,殷勤道: 「梅姑您莫气,我的错我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是我太小家子气了,这不是怕被骗吗?我哪知道您如此言而有信啊?」 梅姑不稀得听贺兰的马屁,这小妮子眼珠子提熘乱转,谁知道她那些心眼子是好是坏。 「得了,你也不用恭维我,我不想听你扯那些歪皮,咱们公事公办,你把你那法子交于我,我给你开出役所的证明,从此两不相干。」 贺兰就知道是这样,就放她一人?不行不行,至少得再带两个吧? 真要是给军营省了开支,又岂止百八十两?只她自己离开,多亏啊。 贺兰赶紧陪笑道:「梅姑,您看您,算得不对呀,赎役一个人,是八十两,我这法子能省下的,何止百八十两啊?」 梅姑冷笑,就知道这妮子难缠,就该把她吊起来,饿个三天三夜,看她说不说! 复又想到,这妮子为了救人,对自己都下得了狠手,嘴硬得什么似的,可能还真不能跟她来硬的。 为了儿子的前途,也罢,就当是着了她的道,以后可再别让她看见这个死妮子。 「你将法子交于我,我放你三人,死丫头,见好就收。」 三人? 贺兰一喜,「那加上我,就是四个人?」 梅姑听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共,三个人。」 「丫头,可莫要再得寸进尺。」 贺兰见梅姑开始不耐烦,不敢再提。 三人就三人吧,她回头就去当东西。 她还能捲土重来再赎人。 第27章 这可是她的钱 由贺兰口述,慕意代笔,将如何给木炭涂层,涂层所用的成分和比例,以及烧炭时,如何调整炭盆的结构,延长木炭燃烧时间的方法,详详细细地写了两页纸。 至于为什么要大姐代笔...... 当然是因为,贺兰不会写繁体字...... 这点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原主从小到大心智有损,怎么学写字哦,她不会写多正常。 其实这个延长燃烧时间的原理非常简单,一句话就可以概括,那就是:让它一点一点烧。 燃烧需要氧气,这是贺兰初中就学到的道理。 所以只要给木炭加上一层涂层,接触氧气的面积少了,燃烧时间自然就会加长。 再考虑到,不能让木炭因为缺氧而烧不起来,所以涂层之后,就需要在表面,均匀戳上几个孔,适当给木炭透气,这样就能让木炭缓慢的一直烧下去。 至于这个涂层,那就更简单了。 直接就地取材,用黄泥和草木灰,再加上点草屑,按照一定比例,用水和到一起,接着均匀涂在木炭表面,这就成了。 黄泥能帮助隔绝氧气,混合的草屑掺杂在黄泥里,就好像房梁一样,支撑起涂层,经过炭烧后,又能留下细微的孔隙,持续给木炭透气供氧,而混合的草木灰还能防止黄泥开裂。 这三样加在一起,不就是传说中的绝世好搭子吗? 而且重点是,这些材料的成本,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 就说这黄泥吧,这边到处都是,随便上哪不能挖一推? 军营伙房每天总得做饭吧?那草木灰还不是天天有? 那草屑,就直接利用上那些用剩下的断杆和草渣。 每次烧完的黄泥壳子,下回还能继续用,而且烧完的黄泥更细更稳定,如此反覆循环无穷尽。 烧炭的时候,先在底下铺上半掌厚的灰,再在上边放上木炭,用无涂层的木炭持续发热引燃事先做好的涂层炭,顶上再薄薄地撒上一层灰烬。 按照这样的烧法,两三小时的炭大概能烧个五六个小时,直接翻了一倍。 原先炭火不够用,现在说不定绰绰有余还能多。 待方子写好,贺兰开开心心地接过来,仔仔细细一行一行吹干,整整齐齐对摺叠好。 这是方子吗?漏!这当然不只是两张方子。 这是她的自由。 贺兰沉浸在喜悦里,梅姑不合时宜地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 「只三人,你们赶紧商量。」 说着,转身就出了屋。 剩下一众慕家女眷,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四夫人赶紧推了两个女儿出来,哀求道: 「兰儿,你这两个妹妹最小,你把她们带出去吧,四婶知道,你最是温善懂事,是见不得妹妹们受苦的,是不是?」 眼下只能放出去三个人,三夫人认得清亲疏远近,知道这回是怎么轮,都轮不上自己了,可凭什么四房就得占两个? 大房的儿媳妇,人家靠自己的本事,得来了这个机会,四房怎么有脸开口? 要说年纪小,四房的闺女能有齐悦小? 她可不依,推了儿媳妇出来,义正言辞道: 「四弟妹,哪有你这样明抢的,我们三房还有人在呢,你就想全占了?还同进同退,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我说侄媳妇,咱们可是一家人,你可不能厚此薄彼,独独落下我们三房去啊。」 贺兰双手抱臂,一脸瞭然。 她说怎么方才一个个的,对她态度那么好,嘘寒问暖,和颜悦色,合着在全这儿等着她呢。 按照贺兰的想法,首选当然是大姐,大姐力气大,有她在,若是不小心遇上个什么危险,大姐能拉着她就逃,安全第一。 其次,是要一个会看宝,会讲价,会话术,能把铜镜当出个好价来的人,这样才能最大发挥出价值。 而且,这个人一定要站在她这边,听她安排。 没得她出钱出力,却带出来个白眼狼,反咬她一口,亦或是卷了东西就跑呢? 通过这次赎役,得让她们知道,如今家里的财政大权是在谁的手里。 四夫人的两个闺女,一个是典型的闺中小姐,闷得很,还能指望她和掌柜的抬价?另一个小的,又有点叛逆,一看就不是个听话的,绝不可用。 贺兰摇摇头,对四夫人道:「四婶,这两个妹妹,我不能带出去。」 接着,又及时补充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听听我的计划。」 四夫人刚还想开口争取,但听她另有计划,真就老实作罢。 三夫人本不指望能轮得上自己,见这个侄媳妇竟还有安排,顿时又有了希望。 贺兰此次冒险求援,救大家于危难,在慕家女眷中的地位隐隐提升了一些。 只见她撩开衣摆,从腰上解下来一个小包袱。 包袱一层一层展开,里边赫然放了一面精巧绝伦的铜镜,还有一只机巧偶人。 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流转着淬火鎏金般的光晕,边缘是精緻纤巧的浪纹,立于面前,映出的人影纤毫毕现,连额角细碎的发丝都能照得分明。 镜子翻转过来,背面嵌了一张完整的赤金盘,其上雕了一幅繁杂精妙的八卦阵图,正中心和八个方位的不同位置上,镶着颜色各异的玉石宝珠。 最妙的是,如此复杂的做工,铜镜的大小却只是将将覆盖上女子的掌心,厚度更是比一本雅集还要薄上一分。 真正称得上是鬼斧神工。 贺兰将铜镜递到众人面前,给她们展示了一番。 慕老夫人跟贾晚音此前见过,眼下倒没有多惊讶。 三夫人和四夫人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几个小辈更是被闪得挪不开眼。 此物材质金贵自不必说,这上面显出来的功力才是最最罕有的。 便是慕家鼎盛时期,她们也从没见过如此重宝。 一个一个不自觉的,看迷了眼去,浑然不知何时伸出了手。 贺兰素手一收,将东西包起来,重新系在了腰间。 三房四房伸了手的几人,一时面色讪讪。 有了这东西,她们岂不是都能得救? 三夫人双眼冒光,恨不得立时就拿去换银子,把她的丈夫、儿子、孙子,全都赎出来,女役所尚且如此艰难,还不知她那小孙儿现在如何了。 可有受累?可有饭吃? 四夫人亦是激动难掩,莫说是赎几个人,有了这东西,她和老爷并两个女儿,一家子就能稳稳安顿下来,往后都不用再受如今这样的苦。 有银子傍身,买下一个宅院,招几个婆子使役,再置办上几间铺子,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贺兰将她们面上的神情一一看在眼中,心里暗骂她们不要脸,这可是她的钱。 谁也别想从她手里白白抠出来一个子儿。 第28章 他俩身上没啥钱 给她们赎役,那都是看在祖母的面上。 贺兰可没忘记,流放路上,就为了一口馒头,三夫人害得大姐手指头都快被人踩掉。 四夫人还添油加醋,要抢她的衣服。 一笔一笔,她小本本都记着呢,别想再惦记她的东西。 对着一众女眷,贺兰郑重道: 「这面铜镜是我娘家哥哥交于我的,想来,或许是我母亲的重要之物,只为给我留个念想。」 「眼下大家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不知何时或又将被青嫂那样的人,捏在手中,终日惶恐。」 「是以,大家约摸猜到了,我确然打算当了它。」 说着,她走到祖母身边,挽起祖母的手臂。 「所以眼下这三个名额,大家不用争抢,我会先带着大姐和祖母出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大姐是安保担当,祖母是话术担当,她是金主担当。 论见识论气场,祖母一出来,在座的都是渣渣。 三房和四房这下知道,大家都有机会出去,也就没再争抢,默认了贺兰的选择。 贺兰挽着祖母出了屋,慕意将女儿交到母亲手里,也跟了出去。 梅姑和贺兰说好了赎役三人,方才一出门,她就着人去准备赎役文书和就地入籍的册子。 贺兰这边刚商量好,梅姑那边的一应凭证也都送了来,签下名字,即刻生效。 她没想到梅姑竟如此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本还想着,再跟她磨一磨赎役之后的身份问题,不曾想,人家竟直接全套都给出来。 一应文书证明拿到手里,贺兰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 往后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梅姑将贺兰给的方子拿在手里,反覆细细研读,夹紧川字眉,一脸狐疑道: 「此法当真可行?若是不成......」 贺兰揣好文书,自信道:「只要按纸上所写,此法必成。」 「若是无效,梅姑您大可废了我签的籍,将我抓回来。」 梅姑见她如此信誓旦旦,纵使不甚理解方子上的做法,但心里已经信上了七八分。 复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向役所门外一指,道: 「前日有两人寻来役所,声称来探慕家女眷,我命人拦了下来。」 「方才签籍,见你们之中有慕姓,那或许就是来寻你们的。」 梅姑随意说道,将方子用信封细细装了,交到身后的兵使手中,交代了几句后,就不再管贺兰三人。 她忙得很,青红这个蠢货不得用了,这些个女役都得她来监管,真是烦透了,得再找个得手的人才行。 小兵使揣好信封,面上难掩的兴奋,看了眼贺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我爹说,给这个大功劳牵线的机会,是姑娘你给的,让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嘿嘿,谢谢姑娘啊。」 贺兰闻言,秀眉一挑,「你就是何老伯的小儿子,何二山?」 何二山呲着一排小白牙,猛猛点头。 还真是小儿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贺兰不禁感慨,此番得救,该是她要多谢何老伯才是。 * 官兵已经在此地围了两日,冬白和冬炉一直被拦在防线外,好说歹说,就是不让进。 说是役所日前发现不轨之人,正在封锁盘查,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俩听这话,更急了。 夫人小姐们可都在那女役所里,主子还特意交代他们多去关照,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向主子交代。 头两日官兵重围,他俩不能硬闯,好在今晨撤了一批,眼下只有十几人,以他们二人的身手,不在话下。 只等今晚。 远远的,从役所的方向下来几个人,三女一男。 待四人渐近,看清面目,冬白一喜,一把拉过冬炉就奔了过去。 何二山指着前面,同贺兰道:「吶,姑娘,就是他们二人。」 贺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有两个人朝她们狂奔而来。 她忽地就想到春河和春木。 除了慕阳的人,眼下谁还会来找她们。 慕阳...... 她一时都快忘了,她还有个夫君啊。 「老夫人,大小姐,您们没事吧?」二人跑到近前,急道。 贺兰打眼一看,这二人衣着灰扑扑的,各处都有磨损,也没补上。 得了,他俩身上没啥钱。 * 贺兰收缴了冬白和冬炉身上的银角子,在城里的成衣铺买了三件最便宜的女式外衫。 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当铺的人一定最会看人下菜碟,现在她们虽然穿不上体面,但是起码要干净整洁,不能进门就掉三分气势。 贺兰认认真真帮祖母穿好新衣裳,上下欣赏一番,自觉非常满意。 祖母这气场,穿什么都是老太君。 她们在城里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家差不多的当铺,进门前,慕老夫人抓着贺兰的手,正色道: 「孙媳妇,此物是重宝,意义非凡,你当真要拿出来?」 「这一出手,再想寻回,可就难上加难,你真的想好了吗?」 「况且,在这个地界,纵是仙家至宝,也当不出什么来。」 贺兰当然知道,她没那么天真,指望着这个东西发家致富。 可是现在哪还有别的选择?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放在手里守到死,有什么用? 贺兰反握住慕老夫人的手,郑重点头道: 「祖母,我晓得的,拜託您了。」 「帮我卖个好价。」 第29章 您看我敢不敢呢 「什么?只能带走四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镜子千两金都是少说,什么叫钱不够?」 役所里,三夫人撒泼打滚,破口大骂,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要了。 可贺兰有什么办法? 那镜子确然同慕老夫人所说,纵使价值连城,可在关州这个地界,实在是要不上价来,最后只到手三百五十两。 八十两一人,至多能再赎出四人来。 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马上就要花出去,贺兰正心疼呢,懒得看三夫人泼妇骂街。 「没什么意思,就是钱不够,只能带走四人,您沖我叫也没用。」 三夫人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尖着嗓子朝她扑过来。 「你有万贯家财,却故意要扔我们在这里受苦?」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贱种!娼妇!」 「我要掐死你,你害我孙儿,你害我们全家!」 贺兰闪身险险躲过,冬白见状,立即挡在少夫人身前,拦下三夫人袭来的双手。 三夫人气得发抖,整个人歇斯底里。 明明说得好好的,大家都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用再日日做这些累死人的粗活,不用再吃那些噎死人的黑饼。 她可以见到孙儿,见到丈夫,见到儿子,可以一家团聚。 可是现在却告诉她,不行了? 大房一个个倒是都脱了身去,在外自由逍遥。 却和她说只能带四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大房这是想独善其身,把其他人统统抛开,自己一家子脱罪享福去? 想都不要想! 冬白像一堵墙一样,拦在她面前,不管她如何推搡踢打,依旧纹丝不动。 她够不到贺兰,累得嚯嚯直喘,眼角扫到后头的贾晚音,突然转头,恶狠狠地朝她扑将过去。 「你那好儿子惹下的大祸,你们才是最该受千刀万剐!」 「我们出不去,你也休想踏出这里一步!」 三夫人卯着劲一撞,贾晚音躲闪不及,生生被撞倒,怀里的齐悦一下子让三夫人攥在了手里。 贺兰暗道不妙,三夫人太过激动,可别一个不慎,用力过猛,把齐悦伤到。 「三婶,是真的钱不够,不是我不捨得拿出来。」 「整个关州刨个底儿掉,谁会拿千金收一面破镜子?这里不是京都啊。」 三夫人情绪激动,哪里能听得进去贺兰的解释,只一味咆哮。 大房就是想抛下所有人,她绝不会让大房得逞! 她紧紧掐住齐悦的肩膀,粗糙裂纹的指甲几乎嵌进小孩子细嫩的肉里,隐隐有血珠冒出来。 齐悦又疼又怕,哇哇大哭,扭着小身子不断挣扎。 「舅母,舅母——」 「李晴霜!你疯了不成?快把悦悦放开!」贾晚音爬起来就朝三夫人奔过去,试图把外孙女抢下来。 「不让我们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三夫人见状,拎着齐悦往后退去,一手箍住她的小肩膀,另一只手攥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钢针,紧紧抵在齐悦的喉管上,目露凶狠。 「都别过来!」 「贺兰,你说,你赎谁?」 三夫人装若癫狂,句句紧逼,众人一时不敢动作。 贺兰没想到三夫人能疯成这样,她只是先接走四人,来日方长啊。 青嫂已经送押官府,那些迫害女役的军汉,也全被徐鸿一一揪了出来,军法惩治。 往后梅姑大概会监管役所很长时间,这里不会再有那些腌臜龌龊。 她的确是有把母亲和齐悦先接出来的打算,剩下两人让三夫人和四夫人商量去。 本来就是她的钱,她还不能想干嘛就干嘛了? 这个不同意那个不行的,她是该她们还是欠她们的了? 谁发疯谁就有理了? 贺兰彻底冷了脸,别以为她真的拿三夫人没法子。 「三婶,您孙子可还在外头。」 「您若敢再伤齐悦一毫,我就把慕宇晨抓来,折磨他,虐待他,用最尖利的钢针,一下一下,把他扎成筛子。」 三夫人瞳孔一震,两眼狠狠瞪着贺兰,恨不得把她剥皮拆骨。 「你敢!」 贺兰双手抱臂,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溢出威胁的笑意,轻声道: 「您看我敢不敢呢?」 「银子在我腰包里,我随时都能把您孙子抓来泄愤,您能拿我怎么样呢?」 「三婶,把人好好放下来,咱们还有的商量。」 三夫人被贺兰唬住,迟疑了一瞬,钢针不自觉渐渐向外移开,冬白见机迅速出手,飞石击落三夫人手中的凶器,上前反剪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 危机解除,贺兰重重呼出一口气。 齐悦哭着扑进贾晚音怀里,显然是吓坏了。 这边闹得一片混乱,四夫人却一直静静立于一旁,不言不语。 自方才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的震惊和气愤丝毫不亚于三夫人,但她到底比三夫人清醒,尚还存了些理智。 银子如今在人家手里,赎谁不赎谁,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若是像三房那样撒泼发浑有用,她早就豁出她的面皮去了。 那贺兰同大嫂和齐悦是一家人,一定会把她二人救出去,那剩下的二人,总会轮到她一个。 老太太最是重家族团结,如今有她老人家在外边,总不会看着大房弃她们不顾,这一点,她是确信的。 三夫人还在无能狂怒,挣扎叫嚷,贺兰看在眼里,现在她是真的觉得,先不能把三夫人带出来。 眼下都已经快按不住了,这要是放出来和她们一起,指不定惹出多大乱子。 她如今只想先好好安顿下来,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婆母和悦悦,她是一定要带走的,另外两个名额的话..... 贺兰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四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另一边,还有三夫人那个吓得默默流泪的儿媳妇。 真难搞,这怎么选。 「哼,这是谈崩了?」 梅姑抱着双臂,悠悠地走了过来,嘴角还挂着明晃晃的讥笑。 她轻飘飘地看向贺兰,一脸看笑话的模样: 「妮子,你想得也忒美了。」 「是谁啊,一把火烧了我半个役所。」 「不是说要赔?不赔钱,我可要找你拿人。」 贺兰愣了一瞬,机械地转过头,对上梅姑的似笑非笑的脸。 完蛋!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第30章 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那......您报个价呢?」贺兰咽了咽口水,艰难问道。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没办法,这得赔啊,她怎么可能让梅姑把大姐抓走? 见贺兰没有赖帐的意思,梅姑脸色略略好看了些。 「厨房、柴房、仓房、还有这边的几间,可都烧没了,你也别怕我漫天要价,我不过这手,你就备好银子,等着来结帐吧。」 「粗粗一算,三四十两吧,你可得给我备好,完工之后结不了帐,我可照样拿人。」 三四十两? 就这破房子,用得上吗? 梅姑不会是欺负她不懂物价吧? 贺兰狐疑的瞅了梅姑一眼,梅姑却是一脸的公平公正的模样。 三百五十两刨除四十两,那就只能赎三个人了。 两个人都难选,这一个人可咋搞哦。 贺兰向婆母投去求救的眼神。 贾晚音思索片刻,把齐悦的小手放进贺兰手里。 「先把孩子们带出去。」 孩子们...... 贺兰点点头,「好,一会儿办完手续,咱们就去把慕宇晨接出来。」 贾晚音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贺兰蓦地反应过来,婆母的意思,是要留下来了? 不待她开口劝说,贾晚音便抬手阻住了她的话头。 「我在这里,还能压着些你三婶,去问问你四婶的决定吧。」 「大嫂。」四夫人不知何时走到她们身后,显然是听见了贾晚音的话。 「把念儿带出去吧。」 慕念攥着四夫人的手,眼泪汪汪:「娘,让妹妹先走吧,我在这里照应您。」 慕悠低着头,默默跟在一旁,不甘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明明她才是妹妹,为什么娘亲总是要她让着姐姐,事事以姐姐为先? 从前就是,对姐姐就是笑语称赞,对她就是严苛训诫。 现在更是连唯一的重获自由的机会,都要争取给姐姐。 那她呢?她就只能吃苦受罪吗? 凭什么? 这不公平! 姐姐既然不稀罕,那这一次,她就不客气了。 慕悠抬起头,手微微动了两下,小心试探着,浅浅抓住贺兰的一截袖口: 「二堂嫂,带我出去吧。」 感觉到被人抓住,贺兰转头看嚮慕悠,这个叛逆少女此时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和希冀,还隐隐有一丝脆弱和小心。 婆母说把孩子们先带出去,那按年龄来算,除了齐悦和慕宇晨,那就是这个慕悠了,她也才十四岁,当然还是个孩子。 她顺势握住慕悠的手,同贾晚音和四夫人道: 「慕悠年纪小,这次我就先带她走了,四婶放心,咱们来日方长。」 「我们都在外头,这役所里,劳烦四婶多照应些婆母,我们会时常来探望的。」 慕悠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二堂嫂竟然真的答应带她走,直接就和娘亲表明了这个决定。 四夫人犹豫了一瞬,还想说些什么,慕悠注意到娘亲的表情,紧紧抓住贺兰的手不放,连忙站到贺兰身后。 事情便就这样定了下来。 贺兰往梅姑手里交了一百六十两银子,领了齐悦和慕悠二人的一应证明和文书,在冬白的陪同下,离开了役所。 * 採石场。 三爷抱着发热的孙儿,急得嘴上起了一大串燎泡。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太阳彻底落山。 每日只有一两个窝窝头,夜里更是只能大家靠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取暖。 吃不好,睡不好,慕宇晨还这么小,磋磨了这些天,眼见的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深陷进眼眶里,一日比一日无神。 孩子自昨晚就开始发热,和管事求了又求,只讨来了几碗热水,和半块姜头。 三爷用石头把姜头砸碎,泡在热水里,一点点给孙子餵下去,一夜过去,半点没有好转。 慕阳蹲下身,用他粗粝的大手,摸了摸侄子滚烫的额头,眼底晦暗不明。 已经过去三日,没有一点消息,今夜他得出去。 「公子!三爷!晨儿少爷有救了!」春河怀里捧着一个包袱,飞快跑过来报信。 「少夫人带着冬白来了,就在外头,少夫人是来赎晨儿少爷的。」 「少夫人还跟咱们带了干粮,诺,这么多。」春河一抖包袱,满满一兜子白面大馒头,有二三十个,还是热的。 慕阳闻言,立马从三爷手里抱过侄子,大步朝外走。 贺兰揣着手等在场外,时不时踮起脚往里望去。 刚刚恰好看到春河在拉石头,和管事打了招呼,把补给顺手给了他,却听他说慕宇晨发烧了。 五岁的小孩子,发烧可不得了,把脑子烧坏烧傻都是有可能的,可得赶紧送去看大夫。 怎么就这么寸。 她今天还拿慕宇晨吓唬过三夫人,他要是有个好歹,三夫人肯定以为是她把她孙子害成这样,那可怎么得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疯。 慕宇晨可千万不能有事,有事就是她锅! 「贺兰!」慕阳抱着侄子,急急朝贺兰奔过来。 贺兰听见慕阳的声音,立马抬头去寻,「这里,夫君这里!」 慕阳还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听着还怪奇怪的。 慕阳跑到近前,冬白很有眼色的从他手里接过慕宇晨,用自己的外袍一裹,接着退到一边,给主子和少夫人叙话的空间。 贺兰把脚边其他的包裹,一股脑给慕阳递了过去。 「这里装的是衣裳,这里是肉干,我还给你们带了两壶酒。」 慕阳看着贺兰小管家婆似的,交代这交代那,冷硬的脸上柔和一瞬,心底划过一丝暖流。 但是很快,他收起了这些异样的情绪。 贺兰一一给他交代完,抬眼就看他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咋回事啊? 他脸都饿瘪了一厘米,看见她带着这些好东西来,都没有一点点激动和感动吗? 刚刚春河看见大白馒头,那傢伙乐的,牙花子都要笑出来了,这才是正常反应啊。 「春河说你来赎晨儿。」慕阳紧盯着贺兰的脸,缓缓问道。 「对,钱不够,婆母说先把孩子们都带出去。」贺兰扬着小脸,一本正经道。 「你哪来的银子?」 第31章 荒谬至极 「离京前我哥哥给我装了一个珍贵物件,留作念想,我把它当了。」贺兰老实道。 「不过没当多少钱,但是给晨儿看病还是够的,夫君放心。」 慕阳深眸紧盯着贺兰,不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身上的毒,是你用药解的?」 毒?什么毒? 她不知道什么毒啊。 贺兰张着一双无辜的荔枝眼,眨巴一下,又眨一下,忽地瞳孔微缩。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所以慕阳那时候是真的中毒了?不是她的错觉? 「那瓶药,也是哥哥给我的,万幸对夫君有用。」 又是她兄长。 只是离京前匆匆给她的两样东西,一个就是能解奇毒的秘药,另一个,就是价值千两的贵宝。 偏偏还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派上了大用场。 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慕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靠近,薄唇轻轻开合: 「数年前,皇元寺盛会,我记得你那时,并不是这般......」 慕阳靠得有些近,贺兰不得不稍稍仰起头,才能将将看到他的脸。 轻缓低沉的声线环绕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扑洒到她面上。 贺兰不由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些距离。 慕阳眉头一动,就见贺兰垂下眸子,不自然道: 「我自幼心智有损,举京皆知,现在大好,自然与从前不同。」 「四婶说过,我本是给你沖喜的,可大约是反过来了,喜全冲到我身上来,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好了。」 沖喜? 能令心智缺失十几年的人,一朝痊癒不说,还变得如此头脑清明,逻辑有序? 荒谬至极。 这套说辞用来对付母亲她们可以,竟也如此堂而皇之地拿来搪塞他? 慕阳眸色一沉,稍稍抬眼,目光掠向一旁。 冬白立时会意,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原来是这样。」慕阳淡淡道,「辛苦你了。」 贺兰有些待不住了,应该完事儿了吧,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吧? 「夫君,晨儿的病要紧,我下次再来探你。」 话毕,也不等慕阳回应,贺兰连着后退两步,匆忙朝他摆了摆手,一扭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看在慕阳眼里,倒像是顶不住压力,落荒而逃。 採石场太远,光靠双脚干走,一来一回不吃不睡,起码也得个一日一夜。 幸好她事先找了何老伯帮忙,在他那个村子里借出来一辆骡车。 贺兰不白借的,她给何老伯塞了一小块银角子。 何老伯好一阵推脱,在她强硬的坚持下,推脱不掉,还是收了。 他嘴里念叨着说句话的事儿,怎么好收钱,面上却是眼见的开心,眼角的褶子都笑弯了。 何老汉现在那可是相当喜欢贺兰,认为她脑子灵,有本事,还重情义,他就是随口和她唠唠嗑,结果就给儿子唠出一个功劳来。 那徐鸿拿了方子后,立即就着人开始实验,还特意把何二山调到自己身边来,从一个底层小兵士,一下子跃升成百夫长帐内亲从,何老汉高兴得走路都要飘起来。 别说是让他帮忙借骡车,还给银子,就是他倒掏钱帮贺兰借。他都一百个愿意。 冬白在前边驾着骡车,贺兰抱着慕宇晨坐在后头板车上,车上还有一床何老汉特意给准备的被子,他是担心贺兰病刚好,路上别再被冷风吹坏。 现在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贺兰正好可以用这被子,把慕宇晨紧紧裹起来。 「主子和少夫人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怎么不多说两句话?」冬白背对着贺兰,随意道。 贺兰瞟了他后脑勺一眼,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和慕阳的这个手下说实话。 她方才真的是忍了又忍,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他们男役真的太惨了,一看就饿的狠不说,连澡都不给洗。 从前流放路上时,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天天混在一起,倒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现在,贺兰可是个干净人。 慕阳靠得那么近,身上的土味臭味馊味酸味,总之就是各种味,呛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实在是没忍住,才偷偷往后挪了一步,拉开点距离。 其实她和慕阳哪有那么多话好说? 她方才除了和他汇报点工作,是真的想不到要说什么,想必慕阳也是如此吧。 上赶子的不是买卖,还是距离能产生美。 贺兰总有一种感觉,慕阳不会一直埋没在这里。 都已经发配做苦役了,竟然还有手下一个接一个跟过来。 要是真让她等到慕阳发达的那一天,他要是想回头挽回真未婚妻贺雪,她绝不拦着。 她举双手给他俩撒花,和离书别说一式两份,一式四份都行。 只一点,希望他能念在她一路同苦,还帮他救姐救娘救祖母的份上,把她顺顺利利、安安全全送回家去,要是能赔她一笔精神损失费和安家费,那就更好了。 贺兰是烈士后代,前世,从小没感受过几年父母之爱,现在她又有了亲人,有爱她的母亲和哥哥,她想回到他们身边去。 「少夫人?」贺兰半晌没有回应,冬白又叫了一声。 贺兰微愣一瞬,很快回过神来。 算了算了,这大实话要是说了,慕阳得多尴尬,她还要和慕阳处好革命友谊,得在他手下面前给他留些面子。 贺兰随意敷衍道:「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小孩子家家别打听大人的事。」 实际年方二十整的冬白:「......」 少夫人您礼貌吗? 骡车一路不停,终于赶在天黑前进了关州城。 冬白从贺兰手上接过慕宇晨,几步闯进医馆,二话不说就把大夫从堂后扯了出来,逼着人家看病。 贺兰落后几步,刚进医馆的门,就见冬白粗鲁的拉扯大夫,惊得她小心肝一颤。 「冬白你干什么?快把人家放开!」 她喊了一嗓子,冬白身形一顿,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乖乖收了手。 那大夫约摸刚到中年,看着年纪不是很大,只是鬍子有些长,被冬白粗暴对待一通,眼下真的是吹鬍子瞪眼,是说什么都要把人赶走。 贺兰狠狠给了冬白一眼刀,赶忙上前安抚解释。 小鼻子一吸,眼睛一眨,两行清泪霎时就淌了下来,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大夫您消消气,我弟弟实在是太着急了才会如此。」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看一眼这可怜的孩子吧,他已经烧了两天了,这孩子要是有什么事,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呜呜......」 冬白竖着耳朵站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贺兰嘤嘤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粉颊上,楚楚可怜。 那大夫见小娘子泪眼蒙蒙,心中立时一软。 一边跟着贺兰去看病人,嘴里一边小声叨叨: 「纵是心急,也不能如此粗蛮无礼,进门就来抓人,你看他给我掐的。」 说着,大夫把慕宇晨从被子里拆出来,打眼一看,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这是役场的孩子?」 第32章 她还是得另闢蹊径 贺兰心里一紧,难道这大夫有什么忌讳,不给役场的人治病不成? 她正要否认,大夫已然伸手覆上了慕宇晨的右腕。 大夫三根手指依次按压着不同的脉路,片刻后,吐出一口气来,「虚劳发热,寒邪侵体,小儿本就筋骨柔弱,在役场里又饥寒交迫,才致如此。」 「幸亏送来得还算及时,若是再耽搁上半日,轻则肺风痰喘,重则惊厥亡阳。」 大夫说完,重新将慕宇晨放在被子里包好,随即起身去后边的柜檯抓药。 贺兰也跟着放下了心,跟着守到柜檯前,对大夫连声感谢。 刚刚看大夫那个表情,她还以为人家要拒诊,连怎么让冬白武力威胁都想好了。 她默默抠了抠手指,真是不好意思。 大夫抓了满满三包药,冬白上手要接,人家一个眼风都没给他,手一拐,把药递给了贺兰,捋着鬍子,笑眯眯同贺兰道: 「我姓宋,单名一个青字,小娘子往后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 贺兰:「......」 这大夫的画风变得也太快了些。 冬白眼神立马扎过去,脑中警铃大作,抱起慕宇晨,催着贺兰赶紧往外走。 什么劳什子大夫,竟敢觊觎少夫人。 * 骡车悠悠走在山路上,到达安平村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慕意提着一桿灯,守在村口大树下。 贺兰远远地看见,忙紧拍冬白两下,让他赶紧快点驾车。 「大姐,你等多久了?都说了不用等我,外边多冷啊。」 「快上来快上来。」到得近前,贺兰赶紧让她上车,一齐回村里。 见贺兰安全回来,慕意才放下心: 「夜里黑,祖母怕你们不识路,我就提了灯来。」 「晨儿呢?」 贺兰把怀里的被子往前一送,掀开一小角给大姐看: 「这孩子烧了一夜,我们刚刚去了医馆,抓了药回来。」 「夫君他们被拉去了採石场,天天凿大石头,吃得少穿得少,脸都饿瘪了,幸好婆母有先见之明,让把孩子们接出来,否则他就......」 后半句话,贺兰咽了回去,现在想想,她都有些后怕。 她看齐悦在女役所好好的,就以为慕宇晨在那边也会好好的,没想到他们的状况这么差。 慕宇晨要是真出事了,不说三夫人了,就是她自己都会内疚一辈子。 她们还在役所里争谁出去谁不出去呢,孩子都要没了。 好在现在及时把慕宇晨带了出来。 贺兰再次用被子把他裹紧,把慕意拉过来靠在一起,这样暖和些。 「大姐,大家都安顿好了吧?」 慕意闻言,点点头,「屋子都收拾好了,何大娘也来帮了忙,还给我们送了晚食。」 「真是没想到,我们竟真的出来了,还好好安顿了下来,我到现在都觉得,好像在做梦似的。」 「弟妹,这都要谢谢你。」 贺兰吸了吸鼻子,偷偷揩了揩眼角,「嗐,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 这又要感谢何老伯,是他帮着牵线,她才能赁了何老伯家旁边的几间茅屋,往后同何老伯做邻居。 大姐觉得不真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感受? 浑浑噩噩走了近三个月流放路,到了女役所之后,脑子里的线又一直紧绷着。 时时转着弯想着,怎么出去,怎么回来,怎么对付人,紧接着,又是一趟又一趟的赎役。 现在终于有了可以真正安顿下来的家,终于可以把步子慢下来,她也觉得,好不真实。 步子慢下来是慢下来,但还是要往前走。 眼下她手里,虽然还剩了近一百两银子,但是刨去要赔偿给梅姑的修缮费,就剩五十几两了。 一家子老老小小八个人,得吃得穿得生活,男役女役那边,生活都不好,平时还得隔三岔五去探一探。 贺兰大概了解了下关州这边的物价,关州偏远,物价自然相对低,五十几两足够她们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三四年。 可她们不能坐吃山空,她们还要想办法赚银子,还要把慕家其他人都解救出来。 也就是说,她们一共得赚到八百两才够。 贺兰默默计算着,脑仁已经开始疼了,普通人赚八百两,几文几文的赚,那得赚到哪百年去啊。 这比前世的房贷还要难过,房贷好歹普通人十几二十年就还完了,八百两普通人赚两百年都赚不到吧。 不行不行,她还是得另闢蹊径。 她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不能丢人,九年义务教育还有四年大学,不能都白上了啊。 贺兰又想到了何老伯,眼中精光一闪。 赚钱的法子她肯定是要想,「蹊径」她更要想啊。 要是再有那种给上官「献计」的机会,那不比她吭哧吭哧赚几文钱快多了吗? 「献计」一次,换出来三个人,这不爽歪歪? 说曹操,曹操到。 眼看到了家门口,何老伯和何大娘正好从她们的新家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大碗,一看就是又来送东西了。 现在在贺兰眼里,何老伯就是她的贵人,是行走的「赎役机」。 她把被子里的慕宇晨往慕意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跳下骡车,一脸兴奋道: 「何老伯,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第33章 差点喝哕了 冬白陪着何老伯先还骡车去了,这骡车是同村民借的,说好借一个白天,虽说给了银钱,但眼下天都黑了,可得赶紧把车给人家送回去才是。 慕意抱着慕宇晨进了屋,贺兰则拎着药包,赶紧奔去厨下熬药。 贺兰赁的这处小院,有三间茅屋一处仓房并一个草棚,东屋和西屋中间夹着厨房,灶台的烟道连着东屋的大通炕。 仓房和草棚则位于院内一西一东,整体呈三面环绕,院外没有垒土墙,只围了一圈木栅栏,高度约摸只能够到贺兰的下巴颏。 安平村各家各户的布局全都大差不差,有的家里人丁多,就会往外多扩上几间,贺兰赁的这处,大概是最基础的规格,可就算是最小的,一年的租子也有半吊钱。 这院子的房东是一对夫妻,夫妻俩都是勤快人,一起做了点小生意,攒下了些钱,听说是在城里弄了间小铺子,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这院子荒废了也是荒废,这才让贺兰有机会赁下来。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一应米面粮油,碗筷盆罐什么的,她都按人头备了一些,在等待药熬好的间隙,她顺手从米缸里抓了两把米,洗一洗泡一泡,打算熬点米粥。 贺兰正吭哧吭哧刷锅,慕悠牵着齐悦,从门外挪着步子进了来。 「二堂嫂,我来帮你吧。」 「我也要,我也帮舅母。」 说着,她俩走到贺兰身边,两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把锅里的刷锅水往外舀。 贺兰:「......」 这俩管这叫帮忙? 用意念帮她吗? 贺兰不打算和她俩客气,既然往后大家在这里一起生活,在一个锅里吃饭,那么不管是大是小,是男是女,会不会干活,都得给她活动起来。 不会干的就去学,干得慢就多练,大人有大人的活,小孩也得有小孩的活。 她们家现在背着巨债,往后不存在白吃饭不干活的情况。 她突然想起,慕阳好像是有两个手下找过来来着。 冬白今天陪她去了採石场,另一个叫冬炉的怎么不见人影? 贺兰一边往锅里添米添水,一边问旁边的慕悠和齐悦,「冬炉呢?他去哪儿了?」 慕悠看贺兰下米添水看得认真,听见她问冬炉,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吃完晚食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晚食的时候还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齐悦扒着灶台,高高地踮着脚,小脑袋才将将全露出来,乖乖道: 「冬炉哥哥上山去啦。」 「上山?这么晚了,他去山上干什么?」贺兰盖上锅盖,顺手扒拉开看她干活的姨甥俩,坐在灶下边烧火边道。 齐悦蹭过来,蹲在贺兰旁边,摇晃着小脑袋,「不知道哦,冬炉哥哥没有告诉我。」 贺兰看着灶里渐渐燃起的火,眉头微蹙。 冬白和冬炉这两人,明显与春河和春木不同,他俩气势强身手好,一看就是慕阳的亲兵亲卫之类,或许是军中小将也说不定。 他们千里迢迢找来关州,肯定不仅仅只是来看上一眼旧主,一定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想来不会让她们这些女眷知晓。 贺兰如是想着,冬白和何老伯已经还完骡车回来了。 甫一进门,何老伯就念着要找贺兰。 「小兰丫头,你方才说要商量什么?你说你说,能帮得上的,老汉我一定帮。」 贺兰缓过神,立马搓搓手,起身去把何老伯迎了进来。 冬白默默跟在后边,一进厨房,就两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站的笔直,像个门神。 「何老伯,是这样,您也知道,这一屋子的女人孩子,都是从役所里出来的。」 「实不相瞒,我们家还有几个男人,在採石场做苦役。」 何老伯闻言,点点头,「你祖母大概和我说了些,只是苦了你这女娃哟,还得为这一大家子奔波,往后你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你大娘,不用不好意思,她可稀罕你咧。」 贺兰听了,心里一暖,接着道: 「此次我能这么顺利将家人救出来,实是多亏了老伯您和二山兄弟的帮忙,我是想着,若往后二山兄弟回来探亲,与您和大娘说及什么日常琐事,就如您那日和我唠的,炭火不足夜里生冷之类......」 「若是方便的话,您和大娘就与我叨叨两句,说不定我能知道什么法子,若能侥倖缓解一二,我就厚着脸皮再托您牵一次线,看能不能借着机会,给我家的几个男人求一个自由身。」 何老伯一听,还这种好事,他当然是求之不得啊。 这丫头脑子灵着咧,还这么重情重义,要是真能让他儿子带回去几个法子,解了他的难题,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劳啊。 一个炭方,就让他儿子成了亲从,那徐鸿要是再得了什么好法子,那还不得把他儿子紧紧捂住喽? 何老汉乐得答应,「丫头你放心,等二山回来,我直接把他带过来,让他自己个儿细细与你说。」 贺兰大喜,朝何老伯拜了又拜,「老伯大恩,贺兰铭感五内,日后定当报答。」 何二山这条线路,就这么定了下来。 贺兰回到厨房,米粥滚了,药也熬得差不多了。 她一共熬了两碗药,一碗给慕宇晨,一碗给自己。 她自己发烧刚好没多久,也得来碗药,好好巩固巩固才行。 待药凉凉些,她把药碗交给慕悠,打发她和齐悦回东屋去,把药给慕宇晨餵上,随后捏着鼻子,眼一闭心一横,咕咚咕咚干了一整碗。 差点喝哕了,真苦啊。 「少夫人,属下有一事不明。」冬白在门框边当着门神,突然出声道。 贺兰正舀了一瓢水漱口,一口苦水吐到外边,才道:「什么不明?」 「关军既炭火不足,为何不给兵士的炭火份例提上一提,不消多,只需每人多提三成,便可保帐内温度夜间不至骤降,为何要多费上一番功夫,去给木炭涂上一层黄泥?岂不是浪费人力?」 「属下猜测,涂黄泥固然可保夜间炭火不灭,可帐内温度,定然不能同正常烧炭相比,这样算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贺兰正站在灶前,一点点撇着米粥上的米油,几下就弄了大半碗出来。 冬白说得一套一套的,贺兰听得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全都说在了点子上,这孩子脑子转得快的很嘛。 贺兰擎着粥勺转身,笑问: 「冬白,你是长英军中的兵将吧?」 第34章 家里又多了一张嘴 冬白一下子住了声,下颌一瞬间收紧,显得本就婴儿肥的脸更肉了。 贺兰慢悠悠道:「夫君执掌长英军四载,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言语间说起军中份例来如此自然熟悉,这还不好猜?」 冬白放松下来,颔首道:「少夫人果然聪慧。」 顿了顿,他抬起一双豆豆眼,面带疑惑,「那炭火之事,与属下是否隶属长英军,又有何关联?」 贺兰轻笑一声,回身继续撇米油,温软的声线娓娓道来。 「长英军是大渊最强军队,征战四方,所向披靡,一应军需军饷,自然是举国头一份,夫君又是主将,依着他的为人和性子,你们的一应物资,必定只会多不会少。」 说及主子,冬白神色一缓,「确实如此。」 贺兰听他承认的痛快,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啊,你怕是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军需紧张。」 这话冬白可不认同,他们也曾数次深入腹地,浴血奋战,亦曾被困围谷,断水断粮数日,那时候,他们身后可没有什么军需补给。 贺兰猜出他不服气,补充道,「就算是遇上军情险要,那也是暂时的供给不上,你想想长英军非战时,可有什么时候供给不足过吗?」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9.?????? 「一年四季,缺过衣吗?少过粮吗?军饷可是按时按量发放?平日里一应物资,怕是随取随用吧?」 冬白似乎明白过来,蹙眉道:「少夫人的意思是,关军的军需,竟连给兵士提供足够的炭火都负担不起了?这怎么可能?」 「少夫人方才所言固然不假,可我们长英军一应物资,都在规制之内,从不逾矩,每一个兵士的份例,都是兵部与户部根据军队的实际情况发放,如何到了关军这里,就不够了?难道是有人贪墨不成?」 冬白越说越激动,同为大渊兵将,自然看不得同袍受压迫,被剋扣,军士保家卫国,戍边不得归之人多不胜数,贪墨军需之人,合该千刀万剐。 贺兰又道:「贪墨不贪墨的,我是不知道,但你说每个人的份例都是按实际情况发放,这我可不敢苟同。」 「那兵部和户部的大人,亲自到关州来过吗?知道此地冬日的严寒吗?亲自实验过,这里每个营帐内一日一夜具体能烧掉多少炭吗?又亲身体会过,这里兵士的军衣需要多厚,食物要用多少,才足以维持体温和体力,抵御室外冰霜吗?」 贺兰一条一条罗列,一句一句地发问,冬白一声也答不出。 若是这样,为了能保证整个冬日的炭火,降低兵士每日的份例的确是最优解。 为了延长夜间保暖的时间,就算涂了黄泥的炭,在燃烧时温度不及正常的木炭,但是却能让兵士整夜安睡。 贺兰解释到这里,后边的便无需多言。 她一手端着满满一碗米油,另一只手端着米粥,就要往东屋去。 「冬白,你别老杵在这里当门神,去盛两碗粥,跟我到东屋去。」 说着,贺兰就迳自先出了厨房。 冬白默默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便听话地盛粥去了。 难怪主子要他多注意,少夫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东屋内。 慕宇晨喝了药,现下面色略好了些,额上也发了些汗。 贺兰把粥放在屋里左侧的矮桌上,又把米油端到炕上,打算给慕宇晨餵一些。 「弟妹,你用饭去吧,我来餵他。」慕意接过米油,催促道。 贺兰乖乖捧了粥碗,开始吸熘,「大夫说,晨儿这几日需得好生将养着,以米汤代水,三餐就食些菜粥,先养养胃气,切忌荤腥油腻。」 「我想着米油比米汤更滋补一些,就撇了一大碗,但是不能都餵给他,大姐你就给他用三分之一就行,剩下的给悦悦喝,补补身子。」 齐悦出熘一下子下了炕,扑到贺兰腿边,抱着她的大腿摇啊摇,甜甜道:「谢谢舅母,舅母最好啦。」 慕悠坐在炕上,看着齐悦朝贺兰撒娇,满眼的羡慕。 她也应该多同二堂嫂撒撒娇,二堂嫂就会对她好了。 慕老夫人坐在炕头,正在缝补着衣裳,许多年不做针线活,手都生了许多,刚刚贺兰在厨房起了灶,灶火烧得东屋的通炕热乎乎的。 大家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融的暖意了。 冬白这时候端了粥进来,两只手分别端了一碗,两只胳膊上又分别放了两碗,也就是一共六碗米粥。 只见他眼不眨身不晃,稳稳噹噹的把粥一碗碗放在了桌上,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看得贺兰眼睛瞪得提熘圆,这时候她再看着冬白,那真是满眼的佩服和欣赏。 好傢伙,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手功夫,天生的跑堂啊。 她以后要是能开个小店什么的,一定让冬白当跑堂队长。 「冬白,你晚上也没吃东西,快快快,来喝一碗。」 面对未来的骨干员工,她一下子热情起来,冬白莫名觉得背后一凉,拘谨着接了贺兰递过来粥碗。 冬白刚端到嘴边喝了两口,忽地双耳一动,唰地放下碗,一个箭步冲到屋外,寒风紧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卷刮进来。 贺兰被冷风扑了一脸,猛地打了个冷战,她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不对,立马起身要去关门。 刚奔到门口,就见院子里立着三人,地上还放了大大小小几只动物。 原来是冬炉回来了,冬白在同他说着什么,至于站在外边的第三个人,贺兰没见过,难道是又来了一个慕阳的手下? 正想着,冬白带着二人就朝屋里来。 三人在屋里站定,冬白指着第三人道: 「老夫人,大小姐,少夫人,这位是主子身边的少将,也是主子的同门师弟,金夕,金将军。」 贺兰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家里又多了一张嘴。 这些手下别光来人,不带钱啊。 第35章 我想吃肉 这位金少将,看起来年纪倒和慕阳差不多,或许还能略大上一些,他抱拳颔首,与慕家女眷一一见礼。 贺兰面上带着客气的微笑,目光不着痕迹地略过这三人,投向院中的猎物。 冬炉真能干,上山一趟,就能带这许多猎物回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拿到城里,能换多少钱。 她粗粗一看,就有三四只兔子,还有一只大的,她没看出来是什么,不知是羊还是鹿。 要是切成薄厚适中的肉片,一片一片码在泥炉上,一会儿就能烤得滋滋冒油,炭火把浓浓的肉香味一丝一丝逼出来,那香气儿能转着弯钻进鼻子里...... 待两面微微金黄,刷上蜂蜜和酱料,三两片叠在一起,拿生菜叶子一包,再往嘴里一放...... 贺兰想地出神,手不自觉的就歪了几分,碗里的米汤偏撒到炕上,慕意见状,伸手扶了一把。 「弟妹?你怎么了?」她语气担忧道。 眼前的烤肉景象瞬间烟消云散,贺兰默默把嘴里馋出来的涎液咽了下去,回头看嚮慕意,一脸哀怨道: 「大姐,我想吃肉。」 话一出口,屋内一瞬间安静,偶有细微的咕咚咕咚的,咽口水的声音。 大家亏了这么久,哪个不想沾点荤腥? 冬炉微微一愣,便道:「少夫人,属下猎到几只野物,这就去给您收拾。」 说完,转身就出门干活,冬白和金夕也一併跟了出去。 最后嘛,自然是没吃成,一来天晚了,二来她们几个身子还亏虚,不能马上吃这些荤腥。 贺兰让冬白他们自己弄着打打牙祭,便不再管他们了。 金夕好歹是个大男人,看他那脸疲惫样子,也不知饿了几顿,冬白和冬炉年纪小些,正是食量大的时候,人家还自己动手打了猎物,当然得让人家吃顿饱的。 东屋的通炕很大,躺下贺兰她们几个女眷绰绰有余,三个男人则被贺兰安排到了西屋。 西屋的炕没有坑道,烧不成火炕,但可以点火盆,屋子里也是暖的。 众人一夜好眠。 翌日,贺兰起晚了。 睁开眼的时候,家里大的小的早就用完了早食,都在院子里拾掇,只有她和慕宇晨还在炕上躺着。 她探手过去,摸了摸慕宇晨的额头,还好,已经退热了。 贺兰爬起来收拾一阵,把自己裹得厚厚紧紧的。 她今天打算上山,寻摸寻摸,发散发散赚银子思路。 守着资源丰饶的大山,她就不信她弄不出来一个搞钱点子。 「弟妹你醒了,给你留了早食在厨房,快去吃。」慕意见贺兰出了屋,提醒道。 「好嘞好嘞。」贺兰欢快地应着。 舀了水净面洗漱,拔得她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昨儿的那几只猎物,冬白他们只一人烤了一只兔子,剩下的全剥了皮分解好,割在缸里冻着,那个她看着像羊又像鹿的东西,其实是一只狍子。 小齐悦在院子里跑跑哒哒,每转一圈就要去缸边瞅一眼,一看就是和贺兰一样,非常想吃肉。 贺兰摸摸她的小脑瓜,从缸里捞出来一只狍子腿,齐悦见了,抱着她的大腿兴奋道:「舅母舅母,我可以吃肉了吗?」 贺兰扑哧笑出了声,一边拿麻绳绑着狍子腿,一边道: 「悦悦再喝两天米油,舅母就给你做肉丝粥,再给你烤一片肉尝尝味,好不好?」 「好!」齐悦兴奋得不要不要的,又开始在院子里跑跑哒哒撒欢儿。 「小兰丫头,快来给大娘搭把手。」一道爽朗有力的声音传来。 贺兰往院外一瞧,是何大娘来了,一手抱着一个罈子,看着不轻,她忙小跑着过去。 冬白和冬炉更快些,一人接下来一坛。 「我家里腌了好些菜,给你们拿了两罈子来,这大冬天的,也只有萝蔔白菜可吃,腌一腌更能下饭。」何大娘大嗓门道。 贺兰心里是满满的感动和感激,何老伯和何大娘这老两口,真是帮了她太多,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 她笑着揩了揩眼角,道:「昨儿您帮我们收拾不说,连晚食都给我们送来,今儿可好,又送了两罈子菜来,我看啊,再这么下去,怕是我家的灶王爷,都要给您磕头讨饭辙啦!」 贺兰说着,又故意踮起脚来朝隔壁张望,「何大娘,您可得把您家的窖子罈子什么的都藏好喽,我家的人口可多,回头吃完了,我又起了馋虫,半夜翻了墙去,偷您家菜罈子可怎么好?」 何大娘被贺兰逗得拍手直笑,手直点她脑门。 院子里一片和乐融融,大家都邀何大娘进屋暖暖身子,何大娘连连摆手不进,「今天就算了,我家里还有活计,回头弄完了,我肯定天天来串门子。」 话说完就要走,贺兰忙把绑好的狍子腿拎过来,一把塞进何大娘手里。 何大娘低头一看,嚯,比手臂还长的一条后腿,连忙推还回去: 「不成不成,萝蔔白菜不值什么钱,这肉可是金贵东西,丫头你快快拿回去。」 贺兰握住何大娘的手,不让她推辞:「何大娘,您快别这么说,什么萝蔔白菜不值钱,您家对我们的大恩,那可是千金都不能抵,你要不收,那往后,我可怎么厚着脸皮去找您啊。」 何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让贺兰一顿话说下来,她心里别提多熨帖。 老头子说的果然不错,这丫头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一点小忙而已,人家都心心念念的记着。 送走何大娘,贺兰背了筐子就要上山去,慕悠注意着她的动静,忙把手里的柴草放到草棚里,朝她跑过来。 「二堂嫂,你要出门吗,带上我吧。」 贺兰看着慕悠,有点犹豫,这孩子是个叛逆少女来着,以往四夫人说她点什么,就算她最后都会照做,但就是要先反几句嘴,同她姐姐慕念对比一番。 家里的活有大姐和慕阳的几个属下,这么看,慕悠确实有点闲。 贺兰道:「带你可以,但你必须要听我的话,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慕悠一喜,猛点头,连忙跑去仓房拿了筐子,紧紧跟在贺兰身后。 贺兰打开院门,回头朝家里打了声招呼,「祖母,大姐,我带慕悠上山去啦。」 得了回音儿,贺兰和慕悠一人背一个小筐子,一前一后进了山。 贺兰出门后不久,冬白同冬炉交换了眼色,也悄声跟了上去。 第36章 红伞伞,白杆杆 现在正是冷的时候,山上遍地枯枝横斜,盖着掌厚的雪被,每行一步,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压雪声,伴着碎冰断枝的脆响。 两个人约摸走了有小半个时辰,贺兰沿路用草杆在树上打结做记号,这样就能原路返回。 大山里真是神奇,这么冷的气温,还能找到很多蘑菇,有的趴在腐土烂枝里,蘑菇帽上还盖着一撮雪,有的一丛丛一堆堆扎在枯树干上,通体黄色,又圆又滑。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贺兰上手一摸,冻得梆硬,竟然还没冻坏。 她放下筐,开始一丛一丛往下掰,往筐子里丢。 她现在的体质,这辈子是吃不了蘑菇了,但没关系,大家能吃。 「二堂嫂,这是什么?」慕悠看得一脸新奇,忍不住问道。 贺兰惊讶地回头看她,「这是蘑菇呀,就是菌子,你从前没吃过吗?」 慕悠眼睛更亮了,原来菌子会趴在树上长,还是好几个挨在一起,大家挤着长,可真有趣。 她不好意思道:「菌子自然是吃过的。」 贺兰一脸瞭然,公府贵女嘛,什么好东西都是做好了捧到她们跟前,她们负责吃就好了,食材没加工前什么样,採下来之前是什么样,她们哪里知道哦。 贺兰朝慕悠招手,「来,你也别闲着,跟我一起采蘑菇。」 慕悠高兴地靠了过去,学着贺兰的样子,一丛一丛往下掰,越掰越起劲,手冻红了也不停,她还从来没做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一整棵枯树干上的蘑菇,全被贺兰和慕悠撸了下来,躲在地面雪下的也一个没放过。 「二堂嫂快来看呀,这朵蘑菇竟然是红色的,真好看。」 贺兰抬头看过去,只见慕悠从地上挖出来一朵红顶带白点的蘑菇,邀她一起欣赏。 传说中的,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贺兰原地愣了几秒,回过神噼手就夺了过来,把慕悠吓了一跳。 她把毒蘑菇擎在慕悠眼前,一脸严肃道:「不要被它美丽的外表迷惑,它有剧毒。」 一听有毒,慕悠连忙开始狠狠搓手,又反覆在身上擦,一脸惊慌地看着贺兰,磕磕巴巴道:「那...那怎么办啊?二堂嫂,我...我手上......」 贺兰看着慕悠的反应,满意道:「等回家了要好好洗一洗。」 说着,指着筐子里黄黄嫩嫩的蘑菇,道:「咱们采的这一种,叫冻蘑,冬日里也能看到,无毒,可以吃,别的不认识的别乱采,听见没?」 慕悠赶紧点点头,方才还好她拿给二堂嫂看了一眼,不然她要是直接放在筐子里,再带回家,可怎么办啊。 两人接着在山里探索,贺兰默默把毒蝇伞菌用布兜装了,收在身上。 回头把这毒菌子烤干,再磨成细粉,带在身上防身用,免费的防狼神器,敢动手动脚,就让他见小人。 这样想着,再偶尔碰到毒蝇伞,贺兰便顺手采了下来。 此行收穫颇丰,贺兰和慕悠都采了有大半筐的蘑菇,只是奇怪得很,一路都没遇到过什么兔子狍子,也不知冬炉昨夜去哪里打的猎。 贺兰正准备往回走,余光注意到旁边雪面上冒出来半截树枝,挂了一颗黑色的圆球状的瘪果子,看着有些眼熟。 她把雪扒开,把整条枝子拿出来,枝子一共只有小臂长,打眼一看,却挂了约有二三十个黑果子。 贺兰摘下一颗,在手上搓了搓,放到嘴里,甜滋滋的,糯糯的,像在吃柿子饼。 确认了,这不就是野柿子吗?她小时候经常能吃到。 慕悠见她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好奇地凑过来,「二堂嫂?」 贺兰回手往她嘴里也塞了一颗,感受着齿间的果味,慕悠眼睛发亮,「是甜的,还很细腻,二堂嫂,这是什么果子?」 贺兰把枝子塞进她怀里,高兴道:「是野柿子,咱们再找找。」 姑嫂两个扒着雪,还真的又找到了好些,抬头往上一瞅,树上挂的更多。 大自然的馈赠,怎么可以浪费? 浪费是犯罪。 贺兰拉着慕悠就往回走,慕悠一懵,急道:「二堂嫂,那还有好些呢,不要了吗?」 贺兰沖她眨眨眼,笑道:「就咱俩这个头儿,你还想上树不成?」 「家里可是有三个壮劳力,让他们来干啊,笨。」 两个人兴奋地下了山,雀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冬白从树后现出身来,手里攥了两只野兔子,他抬头看了眼树上的果子,几步蹬上去摘下来一颗,扔进嘴里,好吃。 会识野果,会辨菌子,这些野外的东西,少夫人怎么会知道? 还有,他刚刚看的清楚,少夫人把毒菌子收在了身上。 少夫人想做什么? * 还没到家门口,贺兰就闻到了一阵饭香,肚子也适时地响了起来,姑嫂两个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奔。 说来贺兰都不敢相信,全家除了她,竟然只有祖母会做饭,会用灶。 当然了,慕老夫人是什么辈分,怎么可能蹲在厨房给大家备饭,就是她老人家愿意做,几个小辈也不敢吃啊。 所以厨房里,冬炉负责烧火,慕意负责下锅,慕老夫人负责指点江山,没一会儿,浓郁的饭香就飘出了屋。 慕宇晨已经醒了,只是还很虚弱,慕老夫人让他乖乖在屋里呆着,不要随意走动。 齐悦本想去看看弟弟,可慕老夫人怕她过了病气,不让她靠近,便是昨夜,两个孩子都是一南一北地躺着,中间几个大人给隔开。 金夕在院子噼柴,手起斧落,一个个木段均匀地被噼成两半,整齐地码在草棚里。 「舅母!是舅母回来啦。」 贺兰一进门,齐悦就像个小风火轮,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大腿。 她和慕悠把筐子往地上一放,齐悦小身子一拐,扒着筐子就往里看,小脸几乎都快埋进去。 慕老夫人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累坏了吧,快些歇着。」 复又低眸往筐子里看了一眼,惊讶道:「冬日里竟也有菌子?」 慕悠兴奋地抢先开口,「二堂嫂说,这是冻蘑,冬日里也会长,带着我采了好些。」 「祖母,二堂嫂还发现了好些野果子,特别好吃。」 说着,拿了一个枝子给齐悦,又拿了一枝给慕老夫人。 慕老夫人伸手接过,含笑点头:「好,好,往后多跟你二堂嫂学。」 得到了肯定,慕悠明显更兴奋了,脸上激动得红扑扑的。 贺兰也开心,上山一趟,她真的想到了一个赚钱的点子。 虽说短时间赚足八十两不太现实,但是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为了节省成本,她需要做两个东西。 第37章 想到就开干 今日何大娘来送腌菜,倒给贺兰提了个醒。 如今正值深冬,没有什么新鲜菜蔬,各家各户都囤了好些萝蔔白菜,几乎是天天都吃这些,她估计城里的那些饭馆酒楼也是如此。 要么也是窖藏的白菜和萝蔔,要么是入冬前晒的菜干一类,总之菜蔬类的菜品一定十分单调。 她采的这些菌子,正好可以增加菜色,酒楼饭馆一定非常愿意收。 菌子口感滑嫩,味道又鲜,不管是炖菜炖肉还是煲汤,都是上佳,尤其是现在这个时节,说是吃一口少一口都不为过。 再者,菌类的价格本就高于寻常菜蔬,现在若是还想收到菌子,那价格肯定是更高。 贺兰今天上山没敢太深入探索,就是怕有什么虎狼之类,不曾想,竟连一只兔子都没见到,若是能再深入些找,应该能捡到更多冻蘑野果之类。 正好家里有三个壮劳力,还都出身军中,慕阳身边的人,那身手自不必提,现在正是该他们发光发热的时候,回头就让他们进山采蘑菇去。 待用完中饭,齐悦美滋滋的就要去筐子里拿野柿子吃,贺兰拉过她的小手,把她拽了回来。 「悦悦,野果子好吃吗?」 齐悦两眼闪呀闪,乖乖道,「好吃哒。」 贺兰诱哄道,「那,你想不想让它更好吃?」 齐悦一听,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想!悦悦想吃更好吃的果子!」 贺兰一乐,两手握住她的小肩膀,故作正经道:「好,那舅母交给你一个任务,悦悦去找你娘亲要一个小罐子,然后把果子一颗一颗都摘下来,放进罐子里,能不能做到?」 「能!」说完,齐悦就哒哒地跑着找慕意去了。 成功哄骗小孩干活,贺兰半点不亏心,还开心得很。 这些个果子,就是她的第二个赚钱点子。 山里应该不仅仅有野柿子,野山楂、野梨、野沙棘、野枣,都是非常耐寒的野果子。 这些果子挂在枝头上,经过冬日的霜雪后,果子里的糖分会浓缩,那滋味儿甚至比鲜果还要好。 要知道,糖在这个时代,那可比肉还要贵,寻常普通人家都是捨不得吃的。 她之前採买米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一斤猪肉要十四五文,可一斤最普通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一斤却要六十几文,整整翻了四倍。 她要是把这些野果子改良改良,做个甜滋滋的零嘴儿什么的,肯定受欢迎,酸酸甜甜的味儿,小姑娘小孩子都爱吃,还没有饴糖那么贵,多合适啊。 想到就开干。 下午的时候,贺兰准备给家里的三个壮劳力开个小会,找来冬炉,拉来金夕,却独独不见冬白的身影。 见贺兰蹙着眉,面色不快,金夕解释道:「冬白应是打猎去了,少夫人莫担心,你吩咐我们就是了,我和冬炉会告知于他。」 贺兰听了,勉强同意,也只能如此了。 家里一共就四只筐子,贺兰把上午采的两筐合成了一筐,其余三只空筐里都扔了两朵冻蘑进去。 「你们身手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往山里多探一探,多找些这种菌子,枯树干上或者腐枝底下都可能会有,还有野果子,你们也多找些。」 「能不能早日赚够钱,给你们主子换自由身,可就看你们的了。」 冬炉和金夕对视一眼,双双抱拳,拎着筐子就进了山。 「啪嚓——」 「哇——」 东屋里,不知什么东西打碎了,紧接着传来齐悦的哭声。 贺兰眉心一紧,这个慕宇晨,真是个活祖宗,睁开眼就欺负人。 她进屋四下一看,果然,罐子在地上碎成好几瓣,里头摘好的野果子撒了一地。 齐悦怀里抱着野果枝子哭得伤心,慕宇晨则坐在炕里,手里攥着四五个果子,一口一个往嘴里塞。 他面色还苍白着,可一双眼睛却凶狠地瞪着齐悦,活像个护食的小狗崽。 慕悠此时也进了来,看见一地狼藉,简直要气死。 这可是她和二堂嫂辛辛苦苦从山上背下来的,这个臭小子抢吃就罢了,竟然还敢把东西摔地上! 慕老夫人和慕意在厨下,听到这边的声响,此刻也都进了东屋来。 慕意过去哄齐悦,细细擦掉她小脸上的眼泪,「好了,悦悦乖,不哭。」 贺兰也哄着齐悦,问道:「悦悦告诉舅母,刚刚发什么什么事了?」 「弟弟吃果子......嗝...呜......不让我碰罐罐,呜......我想往里放果子,他就把罐罐摔碎了,呜哇......」齐悦越说越委屈,转头趴在慕意的怀里,哭得更狠了。 慕宇晨才不在意,哭什么哭,哭也是白哭,奶奶说过,他是家里的唯一的孙孙,齐悦不是慕家人,她不配拿家里的东西。 贺兰看他敢一脸理直气壮地瞪自己,气得牙根直痒痒,她救回来的就是这么个又自私又作的熊玩意儿。 她气沖沖的出屋去,没一会儿,就拿了另一只罐子进来,往慕宇晨面前一放,冷声道: 「慕宇晨,去和悦悦道歉,再把地上的果子都给我一个一个捡起来,好好放进这个罐子里,否则......」 慕宇晨眼睛撇了撇,看到太奶奶在那边,立时小脖子一转,看都不看贺兰一眼,一点都不把贺兰放在眼里。 这个坏女人,对奶奶不好,现在还要欺负他,还让他捡东西,他才不听,太奶奶就在那里,她敢做什么?哼! 还要他道歉,都是他的东西,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又想了一会儿,挪着小身子下了炕,贺兰见了,面色稍缓。 下一瞬,就见慕宇晨几脚把地上的果子踢得更散,还故意在上面跺了几脚,把好好的果子全都踩碎。 这下就算是捡起来,也不能再吃了。 「慕宇晨,你干什么!」慕悠气得吼道。 慕宇晨不理会慕悠,一脸得意地看着贺兰,随后小手在炕上一勾搭,把贺兰刚刚拿进来的罐子抱在怀里, 他抬头挑衅地看了她一看,当着她的面,使劲往地上一摔,罐子登时四分五裂,比上一个罐子碎得还要彻底。 屋内一时无言,慕老夫人不再看这个曾孙,缓缓走了出去,慕意抱着齐悦,也跟着离开,慕悠气得想打人,可她不敢动慕宇晨一根手指头。 贺兰咬了咬后槽牙,火噌噌头顶上冒,熊孩子是吧,欺负人是吧,不听话是吧,还敢给她搞破坏和她对着干是吧。 行,她今天就让他好好认清现实,让他知道知道,这里如今到底是谁的地盘。 这个家,到底姓慕还是姓贺! 第38章 让他给她干活抵债 贺兰紧紧瞪着慕宇晨,朝身后道:「慕悠,去仓房把麻绳给我拿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慕悠一惊,二堂嫂是要把慕宇晨捆了吗,可是...... 她很快摒弃了自己的担心,现在二堂嫂才是家里最厉害的人,祖母和堂姐,还有二堂哥那几个手下,全都得听二堂嫂的,她恨恨的看了慕宇晨一眼。 臭小子,你完了! 慕悠很快拿了麻绳回来,贺兰单手接过,迈着步子一点点逼近慕宇晨,直至把他逼进角落。 慕宇晨此刻才有一点点慌神,他矮下身子就要往外沖,贺兰提着他的脖领子就把他逮了回来。 接着,贺兰一手拽着他,一手在炕上一捞,把慕宇晨昨夜盖的几件衣服捞在手里,回身一件一件套在他身上。 慕宇晨又打人又蹬腿,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贺兰全然不理,把他胳膊腿往下一按,就开始往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绑麻绳,最后一拉,把绳子的另一头勾在窗边。 这样慕宇晨就只能紧紧靠着窗下的矮桌,绳子绑在身上,他一步都迈不开。 贺兰一把将他的头扭过来,让他看着地面,冷冷道: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愿意给悦悦道歉,愿意把地上的烂果子给我一个一个捡起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 「你一天想不好,我就绑你一天,你十天想不好,我就绑你十天。」 「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松口,你就是叫破了天去,也没人敢把你放开,别说是你奶奶,就是太奶奶也不行,不信你就试试!」 话毕,慕宇晨果然扯着嗓子开嚎,「奶奶,奶奶救我,呜哇——」 「这个坏女人她欺负我,呜哇——太奶奶,奶奶,呜哇——」 贺兰冷笑一声,还奶奶?你奶奶现在自顾不暇,还等着大家赎她去呢,她就不信了,她还对付不了一个小鼻嘎? 他这棵小树就是长得再歪,落在她手里,她也会把歪枝子全给噼吧了,让他不直也得直。 贺兰不再看他,让他随便呜嗷叫去,自己蹲在地上开始捡罐子碎片。 她一共就买了四个陶罐,一个就要八文钱,一下子让他摔了俩,还想着赚钱呢,十六文就这么没了,回头还得再买,又是十六文。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这三十二文她得记在慕宇晨这个小混球头上,等他熬不住服软了,也让他也尝尝身背巨债的滋味,让他给她干活抵债。 慕悠见贺兰一点情面都不讲,真的把慕宇晨给绑了,心里别提多崇拜贺兰了,她殷勤地凑过去,和贺兰一起捡碎片。 往后她就跟着二堂嫂,二堂嫂真厉害呀。 确认屋里没有碎片后,贺兰就带着慕悠出去了,外边还有冒尖的一筐蘑菇要捡。 她想着先捡出来两份,给家里留一些,再给何大娘送一份去,剩下的她打算下午背到城里,看看城里酒楼饭馆的收货价格。 按她的想法,要是能定下固定的一家,专门给他们供货,那是最好的。 在来年开春,新的菌子长出来之前,她这里大概会是少有的货源。 山里雪厚难行,深山里保不准有野兽出没,没有冬炉他们三人那样的身手,普通人哪里敢进深山采菌。 她觉着那些个老闆和掌柜的,大约会非常乐意把她的菌子全部包圆。 这可是鲜菌子,不是晒干的干菌,自己家有而别家没有的东西,才会显得更加珍贵,也会成为独有的竞争优势。 这也是贺兰乐意促成的,因为对方如果想垄断货源,那么价格上,应该能更好一些,双赢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贺兰和慕悠捡了小半筐,慕意也过来加入劳动,齐悦瘪着小嘴,才止住眼泪。 贺兰看她那小模样,就知道她在心疼果子,不说她,贺兰自己也心疼,但是都踩烂了,不能吃了。 「好啦,悦悦不伤心,冬炉哥哥他们还会采果子回来的,还比舅母带回来的更多更好吃。」贺兰安慰道。 「可是舅母就白采了呀。」齐悦哽咽道。 贺兰听得心都快化了,这是什么人间小天使呀,还会心疼她的工作白费,比屋里嗷嗷叫那个臭小子不知好了几千几万倍。 怕齐悦又想起来果子伤心,贺兰赶紧转移话题,「一会儿捡完菌子,舅母带你去城里玩吧,好不好?」 慕意道:「眼下冬白他们不在,你独自出门我不放心,我和你一起。」 慕悠见大堂姐也要去,便咽下了话头,她虽然想跟着二堂嫂,可大堂姐不在家的话,二堂嫂肯定不会同意她跟着。 分拣完菌子,贺兰留够给家里和给何大娘的份,剩下的便都重新装进筐子里,仍有上半筐,上面正好可以厚厚地码上一层干草,盖住底下的菌子。 冬日里的鲜菌,那就是白花花的银钱,她可不想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招人眼热不说,再给家里招了贼来。 虽说有冬炉他们在,贼小什么的是不用担心,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比较好。 安平村是离关州城最近的村子,大约只有四五里地的样子,算下来连三千米都不到。 但考虑到路上或有冰层和积雪,按照她们三个人的脚程,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用掉将近两个小时。 贺兰背好筐子,拉着慕意和齐悦就要出门。 赶早不赶晚,宜早不宜迟,眼下刚过午时没多久,还是赶紧动身吧,顺利的话,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有慕意作伴,有齐悦甜甜的童声,四五里路很快走完。 待进了城,贺兰一时真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见前头有个卖瓦瓮的大爷,便朝他走去,打算打听打听。 还没走两步,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你?」 第39章 交下他们可比得罪他们更有利 「小娘子,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再见面了,那小儿现下可好些?」 贺兰回头一看,怪道她觉得耳熟,这不就是昨儿那个长鬍子大夫宋青吗? 她露出笑来,「多亏宋大夫妙手,我那侄子已经好多了。」 面上柔柔笑着,心里恨恨磨牙,不仅好多了,还能起来作人了。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又忽地想到,这宋大夫的医馆就开在城里,这里哪个酒楼饭馆比较好,问他岂不是更准成? 「宋大夫,我同您打听个事,这城里哪家酒楼或是饭馆比较受欢迎啊?」 宋青捋着鬍子笑看着她,见她还背着筐子,看着分量不轻,又问及酒楼饭馆,略一思忖,便道: 「若按我的喜好,东街的福英楼当数第一,他家的菜蔬新鲜可口,荤肉也是肥而不腻。」 「小娘子手里若是有什么山货要出,只管去问。」 贺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宋大夫一下子就看出来她要做什么,那想必是特意给她推荐这处酒楼了。 思及此,她笑容越发深了些,「好,多谢您指点,我这就去福英楼碰碰运气。」 宋青告辞离开后,贺兰一行便往东街去。 她虽然去过当铺,还採买过一应日常物资,可这东街,贺兰还是第一次来。 这条街上的店面明显要高大上许多,种类也更丰富,酒楼食肆,糕点炒货,胭脂香粉,还有各类器具,都叫她看花了眼。 其他东西便罢,从那糕点铺子里飘出来的甜香味儿,还隐隐带了奶香,勾的贺兰和齐悦都走不动道了,一大一小直接站在原地,一个劲儿深呼吸,好像要把自己吸饱。 慕意忍俊不禁,弟妹这模样,竟是同小孩子无甚区别。 贺兰拉着齐悦走近糕点铺子,香味儿越近越浓,只见盘中是一款乳白色散着奶香的糕点,展桌旁立了一块牌子,驼乳饴糕,二十文一块。 猪肉一斤才十四五文,这一小块糕点还没齐悦手大,就要二十文? 再往前走了一段,是一家炒货铺,这回飘出来的是坚果的浓香,还有一丝丝焦糖的味道。 贺兰再度走近,展桌上放着一盘炒松塔,还有一个摊开的油纸包,里边是裹着糖丝的枣子,盐霜松塔,两文一颗,焦糖沙枣,三十文一包。 一颗松塔约摸有七八颗松子,两文勉强能接受吧,至于那一包枣子,打眼一看也就是十五六颗,就要三十文。 贺兰看得直咂舌,果然带了糖味儿的,价格就要往上翻个翻。 同时心里也更加有底了,她的野果子生意一定能卖出价。 「弟妹,你瞧,那是......福英楼?」慕意看着福英楼旁迎风飞舞的招旗,不确定道。 贺兰顺着慕意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前方红底描金边的招旗上,由上至下龙飞凤舞书了三个金黄色的大字——福英楼。 红底?金边?金字? 扑面而来一股锦旗味儿是怎么回事...... 再看福英楼斜前方的街对面,也是一家酒楼,高悬的牌匾大气非凡,四周的雕花流畅精緻,其上笔势端庄典雅,苍劲有力,上书——鸿兴楼。 两家酒楼分列左右,几乎是对门,这一看就是对家,估计还是打擂台的那种。 光看外观装潢,鸿兴楼可以把对面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但是既然宋青大夫特意推荐,贺兰还是决定去福英楼看看。 「两位娘子安好!外头风大,赶路辛苦了,快请上座暖暖身子。」 「您二位赶得巧,今个咱们后厨吊了羊汤,配上咱们独家的炉饼,那滋味儿可叫一绝,您要不要尝个新鲜?桌上另有菜牌,您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小的就是。」 贺兰三人甫一进门,店小二就快步迎了上来,唇角含笑,声线清亮,半点没有因为她们三人的衣着打扮,而稍有怠慢。 小二正要引她们去座位上,贺兰赶紧拦了一下,面上亦带了笑,「小二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用饭的,是我这有些鲜菌子,想来问问您家收不收?」 鲜菌子? 他没听错吧? 这个节气,哪里也找不到鲜菌了呀。 见小二面有惑色,贺兰矮身把背后的筐子卸下来,轻轻撩开筐边的干草,里头满满当当的冻蘑就这样露了出来。 小二眼睛一亮,上手一摸,冰冰滑滑,还真是鲜菌子,高兴道: 「小娘子稍坐,我这就去叫我们掌柜的。」 慕意抱着齐悦,微笑着同贺兰道:「别说是他了,我此前也没见过冬日里的鲜菌,弟妹,你是如何知晓的?」 慕意不过随口一问,贺兰却身子一僵,整个人骤然紧张起来,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以她原来的身份,她不应该会这些。 不过一瞬,她便释然,她又不是什么卧底奸细,又没干什么坏事,只是碰巧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而已,既能赚到银子,又能改善生活,这是好事啊,她紧张个什么劲? 这样想着,贺兰便道:「那个,是我娘告诉我的,她从前经常说些神奇的事与我听。」 慕意一脸恍然,「原来如此,我虚长你九岁,所知所识却远不如你。」 贺兰一脸心虚,不敢看慕意,「哪有,大姐你快别这么说。」 姑嫂两个聊天之际,小二小跑着把掌柜带了来。 掌柜是一个略有发福的中年男人,略微凸起的肚腩,腰带绷得紧紧的,方脸疏眉,右眉上还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掌柜先看了眼筐子里的菌子,探手拿出来一朵,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又在鼻下嗅了嗅,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还真是冬日鲜菌,小娘子好本事,菌子我们收了。」 「如今干菌的市价一斤是六十文,但鲜菌极难得,我出双倍,一斤给你一百二十文,小娘子觉得如何?」 最近对面的鸿兴逼得太紧,他们楼里出什么特色,对面第二天就出一个相同的,弄得更加精緻悦目不说,价格还和他们一样,抢了他们好多生意。 两家原本是不相上下,都有自己家的独家菜色,可不知鸿兴从哪里新聘来一位大厨,任何菜式,只要从他口中一过,就能复原个九成九的相似。 这都一个多月了,软的硬的都招呼过,可这鸿兴就是不接招,铁了心要逼死他们,掌柜愁的饭都少吃好几碗,这两天都瘦了。 如今来了鲜菌子,正好能给他们添一个独家特色,这下就算那大厨有神口仙舌,没有食材,看他们还怎么出招。 小二和掌柜俱是满脸喜色,贺兰都不用琢磨,只看那小二眼神偶尔瞥去的方向,就知道这福英楼怕是被对面的鸿兴楼给截客了。 只是这一百二十文,她也不知道是合理的还是低了,毕竟她没有市价作参考。 掌柜见贺兰迟迟不答,是真怕她犹豫反悔,要是让对面收去了,那他这酒楼年前可真要关门大吉了。 「小娘子可是觉得低了?」 「我一见小娘子,就倍觉亲切,王某想交下小娘子这个朋友,这样吧,再加三成,一百五十文如何?」 双倍于干菌的价格,一下子又加了三成,这应是一个不错的价格了。 再者,福英楼和鸿兴楼在打擂台,应是急缺这样难寻的食材,贺兰若是想坐地起价,狠捞一把,不是不可能,只是,未免有伤和气,交下他们可比得罪他们更有利。 贺兰转头看嚮慕意,眼神徵求她的意见,慕意含笑点头。 「好,王掌柜既然当我是朋友,那我岂有不维护朋友之理?劳您与我立个契书,往后我这菌子,便只送到您这福英楼来。」 王掌柜一愣,万没想到这小娘子竟会主动要求契书。 他方才还在想,该如何同这小娘子说独揽货源的事,才不会让她坐地起价,却没想到,是他自己小人之心。 这小娘子分明是已经想通了他家和鸿兴之间的对垒,竟还主动提了这样的要求,那这便不仅仅是一门长久的交易,更是一种示好,安他福英楼的心。 可真是一个妙人! 第40章 自己熬糖不就成了 若说王掌柜刚才说的交朋友之言是在客套拉拢,那他现在便是真的想交下贺兰这个人。 契书一式两份,王掌柜和贺兰双双按下手印后,这便就生效了。 贺兰今天带来的菌子上秤一称,足有三十五斤,合算下来,五两多的银子这就到手了。 同八十两相比,这点还是漫漫长路,但一筐菌子就能卖到五两多的银子,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只是这菌子也不是采之不尽,但哪怕多赚一两银都是好的。 王掌柜现在可是开心了,菌子送到厨下后,大厨们就开始琢磨起新菜式,菌子的用量要好好斟酌,既不能太多,划不来成本,又不能太少,失了特色。 心头大石稍稍减轻,王掌柜现在看贺兰这个小友,是越看越顺眼,话便也多了起来。 「贺小娘子,不瞒你说,你这筐鲜菌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话头一开,便收不住闸,他将对面抄袭他们家菜式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贺兰听了,这才全盘明了。 这不就是故意抄袭,恶意竞争,不给人留活路吗? 「那大厨真这么神?只尝一尝,便能复原出来?」 这可不是她前世网络发达的时候,想要什么菜式的做法,直接上网一搜,但凡是有些本事的大厨,不说能百分百复原,也能仿照个九成。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掌勺大师傅,他们的厨艺和秘方,只会秘密教给自己的后人或徒弟,外人是绝不可能知晓其中关窍的。 对面的大厨真就神到了这般地步? 仅凭一条舌头,就能试出别家大厨的功夫和秘方? 王掌柜苦笑,「我们本也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正是接席面的时候,要是再没法子,这酒楼就真的完了。」 「贺小娘子,你给我透个底,这鲜菌,你那里还能拿出来多少?」 贺兰思忖片刻,道:「王掌柜您也知道,鲜菌不易得,我那里确实不好说有多少存货,但估摸着,再来个十四五筐应该不难。」 若是安平村附近的山上没了,还有女役所那边的山,她之前啃菌子的那处,就有不少的。 王掌柜闻言一喜,正好还有十五天就要过年,若是还能有十几筐的货,后厨这几天斟酌着用,撑到过年并非难事。 不管来年如何,也得让酒楼的这些个伙计先过个好年再说,往后的事,他们再从长计议。 得了贺兰的话,王掌柜心头的大石便又轻了些。 小二从帐房给贺兰取了银子来,还带了个两掌大的油纸包,一来就塞进齐悦的手心。 「我们掌柜的说了,贺小娘子这是雪中送炭,咱们心里感激,这是咱家大厨最拿手的酥壳子,给您家娃娃甜甜嘴儿。」 既说甜,那定是放了糖的,贺兰赶紧道:「这怎么使得,那糖是什么价,怎么好白拿你们的。」 说着,便要拿银子出来,齐悦馋了一路,她本也打算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买点零嘴给她的,不说小孩了,她自己也馋,也就大姐面不改色。 王掌柜连忙拦下,「快快收起来,咱们可是朋友,给娃娃吃个零嘴你也要推辞?」 贺兰见对方真心要给,便不再推辞,既然是交朋友,那以后有来有往便是。 在福英楼只略坐了一会儿,贺兰便起身告辞,她还要去採买些东西,或许还能和王掌柜再成一单生意。 贺兰背着空筐子,慕意抱着齐悦,手里拎着油纸包,齐悦手里正拿了一个酥壳子在啃。 所谓的酥壳子,贺兰看着同千层酥的原理有些像,酥皮金黄,一咬落酥,内里是一层细细的糖丝。 贺兰也是喜欢吃甜的人,可糖这么贵,要不然她们自己回家做呢?会便宜点吗? 她眼睛忽的迸出亮来,对啊,她们可以自己做糖啊! 买些麦子和糯米,回家自己发麦芽,自己熬糖不就成了? 攒银子是一码事,该花的钱也要花,不能因为要攒银子,就亏待自己了呀,连点糖都吃不到,生活可不是这么过的。 而且麦子和糯米是再基础不过的民生物资,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贺兰义正言辞说服了自己,拉着慕意就往卖米面的那条街去。 远远的,她貌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进了街边的胭脂铺子。 冬白? 第41章 订单,怕是做不了了 贺兰慢下脚步,经过胭脂铺子时,特意往里望了一眼。 铺子里只有几个女客在货架前挑选,并没有旁的男子身影。 可能是她眼花了吧。 拐过街角,贺兰找到了之前买米面的铺子。 麦米一斗三十五文,糯米要贵些,一斗要七十五文,这价格听着贵,但这度量的单位是斗,可不是斤。 半斗麦子再加上一斗糯米,放在筐子里,虽然没有来时背的那些菌子沉,但贺兰掂量着,十五六斤约摸还是有的。 这些总共就花了一百文,这个价钱,去买糖只能得个一斤半,但要是自己熬的话,起码能出个四五斤,这价格不就一下子打下来了? 虽说要费些功夫,可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买完麦子和糯米,她又要了一斗大豆,又花去二十五文。 满满当当一筐子,也算是满载而归。 天将将擦黑时,贺兰和慕意终于走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屋上升起炊烟,想来是慕老夫人和慕悠在厨下做晚食。 半路的时候,慕意就把筐子接到了自己身上,眼下迳自去仓房放粮,齐悦则抱着酥壳子和贺兰钻进了厨房里头。 「二堂嫂回来了!」慕悠见到贺兰,眼睛就发亮,烧火都顾不得。 齐悦擎着酥壳子哒哒地跑过去,「太祖母,给您吃酥壳子,可甜啦。」 复又转身,给慕悠也递上一块,「小堂姨,你也吃。」 慕悠愣愣地接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自大堂姐丧夫,带着齐悦回了慕家,她们四房一向不怎么同她往来,再加上母亲不许,她同大堂姐并不亲近,齐悦更是见到她们姐妹就要躲。 齐悦同她分享东西,还是第一次,这感觉真奇妙。 慕老夫人咬下一半酥壳子,在口中细细咀嚼品味,点头称赞,「这位大师傅颇有功力,看来你们今天很是顺利。」 同酒楼谈成了一笔订单,往后估计会有几十两的进帐·,又买了熬糖用的东西,贺兰今天特别高兴,便同慕老夫人细说了她们今日的经过。 「祖母,您说真有这样的奇人吗?只空口一试,便能复原出他人的招牌。」 贺兰到现在都觉着神奇,这得是一条多刁钻的舌头。 慕老夫人笑答,「山外有山,人上有人」 「先长公主在时,府上曾有一制药奇人,任何药物经他之口,都能解出方子来,且分毫不差,与这鸿兴楼师傅的神技,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慕老夫人语毕,便不愿再多说,厨下的两大一小听故事似的,惊得合不拢嘴。 这饭菜经口,好歹有酸甜苦辣咸之分,这苦药丸子和苦药汤子,那不都一个味?这也能解析得出来? 晚食做的是菌菜,用的正是贺兰留下来的冻蘑,锅底里菌汤的味道闻着都香,可惜了,她不能吃。 好在还有何大娘送来的腌菜,不然她就只能只白饭了。 盛菜盛饭之际,慕悠悄悄将贺兰拽到了一边,低声道:「二堂嫂,晨儿还绑着呢,给他放饭吗?」 贺兰一听,一整个傻眼,竟真的绑了一下午?不会给绑坏了吧...... 「祖母怎么没给他松绑?」她以为祖母心疼曾孙,肯定会放开他的呀。 慕悠一脸认真道:「祖母说这是你给他的教训,只有你才能放。」 贺兰:「......」 她是放狠话来着,可那小混球伤寒还没好全呢吧,这要是绑坏了,她不就得全责了? 想到这,贺兰忙往东屋跑,一进屋,地上还是那些烂果子,一颗都没动过,慕宇晨蔫蔫地靠在窗下,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子底下还吊着两串大鼻涕。 见贺兰终于回来了,立马可怜巴巴地哽咽着求饶,「呜......我错了,我错了,呜......」 「堂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哟呵,果然熊孩子就得暴力执法来管教,这不,都知道叫她堂婶了。 得了得了,那就放了吧,谁让她大度。 贺兰伸手就要去解绳子,慕宇晨的两串大鼻涕生生阻住了她。 这,她真不行。 「慕悠啊,你给他解开吧,把他弄干净,带过去吃饭。」 贺兰说完,逃也似的往厨房熘。 金夕恰好进了院子,背上背了筐子,两只手一边提着一个,他走到仓房,把筐子全卸下来,扑通扑通的落地声,足见今日的收穫。 「冬白和冬炉呢?」贺兰站在仓房门口,淡淡问道。 金夕顿了顿,刚要回答,贺兰便截住了他的话头,「又是打猎去了?」 「是,他们还在山上。」金夕低头,底气不足道。 贺兰冷冷瞥了他一眼,回身往厨房去,步子都带着火气。 这一个个的,说没影就没影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冬白中午就不见了,这晚上可好嘛,冬炉也丢了,明天是不是这个金夕也得跟上他们的步子玩消失啊? 当这里是什么?他们临时碰头的窝点吗? 饶是贺兰心里清楚,他们身上可能带着任务或者秘密,她也不屑知道是什么事,但她现在就是极度不爽。 她整天东想西想,想尽法子赚钱赎役,现在什么最重要? 难道不是尽快赚钱,把人从役所和石场赎出来最重要吗? 他们可好,一点都不尊重她不说,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还扯谎子骗她。 贺兰蓦地想到下午的时候,胭脂铺门口一晃而过的身影,亏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现在看来,那就是冬白没跑了! 看来他们还是有银子,都能去胭脂铺买东西了,那可不是几个铜钱就能负担的。 他们这种种行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慕阳的授意。 她白天还庆幸,还好慕阳有几个手下在家里,可以进山采菌,多赚些银子,可如今他自己个儿都不着急,那她在这儿操的什么白菜萝蔔干子的心? 贺兰冷着小脸去厨房吃饭,慕意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关心道: 「弟妹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贺兰缓下声来,道:「大姐,咱们同王掌柜的菌子订单,怕是做不了了。」 「怎么了?」慕意急道。 「深山危险,说不定何处就藏着野兽,明儿个我去役所那边的山周探一探,能捡就捡些,看能不能凑上两筐给王掌柜送去。」 「我再想别的赚钱法子吧,大姐放心,我肯定能把婆母赎出来。」 慕意闻言,放下心来,她道是什么事,深山里危险,她们这些女眷自是不可去,但以冬白他们身手,进山采个菌子还不是绰绰有余? 「进山的事,弟妹不必担心,冬白他们的身手应付得来,你想必不了解,他们以往在军中......」 贺兰咽下一口饭,淡淡打断慕意的话: 「没有什么冬白冬炉了,往后咱们靠自己就是。」 第42章 舅舅回来啦 贺兰话毕,屋内一阵沉默。 金夕在门口听了个全,知道少夫人现下带了火气,不敢辩驳。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慕意见门口只有金夕一人,心下便猜到了大半。 阿阳也是,家里如今正是该同心同德,共渡难关的时候,做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昨儿个晚上,冬炉说是打猎,只怕是偷偷接这位金少将去了。 今儿个更过分,两个人一齐没了影,弟妹这厢为全家忙前忙后,阿阳明明有人手在外,却不想着为弟妹分忧,还帮倒忙,把人都给支走了。 如今全家都被发配到了北地,早就远隔京都千里,除了赶紧赎个自由身,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阿阳就是太强势了些,什么也不同家里说,只一味让人听他的。 诚然,作为一军主将,他唯有如此强势才能掌兵,才能使兵将信服拥护。 可现在是对家里、对妻子,若还是如此,可不就叫人窝心? 「弟妹,你先别气,他二人会回来的,不会耽误王掌柜的事。」 贺兰快速扒完饭,抹了抹嘴角。 「菌子供不上,我会想别的法子同王掌柜续约,他那边指着新食材救急,我也指着他给的银子救命。」 这一番话,叫慕意更加无言以对。 贺兰起身回东屋,慕宇晨连忙放下碗,小跑着跟了过去,齐悦不明所以,也放下碗跟着跑了。 慕宇晨进门就开始捡地上的烂果子,捡一个往罐子里丢一个,时不时偷偷觑着贺兰的脸色。 他是真怕了,便是慕阳都没有对他这么凶残过。 齐悦见弟弟可怜巴巴在地上捡果子,便也蹲下来帮他。 两小只你一个我一个地捡着,一派和谐,贺兰在一边看着,气都消了不少。 「慕宇晨,你同姐姐道过歉了吗?」贺兰提醒道。 慕宇晨听见贺兰叫自己,吓得一激灵,弱弱道:「姐姐,对不起。」 齐悦惊讶地看着他,小小的心灵得到了大大的尊重,在她的记忆里,弟弟还从来没有这么乖巧过,也从来没有人会要求弟弟对她道歉。 贺兰满意地点点头,又对齐悦道:「悦悦,酥壳子不和弟弟分享一个吗?」 齐悦噔噔噔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带了油纸包回来,慕宇晨看着姐姐塞给他的好吃的,刚想塞进嘴里,贺兰及时抢了下来。 还好手快,她怎么忘了,这两天这小混球不能吃荤腥油腻,酥壳子外皮是炸的,给他吃拉肚子就不好了。 好吃的被抢走,慕宇晨也没敢嚎,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都快委屈哭了。 贺兰被看得心虚,她这不耍人玩呢吗? 「慕宇晨,刚刚是堂婶忘了,你病还没好,这点心过了油,你现在还不能吃。」 慕宇晨瘪了瘪嘴,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贺兰又道:「再过六天,堂婶给你做糖吃,相信堂婶吗?」 慕宇晨很想说不相信,可又怕被她绑起来,只得瘪着嘴点点头。 见他还是闷闷不乐,贺兰便补充道:「仓房里有果子,你和姐姐去拿两枝吧。」 齐悦欢呼一声,拉着慕宇晨就跑了出去。 两个小孩出去后,贺兰直愣愣躺在了炕上,两眼直直盯着棚顶,神游天外。 不能进山,野果子和菌子这两条路就算是断了。 役所那边的山上,没什么人烟,想来还能再捡上几筐,没有菌子,她打算发些豆芽带给王掌柜试试。 她今天看了酒楼的菜牌,并没有类似豆芽或者芽菜之类的菜品,大概这里的人没吃过也说不定,再者,豆芽出芽率高,一斤豆子能出七斤芽,成本相对就低些。 豆芽汁液饱满,鲜脆清甜,在吃腻了干菜萝蔔的冬天,当是一大特色亮点。 还有麦芽糖,也是需要发麦芽的,既然麦芽糖的成本她都给打下来了,那她如果做些甜食零嘴什么的,这价格就能上去了吧? 贺兰振奋精神,一下子坐起来,风风火火地就出了屋,开始做准备工作。 厨下已经收拾好了,慕意正在给慕宇晨熬药,慕老夫人在教慕悠一些做饭的技巧和方法。 两个小孩在仓房开心地揪果子吃,金夕则在草棚那里闷头噼柴。 贺兰把给何大娘留的菌子用筐子装了,便迳自往她家去。 敲开何家的门,何老伯见是贺兰,笑得褶子都飞起来,直接就把人拉进了院里。 「在这住得怎么样?还住得惯吧?」何老伯关心道。 「住得好着呢,这不比役所强十万八千里去啊。」贺兰笑道。 接着,她把筐子卸下来给何老伯看,「我家捡了些菌子,给您和大娘带点尝尝鲜。」 何老伯低头一看,嚯,得有个小半筐,还是鲜菌,面上一喜,他吃萝蔔白菜可都快吃伤了。 复又想到什么,满脸严肃道:「你这丫头,胆子真是大,那深山你也敢进?往后可再别去了,山里豺狼可都饿着肚子呢,你这小身板都不够给它们塞牙的。」 贺兰听了,心里一暖,「老伯您放心,我还真是没有这个胆子,我可是惜命得很。」 顿了顿,不好意思道:「老伯,还想再麻烦您一次,上次那骡车是同哪家借的?我明儿个想买些东西,太多太沉,我自己拿不回来......」 何老伯爽快道:「行,交给我了,明儿个我让李老三给你送车,你管他叫三叔就行,可记着别给银子了啊,你还得攒银子赎那一大家子,唉,我都替你愁得慌。」 「上次那银角子,我分了他一半,往后用车就找他,随便给点实诚东西就行,菌子还有吧,给他一碗,他得乐癫儿了。」 借车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她要发豆芽,还要发麦芽,得买几只缸才行,还有滤布,纱网,明天有车,最好东西都一次性买齐。 定好了这些计划,贺兰身上又了劲儿,小跑着回了家。 打开院门,就听见齐悦小声甜甜地唤她。 「舅母舅母快来呀,舅舅回来啦。」 第43章 他简直拿她当笑话 慕悠带着两小只在厨房门口排排坐着,看到贺兰回来了,一大两小全涌了过去。 东屋里亮着光,一众人都聚在屋里,听见院里的声音,慕意推了慕阳一下,示意他出去迎一迎。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及至门口,又突然拐了个弯。 紧接着,厨房响起一阵水声。 贺兰把麦子和黄豆一样装了上半罐,浸水泡上一夜,等明儿个把缸买回来,就能直接开始发芽了。 现在唯怕发芽的温度不够,东屋有炕,屋里能暖和些,只是炕占了太大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地方放缸子。 仓房也是太小,几把工具,几只筐子,再有几袋米面,就占了百分之八十的位置。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厨房的话,灶台菜墩碗柜水缸,堆得东西太多,每日里做饭还要进进出出,太不方便,也是不能放的。 西屋空余的位置倒是大些,只是屋里只有一个火盆,温度也跟不上,要想出芽,还得再加一个火盆,且整日柴火不断才行。 她怎么把这茬忽略了,这柴火也是成本啊...... 「舅舅,给你吃果子。」 听见齐悦欢快的声音,贺兰转过头去,便见慕阳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站了多久。 「夫人巧思,这是在做什么?」慕阳见她注意到自己,缓声问道。 他披着外披,后头坠着兜帽,腰腹上的补丁是新添的,贺兰亲眼见祖母一针一线补上的。 这是冬白的行头。 「冬白把你换了出来?」 慕阳走进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贺兰刚刚摆弄的瓦罐,不答反问: 「夫人这是又有了新点子?」 有什么东西从贺兰脑中一闪而过,可她来不及抓住,仍沉浸在震惊当中。 眼下冬白既然能把慕阳换出来,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可以用相同的法子脱身,难怪他面上从未有过愁绪和急色,原来早就想好了后路。 好一招狸猫换太子,一切尽在掌控。 她把祖母和大姐弄出了役所,就自以为责任重大,还在这吭哧瘪肚想着赚银子赎大家,卖了一筐菌子就能高兴得没边儿。 谁知这不过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再来几个手下就分分钟搞定。 冬白,冬炉,还有金夕,他们一定早知道慕阳的安排,谁都没有透露一丝口风。 看着她这么不自量力地折腾来折腾去,还妄图指挥他们干这干那,他们一定觉着很可笑吧。 她是个小丑吗? 太欺负人了。 久久没听到回答,慕阳偏头看过来,正对上贺兰冒火的目光。 月色打在她坚定清亮的眸子里,长睫轻颤两下,溢出两滴将坠未坠的水珠,最终不堪重负,顺着两颊滑落。 慕阳一瞬间僵住。 他只是问她刚刚在做什么,又没审问她别的,她哭得好没道理。 慕阳常年在军中,除家人外,甚少接触旁的女子,所以眼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罕见的无措起来。 纵使她身上疑点重重,真相大白前,他不会对她做什么,毕竟,她确实救了祖母她们。 两人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僵持了半天,慕阳先败下阵来,错过眼去,投降道: 「若是秘方,夫人直言就是,我自然不会打探,有甚可哭?」 贺兰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半句话都不想同他讲,迳自回了东屋。 呸,还装,秘方你个大头鬼,往后她不会再给他花半文银钱。 慕悠和两小只带还在仓房那处晃悠,揪果子揪得开心,贺兰一手抓一个小的,眼神盯着大的,把他们三个全抓回了东屋。 慕意注意到贺兰神情不对,眼眶泛红,关心道:「弟妹,可是阿阳欺负你了?」 何止是欺负人,他简直拿她当笑话,当傻子! 贺兰垂着眸子,掩住眼底的情绪,反问道:「既然有了法子,其他人是不是就快出来了?」 说到这个,就是一向柔性子的慕意,也想狠捶亲弟弟一顿。 若是因为这件事,那弟妹生气也是应当,不说弟妹了,便是她也气得不轻。 弟妹被蒙在鼓里,连轴转了这许多天,还差点搭上自己,若真有个万一,他都没地方哭去。 「是,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咱们一家就会团聚了,阿阳方才都同你说了吧?」 贺兰冷冷勾起嘴角,说?他说个屁! 慕阳拿她当傻子,谁会跟傻子解释有的没的。 「那替换进去的人,他们又当如何?」。 他们自我牺牲,换慕家人的自由,那他们自己又该怎么办? 「这便不用咱们操心了,他们自有法子,阿阳不会让他的人有危险的。」 慕意拉过贺兰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安抚,「阿阳自小如此,什么都自己一力扛着,瞒得密不透风,若非有十成十的把握,绝不轻易吐口。」 「不过这件事,他确实有错,祖母已经重重训斥过他了,弟妹若实在气不过,要打要罚,我们绝不拦着。」 慕意说完,贺兰默默把手抽了出来。 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多管了闲事,她有什么理由打罚人家? 怪人家想了十成十的法子救家人? 只是可惜了那面铜镜,白白浪费了哥哥留给她的念想。 她要是攒够了三百五十两,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赎回来。 贺兰不想多说,在炕上拾掇了一阵,便和衣躺下。 慕意见她如此,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屋子里骤然静悄悄的,只有一道道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齐悦看出来舅母不高兴,小身子一拱一拱地挪到她跟前,附在她耳边:「舅母不要不开心,悦悦把酥壳子都给舅母吃。」 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擎到贺兰眼前。 还是悦悦知道心疼人。 贺兰眨掉眼眶的酸意,吸了吸鼻子,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小心的一层层打开,捏了个拇指长的酥壳子出来,一口塞进嘴里。 油纸包里还剩十来个,可能是齐悦揣在怀里的缘故,边角都掉了,有的还从中间裂开来,袋子里积了好些酥渣。 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在齐悦枕边,随即仰躺在炕上,两眼直直望着棚顶,嘴里咯吱咯吱咀嚼着。 也挺好的,负债从八百两变成三百五十两,少了一半还多。 接着赚钱吧,豆芽麦芽先发起来,福英楼有了新食材,客人一定会变多,需要她供的货也会越多,这就是一大笔进项。 年节要到了,她可以用麦芽糖做些甜嘴的零食,卖的比糕点铺子便宜,姑娘小孩都喜欢,肯定也会小赚一笔。 她就还是按原计划,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了。 只一点,她不会再管慕家的闲事。 第44章 这能好生养吗? 「是小兰丫头家吗?」 一大早,李老三就把骡车停在了贺兰家门口,板车上还坐着他媳妇。 何家就在贺兰家旁边,何大娘听见外头的声儿,忙拾掇好自己,挎了篮子,出门就往那边去。 「何嫂子去城里不?上车,我们捎你一道。」李老三热情招呼着。 何大娘笑道:「去去,我正想搭你个便车,老三媳妇也去逛大集呀?」 李三婶正抻头往院里望,没听见何大娘同她打招呼。 头两天就听儿子说,张家的院子被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赁了,小丫头长得贼水灵,眼睛又大又闪,她一听就知道儿子看上了人家。 这不今早何大哥来借车,她就顺势过来看看,小丫头既能赁院子,兜里是肯定有几个子儿,她也不嫌嫁妆少,她看着差不多的话,回头就提亲来,年前就把儿子的喜事办了。 何大娘见她抻个脖子往人家里瞅,也不理人,面色登时不好看。 上了板车,身子一扭,特意挡在她眼前。 李三婶这才看见人,面上敷衍着挂了点笑,「是何嫂子啊,您也去城里?」 「哟哟,这眼里可终于是看见人了,我还寻思掉人家里去了。」何大娘也不看她,就给她个后脑勺。 院门打开,贺兰背着筐子,小跑着出来,笑着同李老三打招呼,「李三叔好,今天麻烦您啦。」 朝后头一看,见何大娘也在车上,笑得更灿烂,「何大娘您也去城里呀,太好了,我城里路不熟,有您在,我得少走好些弯路,今天我可就跟着您啦。」 小姑娘笑盈盈俏生生地立在那,小嘴抹了蜜似的,何大娘看见她就稀罕,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着。 贺兰轻巧地上了板车,坐在何大娘旁边,这才注意到车上还有个妇人,何大娘挡的严严实实,她刚刚才没看到。 「这是你李三叔家那口子。」 「李三婶好,今天麻烦您和三叔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您拿着,别嫌弃。」得了何大娘提醒,贺兰热情地打着招呼。 筐子里是一包昨天就包好的菌子,她拿出来递了过去。 李三婶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去,一双三角眼盯着贺兰,上下打量。 这模样吧,也就那么回事儿,眼睛大是大,可要那大眼睛有啥用。 人这么瘦,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这能好生养吗? 李三婶在心里摇头,给贺兰的身材打了个大大的红叉,还得再观望观望。 骡车一路到了城外,今天城外的人尤其多,热热闹闹地排成了长龙,上一次贺兰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刚到关州那天。 何大娘见她新奇,解释道:「瞧我,忘了和你说,咱们这儿啊,三天一小集,逢五一大集,今儿是十五,城里有大集,所以人格外多些。」 「小集是咱们村和北边的几个村子一起,不在城里,回头我带你去吧。」 贺兰连连点头。 赶集好啊,零嘴儿正好能在集上卖,完美。 骡车只能停在城外,李三叔在墙根避风处看着骡车等她们,李三婶、何大娘还有贺兰排在入城的队伍里,缓缓跟着人流往前行进。 「丫头你想买啥,告诉大娘,咱们先去把要买的东西买齐,然后好好逛逛。」 贺兰听了,认为何大娘说得有理,她买完东西可以接着逛一逛呀,今天出门早,也不着急回家,便把她需要的缸子,罐子,滤布,纱网等东西一一告知。 李三婶在一边竖着耳朵仔细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罐子缸子五个六个地买,这些个东西放一起,怕是要往两吊钱去了。 张家的院子赁一年才半吊钱,这丫头赶一趟集就能往外扔两吊。 这可不行,往后同她儿子一起过日子,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地乱花,要装东西什么不能装,筐子不好还是篓子不行,非要用恁贵的缸。 这丫头还是小,十五六岁,一点都不懂精打细算,就算她身上有几个子儿,哪能禁得住她这么乱花,不行不行,往后过了门儿,银钱都得交给她保管,她这像什么话。 何大娘听了贺兰的需求,心里也是一惊,不过转念便想通了。 小兰丫头身上还压着那么多债,一眼望不到个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外头还有一大家子人指着她,她不可能乱花钱。 这丫头脑子灵,主意正,应该是有了什么赚钱的法子,要赶在年节前多赚一些,她可得帮着杀杀价。 想到这里,何大娘也不多说别的,待进了城,直接拉着贺兰就往卖缸的铺子里去,走得飞快。 李三婶跟在后头,两条腿紧倒腾,才勉强跟上,她得跟去看着,不能让她乱花钱。 这回外头有车,贺兰也不怕拿不走,挑了四个陶罐,六个缸,一共是一千六百多文,不过她身上可没这么多铜钱,她从腰包里捏出一个银角子递给了老闆。 李三婶见贺兰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一个银角子,那眼珠子更是快要瞪出来,她家的钱都是几文几文的往外掏,可从没这么花过钱啊,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老闆拿小秤一量,拿出剪刀,把银子剪出合适的大小,那剪刀好像剪在了李三婶的心头肉上,看得她抓心挠肝。 剪完银角子,老闆将余下的递还,李三婶直愣愣地伸手挡在贺兰手前头,要去接银子。 老闆一愣,手上方向一转,将余银放在了贺兰手里。 李三婶立时不干了,「你这人怎么回事,银子放我手上就是了,你怎么还转弯?」 老闆十分无语,「人家小姑娘掏银子买东西,你要什么余钱?」 李三婶这才反应过来,那还不是她的银子,可就算现在不是,往后也是,她怎么就不能拿了? 「什么小姑娘?这是我儿媳妇!」 第45章 你对弟妹似有戒备 李三婶这一嗓子喊出口,更觉这钱她要得有甚是有理,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些。 「丫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年纪小,哪会过日子,往后这银钱啊,还得是我这长辈来替你们保管,这日子才能长久不是?」 贺兰一脑门子问号,什么儿媳妇?这李三婶没毛病吧? 还想管别人家的钱,她是银行吗? 李三婶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大娘算是明白了,她道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儿个怎么还赶上大集了,原来是在打小兰丫头的主意。 想也白想,人家丫头早就嫁人了,婆家人对她好着呢,是奶奶爱姑子疼,小娃娃都是个顶个的听话乖巧,不然这丫头也不会一门心思赚钱养家,这都是互相的情分。 「我呸!人家怎么过日子用得着你?可快别在那胡扯瞎话,人家丫头有婆家,还轮得上你?」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何大娘翻了个大白眼,拉过贺兰就走。 李三婶听了,一万个不信,就这小模样,怎么可能是个嫁过人的?怕是这何婆娘想把人捞到自己家里。 李三婶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何家老子儿子可都吃的公家饭,连他家都抢着要,那这丫头的家底肯定不少,凭啥就轮不到她儿子? 她家宝柱可比何二山那憨货要强十万八千里去。 李三婶几步追上前,一把抓住贺兰另一条胳膊,她可不能让儿媳妇被何家拐跑了。 只见她一脸神秘地凑向荷兰,压着嗓子道:「小兰,你怕是还不知道你何老伯是干什么的吧?」 李三婶得意地看了何大娘一眼,「他啊,是专门给人收尸的,收的还都是些横死病死的罪犯。」 「一年到头守着那些个死人,他家还能干净的了?」 「你道他儿子为啥二十了还没娶亲?为啥他家在村里住得这么偏,旁边就你一家邻居?为啥张家宁愿花钱进城,也不住原来的房子?」 李三婶一顿嘚吧嘚说何家小话,她可没扒瞎,村里谁不知道老何? 当面客客气气,何老哥,何大哥,可谁家说媒往他家说过?不都忌讳着? 他家哪配这样的儿媳妇,可快别嚯嚯人了。 贺兰一脸尴尬地看着何大娘,她还能不知道何老伯是干什么的吗? 她自己就是何老伯收尸收回来的啊。 贺兰默默挣开李三婶,一脸正色道:「李三婶,您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何老伯是在敛役营做事不假,但这只是一份差事而已,如何就能说到干不干净?」 「二山兄弟投身军中,为国效力,来日建功立业,自然会觅得佳妻。」 「那张家夫妻两个都是勤快人,踏实肯干,攒下家底,这才双双进城发展,能赁下他们家的小院,同何大娘做邻居,该是我得了聚财宝地才是。」 何大娘原本不好看的脸色,听了贺兰这一句一句的反驳后,顿时又红光满面,心里别提多熨帖得意。 李三婶见她油盐不进,同她顶嘴不说,竟句句都向着何家说话,还说什么建功立业,那脸拉得老长。 呸!何二山就是个没脑子的小兵蛋子,一辈子给人家长官提鞋的命,他能建个屁的功? 贺兰见李三婶还要开口,赶紧堵住,「李三婶,您刚有一点说得不错,家中银钱当由长辈保管,您放心,刚刚那缸啊罐啊的,都是我婆家祖母让买的,我一个孙媳妇,如何敢乱花家里的银钱?」 啥? 李三婶这回傻眼了,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真的嫁人了。 她回过神来,眼珠转了转,指着贺兰的鼻子就开骂: 「你这不要脸的骚狐狸,有婆家还出来偷汉子瞎勾搭,害我儿天天在家念你,头前说好的亲都不要了,赔了人家十两银的礼。」 「这钱你可得赔给我家,要不是你这狐狸精,我儿都娶上亲了!」 李三婶画风骤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贺兰抽了抽嘴角,无了个大语,她儿子是哪个她都没见过,娶不娶亲跟她有什么关系? 怕是娶亲是假,抢钱是真,她才懒得搭理。 她还想逛大集,可不想和这奇葩在这儿浪费时间。 「何大娘,我还想买些滤布纱网什么的,您带我去呗?」贺兰亲亲热热挽着何大娘,看都没看李三婶一眼。 「哎,你这个狐狸精,你不能走!」 李三婶见要钱不成,开始当街转着圈撒泼,「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骚狐狸,背着丈夫偷汉子,到处卖骚勾搭男人。」 「大家都过来看看啊。」 今天是十五大集,大家都去南街弄里赶集去了,卖缸的铺子在西街,人本就不多。 缸铺老闆方才早就听见了事情先后,知道这疯婆子是想讹钱罢了,着伙计把客人买的缸罐往城外送,接着厚厚的门帘子拉过来一挡,懒得看这人演戏。 李三婶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本想着聚些人来吓唬吓唬贺兰,好叫她服软,乖乖拿钱,谁知嗓子都快喊噼了,就稀稀拉拉几个人,站了一会子见没下文,就又都走了。 李三婶回头一看,周围哪还有贺兰的身影? 大集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堆成摞的鞣制好的动物皮子,成品的皮袄子,风干的肉条,油亮的腊肉,干货炒货,汤水面摊,各式各样的年货,一眼都望不到集市的尽头。 贺兰买了两个烤得喷香的胡饼,塞给何大娘一个,边吃边逛。 何大娘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逛着,一脸的新奇兴奋,想来是没有被李老三家那口子给影响到,这才略略放下心。 就是看小兰丫头一个小姑娘,没人依仗,张口就胡说乱侃,回头可得让李老三好好管管他婆娘。 「丫头,方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你别担心,你李三叔是个好的。」 「咱不怕,大娘给你撑腰,她再浑说,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贺兰听得心里暖乎乎,「大娘,我才不怕她呢,她要是知道我们一家子是从役所出来的犯人,害怕的是她才对。」 这李三婶最好别再来胡搅蛮缠,她今天是出来逛街开心的,再给她造谣,她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 小院里。 慕阳和金夕从山上背了菌子和野果下来,一筐又一筐的堆到仓房,这可是乐坏了齐悦和慕宇晨,那小嘴自早食后就没停过。 眼看着半下午了,贺兰还没回来,慕意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转。 以往出门,都是她陪着弟妹,除了役所的那次意外,她还从没让弟妹自己单独出去过。 早晨她几次表明想同弟妹一起去,都叫弟妹拒绝了,只交代她在家歇着,她看得出来,弟妹这回是真伤心了,同她说话的语气都淡淡的。 慕意这边心急,看慕阳就越发不顺眼,「弟妹一大早就出了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慕阳从仓房出来,看看了日头,「天还早,今天城里有集,她可能会多逛一阵。」 「有集?集上那么多人,弟妹一个人出门,磕了碰了怎么好?」慕意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门找人去。 慕阳无奈道:「阿姐,我和你说过了,有个婶子同她一路,她并非一人。」 那应该是何大娘了,有她陪着弟妹,倒是能让人稍稍放心些。 「阿阳,你对弟妹似有戒备?」 第46章 救命之恩,你还有何可疑 「难道阿姐没发现,她身上疑点重重吗?」 慕意当然能察觉到。 这一路走来,大家相互扶持,又多次历经生死,纵然贺兰有些不同寻常,可她对慕家的帮助不是假的,救大家于险境亦不是假的,为大家所做的努力,对大家的心,都不是假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过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祖母都说过,有些事,朦胧些才是最好,不过多追寻缘由,方能得自在。 在慕意心里,贺兰就是家人,她相信贺兰,一如她相信慕阳。 「阿阳,她是你的妻子,是咱们慕家人,你不要把对外人的那一套拿进家里来。」 「你真的以为你的安排天衣无缝吗?你应该已经查到那日的经过,若不是弟妹捨命逃出去,等你的人到了,怕是只能见到我们的尸骨。」 「若是你事先与我们通气,弟妹本不用行此险招,还放弃了她母亲留与她的,唯一的念想,救命之恩,你还有何可疑?」 慕阳垂首不语,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捡着菌子。 好一阵静默过后,他缓缓道:「阿姐就是过于相信救命之恩。」 慕意瞳孔一缩,颤抖着身子,轻轻后退了半步。 贺兰立在何家墙下,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声音不甚清晰,但只字片语足矣。 她喝着何大娘给她煮的暖身羹,热热地喝进肚里,却只觉浑身发冷。 一切豁然明了。 她早该想到,她昨夜就该反应过来。 为什么慕阳让她教了一个月的草编? 为什么那日慕阳会问她那些问题? 他真的是好学吗?他真的是想得到答案吗? 不,他是在确认她身上的疑点。 他一直在提防着她,所以明明有更好的脱身之法,他也不会吐露一丝一毫,像猫捉耗子一样,看她表演挣扎求存。 若是没有她,慕阳肯定会同慕意交代好一切。 她就算是知道些闺阁女子不应该知道的事,也不至于就要玩死她吧? 她就是敢把自己穿越的秘密告诉他们,他们敢信吗? 他们只怕会更加确信,她是个异类,是个怪物。 贺兰现在非常想立刻离开慕家群体,她不想再受慕阳的监视和时不时的试探。 可是,她一个女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至亲之人不在身边,毫无依仗。 今天李三婶盯上她的钱就敢造她的谣,她若是不在一个群体里,肯定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量自立门户。 好啊,那就互相利用吧。 吃了她的米,住了她的房,那就一家子帮她赚银子。 贺兰背上筐子,同何大娘打了声招呼,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 「弟妹,你可算是回来了!」慕意见到贺兰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舅母回来啦!」 「堂婶。」 「二堂嫂!」 好多人在迎接她,贺兰笑笑,顺手把筐子递给迎过来慕意,一脸轻松道: 「今天城里有大集,特别热闹,吃的玩的都有,下回带你们一起去。」 「我买了些缸和罐子,回头李三叔会送过来,咱们等着就行。」 「筐子里有胡饼,大家分一分,哦,对了,还买了些腊肉,我答应要给悦悦吃肉的,只是最近应该没空烤给她吃,大姐看着做些。」说着,摸了摸齐悦的小脑瓜,「舅母可没有食言哦。」 贺兰有说有笑,在慕意、慕悠以及两小只的簇拥下进了院子,热热闹闹的往屋里去。 慕阳走了几步,立在院中,静静看着她,心中莫名一动。 「还有一件事。」贺兰在东屋门口站定,回头逡巡一番,视线很快锁定慕阳。 「慕阳,我需要很多柴,很多很多,你得带着你的手下给我噼柴去。」 慕阳眉头轻轻一动,很快道:「好,我会去。」 贺兰满意了,这才跟着大家进屋。 金夕把捡好的蘑菇装好,见慕阳还站在原处盯着东屋,奇怪道:「怎么了?少夫人又有什么不对吗?」 慕阳缓缓摇头,「没什么不对。」 她刚刚叫了他的名字。 天黑前,李老三驾着骡车把贺兰的缸送了过来,他站在门口,一脸的抱歉,「小兰丫头,今儿个对不住了,你别跟你婶子一般见识。」 贺兰淡笑着,「三叔,今儿个还好是在外头,这要是在村里,您可让我往后怎么在村里生活啊。」 李老三点头哈腰,连连道歉,犯错的又不是他,贺兰也不想难为人,最后还是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 「弟妹,这些缸要放在何处?」慕意看了眼仓房,明显是放不下的。 「搬到西屋去,全都贴着墙放。」 得了贺兰的话,慕意略微躬身,抱起一只缸就往西屋走。 不论再看多少遍,慕意的力气都能让贺兰惊掉下巴。 慕阳和金夕也一人一手拎了一只,轻轻松松。 贺兰在西屋又新加了一个火盆,两个火盆一南一北一起烧,西屋的温度立马升了起来。 贺兰抱着双臂进去检查工作,巡视一圈后,小手放在其中一只缸上: 「慕阳,给你个任务。」 第47章 现在是装都懒得装 「这边的四个大缸,缸底敲三个小洞出来。」贺兰素手比划着名,隔空在缸底画了个三角形状。 好好的缸要敲洞?这是什么道理? 慕阳面带疑色,贺兰却不想解释,不容置疑道,「不要问为什么,照做。」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生生被她堵了口,慕阳面色一冷,却见她真再没半句交代,迳自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抱了一个罐子再次进屋,身后还跟着慕悠。 贺兰把纱网铺在另外两个浅缸的缸底,又将昨夜罐子里泡好的麦粒均匀铺撒在纱网上,做完这些后,便同一旁的慕悠交代道: 「这两个缸里的麦芽,我就交给你了,每日早中晚润三次水,水不能直接往里倒,要用手沾了,一点一点,均匀地撒。」 「若是发了芽,更要仔细看着,将发黑发绿的都挑捡出来才行,否则这一缸可就都废了。」 慕悠巴不得二堂嫂教她东西,迭声应是,这些个操作她瞧着甚是新奇,以前别说做了,便是听都没听说过。 只是每日润些水,这些麦粒真的能发芽? 贺兰就是看她有好奇心,乐于对新鲜事物上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才让她看着发芽。 她刚刚看见了仓房里的菌子和野果,份量相当不少,米面袋子都叠着理到了墙边,空出来的地上铺着干草,菌子一堆,野果一堆,还都仔细捡了。 野果子里多了其他的品种,除了野柿子,还有野山楂和野枣。 今天就慕阳和金夕在家,那就是他们两个进山捡的了。 思及此,贺兰稍稍满意,知道干活就行。 慕意在厨下做晚食,金夕在灶前烧火,贺兰在仓房挑了上半罐的野柿子,去厨房舀了水,反覆淘洗。 齐悦和慕宇晨乖乖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看着贺兰摆弄果子。 舅母之前可是说过,要做更好吃的野果子,她可等着呢。 慕宇晨自被贺兰绑了一通,这两天尤其乖巧,也没再作闹,干什么都追在姐姐后头。 厨房里一片祥和,颇有几分农家温馨小日子的味道。 只要慕阳不进来的话。 他立在门旁,看着贺兰一颗一颗搓洗野果,约摸是刚刚被贺兰堵了嘴,现在脸色仍是不大好看,也不再开口问什么,只是更加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慕阳的存在感太强,盯得贺兰浑身不自在。 真是烦死了。 「我需要很多柴,你都噼好了?」贺兰头也不抬道,语气略有不耐。 「还是你想进来洗果子?」 这就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慕阳沉了脸,转身就走。 出门逛了个集,脾气倒见长。 慕意注意到这边两人的官司,心下一嘆,恨铁不成钢。 弟妹心情不爽,还不都是阿阳闹的?他怎么倒还黑上脸了? 晚食做了菌菇腊肉,白菜黄豆汤,香煎萝蔔块,还有一碟子酱菜,主食是白粥和面饼。 白菜和萝蔔是用粮同何大娘换的,她家有窖子,囤了好些,老两口都吃不完。 贺兰看着菌菇里的腊肉,一筷子都不敢下。 没有肉便罢了,这回有了肉腥,还就在她眼巴前,能看不能吃,馋得抓心挠肝。 为什么要让她受这样的罪啊。 贺兰闷闷地啃了一口面饼,逼着自己夹了一筷子酱萝蔔,口中咬得嘎吱嘎吱响。 一片油亮的腊肉夹在筷子里,朝她碗里递来,贺兰余光瞥到,连忙抱起碗躲过。 慕阳伸过来的手一僵,再次黑脸。 两人较上劲似的,贺兰往哪里躲,慕阳就往哪里送。 贺兰哪有他快,最后肉片还是稳稳噹噹放进她碗里。 夹肉的人黑着脸,收肉的人一脸为难。 慕悠原本坐在两人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挪了地儿,坐到齐悦和慕宇晨那边去了。 贺兰留恋地看了碗里腊肉一眼,连碗带肉全推给了慕阳。 「我不要,你自己吃。」 慕阳额角直跳,手里的筷子被捏出轻微的咔咔声。 不知为何,今日她接连下他的脸,通身长了尖刺一般。 以往有问必答,耐心乖巧,柔顺温和的模样,现在是装都懒得装。 他拧着眉将碗推回去,强硬道:「我看着你吃。」 贺兰脑子里的反骨小天线啪的一下绷得笔直,梗着脖子就要和慕阳干。 「我不能吃。」 「如何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你管我为什么不能?」 慕阳:「......」 慕阳看着贺兰这小刺头的模样,忽地就来了兴致,直接起身坐在了她旁边。 他抽走贺兰手里的筷子,又往她碗里夹了菌子,白菜,萝蔔,桌上的菜每一道都夹了一筷子。 慕阳把碗往前一推,筷子也重新放回贺兰手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大有不吃便不罢休的意思。 贺兰起身就要走,慕阳大手飞快覆上她的肩头,生生给她按回了去。 「夫人心虚?」 心虚?他说她心虚?她有什么好心虚? 他以为她会投毒不成? 贺兰恨恨地瞪着慕阳,「这可是你硬让我吃的。」 让他欺负人,看她不吓死他。 贺兰拿起筷子,利落地把碗里的菜一一夹入口中。 软嫩多汁的白菜,清糯可口的萝蔔,唇齿留香的腊肉,贺兰吃得直点头。 最后,她夹起油亮的菌片,在慕阳面前轻轻晃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将菌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爽滑鲜香,过瘾! 「满意了?」贺兰放下筷子,淡淡道。 慕阳缓了脸色,「甚好。」 可他方才莫名感觉不太对,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贺兰再度起身时,慕阳便没有拦着了。 桌上众人全都默默吃饭,假装什么也看不见,慕老夫人嘴角带了点笑意,心情颇好地给身旁的两个曾孙辈夹菜。 小年轻之间,就是要多磨合,感情才会越好。 「大姐,之前晨儿的伤寒药是城里的宋大夫开的,就是介绍咱们去福英楼的那人,您也见过的,他医术很高明,晨儿喝了他的药,第二日就能下地了。」 「明儿个该带晨儿去复诊了,他那医馆很好找,进城后,顺着主街一直往前走,左边第九家就是,大姐您记着些。」 慕意闻言点点头,「好,我记下了,明天就带晨儿去。」 贺兰又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是福英楼的菌子订单,仓房里的那些估计能装上个几筐。 这样想着,她把契约也递给慕意。 「我看仓房有不少菌子,应该够个三四筐,如果慕阳在家,明儿个就把他们带上,把菌子都给王掌柜送去,如果他不在,大姐您受累,只背一筐去就是。」 慕阳打断她的话,「我如何会不在?」 贺兰反唇,「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在?」 又想到发麦芽和发豆芽的事,贺兰便又开始交代慕悠,让她切莫忘了每日给麦芽点水,让她按照她今日的操作方式,把厨下的那罐泡好的黄豆,铺在钻好洞的缸底。 「缸底的洞需得用石子盖上,用滤布盖在豆子表面,发豆芽与发麦芽略有不同,豆芽需要浇水而不是点水,一日浇一次水即可,且要浇透。」 「西屋里的柴火日夜不能灭,得保证屋子里的温度,豆子和麦粒才能发出芽来。」 贺兰将事情一件一件交代得仔细,慕意心里感觉很不好,这语气,仿佛她往后就不在了一般。 她一直注意着弟妹的情绪和表情,直到,她眼睁睁看见弟妹的脖颈上,缓缓爬上了几抹熟悉的红斑。 第48章 我现在也不信任你 「弟妹!你,你的脸......」 她的脸? 贺兰抬起手,缓缓摸在自己的脸上,颈上,灼热,麻痒,由点及面。 没想到这回发作得这么快,感觉症状比上回要重一些,感觉头都有些发沉。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吃的菌片,足有拇指大小,而上回,她啃的那一丁点,都没有指甲盖大。 慕阳察觉有异,腾地起身,一把将贺兰扯到怀里,眼睁睁看着诡异的红斑,在她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蔓延,直至,遍布全身。 贺兰突然发病,所有人俱是一惊,纷纷围了过来。 齐悦一下子就想起那日,舅母怎么都不醒,最后被两个坏人抬了出去的情景。 她哇的一嗓子哭了出来,「呜哇......舅母又要被抬走了吗?呜哇......舅母不要走哇。」 慕宇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是小孩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一个哭了,另一个百分百也会跟着哭,他也不管姐姐在哭什么,就是哭就对了。 两小只嚎得震天响,慕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将贺兰打横抱起,大步去了东屋,一众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轻轻将贺兰放在通炕上,只是方才几步路的时间,她身上的红斑就发作得越发骇人,严重的像血痂一般。 饶是一向镇定如他,也不免被贺兰的这一下,打击出了些慌乱来。 「她这是怎么回事?」慕阳看向阿姐,急声道。 「我,我也不知,弟妹那日就是因高热红斑,才被送到了敛役营,弟妹,你知道怎么回事的对不对?你可莫吓我们啊。」 慕意声音都在发抖,弟妹那日凭着这红斑才出的役所,弟妹应是知道缘由的吧? 贺兰虽然晕晕乎乎的,也没什么气力,但脑子清醒得很。 哟,慕阳同学,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儿吶? 贺兰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得意和挑衅,虚弱道: 「慕阳,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我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我变成这样,都要怪你。」 「是你害得我。」 慕阳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气得牙痒,「你同我说就是了,我还会逼你不成?」 贺兰笑出声来,「慕阳你有老年痴呆吗?」 「刚刚硬逼我吃的是鬼啊?」 慕阳:「你......」 他深吸一口气,缓下情绪,让自己尽量好声好气说话,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个小妻子,得顺着毛捋。 以往装得温柔和顺,把他都骗过去了,如今浑身是刺才是她的真面目。 「你同我说,此症何解?那位宋大夫可解吗?」 贺兰缓缓合上眼,故意道:「解它作甚?你不是巴不得我死?」 「我身上疑点重重,万不可信,可不敢劳您心力。」 慕意身子一僵,知道她是听到了自己同阿阳的对话,连忙解释: 「弟妹,阿阳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自然全心信你,你莫要置气了,快告诉我们,如何解症啊?」 贺兰暗暗握拳,她没想让大姐伤心,只是太气不过而已。 她像一个傻子一样,在外拼命奔走,使劲浑身解数,做了一件慕阳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他不是故意的便也罢了,可他不是。 她当初如果因为高热加过敏,真的死在敛役营了呢? 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欢欢喜喜从役所脱身,只有她自己长埋地下?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请大夫!」慕老夫人厉声道。 慕阳猛地站起身,贺兰迅速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止了他的步子。 「我不用你给我请大夫。」 「我现在也不信任你。」 慕阳挣了挣,没挣开,又不敢用大力气,让她情绪更加激动,只得又坐了回去。 「好,我不动,你莫急。」 贺兰来了任性劲儿,就是紧紧抓着不放,过敏而已,又死不了人,过几天就消了,非得吓他一吓不可。 「我知道你不信我是承恩伯府的女儿,你怀疑我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卧底细作,我之所以跟你们慕家千里迢迢到北地,就是存了不可告人的隐秘,对不对?」 「便是我用秘药,救了你的性命,也是为了要害你,对不对?」 面对她的声声质问,慕阳喉结上下一滚,没有作答。 慕意抹了抹眼角,坐在贺兰身边,「弟妹,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阿阳。」 「大姐,你对我好,我自然知道,慕阳如何作想,又岂能怪在你的头上?」 「若此刻我身在京都,我绝不会赖在你慕家不走,慕阳就是欺我身无依仗罢了。」 贺兰越说越委屈,声音已然带了哭腔,眼泪没进发丝,后脑一片湿凉。 慕阳大手缓缓拭过贺兰的眼角,哑声道: 「若在京都,你便要走?」 第49章 还是个鲜肉大夫 贺兰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她躺在医馆后堂的病床上,鼻尖萦绕着阵阵药香。 头不晕,眼不沉,抬起手臂,红斑消了大半,灼热发痒之感已然非常微弱。 她坐起身来,便见齐悦和慕宇晨头对着头,蹲在她床下玩着什么。 「舅母,你醒啦。」 「堂婶。」 两小只注意到贺兰这边的动静,赶紧凑了过来,一脸关心。 「你们乖,这是在医馆?」 齐悦点点头,「昨晚舅母不醒,舅舅就抱着舅母找大夫啦。」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原来只过了一夜。 昨天玩的有点大,早知道就吃半口,下次可不能这么虎了,过敏可不是好玩的。 经此一次,慕阳心里肯定存了愧疚,但愿以后他会顾及一些她的安危性命。 便是他依然心肠冷硬,大姐和祖母,也一定会时时对他耳提面命。 「小娘子醒了?」大夫撩开挡帘进了后堂。 身着青衫长袍,头戴墨色方巾,腰挂一翠绿竹纹绣袋,眼熟的装扮,耳熟的声线,可这样貌...... 「宋大夫?」贺兰不确定道。 宋青笑得一脸温润,眼底还带了丝狡黠,「小娘子,这便不记得我了?」 竟真的是宋青,他怎么把鬍子剃了? 原来那鬍子得有个十多厘米吧...... 男人果然留鬍子显老,带了鬍子一眼中年,剃了鬍子秒变鲜肉。 不过贺兰有点理解他留鬍子的原因,毕竟大家都信任老中医。 他这样子往前边一坐,这哪像个坐堂大夫,小学徒还差不多。 贺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哪会不记得,宋大夫您,您还真显小哈。」 宋青眼底笑意更盛,他坐到贺兰身旁,抬手搭上她的脉,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要捋鬍子,却只触到光滑的下颌,手一顿,不自然地放了回去。 「小娘子昨日嘴馋,食了体气相冲之物,因而引动内热,热毒蕴肤故生赤疹。」 「宋某已然给小娘子服下解热散,静养几日便无恙了。」 贺兰再次佩服宋青的医术,竟只一贴药,就消了她的疹子。 在她的记忆中,原主从前误食菌子起疹子,非三日不可消,要知道,京都名医甚众,便是宫中太医也是请过的,竟不及北地关州,一个小小医馆的坐堂大夫。 还是个鲜肉大夫。 「多谢宋大夫妙手,对了,我这侄儿的伤寒如何了?」 「小儿火力旺,再吃上两剂药,就无大碍了。」 贺兰放下心来。 既然她没什么事,慕宇晨也好得差不多,他们也不便在此多留。 昨儿她让大姐今天给福英楼送菌子,想来大姐一会儿就能来接孩子们。 后院还坐着一排药罐,宋大夫看过贺兰后,便去看火做药。 医馆里似乎只有宋大夫一人,连个学徒药童也无,一应事务,全由他独自一人打理,他竟也忙得过来? 「小娘子,你的药好了,来趁热喝。」 * 福英楼内。 王掌柜正给慕意结帐,自看到慕意带了四筐菌子进门,他的嘴就没合上过。 自收到了鲜菌,福英楼后厨第二日就推出了新菜品,大家为了扬眉吐气,挽回被抢走的客人,大厨们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把菌子都玩出了花来。 之前楼里一连冷清了大半个月,每日里只有零星老客捧场,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这回新菜品推出,王掌柜咬牙出了个低于市场菌类菜品的价格,不为多挣,只为挽回客源,当日就回来许多老客不说,新客也是络绎不绝,大家都对新菜式赞不绝口。 前儿个才送来的菌子,今儿就只剩下四分之一。 王掌柜正愁不够用呢,慕意就给他送货来了,这可真是天降的及时雨。 四筐菌子一百五十二斤,按谈好的价格,合计应是二十二两八百钱,王掌柜直接痛快的给慕意结了二十三两。 「这是结银,慕娘子您收好,贺娘子今儿怎么没来?」 慕意接过银子,仔细收在腰间,面上勉强挤了丝笑来,「我弟妹身体不适,在家中修养,这便不多留了,下回再来给您送菌。」 贺娘子病了?这可是福英楼的救命恩人,他可得有所表示。 王掌柜连忙拦下慕意,吩咐小二去备了些清食。 「慕娘子留步,我与贺娘子是朋友,按说该去探访,只是我这楼里刚有起色,实在是脱不开身,这些您给贺娘子带回去,聊表心意,望贺娘子早日康复。」 慕意矮身回了一礼,接下了王掌柜递过来的食盒。 出了福英楼,慕阳将食盒从慕意手中接了过来,姐弟俩便往医馆去。 一个鬼祟的人影自福英楼后门出来,左右张望着过了街,进了鸿兴楼里。 「如何?可打听到?」鸿兴楼掌柜周富抓着那人的领子,迫不及待要听到对方的回答。 福英楼眼瞅着就要被他们鸿兴耗死,谁知一夜之间竟起死回生。 他们本想故技重施,让高人破解菜式,可食盒一打开,就见新菜品里竟然用了菌子,而且是鲜菌。 寒冬腊月,他们哪里来的鲜菌? 「小的问了我那老乡,给他们供货的是一个小娘子,今儿个又送了好些去,足有一百五十斤。」 竟又送了一百五十斤!这怎么可能? 周富瘫坐在椅上,右手的珠串捏得咯咯响。 他同少东家夸下海口,年前一定让福英楼关张,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娘子坏了好事,这两日鸿兴的客人都被影响了不少。 周富拧眉思索一阵,将赵大柱唤到近前,「同你老乡多多来往,给我盯紧些,碰到送货的小娘子,立马给我截过来。」 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片银叶子,扔给赵大柱。 那王川为了揽客,把菌菜定了低价,根本赚不到什么。 福英既能收鲜菌,他鸿兴也能收,不仅要收,他还要高价包揽。 鸿兴有高人坐镇,只是缺了食材而已,且先让福英楼蹦跶两天。 * 王掌柜送的食盒甚是精緻,分量亦是不轻。 「不过几日,她竟交下不少人。」慕阳低声道。 邻居何家老夫妻,医馆的大夫,酒楼的掌柜。 与何家结交,是因为她给军中出了个优炭的法子,老夫妻的儿子从中获了利;与王掌柜相交,是因为她把山菌独家供给了福英楼,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而那宋大夫,应是未曾在她身上获益,他们又是如何相交的? 昨夜上门求医,那宋大夫面上的急色,他都看在眼里。 「弟妹聪慧,真心待人,他们自然愿意相交。」 「阿阳,若不是受了母亲的爱子之心所累,弟妹本不必受此无妄之灾,随我们来北地受苦,她不曾愤恨埋怨,甚至一味相护,她对我们慕家,已是仁至义尽。」 「她是你的妻子,你该尽心护着她才是,弟妹此番痊癒后,你可莫要再欺负她。」 慕阳一路听着阿姐的唠叨,姐弟俩转眼便到了医馆门口。 撩了帘子进去,馆内只有两个孩子在后堂玩耍,全然不见贺兰与宋大夫的身影。 慕阳找遍了前堂后堂,后院也翻了个遍,半丝踪迹也无。 「悦悦,你舅母呢?」慕意握着女儿的双肩,急声道。 「舅母跟宋叔叔走啦。」 第50章 你才见过几个大夫 「走了?他们去哪了?」慕阳厉声追问。 齐悦小身子一抖,眼泪含眼圈,「不,不知道,舅母没说。」 慕意将女儿揽在怀里,同慕阳道:「阿阳你去寻一寻,我在这里等。」 同王掌柜和何家老两口不同,他们对这位宋大夫一无所知,只是求过两次医而已。 慕阳二话不说就出去找人,附近的巷弄,宅院,商铺,他身影如风,在各个屋檐间轻跃穿梭,翻墙入室,竟无一人发觉。 以医馆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摸排。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寻了约有半炷香,若再向外,便要出城了。 寒风卷过巷口,慕阳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收紧,指节泛白,在干冷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咔响,他沉思一瞬,回身往医馆的方向去。 「阿姐,我先送你回去,我再......」慕阳忽地顿住,喉结滚了滚,咽下了后半句。 贺兰好好地立在那里,听见他的声音,只是略微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一脸认真的同一旁的年轻男子交流着什么。 「时候不早,我们这就先回了,多谢您了宋大夫,我下回再同您请教。」贺兰笑着同宋青辞别,宋青亦是笑意满满,还不忘把药包塞进她手里。 贺兰招呼着慕意和两小只,一眼不错的从慕阳身边擦过。 慕阳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冷眼看向柜檯处,「去哪儿了?」 宋青淡笑回视,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温润的声线缓缓道:「是我之过,熬药不慎烫伤。」 宋青说着,揭开袖口,露出缠缚了纱布的右臂,「贺小娘子带我去邻居处借了蛋清润敷,误了些时辰。」 「这位公子,您可莫要责怪贺小娘子才是。」 贺兰奇怪地向上瞥了慕阳一眼,稍稍用力,挣开他的禁锢,迳自出了医馆。 回去的路上,两小只蹦蹦跳跳走着,一人拿了一小截甘草,时不时放进嘴里咬一咬,砸吧砸吧甜味儿。 慕意看着有趣,语气带了笑意,「宋大夫看来很喜欢孩子,还给他们拿甘草甜嘴儿。」 「不曾想,他竟如此年轻,你们回来时,我都没认出来。」 贺兰在脑子里默默对宋大夫剃鬚前和剃鬚后做了对比图,啧声道:「可不是,我也差点没认出来,他竟然只有二十岁而已,可他的医术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大夫都要好。」 姑嫂两个在前头对宋青连声夸赞,慕阳跟在后头,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你才见过几个大夫?」 反骨小天线接到讯号,贺兰立马做好战斗准备。 以前对慕阳好言好语,好好相处,他可是一点不领情,拿她当猴耍,她还和他客气个啥? 「因这赤疹之症,凡京中有略名望的医馆,我母亲都为我派人登过门,还有太医院的孙太医、李太医、高太医,也都请过,细算下来,便是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这数目不算多吗?」 慕阳闻言,若有所思,轻声道:「不能食山菌,倒是熟悉得很。」 「我好学。」 「你自幼心智有碍,好学?」 「我天赋异禀。」 慕阳:「......」 慕意在一旁偷笑着,慢慢拉开与二人的距离,还拉着女儿和侄子,不让他俩过去打扰小两口。 慕悠一直守在家门口,待见到几人的身影,一下子跑了出来,「二堂嫂,你没事了吧?」 贺兰现在皮肤上除了略有些红晕,疹子已经消得干干净净。 得知二堂嫂没事,慕悠这才接着报告了她的好消息。 「二堂嫂,麦粒真的发芽了。」 慕悠兴奋地拉着贺兰去西屋看,滤布揭开,只见一颗颗湿润饱满的麦粒上,已经长出了嫩白的小芽尖,俏俏地立着头,亟待生长。 另外的四只缸,也已经敲好了洞,铺上了黄豆。 只需要四五天,便会收穫满满的豆芽和麦芽了。 贺兰心情瞬间变成大晴天,发芽的事搞定了,该轮到野果了。 她撸起袖子,气势满满进了厨房,找到了昨儿个淘洗好晾干的野柿子。 「二堂嫂,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现在贺兰一弄新东西,慕悠眼睛就发亮,争着要上手。 以前慕府还在时,她总会趁母亲不注意偷偷跑去厨房,看府里的大厨做糕点。 她看面粉如何揉成团,看蔬果如何碾成浆,看它们几经混合,数次搭配,在大厨的巧手下变成一个个香糯的甜糕。 她觉得很好玩,很神奇的东西,母亲从不许。 母亲让她学姐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红,可她不喜欢,学不好,学不会,样样不如姐姐,讨不得母亲喜爱,母亲对她,不是严苛斥责就是失望嘆气。 二堂嫂就和她们不同,她不会嫌弃她哪里做不好,她会细心教她。 她对什么感兴趣,二堂嫂就会让她试一试。 贺兰在锅里添上水,不客气道: 「当然要帮忙,来烧火,咱们煮果子。」 第51章 这厮嘲笑她 煮好的野柿子捞到案板上,轻轻一捏就可以脱核,贺兰净了手后,便开始反覆揉捏,直至将柿肉里的果核一一脱出,只剩下棕褐色的散发着甜香味的柿泥。 慕悠学着贺兰的样子,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旁,抓碾揉捏,开心地乐出声来。 两小只闻着味儿摸进厨房,扒着案板看,馋得直流口水。 贺兰好笑道:「两只小馋猫,待会儿做完了就给你们吃。」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说着,她重新起锅,将一案板的柿泥一股脑倒进去,用铲子慢慢搅拌翻炒。 煮好的柿泥里还有水分,影响口感和味道,等把水分熬出,柿泥变得浓稠,那才是实打实的果泥,再加上果泥里天然带了果糖,也更好塑形。 熬水分这一步就很快了,因为是直接将煮好的果子捏烂,而不是加水打成的果糊糊,所以水分没有那么多,柿泥很快在锅里成形抱团,这回再全部剷出来,就可以直接吃了。 贺兰拿了筷子,挑出来两撮柿泥,吹凉后递到两小只嘴边,慕宇晨可不客气,啊呜一口就整个包到嘴里,齐悦就比较有女孩子样了,人家是小口小口地抿。 绵软香甜的果泥在口中化开,因为经过熬煮,去掉了野柿子原本的涩意,口感还更加细腻,简直不要太好吃。 「舅母,好吃,真的更好吃啦。」齐悦举着筷子兴奋地蹦蹦跳跳。 「唔唔......好吃。」慕宇晨也被嘴里的果泥征服,还没咽下去,就赶紧跟着姐姐表态。 贺兰得意,「那是自然,悦悦,舅母没骗你吧。」 齐悦小脑袋直点,踮起脚,用手里的筷子戳了一撮果泥,转身就跑了出去。 「娘,舅母做的果子可好吃啦。」 剩下的柿泥,最后全搓成了一个个圆球,没错,这就是贺兰早就打算好的野果零嘴,雪丽球。 只是没有砂糖,不然浅浅地裹上一层,那才更好看更好吃。 现在麦芽糖都没做出来呢,砂糖就更不要想了,那是更加金贵的东西。 这种野柿子又叫黑枣,就是因为熟透了是黑色的,内里果肉的颜色也是深色的棕褐色,所以现在搓出来的果球也是一个个小棕球。 怎么看着这么像大药丸子? 这外形看着不大行啊...... 慕悠捏了一个放到嘴里,也属实被惊艷了一把,「二堂嫂,真的好吃。」 贺兰试吃了一个,好吃是好吃,但是长得丑啊。 仓房里还有野山楂和野枣子,这俩做出来的雪丽球应该是偏红色和棕黄色,也就是红丸子和棕黄丸子。 贺兰悟了,怪不得前世雪丽球都用山楂做,人家好看啊,一盘子黑黑黄黄的丸子,谁想下手买啊。 她拿盘子装了些雪丽球,递给慕悠,「拿去给大家尝尝吧。」 「好,二堂嫂你不过去吗?」 贺兰摇了摇头,「我要思考营销策略。」 慕悠听不懂,但她也没问,听话地给大家送果子去了,东屋里隐隐传来两小只的欢呼声。 厨房里就剩下贺兰一人,看着黑乎乎的雪丽球凝眉苦思。 慕阳无声站到她身后,探手在案板上捻了一颗黑丸子,送入口中。 看贺兰皱着小脸,一脸的苦大仇深,他唇角微微上扬,低声道: 「天赋异禀?」 什么意思?这厮嘲笑她? 贺兰鼓着脸回瞪,忽地又绽了笑来,「好吃吧?我做的。」 「仓房果子还有好些,你都去洗了吧,再分好类,我再给你做。」 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的吃还嘲笑人。 可赶紧给她干活去吧。 慕阳一瞬不瞬注视着她,没说什么,探手又捻了一颗拿到嘴边,贺兰瞬间伸手,把雪丽球顺了下来,塞进自己嘴里。 接着,她一下一下推着慕阳的胸膛,几步把他推到了厨房外,她嘴里还含着雪丽球,腮帮子鼓鼓的,吐字含混不清: 「能则(者)多劳,洗完果子,别忘了噼菜(柴)。」 慕阳默默看向仓房成堆的野果,又看了一眼她在厨房忙活的背影。 使唤得这么顺手,胆子越发大了。 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下来,慕意出了东屋,准备开始做晚食。 甫一抬眼,就见仓房外头摆了一大盆水,自己那个愁人弟弟正坐在仓房前,仔仔细细地摘洗野果子,洗完的就放在陶罐里,身边的六个陶罐,已经塞满了两个。 慕意掩唇笑了起来,悄悄望了厨房一眼,走到弟弟身旁。 「这就对了,弟妹整日想营生赚家用,你合该多多帮衬,可别再欺负人。」 说着,又打趣道:「如今可是弟妹掌家,仔细弟妹罚你,不给你留饭吃。」 慕阳闻言,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抬眼看向厨房的方向,低低道: 「她如今暴露本性,反倒让人放心。」 慕意嗔了他一眼,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记,「又浑说,我看弟妹倒比你更让人放心。」 话毕,便不再理会他,迳自去了厨房。 家里的菜蔬就那些,也吃不出什么花样来,再说了,他们现在有食物果腹就很好了,还哪有资格挑拣,现在知晓了贺兰不能吃菌,慕意便格外留意。 今天的饭桌上,菌菜直接除名,一桌子都是白菜萝蔔,每人依然是一碗白粥,一个面饼。 贺兰左边坐着慕意,右边坐着慕阳,慕悠直接就安在小孩堆里,不回来了。 「大姐,我不吃菌,但大家能吃呀,您不用特意为我避着,给大家多道菜也好啊。」 慕意并不说是为了她,「过两日,母亲和叔叔婶婶们便要回来了,家里人口多,菌子价贵,多去卖点银子总是好的。」 说起这事,贺兰脑中忽地闪过梅姑那张紧锁着川字眉的脸。 「石场那边我不清楚,可役所里,如今是梅姑监管,她识得咱们家人,真能有机会将人换出来?」贺兰不禁问道。 慕阳闻言,给贺兰夹了一片萝蔔,一句话没说,显然是不打算回答。 贺兰眼风扫了他一下,那就又是秘密了? 女役们天天聚一起干活,别的不说,就说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她们还能认不出室友换人了? 再一检举,一告发,这不直接露馅啊? 到时候梅姑浩浩荡荡来抓人,慕阳和他的手下是能打能反抗没错,但结果肯定是梅姑找她干儿子帮忙,届时会招来更多人。 那然后呢?大家捲铺盖卷流亡? 找个山头,落草为寇?当山大王? 贺兰认真思考着慕阳当山大王的可能性,结果是,可能性为零。 慕阳上一份工作可是大将军,怎么可能当山大王啊...... 贺兰一脸疑惑地啃着饼,嘴里嘟囔着: 「除非你们有人皮面具,或者会易容术......」 第52章 她现在可是金主妈妈 贺兰话一说完,明显感觉慕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便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好像那个雷射射线,要把她射穿。 不是,她瞎说的,不是真的吧......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们现在都有这么高的技术了? 贺兰咽了咽口水,在心里打自己的嘴,让你嘴快。 菌子果子能说是母亲教的,这回咋解释? 都说上专有名词了...... 慕阳眸色晦暗不明,易容之术乃是九界山不传之秘,当世所知之人甚少。 气压骤然变低,一桌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慕老夫人敲了敲桌子,淡定道:「吃饭。」 慕阳这才收回视线,恍若无事一般,继续用饭。 贺兰也一派自然地伸手夹萝蔔吃,不过是说了句话而已,他能怎的?祖母和大姐可都护着她呢,慕阳还敢打她不成? 她猜测,虽然有手下暗地里来投奔慕阳,为他做事,供他驱使,但他们有一大硬伤。 那就是没钱。 若是真有钱,就不会用替换的法子把人救出来,直接赎人多好? 同慕家人相比,她自信自己比她们有赚钱的法子,她现在可是金主妈妈。 饭后,贺兰和慕悠照常帮慕意收拾厨下,正好慕阳洗好的果子里,就有一罐子野山楂和一罐子野枣子。 已经做好一份野柿子雪丽球,索性另外两个也一併做了。 想到就干,贺兰重新往锅里添水下果子,慕悠和慕意见了,也一併过来帮忙。 灶火烤得姑嫂三个面上一片红光,身上也是暖融融的。 「何大娘同我说,咱们这儿逢五有一个大集,每三天还有一个小集,也就是后天,我这两天多做些果球,后天咱们拿去集上卖,怎么样?」贺兰边添柴边道。 「弟妹的意思,是去集上叫卖?」慕意一脸犹豫。 贺兰点点头,可她看大姐的表情,像是有些为难。 也是,沿街叫卖这种事,她们哪里做过? 万事开头难,只要叫出第一嗓子,后边自然而然就会了嘛。 总不能全叫她自己叫卖吧? 集市同福英楼的订单又不一样,那是多一个人就多卖一份,到时候可以两小只也带去,当个吉祥物。 「如今正是年根儿下,大家都会买些过年的年货和零嘴,想来会比平时好卖一些。」 「大姐你也说了,母亲她们就要回来了,家里吃用增加,还是多赚些银钱的好。」 听弟妹如此说,慕意终是点了点头,弟妹想法子赚家用,她总不能拖后腿才是。 慕悠见堂姐和堂嫂没提到自己,连忙主动表态:「我也去,我也能叫卖。」 贺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当然要去,你可是我的主力,大姐说不定都及不上你呢。」 慕悠对新鲜事物有好奇心,接受力强,动手能力也强,说一就做一,说二就做二,不似寻常的闺阁小姐,顾及这个忌讳那个,这两天帮了贺兰不少忙。 锅里水大开,滚了好几滚,贺兰起身搅拌。 这锅煮的是山楂,她用筷子夹出一个,细细吹凉,用手稍稍捏了捏,已经可以捏碎了,便全都捞了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接着又重新换了一锅水,继续煮枣子。 慕悠下午同贺兰一起捏过野柿子泥,所以眼下手法熟得很,直接上手开捏,慕意手劲大,捏熟山楂更是不在话下,姑嫂三个围在案板上,一起给熟山楂去核。 贺兰和慕悠甩了甩发酸的手指,下午捏晚上捏,她俩捏了两大罐果子了,手指头有些没力气。 「我来。」 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慕阳撸了袖子进了厨房,净好手,自然地接过贺兰的位置,看着慕意的动作,开始做着揉捏去核的动作。 「阿姐,慕悠,你们回屋休息。」 贺兰挑眉,来了,这厮又要来审她了。 慕意神色一紧,拒绝道:「还是一起做快些。」 「阿姐。」慕阳沉声道。 慕意置若罔闻,只一味处理着手下的果子。 慕悠看出气氛不对,但大堂姐没走,她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走,只直愣愣立在原地,等着二堂嫂的指示。 贺兰看大姐如此维护她,心里一暖,便是逃得过今日,慕阳还会找别的机会审她,索性一次解决了才好。 她上前接过慕意的手,引着她去水边洗净,「大姐,您和慕悠先回屋吧。」 「弟妹,你也累了一天,还是与我们一同回屋休息。」慕意执拗道。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好好相处,阿阳这又是要做什么?方才饭桌上她可是都瞧见了,他看向弟妹的眼神,哪像是在看妻子? 「大姐,我亦有话要与慕阳说,夫妻夜话,您也要听啊?」贺兰沖慕意眨眨眼,故作轻松道。 慕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慕悠,你先回屋去。」慕意紧紧攥住贺兰的手,突然道。 一个两个都要她回去,慕悠看了贺兰一眼,见她点了头,这才一脸莫名地净了手,乖乖离开。 待听到慕悠回屋的关门声,慕意靠在门板上,长嘆了一口气。 她颤声道:「弟妹,我此前所言不假,阿阳对你有疑,确是我之过。」 「七年前,是我引狼入室,最终,害死了我的父亲。」 贺兰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老国公不是战死沙场吗?怎么会与大姐有关? 「阿姐,那非你之过,是我识人不明。」 慕意摇着头,缓缓合上双目,神色黯然,手中不自觉越发用力。 在贺兰感觉自己的手指头快要被大姐捏断之际,只听大姐颤声道: 「那人,便是我的亡夫。」 第53章 味道甚好 「那年行宫春猎,突发意外,百兽惊厥躁狂,他捨身相救慕家女眷,我二人因此结缘。」 慕意开口说出的这一句,似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她缓缓放开贺兰的手,迎着月色,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他本非长英军中人,我嫁与他后,他才得父亲提携,渐渐的,他展现出了不为人知的才华和能力,观星识天,勘地寻水,妙法层出不穷,几次解长英之难,地位与日俱升。」 「父亲视他如子,阿阳视他如兄。」 「谁也不曾想到,四年前,北境之战,他勾结北凉,给了父亲重重一击。」 短短几句,信息量巨大,在贺兰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姐夫通敌叛国,弄死了老国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后来呢?」 「父亲纵横沙场十数年,即便中了小人奸计,再难生还,也断不会留其性命,任其霍乱军中。」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所以,姐夫也被老国公弄死了? 枕边人摇身一变,成了狰狞恶鬼,害死了自己的至亲,大姐这些年受的苦楚,可想而知。 这也就难怪,为何大姐深居简出,不受三房和四房的待见,便是连齐悦也不放过,她还这么小,就被他们有意无意地欺负。 「自那之后,阿阳便多思多疑,凡近慕家之人,都会几经试探,查个底儿掉,弟妹,你别怨他。」 贺兰朝慕阳看过去,这人还在闷头捏着山楂,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用力,都能精准捏出数颗果核来。 「阿阳,弟妹与他不同,如今慕家倾覆,还有什么可让人觊觎的?弟妹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慕家是她唯一的依仗,你莫要再捕风捉影,咄咄相逼,徒伤人心。」 慕意说完这些后,不敢再看贺兰,她垂首扶着墙,一步一步,默默往东屋去。 因为这件事,数年来,慕意遭人口舌,受人白眼,没有朋友,甚至姊妹也等同于无,独居慕府一隅,除了祖母,母亲和弟弟,她再没有收到过任何善意。 贺兰于她而言,与其说是弟媳,不如说是密友,她不知道贺兰会不会因此疏远自己,但比起这些,她更想让贺兰和慕阳冰释前嫌,和睦相处。 慕意一走,厨房便只剩下贺兰和慕阳。 两人各有各的忙活,一个在案板上闷声捏果核,一个在锅边垂眸捞野枣。 如果忽略两人之间的低气压,远远看去,倒颇有一番少年夫妻岁月静好,甜甜蜜蜜的模样。 贺兰将滚了开水的枣子尽数捞起,置于罐中,暂时晾在一边,熄了灶火后,重新洗锅。 如今虽然知道了慕阳提防她的原因,但贺兰也并没有因此圣母心大发,反过来可怜他。 他提防试探不要紧,对她精神上肉体上造成的伤害可不是假的,而且她确实不是什么卧底奸细,为啥要整日受他监视,看他眼色啊? 「都捏好了,接下来做什么?」慕阳转头看她,眼神询问。 贺兰看他明明有疑问,却还在装样子,撇了撇嘴,直接道: 「所以那些人是易了容,才能将婆母她们换出来,对吧?」 慕阳闻言,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贺兰无奈道,「梅姑识得家里所有女眷的样貌,要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把人换了,还不让她察觉,我只能想到找来一模一样的人才能做得到,那便只有改易容貌一途可行,我如此作想,不是很正常?」 慕阳似是相信了般,缓缓点了点头,「那人皮面具,你又作何解释?」 贺兰掐着腰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脸认真道: 「慕阳,我不可能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向你深度解释,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祖母,婆母,大姐,甚至是你信任的手下,谁又没有秘密?难道都要向你一一细说分明?」 「我若真对慕家有坏心,大可以在流放路上直接放任你毒发身亡,岂不是一劳永逸?慕家没了你,那才是真正被打入地狱,永不得翻身。」 「方才大姐说的不错,我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咱们合作互惠,往后我会想法子赚银子,维持家中生计,而你,要确保我安全无虞,来日若有机会回京,你与我一纸和离,放我归家,如此你可放心?」 慕阳眉头微蹙,眼底眸色不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这个捏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贺兰悄悄舒了口气,这就是过关了,往后的人身安全问题算是得到保障了。 她看了一眼案板,山楂已然都脱了核,但仍有块状的果肉。 野山楂同野柿子不同,野柿子本就是绵软的口感,捏出果核后,剩下的果肉本就是泥状的,野山楂还得再进一步捣碎压泥才行。 贺兰在碗柜里翻出来个擀面杖,递到慕阳面前,「用这个,把小块的果肉都擀碎。」 慕阳伸手接过,开始在案板上碾压。 话既说开,厨下的气氛一转之前的压抑,竟格外默契和谐,两人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及至月上中天,就又搓出了两罐子的山楂雪丽球和枣子雪丽球。 山楂雪丽球果然是红艷艷的卖相,只是看到,贺兰就已经开始泛口水了,她捻起一颗来朝慕阳递过去,「尝尝吗?」 递过来的果丸看着鲜艷可口,慕阳眼底却透着拒绝,「你先尝。」 贺兰本就是客气客气,见他不要,便拿回来,欢喜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忒酸。 舌尖受到山楂酸劲儿的刺激,疯狂地分泌着涎液,根本抑制不住,贺兰整张小脸都挤作了一团。 大意了,她一想到山楂,脑子里出现的就是糖葫芦和雪丽球,忘了山楂本身的酸度远远大于它的甜度。 慕阳这边净完手,回身就看见贺兰抱着罐子,酸得呲牙咧嘴,面目狰狞,身子直颤颤。 他眼里溢了丝笑,经过贺兰身边时,顺手从另一个罐子里拿出颗枣丸子,若无其事地送进口中。 嗯,味道甚好。 第54章 卖多卖少都是赚 昨夜搓丸子搓了半宿,慕意想让贺兰多睡一会儿,所以早晨就没叫她,锅里单独留了早食,等她睡醒了再吃,也是温热的。 贺兰醒来的时候,就见慕老夫人盘坐在炕头,借着窗外的天光缝补衣衫。 如今家里算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摊活,慕老夫人给大家缝补衫子,慕意负责做饭,虽然不说有多好吃,总归是能入口的,慕悠则是贺兰给安排的发豆芽和麦芽。 齐悦和慕宇晨两小只也没闲着,他俩负责把捡回来的果子一颗一颗从枝子上摘下来,存到罐子里等待贺兰的加工。 慕阳和金夕就负责进山了,谁让他俩的身手是专业的,等闲也没人敢去。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半上午的时候,慕阳和金夕就回来了,一人拎了两只筐,看着满满当当。 贺兰正在净面洗漱,往筐子里望了一眼,发现只有一筐是菌子,其余都是野果,下意识问道:「山里菌子不多了吧?」 「午后咱们去役所那边的山上看看?」 慕阳将菌子和果子卸到仓房里,顺手开始分拣,抬眸看了贺兰一眼,「你要去?」 贺兰点点头,「你们两个大男人自去采菌去,我想看看那边山上有没有旁的东西可用,跟着你们安全些。」 大山里,食物可不仅树上长得,地里也埋得。 要是走了大运,挖到几十上百年的人参,一根就能抵两筐菌子的价了吧,那不得美滋滋? 人嘛,梦想还是要有,万一实现了呢? 既然要去役所那边的山上,那肯定是不能略过役所去的,她们已经出来了好几天,按说该去探望婆母她们,只不过后来得知慕阳有了让大家脱身的法子,这才搁置了下来。 贺兰拿了碗,柿子球和枣子球一样装了些在碗里,敲开了何大娘家的大门。 「丫头来啦?巧了不是,我正想着找你,明儿早点起,后山村外头有小集,我带你瞧瞧去。」 贺兰也正有此意,笑盈盈地应了,把手里的雪丽球递给了何大娘: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果球零嘴,送给您尝尝,您给掌掌眼,明儿个我打算带些到集上卖,给家里添点进项,您看能成事不?」 贺兰要不说这话,何大娘还以为她端得是一碗中药丸子,原来竟是自家做得零嘴? 要不说这丫头脑子灵呢,这就寻思着做生意赚钱了,这颜色虽然奇特了些,可人家做得出来呀,那就是本事。 何大娘捻了一颗偏黄的丸子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去,凝固的果泥被唇舌间的温度融开,化了一嘴香甜的枣子味。 何大娘眼睛都亮了,不住地咂着嘴,又捻了偏黑的果丸出来,一口吃进了嘴里,哎哟哟,这个滋味儿更甜。 「能成能成,太能成事了。」何大娘赞不绝口,忽而想到什么,面上带了些不确定。 「我说丫头,你这零嘴里放了糖吧?村里的小集比不得城里的大集,要是卖得贵了......」 贺兰自然明白何大娘的意思,村里小集,得实惠些才能有销路。 但她这些果子本就是山上采的,用得是自家的人力,成本为零,卖多卖少都是赚。 「大娘我懂,自己家做的小玩意儿,您就是让我卖高价,我也不敢张口啊,您见识多,您帮我看看,这零嘴卖几个铜子儿合适?」 何大娘咂咂嘴,回味了一番方才的味道,那甜滋滋的果味儿仿佛还在嘴里飘着。 「就沖这香甜味儿,一文钱两个丸子,肯定是使得的,村里的娃娃多得很,他们见着甜味儿啊,都走不动道,家里大人花上一个铜子儿就能给孩子甜甜嘴,上哪可都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贺兰心里就有数了,一文钱两个,两文钱五个,肯定疯卖。 等她的麦芽发好,熬出麦芽糖来,每一粒上都裹上一点糖丝儿,到时候拿到城里大集上,她就再翻个番卖。 上回看见的那个什么焦糖枣子,三十文一包,算下来差不多两三文钱一颗枣子,那她的雪丽球就卖三文钱两颗,都是带了糖带了果的,这个价不过分吧? 贺兰脑子里转完生意经,回过神来,便把碗塞进何大娘手里,何大娘赶紧给她推了回去。 「这可使不得,一个铜子儿两个,这一碗得快有一斤肉的钱了,不成不成,丫头你快拿回去,总要你东西,大娘成什么了?」 「你身上还背着债吶,大娘哪能要你的?快快拿回去。」 贺兰笑着把碗推给她,道:「大娘,我是要用它和您换东西的,您家有老面吧,给我揪一块呗,我都馋馒头馋好几天啦。」 看着贺兰笑嘻嘻的小样,何大娘便知道推不过了,她心里知道,这丫头一直记着他家老头子的恩呢,她家又何尝不是? 听说那徐鸿因为炭火的事升了官,如今是个什么副校尉,她家二山现在是徐鸿的亲从近卫,那可是这十里八村的头一份,旁的和二山一同入伍的小子们,现在可都还在外头轮岗值守呢。 这邻里邻居处的,竟都互相念着对方对自家的恩情。 何大娘笑着把碗拿进屋,再出来时,碗里的果球就变成了一大块老面。 「记着发完面留一块,存着当老面。」 贺兰笑着应下,端着老面就跑回了家。 「大姐,咱们今天蒸馒头吧。」贺兰举着老面跑到慕意跟前,期待道。 慕意方才听见了弟妹与阿阳的对话,便知二人已经说开,心也放了下来,此时见弟妹笑盈盈跑向自己,竟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模样,她心里更是满满的开心和感动。 「哎,好。」 慕意答应得痛快,不过一瞬,面上就带了疑难,祖母只教了她如何把菜蔬做熟,没教过她怎么做馒头。 贺兰一下就看出来了,这题她会啊,自信满满道:「大姐跟我做,揉面很简单的。」 贺兰和慕意一头扎进了厨房,慕悠完成了她每日的发芽任务,正无所事事,见二堂嫂和大堂姐神神秘秘进了厨房,这怎么能少了她? 慕悠当即自发加入了贺兰的揉面队伍。 贺兰一人带俩徒弟,三个人和了三大坨面, 师傅教得开心,徒弟们学得也挺开心,回头发面的时候,贺兰就开心不起来了。 面发多了。 慕阳抱着手经过厨房,摇头嘆息,「真天赋异禀。」 第55章 真·铁砂掌 贺兰只留了拳头大小的面当老面,剩下的全部掐了面剂子,打眼一估量,估计得有三十几个。 慕悠和慕意都是初次和面,虽然是一步一步跟着贺兰做的,但人的眼和手又不是秤,每一步都能正正好好和贺兰一样,更何况是两个初学者,所以最后少不得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面发都发了,还这么多,只做馒头可就有点单调了。 贺兰这边正想着,旁边的慕悠和慕意面上却有些难为情。 面发起来之前,多点少点倒不觉着有什么,现在看着厨房都快摆不开的面剂子,这,这如何吃得完? 慕意觉着自己浪费了面粉,如今都是弟妹想法子赚家用,怎么能这么浪费弟妹的心血? 慕悠的点就不一样了,她怕贺兰嫌弃自己,明明是一模一样跟着做的,虽然中间额外加了几次水和面,可怎么就弄出来这么多? 二堂嫂要是嫌弃她笨,再不带她了可怎么办? 贺兰倒没注意这堂姐俩在想啥,正琢磨就着这些面,再蒸一批发面包子出来,正好下午给役所那边送去。 家里有菌子有萝蔔,仓房缸里还有狍子肉,正好能调个包子馅,肉少弄一些,沾点肉味油星就成,不然一下子荤吃多了,刺激肠胃,婆母她们可要闹肚子。 想到就开干,贺兰划了二十个面剂子出来,教慕悠如何揉面排气,最后揉成圆圆的半球形状,等她上手,二十个面剂子就交给她弄,自己则和慕意准备剁菜调馅。 慕意手劲大,提刀剁菜可不在话下,那刀贺兰拿起来都觉着有些沉手,可再看慕意,那真是手起刀落唰唰唰,都出残影了。 菌子剁碎,萝蔔切丝,还有一拳头大小的肉馅,加盐加豉汁调味增香,最后足足调了大半盆包子馅出来。 慕悠那边的馒头已经开始上锅,剩下的面剂子每个一分为四,揉圆按扁了,就可以开始擀皮儿。 和面好学,包包子和擀包子皮儿几下可学不会,贺兰分了些面剂子给慕悠和慕意练手,擀坏了包坏了的,就自己吃呗。 不怕学得慢,只要肯学肯上手就行,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要不贺兰欣赏慕悠动手能力强呢,鼓捣坏了几张面皮儿之后,是越包越像样,慕意包包子差些,约莫是有手劲的缘故,擀皮倒是越来越熟。 虽然速度还做不到贺兰那样,面皮在擀面杖下飞转,往后多练练,肯定比她擀得强。 姑嫂三个分工合作,午时刚过,一个个白胖宣软的馒头包子就端上了饭桌,热气腾腾,散着发面独有的麦香。 两小只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贺兰一人手背上轻拍了一记,给他们拍了回去。 「你们两个小鬼,净想着吃,不怕烫成小猪手啊?」 说着,一边吹着手一边试图把馒头掰开,就这温度,她都烫够呛,这俩孩子可真是虎。 两小只被拍手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等着贺兰给他们发馒头。 她这边嘴里嘶嘶哈哈地,整得动静挺大,其实一个都还没掰开。 慕阳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出手去,把馒头接到自己手里,两下撕成四瓣,又接连撕了两个,撕好后,放到每个人的碗中。 贺兰面前也放了一瓣,她都能看见馒头芯里争涌而出的热气儿。 再转头看看慕阳,慢条斯理,面色如常。 真·铁砂掌。 她投过来的视线太过明显,慕阳不甚自在地夹了一个包子递过去,「吃饭。」 菌子萝蔔丝馅的包子,个个都是大馅,菌子鲜滑,萝蔔丝清爽,其中还夹着颗粒分明的肉末,一口下去,舌头都要鲜掉。 明明平时吃的菜也是这些,可剁碎了混一起做成包子,这味道怎么就这么鲜香适宜,美味可口? 大家吃得头也不抬,两小只更是吃得摇头晃脑,满嘴菜渣,一顿包子下来,彻底征服了大家的胃。 结果不意外的,贺兰吃撑了,两瓣馒头和四个专属于她的萝蔔丝肉馅大包子,她现在感觉自己肚子撑得熘圆,要不是穿得厚,这衣裳都盖不住她鼓鼓的胃。 慕意也没想到贺兰调的馅料这么好吃,想想自己做的饭,和这一比,那真是味同嚼蜡了,要不是之前用粮同何大娘换菜蔬时,同人家多换了一袋子薄面饼,怕是家里主食就只有米粥了。 慕老夫人能教慕意,是因为老人家毕竟年长,有经验和见识,知道灶房如何用,菜蔬如何做,不像家里那些个小辈,此前哪里见过普通百姓家的灶房。 若真说起厨艺,慕老夫人教的那些,可就不够看了,毕竟老人家也是基础理论知识居多,菜怎么做好吃,哪是一个公府老太君要研究的? 「弟妹,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你教我下厨吧?」 什么?大姐要她教做饭?她没听错吧? 贺兰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她哪会下什么厨。 她只会弄些花活小玩意儿,像是鸡蛋饼啊,煎饼果子啊,各种材料搅和搅和焖饭焖面啊之类的,基本全是前世在网上学的,简易速成的省事儿饭,这哪叫厨艺好? 她也就面食稍稍能拿得出手了,什么煎炒烹炸,什么高低火候,她是样样不行,她的做菜知识,只限于知道葱姜蒜爆锅,先炒肉后炒菜。 难不成让她教大姐做煎饼果子? 想想那个画面...... 「不行不行,大姐,我也不太会做饭,我不行。」贺兰疯狂摇头。 「弟妹,你这么好的厨艺要是都说不行,那我可真就没脸进厨房了。」 「舅母行,舅母做的包子可好吃啦。」 「嗯嗯,堂婶做的果子球也好吃。」 「二堂嫂也教教我吧,我也想学。」 众人纷纷开劝,能吃上好滋味儿的饭食,那才叫用饭,否则那就是果腹,有吃好饭好菜的机会,谁还想只有果腹的待遇? 慕阳也难得地向贺兰提出了请求,「夫人莫谦虚,便教一教吧?」 贺兰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今天桌上摆了三盘包子,一大盘馒头,眼下一看,竟然所剩无几。 女眷们再能吃,都如她一般,总共的饭量就在那里,所以这是大部分都进了慕阳和金夕的肚子了? 想想近几日他二人的饭量,难道竟然一直都没有吃个饱吗? 贺兰不禁好笑,所以这是不好吃的就敷衍着吃两口,饿不着就行,好吃的直接就光碟行动? 「那好吧,不过我会的也有限,只几样而已,大姐凑合着看两眼就是。」 得了贺兰准话,两小只首先就欢呼起来,慕意也高兴,慕悠的跃跃欲试直接就摆在了脸上。 贺兰明显注意到,慕阳方才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真看不出来,原来竟是个爱吃的。 第56章 你飞的时候能载人不 填饱了五脏庙,贺兰拿屉布包了些馒头和包子放在筐子里,就跟慕阳出了门。 远远地看见役所外有几个人在巡逻,她不由得心里一紧,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心里着急,步子迈得大了些,没注意脚下有冰,脚底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扑过去。 两侧腋下猛地勒紧,止住了她滑倒的势头。 慕阳拽着筐,筐吊着贺兰,好像吊着个小鸡崽。 「看路,走慢些。」 慕阳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绕过冰面,走一旁的小路。 「站住!此处是女役所,闲人免进。」衙差见一男一女靠近,举刀喝止。 闲人免进?这衙差是给役所看门的? 怎么从前不见有专人看门? 「差大哥,役所里可是又发生什么案子了?从前像是没有这规矩......」 衙差上下打量一番贺兰和慕阳,不耐道:「从前是从前,现在就这规矩。」 这衙差面上是不耐烦,不是警惕戒备,也没有盘问他们,想来役所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贺兰略略放下了心。 可是不让进了...... 她眼珠一转,盈盈地端起笑来,「差大哥,我们和梅姑有约,是专程来找她的,劳您通报一声,您和梅姑说我姓贺,梅姑肯定知道。」 一听这小娘子是来找梅姑,衙差的面色就端了几分正经,语气也少了些蛮横,「梅姑今儿不在,你们改天再来吧。」 梅姑不在,这下贺兰也没法子了,若是在这停留不走,反倒让人生疑。 尤其慕阳还是个偷跑出来的犯人,更加不宜引起关注。 贺兰端着笑同衙差道了声谢,拉过慕阳的袖子,磨蹭着往回走。 直到距离只够将将看见那些衙差,慕阳反手拉住她,拐进了旁边的林丛。 「在这等我。」慕阳低声交代着。 他卸下筐,把贺兰筐里的布包拿在手里,转身就往役所的方向去。 贺兰一下扯住他的衣摆,「你干嘛去?门口有人看着呢。」 慕阳回身先看了眼被攥住地衣角,然后才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没说,贺兰蓦地就懂了。 「哦!明白明白,高手是不会被任何人拦在门外的。」贺兰激动地松开他,两只小手端在胸口处,不住地往前甩,疯狂催促,「快去快去。」 慕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微挑,借着林子的掩护,几个起跃间,身影便消失在役所内,役所门口的衙差仍保持着原有的巡逻姿势,一丁点儿都没发现。 贺兰在后边眼睁睁看着,差点惊掉了下巴,他就这么跳了几下,就飞进了役所,真的,是飞。 她现在极度庆幸自己不是个近视眼,不然怎么能有幸看到这么震撼,且打破她认知的场面。 地球引力是把慕阳排除在外了是吧? 这种情况正常吗? 没过多久,慕阳便出来了,又原路跳了回来。 他看着贺兰一味地盯着自己,眼都不眨一下,好像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不由的一脸莫名。 「怎么了?」 贺兰没反应,仍旧直直盯着他,小嘴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一下下绕在他身上。 慕阳莫名有些紧张,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夫人?」 「贺兰?」 听到慕阳叫自己的名字,贺兰这才回过神,她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不自主地开启了夸夸模式。 「太厉害了吧,你会飞啊。」 「太牛了,真的太牛了。」 「他们一点都没发现,你刚刚是不是静音了?」 慕阳看着小妻子面上明晃晃的崇拜和激动,还越说越兴奋,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满足感。 慕阳背过身,重新背上筐子,贺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嘴叭叭地夸个不停,他一路往前走一路听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夸夸模式过后,贺兰迅速切换成了好奇宝宝模式。 「你平时是不是纯靠飞的就可以了?那你一定不费鞋。」 「你的手下都会飞吗?你们平时赶路是飞着赶吗?」 「如果是逆着颳大风,那你还飞得起来吗?」 「你飞的时候如果碰到小鸟来得及躲开吗?」 「你飞的时候可以加速或者减速吗?」 「你飞的时候能载人不?」 ...... 贺兰仿佛有无数个问题,慕阳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简直问得他哭笑不得。 「到了,你要找什么在这附近找,不要走远,有事叫我,我能听见。」 慕阳一只手推着贺兰背后的筐,将她安排在一棵树下,自己转身进林子里去找菌子。 贺兰其实想跟进去继续问来着,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毕竟如此反物理的现象实在是太少见。 只是她刚顺着慕阳的脚印往林子里钻,就听见他的声音透过林子远远飘向她耳边,「别进来。」 那好吧。 贺兰耸了耸肩,那就等回家再问。 从筐子里拿出来小铲子,贺兰开始了她的挖宝行动。 小铲子把附近的雪层一点点刮净,露出深色的伏着枯枝腐叶的土壤。 贺兰拿着小铲子仔仔细细寻找着,专门注意那些有鼓包的,周围有裂缝或者裂纹的地表,因为一般情况下,这种鼓包就是植物在地下的根茎顶起来的,裂缝也是因为地下的根茎撑裂了地面,挖这种地方准没错。 她往前走了一段,真的发现了一处这样的鼓包,周围是枯败的车前草,狗尾巴草,还有干枯的一捏就碎掉渣的艾蒿。 鼓包足有男人拳头大小,上面有发散状的裂纹,一根深紫色的茎干像细竹籤一样屹立在鼓包上。 贺兰一铲子就挖了下去,就是你了。 第57章 挖到什么了?这么专注 向下挖了大约一拃深,贺兰果然在土里发现了萝蔔状的粗根茎。 她小心铲着周围的土,越挖越深,直至整簇根茎全部暴露在视线内。 这一簇上约莫有四五株,贺兰把大的都摘了出来,细小的留在土里,接着便把土重新回填进土坑。 摘出来的根茎比她的手掌还要长些,两指粗,上宽下尖,附粘着土块,贺兰半点不嫌弃地用手抹了抹,又靠近鼻端轻嗅,扑鼻的泥土香过后,有一丝丝微苦的类杏仁的香气。 就是它了,桔梗!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东西耐寒,冬日里,肉根会在地下休眠,春天再重新萌发。 这东西可做药用,更妙的是,它还能做拌菜,是前世鲜族的一大特色,贺兰特别喜欢吃,毕业旅行的时候,还跟着那边民俗村里的大爷大妈们去挖过。 本来她还没想到来山上找桔梗,还是之前在宋大夫处时迸发的灵感。 那日贺兰在医馆后院看见了一排炮制好的中药,切片中间是圆形的内芯,她看着都一样,无甚区别,结果宋大夫却告诉她,这是六种不同的药材,其中之一就有桔梗。 一听到桔梗,贺兰脑子里就浮现出裹了辣椒面的红艷艷的拌菜。 山里资源丰饶,挖点桔梗还不是小菜一碟? 贺兰依照之前的判别方式,将周围地表的雪层刮开,仔细寻找,没走几步,便又发现了一簇更多的。 慕阳自林中原路返回时,贺兰已不在原处,附近只余一处处小雪堆。 地上有掩埋的痕迹,慕阳顺着她留下的线索往前寻,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处掩埋的地方,位置看似随机,左一处右一处,但自始至终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慕阳寻了往前数百步不止,终于在远处一矮坡下,看到了贺兰埋头苦挖的身影。 灰扑扑的小身影往那一蹲,时不时地活动活动,往旁侧挪个一两尺,真像冬日里出来觅食的兔子。 他缓步走近,将脚下雪层里的枯枝踩得咔吱作响,这都没让她转过头来看上一眼。 挖到什么了?这么专注。 贺兰发现了大货,一块主根有她腕子粗的野山药,整个儿挖出来,肯定是个大傢伙,她正吭哧瘪肚刨土呢,能不专注吗? 她刚刚挖着桔梗一路往前,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山的阳坡,桔梗明显不好找了,而阴坡上,正是适合山药生长的环境。 不行,这东西的根系太深了,怎么也得有一米多,她搞不定。 贺兰扶着腰站起身,蹲了太久,右腿一阵发软,整个人摇晃着就往右侧倒过去。 后脖领子瞬间被人揪住,贺兰再次呈四十五度角悬在地面上空。 慕阳轻轻一拉就把她拽了回来,端端正正放在稍平的地面上站好。 贺兰顾不得吐槽他的拉人方式,小铲子一下塞进他手里,小手往坑里一指,语气透着兴奋:「来得正好,你挖它正合适。」 慕阳自方才就对贺兰在挖的东西起了兴趣,他接了铲子,顺势蹲在土坑边,沿着边缘向下铲了两下,土里的根块又露出来一些。 「此物多深?」 他问得突然,贺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同他形容一米多的深度,嘴唇张合几下,灵光一闪。 「能埋半个你那么深。」 慕阳:「......」 贺兰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补救:「三尺多,三尺多。」 慕阳看了看地上的土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铲子。 铲面只有掌宽,尖度硬度都不够,不足以挖地三尺。 他起身将土坑虚虚掩上,做了个标记,缓声道:「下次带个尖锄再来吧。」 贺兰面上浮了一丝失望之色,「你也不能挖吗?」 慕阳无奈,他又不是穿山甲刨地鼠,她为何会认为他擅挖地之事? 看他表情,贺兰就知道不行了,只得作罢。 嗐,她还以为高手总会与众不同,能噼山填海什么的,是她想多了,这个世界还是遵循着绝大部分的科学真理的。 贺兰回身要提自己的筐子,慕阳先一步截下来,拎在了自己手上。 小铲子重新回到她手里,慕阳站到她身后,下巴往前一抬,示意她往前。 「还想找吗?做个标记,回头我来挖。」 贺兰乐得省劲儿,带着慕阳又寻了几处可能有山药的位置,一一做好标记。 「你说这是桔梗?可是那位宋大夫收这药材?」回程路上,慕阳如是问道。 想到那位宋大夫,他莫名就有些不喜,尤其是那日,他借烫伤之由,擅自把贺兰带离医馆,太过奇怪。 他是大夫,熬药是惯做的事情,如何就那么不小心,竟会烫伤自己? 慕阳还从未听说哪家医馆的大夫受伤,要病患帮忙处理。 贺兰宝贝这筐桔梗宝贝得不行,怎么可能送去医馆当药材用?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贵重药材,医馆里并不紧缺,而且药材还分上中下等,她挖的这筐里,大多数是一两指宽的中小个头,粗壮的很少,拿去当下等药材卖,简直暴殄天物。 这样想着,贺兰便摇头道:「宋大夫不缺药材,这桔梗我们自己做成拌菜吃。」 末了,还着重强调一句:「特别特别好吃。」 听到不是给宋大夫的,慕阳这才放下心,缓步跟在贺兰身后,回应着她的小得意,「真有这么好吃?你教阿姐做就是。」 这一趟收穫不少,慕阳自然是采了满筐菌子,贺兰挖了上半筐的桔梗不说,还发现了山药,算是意外之喜。 前有菌子、野果,现在又找到了山药,她的生意本上又多了一项,美滋滋。 待回到家,慕悠和慕意姐俩刚好新做完一批果球,因贺兰之前说过,要把果球拿到小集上试卖,也就是明天,姐俩自她出门后,就在家里自动自觉地忙活上了。 现在柿子球、枣子球以及山楂球,每样都有足足一罐子,如今天冷,罐子在室外放着,用帘子盖住,果球能储存很久不坏,低温还能使果球更加凝固,这就又多了一分滋味儿。 贺兰恨不得抱着慕意和慕悠转两圈,又听话,眼里又有活,这样好相处的好姑子请给她来一打。 第58章 您要福果子不要 中午的馒头包子还剩很多,放锅里热上一热,晚食这就算是解决了。 贺兰去西屋观察了麦芽和豆芽的生长情况,一个个芽苗水灵灵俏生生,一颗黑的坏的都没有,慕悠照顾得特别好。 照这个势头再发两天,麦芽就成了,豆芽能慢一些,还得让它再长一长,长长的才好吃。 见贺兰出来,慕悠新奇地擎着一根桔梗过来问,「二堂嫂,二堂哥说你要用这药材做菜吃?」 「药材也能做成菜吗?」 「不都说是药三分毒?」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贺兰笑道:「那白萝蔔也是一味药材,咱们不也天天吃?」 「桔梗要过沸水,要腌渍,经过处理之后,可比萝蔔腌菜还要好吃。」 一想到拌桔梗的味儿,贺兰口水都要留下来。 「那咱们现在做吗?」慕悠期待道。 何大娘家的腌菜是酸口的,她每回吃一筷子都几乎酸出眼泪来,可家里能吃的菜蔬又不多,她是又怕又想吃。 「明儿个小集嘛,咱们买些材料回来,明儿个就做。」 * 翌日一大早,贺兰姑嫂几个就爬起来了。 两小只昨晚知道今天要赶集,兴奋了半宿,贺兰本以为他俩今天是起不来了,没想到收拾完回屋一看,这俩小人眼珠子瞪得熘圆,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一罐子柿子球,一罐子枣子球,只一个筐就能背得,再带几双筷子,几张屉布备用,三大两小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门,直接堵在何大娘家门口。 何大娘被她们逗得直笑,去集上卖零嘴儿,竟阖家都出动了,连小孩儿也要去帮忙。 因为是各村之间的小集,所以地方定在了一个相对居中的地方,也就是后山村村口,这个位置前后连着七八个村子,不管是往前往后,这里是必经之地。 后山村顾名思义,就是在山后头的村子,所以她们要绕行一段山路。 说是小集,这人流量可是不小,路口的摊子连起来的长度,和城里的大集都颇有一拼,只不过东西没有大集那么丰富精緻罢了。 何大娘带着贺兰一行大略在小集上逛了一遍,有卖土炭的,有卖干货腌菜的,有卖蒸饼烤饼的,皮袄子皮帽皮靴子,粗陶瓦罐,边角布料,连油盐酱醋都有得卖,也算是应有尽有,都是附近村民自己家做的。 「要想吃腌菜,你们找我要就是,家里多得吃不完,那家的腌菜可买不得,咸得齁嗓子。」 何大娘边走边给贺兰她们透底,这家的油酱浑,那家的饼子硬,谁家的罐子买回去就裂纹,整个一打假大揭秘,贺兰听得直乐。 简单逛了一圈,贺兰就琢磨找地方卖自己的东西了,真别说,一个卖零嘴儿的都没有,她这也算是独一家。 零嘴儿得找个姑娘媳妇儿多的地方,孩子们多数会跟着娘亲婆姨,那可都是她的目标客户。 贺兰一眼就瞄准了那边卖布料的婶子,她旁边的摊子是个卖筐子的大爷,正好中间隔着点距离,放下她的筐子正正好。 卸下筐子,她把装了果球的罐子拿出来放在地上,一应筷子屉布也都取了出来,让慕悠拿好,接着筐子倒扣在地。 这不就是现成的展桌? 拿一块屉布一盖,用筷子从两个罐子里一样夹出五颗果球,往屉布上一放,又把齐悦和慕宇晨两小只拉到她身边,一边站一个,当形象代言人,一人拿一根筷子,上头戳上一个果球,就站在那吃。 完美。 「弟妹,这,这如何卖?怎,怎么说?」慕意躲在贺兰身后,紧张道。 贺兰一笑,清了清嗓子,下一秒就开始吆喝。 「卖福果咯,一文两个,两文五个,甜甜美美过新年啦,不甜不要钱。」 「甜嘴儿福果买进门,穷鬼病鬼不沾身。」 「福果好,福果妙,福果子甜得人哌哌叫。」 贺兰张口就来,一流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输出,听得慕意和慕悠一愣一愣的。 「这位姐姐,您要福果子不要?」 「婶子,要过年了,您家娃娃要不要来点福果子甜甜口?」 不消一会儿,贺兰的小筐子这边就围满了人,村里小集上就没出现过她这样的叫卖法。 尤其是年根底下,人家卖你福果子,你就说你家要不要福? 小娘子俏生生水灵灵,吉祥话一套又一套,两边还有两个小娃娃吃得咯咯笑,这谁见了不上前瞅一瞅? 「小丫头,这真是甜的?一文钱两个?」一个大娘问道。 她身边带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看见齐悦和慕宇晨吃得香,都要馋哭啦。 贺兰笑容特别灿烂,听她这么问,就用筷子把屉布上的一个柿子球一掐为二,给两个小孩一人一半递过去。 「来,你们两个小娃娃替大家尝尝,告诉姐姐,甜是不甜?」 小男孩和小女孩一人捞了半个甜球在手里,想也不想就往嘴里塞,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眼睛都亮起来,纷纷点头,「甜的,甜的,奶奶,甜的。」 一听两个小孩这么说,那围着的一圈人就没有不信的了。 城里头的甜零嘴二三十文打底,也就一小块,比肉都金贵,自是不捨得买,那一两文的还能不给孩子买来甜甜嘴? 「两文钱是给五个吧?」 「给我来五个。」 「我要一文的。」 「娘,我也要福果。」 ...... 贺兰不慌不忙,一一给她们夹果球,慕悠和慕意负责收钱,姐俩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就,就卖出去了? 何大娘站在一边看着,惊嘆不已,这丫头可真是奇了,点子点子会想,生意生意会做,看人家那小话说的,她这脑袋就是转十八个弯也转不出来啊,这丫头不挣钱谁挣钱? 她本来还担心那个黑色的果球好吃不好卖,谁想到人家直接白送给小孩帮忙品尝,小娃娃都说甜了,那还能有假的了? 这一大波人过去,贺兰今天带来的果球所剩无几,慕悠和慕意俩人根本都没叫卖上。 这剩下的倒也不急了,今天主要是来试试水,看这东西到底吸不吸客,没想到放在村子里都这么受欢迎。 这给了贺兰极大的信心,要是放在城里大集上,肯定也能火,毕竟咱们物美价廉不是? 小黑手偷偷伸向贺兰的筐子,一把抓了所有果球,撒腿就跑。 「哎?你谁家小孩?」 第59章 家里的男人,应该也不太行 小黑孩是从她们身后钻出来的,本以为是借个道,贺兰还特意给他让了一下,谁知道这小子眼疾手快,抓了筐子上的果球就跑。 慕悠倒是反应迅速,可她站在另一边,根本来不及伸手拦,一嗓子叫出来后,那小黑孩跑得更快了,像个小泥鳅,吱熘一下没入人群,不见踪影。 慕悠气得腮帮子鼓鼓,又不敢再大声喊,她刚刚叫的一嗓子,吸引了好几个人转头来看,她本能的脖子一缩,躲在贺兰身后生闷气。 「二堂嫂,他偷咱们东西,你也不管管。」 这,偷东西她咋管哦...... 那小黑孩动作利索,被抓包也一点不紧张,跑得还快,一看就是个惯犯。 刚刚匆匆一眼,虽然没看清那孩子长什么样,但衣衫褴褛是可以确定的。 这种若是惯犯,要偷也应该偷更值钱的东西吧?再不济,也是偷能吃饱肚子的东西,偷几颗果球好干什么? 见慕悠依然气嘟嘟的,贺兰安慰道:「好了好了,就几颗果球而已,咱们不值当生气,全当掉地上了,沾了土的东西,也不能再卖了不是?」 慕悠这样想了想,确实心里好过一点点。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她倒也不是真就心疼那几个果球,只是这是她第一次卖东西,第一次体会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换家用银子,便是毁了坏了,也比遭了小偷强。 反正没剩几个果球,贺兰便把罐子交给慕悠和慕意管,她打算再仔细逛逛这个小集,看能不能找出点好东西。 她们来得不算晚,而且只有一只筐子,所以赶巧插了个空档,占到了位置,现在再重新逛,已经又上了许多摊子不说,大部分摊子之间,紧密得连根棍儿都插不进去。 来赶集的村民愈发多了起来,买东西的人是多,直接以物易物的也是不少。 贺兰刚走过何大娘说的那家硬饼子摊儿,鼻尖就闻到一阵刺鼻的腥臊味,还夹杂着一股子酸败和粪臭。 「刘二闷子你什么意思?你那臭烘的玩意儿往那一摆,大傢伙还怎么做生意?」 「俺这饼新鲜热乎的香气儿,全叫你那摊烂粪腌入味了!你赔俺二十个铜子儿!」 「谁会买你这脏货?可赶紧拿家去吧。」 贺兰捂着鼻子回身一瞧,就见一汉子守着一个肉摊,闷着头耷着脸,一声不吭。 确切来说,那不算是个肉摊,因为地上只摆了一堆肠子和脏腑,是个下水摊。 周围人还在一言一语挤兑着他,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擎着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就沖了过来。 「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欺负我男人!」 「就你那破饼,猪啃一口都得崩了牙,还二十个子儿,我看你自己个儿都值不上两个子儿,嫌脏嫌臭你们自己挪地方去,谁求你们在这儿摆?这是我家门口,我爱放什么放什么,我就是在这刨个坑续粪,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管不着!」 刘大嫂掐着腰抖着刀,疯狂输出,周围几个摊贩面色讪讪,口里嘟嘟囔囔,到底不敢和菜刀硬碰硬,纷纷拾掇着自己的摊子挪了地方。 待人都挪到一边去,与这边隔了些距离,刘大嫂回身就捶自己家男人,「你是死人啊?让人家欺负到家门口?白长那一身熊劲儿,真是指不上你。」 「咱这都是最边角了,还不依不饶来家门口抢地方,真不要个脸。」 贺兰看了半天热闹,就差兜里揣一把瓜子儿了,她是由衷佩服这位大嫂的战斗力,这要是她站在这儿,架还没开始吵,得气得眼泪先掉半斤,完全撑不起来人家这气势。 她可太稀罕这位大嫂子了。 贺兰走过去,看了看她摊子上的下水,多是猪肠子猪肚,猪肺也有一摞,还有几块她不认得的部位。 「这位嫂子,这些是什么?」她指着旁边的红红白白问道。 有客上门,刘大嫂立马端起笑脸,殷勤给她介绍。 「这是猪胰子,这是水泡和板肝,妹子你想要哪块?」 其实她没觉着这小姑娘能买这些个东西,以往都是快下市的时候,别村总有那几个捡漏的,拿两碗米面来换走一些,但人家来问,万一就要了呢? 她爹是专门帮人杀猪的,手好得很,城里经常有人来找,每每都喊上他男人去帮忙压猪,杀一回猪,她爹拿的是银钱和肉条,她男人就只得一副下水。 猪下水这些东西,人家城里都是不要的,也就拿到她们这乡下村里头,有那想肉味又买不起的人家,才会来换一点,好歹是个荤腥。 家里隔三岔五就有几副下水,都吃伤了,根本吃不完,坏了也是坏了,她便想着拿出来换东西,换不了铜子儿,换点米面也是使得的。 贺兰听了刘大嫂的介绍,不住地点头,面上一派淡然,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狂喜。 猪胰子好啊,猪胰子可是太好了。 「大嫂,您这下水怎么个卖法?这肠子肚子,还有这几块猪胰子,我都要了。」 啥?都要了? 刘大嫂直接愣在当场,都没敢信自己的耳朵。 那姓刘的汉子这会儿倒是反应得快,闷闷道:「一整副下水十文,你要的这些加一起,算十八文。」 刘大嫂听了自家男人的报价,猛地回过神来,回身冲着他就是一顿爆捶。 「十八文!我让你十八文!人家用那钱去买米不饱还是买肉不香?买你这堆烂肠子?」 汉子抱头躲闪,被刘大嫂拳拳到肉捶得声颤,挨揍了还接着回嘴,闷声道:「你爹就是这么说的。」 「还我爹说的,他让你吃屎你也吃?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憨货。」 教训完自家男人,刘大嫂赶紧赔笑,重新给贺兰报价,「妹子,你别听他的,这三副肠肚和胰子,你给十个子儿就行。」 贺兰让这对夫妻俩逗得直乐,对她来说,十文钱能买到这些东西,那可太值了。 她想了想,便道:「大嫂,您看能帮我把这些都洗刷干净不?我家里没人会整这个,您放心,不让您白干,我加钱。」 「洗一副肠子加两文,您看成不?」 猪肠子是瘪的,里边的内容物应该是粗粗挤过一遍,但是这个味道,还有隐隐透出来的黑绿色不明物,这肠子肯定是没有清洗过的。 这个她不行,她觉着家里的男人,应该也不太行。 专业人干专业事,洗肠子她肯定没有这位嫂子利索,人家处理完她拿回家再拿水沖洗沖洗,肯定就没问题了。 「哎,成啊,这怎么不成,妹子你就请好吧,我们洗刷这个最拿手了。」 刘大嫂高兴极了,连着就把猪肠子拿回家,没一会儿又出来,对着自家男人就是一捶,「回去洗肠子去,多洗洗,给人家弄干净点儿。」 她今天算是遇到财神爷了,以往这些下水根本就没换到过钱,今儿一下就卖了三副不说,人家还给洗肠子的工钱,合算下来,这可就是十六文,都能买一斗粗麦了。 「妹子,你是哪个村儿的?这肠子可得洗一会儿,回头拾掇干净了,我给你送家去。」刘大嫂殷勤道。 这可是个大客户,一次要这么多,她可不信这妹子是买来自己家吃,十六文人家随随便便就拿出手了,要买多少肉没有啊?还能就爱吃这肠子? 她殷勤着点,多笼络笼络,往后这下水不就有固定销路了? 贺兰一下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也不啰嗦,大大方方道:「那可感情好,我是安平村的,您进村就一直往里走,最尽头的小院就是我家。」 不仅包洗刷,往后还能送货上门,她乐得不用费腿脚。 第60章 放孩子出来偷东西? 贺兰付了两文定钱,同刘大嫂说好后,接着逛别处。 想着还要做腌菜,她便找到卖粗盐的摊子,直接提了一整罐,手上掂一掂,约莫有个三四斤,足够用了。 人家买盐换盐都是自备小碗,贺兰可好,上手就拿一罐,吓得那大爷差点以为她要抢劫,最后付了三十文钱,大爷才后知后觉露出笑来。 还有葱和蒜,也一样都买了一些,这便又去了十五文,贺兰抱着这堆东西,心满意足回去找大部队。 「二堂嫂,我们都卖完了,一颗不剩。」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看见贺兰回来,慕悠便等不及邀功求表扬,慕意看着也欢喜得紧。 贺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笑道:「咱们这也算是首战大捷了吧,你们也逛逛去呀,买点喜欢的东西,庆祝庆祝。」 慕悠紧着摇头,高兴道:「不不,咱们回吧,我还想回去数铜钱。」 铜钱全收在布兜里,鼓鼓的一包,看着就不少,集市里人来人往的,她也不敢拿出来数,再遭贼了可怎么好。 正好何大娘那边也买好了东西,姑嫂几个便开始收拾摊子,打道回府。 小黑手捲土重来,趁着这会子集市人多,借着人群的掩护,再次摸向贺兰放在地上的盐罐子。 慕悠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死死箍住不撒手,「你这小孩,这回让我抓着了吧?你家大人呢?让他们拿福果钱来!」 贺兰回头一看,可不就是方才偷果球的小黑孩? 身上衣服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的,还有几处破口没补上,小脸黢黑,也不知是纯皮肤黑还是脏的,被抓住了竟然不害怕不慌张,一脸随意,表情好像在说,你爱咋咋地。 「二丫?你又手脚不干净了?」何大娘突然叫出声。 啥?二丫? 贺兰低头仔仔细细看面前的小黑孩,怎么也没看出是个女娃样来。 「小兰丫头,她偷你果子了?」 慕悠先一步回答,「十个都让她拿了。」 贺兰听出何大娘语气不对来,这一看就是认识,便道:「几个果子而已,不当事,慕悠,别抓着了,都给人抓出印子了。」 何大娘嘆气,面上露出不忍来,「这是李家的小孙女,唉,都是作孽,回头和你李三叔说一声,他会给你补铜子儿的。」 大冬天的,放孩子出来偷东西?回头再补银钱?这是什么骚操作? 散养也不是这么个散养法吧,这还是个小姑娘啊,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 看何大娘的表情,贺兰便知其中事情多有弯绕,一句半句也说不清,便扯了慕悠一下,慕悠只得不情不愿地撒了手。 李二丫竟然嘻嘻笑了一下,这回也不跑了,直接蹲在摊子后头的树底下。 贺兰一行往回走,这李二丫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这孩子命苦,摊上那么个爹和奶,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也就你李三叔不忍心,时常出来找,回去没住两天,就又被后娘赶出来。」 「她啊,现在就想给自己找个家,周围这几个村子,但凡有面善的小媳妇,她都跟过,可谁家都不能平白多养个孩子啊。」 「你李三婶又是个不讲理的,心眼子就往人家钱眼里钻,这要被她讹上,那真是好心没好报,给自己身上招祸不是?」 听何大娘这一通说,贺兰才了解到,原来这小黑孩竟是李三婶大儿子的小女儿。 她爹原配只得两个闺女,她娘生她难产,没了之后,她爹一门心思续弦,要生儿子。 可娶老婆要钱啊,她爹没钱,李三婶只心疼小儿子,老大从老娘手里根本搞不到钱,为了找人给他生儿子,竟然硬把十五岁的大女儿给嫁了,用女儿的彩礼给自己娶老婆。 后娘进门,是一点也容不下二丫,给送到外婆家吧,外婆家的舅舅和舅母也不想养,是两头都不要她。 慕悠听到二丫这复杂悽惨的身世,哪还能生她偷东西的气?可怜她还来不及。 贺兰疑惑,「李三叔做不了主吗?就任二丫受欺负?」 何大娘又嘆气,「他倒是想管,可留下孙女,儿媳妇就要闹,就要走,他大儿子屁也不放一个,他能怎么着?哪回不是找回去,住了没两天就又赶出来?」 说话间,便到了家门口,何大娘回头看了二丫一眼,低声嘱咐道: 「不是我狠心,咱们担不起她,看见了,给一口吃的,最多也就这样了。」 何大娘回了家,后头的二丫一直跟到贺兰家门口。 慕悠两眼含泪看着贺兰,不知所措,她全当看不见,把慕悠和大姐她们都推进了家里。 贺兰转身看着二丫,正色道: 「我自顾不暇,养不了你。」 第61章 就是要给你们吃的 铜钱哗啦啦倒在炕上,两小只相对而坐,一人数一小摊。 慕悠慢吞吞地捡着铜子儿,满脑子都是二丫落寞离去的身影。 「二堂嫂,二丫以后该怎么办呀?」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父亲不要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有祖母不要自己的孙女?不都说骨肉至亲,息息相连吗? 便是家中多有偏心、争执,也不至于就弃之不顾了吧?那可是亲人呀。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只看到二丫落魄,焉知她没有自保之法?」 慕悠不明白二堂嫂的话,二丫这么小就被抛弃,飢一顿饱一顿,只能靠偷东西维生,不被人告发下狱都是万幸,谈何自保? 贺兰笑笑,「她有处栖身,亦有饭可食,真要是又饿又冻,她还能跑那么快?一眨眼就跑个没影,要你你行?你抓过她的手,可有冻疮?可有皲裂?」 慕悠认真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那二丫难道是骗人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贺兰摇头不语,这她就不好说了,但何大娘既如此同她讲,那便是确有其事,而且听她的意思,这事已经传遍了周围几个村子,至于二丫身上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那便只有她自己和李家知道了。 贺兰只知道,吃不饱的人,是没力气跑的,经常在外受冻的人,脸上还能不干燥起皮? 就说她自己吧,现在皮肤都要干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好。 那二丫可一样没沾上。 如今她们自己的日子都还没过明白,可不敢轻易去招惹别人的因果。 「行了,别想有的没的了,你要是看她可怜,再看见她,给她口吃的就是了。」 「你别数铜板了,来跟我干活。」 听见贺兰说有活干,慕悠又来了精神,「做什么?做果球吗?」 贺兰想了想,道:「走,和我处理桔梗去。」 新鲜桔梗表面全是土块,光是洗干净表皮就得费点时间。 洗净之后,削皮,撕条,浸水去味,下午可有的她俩忙活。 慕阳和金夕两人,每日雷打不动进山打野,砍柴,总会保证家里有足够的柴火,仓房里每日也都会多上一些菌子和野果。 贺兰扒拉着慕阳今日的收穫,赫然发现几大块野山药,个个有她腕子粗,欣喜道:「你把昨儿那些都挖了?」 慕阳点点头,拾掇着仓房里的菌子,又装了满满四筐。 「我去送菌子,你可有要买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 贺兰眼睛一亮,有啊,怎么没有,有人代买,正好不用她自己进城。 「我要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陈皮,还有姜。」 葱姜蒜能爆锅,这是标配,贺兰知道。 桂皮香叶和陈皮,煮东西为什么要放这三个,起什么作用,她是不知道的,但前世那些美食博主的配料里,每一个必有这些,管它有什么用,一通放就对了,好吃就行。 末了,她又特意叮嘱了一句:「一样买一点就行,不要超过三十文。」 她现在很穷,不能买调料就花那老些钱。 慕阳看她一脸严肃,生怕多花她银子的小样,唇角微弯,顺从地应了,「好,不超过三十文。」 「舅母,舅母,数好啦,娘说有三百六十六个铜板!」东屋里,齐悦小脑袋往窗外一伸,朝贺兰报告今日收益。 竟然有这么多? 这还只是在小集里,年前卖小零嘴果然是个有前途的生意。 有了这么可观的正向反馈,贺兰洗桔梗都更有劲儿了。 半下午的时候,外头响起叫门声,齐悦和慕宇晨正在仓房揪果子吃,听见外头有人,两小只手拉着手,噔噔噔跑到门口开门。 「这是贺妹子家吗?」刘大嫂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不确定道。 贺妹子也不像能生出这么大孩子的人啊。 齐悦听到了贺字,认真点头道:「对,是贺家。」 贺兰正在厨房撕桔梗条,听到刘大嫂熟悉的嗓门,就知道她的猪胰子来了。 她囫囵地擦了擦手,小跑着出去迎。 「哎呦,妹子,我还以为走错了呢,你家这两个娃娃可真俊啊,像年画里走出来似的。」 刘大嫂给两小只一顿好夸,什么仙童下凡,什么大福气大造化,好话是翻着花的说,多夸总是没错的,这可是她的大客户。 贺兰低头看了看两脸蒙圈的齐悦和慕宇晨,两小只最近吃得饱睡得好,确实稍稍长了点肉,精气神也都养回来一些,但整体来看还是偏瘦,难为刘大嫂如此违心的给他俩夸成胖福娃。 她知道刘大嫂的心思,也乐意促成这桩生意,便先她一步开口道:「刘大嫂,我看您家的肠肚新鲜得很,您家是屠户吗?」 刘大嫂一听,正中下怀,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呢,没想到人家直接就问了出来。 「我爹是杀猪匠,家里自然不缺新鲜下水,妹子你往后要是还想要,就往后山村知会我一声,我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送过来。」 说着,刘大嫂侧身一让,示意自己家男人给贺兰看收拾好的下水。 果真是洗得白白嫩嫩,一丝异物也没有了,味道也几近于无,只有淡淡的肠肚味。 贺兰回身招呼慕意,让她拿个盆子出来,三副洗净的猪肠肚,再加三个猪胰子,足足装了上半盆。 贺兰数出十四个铜板递给刘大嫂,笑道:「刘大嫂,肠肚我约摸着能用上一段时间,您家要是有新鲜猪胰子,不拘多少,随时拿来,我随时要。」 「哎,好嘞,妹子放心,嫂子一准给你弄来最新鲜的。」 送走了刘大嫂,贺兰欢欢喜喜回厨房,错眼一看,就见慕意和慕悠姐俩双双站在仓房里,盯着那盆肠肚,一脸的一言难尽。 「二堂嫂,你是要给我们吃这些东西吗?」慕悠不可置信道。 「弟妹,你买的这些个东西,不是用来入口的吧?」慕意做着最后的挣扎。 齐悦和慕宇晨听了,特意去仓房参观了一眼白嫩滑腻的肚肠,小脑袋纷纷摇成拨浪鼓。 「舅母,这个是用来当绳子用的吧?」齐悦突发灵感。 一听到绳子,慕宇晨一脸惊恐:「堂婶,不要用它来绑我嗷。」 贺兰噗嗤一笑,不好意思了大家,就是要给你们吃的。 第62章 男人手里不应该放钱 贺兰在慕意和慕悠震惊的目光下,将手探进盆子里,拿出一根大肠来,找到肠头开口处,肠口一翻,将肠内壁一点点翻转出来,仔细检查。 怪道她闻不到什么异味了,原来刘大嫂连肠内壁里附着的肥油都清理了一遍,只有内壁筋膜上残余一点点,猪胰子也是,筋膜血丝都清理掉了,拿在手里,就是一块粉红色的肉块。 如此正合她意,省得她自己处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贺兰看着慕悠,一脸坏笑道:「我教你处理肠子吧。」 慕悠如临大敌,紧张得连连后退,「二堂嫂,我,我还是撕桔梗去吧。」 说完,逃也似的奔进厨房。 贺兰在仓房乐得嘎嘎笑,肠子的视觉冲击和手感,第一次肯定是下不了手的。 复又转向慕意,「大姐,我教你做大肠吧。」 她之前就说了,她不会正经厨艺,只会鼓捣些花活儿。 慕意看着眼前这一盆滑腻之物,胃里翻涌,几欲作呕,到底还是忍住了。 弟妹总不会害她们就是了,或许此物真有其玄妙之处?总不好以貌取之。 慕意到底年长些,尽管心里十分抗拒,最后还是蹲下身来,探手就要接贺兰手里的肠段。 贺兰偏手一躲,笑道:「逗你们的,我都沾手了,我来就是。」 「等你们知道了这东西的妙处,自然就不会觉着它有碍观瞻啦。」 虽然确认是干净的,还是要自己再处理一次才更放心。 贺兰抓了两把粗盐撒进去,又倒了些醋,像洗抹布一样反覆揉搓一阵,接着重新沖水洗净。 她取来菜刀,将细一些的猪小肠整个截下来,放到另一个盆里备用。 「弟妹,真不用我帮你?」慕意看她动刀,忍不住问道。 「肠子我来弄,大姐,这三块猪胰子,还得靠您的手劲才行。」 和肠子相比,猪胰子就好接受多了,只是三块粉红色的肉块,慕意全当这是三块猪肉,上手就拿在手里。 「如何处理?」慕意问道。 贺兰记得前世看博主制作猪胰皂时,都是先反覆捶打,直至变成一摊肉糊糊。 「先切碎吧,像包子馅一样碎。」 慕阳回来时,就见贺兰左手捏着一节肠子,置于木板上,右手拿着刀,在肠子上反覆刮蹭,仓房外汁水横流,粘液遍地,盆子里还有白花花的一滩。 活像个生啖人肉的女魔头,下一瞬就要提刀灭口。 慕阳声音不稳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贺兰抬头,颊边恰好沾了一绺润湿的额发,她双眼发亮,看慕阳好像看见了天降的救星。 「你终于回来了,快来快来,交给你。」 话毕,贺兰立马起身给慕阳腾地方。 慕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手肠子一手刀,姿势与贺兰方才一般无二。 慕阳木着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贺兰安排做这种事情。 她细柔的声线自额前传来,温暖的气息轻轻擦过他的耳尖,下一瞬,慕阳只觉整个耳廓都烧了起来。 「用刀背,往下刮,别太用力。」 「你看我干什么?你刮呀,这一盆都是你的。」 贺兰食指往下戳着慕阳的右手,催促他赶紧干活。 慕阳顺着她的力,木偶似的,一下一下,机械地刮着肠子。 贺兰满意了,起身开始翻找慕阳的筐。 她的拌桔梗呀,终于可以吃到拌桔梗了。 找了半天,哪有辣椒的影? 「慕阳,我辣椒呢?」 再次听到贺兰叫他,慕阳如梦初醒,不着痕迹看了眼手里的肠子,蹙了蹙眉,回应道:「你刚说什么?」 「辣椒呀,我要的辣椒。」 慕阳今日跑偏了全城的调料铺子,都没有找到贺兰要的辣椒,铺子老闆也都表示,不曾听说过此种椒类,只听过花椒、崖椒、胡椒、蔓椒。 想着贺兰或许是记错了名字,他便每种椒都买了一些。 「你许是记错了,不曾有这种椒,你看其他的还可用吗?」 没有辣椒? 贺兰傻眼了。 没有辣味的桔梗菜,是没有灵魂的桔梗菜。 她扒拉着筐子里的调料包,每样都有一小包呢,慕阳没少买啊。 贺兰每一种都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一尝,有一种红红的干果子,吃到嘴里后,有一点辣味,仔细品一品,又转为麻椒一样的麻舌感。 没有辣椒辣,味道有点像微辣的辣酱和麻椒的结合体。 「这是什么?」贺兰擎着红干果问道。 慕阳手下动作不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透着瞭然,果然是记错了。 「是蔓椒,就是茱萸。」 原来这就是茱萸啊,用它来代替辣椒,勉勉强强吧,微辣的也行,比没有的强。 贺兰将筐里的调料包一样一样放进怀里,美滋滋地要拿回厨房,随口问道:「这些是三十文吗?这么多?」 慕阳一本正经答:「嗯,每样都是三十文。」 贺兰:「......」 她缓缓低下头,机械地数了数,还不死心地数了好几次。 没有辣椒,八角也没有,可这里却有七个调料包。 加上筐子里的干姜,每样三十文,这就,就花了她二百四十文? 早上刚赚的三百多个铜板,这就要见底了? 贺兰深呼吸,再深呼吸。 男人嘛,对钱都是没什么概念的,男人手里不应该放钱。 果子反正也是他摘的,菌子也是他采的,他出的是大力气,对,他出大力。 今天买的大肠多,反正一会儿也是要用的,不浪费不浪费,这些都会用掉的,省得以后买了。 她能赚钱,她还有招没使呢,她都能赚回来。 一阵静默过后,一只素白纤细的小手直直伸到慕阳眼前,掌心向上。 慕阳停下刀,顺着她的手臂抬眼看过去,就见贺兰莹白的小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慕阳轻轻问道,眼底带着疑惑。 「交钱,把钱都交出来。」 第63章 总归是吃不死人的 刨去慕阳大手买回来的这些东西,菌子的收入还余二十一两多,贺兰小心将银块用布包了,准备回屋同其他银两放在一起。 贺兰是慕家长房长孙媳妇,如今家里的银钱,大家都默认放到贺兰手里,家中一应支出也都由她来操心,也就是说,大家默认她来执掌中馈。 不过贺兰才没想到那些,她想的是,这都是他们欠她的赎身钱,她拿着一点也不亏心。 慕阳有条不紊地刮着小肠,初时不习惯,颳得不大顺当,连着刮破了好几处,十数下后,便越来越流利,刮好的小肠色如凝脂,薄透柔韧。 贺兰自然也没放过金夕,她将慕意剁碎的猪胰子全都拿给了他,让他砸成糊糊。 主僕两个面对面坐在仓房外,一个刮肠,一个捶肉,手下处理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粘腻难忍。 「少夫人真是巧思频出,与众不同。」金夕艰难道,「这东西都捶成浆糊了,还能用吗?」 贺兰双手抱胸,自信道:「那是自然,不仅能用,还能做出好东西来。」 「以此物制出的皂块来浣衣,比纯皂荚粉洗得更干净不说,还更耐用,更便携,更易储存,损耗还更少。」 贺兰一连说出了五个「更」字,惹得慕阳不禁侧目。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若真能如她所说,这叫皂块的东西便携易存少损耗,或可应用于军中,减少辎重。 「用它能洗衣服?还强过皂荚?少夫人,你不是在诓我吧?我可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东西。」金夕明显不相信。 肉糊糊能洗衣服?把衣服上沾的肉糊糊洗掉还差不多。 贺兰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猪胰皂的核心洗衣原理,是利用猪胰脏里的各种酶来分解各类污渍,这跟他讲了也是白讲,老实给她捶肉泥吧。 整整一小盆小肠,慕阳全部刮完后,最后只剩下盆底一层。 捶的肉泥要用来做所谓的皂块,那他刮薄的这些肠子要用来做什么? 做绳子? 「夫人看看,可还得用?」 顿了顿,慕阳还是没忍住,便问道:「这些又是用来什么?」 「这些肠衣可以用来灌肉肠,你听有肉就知道了,很好吃的。」 贺兰一边回答着,一边把刮好的肠衣重新加水洗净,接着撒上粗盐,放在罐子里保存备用。 吃? 慕阳眼风向下一扫,脚边赫然是另一盆更粗更惨不忍睹的肠子,只听他声音略有不稳,强自镇定的说:「那这些......」 「哦,那些我一会儿都会煮掉。」贺兰神色自然道。 慕阳:「......」 金夕:「......」 贺兰撕下一小块纱网,包了些调料进去,一样都来一点,她也不拘什么比例,就小粒的多放点,大粒的少放点,大家均匀着来,最后整个扎起来,包了个她半个拳头那么大的料包。 金夕疯狂的朝慕阳使眼色:肠子,这可是肠子,求求了,让少夫人收了神通吧。 慕阳方才听了贺兰的回答,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到底是什么也没说,眼角余光看见金夕眼皮子抽风,他一个眼神回瞪过去:我夫人做的,你还挑上了? 贺兰对二人的眉眼官司丝毫没有察觉,准备好料包后,便示意慕阳端着大肠盆跟她去厨房。 按照常规操作,先焯个水,然后就可以正式开煮了。 葱切断,放。 蒜扒好,放。 姜切片,放。 贺兰主打一个有什么放什么,豉汁再淋个五六圈,这小颜色一下就有了,最后料包往里一丢,锅盖一盖。 大功告成,剩下的就是等了。 贺兰做这些的时候,特意把慕意叫在身边看着,末了还不忘问一句,「这样就可以了,大姐你学会了吧?」 慕意僵硬地点点头,脑子里却满是肠子在锅里起起伏伏的画面。 慕悠一直在案板处,眼风忍不住往灶台那边瞟,直到贺兰盖上锅盖,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锅还能要吗?以后还能用它做饭吗? 慕阳自方才把大肠端进来就没离开过厨房,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要做最后的确认才能死心,结果确实确认了,也死心了。 也没什么,总归是吃不死人的。 忙活完这头,贺兰紧接着开始鼓捣草木灰,直接就从灶坑里扒拉出来一些,扫出一小堆,堆在旁边晾着。 金夕的猪胰子捶得差不多了,贺兰拿了小半碗刚才让慕意提前炒好的豆粉,守在他旁边,用手抓了豆粉加在胰子糊里,一边加一边让金夕反覆搅拌捶打,前后一共加了三次。 接着如法炮制,也分三次加了草木灰进去,不过草木灰的量要比豆粉多些,毕竟加草木灰是因为需要其中的硷性物质,而豆粉只是拿来增稠用的。 贺兰在这边折磨金夕,厨房里亦是一片愁云惨澹,可是很快,大家都说不出话了。 约摸两刻钟不到的功夫,便有一阵奇特而诱人的香味自厨房传出来,辛香裹着酱香,还混杂着丰富的油脂气。 首先坐不住的是东屋的两小只,一前一后争着往厨房跑,锅盖还没有掀开,只锅边溢出的香味就吸引了大家围在灶台前。 他们从未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或者说,他们太久没有闻到如此充盈的肉香味了。 齐悦哒哒跑出去抱贺兰大腿,甜声道:「舅母舅母,厨房太香啦,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贺兰抬头望了望天,天色还早呢,而且这才煮了多久啊,这东西应该要一直煮一直煮吧,不然咬不动啊,费牙。 「悦悦乖,再煮一个时辰,咱们就开饭。」 得了贺兰回答,齐悦哒哒的又跑回厨房报信。 慕悠早就把她刚才的想法扔到九霄云外,一心等着锅里的美食。 慕意脑子里方才一直冲击着她的画面,也被满室的香气冲散,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浓烈的香气,竟然来自那些肠段,果然任何事物都不能以貌取之。 慕阳相比她们倒显得更淡定些,眼下正在草棚外,一板一眼地噼柴,只是眼神总时不时地往厨房飘一下。 最惨莫过于金夕,不仅一直在砸粘腻的糊糊不说,砸完了还要听贺兰的指令,手动给这滩黏糊糊塑形,对面草棚的慕阳完全无视属下的求救,金夕只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坨糊糊了。 因为没有模具,贺兰只能把滤布撕成一个个方块,将已经粘稠成形的胰子揉圆后,包在滤布里裹好,再放到西屋窗台两侧避光处阴干。 卤大肠的香气一飘出来,贺兰不用看都知道,这一个个的肯定已经被这浓香俘获了,但是他们都错了,她怎么可能只是卤个大肠这么简单。 她擅长的可是玩花活啊。 第64章 十几个人挤了满满一屋子 约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贺兰在慕悠和慕意,以及两小只的共同的注视下,走进了厨房。 感觉莫名庄重严肃是怎么回事?走花路吗这是? 锅盖一揭,更加浓烈的香气撞开蒸腾的白雾,汹涌着冲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黏附在腔体里,久久不散。 褐亮的滷汁还在悠哉悠哉咕嘟着小泡,大肠在其中半浮半沉,原本表面发白的肠衣,已经彻底被酱色浸透,泛着诱人的油光。 贺兰用筷子夹了一截大肠出来,用碗接住,直接放在案板上,上刀咔咔切成几小段。 「来吧,尝尝味道。」贺兰朝她们招手,顺手夹起一块,细细吹了吹,一口吃进嘴里。 呼,肯定是比不上前世专业卤货店的味道的,但是也是好吃的。 她用碗装了几块,端到慕阳跟前,眼神先是特意往碗里一瞟,随即一脸得意地看向他,那眼神好像在说,香吧,馋吧,我知道你刚刚吓一跳来着,我故意的。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慕阳恍若看不见贺兰眼中的戏嚯,接了碗筷在手里,夹了一块大肠就送入口中,没有一点犹豫之色。 闻着这么香,肯定不难吃,入口之后,味道甚至超乎他的想像。 「夫人之前还谦虚厨艺不行,就是这么个不行法?」 贺兰只当慕阳是在夸自己,下巴微抬,尾巴简直都要翘到天上去,也不答他,直接朝金夕招呼,「等着,我也给你拿一碗去。」 说完,她就要往厨房去,胳膊却自身后被轻轻抓住,止了她的步子。 慕阳一手抓着她,一手端着碗,定定看着金夕。 金夕:「......」 懂了,我自己去厨房讨,我自己去。 刚出锅的大肠,只是让他们尝尝味而已,晚食的时候,贺兰的花活才正式开始。 只见餐桌上摆了馒头,白粥,一碟腌菜,一碟切好的卤大肠,还有一碟贺兰的花活。 她先是将大肠切成一拃长,接着将一根完整的葱穿入肠内,然后将穿好的大肠置于锅中煎烤,直至表皮微微发皱,带了一点焦感,最后,再将其切成小段,这样每一段大肠内都有一块葱白。 表皮微微焦脆,内里却仍有柔韧,再配上清爽解腻的葱块,这搭配真的绝了好吗。 这一操作,再次惊呆了慕悠和慕意,真正一吃一个不吱声。 因为卤得软烂,慕老夫人和两小只都可以吃,一顿晚食下来,大家都吃得特别满足。 有了新鲜吃食,晚食过后,贺兰照例去给何大娘送了一份,顺便做做调研。 「哎哟哟,真看不出来,小兰丫头你做饭还这么有一套吶。」何大娘咂摸着嘴里的香味,一口一块,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剩了小半碗,才想起来给老头子留点尝尝味。 早前困难的时候,肠肚她家也不是没做过,韧得费牙不说,那味道哪有人家这万一啊。 贺兰见何大娘满意,笑道:「哎呀,您就吃吧,我家锅里还有不老少吶,何老伯也快回来了吧,我一会儿再来送一碗,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这个何大娘倒是认同,肠子这些都是下水,一整副撑死也就十来文了,那富人家更是直接就撇了不要的,谁能想到,这东西还能做出比肉还香嘴的味儿啊。 「大娘,您给我品鑑品鑑,这个我要是拿到小集上,能卖上价不?」贺兰捧着脸,期待道。 何大娘一听,这丫头可真了不得,前头做的那福球,刚上集就被人疯抢一空,已经是大卖了,结果人家紧接着又要做荤腥卖钱,真是法子一茬又一茬,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得。 赞嘆之余,又有些担忧,「你这又要做福球,又要做这个下水,能忙得过来吗?可别把自己累坏了呀。」 「大娘,我家里人多呀,我才不让他们吃白饭,都抓来给我干活的。」贺兰伸手凭空一抓,故作凶狠道。 何大娘被她这小模样逗得直乐,也是,一大家子人呢,人口多吃得就多,粮食可不是一般的费,就说她家那两个男人吧,看着比她家二山大不了多少,正是胃口大的时候,这丫头可不就得多想点办法,多赚点银钱给他们填肚子吗? 要她来说的话,小兰丫头这卤肠的手艺,那随随便便就能卖一锅出去。 等闲谁家天天吃肉啊?这卤肠比肉便宜,还比自己家做的肉都好吃,谁不想解解馋? 「小兰吶,这卤肠啊,你就卖吧,肯定大卖,比福球还好卖。」何大娘一脸肯定。 「真的?有您这话,我这心可就定了一大半了。」 离开何大娘家,贺兰整个人都是兴奋的,脑子里开始合计着她的卤肠大业。 她是这么想的,她要是卖的话,就效仿前世的摊贩前辈们,按份卖,一份一碗。 猪肉一斤得要十四五文,肠子虽然是下水吧,但是大多数普通平民都可以接受,甚至保不准谁家以前稍微困难些的时候,自己在家里都是做过的。 她这现成做好的一碗卤肠,色香味俱全的,卖个三文钱,不算过分吧?她的葱白穿脆肠,卖个四文一碗,也是合理的吧? 蓦地,贺兰突然想到了福英楼的王掌柜,他家正和对面的鸿兴楼打擂台,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要不要试着让福英楼引进一下卤肠?给她再加点订单? 鸿兴楼那位高人,空口试菜,试材料,试技法,试火候,那如果是他没吃过的东西,他又该如何试? 给他尝一口淀粉肠,他能弄出来?她都没见过城里哪家铺子有卖淀粉的,连腊肠都没见肉铺里有挂,可见肠衣他们是不会取的,否则猪下水也不会便宜了。 贺兰思索间,便走到了家门口,依稀能听见家中忽高忽低的说话声。 甫一进东屋,贺兰立时惊得脚步一顿。 婆母,三房,四房,还有春河春木,十几个人挤了满满一屋子。 第65章 当我同夫人借的 梅姑亲自监管役所,想来女役没再受其他折磨,但估摸着没少安排活计,贾晚音和其他两房夫人面上的疲色更甚,双颊亦有凹陷,好歹精神还是不错的。 反观三房四房的男人,因整日做苦力,吃不足睡不沉,精神远不如女眷不说,一个个的眼神无光,面青唇裂,瘦了一大圈。 三房和四房亲人终相聚,方才应是哭过,一个个眼睛红红的,气都还喘不大匀。 贺兰也只惊讶了一瞬,很快迈步进屋,神色自然。 如今慕家人聚齐,近半数都是长辈,贺兰这几日轻松惯了,一时还有点难以适应。 祖母偏向她,自不必说,大姐更是自流放时便与她相互扶持,齐悦也很喜欢她这个舅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贺兰那日拍板将慕悠带出役所,这段时日又带着慕悠做事,与她诸多鼓励和肯定,慕悠现在都成了贺兰的小跟班,唯命是从。 就连熊孩子慕宇晨,现在也是乖顺得很。 至于慕阳,她好歹是他妻子,又有约在前,合作双赢,他如今非常配合贺兰的工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可往后,大概率是不会这么顺心顺意了。 「我都听说了,如今家中是你当家,辛苦你了。」贾晚音开口道,语气透着欣慰。 贺兰走到贾晚音下首,微笑道:「应当的,若说辛苦,大姐和慕悠也出了不少的力。」 「如今大家都出来了,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您们才到家,还没用饭吧?我这就去准备些。」 话毕,慕意便自然地走到贺兰身边,与她一同去厨房准备。 慕悠也想着帮忙,可才迈出一步,四夫人就抓住她的腕子,她只得顿住,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就别去给你二堂嫂添乱了,咱们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你乖顺些。」四夫人疲惫道。 慕悠自豪地解释:「二堂嫂亲自教过我,我现在会的可多了,母亲您就放心吧。」 闻言,四夫人神色不变,手却没有松开,「莫要顽皮添乱,就在这里,陪母亲说说话。」 四夫人出身世家,厨下之事,她一向不准两个女儿涉足。 厨房烟火血腥,是为不洁,她们若涉庖厨,岂非与村妇奴婢同列? 她的女儿纵使眼下落难,也不能失了贵女品格。 厨房里,贺兰熬白粥,慕意帮着生火。 前天的包子还剩下几个,她索性把包子从中间掰开,把馅都挤进粥里,然后用勺子搅开,菌菇萝蔔肉糜粥就这么水灵灵的诞生了。 慕阳寻到厨房,朝慕意道:「阿姐,我来烧,你去陪母亲吧。」 慕意巴不得慕阳和贺兰往一起凑,一点磕巴都不打,立马把手上的活交给他,迳自回了东屋。 他坐在灶前,默默往里添了根柴,灶下噼啪作响,火光跃动着映在慕阳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碎金。 两人一站一坐,静默无言。 贺兰奇怪地看了慕阳一眼,不太对劲,孩子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上一次慕阳主动要求在厨房帮忙,还是她摊牌的那天晚上,今天又要干啥? 不过慕阳既然不打算开口,贺兰才不主动问,可别再作到她头上。 慕阳眉头轻蹙,面色似有为难,薄唇反覆抿紧又放松,最后轻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要钱? 贺兰的小天线唰得绷直,一脸警惕,「你要干嘛?」 既然已经开了头,慕阳反倒没了方才的为难之意,他抬起头,便见贺兰炸毛兔子似的,正暗戳戳地瞪着自己。 不知为何,他忽觉心里松了一块,直言道:「我的人来了关州。」 闻言,贺兰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我帮你养家不够,还要帮你养兵?」 「只一次,当我同夫人借的。」 贺兰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得出这话,还借的? 他要怎么还?卖身啊? 他知不知道他家还欠她二百四十两雪花银呢啊?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是替了慕家人的身份去做苦役,慕阳自然不会不管,而且女役所里,总不会是男的去替,应该也是女人。 或许还不止这些人,他们身上应该不是没钱,而是钱不够,千里迢迢奔着慕阳这罪人来,一切行踪自然不会摆在明面上。 所以慕阳说,只一次,应该是需要她支持些银两安置,往后他们应是会自行解决生计。 如此一来,她往后行事或许也会沾上些便利,比如,免费的劳动力,免费的跑腿小哥。 贺兰猛地摇头,纠正自己,什么免费,还不她花了钱的。 她朝慕阳看过去,发现他的眼神竟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一改从前的冷硬,罕见地带了柔和,似是等着她的回答。 如非必要,慕阳应该是不会轻易向她开口的吧,既然现在同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你要多少银两?」贺兰问道。 「五十两。」 贺兰:「......」 什么蚂蚱五十两! 贺兰严重怀疑,这厮偷看了她的小金库,否则怎么就这么恰好,要了近一半的数额。 她算过收支,刨去要赔给役所的银子,她现在手里刚好一百多两。 慕阳看着小妻子的炸毛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还在炸毛,那就是打算帮他了。 果然下一瞬,慕阳便听贺兰肉痛道:「就一次。」 话毕,一碗带尖的包子皮粗鲁地塞进慕阳手里。 「家底都被你掏了,可不能再浪费粮食。」 「你都给我吃了!」 慕阳这时候可不敢有任何反驳之词,守着灶台,一口一个,全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家里只有两个屋子能住人,待用完饭,女眷全部归到东屋,男的自然是全歇在西屋。 贺兰以给西屋火盆添柴为由,将慕阳叫了出来,鼓着脸道: 「屋子里的缸,你得给我看好了,不要让他们动,否则全家都就喝西北风去吧。」 说完,她把五十两银子塞到他手上,气鼓鼓地回了东屋。 银两上还有贺兰的余温,慕阳望着东屋紧闭的门窗,握着银两的右手渐渐收紧。 第66章 慕家如今哪里来的中馈 慕阳一大早便同金夕进了山,贺兰心里清楚,这怕是送银子去了。 一下子没了一半的小金库,她现在疯狂想赚银子。 「二堂嫂,你看这麦芽的长度,是不是同你之前说的一样?」慕悠手里捏着一颗发芽的麦粒,兴奋地递给贺兰看。 麦芽莹白如玉,已经发到半个指甲那么长,这个长度,熬糖正好。 「走,我教你做糖。」贺兰高兴道。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做糖?慕悠一听,眼睛都亮起来。 用这麦芽就能做出糖来?这也太神奇了吧。 慕悠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贺兰后头就往厨房走。 「悠儿,你过来。」四夫人站在东屋旁,淡笑唤着。 慕悠步子一顿,几息后,假作听不见,迳自进了厨房。 四夫人面色立时一冷,她不知教了这丫头多少遍,怎么就是不听,非要逆着她来。 「娘,您唤妹妹何事?我来帮您也是一样的。」慕念扶住母亲的手,安慰道。 看见大女儿,四夫人的面色才好些。 念儿是她的骄傲,是由她一手教导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也不在话下,悠儿何时才能同她姐姐一样,乖巧懂事,功课优秀,不让她这样时时操心? 「去把你妹妹找回来,整日往厨下钻,像什么样子?」 慕念有些为难,妹妹是去帮二堂嫂的,把她唤回来,难道要二堂嫂一人在厨下忙活吗? 这,这叫她怎么开口?怎么找理由? 正在慕念纠结时,贺兰竟出了厨房,迳自朝她的方向走来。 像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包似的,慕念紧张地后撤一步,躲在了母亲身后。 贺兰到得近前,微笑道:「四婶才刚回来,回屋多休息会儿吧,慕念,你回屋叫上大堂嫂,来厨房帮忙。」 才从役所脱身,长辈们毕竟年纪长,一个个无精打采的,贺兰不好第二天就让他们忙活,就让他们多休息休息,家里小辈们出来帮忙就好了。 慕念闻言一愣,二堂嫂是说,让她也去厨下帮忙? 可,可此举失序,母亲不会同意的呀。 四夫人心里更加不爽,这贺兰拐了她的悠儿还不够,还要带歪她的念儿? 明明当初的宝物换了那许多银两,却非要自甘下贱,亲执庖厨,做出此等婢僕之行,不就是想讨好老太太,进一步提升自己在这家中的地位吗? 四夫人纵然心有不满,可她知道如今贺兰合老太太心意,已成功掌家,她不好直接得罪,于是面上一改方才的冷色,笑道: 「侄媳妇,不怕你笑话,念儿和悠儿自小让我惯坏了,做事一向笨手笨脚的,没得帮不上忙不说,还反倒给你添乱,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碎了撒了的,那多可惜啊。」 这话贺兰就听不明白了,照四夫人这意思,难不成因为手脚笨,不适合干活,那这活她就一辈子都不做?就等着旁人替她做?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多动脑多学多试错,怎么就学不会了? 贺兰咂摸出味儿来了,她这是不想让自己闺女下厨做饭。 哦,就四夫人的闺女是个宝,不能闻油烟味,她和大姐就是草,就应该干家务做饭赚钱一条龙服务是吧? 昨天她才想着,往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如之前般顺心顺意,没想到今天四夫人就给她咬文嚼字,消极罢工。 贺兰都快被气笑了,「四婶,依您的意思,既然两位堂妹不适合下厨,那今日便不用准备四房的午食了?」 四夫人一肚子应付贺兰的话,一下子全被噎了回去。 真是岂有此理! 她还敢断四房饭食不成?她便是这么掌家的吗? 四夫人面色微僵,皮笑肉不笑道:「侄媳妇,你如今掌慕家中馈,统管全家的饭食,可不能随意剋扣,老太太最是注重家族团结和睦,你如今最得她欢心,可不能任性胡来。」 这回贺兰是真的想笑了,什么慕家中馈,慕家如今哪里来的中馈哦,他们还倒欠她二百四十两好吗? 不对,算上昨儿个给慕阳的,慕家欠她二百九十两纹银。 还慕家中馈,赁的这个院子签下的可是她的名字,她掌的是自己的家底。 不过虽然这是事实,她是不好直接挑明了的,没得伤了她和婆母与祖母之间的和气。 「四婶,您有所不知,如今这家里活计啊,是每个人都会分摊一些,便是祖母都要帮着我缝补衣衫呢,至于这饭食,也是几房同做的,以往都是我和大姐带着慕悠。」 说着,贺兰靠近四夫人耳侧,像是怕人听见一般,细声道: 「您也说了,祖母最是注重家庭团结和睦,要是让祖母知道您四房不出人摊活,只等其他人做好了,您们捡现成的,那祖母可要不高兴啦。」 话毕,她笑着同慕念道:「慕念,你来帮忙吗?」 慕念两手交握,微微低下头,无意识地搓着手指,不敢直视贺兰,眼神不住地看向四夫人。 厨事失序,母亲她不允许啊,二堂嫂叫她帮忙,她,她该怎么回答? 贺兰看慕念如此紧张,算了,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一样,还是慕悠好,脑瓜灵活,一点就通,与她配合无间。 她没再管四夫人母女,迳自进屋叫三房的大堂嫂。 贺兰一走,四夫人便不再端着和缓的面色,冷着脸往西屋去找自家老爷。 「要我帮忙?」东屋内,大堂嫂杨氏略显惊讶道,她看了眼自己的婆母,婆母只顾着她的晨儿,并没有对此事做出反应。 杨氏不好意思道:「堂弟妹,我其实不擅厨艺,从前没有做过饭食,怕是帮不上你。」 大堂嫂竟也不会做饭吗?她就没给大堂兄做过汤羹啥的? 不过会不会的贺兰也不在意,愿意出人出力就行,她自己不就个半吊子?但是也能做熟饭啊,大家不也吃得挺开心? 她包把大堂嫂教成和她一样的半吊子。 家里寻常做饭嘛,又不是搞什么满汉全席,唯一的要求,就是做熟。 贺兰:「没关系的大堂嫂,我会一点点,我教您,大姐和慕悠现在都会蒸馒头了呢。」 这下杨氏更加吃惊了,四婶从不让堂妹们涉足厨事,可慕悠竟然愿意学蒸馒头? 那四婶怕是要气个好歹了。 第67章 做个饭还和官员的品级挂上钩了 杨氏娘家虽不及四夫人,但她的父亲是四品京官,她亦在京中贵女之列,后来高嫁到公府,身份更是水涨船高,还真是从未涉足厨事。 但这杨氏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识时务。 她悄悄环顾一圈,视线轻轻落在屋内长辈的身上,心中已然有了数。 祖母的偏向,明眼人一看便知,便是从长远计,慕家来日前程,也尽系长房慕阳一身,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如今是长房的这位堂弟妹掌家,细想昨日的情形,连慕阳都听其吩咐,更何况是她? 这位堂弟妹可是个有本事的,与谁为难,都不能与她为难。 思及此,杨氏便起身道:「堂弟妹,我是个蠢笨的,那就烦你教我一教,让我也能为家里做些事。」 愿意学愿意干,贺兰就喜欢这样不矫情的。 家里人口骤增,主食的米面是少不了的,所以打算再蒸上一批馒头。 贺兰让慕悠和慕意带着杨氏和面,正好给她俩当练习。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她现在是心心念念着麦芽糖,一门心思要搞钱。 既然是熬麦芽糖,肯定是要把西屋发的麦芽全都摘下来,如今西屋是家里所有男人的住所,贺兰就不好总进去了,好在有春河和春木。 同是在石场劳役,春河和春木自然也是清减了不少,她特意让他俩多休息休息,顺便看好屋里的缸。 为了发芽,西屋的火盆日夜不灭,特别暖和,昨晚算是他们自离京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贺兰拿了盆子走到西屋门口,敲了两下门,将春河和春木唤了出来。 「少夫人,您有什么活要交代吗?」春河问道。 贺兰指了指西屋墙角道,「那两口矮缸,你们两个帮我搬出来,小心一点。」 春河和春木自然照做,屋里的这几口缸,昨儿个公子也特意交代过他们,一定要看好了,听凭少夫人吩咐。 缸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拿白滤布厚厚盖着,他二人纵然心里好奇,却也并没有偷偷揭开看。 此刻贺兰亲手揭开滤布,待看见缸里的东西,春河和春木俱是一惊。 只见整个缸底铺满了麦粒,每一颗还都发出了芽来,芽苗莹润润,俏生生,麦粒也是颗颗湿润饱满。 「麦粒竟然发芽了?现在可是冬天。」春河稀奇道。 麦芽的根系尽数钻入最底部的纱网,贺兰直接贴底将纱网取出,边撕摘麦芽边道:「屋子里暖和,自然能发芽,花匠不也能在暖房里种花?」 春河一想,那倒也是,只是他从没见过像这样给麦粒发芽的。 两人帮着贺兰把麦芽全撕了下来,足足装了有半盆。 撕下来的麦芽需要洗净,切碎,这是力气活,春河和春木哪会让少夫人动手,两人直接就包揽了过去。 除了麦芽,另一个必要的东西就是糯米了。 煮糯米饭很快,两刻钟差不多就能搞定,饭熟了,春河和春木那边的麦芽也切得碎碎的了,慕意、慕悠还有杨氏三人手里的面也早就和好,正放在东屋炕上醒发。 慕悠净完手,迫不及待道:「二堂嫂,咱们什么时候做糖?」 贺兰笑笑,「快了快了,得先把这些混在一起。」 糯米饭和麦芽碎充分混合发酵,静置后会析出来汁液,这些汁液经过熬煮后,剩下的就是麦芽糖。 混合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尽量均匀地搅和在一起就行。 贺兰带着慕悠她们一起,手下翻转碾压,盆里的糯米饭还带着热乎气儿,倒是挺暖手。 姑嫂几个聚在一起干活,气氛松快,杨氏也适应了她们的氛围,渐渐地,也开始跟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没想到堂弟妹不仅精通厨事,竟还会发麦芽制糖,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杨氏夸赞道。 「那是自然,二堂嫂真的特别厉害,她用果子做的零嘴,附近的乡民都抢着买,她还会辨别哪一种菌子可食,哪一种菌子有毒,仓房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二堂嫂教二堂哥带人挖的,还有还有,二堂嫂能把令人作呕的下水,做成美食呢。」 一听杨氏在夸贺兰,慕悠就开始给她普及贺兰的经典事迹,语气里的崇拜和亲昵溢于言表,杨氏不禁有些惊讶。 三房的这个小堂妹,从前可是顽劣得很,一应功课技艺从来不好好学,同她自己的亲姐姐都不甚亲近,不知让四婶操了多少心,怎么如今竟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杨氏转头看向贺兰,难不成这位堂弟妹还有调教人的本事?这不知道的,都要以为她们二人才是亲姐妹。 「大堂嫂,下水你一定是没吃过的,昨儿个还剩了好些,一会儿午食给你尝尝。」 吃下水? 杨氏有些笑不出来,这种东西她从前是见都不曾见过的,她记得婆母提起过,这位堂弟妹典当了重宝,身上不缺银两,怎么就至于连下水也要烹与人食? 「虽然二堂嫂处理下水的时候,十分令人难以直视,但是入锅后,它的香味真的非常特别。」慕悠继续推荐道。 贺兰观杨氏的表情,便知她心中膈应,昨儿个全家人都膈应,最后不也一口没少吃? 尤其是慕阳和金夕,昨儿进门看到下水的那副样子,好像要上刑场,吃到嘴里之后就好像那个大胃王。 见杨氏纠结,贺兰便引走了话题:「大堂嫂,您从前应是给大堂兄煲过汤吧?」 杨氏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道:「确实煲过些养身汤,堂弟妹对煲汤也有研究?」 贺兰摇了摇头,「我最不会煲汤了,您有煲汤经验,回头教教我们,婆母和叔叔婶婶们都受了大罪,到时候煲些汤给他们,好好补补身体。」 杨氏微微蹙眉,堂弟妹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今日已经顺从于她,在厨下忙了许久,知道她有能力,也对她多有奉承夸赞,却为何要故意说这些话,为难于她? 慕意就站在杨氏旁边,听出她呼吸略有不稳,意识到她生了误会,便同贺兰道: 「弟妹,我们从前都是不会下厨的,便是为亲人煲汤,也是小厨房去做,我们最多监厨,并不会亲自动手。」 「京中五品以上人家的女眷,奉行『监庖厨而不亲执爨(cuan)』,若是三品以上,则讲究『远庖厨以全慈,避烟燎以养气』,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厨房。」 贺兰听得云里雾里,大姐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做个饭还和官员的品级挂上钩了? 她不确定道:「也就是说,只要做了五品以上的官,那么他的妻女往后就不必下厨房了,是这个意思吧?」 慕意点头:「是,可以这么说。」 还有这样的规矩,那还挺好的,丈夫升了官,妻女也能跟着沾上光,不用在家劳累了,不像前世那些个奇葩男,自己在外风光享受,把妻子扔在家里做老妈子。 杨氏听贺兰如此回答,才恍然,原来这位堂弟妹竟是不懂这些礼法规范,是自己多想了。 她怎么忘了,这位堂弟妹从前与常人有异,自然不懂规矩。 慕悠见贺兰竟对这些有兴趣,心里不太开心,闷闷道: 「哪里是不必,明明是不许,否则就是失妇容,是闺门不修,这是什么道理?」 贺兰刚还来了兴致,又让慕悠这一句给砸蒙了。 怎么个意思? 做饭是闺门不修? 第68章 甩脸子给谁看呢? 贺兰倒是听过不许抛头露面,不许言行有失,不许私德越界,这个不许做饭是个什么讲法? 她觉得慕悠说得对,不必和不许,那可大不一样了。 杨氏见贺兰困惑,便主动解释道:「也并非如堂妹所言那么严重,只是到底有损家族体面罢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不是祖母和二堂嫂会下厨,咱们怕是都得饿死,还哪里来的体面?」慕悠嘟囔道。 「二堂嫂可听说过,京中郑侍郎家姑娘那件事?」 贺兰摇摇头,示意慕悠说下去。 「听说她嫁人后不久,她姑姑不幸患病,郑姑娘去探望时,给自己的姑姑调制了一盅汤膳,可不知被哪个碎嘴子给传了出去,那郑姑娘的夫家以此为由,说郑姑娘妇容不修,有辱门风,直接退了婚去。」慕悠愤愤道。 贺兰听了这个故事,也是差点惊掉了下巴,这都是什么歪逻辑? 他们京圈的规矩都是这么不讲道理? 不过那些个劳什子的规范现在离她们何止十万八千里,现在这里可没有什么贵女贵妇,只有一家子罪人而已,还讲什么容不容,修不修? 赚银子,填肚子,才是现在最大的道理。 贺兰不禁想到四夫人,原来她现在还在讲究贵女规范? 谁家贵女睡大通炕啊,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不清醒? 她可不管是不是有损贵女体面,在这个家里,要吃饭,就得干活,就是这么简单。 说话间,麦芽碎和糯米就混合得差不多了,因为糯米要比麦芽碎多得多,所以分成了两个盆,最后合二为一,全部放进发麦芽的缸里,再重新搬回西屋发酵。 等到明天的这个时间,就可以将其取出,滤掉糖渣,用析出的汁水熬糖了。 距离午时还早,慕意带着杨氏去仓房摘洗野果,继续做果球,贺兰和慕悠则将昨天泡好阴干的桔梗拿回厨房一些,沖洗几遍,准备拌制。 茱萸果两把,代替辣椒,切开碾碎,刚才煮好的糯米饭还留了一小碗,直接加水锤成糯米糊,家里配料也有限,贺兰还是主打一个有什么放什么。 最后她用碾好的茱萸粗粉,花椒粗粉,再加上盐和糯米糊,拌了一碟子的桔梗菜,颜色倒也是红艷艷的,看着非常有食慾。 她夹起一根咬进嘴里尝一尝,味道还真挺可以,要是能加一点糖稀进去,味道应该更好,更接近前世的味道。 午食蒸了馒头,也熬了白粥,慕意还做了炖萝蔔,荤菜是昨天的卤肠,再加上贺兰刚拌好的桔梗菜,也是很丰盛的一餐呀。 现在家里人多,厨房原来用餐的地方就不够用了,只能分成两拨人吃。 叔叔婶婶们和自己的儿子女儿一起,在厨房的餐桌上用饭,东屋有桌子,长房的人就在东屋用。 慕阳今天回来的很晚,以往都是用饭前一个时辰回来,今天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就算回来得晚,他竟然也没耽误上山打野,也是早上贺兰忘了同他说,有事情要办就不用上山,谁想到他这么实诚。 「银子都花好了?」趁慕阳在仓房卸筐子,贺兰跟过去问道。 「是,办好了,夫人不用担心。」 末了,又补了一句,「不会让你养他们的,你放心。」 贺兰:「......」 让她养她也没钱养啊,这人,还揶揄她。 东屋用饭时自然是一片祥和,贾晚音终于回了家,长房也算是得了圆满。 贺兰做的桔梗菜意外的合大家的口味,根根清脆爽口,微辣之后还有糯香,很是下饭。 见到桌上有肠段,贾晚音竟也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筷子掠过去,夹取其他的菜蔬。 才吃了不过几口,厨房就传来一阵碗碟碎裂的声响,还夹杂着慕宇晨的哭声。 贺兰和慕阳寻过去,只见肠段撒的到处都是,还混合着粥米,地上还有碗碟的碎片。 慕宇晨趴在杨氏怀里哭,显然是吓到了。 慕悠抿着嘴不说话,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已经挂在了眼角。 四夫人和四爷俱是一脸严肃,慕念则低着头,两手交握在一起,不住地搓捻着手指。 「这是怎么了?」贺兰蹙眉道。 地上的都是粮食啊,是粮食,怎么能浪费。 看四房的表情,贺兰便知此事肯定与四夫人有关。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从前爱作闹的是三夫人,怎么回了家,变成四夫人爱找事? 「四叔,四婶,发生什么事了?」贺兰再次问道。 四夫人微微看了贺兰一眼,没有做声,四爷更是看都没看她。 贺兰真是来气了,好好给他们做的午食,不好好吃不说,还撒了一地,好声好气问,还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啊? 甩脸子给谁看呢? 「怎么回事?」慕阳冷声道。 第69章 谁弄的狼藉,自行处理 慕阳一开口,周围好似笼罩了一层无形的低压,厨房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起来。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三房的大堂兄慕旭就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他见慕阳面色不对,忙起身来打圆场,「没事,不慎手滑而已,竟把你们都惊动了来。」 杨氏见状,也站起身来,面带歉意,朝贺兰道:「怪我了,方才光顾着晨儿,便没有拿住碗筷,辜负了小堂妹的一番好意不说,还浪费了堂弟妹的心血。」 「堂弟,堂弟妹,真是对不住。」 怎么看怎么是四房的事儿,怎么杨氏却站了出来? 虽然心有疑惑,可人家态度诚恳地道歉,贺兰自然不会抓着这点事不放,「不妨事,大家没事就好。」 话毕,她转向慕悠,关切道:「慕悠,你没事吧?没伤到吧?」 慕悠本就委屈,听见贺兰的关心之语,心里就更加委屈了,「二堂嫂......」 她才刚唤了一声,一旁的四爷突然放下了筷子,声音不重不轻,刚好把慕悠的声音挡了回去,不敢再开口。 贺兰眉头轻蹙,她不过关心一句,四爷吓唬慕悠作甚? 四房接连几次甩脸,贺兰就是再好性,也早没了耐心,直接道:「四叔四婶,您们有何不满,同我说就是,何必为难慕悠?」 其实她便是猜也能猜得出,不就是为了厨房那点事,嫌她带坏了慕悠吗? 真是不知道他们在高贵些什么,大家流放路也走了,劳役也做了,还拿那些腔调作甚?做出这幅样子膈应谁呢,有能耐不要吃她们做的饭啊? 「侄媳妇,悠儿是我的女儿,我又怎么会为难她?」四夫人淡淡道。 「倒是要问问侄媳妇你,有何不满之处,让你如此羞辱我们。」 四夫人话毕,贺兰还没有说什么,慕悠便先辩白起来。 「二堂嫂没有羞辱谁,那不过是一道菜罢了,你们不愿意用,还不让我给大堂嫂......」 「放肆!」四爷一声怒吼,截断了慕悠的话。 「不过离开你母亲数日,越发不像样。」 贺兰这回听明白了,四房这是觉着给他们吃大肠,是在羞辱他们。 可谁也没逼他们吃啊? 说慕悠离开四夫人不像样,就是说她给人家闺女教坏了呗? 贺兰撸了撸袖子,刚想反驳几句,慕阳却先她一步,给了众人一记重锤。 「三叔四叔若想别住,自便就是,此处确实不大宽敞。」 话毕,也不看在座众人的反应,回身牵起贺兰的手,拉着她便往东屋去,迈出门槛前还不忘扔下一句: 「谁弄的狼藉,自行处理。」 直到听到东屋的关门声,三爷才重新拿起碗筷,对着四爷就是一通埋怨:「老四,咱们好不容易脱身,一家团聚,还不是靠的阳儿?你惹他作甚?」 「你说说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境况,还这么古板迂腐,那些个规矩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你还以为你是原来的侍郎大人?」 「现在好了?阳儿要把你我两房扫地出门,你满意了?」 四爷本就被慕阳扔下的重锤砸得郁闷,让三爷这一通埋怨,气更不顺,「他敢!我是他叔父,他敢对我不敬!」 「若不是受那贺氏蛊惑,阳儿绝不会如此行事。」 四夫人放下粥碗,拿起筷箸为四爷添菜,状似哀嘆道: 「阳儿已成家,自然与从前不同了,母亲和大嫂受那贺氏照拂,已然给她放了掌家之权,如今在这家里,咱们同寄人篱下无甚差别,怕是往后不仅说不上话,还要受她安排指使。」 三夫人听在耳中,印在心里,母亲确实没来由地偏疼这个贺氏,也不知她给母亲上了什么迷魂药,现在连阳儿都开始偏重她,她以后在这个家里岂不是横着走? 难不成往后,她还真要受一个小丫头的指挥不成? 光是想想,三夫人就受不了,她有儿子有孙子,合该享清福才是,她才不要受一个小丫头的管。 与其寄人篱下,不如自己住。 这样想着,三夫人便试探道:「其实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这院子的确不大宽敞,两间屋子住三房人,男一屋,女一屋,长此以往,到底不大便利,不若就别住吧?」 三爷夹菜的筷子一顿,只觉一阵头疼,「你又来掺和什么事?还想分家不成?休要再提。」 三夫人不依,继续争取道:「只是别住,又不是分家,咱们几房自然还是一家人,咱们从前在府里,不也是分院别住?」 「那贺氏往后再做什么,咱们眼不见为净就是,也省得受她安排。」 四爷听了,明显有些意动。 三嫂说得有理,从前不也是一家子分在许多院子里住着? 与那贺氏隔离开,省得她教坏带歪他的女儿,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来。 三爷一见四爷的表情,便知他生了心思,他瞪了妻子一眼,质疑道:「净出那馊主意,此处只有这一个小农院,如何别住?」 「难不成要再盖两间院子不成?」 「咱们怎么出来的你不知道?还敢弄出大动静,不要命了吗?」 三爷只三言两语,便怼得三夫人说不出话来,三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让三爷一眼瞪了回去。 真是惯会给他惹事,之前她惹母亲生气,差点家都分了,还一点不长记性。 四夫人不着痕迹地看了对面三房一眼,心思一转,点头道:「是啊,三嫂,那贺氏能赁到这处小院给咱们落脚,已是不易,确实不应大张旗鼓地动土,免得招人眼。」 一个两个都不同意自己,三夫人不满地嘟囔:「怎么就赁了这么个小破院,就两间破屋,咱们这么多人......」 三夫人突然福至心灵,自以为又有了主意,「谁说要动土?咱们再赁个大一点的宅院不就是了?」 「在城里赁个大一点的宅子,咱们还如昨儿个一样,趁夜搬走,一点动静都不会有。」 三爷头要疼死了,这怎么还按不住了呢,赁宅院哪有那么容易? 「咱们现在是什么境况?上哪弄银两去赁城里的宅子?平时让你多读书,你就知道鼓捣你那些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现在净出些丢人现眼的馊主意。」 这回三夫人可不同意三爷了,她当然知道赁宅子需要银子,银子他们是没有,可那贺氏有啊。 「老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贺氏手里,有的是银子。」 第70章 我不会让人如此评论你 三夫人同三爷和四爷详细描述了那面铜镜,多么的巧夺天工,多么的精雕细琢,末了,约摸是说得口渴,还低头喝了一口粥。 「贺氏说只当得三百五十两,怎么可能?我是不信的。」 听完三夫人所言,三爷目露怀疑,他不信有那样的物件,他从前收藏过不少珍玩古物,玉器把件亦不在少数,从不曾见过有这样的技艺,只觉得是妻子外行,夸大其词而已。 四爷却是深信不疑,因为三夫人描述时,妻子静静安坐一旁,不曾出口纠正,两个女儿面上亦没有疑色。 若真是如此,那贺氏手里,还真是有好大一笔钱财。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三爷观四爷面色,暗道不妙,便问妻子:「既然是母亲帮贺氏典当的,那为何母亲不用多余的银钱赎你们出役所?母亲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吧?」 三夫人撇撇嘴,「谁知道母亲被那贺氏灌了什么迷魂汤?母亲从前最是公允,不管是对儿女还是孙辈,皆一视同仁,如今也不知是何缘故,简直对那贺氏偏心得过了头,只怕是贺氏真有些歪门邪道,咱们还是赶紧赁宅子别住的好。」 三夫人现在急需贊同,见丈夫仍旧不应她,便转向四夫人,期待道:「四弟妹,你觉得我说的法子可行不?」 四夫人面色犹豫,看了一眼身侧的四爷,又看了看两个女儿,踌躇道:「这,我如何拿得了主意?老爷,您看呢?」 四爷思索片刻,便拍了板,「三嫂之法可行,以后莫要让悠儿同她往来。」 四爷既然明摆着说出他的决定,三爷便知道自己是劝不回来了,也罢,且让他们作去,反正他觉着此事决计成不了,到时候碰了一鼻子灰,一个两个的自然就老实了。 思及此,便不再说阻拦之语,还是接着用饭比较实在。 慕旭和杨氏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他们是小辈,长辈做什么决定,他们又如何能置喙? 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他们夫妻便能有自己的住处,不用跟一堆人挤在一个大通炕上,若是不成,也没关系,左右比做劳役的时候强得多。 慕悠坐在一旁,手中紧紧攥着粥碗,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父亲母亲,三伯三伯母,竟是要合起伙来坑二堂嫂的银子,还不让她同二堂嫂往来? 二堂嫂说过,她教她的这些不过是基本的生存技能,她学这些有什么不对?不学不做,他们舔生面嚼生米来果腹吗? 慕悠豁然起身,便要往东屋去,四夫人一把将她拽回原处,严声道:「长辈尚未离席,你这是要去哪?往日教你的规矩全都忘到脑后了?」 慕念见妹妹似又要与母亲顶撞,忙温声相劝:「妹妹,莫要惹母亲不悦,你想去哪里?待母亲用完饭食,姐姐陪你一起。」 慕悠年纪尚小,挣不脱四夫人的束缚,闻言不耐地看了慕念一眼,冷笑一声,「我要去把母亲的算计告诉二堂嫂,姐姐,你要陪我吗?」 「你放肆!」四爷又生气了,起身就要教训慕悠。 看看她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就是他生的好女儿! 什么算计?他和妻子还不是为了她们不受贺氏荼毒?这个不孝女竟半点体会不到他的苦心,竟还要偏帮外人,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慕悠最后还是没能去通风报信,四夫人一直将她束在身边,不让她离开半步。 午食用完,厨房残留的一地狼藉,三房四房看了又看,到底没敢扔在那里,最后还是让杨氏收拾干净了。 慕旭想过去帮妻子的忙,让三夫人一下子拽走,「你就别进去了,你哪会做那些?快回屋休息,看你瘦得,等咱们搬家别住,娘着人天天给你炖汤,好好补一补。」 杨氏在厨房默默收拾着,三夫人低低的声音就这么飘进她耳中,她眼神一暗,忽然就觉得,别住不是什么好事。 三房和四房既然打了别住的主意,那自是越快落成越好,谁不想住独院?这个小农院里要什么没什么,一个屋子挤一堆人,哪像家的样子? 做劳役时那是没有办法,只能忍受,如今既然脱身,往后自然要过正常的日子。 下午的时候,贺兰和慕意照常去厨房鼓捣东西,慕悠受困四夫人,脱不了身去,一心期待她的二堂嫂过来叫她,救她脱困。 四房和三房则不约而同去了东屋,准备与慕老夫人商量搬家事宜。 慕阳在厨房里走了一圈,回身见贺兰正从锅里往外捞果子,便挽了袖子,熟练的在案板上捏果核。 贺兰注意到他的动作,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怎么又主动来帮忙了? 干什么啊?难道又有什么事要找她?这频率有点高了吧。 贺兰默默走过去,两手端着慕阳的胳膊,将他从案板前请离,随即自己站到他方才的位置,开始捏果核。 慕阳莫名被贺兰弄走,一头雾水,疑惑道:「怎么了?可是我方才做得不对?」 贺兰摇头,一脸嫌弃道:「这里可用不起你,每次你一来就有事,你可赶紧出去吧,噼柴上山都行,别来吓我了。」 慕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意思,无奈道,「没事便不能来帮你忙了?」 说完,竟是直接站在贺兰身侧,强硬地要帮她忙。 听他这样说,贺兰才放下心,心安理得的给他让了位置,随口道: 「大姐和慕悠昨儿和我说,像你们这样大家族里的女子,可是从来不下厨的,否则便是妇容有失,会被人指摘,有损家族体面,甚至还会被退婚。」 「他们要是知道你也在厨下帮忙,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来,你说,有没有夫德有失的说法啊?」 闻言,慕阳哂笑,「都是胡言,我不会让人如此评论你。」 看小两口在厨房培养感情,慕意早就识趣地离开了,只是不曾想到,竟意外在东屋外听到了三房和四房的话。 第71章 你叔婶是不有啥大病 「分院别住?」贺兰嘴里重复着这个要求,面上爬满疑惑。 东屋里,三房四房立于桌旁,慕老夫人和贾晚音在炕上盘膝而坐,一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看着贺兰。 贺兰倚在炕边,一脸茫然。 「贺氏,如今是你掌家,阳儿既提出此事,你便去着手安排吧。」四爷捋着须,居高临下道。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儿个就去城里看看宅子?」三夫人端着手,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宅子也不用选太大的,有三个独院就足够了,毕竟今日不同往日,咱们还是要俭省些,独院里便只添两个厨娘僕役就行。」 三夫人一张嘴开开合合,那说出口的话,贺兰觉着自己是怎么听也听不懂。 是三夫人疯了还是她疯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贺兰静静转过头,看向两步之外的慕阳,眼神示意:你叔婶是不有啥大病?你不能管管? 慕阳接受到小妻子投过来的讯息,亦垂眸看过去,眉梢轻挑:你掌家。 贺兰面上一改方才的无语,转换成楚楚可怜小白兔:对面这么多人?你让我上? 慕阳以拳掩唇,偏头轻咳一声,掩下眼底笑意,随即脚步一转,负手站到贺兰身后,撑腰之意溢于言表。 四夫人注意到二人的动作,眼神微动,再看向端坐不言的慕老夫人和贾晚音,思索一瞬,默默后退一步,立于三夫人侧后方,并不直面贺兰。 见贺兰没有回应,三夫人紧着加一把力,「老夫人和你婆母对此事都没有意见,侄媳妇,你如今执掌着中馈,也需得顾及长辈意愿吧?」 贺兰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得顾及长辈意愿。」 「既然祖母和婆母都没有意见,那我这做晚辈的自然是不敢违逆,就依四叔和三婶所言,您们分院别住。」 竟这么痛快就同意了?四夫人心中疑惑,一时摸不准贺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可不像是她的性子。 这位侄媳妇虽然看着和善乖顺,可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儿,从之前种种便可看出,她手里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拿出来。 四爷闻言,面色稍缓,还算这贺氏识相,若是连长辈意愿都不顾,只一味独吞家财,慕家岂可容这等贪妇。 三夫人面上的笑意更是掩都掩不住了,「三婶就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那今儿个便去看宅子吧?早一日定下来,咱们便能早一日搬进去。」 三房和四房的氛围立时松快起来,已经开始畅想着搬进宅院里,过上自己的小日子。 贾晚音看着几房的面上的表情,垂眸不语,慕老夫人更是从始至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贺兰同三夫人一起笑,「正是如此,叔叔婶婶们早一日搬离,咱们也好早一日宽敞些。」 三夫人莫名觉着贺兰这话有些不对,但是眼下正开心着呢,也不管那些,便催促道:「侄媳妇说的是,那你现在就动身进城吧,最好今日就给定下来。」 话毕,贺兰面色犹疑,为难道:「既是叔叔婶婶们以后要住的宅子,我一个小辈怎么好越过您们去择选?自然得你们自己拿主意才是。」 「这村子离城里并不远,只有四五里而已,您们就当饭后消食,熘达着也就去了,我还有活计要做,可不得闲。」 说着,便作势要离去。 贺氏不去,那谁来给租子钱?三房四房倒是想自己选宅子,可那不就得伸手要钱了吗? 从前在府中,需要银两自去帐房支取就是了,谁也没直接面对面伸手朝主母要过钱啊?让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向一个小辈伸手,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三夫人急了,「你这是什么话?你既然掌家,咱们家中的一应事务,自然是由你来出面安排置办,如何能推诿给我们?」 闻言,贺兰佯装震惊,不解道:「三婶说什么呢?您们两房要另择新宅别住,难道还要我一个侄媳妇掏钱置办不成?」 「再说了,这与掌不掌家有何关系?我掌的是此处小院之家,可掌不起叔叔婶婶的新宅,便劳累三婶和四婶,各自掌自己的新家就是。」 什么无稽之言! 方才答应得倒是痛快,可这说来说去,这贺氏竟是不想掏银子? 这不是耍他们两房吗? 四爷眉头紧紧蹙着,鬍子都要被气飞了,这贺氏简直胡搅蛮缠,一派胡言,真是岂有此理! 「贺氏,你口出胡言,是不想要掌家之权了吗?」四爷怒声道。 贺兰方才一直和三夫人绕着圈子说话,倒是觉着挺有意思,可四爷突然严声朝她发难,她就不觉着有意思了,这就是在恐吓欺负她。 贺兰立时冷了脸,嗤笑一声:「那就多谢四叔体恤,接走这掌家权,我也乐得清闲。」 「你放肆!」 四爷发怒,三夫人心气儿也是不顺,「侄媳妇,你既管不了这家,那便趁早交出中馈,真是白和你费这半天口舌。」 「言语顶撞,目无长上,不敬不顺,你哪有半点新妇体统?」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一应掌家的东西都拿出来,交于你婆母?」 ...... 三夫人和四爷,你一言我一语,直指贺兰,有四爷教训之言在前,三夫人说得越发来劲。 三爷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看眼前,四夫人则是静静观战,以往惯会添油加火的人,此时却不发一言。 慕旭站在母亲旁边,看着众人的面色,觉着实不该如此逼迫一个妇人,想拦上一拦,却又不知该如何拦,杨氏眼观鼻鼻观心,顾自安抚着儿子。 贺兰胸口起伏愈来愈大,这回真是来了气,张口就要同他俩干,可熟悉的情绪袭来,她眼眶泛酸,越来越热,喉间又哽又闷...... 完蛋,泪失禁体质就是容易被情绪控制,气哭了还怎么有气势吵架! 她猛地转过身,愤愤地瞪着慕阳,眼看着他的表情从平淡转为无措,第一滴眼泪溢出眼眶,她眼神仍旧恶狠狠:你就让他们这么欺负我! 慕阳见她竟然哭了,心里顿时有些慌,她方才明明巧言善辩,应对自如,厉害得很,怎么突然间就落泪了? 见贺兰不再看他,身子又转了回去,慕阳莫名感觉有些不妙,刚要出声制止三婶和四叔的为难,就见贺兰抄起炕边的灯碟,一个大力掷到地上。 灯碟摔得粉碎,整个东屋顿时鸦雀无声。 四爷反应过来,见贺氏还敢摔砸东西,更生气了,张口就要教训。 贺兰打断四爷,声音隐隐带着丝微的哭腔,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强硬坚决。 「四叔若不满我这长房新妇,大可以让你那好侄儿与我和离另娶。」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第72章 乱我夫妻感情 「原本容你们在此,便是看在祖母面上,哪知诸位叔婶非但不念好,还多次出言为难,一个个阴私算计,咄咄相逼,你们慕家的儿媳妇,我当真是不会做了。」 「这里是我赁的院子,签的是我的名字,还请诸位叔婶在日落前赶紧搬离,否则莫怪我不念前夫情分,一直诉状呈交官府,让你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说着,转身愤愤瞪着慕阳,眼皮眨得好像要把他给夹死。 「你自去寻笔墨,与我一纸和离书,咱们从此山高水长,形同陌路,各不相干。」 贺兰噼头盖脸一顿狠话,也不顾慕意和慕悠的阻拦,迳自离了屋去。 四夫人这时候倒是不束着慕悠了,任她追了出去,慕意亦面带急色,冲出去追贺兰,连带着齐悦和慕宇晨两个小尾巴,哇哇地叫着舅母和堂婶。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三夫人蒙了,四爷也愣在当场。 不是在说掌家权?不是在讨要中馈?怎么闹得长房和离了? 慕阳此时面色已经冷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一步走近,压抑感扑面而来,两房的人不自主地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他声音似掺了冰刺,凉凉响起:「攻讦我夫人,乱我夫妻感情,致我夫妻离散,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叔婶。」 三夫人不住地后退,扯了丈夫挡在身前,自己像只鹌鹑似的躲着,四爷亦不敢直面他这位侄儿的逼视,哪还有方才教训贺兰的气焰? 四夫人此时却开了口,「你四叔不过是想让大家住得顺当些,他对侄媳妇绝无恶意,阳儿你是知道他的,便是对着念儿悠儿,也是该骂骂该罚罚,他这是把侄媳妇当做自家人。」 「只是眼下不慎惹恼了侄媳妇,要将我们赶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四夫人蹙眉思索一阵,面上带了愁绪,商量道: 「阳儿,侄媳妇眼下在气头上,怕是真的容不下我们,不若还是另给我们寻个处所,先暂时安顿,日后再想法子向侄媳妇赔罪,侄媳妇明理又心善,定会理解。」 慕阳审视着这位四婶,冷声道:「也好,四婶自去寻他处落脚就是。」 四夫人一噎,眉心微蹙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满面愁容道:「阳儿,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寻到落脚之处,你有人有力有银钱,便帮帮叔婶吧。」 窗外闪过慕悠和慕意追着贺兰的身影,慕阳心里惦着她,没耐心再同四夫人周旋,于是直接道:「我亦是戴罪脱逃之身,没有法子,您自便吧。」 说完,慕阳便要出去找贺兰,四夫人哪会让他撇下两房就这么走了? 「阳儿,便是你有心无力,也该与我们一些银钱傍身吧,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叔父流落街头吗?」 透过窗户,慕阳眼看着贺兰出了院门,心里有些没底,她方才不是在说真的吧? 慕阳没有理会四夫人,匆匆推开她,便朝贺兰追去。 这下可好了,没要成宅子不说,连这个小院子也不让住了,不过就说了几句话,怎就要闹和离了呢? 两房是彻底慌了神,三爷虽然早就打着看他们碰钉子的打算,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本以为要不到被斥一番就得了,哪曾想真要被扫地出门? 若他们是寻常身份也就罢了,不理会那贺氏的威胁就是,可他们偏偏不是,现在人家扬言要报官,他们敢不走吗? 四爷虽然还是气愤贺兰无规无矩无礼,但心里也是隐隐后悔闹这一场,比起石场,这里简直再好不过,怎么就闹到现在的地步。 思及此,他怒目瞪向三房,若不是三嫂言之凿凿,他会如此吗? 三爷不乐意了,「老四你看我们作甚?我没有劝过你吗?是你自己不满足现状,怨不得旁人。」 三夫人扑嚮慕老夫人,声声哀求:「母亲,您不能不管我们了呀,您真要让那贺氏把我们都赶出去吗?母亲,您同贺氏说说情吧,不能让她报官啊。」 四夫人亦恳求道:「母亲,侄媳妇现在生气,儿媳不敢打搅,还望母亲和大嫂允我们一点银钱寻个栖身之所,等侄媳妇气消了,儿媳定日日来赔罪。」 慕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老人家是真的不想理这两个儿媳妇,一个蠢笨如猪,一个自诩聪明。 贾晚音观老夫人面色,便同两个妯娌道:「你们以为我那儿媳为何能掌家?真是因为得了母亲偏疼吗?」 「若不是有些本事,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够脱身役所,又去而复返?如何能面不改色同那管事梅姑谈条件?如何能安顿在此偏地,还能经营起营生养家?我自问不敢说能做得比她更好,怎就这么不被你们放在眼里?」 「张口掌家,闭口中馈,这家便是让给你们掌,你们可担得起重任?竟不知你们哪里来的脸,还想让我允你们银钱,你们如此看不上我儿媳,她的银钱你们倒是照要不误。」 两房夫人被贾晚音训得不敢作声,尤其四夫人,面色乍青乍白,这句明明是在告诉她,她的那些个心思,在大嫂和老夫人面前,早如明镜一般,被看得分分明明。 贺兰背着筐子走在进城的路上,脑袋里想着一会儿要买的东西。 慕阳默默跟在她身后,小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生气,不然贸然上前惹她。 眼看着进了城,贺兰竟直接朝医馆的方向走,慕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忍不住了,向前快走两步,拉住贺兰的胳膊,低头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贺兰一惊,下意识大力甩开,另一只手迅速出手,朝他面上丢了一块破布后,赶紧跑远。 慕阳抬手挡下布巾,握在手里,那布巾好似沾了些灰尘,方才贺兰扔过来时,尘土便冲进他鼻腔,一挡一握间,又拍出几丝灰尘来,呛得慕阳不自主地咳了两声。 贺兰跑远了回头一看,傻眼了,是慕阳?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她也没听见声啊,是飞过来的? 见他手上握着她的破布,还接连咳了两嗓子,贺兰脑子嗡的一下。 完,完蛋了。 第73章 嗯,我听你的 贺兰从怀里摸出一个干净布巾,把自己的脸蒙得严严实实,小跑着奔过去查看慕阳的情况。 「慕阳,你怎么样?」 贺兰一把抓住慕阳的手臂,仰着小脸,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一丝异样。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她靠得有些近,两汪澄澈的荔枝眼一眨不眨地对着他,睫梢微微翘起,温热的鼻息透过布巾,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下颌。 慕阳身体倏然一僵,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时心跳如鼓,不知该如何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些。 「现在什么感觉?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贺兰紧张道。 听见她的问话,慕阳才如梦初醒,僵硬的身体缓缓解锁。 没在生气就好。 「没什么不一样。」 顿了顿,慕阳微微抬臂,反手自然地将贺兰的柔荑握在掌心,低声问询:「蒙着脸做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然怎么进城就直奔医馆? 慕阳刻意排除了她去医馆的其他可能。 贺兰光顾着观察,丝毫没有注意到慕阳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声线,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被他紧握着,缓缓摩挲。 「我哪里都舒服,是你不舒服才对吧。」 说着,贺兰拉着他就往医馆走,完蛋完蛋,可得赶紧去看看大夫。 医馆内。 「脉象沉实有力,气血充盈奔涌,体壮如牛,此等阳刚之体,卫外固密,邪不可干。」宋青号完脉,如是道。 贺兰面有存疑,怎么可能没事? 她那块破布里可是混了毒蝇伞粉末的草木灰,虽说她只混了一点点,不至于致命,但红伞伞白杆杆可不是吹的,怎么可能没事? 「宋大夫,要不您再看看呢?」贺兰试探道。 宋青摇头笑答:「贺小娘子,在下行医多年,这等健壮脉象如何会号错?」 贺兰急道:「可是他误吸了毒菌粉,就在刚才,不然您看着给开个解毒丸呢?」 毒菌粉? 慕阳蓦地想到了什么,可不待他深想,只觉脑子越来越钝,瞳孔也渐渐开始微散, 宋青不经意抬眼,深眸从他面上轻掠而过,随即看向贺兰,笑意丝毫不减,温声道: 「那想来剂量甚微,这位公子正气内存,邪不能伤。」 「贺小娘子若是不放心,我给他开一副排毒的药剂就是,只是......」 见宋青语带犹豫,贺兰不禁心急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若服下排毒的药剂,约摸会泻上一天。」 只要能解毒,别说拉一天,让他拉三天都行! 贺兰连连向宋青致谢,请他为慕阳开药,复又想到自己的来意,便试探问道: 「宋大夫,我想寻一味药材,外表是红褐色,状如八芒星,闻起来还有些辛香,内里或许还有扁圆形的种子,不知您这里可有这样的药材?」 虽然慕阳之前给她买了很多种调料,但是没有八角,她总感觉稍微差了那么点意思。 贺兰想着,或许八角还没有被人发掘出来调料的作用,可说不定会被当药材用呢? 毕竟中医里面的学问,那可是博大精深,什么草啊花啊,虫啊树啊,甚至是小动物的翔都能做药用。 中医能用的药材说是囊括万物都不为过,因此她便想着来医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 宋青听完贺兰的描述,都不用深思,立时便想到了一味药材,「贺小娘子说的可是八瓣香?」 说完,便起身去药柜前,抽开其中一格药屉,将贺兰心心念念的八角就这么拿了出来。 「此物性温,可驱寒,理气,止痛,每次水煮两颗足以,佐姜片,红糖等皆可,贺小娘子可拿回去些,以作不时之需。」 这岂是不时之需,这是炖肉必须! 贺兰高兴地接过宋青给她开的一小包八角,还不待拿稳,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挥手就将八角包打落在地。 「夫人小心,此物有异。」 贺兰还没来得及心疼地上的八角,就见慕阳开始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 他似凭空从腰间抽出了什么,一个鹞子翻身噼向虚空,随即身形迅捷闪避,是又翻筋斗又下腰,转身又是一招佛山无影脚,与空气斗得是如火如荼,激烈非常。 宋青从药柜后走出来,缓缓在贺兰身边站定,眼神意味不明,啧声称赞,「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贺兰默默拾起惊掉的下巴,此时此刻,她只想把脸捂起来,十分不想让人知道她和慕阳相识…… 俊是俊,丢人也是真丢人啊。 「慕阳?慕阳你别打了。」贺兰上前两步,试图阻止他发疯。 慕阳正在幻觉中与魔化的八角怪缠斗,他瞧中敌人破绽,一刀将八角怪噼成两半,又将其身后数个小怪捅了个对穿,模糊间听到贺兰在叫自己,回身拉着她就往外突围。 「哎?哎?你干嘛?」贺兰惊呼一声,两手抱住慕阳的胳膊,不让他在人家医馆里到处乱窜。 「夫人莫怕,我带你杀出去。」 「不是,这是人家后院,大门在那边!」 「不是,慕阳你撒开我,我不进去!这是茅厕,你闻不到吗?你鼻子也瞎了?!」 …… 「现在是真的看不见了吧?」 贺兰手里牵着一根麻绳,一走一拽。 顺着麻绳寻到她身后,麻绳的另一头则绑在慕阳的左腕上。 再往上看,慕阳眼上蒙着一条白布,看不见前路,只能凭着贺兰的牵引前行。 没办法,为了不让他出现幻觉,看见什么古怪东西,又突然到处舞来舞去瞎窜,再吓到人,贺兰只得同宋大夫借了块包扎用的白布条,狠狠地给慕阳脑袋上缠了两圈,把他的眼睛给厚厚地盖上。 「看不见了,但是……」 「但是什么?」贺兰停下脚步,警觉道。 「还能听见邀战之语。」 贺兰:「……」 还邀战?谁啊?她手里的八角吗? 求求了,可别再给她炫技了好吗? 贺兰严肃告诫道:「从现在开始,任何其他声音你都不要听,你只听我的。」 慕阳脚步微顿,前方的牵引一下接着一下,好似不仅在他腕间,拉得他不断往前,晃得他心直痒。 「慕阳你听见没有?你别听那些声了,你听我的。」 「嗯,我听你的。」 第74章 我现在人身不安全 「这位可是贺小娘子?」 刚从医馆出来,还没走上多远,前头便有一个伙计殷勤地迎了过来,面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笑意,看得贺兰浑身不舒服。 「我认得您的筐子,您从前便是背着它来送鲜菌的吧?」 听到送菌子,贺兰才放下点戒心,微笑道:「您是福英楼的伙计吧?」 「我今儿个不是来送菌的,后天吧,我让我夫君来给你们送。」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那伙计闻言仍是笑,「不急不急,我们掌柜的说了,多日不曾见您来,想与您一叙。」 与她一叙? 难道是鸿兴楼又出了什么杀招,王掌柜病急乱投医,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鲜货? 那可感情好了,贺兰还真的有,满满四大缸的豆芽还在家里发着呢,明后天就能摘了,就等着送到福英楼换银子呢。 贺兰现在听见王掌柜就好像听见了银子的呼唤,登时应了邀约,牵着慕阳跟在那伙计身后,朝福英楼的方向去。 伙计在前头带路,期间偷偷侧身望了慕阳好几眼,一眼比一眼疑惑,人家还不光看慕阳呢,看完慕阳还看她,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逡巡。 贺兰怕人家觉着她不是好人,绑架良家男子,便不好意思解释道:「您别多想,这是我夫君,他眼睛不太好,我今天带他进城来看大夫的。」 见她背后的筐子里确实放了两包药,那伙计这才放下心中顾虑,笑着同贺兰搭话:「看您来的方向,您是去的万青医馆吧?」 「不错,那位宋大夫医术高绝,药到病除,是我见过的最年轻和善的神医。」贺兰真心夸赞道。 相比记忆里原主经历过的那些大夫,这位宋青大夫真的是神医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 「您说宋大夫和善?」伙计听了贺兰的话,面上的笑差点惊掉了。 「您怕不是认错人了吧?那位宋大夫可是咱们关州城里出了名的古怪脾气,等闲可不是谁都能见得到他的面,让他医治的。」 这话贺兰可就不同意了,人家宋大夫哪里古怪了?那小鲜肉多和善啊?怎么这么说人家? 冬白上次无缘无故给人家掐了一顿,人家还不计前嫌救治慕宇晨了呢。 「有多古怪?小哥可否细说?」慕阳突然出声道。 伙计奇异地看了慕阳一眼,闹了半天,他会说话啊。 伙计惊奇,贺兰更惊奇,果然人类是无法拒绝听八卦的吧,竟然连慕阳都开始打听起八卦来了。 诚然,贺兰也想听。 「是啊,有多古怪?小哥您和我们细说说?」 两双眼睛期盼地看着他,虽然有一双是蒙着的,但也是激起了伙计心中强烈的分享欲。 「据说那宋大夫医人的规矩不讲理得很,人家开医馆就不是图诊费的,图的是心情。」 「据说是太丑的不医,比他好看的男人也不医,太胖的不医,说话声音他不喜欢的也不医,身上味道熏到他的不医,嗐,还多得很呢,总之一句话,就是他不喜欢的,惹了他的,他就不医。」 「贺小娘子您方才另一点说得倒对,那宋大夫确实是位神医,毕竟是神医嘛,脾气自然古怪,若非如此,他那万青医馆的门槛早就被人踏破了,哪至于一天到晚也见不到个病人。」 贺兰像听故事似的,这真的是宋大夫?这伙计怕不是在说书呢吧? 这种神医她只在前世的影视或者小说里见到过,身负绝技的倔老头子,规矩特多,整个天下的人都求他,哎?他非要守规矩,就是见死不救,要不就救一杀一,好像这个世界的活人数量就靠他来维持平衡。 贺兰默默摇摇头,这伙计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据说」? 据谁说?还不是据八卦说? 八卦嘛,听一听就得了,她们家可是受宋大夫施救三回了。 慕阳听完伙计的话,也是闭口不言,再没继续问下去。 说话间,福英楼已在不远处,贺兰便也不用伙计继续带路,迳自往福英楼去,那伙计却执意拦在前方,不让贺兰再进,面上依然是满满笑意。 「贺小娘子,怪小的没同您说明白,想同您一叙的是我们鸿兴楼的周掌柜,您受累移步,这边请?」 她就说这伙计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奇怪,原来是因为和福英楼不是一个画风,她看不惯。 贺兰自然知道鸿兴楼为什么找她,想截福英楼王掌柜的胡呗,他们想来个釜底抽薪,再次拖垮福英楼。 但是她既然已经同王掌柜签了契书,自然不能反悔再去别家,而且,鸿兴楼恶意竞争,她本身就对他们这种做法不敢苟同,才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 思及此,贺兰淡笑着同那伙计道:「真不巧,我早先已经同福英楼的王掌柜签了契书,已经无法更改,怕是不能再与周掌柜合作。」 伙计不在意道:「这您尽可放心,没有我们周掌柜解决不了的难题,契书更是算不得什么,别的小的不敢多说,那福英楼给您多少,我们周掌柜说了,他能给您翻倍。」 翻倍?他们还真是要玩死对家。 贺兰不想再同这伙计多说,避过他就要往福英楼去,可她往左走,伙计便挡在左,她往右,伙计便挡在右,竟是要强迫她就范。 要是今天只有贺兰自己,进不了福英楼的门,她大不了再扔两个沾了毒菌粉的破布,然后直接脚底抹油,跑了就是了。 可今天并不是她自己呀,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才刚刚炫过武功技术的大杀器啊。 贺兰扬手一抻,慕阳顺着绳子的力道上前两步,与她并肩。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拉着慕阳与那伙计直面相对,伙计见贺兰执意不从,不知冲着哪里做了个手势。 一时间,从两侧小巷子里突然涌出来更多的伙计,装扮与眼前给贺兰带路的这位,别无二致。 「贺小娘子,我们是真心诚意想与您合作,您就跟小的走吧。」 贺兰挽着慕阳的手臂,默默解了他腕子上的麻绳。 「慕阳,我现在人身不安全,你得保我。」 第75章 咱们现在真的赔不起啊 鸿兴楼伙计今日势在必得,他是一定要把贺兰带回去见周掌柜的。 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他家掌柜好心出高价,赏给她生意做,竟还敢拿乔不答应,真是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 既然客客气气邀她不来,就不要怪他找人强请。 一个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一个是走路都要靠绳牵的瞎眼子,这一弱一残的夫妻组合,伙计还真是没放在眼里。 「把贺小娘子给请进楼来。」 伙计放完话,抬手一挥,打手们一拥而上,将贺兰和慕阳团团包围。 实时更新,请访问????????.?????? 此处街角距离福英和鸿兴不足百步,左侧更是封闭小巷,他们正是看准了这个有利位置,才敢把人围在此处。 贺兰亦注意到了这点,她拉着慕阳的手臂,缓步后退,一点点被打手们逼入小巷尽头。 鸿兴楼里,周掌柜一早便得了手下人截住贺兰的消息,此时正在慢条斯理的喝茶,心情十分美妙,连日来的愁云都消了大半。 自上回发现福英楼的菌货来源,他已经连着派人盯了好几日,却迟迟不见有小娘子进城来送菌。 可福英楼的菌菜仍在售卖不说,菜式还又出了好几个花样,这让他如何不急? 再这么下去,这福英楼不就起来了吗?他之前花的那些心思,不都是白费?最紧要的是,他没法同少东家交代啊。 虽说等翻过了年,天气日渐回暖,再几场雨下来,他们鸿兴也不会少了菌子,可菌子他能等得,高人可不能等。 下月十五,高人可就要离开关州了,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几日的时间,若是不能趁此机会速战速决,压死福英楼,他往后可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 只要今儿个他垄断菌货的货源,便是将福英楼的大门关上了九分,剩下一分,也不过苟延残喘撑到年节。 周富这厢打着让对面关门大吉的如意算盘,他要等的人却已经进了福英楼的大门。 「我不是让你稍微教训一下,把他们绑在原地就行了吗?你怎么下手这么黑,现在一个都起不来了。」 「你和我说实话,没给打坏吧?」 「咱们现在真的赔不起啊。」 贺兰手里牵着麻绳,不住地悄声碎碎念。 便是不说赔偿的事,那躺了一巷子的人,真的不会招来官兵吗? 早知道真不应该让慕阳打人,下手没个轻重的,还不如直接跑路呢。 「一群人发疯互殴罢了,咱们赔钱作甚?」慕阳端坐着,身板挺拔笔直,两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一本正经道。 闻言,贺兰面上迷茫一瞬,突然低头看向腰间。 她腰包里原本还有两块布,都夹着毒菌粉,她用来防身的,现在是一块都没有了。 慕阳竟都给顺走了? 若是那几个人都吸入了,那还真是要发疯,贺兰已经想像出了十来个大老爷们满嘴胡言,疯言疯语,行为古怪,互相纠缠的诡异画面...... 真是怪吓人的。 但说实话,她还有点想看是怎么回事? 贺兰双手抱胸,绕着慕阳来回踱步,重新细细打量。 真是没想到,明明看起来一身正气,坚毅沉稳,背地里竟然这么蔫坏。 贺兰步子慢悠悠的,脚步轻得很,可在慕阳耳中却被无限放大,明明蒙了双眼,却还是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可他现在看不到她的脸。 「菌粉致幻症状能维繫多久?」慕阳出声问道。 这个贺兰可说不准,不过她怕致命,没混多少,每块布里只有一捻而已,估计一克重都没有,而且因为混了草木灰,菌粉并不会被全部被吸入,纯靠人体代谢的话,三两天应该就能代谢掉了吧。 但毕竟是毒菌,贺兰也只是前世在新闻里看到过广大网友的中毒症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心肝脾肺肾,所以刚才才急着拉慕阳看大夫。 回去就给他熬解毒汤剂喝,宋大夫说他身体健壮如牛,想来应该用不了一天就能好了,至于鸿兴楼那些伙计...... 欺负她,不是好人,疯着吧就。 「没个三两天,他们不会清醒的,让他摇人堵我们,活该!」 竟要三天,慕阳默了默,悄悄抬起手,想解覆眼的布条。 这贺兰哪能让,啪的一下就把他的手打掉。 挨了打,手背却是一阵酥麻细痒,慕阳有点不甘心,顺着麻绳寻到贺兰的手,轻轻摇晃,好声同她商量: 「我知道是幻觉,不会再中招了,覆着双眼实在不便,夫人给我松开吧。」 这还是那个严肃冷脸,能说半句不说一句的慕阳吗? 怎么和齐悦似的,一想干点什么就晃人手啊? 贺兰有点子遭不住,覆面帅哥同你轻声细语,还,还晃手,反差也太大了,这谁能受得了...... 「不行,你不知道你会看见什么,你在幻觉里,你怎么能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幻觉?」贺兰一下子甩开慕阳,坚决不被他的伎俩迷惑。 慕阳手里一空,无计可施了,明明平时悦悦这么同她撒娇,她都无有不应。 两人你来我往间,王掌柜姗姗来迟。 「让贺小娘子久等了,之前听说你身体抱恙,眼下可有大好?」甫一进门,王掌柜一眼就看到了贺兰,连着便上前同她寒暄。 他如今是红光满面,一改往日愁色,想来是菌子挽回了不少客人。 贺兰微笑道:「是大好了,多谢您惦念。」 王掌柜连连点头,热情同贺兰叙话,三句不离菌子,贺兰知道他担心货源,但山里冻蘑就那么多,慕阳能找到那些筐已经算是运气,最近确实不大好找了。 「王掌柜,不瞒您说,我那里菌子的存货确实已经不多了。」 听到贺兰这话,王掌柜是不意外的,他自然知道这东西不易得,必定是一日比一日少。 他面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放松展颜,「这几日多来的生意,还是多亏了贺小娘子,才让我和这些伙计们不至于过不好年。」 「是我们技不如人,这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伙计们都商量好了,等翻过年去,售完那些菌菜,便关了福英楼。」 真要关门大吉? 贺兰秀眉蹙起,面上亦带了点急色,刚要说什么,却叫王掌柜抬手挡下。 「贺小娘子莫急,我们非是关门,而是择址重起。」 第76章 芽苗菜是何菜蔬 鸿兴楼不给人活路,王掌柜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贺兰表示理解,不过,菌子虽然没了,可她还有别的啊,能多撑一阵是一阵。 「王掌柜,我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意思是,我那里菌子是不多了,但还有另一种鲜货,不知道您是否吃过芽苗菜?」 王掌柜原本沉静的双眼霎时又亮了起来,芽苗菜?那是什么,他不曾见过,亦不曾听过,这位贺小娘子果然是上天派来救他福英楼的吧。 贺兰观其表情,就知道他没见过,没见过好啊,酒楼掌柜都没见过,说明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她的豆芽还愁卖不上价? 王掌柜的想法同贺兰差不多,若是真有这种鲜货,到时候福英楼横空出世一种新菜,只此一处,别无二家,那他们还关什么门? 「贺小娘子细说,芽苗菜是何菜蔬?」 贺兰仔细回想着豆芽菜的形状和味道,还有前世的各种菜式,一一介绍与王掌柜听。 「芽苗菜状似白萝蔔丝,茎杆细长,通体水亮,呈半透明的玉白色,若是置于口中生嚼,则带有微微青草的青涩之感,水煮后则转为清甜,口感脆嫩又多汁。」 「至于做法,那可就多了,可炝炒,可凉拌,亦可用作其他菜蔬的配菜,锅子汤煲之类也可以加它,您这里有大师傅,研究菜式可比我强得多得多,他们肯定会研究出更多做法来。」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光是听贺兰的描述,王掌柜就已经能猜出这种菜蔬的特色了,清脆爽口,鲜甜多汁,可主可辅,实在是妙,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大厨研究菜式了。 「贺小娘子既然如此清楚这芽苗菜,想必这菜蔬便是由你培育的吧?」 闻言,贺兰暗自点头,这王掌柜果然聪明,便也不隐瞒,大方承认:「不错,我那里已然长成一批,明后天便能採摘。」 见她承认,王掌柜更加放心,这便说明,这芽苗菜同之前的菌子不同,是源源不断的。 货源稳定,他的生意才稳定,才能抗住鸿兴的打压。 王掌柜心中对贺兰的感激无以言表,无他,贺兰既然选择在此时给他供给货源,便等同是助他对抗鸿兴楼,这芽苗菜定然还是与他独家交易。 不待王掌柜说出感激之言,贺兰又来一个重磅砸向他。 「除了芽苗菜,还有一物,只是说出来,怕您嫌弃......」 此时能救酒楼才是最要紧,还谈什么嫌不嫌弃,王掌柜连忙道:「贺小娘子快别说笑,还请明言。」 「您也知道,我们普通百姓,平时是捨不得吃肉的,还有很多人,买不起肉,只能将猪下水带回家,也算是给餐饭中添个荤腥。」 「敢问王掌柜,来您这里用饭的客人,除了那些不差钱的,其他人并不会次次都点肉食吧?」 王掌柜细想一番,点了点头,这确实不曾,有许多老客,三五日才来一回,也没有次次点肉食,便是往来的商旅,舟车劳顿,除开那些盘缠够用的,多数也是草草果腹而已。 「确实如此,肉菜价贵,相比普通菜蔬,自然点的是少。」 「贺小娘子方才说,怕王某嫌弃,难道是说那下水?这个,这怕是......」王掌柜面色犹疑,此物污秽难闻,实在是影响太大,而且,他此前从未见过用下水烹制的菜品。 可既然贺兰同他提起,想必是见过且尝过,眼下想救福英楼,自然什么都要试一试,若能挽救一二,他们就不闭店重起了。 贺兰确实想过添加肥肠菜品的建议,但以福英楼目前的情况,自然是不行,福英楼现在最需要的是特色,是揽客,而不是挑战和打破客人的认知。 等到福英楼顺利度过危机,彻底走回正轨,那时候添加此类菜品,才是合适的创新。 思及此,贺兰微笑着解释道:「王掌柜莫担心,下水确实一时难以让人接受,而且不太适合现在的福英楼。」 「我方才说的另一物,是一种可以代替肉类的菜品,只是用到了下水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且这部分已经处理过,便是放在您的眼前,您也是看不出来的。」 「此物名唤香肠,不仅闻起来有肉香,入口亦是劲道弹嫩,堪比红肉,可价格却远远低于您楼里的肉菜。」 王掌柜恍然大悟,立时明了贺兰方才话里的意思,若福英楼能加入此种菜品,色香味皆似肉,说明其中确然有肉,而价格远低于肉菜,则说明..... 它会吸引大量想吃肉,却捨不得点肉菜的客人,而这样的客人,往往才是大多数。 商旅行人,赶路过客,还有那些三五日来一回的老客,不,不止这些,或许还有更多,它会成为一大特色,一大亮点,成为福英楼独有的招牌。 贺兰这两个法子,尤其是第二个,岂止是救了福英楼,说是给福英楼重焕新生都不为过。 她方才有一点说的对,福英楼有厉害的大厨,只要给他们一个食材,能琢磨出来的菜式又何止十几二十? 王掌柜早已激动得坐不住,在会客堂里来回踱着步子,呼吸又急又促,贺兰真怕他那肚子把他的腰带给崩开。 激动过后,王掌柜渐渐冷静下来,向贺兰确认道:「那鸿兴楼有高人坐镇,神口仙舌......」 贺兰一脸坦然:「芽苗菜您都不曾见过,便是那位高人曾经吃过,可也没有食材不是?至于第二个,我确实不敢说,但有七成的把握,他不曾吃过。」 话已至此,贺兰偏向福英楼的态度已然很明显,王掌柜真是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妙人,竟然懂得如此之多,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这两个菜品她是都要给福英楼独家供应的。 「贺小娘子,别的虚言王某就不说了,您对我福英楼的恩情,王某记在心里,他日您但有所求,福英楼上下必定相报。」 「这两种食材,王某亦知,是您的独法,您只管报价,王某绝不还口。」 贺兰如此偏向福英楼,王掌柜自然相信她绝不会趁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若是她想赚更多的钱,何不直接去对面的鸿兴? 毕竟为了打压他们,鸿兴可干了不少高价断他们货源的事,也是王掌柜和大厨们在此地有些人脉,才没能被他们断了根子去,否则福英楼早就没了。 但货源独揽,王掌柜亦做好价高的准备,毕竟人家为他出谋划策,也不能白让人家牺牲财源不是? 可贺兰的回答,却再次让王掌柜大吃一惊: 「王掌柜,我可以把方子卖给您。」 第77章 无本万利的买卖 若以酒楼长远计,买下方子自然是上上之选,王掌柜心里也并非没有过此等想法。 可不管是冬日里几天就能培育出鲜货芽菜,还是制作滋味堪比肉食成本却低的香肠,这两种法子随便哪一个,拿到那些繁华州城里,都能令各大酒楼趋之若鹜。 这一素一荤,看似只有两种方子,实则在后厨却能延伸出无数妙菜,两方可抵数方。 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人无我有,有者再优,贺兰这两个方子的价值可见一斑,实非寻常方子可比。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福英楼在关州城里确实是大酒楼,若是放到外头,那可就太不够看了,王掌柜虽然有买下方子的想法,但是能拿出的银两,实在有限。 毕竟此前福英楼被打压,已经连续亏损了月余,虽然最近生意有了回转,但之前积下的亏损仍在,而且眼看要到年关,酒楼的租子也该交了,这两个妙方,王掌柜实在是有心无力。 「贺小娘子,若是您早来几个月,这两个妙方,王某便是掏了家底也要买下,可现在......」王掌柜嘆着气,语气不无遗憾道。 贺兰立时便明白了王掌柜的难处,她方才提出要卖方子,其实也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她方才和王掌柜谈及香肠味似肉却价低于肉,那在酒楼里走的就应该是特色多销的路子,而以她家那个小厨房,怎么可能支撑得了一个酒楼的需求量? 现在家里虽然人手是多了,可刚刚住在一起,麻烦事也会多,且得磨合一阵子才能适应。 就像做饭吧,这都能闹出来一场事,她可不敢在家里大量地做这做那,保不齐就会出个什么问题,届时不仅得费时费力收拾烂摊子,还影响她赚小钱钱,她可不想冒这个险。 贺兰是想着,若是直接把方子卖给王掌柜,一来,她立刻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银子,有了存款,她心里也更安稳。 二来,她一样能在家里小打小闹做些东西出来,不耽误她拿出去摆小摊赚零花钱不说,她还可以搬出福英楼给自己做招牌。 连城里福英楼都用的食材,那自然是没的说的,她卖得还不贵,这还怕乡民们不买单吗?就像前世的那些gg,某某大牌同源同配方,都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疯狂下单。 不过眼下福英楼有些困难,给不了贺兰满意地价格,也没关系,若是一次性合作能变成长期合作,贺兰更加乐见其成。 思及此,贺兰便道:「王掌柜,您经营酒楼熟年,自然是比我明白这两个方子的价值和潜力,而且,咱们是朋友,我肯定是希望您的福英楼能够长长久久地开下去,我是十分想和您合作的,我有个不成熟想法,您过耳一听。」 「咱们可以签个长期合作的契书,这两个方子,您只需各首付一定的定金即可,但这两种食材每月的得利,需与我两成,若是方子有任何问题不明,尽管来寻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贺兰此话一出,不仅王掌柜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慕阳亦是心中一惊。 这段日子以来,只道她识山林,点子多,却没想到,于经商合作一途,她亦能出其不意,想出此等前所未见的法子。 这样一来,月月分利,长久受益,这不正是那些合本连财的商铺的经营之法?只不过贺兰投入进去的不是银两,而是方子,竟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王掌柜此前也从未听说过这种合作法,但是这法子,却是正适合如今的福英楼啊,以他们眼下的境况,若是换做别人,岂止要分两成的利? 王掌柜真是恨不得立马就与贺兰签下契书,将方子拿到手里,让后厨大干一番,可他到底是多年的掌柜,虽心下激动兴奋,但他也没丢了理智。 「贺小娘子此法甚妙,王某求之不得,这芽苗菜和香肠,您可都有备货?」 贺兰一听便明白王掌柜的意思,毕竟要立契书,月月分帐,可马虎不得,自然要看见货才能让人放心。 「自然是有,后天我都带来给您验看,你若还满意,届时咱们再立契书不迟。」 见贺兰一下子就明了自己的想法,王掌柜对她是更加的感激和欣赏,他要是有个像人家这样聪明伶俐的闺女就好了。 这厢同福英楼谈好了合作,约定后日验货签契书,贺兰和慕阳便告辞离开,王掌柜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 王掌柜方才一心着急福英楼的事,竟才注意到慕阳白布覆眼,要贺兰牵绳才能行进。 「公子这是突发眼疾?若是久治不愈,您们可去主街的万青医馆看看,那里的宋大夫,医术很是了得。」 慕阳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又是宋大夫。 「听说这位宋大夫脾气古怪,规矩颇多,他会愿意诊治?」慕阳试探道。 「别人不敢说,您二位这相貌,他一定愿意接诊,您们放心去就是。」王掌柜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解释道。 贺兰眉梢微微挑起,难道宋大夫还是个颜控不成? 而且说到宋大夫,这王掌柜的表情里竟有一丝无奈的宠溺,如此看来,他们一定是认识了,估计还是熟人。 想想也对,当初还是宋大夫推荐她来的福英楼,不然光看表皮,她肯定会去对面的鸿兴,真是差点就助纣为虐。 贺兰牵着慕阳原路返回,途径被围堵的小巷子时,那些个伙计早已醒来。 此时小巷里一片混乱,外边已经围了一些人在看热闹。 里头还真有两三人厮打在一起,衣服都互相扒得歪七扭八,有人抱着大腿不撒手,嘴里嘟嘟囔囔,有人好似追着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好一通抓,还有人像被狗撵了似的,边叫边跑。 而那个给贺兰带路的伙计,好像个顺拐的傻缺,正同手同脚凭空往上攀,贺兰想着,他大概是看见了前世超级玛丽里的豌豆天梯了吧,要爬上去捡金币也说不定。 真·群魔乱舞。 贺兰在街对面驻足,躲在慕阳身后,只露出个脑袋,远远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 慕阳手臂被她紧紧攥着,每笑一下,就攥得更紧,弄得他心痒,也十分想看看她在笑什么。 贺兰眼尖的按下他偷偷抬起的手,缓了缓气儿,带着笑腔道: 「你要想丢人,咱回家关起门来丢,你随便丢。」 第78章 您怎么成前夫啦? 小院里已经飘出一阵米香,想来慕悠和慕意已经做好了晚食。 贺兰牵着慕阳一进门,齐悦就像个小火炮似的,直往她怀里沖,抱着她的大腿摇来摇去不撒手: 「舅母,舅母你别不要我们,你不要走,呜哇......」 齐悦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唤得贺兰心都软了,连忙蹲下身来,将她的小身子拥在怀里。 「悦悦乖,这里是舅母的家,舅母怎么会走呢?」 「舅母答应给悦悦做糖吃,还记不记得?咱们明天就能吃到,悦悦明天提醒舅母好不好?」 贺兰拍着齐悦的后背安慰着,慕宇晨也从草棚那处跑过来,抿着小嘴,小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小手还揪着贺兰的袖子。 贺兰也将他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明天也提醒堂婶,明天都有糖吃。」 闹了那么一场,三房和四房的男人们全被慕老夫人打发到草棚里,跟着春河和春木学噼柴,女人们也全打发去学做饭了。 慕悠和慕意听见外头的动静,忙出来迎贺兰。 她走前一句话都没说,眼圈还红红的,也不让人跟着,一看就是被气狠了,也不知道慕阳追上去有没有把人哄好。 「弟妹累坏了吧?饭食我们都做好了,你回屋歇歇,一会儿就能用饭。」慕意拉着贺兰的手,将她往东屋里引。 「二堂嫂,你去哪儿了呀,我都可担心了。」慕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关心道。 两大两小簇拥着贺兰,把人带回屋休息,唯剩慕阳立在原处,无人理会,他腕子上还繫着麻绳,另一头早就垂落在地,空空落落的。 「公子,您,您这眼睛是怎么了?」 耳边响起春河夸张的声音,慕阳轻轻呼出口气,摸索着把麻绳全卷缠了起来,捏在手心里握着,淡淡道:「没什么,先引我回屋。」 三房和四房动作出奇的一致,不管男的女的,全歪着头往院外看,见后头没有坠着官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贺兰在城里看热闹看了半天,直到鸿兴楼有人发现他们的伙计在发疯,一个一个全带了回去,她才牵着慕阳往回走。 现在她心里还存着新鲜可乐的劲儿,早没了出来前的气性,但是还得装着特别生气才行。 她不能白白浪费了慕阳、婆母还有祖母给她搭的台子,得一步到位,让三房和四房彻底明白她在家里的重量和地位,往后才能少生事,这日子才能好好过下去。 否则怕是真要成天打不完的鸡毛蒜皮,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一个个看她年纪轻好欺负,专门盯着她嚯嚯,琢磨她的钱袋子,这种想法一定要给他们扼杀在摇篮里,一点小苗苗都要不得。 靠人护着和撑腰得来的地位,并不会让三房和四房信服,得是她自己的本事和手腕厉害,才能唬得住他们。 「你出门后没多久,家里就来了个衙役,说是梅姑要找你,见你不在,他便没多留。」慕意拉着贺兰的手,缓缓道。 贺兰点点头,那约摸是役所重修的差不多了,来找她结帐了,她也只欠着梅姑这点事儿了。 三夫人带着杨氏,四夫人带着慕念,还有三爷四爷和慕旭,两房人磨磨蹭蹭进了东屋,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哪还有原来的气势。 午后来的那个衙役,真是把他们吓了一大跳,真以为贺兰一个发狠,把官兵招过来抓他们。 「哟,前夫的叔叔婶婶们,太阳都要落山了,你们怎么还在我这小院里逗留呢?」贺兰维持着面无表情,淡淡道。 慕阳进屋的脚步一顿,默默收回脚,手下捏着春河的肩膀,低声吩咐:「去西屋。」 可春河已经听清方才屋里的话了,语气难掩震惊:「公子?您怎么成前夫啦?」 他虽然知道家里闹了一场,少夫人被气走了,可他和春木那时在草棚和仓房干活,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再说了,主家有争执,他们哪里敢上前听墙角。 「公子,我听大小姐说,家里如今是少夫人掌家,您不会是惹少夫人生气了吧?不然......」 慕阳抬手给了春河后脑勺一记,「多话,快走。」 便是挨打,春河也得说,他得罪公子只是挨打而已,要是得罪少夫人,那可就没饭吃了,现在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少夫人啊。 「公子,您别怪我多嘴,您该软和还是得软和点,要还像从前赴宴时那样,脸色又黑又冷,可讨不得少夫人喜欢。」春河继续叨叨着。 慕阳默默回想了一下,他应是没有冷过脸,否则按小妻子现在的脾气,早就炸毛了。 春河将慕阳送回西屋后,一直想着少夫人方才的话,觉着心里非常没底,他凑到窗边,不太放心地问:「公子,您没真成前夫了吧?」 话音刚落,连忙蹲下身,果然有东西自窗户砸了出来,刚好略过他的头顶,灰突突的,还圆咕隆咚,一直骨碌到仓房。 屋里响起慕阳不耐的声音:「捡回来!」 东屋里,贺兰说完那句话后,一时间,三房和四房都没有接话。 三夫人这回算是暂时老实了,至于三爷,他本就没有其他心思。 四爷见贺兰这态度,心里又开始不满,这哪里是对待长辈的态度,但他现在受制于人,只能丧眉搭眼忍着。 四夫人双手反覆交握,却是第一个开了口:「侄媳妇,都是一场误会,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四叔也是想着大家能便利些,真是没有旁的意思。」 「可别为了这点事,影响了你们小两口的夫妻感情,快别说气话了。」 四夫人惯会说话,贺兰早就领教过,可最会说话的,却也最会耍心思。 贺兰今天是要立规矩的,怎么可能被她轻飘飘两句话含混过去。 「我可没说气话,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慕阳如今非但管不了我这些,我反而还要给他养一大家子,这是什么道理?」 第79章 别动,掉了 「若是一家子能和和睦睦,互让互敬,那倒也罢了,我既然有点赚银子的本事,自当不遗余力拼上一拼,咱们上下一心,往后的日子自然有盼头。」 「可没办法,就是有人不想让大家过好日子,非要窜这个头,不仅要架空我,还想掏空我,既然如此,便也别怪我不念情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我同慕阳和离,与慕家便再无关系,一来我能专心赚银子,再无后顾之忧,二来,您们也不用再忍受我这个没有规矩礼数的侄媳妇,也再不用做您们不愿意做的活计,大家都能得个清净满意,岂不正好?」 贺兰慢条斯理地说着,三房和四房的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贺氏就差指着三房四房的鼻子骂了,这不就是说他们心术不正,闹得家庭不睦,拖了全家后腿吗? 说话温声细语的,却是句句戳人死穴,偏偏他们还无法反驳一句。 如何能反驳? 都是出身高贵的人,三房和四房自然听得出贺兰的言外之意,这时候若是说上一句,万一真激得她真和离了,难不成他们真要去露宿街头吗? 现在他们的身份不能现于人前不说,也无处可去,更无银傍身。 三夫人和四夫人以往也只是管管嫁妆铺子,看看收帐罢了,可从没经营过什么生意,更不要谈从无到有赚银子,便是想做,他们也没有那个启动银两。 三夫人和四爷要是早知道贺氏如此强硬不好拿捏,宁可脱离慕家,孤身过活,也不向他们低头,他们哪会把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四爷铁青着一张脸,被这么一个小辈数落,他还不能教训,真是脸都要丢尽了。 四夫人面上挂了愁色,爱怜地看着贺兰,嘆声道:「是我们这些做叔婶的不争气,养家的担子竟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不过侄媳妇你放心,往后家里的事有我们,一定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三爷暗暗拉了三夫人一把,三夫人也紧着站出来表态:「你四婶说的是,侄媳妇,你费心家中进项就是,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们,保管安排的明明白白。」 哟,现在倒是好说话了,会分担家里的活计了? 贺兰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既然对面说了软话,肯定了她的分量和地位,又主动应承家事,毕竟都是长辈,她也不好再紧逼,只要他们心里默认这个规矩就行。 「正是这个理,还是三婶四婶懂我的心,往后大家分工合作,各执其事,家里的一应事项井井有条,和和顺顺,我赚银子才更有劲,可若是整日钩心斗角,你争我怨......」贺兰淡淡地看向三房四房,拉长尾音。 「咱们慕家上下一心,同气连枝,哪有什么争怨,往后定然更加顺遂如意。」三夫人面上挂着讨好的笑,紧接着贺兰说道。 贺兰面上这才露出一点点笑模样来,今儿这谈判,便算是成了。 果然晚食过后,厨下被收拾的妥妥噹噹,一点都没让贺兰催促叫人。 贺兰本想给慕阳熬解毒药剂,却被慕悠和杨氏抢了去,杂事琐事竟是一点也不让她沾手了。 慕阳摸索着走到贺兰身边,腕子上的麻绳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看来夫人今日大获全胜。」 贺兰顺手捡起绳子另一头,给他牵引示意。 「还要多谢你和婆母,还有祖母,给我撑腰壮胆呀。」贺兰笑眯眯道。 说着,她将慕阳引到仓房的矮凳处坐下,接着绕到他身后,将他头上的布条解了开。 「吶,你心心念念要解开,我可给你解开了哦。」 「怎么样,还能看见什么吗?」贺兰拾掇好布条,蹲在慕阳面前,两手撑着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贺兰的小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莹白如玉,无数荧蓝色的光珠虚虚飘在她周围,凝出一根又一根泛着萤光的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细线越拉越长,其上又生出更多的光珠,它们排着队,跳跃着往周围蔓延。 慕阳不禁抬手碰了其中一颗,珠子立刻碎成光屑,簌簌落下,在贺兰衣摆上化成流动的镜面,随着他呼吸的节奏,闪烁着奇异的银光。 贺兰见他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后,又继续朝自己伸过来,下意识侧头躲开,再看他的表情,一脸的懵懂,眸光深深,似在看她,又似虚焦在半空。 得,没好,还在抓小人呢。 贺兰抬手在慕阳眼前晃了晃,腕子一下子就让他精准地捕捉到,紧紧攥在手里,灼热的掌心烙在她肌肤上,四目相对,贺兰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腕间一跳一跳的脉路。 「别动,掉了。」 贺兰:「......」 什么鬼东西? 就这还说什么知道是幻觉不会中招? 「二堂嫂,药弄好了。」慕悠招呼着。 贺兰一听,扯着慕阳疾步走到厨下,还未等他站稳,碗沿便已抵上他的唇缝,他也不拒绝,顺从地就着贺兰的力道,一口气将药一饮而尽。 一整碗深褐色的药汁灌下去,慕阳眉头深深皱起,半晌都没舒展开。 贺兰微凉的小手在慕阳眼前一晃而过,口中冷不丁被塞进来两颗柿子球,在齿间轻轻碾碎,浓郁的果香和甜腻缓缓盈满味蕾,褪尽遗留在舌尖上的苦涩之意。 贺兰喊来春河,把麻绳交到他手上,郑重道:「春河,交给你了,辛苦了。」 交代好后,贺兰便拉上慕悠回东屋休息。 春河看着手里的绳子,一脸茫然,交给他就交给他,少夫人把公子拴起来作甚? 还不待他有所动作,绳子唰的一下就被慕阳尽数卷回手里,春河只觉肩上一沉,便听自家公子淡淡道:「走。」 春河:「......」 公子你刚刚可不是这个表情。 半夜的时候,春河终于知道少夫人交代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第80章 往后莫要同他往来 慕阳跑了一夜的茅厕,春河自然也是陪跑了一夜。 翌日,主僕两个眼下都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春河整个人十分没精神,慕阳倒还好些,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脚步虚浮,有些不大稳当。 贺兰一看这两人的状态就知道,昨晚一定是一场大战。 她艰难忍住笑意,关心道:「慕阳,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能看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吗?」 慕阳眼神幽幽地投向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哎呀,难道拉肚子拉的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兰抿住快要溢到唇边的笑,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慕阳的肩膀,「好了就行,也算没白跑一夜。」 末了,嘴里还跟着小声嘟囔了一句,「宋大夫开的药果然厉害,跑个茅厕就能把菌毒给解了......」 慕阳耳尖听到,一把按住贺兰的肩膀,迫她正面与自己相对,眼神直直望进她眼底,哑声道:「宋大夫有问题,往后莫要同他往来。」 贺兰面露茫然,她只是去看病抓药,不算往来吧? 纯洁的医患关系算有往来吗?当然不算。 可见慕阳这么严肃,贺兰便顺着他点了点头。 见她乖巧答应,慕阳这才放心。 他第一次见宋大夫,是那日带着贺兰去求医,医馆大门已经落锁,他不得已翻墙而入,宋大夫却似早有所感,见他进去也无丝毫意外,只专注为贺兰诊治。 第二次见便是第二日,宋大夫说他带贺兰去邻居处借鸡蛋,可他那日由近至远将周围尽数探了个遍,竟一无所获,唯一的可能,便是宋大夫故意借屋墙之便,躲过了他的探查。 第三次,就是昨日,宋大夫为他号脉时,指间微有顿错,明明探出了他中了菌毒,却说他无碍,还故意给他开泻药。 慕阳能感觉到,宋大夫对他似有敌意,却隐隐对他的妻子殷勤备至,可贺兰又明显与他不熟识。 此人声名在关州街知巷闻,看似随性古怪,却处处透着可疑,还是远离得好。 「舅母,今天该做糖吃啦。」 「堂婶,现在可以做糖了吗?」 齐悦和慕宇晨两小只颠颠地跑过来,给贺兰发布今天的任务。 贺兰当然没忘了这个大活,明天又是小集了,她非常需要麦芽糖帮她赚小钱钱。 她唤来春木,将西屋里装了糯米麦芽碎的矮缸搬到厨房,揭开滤布一看,发酵出来的糖化液已经有不少,产量甚是喜人。 慕悠和慕意已经准备好帮忙,杨氏也挽了袖子进了厨房来,笑道:「晨儿说堂弟妹今天要给他做糖吃,一早就吵着要我来帮忙。」 「我看堂弟妹现在都成孩子王了,我的话晨儿不一定能听几句,可堂弟妹发的话,晨儿可是一句不落,记得真真的。」 贺兰姑嫂三人听了杨氏的话,俱是笑开,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和乐起来。 之前混合的糯米和麦芽碎有不少,四人两两一组,贺兰和慕悠,慕意和杨氏,各取了缸中一半的混合物,用滤布包裹着反覆挤压,将滤出的糖化液尽数挤入缸内。 第一轮挤压过后,缸里已有近半缸的糖化液,呈乳白色,微微浑浊,闻起来有麦芽的清香和糯米发酵后的甜香。 慕意手劲大,贺兰便让她提着缸,将液体尽数倒入锅内,为了提高出糖率,充分利用这次的发酵,贺兰将糯米和麦芽混合物再次置于缸内,重新加水搅拌,开始第二轮和第三轮的挤压过滤。 这一步过后,剩下的就简单了,只需将锅中的糖化液煮沸,撇去表面的杂质浮沫,保留底层清澈的糖液即可。 煮沸期间还要持续搅拌,它才不会糊底,糖液中的水分蒸发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会变得越来越黏稠,等到用筷子蘸取糖液,滴入冷水中能凝结成软块的时候,麦芽糖就熬成了。 此时小小的厨房里,挤了四大两小六个人,大家都想见证麦芽糖的诞生。 糖液从乳白微青色渐渐熬成蜜色,咕嘟着冒起金黄的糖泡,雾气裹着麦香漫开,木勺一搅,黏稠的浆液拉出细丝,挂在勺沿颤巍巍地晃着,又一丝丝落回,最后在勺沿悬出一块晶莹的倒三角,淌成半透明的琥珀。 贺兰看勺子边沿的糖浆悬而不掉,便拿了两根筷子来试糖,浸入冷水后拿起,确实已经凝结成软软的糖块。 糖块顶在筷子尖尖上,泛着棕黄色的光,光是看着就馋人的紧。 这两块糖自然是落在两小只手里,一人一根,小手手攥着筷子不住地舔着,别提多满足了。 「二堂嫂,这就成了?」慕悠不可思议道。 从前那些个精緻糕点里头用的糖,就这么让她们做出来了? 这也太厉害了吧。 想到糕点,慕悠也有点泛口水,双眼亮晶晶朝贺兰道: 「二堂嫂,咱们现在连糖都做出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做糕点了?」 「绿豆糕,豌豆黄,马蹄糕,芙蓉糕,桃花酥,荷花酥......」慕悠回忆着从前府中的糕点,一样一样地念叨着。 贺兰听她念叨的脑子直发涨,慕悠还真当她无所不能啦? 她要是有那手艺,还摆什么小摊,早就去城里开个糕点铺子了。 「停,停好吗?」贺兰无奈道。 「没有那些糕,也没有那些酥,我没有那么万能好吗?你这个小馋猫,还真把我当大师傅啦?」 慕悠不好意思笑笑,她确实馋了来着。 「而且你那些糕点里,可能有一些用的不是麦芽糖,而是砂糖,砂糖可是更加金贵的东西,这个目前我可做不出来。」贺兰一边将锅里的麦芽糖一点点小心舀进罐子里,一边道。 慕悠哪里知道那些,她从前几乎没有接触厨房的机会,就差五谷不分了。 杨氏倒是了解一些,接着贺兰的话茬道:「确实如此,砂糖晶白如雪,粒粒分明,同麦芽糖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味。」 讲到糖的风味,慕悠便又回想了一下,问道:「那松子糖和酥糖又是什么糖?」 「那都是用麦芽糖混合着松子和花生做的,也算是麦芽糖。」贺兰解释道。 蓦地,贺兰也忽然想到一种糖,「你们吃过龙鬚糖吗?」 龙鬚糖? 慕意听了一惊,连忙道:「弟妹,哪有用龙鬚给糖命名的?此乃大不敬,可莫要在外说。」 第81章 梅姑要见你 既然名字有避讳,不让叫「龙鬚」,那这种糖应该怎么叫?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贺兰搜罗着她脑中有限的词彙量,排列组合组织着语言,「那银丝糖呢?或者叫云丝,雪丝,冰丝,千丝......总之就是一种细如发丝的糖。」 「外观莹白如雪,千丝万缕捲成小小一团,蓬松如絮,轻若无物,入口即化,外脆内绵。」 听贺兰这样描述,慕悠真的要流口水了,慕意和杨氏也被勾起了兴趣。 她们都身居京都数年,天子脚下,聚四海之气,揽八方风华,汇集天下至臻之物,精緻点心更是多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贺兰口中那种奇妙绝伦的银丝糖。 仅仅是听贺兰口述,便足见其中功夫和巧思。 「二堂嫂,竟还有这样的糖?可以用麦芽糖来做吗?」 贺兰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刷到过的教程,点了点头,「自是可以,只不过做这种糖很是需要些巧劲和手法,我是不行的,大姐倒是可以。」 如此精緻巧妙的点心,贺兰竟然说会做?而且听她的语气,貌似是很了解其中的奥妙和门道。 杨氏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位堂弟妹底气这么硬了。 她本以为堂弟妹口中的赚钱养家,就是在家中做些东西,再拿到集市上换点餬口钱。 可方才堂弟妹的随口之言,不仅道出她们不曾见过的精巧点心不说,还精晓制法,如此看来,她所知定远甚于此。 若是能靠着这些个秘方开上几个铺子,往后她们哪里还用愁银钱? 杨氏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她越过慕意上前,接下了贺兰手中的糖罐,笑道:「让你们说的,我都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这精妙的点心了。」 「这若是在京中,想必定会是一道名点,令那些名仕学子和显贵达官们都趋之若鹜。」 贺兰看了杨氏一眼,这位大堂嫂的商业嗅觉倒是灵敏。 慕悠还是个孩子,心中只有对各种事物的好奇,她的聪慧之处在领悟,做什么一点就通。 慕意比她们都年长些,思想成熟,也够决断,但她更像一个听指挥的士兵,指哪打哪。 贺兰确实没想着一直摆小摊,她有打算过开个店铺什么的,让收入能稳步提升。 等福英楼给她结了那两个方子的定金,她手里的存银肯定足够在城里租个店面,再加上开店必须的日常流水,约摸也能支应一段时间。 只是她一直没决定好弄个什么铺子。 贺兰现在虽然成功靠那些吃的赚了点钱,但她却并不打算开吃食方面的店铺。 杨氏方才的夸赞未尝没有暗示的意思,她说得也确然不错,若放在京都,银丝糖必然是个大赚特赚的点心,可这里是关州,购买力肯定是大大不如。 贺兰之前进城时有注意过那些点心铺,无一例外,根本就没有客人非常多的时候,同前世那些烘焙坊根本不能同日而语,所以,点心方子虽好,却于现在而言,并不适用。 思及此,贺兰便笑道:「大堂嫂要是这么说,若是来日有机会回京,我肯定要开个点心铺子,狠狠赚他们一笔。」 听到贺兰此言,大家俱是笑开。 她们并没有把贺兰的话当成是玩笑,她们是真的这样以为。 慕家虽然被发配到如此偏远之地,但慕家人从来都不认为,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待在这里,眼前的困境是暂时的,他们要做的是等待,是坚持,是好好的活下去。 只要长英军还在,只要大渊和北凉一日不和,皇帝当初是怎么把慕家打下去的,就得怎么把慕家扶起来,这是老国公和慕阳连年征战破敌,给慕家人挣下来的底气。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慕家上下沦落至此是因为慕阳,却没有人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麦芽糖熬完,接下来便是重新加工山楂球。 贺兰之前特意将山楂球的罐子埋进院后的雪坑里,现在重新刨出来启封,山楂球早就冻得硬邦邦。 就着锅里的麦芽糖底,贺兰重新添上点水,将山楂球一股脑全倒了进去,重新回锅重造,这块便交给慕意和杨氏做了。 过滤完剩下的糯米麦芽碎有半缸那么多,这都是粮食,虽然现在成了糖渣,可贺兰也不想浪费。 慕悠看着缸里的粮食,面上也带了纠结之色,犹豫道:「二堂嫂,这些还能吃吗?」 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吃的,虽然糖渣里会有残留的糖分,但是总体味道估计会有点偏酸,会像隔夜的馊饭,毕竟糖渣是经过发酵的,里面肯定会有一些乳酸菌之类,酸味无法避免。 贺兰凝眉思索了一阵,眼睛一亮,拍板道:「先加水给它淘洗几次,然后搓成面片阴干。」 「然后呢?就能吃了吗?」慕悠发问道。 「阴干后,再把干面片碾成细粉,放在锅里隔水蒸一阵,再继续拿出来阴干保存,这样咱们以后蒸馒头的时候,放些糖渣粉进去,馒头会更软更甜。」 糖渣粉里残留着糖分,以后发面的时候放上一些,可以为老面发酵添力,能使面发得更好,蜂窝更大,前世贺兰就听过,面引子遇甜则旺的道理。 放糖发面就太奢侈了,糖渣粉正好,还不浪费粮食。 厨下里,姑嫂四人忙活得热火朝天,一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便临近中午。 「贺娘子可在家?」院外响起一道粗噶的男声。 听到这声音,原本在院中噼柴和洗衣的三房四房,一时全躲了个干净,是进屋的进屋,进仓房的进仓房,活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是昨儿来的那个衙役。」慕意解释道。 那贺兰就明白了,确实该躲着些,之前役所的门前,可是有衙役看管来着,女役们进出做活,难保不被注意。 贺兰净完手从厨房出去时,慕阳已经在院外同那衙役交涉,看样子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贺兰走到院门处,衙役已经走了,她只看到一个渐行渐远的圆熘熘的后脑勺。 「这么快就说完了?是役所来要帐的吧?多少银子?」她接连问道。 慕阳垂眸看向贺兰,点了点头,回答道:「十八两银,午后就要送过去。」 才十八两银? 贺兰有点惊讶,她记得当初不是让她准备三四十两吗? 不过少点更好,这样她的创业资金就更充裕了。 「行吧,我去拿银子,一会儿用完午食,你去役所跑一趟。」贺兰心情颇好道。 末了,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算了,你现在身体虚,还是让春木去吧。」 说着,贺兰就要回屋,可身子才转了一半,便让慕阳握住肩膀,轻轻的把她又转了回去,与他直面相对。 「梅姑要见你,我得陪你去。」 第82章 这眼神,这演技 欠债还钱,直接收银子不就是了?梅姑要见她作甚? 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不对? 想到这个可能,贺兰后背陡然一凉,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面上再无一丝轻松之色。 她抬眼对上慕阳的视线,眸中清晰地闪过一抹焦急,若真被梅姑发现有异,该如何是好? 温热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覆上贺兰的头顶,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粗粝的指节顺势掠过耳鬓,将几绺不听话的发丝细细别至耳后。 「不怕。」 低沉的声线自头顶落下,贺兰眼睫颤了颤,紧绷的肩背渐渐松了下来,方才一涌而出的紧张和焦虑,全都奇异地被安抚了回去,竟真的不怕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今天的午食用得格外严肃,三夫人根本吃不下饭去,端着碗不住地嘆气,四夫人面色也肃得紧。 那衙役走后,贺氏的脸色可就变了,该不会是要把她们都送回去吧? 好不容易逃出来,过了两天好日子,吃得饱睡得暖,丈夫儿子和孙子都在身边,三夫人是打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你总嘆什么气,好好吃饭。」三爷蹙眉道。 「衙役都要来抓我了,我哪还吃得下去饭。」 三夫人此言一出,四夫人和慕念俱停了筷子,慕念脸色更是眼见的发白。 三爷瞪了三夫人一眼,「侄媳妇不都说了吗?就是去赔个银子,你在这浑说些什么有的没的?看把念儿吓得。」 「若是真要来抓人,还能给你们空闲时间做准备不成?」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三夫人还是不放心,她没有赎役,没有文书证明,她到底是不安心。 好不容易捱过午食,眼看着贺兰和慕阳就要动身,三夫人左思右想,还是赶在二人出门之际,追到门口拦下了他们。 四夫人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见状便也拉了慕念跟上。 院子就这么大,两位夫人着急忙慌追到门口,其他人自然能看见,最后演化成一大家子全堵在门口。 「侄媳妇,役所不会是要来抓我们吧?」三夫人一脸忐忑,嘴唇哆嗦着开合几次,央道: 「要不,要不你看能不能直接给我赎役?三婶真的不想回役所去,侄媳妇,我知道你有本事,你帮帮三婶,行不行?当三婶求你。」 三夫人越说越怕,身子也眼见得抖了起来,仿佛抓人的衙役马上就要闯进门。 三爷见状,赶紧将妻子扶好,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看妻子惊惧如此,面露怜惜和不忍,嘆了口气道:「都和你说了没事,你还自己吓自己,赎役哪有那么好赎,别为难孩子。」 慕旭揽着杨氏的肩膀,也想同贺兰说什么,但看了看惊恐战慄的母亲,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拳头握了紧紧了握,最终还是作罢了。 杨氏看在里,眼神一黯,默默垂下了眸子。 四夫人微抿着唇,默默将慕念推到自己身前,「侄媳妇,若是有机会,你便将你这堂妹救上一救,我回去役所没什么,念儿大好年华,不能受困蹉跎在那里。」 四爷这回却是没有向贺兰开口,只肃着脸站在妻子和女儿的身后,面上是无能为力的挫败。 贺兰见不得这么沉重的氛围,她虽然不知道梅姑找她做什么,可既然没有直接上门拿人,便说明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我不过去送个赔偿银子罢了,怎么弄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三婶,四婶,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是真有什么,梅姑既然让我去,便说明事情尚有转机,你们在家里好好待着就是。」 众人一片愁云惨澹,目送贺兰和慕阳离开,贺兰原本没有抱着最坏的打算,被他们这么一弄,心里也越发的没底。 一路上,贺兰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再夹下去,怕是要和梅姑的川字眉有的一拼。 役所紧闭的大门外,门口依旧有两个衙役巡视,貌似还是上次的两人。 「贺娘子来了,梅姑在里头等着呢。」衙役说着,转身给他们开门。 时隔数日,役所大门再次在她面前打开,贺兰一时竟有些恍惚,慕阳默默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跨了进去。 役所与之前已大有不同,不仅仅重修了之前烧坏的屋子,右侧数排女役房,竟也似大修过,棚顶加厚加高了很多,墙面也有修补。 院子中央有女役在干活,贺兰拉着慕阳避开她们,迳自往梅姑主屋的方向走,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她身侧一晃而过。 突然间,贺兰的手腕被攥住,她下意识想甩开,肩膀却在这一瞬感受到慕阳微微加深的力道,她这才安静了下来。 「侄媳妇,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儿媳妇,你祖母还好吧?意儿和悦悦如何?」 「侄媳妇,你把我孙儿赎出去了没有?你怎么不带他来看我?你是不是在诓我,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孙儿带出去,是不是!你说!」 贺兰呆滞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三婶」,「四婶」,「婆母」,还有「慕念」,惊在当场,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莫说是样貌细节,便是连声线和语气,姿势和表情,都与正版一般无二。 慕阳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神奇人物? 要不是贺兰明确知道这些人此刻都在家中,出门前还一一与她说过话,贺兰都要相信眼前的她们就是真的了。 这眼神,这演技,绝对能拿奥斯卡小金人! 「贺娘子,进来叙话。」 第83章 要献到人家心巴上 梅姑依旧着一身深紫色系的暗花袄,微凝着川字眉,可面上却没了从前一贯的不耐之色,神色间隐隐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贺兰转头瞥见,心中一沉,越发不安。 她心里紧张,面上不显分毫,只反握着「婆母」的手臂,做出一副亲人重逢,相顾泪眼,无语泪凝噎的感人架势。 飙戏她也行,谁还挤不出点猫泪了,梅姑你好好看看,这都是真情实感,真的不能再真。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做活去!」梅姑眉头拧了起来,懒得看她们哭唧唧,严声斥道。 斥退她们后,梅姑引着贺兰和慕阳进了她的主屋。 说是主屋,实际上就是一个与女役们的大通铺相比而言,更加宽敞的临时歇脚处,并没有贺兰从前想像中那么高级。 屋内非常整洁,颜色也很清淡,柜子,床榻,妆檯,桌子等各色家具一应俱全。 桌上放着几张纸,上面一笔一笔详细列着役所房屋修缮的各项支出。 梅姑示意贺兰坐下,手掌覆在帐单上,往贺兰的方向轻轻一推,「这是帐目,你看看吧。」 贺兰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帐上,手下快速翻至末页,看到结尾合计金额处,写着十七两六钱,四捨五入,那就是十八两没错。 「梅姑您最是公正严明,有您亲自监督,我哪还用得着看这个?」贺兰说着,从腰间取出银两,双手奉上。 梅姑接下银子,浅饮了一口茶水,悠悠道:「这就是你男人?你这妮子还真是有些本事,这才几日,竟又赎出一人来,这次又是当了什么?」 她抬起眼皮,对着慕阳上下打量,「长得确实俊,难怪你要救他出来,既然你都弃了外边那几人,方才还哭个什么劲?」 那还不是哭给你看的?贺兰默默腹诽着。 单看梅姑的态度,她还真是不太能确定,那几个替身到底有没有被发现。 「您说错了,她们都是我的亲人,何来弃字?来日方长,我们总会把她们都带出去。」贺兰正色道。 她现在捏不准梅姑的用意,没有发难,没有审问,特意让她跑一趟,总不能就为给她看个帐单,再压着她唠会儿嗑吧? 她与梅姑还没有相熟到这个地步。 「你是说,你还想救她们?」梅姑缓缓放下茶盏,利眼望进贺兰眼中,语气意味不明。 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贺兰抓着慕阳衣摆的手一紧,紧接着,便感受到大掌覆在她肩上的沉稳力道,她一时又有了底气,神色坚定道:「自然要救。」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咱们老规矩,你为我儿解忧,我与你一切放役的文书证明。」 所以,这才是梅姑让她来的原因? 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要找她帮忙,以此换她亲人的自由,那为什么不直接提出,却要说那些试探之言? 虽然梅姑目的已经明朗,但贺兰心里仍旧不能放心。 「我听何老伯说,您的干儿子如今可是副都尉,正经的大军官,掌兵士数百,亲兵亦有若干,此等大人物,我一个小女子,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听贺兰夸赞自己的儿子,梅姑心里颇为自豪,但她也没忘了,儿子当初是如何再进一步的,这一回,说不定这个妮子还能再帮上大忙。 「你也不用谦虚,你上次进献的木炭涂层法,为驻军省下了很大一笔开支,你既然对木炭有如此研究,想必精炭香炭也不在话下。」 「我儿近日要接待一位贵人,贵人妻眷娇贵,不管是煮茶还是取暖,都用不得咱们关州的粗炭,你若能为我儿解此忧,我可再放你两人。」 贺兰眨巴眨巴眼,听明白了。 总结就是,梅姑的干儿子要给人献殷勤,还要献到人家心巴上。 关州又偏又穷,那所谓贵人岂能不知?徐鸿此举,不过是想于日常细节之处打动人心而已。 如何打动男子的心,贺兰不清楚,但如何打动女子的心,那梅姑可算是问对人了。 那贵人妻眷再娇贵,还能有慕家的女眷娇贵不成? 她们的痛点,贺兰可是了如指掌。 思及此,贺兰心中已然有了些构想,不过,她如此为徐鸿想法子献殷勤,只放两个人哪里够? 「梅姑,要真想招待好贵人,只有香炭的话,可远远不够啊。」贺兰缓缓道。 梅姑就知道这妮子聪明,没成想除了香炭,她竟还想到了别的东西,若能让贵人满意,自然是越细緻越好。 可关州这地界,就一个字,粗。 便是城里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铺子,人家估计都是看不上的。 「哦?你还有巧方不成?」梅姑心有期待道。 贺兰神秘一笑,「您放心,我确有几个妙法,决计让那位贵人的妻眷忘不了徐都尉的辛劳,只是......」 「您方才可说了,制成香炭,您放两人,那我这其他的法子......」贺兰拉长尾音,面上故作为难。 梅姑看贺兰竟然有心思在她面前耍宝,便知道,她必是真的有法子。 几个女役,换儿子的前途,哪有比这更值的买卖? 「我自然说话算话,一个法子,我放你两人,若是两个法子,自然放你四人。」 贺兰要的就是这句话,役所里正好四个替身,全放出去得了。 可若是按照梅姑的算法...... 贺兰试探问道:「那要是三个法子呢?」 梅姑轻笑一声,「你想的没错,若你能让贵人满意,男役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 同梅姑说定交货日期后,贺兰心满意足离开。 这回接了个大活,虽然没银子赚,但或许,这回做的东西,会是她往后的创业方向。 毕竟,这些有钱夫人的银子才是最好赚。 不差钱,不还价,还爱攀比。 只要一个人有了好东西,肯定会大肆宣扬到夫人圈里,享受其他人的夸赞和吹捧,要是她能打出这么一条口子,说不定会通过那位贵人的妻眷,引来无数贵夫人。 贺兰一蹦一跳地走在慕阳前边,一看就是心情非常好。 「你会制香炭?」慕阳随口问道。 「不会啊。」贺兰老实答。 慕阳:「......」 那方才还胸有成竹的讨价还价? 第84章 不会是个潜在家暴男吧 接下梅姑的活,贺兰最近就要忙起来了。 明天是小集,慕意她们已经将果球都做了出来,这倒是不用她再多费心。 给福英楼的样货香肠还没灌,下午要赶一下功,明天小集后就直接送过去,赶紧签下契书,把银子拿到手再说。 她和梅姑约定的交货日是下一次小集,也就是说,她要在三天内,把能让贵人妻眷爱不释手的东西都做好,顺利的话,她很可能会直接靠着它们,拿到第一笔订单。 贺兰美滋滋地想着,脑海中突然闪过梅姑利眼看过来的眼神,身子不由得一个激灵。 「你说梅姑到底发现她们没有?」贺兰疑惑地问。 若是没有,怎么感觉她的表情和问话都有点奇怪呢? 若是有,那她怎么还能同自己平静相谈?她可不会对犯罪的女役心软。 「她是个聪明人。」慕阳静静道。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不管如何,她对你有所求。」 贺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了,从上回的木炭就能看出,梅姑对她的干儿子颇为看重。 今日是梅姑与她好言相商,所以她才灵机一动,又想到了其他的法子,或可为徐鸿再添上一把猛火。 反正都是用法子换人自由,假的是四个,真的也是四个,结果是一样的。 能和平解决总比武力威胁要好得多,梅姑卖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情,往后若再有需要她动脑瓜的地方,她必然会尽力相帮。 再者,能找来这样的替身,而且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人换掉,这样的人,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吗? * 贺兰拉着慕阳,大手一挥,在城里好一通採购,割了超级大的两块猪肉不说,还买了石臼,筛子,刮刀,瓦罐,纸笔等各种工具,不管大件小件,全拴在一起,放在慕阳手里提着。 眼看着贺兰就要往医馆去,慕阳眉心一紧,快走几步上前,与她并肩,沉声道: 「做什么去?」 贺兰脑中正盘算着要买的东西,根本没听清慕阳跟她说了什么,脚下步子不停,慕阳见状,身子一转,强硬地拦在她身前。 冷不丁被挡路,贺兰一点防备都没有,距离还这么近,以至于她直接一头就栽到了慕阳身上。 她揉着撞疼的额角,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无语:「你走后边去。」 慕阳:「......」 不是都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要去? 那姓宋的敌我不明,居心不良,他不能让对方有机会靠近他的妻子。 慕阳微蹙着眉头,像一堵墙一样,死死拦在贺兰身前,软下语气商量:「我不是说了,不要同宋大夫往来?」 「我就是去买个东西。」贺兰奇怪道,不明白他在拦什么,明明人家还给他解菌毒来着。 「要买东西,我们去别的医馆。」慕阳固执道,一步也不让她往前走。 贺兰:「......」 是有啥大病? 明明前边拐个弯就到了,别的医馆还要跑两条街,就是捨近求远也不能这么远吧? 等会儿回家还有好长的路,她才不想多费腿,她就要去最近的这个医馆买。 贺兰不知怎的,也来了倔脾气,硬要往前去,她向左慕阳便拦左,她向右慕阳便拦右,她这么小一个,哪能顶得过慕阳那么高一坨? 反覆试了好几次,都越不过这堵人墙,贺兰愤愤地瞪着他,气得呼呼喘,活像个喷气的小牛犊。 两人直接在路中央槓上了,大眼瞪小眼,谁都不退一步,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 「这俩人在那站着干啥呢?,一句话都没有。」 「一看就是小夫妻俩闹矛盾,你看那男的,手上一块空地方都没有,婆娘太能嚯嚯银钱,花不起了,急眼了呗。」 「你们知道什么?小娘子长得多水灵,这脸蛋儿,这腰条儿,要是不好好哄着依着,还不得跟别人去钻被窝?」 「钻被窝有啥意思,这得剥光了按在草垛里才有滋味,啧,瞧瞧,小娘子怀里那两团发面馍馍,得老子嘴嘬手揉,用上点巧劲儿才能发得开,哈哈哈哈......」 数十步外的暗语秽言,顺着风丝丝爬进耳道,慕阳面色骤然一沉,左手霎时松开,一应工具尽数散落脚下。 贺兰耳朵哪有慕阳那么灵,能听得那么远,见他沉脸撂挑子,她表情凝固一瞬,有些吓到,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不待贺兰开口说什么,慕阳已经掠过她,径直朝远处那伙人走过去。 他像是荒野中一匹凶猛的恶狼,杀气森森,刀锋一样冰冷的眸子紧紧锁定猎物,眼看着下一秒就要腾空跃起,尖锐利齿穿透敌人的咽喉。 地上传来一声闷响,方才笑得最淫邪的小混混,看到慕阳朝他走过去,嘴里刚吐出半句「小兄弟」,转头就被一掌猛地钉在地面上,毫无反抗之力。 慕阳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周身涌出的那股子戾气,硬是让巷口周围的人,齐刷刷地退开数步。 「小兄弟息怒,我们只是......」旁侧一个胖男人刚要张嘴求情讨饶,整个人瞬间被提着领子甩到数步外,跌在地上。 慕阳右手还拎着两大块猪肉,左手虎口卡着脚下小混混的喉管,小混混眼看着呼吸越来越困难。 「慕阳!你要做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贺兰刚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转身就见慕阳在远处掐人泄愤,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之前不管是砍杀山匪,还是教训打手,他都是一副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样子,从没这么凶过。 她小跑着奔过去,可到得近前,又不太敢伸手拦,怕自己也被他顺手揍了,但是真不能把人掐坏了呀,还得赔医药费啊。 贺兰心里反覆酝酿着,几次尝试伸手,又几次害怕地缩了回去,最后,她还是鼓足勇气,试探着将手放到慕阳的手背上,轻轻安抚着他。 见慕阳没有其他动作,还松开了人家的脖子,贺兰胆子这才稍微大起来。 周围人早就跑了个干净,贺兰小心侧头,看嚮慕阳,只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慕阳,走了,那些东西我都拿不动。」 慕阳顺着贺兰的力道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垂眸道:「嗯,我们去别的医馆。」 贺兰:「......」 他冲过来把人掐一通,脖子都掐变色了,就为了恐吓她?让她听话去别的医馆? 这,这她现在还敢说不去吗? 慕阳不会是个潜在家暴男吧?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小样,怕是吓到了,慕阳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在她面前这么凶。 他抬起手,想揽过妻子的肩膀,手指刚触到她肩头的衣料,贺兰下意识侧身躲了开,大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维持着僵硬的弧度。 还非要寻那姓宋的不成? 慕阳默默蜷起手,一脚将地上的人踢翻,小混混刚缓过来气儿,还没喘上几口,又遭一脚,他赶紧翻过身来,龇牙咧嘴讨饶: 「大爷饶命饶命,小的眼珠子真是被粪糊了,才敢冲撞大爷您,小的再不敢嘴臭了,小的自己掌嘴,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小混混说着,真的开始啪啪打自己脸,虽然估计没啥力道,但一看就是被慕阳的猛劲儿吓怕了。 贺兰面上一松,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这人是坏嘴才挨得揍啊。 慕阳目不斜视地看着贺兰的侧脸,琢磨着该怎么把妻子拉走,见她表情突然一松,他微微一愣,剎那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竟然以为他会打她吗? 第85章 实则十分的小心眼 两人最后到底是没有去成万青医馆,慕阳把贺兰安置在城门附近的小吃摊,给她点了一碗面,自己则去其他医馆帮她买东西。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贺兰晃着腿美滋滋地吸熘着面条,暖暖一口热汤喝进肚里,简直不要太享受。 要是早说给她当跑腿,不用她走路,她肯定哪里都不去。 贺兰已经感觉出来,慕阳十分不喜宋大夫,极度不贊成她去宋大夫的医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为了减少家庭矛盾,她还是顺了他的意吧。 「贺小娘子?真巧啊,咱们又遇上了。」 贺兰滋熘一下把半截面条吸进嘴里,机械地抬起头,宋青赫然已经坐在桌旁,还笑着同老闆要了一碗面。 这咋办? 慕阳连万青医馆都不让她去,现在倒好,她直接和宋大夫拼桌干饭了,这可怎么搞? 贺兰往周围张望了一番,没看到慕阳的身影,她像个怕人撞破偷窃的小贼,低声道: 「宋大夫,要不......您打包带回去吃?」 宋青用布巾擦着筷箸,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轻嘆一声,面上带了失落,「可是在下有何不妥之处,招了贺小娘子的厌弃?」 贺兰表情一僵,眼神中透着难以置信。 什么鬼? 宋大夫请好好当你的老中医好吗?这一副小奶狗伤心求安慰的语气和表情像话吗? 贺兰默默琢磨着不能得罪他,还能让他打包带走的理由,面上不好意思道: 「当然不厌弃,那个,只是咱们孤男寡女的,同桌用饭是不是不太好?」 宋青温润一笑,「贺小娘子多虑了,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何来孤男寡女之说?」 见贺兰面上仍纠结犹疑,宋青眼中划过一丝瞭然,随即道: 「可是因为那位慕公子,说了什么?」 「在下与贺小娘子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是颇为投缘,在下心里已然将贺小娘子视为朋友,却不曾想,竟会被人疑心......」 要问这世上谁不能得罪,大夫当然要算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更何况眼前这个还是位神医! 贺兰赶紧挽救,「宋大夫您说的哪里的话,我们怎么会疑心您呢,您能当我是朋友,我自然高兴都来不及。」 「只是,嗐,我就同您实话实说了吧,我那夫君,看着高高大大,实则十分的小心眼,一点小事就要闹得鸡犬不宁,若是见我与旁的男子同桌而食,回家一准儿要闹脾气,实在是难对付得紧......慕阳?」 她这边正说慕阳瞎话说的眉飞色舞,转头正主就一脸阴沉地站到她旁边。 对面的宋大夫仍是笑意晏晏,与此时的慕阳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比说人瞎话让人抓包更加社死的了吧?尤其瞎话还是说给慕阳最不喜欢的宋大夫听的。 贺兰现在尴尬的脚趾抓地,恨不得能扣出一个三室一厅,然后自己钻进去躲着。 「宋大夫,我夫妇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慕阳冷声道。 宋青笑着点点头,双手抱拳一揖,「贺小娘子,再会。」 贺兰:「......」 二人一路无话,半下午的时候才赶回小院。 慕阳一直绷着脸,周身气压低得很,贺兰自觉做错事,不敢和他搭话。 「侄媳妇回来了?如何?梅姑可是......」 甫一进院子,三房和四房便围将过来探询情况。 慕阳半步不停,迳自去仓房放东西,贺兰则被众人包围在中间。 「没事的,婶婶们放心好了。」贺兰安慰道,目光却不自觉嚮慕阳瞟过去。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说他坏话啊。 安了三房四房的心后,贺兰将众人劝散,让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只要没有争执纠纷,家里人多还是挺好的,什么活计你一把我一下的,根本不费什么事就做好了,棚里的柴火,厨房的用水,从来就没缺过短过,甚至还多得用不完。 婆母,三夫人四夫人还有慕念,她们包了浆洗缝补的活,反正在役所也是做这些,祖母是大家长,家里这么多人,没道理还要老人家上手。 饭食则是慕意慕悠和杨氏负责,贺兰要做什么东西,也是她们三人来配合。 「二堂嫂,缸里不是还冻着狍子肉没吃完吗?怎么又买了这么多肉啊?」慕悠边扒拉着肉块边问道。 贺兰买新肉有两个用意,其一自然是要灌肉肠,给福英楼做样货,其二,肥肉的部分她要剔下来熬猪油,给梅姑需要的东西做准备。 家里之前买的那罐子猪油虽然还剩不老少,但是毕竟每天做菜用着,不及新熬的油新鲜,事关她的创业大计,用料还是要讲究些。 这样想着,贺兰便回答慕意道:「要做新东西,一会儿来帮忙,我教你。」 「又有新的?好嘞!」慕悠高兴地应着。 「慕念,你过来,我给你个活。」贺兰朝慕念招手道。 慕念搓洗的动作一顿,二堂嫂是在叫她? 她看着身旁的母亲,眼神请示。 四夫人垂着眸子忙活,不着痕迹地点了头。 慕念这才起身净手,迈着小步慢吞吞走到贺兰跟前,低眉细声道: 「二堂嫂,我能做什么?」 慕阳方才把工具放得一团乱,贺兰好不容易才从底下把笔墨纸砚扒拉出来,放到慕念手心,笑道: 「你能做得可多了。」 第86章 都气得要离家出走了 梅姑既说对方是贵人,那么给贵人用的东西,包装上当然要有些讲究,鎏金嵌玉贺兰搞不起,文人雅趣她倒是可以讨一讨巧,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一定要塑造好。 慕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四夫人向来以此为傲,她这么有技术,又能画又能写的,让她来设计包装多合适。 而且慕念以前也是京都贵女,她笔下的花样一定不会落俗,吸引那位贵人妻眷的注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知道你擅画,你给我描几个好看的花纹吧,我回头要刻在礼盒上,要精巧雅致不繁琐的。」 慕念两手捧着纸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二堂嫂这是要让她作画? 她凝思一瞬,认真问道:「二堂嫂对花样的内容可有偏向?是要山水,还是要花鸟,亦或是徽纹之类?」 贺兰有些惊讶,这还是慕念第一次,同她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背也直了,头也敢抬了,就连声音都多了丝自信和坚定的味道。 果然人在自己擅长的事上,真的是会发光啊。 贺兰想了想,道:「既要刻在礼盒上,还是徽纹比较合适,但你若是能将花鸟山水,融于寥寥几笔徽纹中,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寥寥几笔,可喻花鸟山水,慕念心里默默揣摩着,眸子里都带着亮光。 不过片刻,她貌似已然有些想法,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轻快道:「二堂嫂,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画。」 话毕,抱着纸笔就往东屋去。 慕悠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泛酸,原来二堂嫂也喜欢姐姐的琴棋书画吗?可明明她才是二堂嫂最得力的小助手啊。 贺兰从仓房里找到头两天腌制保存的肠衣,准备拿到厨房清洗一下,一抬头就看见慕悠微瘪着小嘴,眼神直勾勾盯着东屋的方向,眼神里不断散发着酸气和怨念。 这孩子,怎么还不让她给慕念派活怎的?这也要吃醋? 「慕悠,你有你的优势,你姐姐也有她的专擅,你们能各展所长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不是很好吗?」贺兰宽慰道。 慕悠见二堂嫂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面上一阵阵脸红。 也是,姐姐琴棋书画特别厉害,能打过京都八九成的女子,但是她也不差,她能帮二堂嫂做很多事,旁的人都不会,她们还不敢呢。 贺兰一手掐着腰,一手由左至右,隔空拂过整个小院,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同慕悠悄声道:「全都要给我干活,一个都不能闲着。」 此豪言一出,逗的慕悠捂嘴直笑,根本停不下来。 要给福英楼送去的样货香肠,贺兰打算做三个版本,分别是高淀粉的淀粉肠,粉肉均衡的香肠,以及低淀粉的肉肠。 记得前世淀粉肠塌方后,网络上颳起了好一阵自制淀粉肠的风,她也是这风里的一员。 只是按她的观察,这个朝代还没有土豆等薯类,弄不出薯类淀粉,贺兰只好用小麦淀粉来做平替。 她选择性忽略了仓房里存着的那些山药,虽然山药也是薯类,但是用它做淀粉,她可捨不得。 贺兰挽起袖子进厨房,舀了半盆的面粉,准备开始和面洗面,杨氏很有眼力见地伸手就接了过去,「堂弟妹,可是要和面吗?这种活计交给我就是。」 贺兰手里一空,心里顿时非常安慰,看吧,家里人多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杨氏现在对贺兰可是寄予厚望,她往后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尽系这位堂弟妹一身。 她出身不显,父亲只四品京官,同慕家原先的地位是没得比的,婆母一向对此不满,所以至今她都不明白,慕家为什么在一众贵女里,择了她当慕旭的妻子。 还是后来她给慕家添了男丁,婆母的态度才稍稍好转起来。 丈夫慕旭一向孝顺,对公公和婆母的话,几乎可以说是无有不应,所以杨氏难免有时会受些委屈。 但若说丈夫对她不好,细细想来又不是这样,丈夫对她是体贴照顾的,只不过她在丈夫心里的位置,远在父母之后罢了,她能指责丈夫孝顺不对吗? 杨氏清楚的知道,慕家眼下境况不比从前,如今贺兰在这个家里地位超然,与其指望丈夫,倒不如站在这位堂弟妹的身后,起码能得个公平。 和面的活被杨氏接走,贺兰便开始处理猪肉了。 两块猪肉都是半肥半瘦,两块加一起足有七八斤,因为带了肥油,比纯瘦肉要更贵一些,花了贺兰一百五十几文,这价格就和前世截然相反了,前世精瘦肉才卖得更贵。 贺兰拿着菜刀在猪肉上上下比量,做香肠不能全用瘦的,也得留些肥肉,这样吃着才香,剩下的肥肉她拿来炼猪油,也能得个半罐,足够她用。 这样想着,她便开始在肉上划道儿,慕意见她动刀,连忙要过来替下,「弟妹,这刀沉手,你拿不稳当,我来吧,你指给我怎么做就是。」 贺兰心思转了转,避开了慕意的手,迎着慕意疑惑的眼神,她不自主地轻咳了一声,小声道: 「大姐,慕阳在做什么呢?」 慕意朝外头望了一眼,慕阳和金夕已经背上了筐子,看样子是要进山。 以往都是早晨和中午动身,可这日头眼看着西斜,他们现在出门做什么? 「应是要上山去,不是说菌子不好找了吗?弟妹是又安排他们找别的?」慕意疑惑道。 贺兰一听,暗道不妙,揪了这么些天,附近山上还能吃的菌子果子早就被揪没了,仓房里的菌子明天再送最后一次,再就不找了。 果子也存了好些,足够一样再做上两罐的,正好能赶上下次城里的大集。 慕阳这哪里是要找别的,这明明就是还在生气呢啊,都气得要离家出走了,她只是嘴上瞎说他小心眼,他不会真的小心眼吧? 思及此,贺兰这个罪魁祸首不太好意思叫他,便同慕意道:「大姐,你帮我洗那个罐子里的肠衣吧,上回放了好些盐,得多洗几次才能洗干净。」 慕意点点头,「好,我来洗就是,但你不能拿这刀......」 话说了一半,慕意突然止住,看弟妹低着头,磨磨蹭蹭不肯交刀的别扭样,再看看外头要出门的弟弟,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慕意掩唇轻笑,在贺兰幽怨的小眼神下,语带笑意朝外唤道: 「阿阳,来帮忙切肉。」 第87章 没想到慕阳这么好对付 慕阳被慕意唤到厨房,刚进来就见贺兰提着刀,在猪肉上比比划划,刀头向下倾斜,坠得素腕也一同向下弯。 慕阳眉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抿着唇走过去,拇指和食指捏着刀背,将刀从贺兰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怎么切?」慕阳垂着眼,低声道。 贺兰小心思得逞,偷偷往慕意的方向瞄了一眼,却瞄了个空。 慕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连带着和面的杨氏和慕悠一起。 尴尬,竟然都走光了,她还想让她们给她壮胆来着。 贺兰顺着肉的纹理,在肉上虚虚比划了一道,慕阳手起刀落,自上而下唰的一下一划到底,红白肉块立时一分为二,利落得紧。 嗯,怎么说呢,就,手艺还挺好的,适合去解猪。 「白肉切成片,红肉切成丁。」贺兰继续指挥着。 话毕,她咬了咬唇,试探着道:「慕阳,你别生气了吧?」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那个,是宋大夫先过来拼桌的,我怕你回来看见不高兴,才故意那样说,想让他主动避嫌,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真不是故意要说你坏话来着......」 慕阳笨拙地切着肉片,刀壁和指间都蹭上了一层腻人的油膜,手下的肉块又润又滑,十分不好固定。 勉勉强强切完半块,还是没有摸到规律和诀窍。 「你怕我不高兴?」慕阳突然道。 贺兰自然地点点头,「当然,家庭和睦才最重要。」 「所以我真的是为了劝退宋大夫,才那么说的,他是神医嘛,我也不能直接出言赶他,对不对?咱们不能得罪大夫呀,对吧?」 「我知道你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非常高大,气宇轩昂,英俊不凡,骁勇善战,智勇双全......」 贺兰不住嘴地开启夸夸机模式,慕阳眼尾肉眼可见地柔和起来,语气却带着无奈,缓声道:「好了,我本就没生气。」 完美,搞定,贺兰在心里暗喜着。 没想到慕阳这么好对付,生气了猛夸一顿就行。 解决完家庭内部矛盾,贺兰心里就轻松多了。 她最不喜欢事情隔夜,有冲突有矛盾,就要第一时间沟通解决,否则情绪和不满越积越厚,最后憋个大的出来,伤人伤己。 事情既然说开,贺兰指挥慕阳干活都理直气壮许多。 这里也没个绞肉机,肉馅全靠一双手,要知道,放在香肠里的肉馅,可要比饺子馅还要再细上几分才行。 贺兰留了拳头那么大的肉馅,用来做肉肠用,这样吃起来有明显肉粒感,剩下的让慕阳继续剁,最好是能剁成肉泥。 杨氏和慕悠手里的面也早就和好了,接下来的步骤就是洗面。 盆里放上半盆水,将揉好的面团放进去,像洗抹布一样,反覆揉搓,光滑的面团会渐渐变软,盆里的水也会越来越白,这都是因为面团里的淀粉被洗出来的缘故。 「二堂嫂,好好的面团,为什么要放到水里?」慕悠不解道。 贺兰将面团一分为二,分给慕悠一半,带着她一起洗面团。 「面粉之所以加水能聚在一起,还能揉成这么有弹性的面团,是因为面团里有两种东西,那就是面筋和淀粉。」 「如果把揉面比作盖房子,那么面筋就是房子的横樑和支柱,而淀粉,则是砌房子的黄泥和砖瓦。」 「我现在想把大梁和砖瓦分开,所以就要把面团放在水里洗,把砖瓦都洗下去。」 慕悠搓着手里的面团,似懂非懂,「那洗掉的淀粉呢?这些白色的水,总不能扔了吧?」 当然不能扔,贺兰要的就是水里的淀粉,面筋只是附带的副产品。 「自然不能浪费,淀粉不溶于水,静置一段时间,它就会沉淀下来。」 杨氏和慕意已经开始准备晚食,见贺兰给慕悠讲得头头是道,不由一脸佩服,「堂弟妹将揉面比作盖房,其中道理立时就明朗了,这种解释法,我竟是从未听说过。」 慕意低眉笑道:「弟妹博识,无论做什么,总能讲些门道出来。」 厨下气氛温馨,笑语盈盈,东屋里也不遑多让。 自慕念拿了纸笔进屋作画,已有半下午,她知道家里如今不比从前,用纸用墨都格外节省,一张小臂长短的宣纸,她都要划成四个区域来用。 她端正着身子坐在桌前,桌旁已然画了两张纸,也就是八个徽纹,但总觉没有达到她的预期,眼下还在凝眉深思该如何创作。 慕老夫人和贾晚音,以及三夫人四夫人,全都围在慕念身旁,时不时地给她提点建议和构想。 「侄媳妇就没再给些别的提示?只说要刻在礼盒上?那无外乎梅兰竹菊,鹿鹤鱼蝶罢了,念儿作的这几个图案,我看着都很是不错,还不够吗?」三夫人疑惑道。 不就是一个礼盒,还能有多少花样? 「这几个图纹虽好,却是少了些新意,侄媳妇既开口让念儿执笔,总归还要作出些不同的意趣才好。」四夫人如是道。 「或不必拘泥于实物,日月星辰,云捲云舒,迢迢流水,裊裊青烟,皆可入画成纹。」 听了贾晚音的话,慕念脑中灵光乍现,欣喜道:「多谢大伯母,我知道如何作了。」 厨房里,晚食做得差不多后,贺兰的面团也洗完了两遍水,洗后的面筋已接近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她将两个半盆水归成一盆,让慕悠完全接手,再洗最后一次。 贺兰端着满满一大盘子肥肉片,准备起锅炼油,正好给晚食再添一道油渣。 炼油渣很简单,前世网上的方法一大堆,有人加水有人不加水,可不管是什么方法,肥肉只要是放进锅里,最后总能炼出一锅猪油来。 但为了品相好,杂质少,还能久存不坏,贺兰选择了更加精细的炼法,那就是先焯水,捞出洗净后,锅里加点温水,再将肥肉片重新回锅熬制。 待水分完全蒸发干净,清澈透亮的油脂完全漫过肉片时,贺兰就开始往小罐子里收集猪油了。 三斤多的肥肉片,最后出了大半罐的油,贺兰手上掂了掂,两斤多是有的,这分量足够她用。 慕意一直在贺兰身旁,学着她的操作和步骤,直到锅里出了油脂,她才明了贺兰在干什么。 「原来荤油竟是这样得来的,家里原先的还剩下半罐,要合在一起放吗?」慕意询问道。 贺兰宝贝地抱着油罐,仔仔细细盖好盖子,神秘道: 「大姐,今天熬的荤油,可不是用来吃的。」 第88章 这也太赚了! 「大姐,从前在京都时,您和婆母净面,沐浴,洗发的时候,都是用的什么?」 从前? 慕府还在时,家中一应用物,可以说是自皇室下,京都头一份。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精细讲究,各院之间的来往却没有多少,每日到祖母处晨昏定省,碰个头点个卯,说些不痛不痒的套话,也就是这些了。 在慕意看来,大家反倒不如现在紧密亲近。 思及此,慕意看向贺兰的眼神里,便又多了些暖意,想了想道: 「净面是用的珍珠澡豆,沐浴是五香汤,洗发一般是木槿汤和香泽豆,弟妹从前用的不是这些吗?」 原主从前用的什么,贺兰是不清楚的,记忆里那些东西旁边也没个名称备註,不过无外乎是差不多的东西罢了。 贺兰将梅姑与她之间的交易同慕意和盘托出,末了,她敲了敲怀中的油罐子,俏皮道: 「我能让那位贵人在这偏僻北地,用上比珍珠澡豆还要高级的洗浴之物,并且爱不释手,往后再也离不得。」 「此单若成,大姐,咱们就要发财啦。」 猪油皂使用时手感光滑不说,还能搓出绵密泡沫,这奇妙的体验感他们哪里找去? 而且它不仅能净体去污,还有润肤保湿的作用,那些肉摊老闆的手,哪一个不是润润的?还不都是常年切肉,手上蹭了猪肥油养护的缘故吗? 澡豆小小一颗,还不能起泡,这样一块神奇的香皂,它的使用感可比澡豆更令人愉悦。 一样东西,珍、稀、奇三字只要占上一个,那价格便会翻了番的涨,珍贵不敢说,稀和奇,猪油皂可都占得上。 这只是基础款,贺兰自然不会以稀奇二字卖高价,赚快钱,这是个长久生意,不能心急,现在让客户满意,打通销路才是最要紧。 看着贺兰一脸财迷的小样,慕意掩唇低眉,忍俊不禁。 杨氏从头到尾听了个全,心里震撼不已,若堂弟妹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大家都能借光脱役不说,往后的日子,也是再不用愁了,这可不仅仅是几十两的银钱。 她最是了解那些贵眷的心理,她的婆婆就是其中典型,从前在府中就是,端的是爱美爱俏爱讲究,贵眷圈里不管盛行什么东西,她都是头一个。 这一股风要是真能刮起来,那可就是一大笔订单,可不是在这小院里随意开个锅就能成的,堂弟妹这是要正经开铺子啊。 这样的东西要是放在京都,能挣到的数额,杨氏都不敢想。 贺兰这个逆天的生意,更加坚定了杨氏站队的心思,靠丈夫体恤怜悯,那都是虚的,丈夫孝父顺母,最后才是她,她能得个什么? 可她要是站在堂弟妹的身后,不说分一杯羹吧,杨氏没那么不自知,也没那么贪心,可堂弟妹总归是不会亏待她的。 这一点,从她待慕悠和慕意就能看出,她是个十分爱护亲近之人的人。 * 晚食过后,淀粉水就沉淀得差不多了,上层清水都倒出去,留在底下的就是淀粉。 至此,做香肠的一应原料都已经备好,贺兰用石臼将粗盐研细,又磨了些花椒八角等调料粉,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按照之前的想法,调了三种不同的馅料。 贺兰找来漏斗,在慕悠的辅助下,开始灌肠。 没有灌肠专用的工具,用漏斗委实有些不好操作,她原本想灌粗些,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灌细肠,也就她拇指粗细。 贺兰亲身证明,没有工具,真的要灌很久,期间慕意和杨氏轮番替班,好不容易全部弄完,已经快要半夜了。 她想着,或许得另外画个灌肠工具的图纸,随香肠赠送给福英楼,让他们自己找个木匠打出来,不然回头这香肠上了酒楼菜单,整个后厨灌香肠备货就得灌一宿。 灌完肠后,姑嫂几个按照一拃半的长度,用棉线将香肠系成一段一段,再用针扎破香肠有气泡的地方,一切做好后,香肠就可以晾起来了。 贺兰大概数了一下,约摸能有一百根左右,这数量实在可观。 一百五十文的肉,一半都用来做香肠,加上面粉和调料的成本,姑且多算些,就算二十文,成本也才九十五文。 一根比手掌还长的香肠,卖上两三文钱,不算过分吧? 假设她这些香肠按两文钱一根,全部卖光,那到手就是两百文,这么换算下来,不算人工的话,净赚一百零五文,这成本利润率竟然能达到百分百。 这还是没算三种肠价格区别的情况下。 更何况,酒楼的价格必然不会设得这么低,他们未必会按整根卖,或许是切片佐菜等各种方式,总之一句话: 这也太赚了! 贺兰和慕意在仓房和草棚外拉了几根麻绳,一百根香肠就这么挂了上去,远看好像一扇香肠门帘,翌日晨起时,这景象着实惊到了众人。 齐悦和慕宇晨好奇地凑过去看,还用手指头挨个戳一戳,硬中带软的手感很是有趣,贺兰洗漱时看见,上前一手一个,把两小只揪离作案现场。 「舅母,那些红棍子是什么东西呀?」齐悦回头瞅着香肠,一副蠢蠢欲动打算伺机作乱的小样。 「是蜡烛吗?堂婶你还会做蜡烛呀。」慕宇晨仰头看着贺兰,一脸崇拜。 这小子还真会想,蜡烛多贵啊,一根就要五六十文,贺兰好笑道:「不是棍子,也不是蜡烛,这是香肠,是食物,一会儿早食就做给你们吃。」 「你们两个可以去挑一挑,想要哪一根就让春河哥哥剪下来,但是不能用手戳了哦,戳坏了就不好吃了。」 两小只一听是好吃的,欢呼一声,拉着小手跑过去,认认真真挑选,春河春木亦是看得一脸新奇。 贺兰笑着在另一边准备上集的东西,身后传来慕念隐含期待的声音: 「二堂嫂,这是您让我画的徽纹,您看可用吗?」 贺兰惊讶地转过身,就见慕念捧着叠好的画作,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么快就画完了? 她本以为设计这种创意性工作,起码要创作两天,没想到慕念竟然半天都没用上,这就是才女的实力吗? 一共四页纸,贺兰一张张展开来看,每页都画了四个徽纹,一共是十六个纹样。 宝莲,青松,孤雁,灵鹿,仙雾,流云...... 十六个纹样各有不同,却皆是寥寥数笔,勾勒天上人间。 贺兰忍不住摇头惊嘆,这岂止是可用,简直是超出预期了好吗? 慕念见贺兰只摇头不说话,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堂嫂,可是不行?」 闻言,贺兰将画纸仔细对摺,收在怀中,笑着夸赞道: 「你可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哪里是不行,简直是不能太行,往后这描纹画图的事儿,你可不能推辞。」 听了贺兰的话,慕念这才放下心来,面上带了丝红意,腼腆道:「二堂嫂谬赞,我可当不得什么才女之名。」 都是母亲谆谆教导,她不过是比旁人略勤勉些,补了拙罢了。 慕念得了贺兰认可,四夫人面上淡然,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实则心里骄傲得紧。 这点事哪里能难得住她的念儿,莫说是小小的描纹画图,便是执毫染素,着诗赋文,念儿亦是不在话下。 慕意和杨氏准备早食之际,三夫人手里攥着什么,朝贺兰走来,一脸奇色道: 「侄媳妇,你给我的这是什么东西?」 第89章 绝对是交智商税的巨户 贺兰低头一看,三夫人手上攥着的,正是之前做好的猪胰皂块。 晨起时春木帮她从西屋里拾掇出来的,全都阴干好了,一共十二小块。 贺兰刚刚见三夫人在搓染脏的袖口,便顺手拿给她用,比皂荚粉好用,皂荚粉不捶打是不易起泡的。 「真奇了,这东西沾水一润,只是在袖口蹭了几下,这渍处竟轻轻一搓就掉了。」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三夫人赶紧解释道。 三夫人即便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府中僕妇用什么浣衣之物,她还是知道的,她可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她方才洗净袖口后,发现这东西用来洗手也甚是顺滑,这才迫切想知道这是什么妙物。 贺兰想着,若说这是猪胰皂,约摸会吓到三夫人,便减了一个字,「三婶,这是胰皂,家里往后浣衣就用它,比皂荚方便得多。」 衣皂?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名字倒挺贴切,这侄媳妇真是会研究,还能专门弄出来个浣衣用的东西。 既然衣皂能制出,那专门净面净手的东西,侄媳妇是不是也能制? 她如今的皮肤可是大不如前了,头发也干涩枯燥的紧,想来侄媳妇能帮她养一养的吧? 这样想着,三夫人便凑到贺兰跟前,面上带着讨好,「侄媳妇,三婶知道你最是聪慧不过,你既然会制衣皂,那面皂手皂发皂,也应是不成问题的吧?」 「看看我这脸,这手,有日子没保养了,唉,都变粗变老了。」三夫人幽怨着。 慕家的三位夫人里,大房夫人贾晚音,端方持重,刚柔并济,四房夫人乔诗,仪态万方,娴雅贞静,都是一等一的优雅稳重。 可若要说容色,三房夫人李晴霜当属第一,那是绝对的雍容明艷,云鬓花颜,倒退二十年,绝对是京都第一貌。 而且这三夫人是个美而自知的,以往平时最好保养,遇到能美容美肤东西,或者新式妆粉妆膏,那是根本走不动道,这要放在贺兰前世,绝对是交智商税的巨户。 大约是老天给三夫人开了好大一扇门,所以就没给她留窗户。 三夫人美则美矣,头脑却是远不如两个妯娌,否则也不至于总被四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三爷见妻子竟然跟侄媳妇提出这样奇葩的要求,头又开始突突疼了。 怎么就不会看形式,家里现在是什么境况,能有吃有穿就不错了,竟还想着保养那套。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将妻子拉到身边,不好意思道: 「侄媳妇,别听你三婶的,现在哪有那些讲究。」 这要是旁的男人,妻子貌美如花,还不得哄着顺着吗?哪里捨得拒绝半句? 可这位慕家三爷却是不走寻常路,三夫人若有什么不合宜的言行,他第一个出来拦着,若是实在拦不住,最后也只得想法子护着。 贺兰看着他俩,眉梢不禁轻挑,莫名起了八卦之心,也不知这两位年轻时是怎么处在一处的。 一个持真理却不受困于美色,一个貌若天仙却头脑发达。 正经值得贺兰嗑一嗑。 不过经三夫人这一问,也是给了贺兰些灵感,家里供着一位这么会爱美的美妇人,她可不能浪费了啊。 思及此,贺兰抿唇一笑,朗声道:「三婶说得也没错,女子哪有不爱美的,若是有条件,自然要好好保养。」 「三婶,您说的面皂手皂发皂,不成问题,我正在研制呢,过几日,一准给您试用上。」 三夫人被丈夫拽到身后,原本正不开心着,听到贺兰的话,眼睛霎时一亮,「可当真?」 贺兰笑道:「自然当真。」 若是家里没有便罢了,可贺兰既说有,那便不只是三夫人,家里的女眷都开始感兴趣起来。 「是澡豆吗?二堂嫂,你会做澡豆?」慕悠一脸兴奋,「二堂嫂,那你得教我。」 慕意和杨氏昨晚就知道贺兰的想法,眼下倒是没有那么惊讶,慕念此时也隐约反应过来,约摸那些徽纹,便是为这皂而作。 近来她是见识过二堂嫂的创造力的,也知道二堂嫂会自己做些果食去集上换钱,她记得二堂嫂之前说过,徽纹要刻在礼盒上,若是这皂也是制来售卖的,那她所作的那些,岂不就是包装纹样? 这可是代表着门面和品味。 慕念立时感到责任重大。 四夫人此时也大概想到了些,这贺氏如此精明,既有如此妙物,怎会不用其生利? 东屋里,贾晚音侍奉着慕老夫人净面洗漱,婆媳两个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交谈。 「难怪母亲偏疼她,这孩子脑子灵,主意正,法子是一个接一个,如此聪慧的人儿,真难以相信,她从前竟然心智有碍。」 慕老夫人用布巾缓缓拭着面,顺着窗户朝外望去,贺兰仍在院子里同大家说着什么,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华照人。 「她由万氏教养,自然不会差了。」 第90章 鸿兴? 早食蒸了些香肠,三种口味的都有,贺兰打算让大家试试味道,另外还煮了白粥,酱菜拌菜也是不能少的。 香肠斜向切了薄片,一片叠一片码在盘中,三种口味的颜色由浅至深,深些的肠片中还能看到明显的肉粒。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两小只还挺会挑,选中的两根香肠正好是肉粒肠,贺兰没让慕意给他俩切,两个娃娃直接抓着整根啃,一口接一口,吃得小嘴油汪汪。 贺兰每种都尝了尝,还好,就是她熟悉的自制香肠的味道,真材实料放了肉的,当然是满满的肉香,只不过里头放的不是木薯淀粉,吃起来没有那么q弹。 一顿早食下来,香肠几乎空盘,比起整日萝蔔白菜,炖菜里夹杂的些许肉片,这顿香肠宴算是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尤其是慕老夫人,老人家年近古稀,牙口已经不是特别好,平日菜食里的肉片没炖软烂的话,老人家是吃不得的。 香肠就不会有软烂的问题,毕竟本就是肉糜做的,软硬十分适口,慕老夫人都比平时多添了半碗粥米。 贺兰见大家都喜欢,这下心里更加有底气。 早食过后,贺兰和慕悠整理着筐子,准备一会儿上集去。 虽说家里很快会入帐一笔可观的银子,这些果球能赚得的银钱同那些相比,已经不值当什么,但是贺兰不管那些,不管大钱小钱,只要能抓到手里,就都是她的钱。 「二堂嫂,香肠要装些吗?这东西这么香,一定很好卖。」慕悠边收拾边提议道。 家里人喜欢,自然要留一些自家吃,这就有半数,下午还要给福英楼送上一些,这么一看便不剩什么了,贺兰便道:「下次吧,下回咱们多做一些。」 慕悠本来打算跟着她的二堂嫂一起出门,可拾掇完一回头,就见二堂哥已经背起了筐子,她立时打起退堂鼓。 齐悦和慕宇晨两小只一左一右守在贺兰两侧,就等着贺兰带他们出去玩,他俩可不管慕阳去不去,他俩是跟着舅母(堂婶)去的。 临出门,贺兰见慕悠还没跟上来,便招呼道:「慕悠,快走了,再晚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慕悠看看温和含笑的二堂嫂,又看看面色冷淡的二堂哥,纠结一阵子,还是放弃道:「二堂嫂,有二堂哥陪你,我就不去了,我在家帮你把芽菜都摘好吧。」 二堂嫂之前说今天要去送芽菜的,西屋缸里的芽菜已经长了好高,根根分明,一掐都能出水,发得特别好。 二堂嫂说过,留一缸家里吃,剩下的都要摘下来,拿去酒楼里换钱,芽菜是二堂嫂交给她的活,摘好了她还要发下一批呢。 贺兰听了慕悠的话,也不勉强,反正小集她也不是没去过,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便点了点头,同家里人招呼了一声,领着两个小吉祥物就出了门。 今天她出门比上次晚了些,小集已经上了许多人,好巧不巧,卖筐的大爷和卖布料的婶子,两人刚好在上回的位置。 他俩中间的夹缝,正好能放下她的筐。 贺兰刚把筐子倒过来放好,便已经有村民寻了过来。 「小娘子,我就知道你能来,我家娃娃上回吃了你的福果子,可一直念叨着吶,再给我拿两文钱的。」 像这样寻过来的村民不在少数,都是吃了一回想两回的,毕竟便宜又甜嘴,一年到头家里也没买过几块糖给娃娃吃,买福果子正合适。 「好嘞,两文五个,给您带个山楂的吧,这个是新品,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贺兰热情招呼着,一把将立在身旁的慕阳给薅了过来,让他负责收银。 筐子大的小摊,很快就围上一圈人,竟比上回还要多,有回头客,也有回头客拉来的新客,还有看人扎堆,想过来瞧新鲜的。 贺兰这边这么受欢迎,她周围的摊子亦沾了些光,买完福果子的人从人群里退出来,都会往两边瞧上一瞧,十个里总会有两三个,顺手就光顾了其他的摊子。 一个福果子,直接就带动了周围的小摊经济,看得远处其他吃摊直眼红,可又没有办法,人家卖的东西和自己的不搭噶,想找事说人家抢客都没法找。 赵大柱引着一波人寻到这边,朝后方低头哈腰道:「周掌柜,就是她。」 他上回去福英楼约老乡吃饭,好巧不巧,正碰上贺兰和慕阳自福英楼离开,他一眼就把贺兰认了出来,这不就是村口小集上那个人美声甜的小娘子吗? 有了贺兰的消息,赵大柱转头就告知了周富。 周富的人上回好不容易堵到她,结果人没带回楼里不说,派出去的十来个伙计竟全都发了癔症,现在还在楼里躺着呢,要说和这个女人没有关系,周富绝对不相信。 「闪开,都闪开,这摊子今天不卖了!都赶紧走!」 贺兰这边卖果球卖得正热闹,突然一帮人挤进来,上手就推搡驱赶她的客人。 这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村民们哪敢去触霉头,方才聚着的厚厚的人群,转眼就被赶了个干净,周围的摊子也纷纷撤远。 眼见来者不善,贺兰瞳孔微缩,迅速将两个孩子拉进怀里。几乎同时,慕阳侧身将妻子护在身后,挡住前方这些不速之客的视线。 周富双手背在身后,一颗颗地捻转着手串上的圆珠。 他悠悠地迈着步子,前头的壮汉打手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目光向下粗粗扫视一番,一个倒扣的破筐,几颗黑不熘秋的破丸子,还有三个破罐,这都是些什么破烂东西。 周富敛去面上的鄙夷之色,皮笑肉不笑,「贺娘子,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来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不瘦也不壮,高颧骨尖下巴,面色看着挺健康,衣着都是好料子,看得出来生活条件不错, 贺兰确信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这带着一帮人找事的架势,还有他口中的话,倒是让她隐约有了猜想。 慕阳垂落腿侧的手掌随意地松握了几下,指节稜角青白,淡声道:「鸿兴?」 闻言,周富更加确定,他的伙计一定是中了这两人的暗算,除开癔症,伙计们身上的淤伤可也有不少,眼前这人一看就是练家子,正好对上。 「周某好言相邀,你们非但不领情,竟还下毒打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周某少不得要来替伙计们讨个说法。」 话毕,周富身侧的打手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周富一声令下,就要一拥而上,拿下贺兰和慕阳。 情势剑拔弩张之际,周富却突然缓下语气,悠悠道:「不过,周某一向是个爱和平、讲道理的人,你们看是想要公了,还是私了?」 第91章 你母亲病重 贺兰抓着慕阳的袖口,露出半截身子,与周富对视,「周掌柜的公了是如何?私了又是如何?」 「这公了,自是报送官府,对簿公堂,咱们公事公办,私了嘛,那就简单了。」 「若是能与我鸿兴楼达成合作,那便是自家人,自家人之间的磕碰,那还算得上什么大事?只略出点银钱,赔付点药费便算了。」 贺兰心下呵呵,这个阴险老登,这是想用报官恐吓她,让她乖乖同鸿兴合作,完事还想白嫖不给钱。 还美名其曰赔药费,呸呸呸! 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能开上酒楼?这个老登连王掌柜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心里如此作想,贺兰面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是该如此,那我们就不耽误周掌柜找人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说完,直接蹲下身来,开始收摊。 周富脸色眼见地阴沉下来,「贺娘子这是何意?你们伤我十余名伙计,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贺兰闻言,一脸震惊,「周掌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何时伤过谁?你看看我这小胳膊小腿,我又能伤到谁?你可不要仗着你有个大酒楼,就随意污衊人。」 周富见她明摆着睁眼说瞎话,阴着脸冷笑一声,「你不行,那他呢?若周某没看错的话,这位壮士应是练过几年拳脚吧?」 「贺娘子,你不认也没用,我鸿兴楼十余个伙计,皆是人证,如此看来,你是想与周某到公堂上对质了?」 周富语含威胁,贺兰却面不改色,收好筐子后,直接拎到后方树根下放好,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来,自然地牵起慕阳的袖口,攥在手心。 「周掌柜,他们是您的伙计,自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让他们指东,他们敢指西吗?」 「您想让我去对质什么?对质您的伙计何时中毒?何时挨打?又是伤于何地吗?说来,您的十余个伙计难不成是一齐受伤的?那动静得不小吧,竟没有一个路人看见吗?」 路人? 岂止一人,据他手下所言,当时那巷口围了一圈人,全都在看那十几人的笑话,看他们疯疯癫癫,互相厮打,丑态百出,还...... 蓦地,周富狠狠瞪向贺兰,这个女人,她这是在提醒他,众目睽睽之下,他伙计身上的伤,都是他们自己弄的了?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贺兰眼尖的飞快打断,小脸一肃,义正言辞道:「若是周掌柜不相信我,那自去报官就是,您有人证,焉知我没有?」 「像是福英楼的掌柜和伙计,还有驻军徐副都尉的干娘梅姑,不管您对质什么时间,我夫妇二人皆有不在场的证人,随时恭候。」 听见福英楼,周富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又听见徐副都尉,周富的眼中立时带了惊色。 这女人难不成在驻军里头还有关系?一个小娘子,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他是想通过报官迫这女人断了福英楼的关系,同鸿兴楼合作不假,却没想到她这么硬,这么难啃,连驻军都尉都搬了出来。 她方才提到福英楼时,语气颇为自信熟稔,像是笃定福英楼一定会为她作证似的,这绝不是普通的供货关系,他们难道还能有什么捆绑不成? 这绝对不行! 福英楼绝不能再有任何转圜! 「贺娘子,您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我鸿兴楼能给的,可比福英楼多得多,您无外乎是想多赚些银子,您与我合作,不管什么交易,我都出福英楼的双倍。」 贺兰心里腹诽,这个老登,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怎么,刚才的威胁全当自己放屁了吗? 为了压死福英楼,还真是捨得下本钱。 贺兰已经说烦了,非常想赶紧把他打发走,「周掌柜,那不然您看看我亲手做的福果子?这里头还剩一些,双倍的价,一文钱一个,我都出给您。」 这就是不同意了,周富与她周旋半天,也没了耐性,既然不知好歹,那只好都请回去喝茶了。 周富抬起手,刚要下令,便听贺兰悠悠道:「我应了徐副都尉的约,要帮他接待一位贵人,就在这几日,周掌柜若想对簿公堂,还烦请您将时间往后挪一挪,我最近不得空的。」 周富一口瘀气哽在喉间,好,好得很,这女人有人撑腰,他奈何不得,待少东家回来,看她和福英楼还能笑得几日! 周富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悻悻而归。 闹了这么一场,小集都快搅黄摊了,福果子也是卖不成了,好在也没剩多少,只得拿回去自己消化。 回程的路上,慕阳背着筐子,默默跟在一大两小身后,眉头一直皱着,目光时而投向前方的妻子,时而又略显不安地扫视着地面,眼底的犹豫和迟疑反覆摇曳。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快走了两步,握住侄儿的小手,让自己和妻子并肩。 「有一件事,我没有及时告知与你。」 「你母亲病重,陛下特旨,命其入皇元寺修养。」 早晨在东屋窗外,慕阳偶然听到祖母和母亲谈及岳母,这才想起冬白那日带回的消息。 闻言,贺兰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去,两汪明眸中盈满诧异。 她的母亲? 在原主的记忆中,母亲一贯颇为利落爽朗,她是承恩伯的正妻,本应是贺府的当家主母,可承恩伯宠妾灭妻,甚至将妾室抬成与母亲平起平坐的平妻,还夺了她的掌家之权。 可尽管如此,母亲也从未自怨自艾,痛苦愤恨,她一样将一双儿女养得很好,一样结朋会友,一样将嫁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原主从未在她面上见过一丝苦色。 母亲的身体一向很好,能徒步,能爬山,能纵马,记忆中从来都是原主卧床不起,母亲衣不解带照顾她,怎么可能会病重? 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啊......」贺兰喃喃道。 蓦地,她想到离京那日,哥哥一瘸一拐向她走来的情景,母亲那么爱她,为什么当日没有来送她? 是不是母亲在那日,就已经出事了? 第92章 两仪生财发发发 贺兰虽然不是原主,但原主同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能在记忆里寻得。 前世,她的妈妈是烈士,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殉职了,她没有感受过多少母爱,可从原主的记忆里,她读到了满溢的,独属于母亲的慈爱。 她替原主活在这个世界,原主的母亲,自然就是她的母亲。 那日为了救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哥哥伤了腿,或许母亲也不是生病,而是同哥哥一样,是受了什么外伤。 贺兰心里焦乱得很,不自主地抓住了慕阳的手臂,「不,母亲一定是受了重伤,是伤重,不是病重。」 「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说皇帝对承恩伯府有过什么特典,也从未见母亲和皇室中人有过亲近往来。」 「为什么皇帝会关心一个伯府夫人的伤情,降下这样的特旨,让我母亲去皇寺中修养?这不合常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这个皇帝,可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随手便将战功卓着的慕家抄家流放的人,他能是个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呢? 她冷静地一字一句分析着,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虽面上不显,可慕阳却听得出,她气息里隐含的慌乱。 「你先别担心,看来岳母从未在你面前提及她的过往。」 贺兰疑惑地抬起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母曾是故太后亲选的女官,位至五品,后入先长公主府,随行左右,若岳母真如你所说,身受重伤,陛下念及旧情有此旨意,也不足为奇。」 这下贺兰是真的震惊了,母亲竟然还是个吃过皇粮的公务员。 有才有貌,有能力有手腕,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承恩伯那个破爹? 尽管慕阳如此安慰,贺兰仍旧忧心忡忡,可却又无能为力。 灼热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拇指安抚地摩挲着她额角的碎发,慕阳低声提议:「你写封家书,我想办法送回去。」 贺兰挫败的小脸立时又有了光,拽着慕阳就往家奔。 小院里,慕悠早就备好了贺兰下午要用的货。 摘好的芽苗菜装了满满两筐,还不忘用滤布盖紧,香肠也按照不同口味分类綑扎完毕。 麦粒和黄豆都开始泡了,明天就能开始发下一批。 小院就这么大,一共也没多少活计,慕悠却自己个儿忙活得尤为开心,一会儿在仓房摆弄摆弄,一会儿又去厨房帮上两把手,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四夫人很想说她两句,可她这小女儿如今跟贺氏亲近得很,她前脚开口,女儿后脚就能捅到贺氏耳朵里。 那贺氏又是个厉害的,四夫人可不想再闹出什么不安宁,既没脸,又不好收场,索性在东屋里一避,眼不见,心不烦。 三夫人心心念念贺兰跟她说的养肤皂,自贺兰出门开始,就一个劲朝外头张望,恨不得把贺兰压在家里,把东西都做好了再让她出门。 家里不缺水不缺柴,三爷四爷无事可做,也无甚消遣,三爷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出来,眼下正拉着四爷在草棚里削木块,打算做一副木制围棋,还把儿子慕旭也拉上当个劳力。 贺兰和慕阳匆匆进了小院,慕悠见二堂嫂回来,高兴地迎上去,贺兰顺手将两小只往她手里一塞,转头直奔东屋。 「慕念,帮我写封家书。」 之前尚在役所时,贺兰的炭方便是由慕意代笔,此时让慕念替写家书,大家便也不奇怪了。 慕阳闻言却是微微一愣,旋即明了了什么,探手拿过桌上的墨笔,「我来。」 「你想同岳母说什么?」 贺兰两辈子加起来,一封信也没写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但既然有人代笔,那就帮她润色润色吧。 「问母亲伤势如何?缘何受伤?在寺中一切可好?哥哥如今是否能自如行走?」 「还有,告诉她我很好,衣食无忧,无苦无累,让她不要挂怀,好好修养身体。」 慕阳听着贺兰的话,提笔写下数行,末了,落款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女贺兰,婿慕阳敬代。 见儿子儿媳写完了家书,贾晚音这才开口,「怎么回事?亲家母受伤了?」 贺兰将她所知的情况悉数告知,贾晚音听后,沉吟片刻,点头道:「阳儿说得不错,皇元寺天家之地,守卫森严,的确最为安全,亲家母不会有事的,你也不要太过忧心。」 虽然婆母同慕阳是一样的说法,贺兰却莫名感觉不太好,她现在只想尽快把信送出去,等母亲的回信,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阳看出妻子的想法,细细将信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去送信。」 贺兰对上他的视线,神色感激,下意识点了头。 两人才回家不久,写了一封信的功夫,这便又要出门,贾晚音知道儿媳念母心切,便也没说用了午食再去的话。 贺兰虽然满心都是送信的事儿,但也没忘了同福英楼的约定,芽苗菜和香肠都是要顺便带走的。 刚进城,贺兰便一把拉住了慕阳,「你去送信,我在福英楼等你。」 说着,就要将他身上的筐子接到手里。 那些来找慕阳的人,应该是像前世电视剧里的内线暗线一类,匿于市井,隐姓埋名,伺机而动,不能轻易撞破。 贺兰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慕阳看出她的用意,无奈地拦下了她的小手,「一起送,走吧。」 真的假的?随随便便就把内线漏给她? 慕阳既然不怕人,那贺兰也没什么好躲的,而且她也确实更想亲眼看见信被送出去。 拐过两个街角,直行数百步,慕阳牵着贺兰径直进了福英楼。 直到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走筐子,将芽苗菜搬出来称重,又将筐子打扫干净还了回来,贺兰仍处在震惊之中。 慕阳绝对不会把她的家书放在最后,先来谈生意,虽然她没看出来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慕阳的人,就在这座酒楼里。 王掌柜今天来得很快,贺兰如今说是他的财神爷都不为过了,便是有事,他也得撂下,先来见贺兰。 方才后厨卸下的那两筐芽苗菜,他都看过了,后厨大师傅也是看得一脸新奇,确实是水灵的不能再水灵的鲜货。 其中一筐芽苗菜顶层,还用滤布格外包了一捆东西,伙计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段段綑扎好的棍状物,想来这便是那所谓的香肠了。 大师傅上手一捏,又置于鼻下一嗅,便知这香肠是生食,需要蒸制,当即大手一挥,三十来根香肠全上了蒸锅。 安排好香肠,大师傅们又开始研究芽苗菜,已然开始起锅实验了。 后厨的事,王掌柜完全脱手,连忙来会客堂见贺兰。 「贺小娘子,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贺兰注意力一直关注着酒楼里的人,听见王掌柜的话,这才如梦初醒,迅速调整好表情,笑道:「王掌柜可看过样货了?品相如何?」 「芽苗菜新鲜水灵,香肠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王掌柜说着,从袖中拿出四份契书来,一份是芽苗菜培育方子契书,一份是香肠方子契书,皆一式两份,金额和分成的位置都空着,只等填上具体份额,签上名字按上手印,便能生效。 「按贺小娘子之前所言,这两个方子所得利润,与您两成,只是这首付的定金,您开个价,咱们好商量。」 贺兰将契书细细阅读一番,严谨明晰,毫无疏漏。 她有心和福英楼结长久的方子生意,便不能要价太高,但在商言商,也不能让他们低看了她的方子。 贺兰心思一转,笑着报了价格: 「两个方子,八十八两,两仪生财发发发,王掌柜觉得如何?」 第93章 真是活见鬼了 福英楼以往每月的获利,刨除食材成本、伙计工钱、官税杂费以及各种损耗,能盈余六十两到一百五十两,春秋是商队贸易季,会相对多些,冬日鲜菜断供,利润自然下降。 近来受福英楼打压,近两月利润大幅缩水,上个月只结余二十余两,这个月在贺兰的菌子送去前,只有悽惨的五两。 上了菌菜之后,拉回好些客人,这才渐渐回缓,还没到月底,已经有近四十两的净利。 若不是帐面上按照惯例,会留下二百两的余钱用来周转,王掌柜甚至连收菌子的钱都要拿不出来了。 王掌柜也只是个掌柜,并非福英楼的老闆,不过老闆相当信任他,将福英楼全权交给他打理,只按月看帐收利润,其他一应支出一概不管。 贺兰要的八十八两定金,按照两个方子的价值来看,实在是算不得贵,若是拿到旁的州城,怕是一个方子七八十两也是使得的。 只是福英楼如今的情况,周转的钱一下去了一大半,王掌柜到底是有些犹豫。 贺兰哪会看不出王掌柜的想法,但是这是生意,她也不可能因为对方钱不凑手,就主动降价吧。 香肠非常值得这个价好吗?她都觉得要少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王掌柜若还有犹豫,我也不急,那就还照老规矩,我按日子给您供货就是,只是这供货量,肯定是远不及您后厨的。」 贺兰觉得今日可能是签不下契书了,钱不凑手嘛,她理解的,王掌柜有他的难处,她也有她的坚持。 今日不成,还有来日,好饭不怕晚。 思及此,贺兰便道:「这芽苗菜虽说是鲜货,培育起来却是不难,贵就贵在耗损和人力,再算上成本,一斤便收您三十文,咱们是朋友,我也就和您交个实底儿,您这里地方宽敞,相同的耗损,肯定能比我培育更多的芽苗菜。」 豆芽就是黄豆发的,黄豆再便宜不过了,一斗十五六斤,才二十五文,就是发芽得保暖,特别废柴。 她家守着大山,柴倒是不缺,只是西屋条件有限,只能放四个缸发豆芽。 这福英楼肯定不缺空房间,相同的柴薪,他们摆上一屋子豆芽缸,多合适啊。 说完芽苗菜的收货价,便轮到香肠,贺兰刚想开口,突然反应过来,香肠里头用的淀粉,那可是面粉洗出来的,这都可以单独算一个方子了。 小麦淀粉能做凉皮,酷暑吃它最舒服了,它透明度高,还能用来做水晶饺子皮,透明的饺子,多有卖点,多有噱头。 还有洗面剩下的面筋,也能成一道菜啊,煎面筋、炸面筋、烤面筋,它不香吗? 这还只是她一个外行人想到的,酒楼大厨们可是专业人士,人家能研究出来的菜式肯定更多。 有这几个独家秘方,到时候别说对抗鸿兴楼的打压,把福英楼盘活,就是开分楼都行啊。 这方子王掌柜要是不买,贺兰都替他不值。 「掌柜的,师傅们做了几个样菜,您现在试吗?」门外传来小二哥兴奋的声音。 王掌柜起身开门,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有端菜的小二哥,还有后厨的大师傅。 一道道样菜送入会客厅,芽苗菜有炝炒的,有凉拌的,有和白菜丝、萝蔔丝搭配的,香肠也都蒸好切片,五六道菜摆在桌子上,供王掌柜品试。 一筷子芽苗菜入口,王掌柜眼睛就开始亮了,口感爽脆,茎段咬下去有轻微的「咔嚓」声,内里汁水溢齿,咀嚼后舌尖泛起一丝清甜,清爽不腻。 再夹起一片粉嫩的香肠,质地软糯,温和绵软,夹着明显的肉香。 一旁的小二哥急不可耐道:「掌柜的,您再尝尝这两个颜色的,味道都不一样呢。」 第一排淀粉肠的口感和味道已经让王掌柜惊讶,听说另两个味道竟有不同,立时下筷品尝。 第二排的香肠,相较第一排要紧实一些,且肉香更浓,味道更好,第三排更不用说,王掌柜已经看见其中的肉粒,入口有明显的颗粒感,咸香浓郁,软嫩多汁,湿润扎实。 试菜的这一会儿,王掌柜的眼睛是一亮又一亮,他看见的不是香肠和芽苗菜,他看见的是福英楼的未来。 这下他一点都不犹豫了,他立刻要在楼里上这两样特色菜。 「贺小娘子,咱们签契吧。」 大师傅忍了半天,见掌柜终于拍板签契,他这才问出口:「贺小娘子,你这香肠里放了什么东西?竟能将肉糜完美粘合,蒸后不干不散,还能保住肉汁。」 不愧是大师傅,真是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贺兰认真解释道:「我在香肠里放了淀粉,此粉的特点,便是遇热糊化,变成胶状质地,肉糜由它黏合起来,自然不散。」 「此粉糊化时,还能顺便吸附肉糜的肉汁,所以香肠口感湿润不干硬。」 竟还有这等妙物! 大厨得了答案,转头就盯向掌柜的,两眼中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我要淀粉。 王掌柜如何能听不出来贺兰话中之意,要想做香肠,这淀粉可是少不得,「淀粉方子,贺小娘子可有意出给我?」 上道! 给钱贺兰还能不要不成? 「王掌柜爽快,三个方子,定金一百一十八两,咱们福英楼,一定发!」 方才八十八两,王掌柜都犹豫,现在贺兰叫价一百一十八两,他倒是磕巴都不打一下,直接坐在案后,提笔开始写淀粉方子契书,那样子真是恨不得立马将方子揣怀里。 等契书之际,贺兰转头看嚮慕阳,眼神询问:信呢? 只见慕阳默默抬起手,袖中已空,哪还有什么信件? 贺兰十分想嘆一句,真是活见鬼了。 在她眼皮子底下,这就完成交接了? 是谁?什么时候?他是怎么把信送出去的? 第94章 也算是半个小富婆了呀 契书籤好,收下定金银两,贺兰自然要将方子详尽地授予福英楼,至于今日带来的样货,只全当是她作为合作者免费提供的试样。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王掌柜花了一百多两定下的秘方,那必然是不能让其他人听见,所以试菜后,会客堂内便只剩贺兰、慕阳以及王掌柜三人。 芽苗菜的培育,香肠的制作,以及淀粉如何洗,贺兰一样一样全部掰开揉碎口述了出来,王掌柜边听边记,最后整理出好几页纸。 至于他之后怎么告诉后厨,怎么安排人,又如何防止方子泄露,这些个问题,便不是贺兰要考虑的了。 成功将家书送了出去,又有一笔不菲的银子入帐,贺兰现在心情颇好,她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她如今的家底。 按原本的计算,她预留了四十两用作役所赔偿金,刨除这些,她手里便只剩下五十几两,可后来役所实际赔偿只有十八两银,这便省下了二十二两,再去掉那日工具原料的大採购,全部整合下来,她现在腰包里得有一百七八十两了。 也算是半个小富婆了呀,正经可以弄个小店继续创收。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铺子了。 福英楼这厢事毕,王掌柜亲自将贺兰二人送出酒楼大门,神色言语间颇为开怀,一改郁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定是谈成了什么生意。 周富得了这个消息,气得直想掀桌,可又顾及着高人在,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憋了一肚子闷气。 「郑大师,您再帮忙想想办法,这两天对面可抢了咱们不少生意,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咱们可是在少东家跟前做过保证的。」 周富对面书案的后头,懒散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菸灰色的外袍松松系在身上,头发毛毛躁躁,一脸倦容,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他眼皮只撑开一半,哈欠连天,听了周富的话,半点不放在心上,「我说了,我只复刻菜式,没有食材我有什么办法?」 「还有,我要纠正你,是你在老钱那里大夸海口,我可什么都没说。」 话毕,郑中实在是困得紧,伸手将案上一应零碎东西全拂到一边,直接往书案上一趴,那眼睛就跟胶水粘了似的,无论周富如何商量请託,竟都叫不醒了。 这周富哪里甘心,也不知道王川那厮又得了什么食料,他叫来伙计,耳语一番,伙计得了掌柜交代,直接摇人去了。 贺兰和慕阳离开福英楼后,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找了牙人,打算直接把铺子定下来。 她想做手工皂的生意,这东西或许在关州地界吃不太开,毕竟这里地处偏僻北地,少有几个大户,手工皂定价高,平日里应该是卖不出多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慕家流放此地,是不能私自离开的,除非皇帝明下谕旨,否则慕家人私自离开便是大罪。 不过她打算走外销的路子,本也没指望手工皂在本地有多少销量。 贺兰对铺子的要求很简单,她不要求地段有多好,白日里有多少人流量,但是周围的环境要干净整洁没有异味,不能影响她手工皂净体护肤的形象。 这东西目前没有竞品,所以不怕巷子深,真要买的怎么都会找来,不会买的,她就是放在最热闹的街角,天天摆给人家看,人家也不会掏银子。 其次,在有限的租房预算内,后院地方要够大,得有专门制作手工皂的工房,还得有供休息用的房间,最好有一口井,方便取水。 房子其实并不难找,可符合这些要求的,却是不太好挑,但一听说贺兰是要用来做铺子,牙人还是择了几个街边的让她过眼。 贺兰也是如此想法,若各方面合适,能临街自然是加分项。 「这间铺子的位置很好,对街就是大集的巷子,且与布庄相邻,环境自是差不了的。」 「这间后院十分宽敞,容纳三四十人不在话下,娘子既然是要开铺子,想必少不得要僱工人伙计,这后院的厢房足够用的了。」 「这间邻着书舍,十分僻静......」 牙人一连介绍了五六个临街的商铺,净挑着优点说,环境好的地方小,地方大的取水难,也有距公井不远的,可是周围的环境又不是太好,挑来挑去,竟连一个带水井的铺子都没有。 贺兰知道打井难,有私有水井的商铺不多,可没想到岂止是不多,满城自家有水井的铺子,也就两手之数,大家都在官方于十字街处设下的公井中取水。 难怪都说市井市井,原来是这么来的。 贺兰蹙眉犯难之际,慕阳突然抬起手,指向宅位图右上方,「这处如何?」 慕阳指的这一处,位置相当巧妙,正对主街不说,铺子两旁分别是两个巷口,后头全是住宅区。 也就是说,两个巷口之间,只有这一个商铺,又背靠住宅,环境自然是不会太差,取水也是方便的,只是看着区域不是很大。 贺兰有些意动,指着这处朝牙人问道:「这个铺子看着不错,租子是什么价?」 牙人粗粗一眼就知道那是哪里了,这地方也就位置唬人,其他问题可大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人租。 眼前这两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倒是想糊弄过去,直接抽个牙钱了事,可谁也不是傻子不是? 牙人面露难色,劝说道:「这个房子,我劝二位还是不要看了,不合适,咱们再挑挑别的吧,若是方才那些您二位都不满意,有几处稍微贵些的,或许能合小娘子的眼缘。」 竟是介绍都不介绍,直接拒租了? 贺兰面露疑惑,难道是个诡屋不成? 这样想着,她不禁打了个冷战,算了算了,听人劝吧还是,要是没有问题,这个好位置怎么会没人要呢?而且牙人还一句都不想谈及。 贺兰初步的租房预算在年租五两以内,再贵也不能越过八两去。 牙人见贺兰愿意看看稍高的价格,更殷勤了,连忙开始挑选合应的铺面给她看,谁知慕阳大手在图纸上一覆一推,兀自道: 「就那处,可以看房子了。」 第95章 这算哪门子的规章? 贺兰见慕阳坚持,觉着他应当是有他的道理,才会如此选择,便也点头同意,要求去看房子,毕竟这个位置她自己也是挺中意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有什么问题,有慕阳给她镇宅,她还怕个什么劲? 应该是牛鬼蛇神害怕慕阳才对。 牙人见拗不过这对小夫妻,也没了法子,只当是今天要带他们白跑一趟就是了,之前很多租客也都是这样,说了不听,非要亲自上门感受一番,之后才肯放弃。 二人跟着牙人一路到了那处铺子,现场看来的感觉竟比宅位图还要好,铺子大门不偏不倚,就在两个巷口的正中间,又不会离巷口太近,至少有个十几二十米的距离,远看就好像包场了一样。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牙人走在前头开铺门,贺兰甫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子酒气,激得她忍不住掩了口鼻。 铺子内里空间大小也很合适,有点像贺兰前世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既不很大,显得空旷,又不很小,只能容纳几人。 通过铺子内的后门进入后院,贺兰立时眼睛一亮,真宽敞啊。 后院三面都有房间,颇有点像四合院的造型,院中有石桌有石凳,西北角有个石磨,墙面上还稀疏地爬着几根枯萎的不知名藤条。 院子里同样萦绕着一丝酒气,应是露天通风的缘故,远没有方才在铺子里那么浓烈。 「这房子很不错啊,有什么问题吗?租子是什么价?」贺兰在院子里逛着,已然决定要赁下这里。 牙人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没有答贺兰的话,只迳自往右侧厢房走过去,门一扇一扇打开,每打开一间屋子,空气里的酒气就愈厚一些,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臭味。 「车老头,有人看房子来了,赶紧的快出来。」 「这老酒鬼,今儿又倒哪去了?」牙人口中嘟囔着,找遍了厢房,愣是没找见人。 喊了几嗓子,仍不见有人出来,牙人没法子了,两手一摊,无奈道: 「房主不在,您们租不成了,要不然咱们去另一处?保准比这里好。」 贺兰方才听见牙人管房主叫老酒鬼,这才明了,难怪这里处处瀰漫着酒气,就沖这扑人的味道,那房主便不是一般的嗜酒。 可嗜酒又如何,跟这铺子有什么关系,房主为何说这里不合适? 她租的是地方又不是人。 贺兰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也实在不想放弃如此合她心意的地方,便道: 「我们觉着这里很合宜,您就给我报个租价吧,若是还有什么其他问题,也劳您一併告知,房主今天不在不要紧,我们改日再来就是。」 牙人心里不住摇头,又是两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可是提醒过了,这俩人不听啊,这可就怨不得他了。 「这铺子连着这个后院,一年租子一两半。」 一两半? 这个价格属实惊到了贺兰,她现在赁的那个小院子,一年还要半贯钱,这个正对城中主街还带院子的商铺,一年只要一两半? 不是在开玩笑吧? 贺兰深谙便宜没好货的道理,这房子难道真有什么灵异问题? 不待她脑洞大开,牙人便接着道:「租子便宜不假,但光付租子不算,房主另有规章,需要租客严格遵守。」 「其一,每月逢一、逢七,须供房主酒水两斗半。」 「其二,每月逢三、逢五,须供房主胡饼十五个。」 「其三,每月逢九,须供房主荤肉五斤。」 「其四,赁舍人若违契违规,每次须赔房主十倍租金,外加酒水二十斗。」 贺兰:「......」 这算哪门子的规章? 这意思就是,她租下房主的房子不算,还要负责房主的吃喝,小日子还定得怪好的咧,一三五七九,合着隔一天就要给房主上一次供? 房主不仅能收租子,连吃喝都省心了,啥人能想出这样的规定啊? 这比提灯定损还不可理喻。 怪道一年租子就要一两半,这要是算上一年的吃喝,一年的租子八两都打不住。 其实这也不是八两的事,关键是谁都不想租个房子这么不利索,要是例行检查房子也就罢了,这房主倒好,隔一天就要现身一回,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奇葩事。 而且贺兰开的是手工皂铺子,这可是需要在后院做工的,制法、配方、比例等等,这都得保密,房主一天一来,这要是让他看见什么,贺兰还要不要创业了。 这是什么怪老头啊? 贺兰狠狠深呼吸几下,重新审视一番这个铺子。 可是,真的很合心意啊,铺子的规格,后院的大小...... 贺兰不死心,还想再挣扎一番,「这个规章,属实有些...有些...不爽利。」 「您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我们愿意多给租金,年租三两、五两,都可以,这规章的前三条,能不能......」 牙人仿佛早就知道贺兰的想法,无奈嘆道:「小娘子,莫说三两五两,便是十两也有人出过,可那车老头不干,这谁能有法子?」 「不瞒您说,车老头这房子在我这里挂着,便是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我也想不通,这老头为什么要这么为难租客,您说他不想租吧,还把房子挂出来了,想租吧,又是这么个臭德行。」 「鸿兴楼您知道吧?当初就看中了这个地方,想买下周围这块地,独占这个街角,这铺子当初价格都叫到三百两了,车老头愣是没点头,他不松口,鸿兴楼只得作罢,累得附近街坊邻居都没得银子挣,都不待见着他呢。」 嘿,房主竟然抗住了鸿兴楼的金钱诱惑? 贺兰可是记得那个周富的嘴脸,鸿兴怕是不仅有钱,还有点别的关系势力才对,若不是她在小集上搬出梅姑的干儿子,狐假虎威,周富哪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作? 慕阳自然是能带她脱身,但是对方不是个好东西,不能让他拿住把柄,一旦真上了公堂,慕阳可禁不起查。 可这房主,竟然能抗下鸿兴的施压? 「弟妹?你们竟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们了。」 嗯?大姐的声音? 贺兰猛地回过头,赫然看见慕意自铺子后门进了院子,急急朝她奔过来。 她视线稍稍一偏,慕意后头还跟着个凌乱老头,也晃晃悠悠地进了来。 慕意到得近前,一把抓住贺兰的手,朝慕阳低声道: 「弟妹的家书,不能送去皇元寺。」 第96章 一步三晃的馊臭老头 慕意此言一出,贺兰下意识望嚮慕阳,便见他眉眼间亦闪过一丝惑色。 大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慕阳已经将信送出去了呀。 不待贺兰发问,跟在慕意身后进院的凌乱老头,已经悠悠地晃到近前。 衣冠不整,邋里邋遢,蓬头垢面,几步路走得东倒西斜,身上酒气和馊味熏得贺兰直想翻白眼。 「车老头,这对小夫妻想租这间铺子,要我说,您那劳什子规章收一收得了,收到手的银子才是实打实的,您看您这浑身上下,这都快成叫花子了。」 闻言,车老头一脸不耐烦地晃到牙人跟前,牙人鼻子被迫动了动,随即面容扭曲,口中一边嘟囔一边往后退,一直被熏退到院子的西北角,大呼老头不要靠近。 贺兰此时却是顾不得租房子的事了,她只想弄明白慕意是什么意思。 「大姐,为何不能送信?」 慕意看两人的表情,便意识到,信大约已经送出去了,「追回来,不能送,这是祖母的意思。」 「此处不是详谈之地,先把信追回来。」 慕意语气严肃,又说是祖母的意思,那必然是事出有因。 慕阳同贺兰对视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在这里等我。」 话毕,慕阳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牙人被车老头熏得满院子逃,馊臭味丝丝灌进贺兰的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才想起,慕意方才是和他一起的,或者说,是这老头带慕意来的。 「大姐,你是怎么碰到这位老先生的?」 慕意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也是有些后怕,「祖母让我拦下你们,可我寻了一路也没跟你们遇上,想到你们应该会去福英楼,便想去那里等你们。」 「谁知却碰上福英楼门口有人发生口角,争斗起来,我被几个面目不善之人盯上,一直跟着我,这位老先生打酒路过,便好心引我来此避一避。」 被恶人盯上,为了避险,跟着一个满身酒气、一步三晃的馊臭老头,进院子避一避? 贺兰有些不理解大姐的脑回路,光是看外表的话,这个馊臭老头的危险系数,其实也不比恶面之人强多少吧。 不过慕意手力大,几个人围堵的话,她或许逃不过,可若是只对付一个老头,她还是有些胜算。 可是,万一这个馊臭老头是个幌子呢? 万一他和那些恶人是一起的,慕意进来这里,不就彻底被他们堵死了? 贺兰不禁嘆息着摇了摇头,万幸这个老头只是馊臭,并无恶意,否则慕意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这样想着,她朗声叫住了在院中玩猫捉老鼠游戏的房主和牙人。 「车老先生,我有意租下您这个铺子,咱们商量商量规章?」 车老头停下脚步,不再追着戏弄牙人,歪着头打量贺兰,两边的嘴角都快撇到地上去,他一步一晃荡走到近前,不满道: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章,否则免谈。」 贺兰眉头微抽,真的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能艰难忍受这扑面的馊臭,她极力做好表情管理,挤出一丝笑来: 「谁的地盘就得守谁的规章,我十分同意您这说法。」 「若我租下这里,便代表我拥有了这铺子的使用权,在契约期间内,这里也算是我的地盘,便是您也不能违契乱来,您可认同?」 车老头一愣,似是没想到贺兰会这么认真地同他讲道理,含糊地嗯了一声。 见他同意,贺兰笑意更深了些,「我十分感激您方才的善举,救了我大姐,让她免遭恶人相扰,您的四条规章,我都会遵守。」 「同样的,租下铺子后,我也有几点规矩和想法,您过耳一听?」 车老头一听,觉出不对了,啥意思,租房就租房,她还要谈规矩讲想法? 这他哪能同意,这是他的房子,他凭什么要听别人的? 他的地盘,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能拘着他。 车老头冷笑一声:「哼,哪来的黄毛丫头,敢给老子谈规矩?」 「你爱上哪去上哪去,这铺子,我不租给你。」 牙人捂着鼻子远远地劝道:「小娘子,我早说了,这里不合适,您跟我走吧,我带您看另外几个好铺子,保准比这里强啊。」 「车老头就是个怪人,您别和他商量了,说不通。」 车老头看了牙人一眼,懒懒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不再理会贺兰,晃着身子就要进院子右侧的厢房。 牙人还在试图把贺兰劝走,但贺兰充耳不闻,只盯着车老头的背影,一脸沉思。 她都同意了那么奇葩的规章,这老头竟然连她一句想法都不愿意听一耳朵? 这人是真的想出租吗? 贺兰小鼻子动了动,方才车老头猛灌的一口酒,在地上撒了好些,她蹲下身子,耸着小鼻子深吸了几口气。 除了明显的酒气,闻起来还隐隐有点酸馊味。 酸味? 酒坏了? 贺兰转头问慕意道:「大姐,车老先生打的这是什么酒啊?」 慕意见状,亦蹲在贺兰旁边,低头嗅了嗅,「闻着就是普通的粗酒,有什么问题吗?」 贺兰观察着慕意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隐隐的酸馊味而感到奇怪不适,说明在慕意的认知里,这就是正常的粗酒的味道。 她大概明白了,想来是因为技术壁垒,导致酒体里的杂质不能尽除,所以才会掺杂其他的味道。 酒是发酵产物,既然是发酵,那有酸味就是正常的,但是这种鼻子都能闻出来的酸,这酒也太粗了吧。 「这酒,多少钱?」 「一斗约摸有三五十文。」 贺兰:「......」 这么糙的酒,三五十文? 贺兰只恨自己前世没有认真刷古法酿酒的短视频,不然这里的酒业市场,她岂不是也能分一杯羹? 靠手工皂吸引女客,靠酒业吸引男客,男女客人两手抓,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说不定还能勾得这个嗜酒的馊臭老头,主动把铺子租给她。 书到用时方恨少,贺兰现在便是捶胸顿足,也来不及补上这门技术课。 「小娘子,您就放弃这里吧,车老头拧得很,只有旁人守他规矩的份,他不会听您的建议的。」 贺兰起身望向周围,有这么个合宜的铺子在前,她再看其他地方,肯定都要拿来和这里比较一番,挑剔、遗憾又为难。 她还是想再试试,说动这个车老头。 第97章 你吓到我夫人了 贺兰谢绝了牙人的看房建议,带着慕意逛院子,看铺子里的空间,口中不住地说着自己想要的布局和设计。 牙人没想到贺兰竟这么坚持,从前对这里有意的租客,听完车老头的规矩,那就没有一个同意的。 租客不甘心,想要来商量条件吧,可车老头一听说对方不同意他的规章,那是一点机会不给人家,谈都不谈,见都不见。 租客不满他的态度,出言驳斥的有,破口大骂的也有,车老头只把屋门一闭,管他三七二十一,惹急了,直接就给人打出去。 今儿个还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竟然给他遇上了同意他规矩的人,可人家小娘子话还没说完,这老头就又给人撂在外边。 偏这小娘子还是个大度的,竟然没翻脸,还在那看房子,牙人真是拿他俩没辙了。 「得,我看小娘子确实真心想租这里,可这剩下的事儿,我是帮不上忙了,您要是改了主意,还想看看别处,您再来牙行找我就是。」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话毕,牙人拱手告辞,贺兰亦回礼致谢。 慕意跟着贺兰,将此处逛了个遍,别说贺兰了,就是她也颇为喜欢。 「铺子确是不错,可那位老先生不同意,弟妹难道已经想到法子劝服他?」 贺兰耸了耸肩,摇摇头,「还没有想到,这地方还是慕阳一眼看中的呢,他也得帮我想想办法才是。」 慕意眉梢微起,见弟妹如此自然地将弟弟挂在嘴边,再无从前那般生分,眼角轻弯。 「或许,要说服这位老先生,还真得靠阿阳。」 贺兰立马从这话里听出些意味来,大姐这是何意? 难道慕阳还有一手对付倔老头的独门功夫不成? 贺兰亲热地挽住慕意的手臂,两汪荔枝眼扑闪扑闪地看着她,一脸的讨好卖乖样。 慕意忍俊不禁,望了右侧厢房一眼,悄声道:「若我没看错,这位老先生,应是个隐退多年的老兵,约摸还有些职级。」 贺兰面露讶意,大姐竟连这都能看出来? 那她方才,便不是无缘无故才跟进来的了...... 是她错怪大姐的脑回路了,慕家嫡长女,怎么可能连危险与否都判断不出? 细想也是,老国公是将军,慕阳是将军,虽然大姐所託非人,可大姐夫也曾是军中佼佼者,职级同样不低,大姐守着一家子军人,肯定对某些细节格外了解和注意。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由慕阳出面说和,确实事半功倍。 要是放在贺兰前世,这就像是篮球运动员遇上了某明,桌球运动员遇上了某龙,肯定格外好说话。 没过多久,慕阳便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自然还有贺兰的家书。 慕阳见牙人已不在院中,低头看向贺兰,「如何?可谈妥了?」 贺兰轻抿樱唇,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将她与车老头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他听。 末了,还一脸愤愤,噘嘴道:「你说,还有我这么好的租客吗?」 「我都愿意包他吃喝了,只想提点意见而已,他竟一句话也不让我讲。」 慕意在一旁掩唇轻笑,慕阳看着妻子炸毛兔似的小样,眸中亦有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贺兰的额发,「好了,莫气,房主在何处?」 贺兰一听慕阳要出马,手臂擎得直直的,素手纤指向右侧厢房一指,「躲屋里去了。」 慕阳望向厢房的方向,眼中眸色渐深。 慕阳进屋不过片刻,还不够贺兰在院子里逛一圈的功夫,车老头便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约摸是一直躲在屋里喝酒,步子竟比方才还要凌乱些。 「你要租我铺子,对吧?走,走,去牙行签契。」 车老头说着,上来就要抓贺兰的手腕,慕阳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噼开,蹙眉道:「你吓到我夫人了。」 车老头嘿了一声,拖着步子绕着贺兰转了两圈,又回身绕着慕阳转了一圈,两手一背,不满道:「你这小心眼,我都能当她爹了,你还怕我对她有啥心思不成?」 慕阳垂下眸子,越过车老头,站到贺兰身边,闭口不言。 贺兰打量了一番车老头的形貌,默默抿了抿唇,也不作言论。 您真是客气了,就您这形象和岁数,说是她爷爷都有不会有人反对的。 不过,车老头这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崇敬慕阳这个前将军,倒像是从前就认识一般。 不过贺兰可不管这些,他们要是从前就认识,那就更好了,这样的话,契约之外,彼此之间就会灵活很多。 这样想着,贺兰便笑眯眯道:「车老先生,那我方才说的,租房后的规矩和想法......」 车老头这回倒没像方才那么牴触,神色间还有了几分兴致,懒声道:「说来听听。」 贺兰高兴地看了慕阳一眼,开口道:「其一,您不可未经我同意,擅自闯进来乱翻乱看。我既租铺子,自然是要做生意,秘方万不可泄露。」 「其二,您若要来我的铺子,还请好好沐浴,不能这么...馊气熏天。」 话毕,贺兰期待地看向车老头,只是让他不要乱入和干净点而已,这不过分吧? 她要开的是香喷喷的手工皂铺子,乱入一个馊臭老头算怎么回事儿啊,这要是客商来进货,一进门被熏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手工皂里掺了什么呢。 车老头听完,抬手挠了挠脖子,莫名笑了一声,「这小丫头,还嫌上我了。」 「行,但我要加一条。」 贺兰眼睛一亮,竟然这么痛快就同意了,熟人果然是不一样。 原本的规章已经如此奇葩,她都同意了,也不在乎再多加一条,反正算来算去,这铺子一年的花销差不多就是八两左右了,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思及此,贺兰便点头道:「您说,你还有什么规章?」 车老头看了慕阳一眼,意味不明一笑: 「我要住在这里。」 第98章 多谢四叔费心为我思虑 慕阳似是早有预料一般,淡淡扫了车老头一眼,「可以。」 车老头对此颇为满意,两手一背,摇摇晃晃走在前头,这就是要去牙行了。 他倒是满意了,贺兰可懵圈了,为啥啊,供吃供喝还不行,还得供他住? 她到底是租房子还是给他养老来了。 慕阳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商业机密? 贺兰眉间一紧,刚要提出质疑,大手便在她背上一覆,又略微往前一送,她就这么被慕阳半推着,一路走到了牙行。 签契,按手印,一应手续,车老头相当配合,丝滑地走完了整个流程,牙人更是全程难以置信。 这么一块难啃的老骨头,竟真被这小娘子给啃下来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奇蹟,真是奇蹟,那地脚确实好,这小娘子的铺子,以后必然旺得很。 新鲜出炉的契书上,贺兰的名字是慕阳代写,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就知书写人必是利落果决,凌厉如刀,柔柔的女子闺名,愣是写出一股子硬汉架势,并排的是车老头的名字,那真是一个凌乱潦草,字如其人。 贺兰凑近契书,艰难辨认着那团凌乱的签名——车隐琂。 这名字,还真是怪好听的咧,感觉车老头的形象,瞬间高深起来是怎么回事? 「今儿二十一,日子正好,别忘了给我送酒。」车老头将契书胡乱往怀里一塞,扔下一句话,晃晃悠悠地就走了。 贺兰:「......」 是她错付了,这厮高深个球啊。 反正契书都签了,贺兰也不甘示弱,追出去高声喊了一嗓子: 「别忘了洗澡!你都馊了!」 车老头肉眼可见地踉跄了一下,又像没事儿人似的,懒散地拖着步子,消失在街角。 忙活了大半天,又是签福英楼的契,教授那些个方子,又是签租房契,和车老头周旋,贺兰此行第一要务原本是送信,结果附带的事都很顺利,独独信没送出去。 贺兰和慕阳午食都没顾得上吃,慕意为了追他俩,也是午食没用就出来了,想到还要给车老头打酒,三人便在酒坊附近的面摊上,一人对付了一碗阳春面。 这家面摊老闆特别实惠,一碗面三文钱,碗大面多,贺兰吃了半碗就饱了,她筷子一下一下地拨楞着面条,随口问慕阳道: 「看你方才的样子,你和车老先生应该是熟识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处是他的地盘,所以才特意选给我的?」 她估计车老头得有些年纪,看他对慕阳的态度,明显是长辈看晚辈,想来他不是老国公麾下战将,就是与老国公相识数年,非常熟悉慕阳,不然他同慕阳说话的语气,不会如此自然熟稔。 慕阳见贺兰如此发问,却是摇了摇头,「只是幼时听说过他,今日是第一次见,选中那处也是碰巧罢了。」 贺兰咬着筷子,一脸怀疑,信他才怪咧,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既然慕阳这么说了,她也就假装相信,反正房子租到手了,不管是不是熟识,酒饼肉也得照付。 给车老头送的粗酒,两斗半是八十八文,因为贺兰没有装酒的器皿,还多搭了十五文的酒罈子钱。 她在酒坊里一通嗅闻,最后又买了一小坛精酒,明显工艺要好很多,已经没有那些明显的杂质味道,价格自然也更好了,三百文一坛,却只有一斗多的量。 小集上赚的铜子儿,估计买完这些酒,就剩不下多少了,不过这都是创业的前期投资,贺兰花起来丝毫不心疼。 沽完酒,贺兰打发慕阳去送,自己和慕意寻了一处小木作坊,多给了老闆十文钱,让老闆加急给打了一套模具。 模具很简单,就是一个四面都可以拆卸的长方形木盒,这样皂体就好脱模了。 这些都忙完,临近傍晚的时候,三人才匆匆赶回到家中。 贺兰进门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直奔东屋,询问慕老夫人追回家书的缘由。 一众人见此,皆聚在东屋。 慕老夫人是慕家的大家长,一生浮沉跌宕,先经丧夫之伤,后经丧子之痛,抄家流放也挨了一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朝堂权谋,家宅内斗,老人家一双利眼,不知见过多少诡谲云波,却始终岿然如岳。 贺兰自是相信祖母的判断,但越是如此,岂不是更加说明,母亲处境堪忧? 贺兰眼中的迫切,慕老夫人自然看在眼里,她一下一下抚着贺兰的手,说道:「以你母亲的性子,她既没有给你送来消息,必是有不便之处。」 「莫担心,家书不差这几日,你不是同那梅姑尚有联繫?让阳儿重新写一封报平安的信,请她帮忙,咱们走官驿。」 官驿理论上只送官方文书,普通百姓的信件无法经官驿托送,更何况是戴罪的慕家人? 便是梅姑说情,驿站也不可能同意专门为贺兰送一趟家书吧? 贾晚音见贺兰目露疑惑,解释道:「地方官员每岁都会往京都呈送岁终考簿和开岁奏报,岁终这一趟是赶不上了,开岁奏报应是来得及。」 「你给亲家母的家书可以夹在其中,顺路送往京都,这还是你四叔想到的法子。」 贺兰同梅姑,目前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她若请託梅姑,借徐副都尉的便利,趁官驿送奏报之机,顺手送一趟家书,于他们而言,确实是小事一桩,同时又让贺兰欠下人情,他们巴不得如此,此法确实可行。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竟是四爷帮她想的法子。 贺兰转向四爷,恭敬施了一礼,「多谢四叔费心为我思虑。」 四爷神色僵硬一瞬,抬手捋着鬍子,略有不自然道:「不过是官者皆知之事,何来费心之说?」 四爷从前于礼部供职,不算小官,朝中各项惯例,他自然最是清楚。 自上回同贺兰交锋,四爷可再没同她说过一句话,亦没有正眼看过她,也不知是仍心有芥蒂,还是旁的原因,因此四爷能帮她想法子,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贺兰环顾慕家众人,今日才算是真正体会到慕家的家风。 一家人檐下共炊,固多有磕碰争执,龃龉嫌隙,或怨恨,或嫉妒,或不平,或不甘,可若真遇上外事,却是尽弃前嫌,同舟共济,合力相助。 家书一事既定,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慕老夫人留下慕阳,慎重叮嘱道: 「官驿报安,旁的消息不可越其先至,万氏身份特殊,你可明白?」 不过一封家书,却慎之又慎,最后还要交给官驿托送,慕阳心中早已明了祖母的用意,遂点头称是:「孙儿明白,祖母放心。」 慕阳掌军不过四载,长英军许多先事唯留寥寥几笔英迹,详情皆已不可考,然唯有一事,是满朝上下公开的秘密,却人人讳莫如深,不敢谈及。 他妻子的母亲万氏,亦涉足其中。 第99章 玄英卫 远在老国公掌军之前,长英军中曾分离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号玄英卫。 传说这支卫队脱颖超凡,战力是长英之最,斥候先锋,远战近攻,工事医疗,无有不备,无有不能,曾数次成功突袭北凉大军,毫发无伤,尽数折返。 但随着那任掌军将领的离世,这三千人便彻底消匿无踪,如此战力,皇帝岂能放弃? 可茫茫人海,这三千人竟真的如泥牛入海一般,皇帝陛下数年来多次派人搜寻查访,皆了无痕迹。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玄英卫分左中右三路,右卫将军万鼎安有一亲妹,便是贺兰的母亲,万若琳。 慕阳让贺兰不要担心岳母的原因,便是由此而来,京都留住万氏,玄英卫尚有寻回的希望,皇帝陛下自然不会让万氏有任何差池。 玄英卫消匿之日,慕阳不过四五岁而已,他对这支神乎其神的卫队的了解,仅限于书面遗卷。 所以尽管万若琳的身份,慕阳一早就清楚,却远没有真实经历过玄英卫当年盛事的慕老夫人,直觉来得更加敏锐。 慕老夫人的意思就是,其他的信,慕阳照样可以送,但是不能越过官驿,到了京都,也不能直接送到万氏手里,以免陛下生疑,节外生枝。 这便要好好规划一番。 厨下里已经开始准备晚食,这事已经不必贺兰再插手,之前贺兰只是简单教过慕意几次,如今又有杨氏相助,两人互相探讨研究着,饭食已然可口了不少。 贺兰便开始琢磨着如何同梅姑交差的事了。 她领着小尾巴慕悠,并两个小小尾巴,齐悦和慕宇晨,在院子的西北角,选了一处地方,开始挖土和泥。 梅姑首要的要求,是要做一款香炭,给贵人煮茶取暖之用。 但是烧取暖的炭,贺兰搞不定,煮茶的小香炭倒是可以,届时取暖的炭火,就让他们屋子里多放两个火盆,多烧点涂层炭就好了嘛。 香炭既然有香字,那肯定就不是正常的炭,肯定是混了香料香粉的,那什么东西可以混这些东西? 自然是炭粉。 家里之前做果球时,揉出来的野枣核,她都没扔,全存在罐子里了。 她之前是想试试在家门口附近种枣树来着,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过不了多久,或许是下个月,她就要搬到新铺子里了,她也不懂风水,家里头可不好乱种树的,枣核也就没用了。 现在正好把他们都拿出来,闷烧成枣核炭,再用石臼全给他们研成细碳粉。 香料她上回让慕阳从药房买了不少,因为药房里一般会做大丸子药,也就是蜜丸,所以蜂蜜也从药房里买了些。 为了打通这条路子,贺兰也算是下本儿了。 贺兰带着慕悠和两小只和泥,两大两小忙得不亦乐乎,春河春木想帮忙,根本插不进去手。 贺兰看泥和的差不多了,便在草棚里找来短一些细一些的柴火,又抽出一大把稻草来。 以四节细柴为底,围成一个井字形,再在井字中间的方口里插入一根短柴,作为支撑,浅铺一层稻草后,贺兰便将之前存的枣核全堆在稻草上,垒成一个圆锥形的枣核小山。 枣核摆好后,贺兰几人将稻草围在枣核小山周围,严严实实地全盖上,最后再把刚刚和好的泥,厚厚地涂在上面,形成一个泥塑的圆锥,顶部留气口,圆锥的腰部偏下的位置,也戳个气口出来。 「二堂嫂,然后呢?」慕悠双眼亮晶晶道。 再看一旁的两小只,也是兴奋地看着贺兰,等待着她下一步的指示。 一个个和泥和的,身上脸上裤脚上,都蹭上了泥点子,贺兰光是看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熊样了。 四个人傻呵呵对着笑了一会,贺兰便从厨房灶下扒拉出一根燃着的柴,颠颠地又跑回小院西北角,从泥锥顶部的气口处怼了进去。 烧吧烧吧,烧完了她就有枣核炭了,这还是前世那个野外爱好者大哥教的。 「二堂嫂,就这么烧,就有炭了?不会烧成灰吗?」十万个为什么版慕悠又上线了。 这原理贺兰也不能瞎教,只能告诉她自己知道的。 「我教你一个知识点,你不要问为什么,那就是燃烧,是需要空气的。」 贺兰没有说燃烧需要氧气,因为那样说,就完蛋了,慕悠更会问个没完,她也不好解释,她前世是个文科生啊,这点化学知识全是初中攒的底子。 「你看,咱们用泥把枣核封在里面,上面只有这么一个小气孔,里面的空气烧着烧着就不够用了,所以枣核不会烧成灰,而是会被里面的高温碳化,变成枣核炭,明白了吧?」 慕悠仍旧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瓜里疯狂记知识点,与此同时,心里更加崇拜贺兰。 二堂嫂真乃神人也。 贺兰满意了,交代慕悠好好看着火,「要是开始冒烟了,你就用泥把上下的气孔糊上,今儿闷上一夜,明天咱们破开它,就能看见枣核炭了。」 慕悠点了点头,听话的守着,两小只站在她腿边,也一脸郑重地点头,一大两小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泥堆儿。 贺兰看得直乐,怎么有种诓骗小孩的既视感? 第100章 第一步便卡住了 翌日晨起时,枣核封闭气口在泥壳里闷了一夜,早就凉透了。 贺兰和慕悠将外层泥壳一点点敲开,露出内层早已燃尽的稻草,黑灰黏附在泥壳内里,轻轻一刮碰便簌簌掉落。 枣核已经碳化,贺兰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碾了碾,手感很硬,碾不碎,也没怎么掉灰,这便算是烧成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石臼捣炭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可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壮丁了,于是她抓来了春木。 一摊枣核炭,一小堆香料,一个瓦罐,一个石臼,一个春木,贺兰安排好活计,便开始着手准备其他。 她让慕阳买来当作香炭香料的东西,其实没什么特别,那些有名的沉香、檀香、龙脑香,真的太贵了,她穷得很,可买不起。 而且就算是咬牙买了,她这个野狐禅也不可能将配比调得比专业人士好,所谓贵人,不就是突出在一个贵字,人家什么好的精制昂贵的香炭没用过? 这就好比给整天大鱼大肉的人做一道红烧排骨,他不会觉着红烧排骨多新鲜,只会觉着稀松平常,甚至是拉胯,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给他做一道脆嫩的白灼秋葵,说不定反倒能让他品出些新鲜滋味来。 梅姑同贺兰说过,贵人要围炉煮茶,煮茶煮茶,贺兰一下就想到奶茶,因此特意让慕阳去药房打听,哪些中药有乳香,哪些有咸甜味,哪些有独特草香,一样买了一些回来。 贺兰最后筛选着挑了四个出来,炒杏仁闻着有股奶油味,炙甘草则像焦糖烤坚果,紫苏籽是新鲜清凉的草香,乳香脂的味道就有些复杂,有点像刚剥下来的柠檬皮,涂在松木沙发上,最后放在寺庙里熏佛香。 都是很好闻的味道,她觉着可以混合一下,试试模仿奶茶香,重点是不贵,她买得起。 春木已经开始闷头捣炭,院子里萦绕着有节奏的捣杵摩擦声,「咚咚—喀拉喀拉」,反覆循环。 除了要做香炭,贺兰主打的手工猪油皂才是重中之重。 除了之前熬好的大半罐猪油,她还准备了芝麻油和蓖麻油,前世刷过的视频教程里,人家混合的都是茶油和椰子油,现在条件有限,贺兰只得用她能找到的其他植物油代替。 制皂的原理就是硷水和油脂之间的皂化反应,硷水便是草木灰水,贺兰昨夜就已经准备了,经过一夜的沉淀静置,已经浮出一层清液。 得知贺兰要做净手净面的皂,三夫人可是来了精神,早食都用得心不在焉,一个劲往碗柜顶上的原料罐子上瞅。 实际上,不光是三夫人好奇,其他人都很好奇,只是三夫人爱美之心最盛,格外期待罢了。 胰皂洗衣去渍的效果,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确然比皂荚粉方便好用很多。 她们平时浣衣的时候,手都是浸过了水再去取粉,难免会导致皂荚粉湿水结块,而且浣衣时需要搓洗、捶打,水会溅到地上,自然也会或多或少溅到一旁的皂荚粉罐里。 之前在役所时,三夫人和四夫人都是见过皂荚粉结块生霉的,纵是新旧粉掺在一起,也难掩隐隐的霉臭味。 所以她们现在浣洗衣物之后,都会将手擦干,将结块的皂荚粉取出扔掉,只是这样一来,每次浣衣之后,皂荚粉都会额外多耗损一些。 可是贺兰给她们的胰皂,不仅去渍比皂荚粉容易,而且不怕湿不怕脏,便是浸水也没问题,用完后往仓房一放,不消一会儿就能自然晾干,一点都不影响下次使用。 三夫人这两日净手都在用胰皂,她觉着用着手感甚好,还让贾晚音和四夫人也用,一点都不嫌弃这是洗衣服的。 早食之后,贺兰便带着慕悠准备制皂了,她只有三天时间,冷制皂光是阴干就需要一个月,时间上完全来不及,她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做热制皂。 热制皂顾名思义,就是全程需要在一定的温度下进行,加快皂化反应,前世有恒温电器可以保证恒定温度,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制皂第一步便卡住了。 见贺兰面色有些犯难,慕悠便提议道:「二堂嫂,咱们隔水加热不成吗?」 贺兰蹙眉摇了摇头,「行不通,水沸之后,罐子也会烫起来。」 隔水加热固然可以让罐子里的温度比外边低,但是外边的水一旦沸腾,那就是一百摄氏度,此时罐子里的温度一样很高,八十几度总是有的,油皂容易焦糊发黑。 想要通过持续加热,来达成可控恒温,基本上不可能。 三夫人关心净肤皂的制作,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她俩忙活,自然也听到了贺兰目前的难处,便也跟着出主意: 「侄媳妇,若是怕水太烫,那便减些柴不就好了?」 慕悠抬眼看向三夫人,一脸认真地否定了她,「三伯母,二堂嫂方才说水沸后会让罐子变烫,便是减些柴去,水仍然是沸起的,罐子也不会变凉的。」 三夫人眨了眨眼,不相信道:「柴都减了,怎么可能还是一样热?西屋的火盆若是减了柴,屋子还会像现在一样暖和吗?」 慕悠闻言一顿,还真的想了想三夫人口中说的情况,屋子里减柴,那肯定是会变冷,可是她们讨论的是水,又不是屋子。 她没被三夫人绕进去,据理力争,「咱们说的是沸水,又不是屋子,若是西屋失了火,那您减一些柴去,西屋火势就会变小吗?」 三夫人一噎,没话反驳了,面上略有些气急败坏,「你,你胡说什么?咱们家怎么会失火?」 「你少乌鸦嘴,让你父亲母亲知道你诅咒家宅,你可少不得一顿责罚。」 慕悠成功被三夫人吓唬住,下意识捂住嘴,眼珠骨碌碌转,偷偷观察父亲和母亲有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 贺兰捂着额头,无奈道:「三婶,慕悠只是打个比方,您吓唬她作甚,而且水沸之后,减柴确实无用,除非熄火。」 慕悠见二堂嫂护着她,抿唇偷笑,面上还有些得意,「是啊,二堂嫂说过,水沸之后,不管灶下柴火大小,只要还烧着,它就一直是沸起的,所以啊,三伯母,减柴无用的。」 贺兰和慕悠二打一,三夫人更是没话反驳了,无用就无用,她还不是好心想帮忙出主意吗?不领情不说,还反驳起长辈来了。 三夫人心里不满,步子却没挪半分,仍旧站在原处,看着姑嫂两个在那研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怕热添些冷水不就得了,弄这么麻烦作甚?」 闻言,贺兰瞬间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三夫人,「三婶,您说得对啊。」 第101章 贺兰要去抓壮丁 贺兰陷进了恒温加热的固有思维里,一直想着该怎么控火控温,才能让油罐稳定受热,温度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但这在目前的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夫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跳开贺兰的恒温思维,既然水热了,那就添冷水,把温度降下来,反之,水冷了,自然要续热水,保持温度,就是这么简单。 贺兰起身抓住三夫人的手,重重握了握,高兴道:「三婶,还是您厉害,您说的对!」 话毕,便让慕悠在熬药的小灶上煮一罐热水。 三夫人莫名其妙被夸了,还是被贺兰给夸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接愣在当场。 慕悠去烧水,贺兰开始鼓捣她的罐子,三夫人却是一脸懵,口中喃喃:「一会儿对一会儿不对,那减柴到底对不对......」 想明白加热方法,贺兰便从仓房里找出来一个宽口的大瓦罐,小跑着抱回了厨房。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她比量了一下,猪油罐放进瓦罐里,绰绰有余,四周正好还能留出一寸的空隙添水。 接着,贺兰将两根麻绳缠在猪油罐颈部凹陷处,在两侧分别打上结,而多余出来的部分,再用同样的方式缠住外侧的宽口瓦罐,油罐就这样被吊在瓦罐口,罐身在内,底部悬空,这就可以隔水加热了。 因为蓄水保温时,水会不断溢出,贺兰便将瓦罐放在木盆里,这样方便清理些。 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却是最简单有效,也容易实现的办法。 小灶上的水很快煮开,沸水用冷水兑成稍稍烫手的温度时,再稍微加些水,便是正好的水温。 人的体温在三十六到三十七度,感到水温开始烫手,就是五十度左右,此时再加点热水,便接近六十度。 贺兰将调好的热水倒进瓦罐,没过多久,猪油便渐渐化开,从凝脂态变成液态,此时再将芝麻油、蓖麻油、草木灰水按顺序分次加入,至此,所有原料全部加完。 剩下的工作,便是保持水温,不断蓄水,不断搅拌,让油脂和硷水充分反应。 慕悠在一旁早就等不及,见贺兰欲起身,赶紧上前接过搅拌棍,认真地在皂液里画顺时针。 「二堂嫂,这得搅多久啊。」 贺兰按了按发酸的后脖颈,瞅了一眼还没变色的皂液,微微嘆了口气,「你就搅吧,先搅半个时辰。」 啥?半个时辰?还先? 慕悠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东西竟然比蒸馒头还麻烦。 蒸馒头只是和面,揉一揉放一边等着就好了,这个可是一直不能停,她才搅了三四十圈而已,手腕已经有点发酸了。 让贺兰说,搅拌皂液应该是个不亚于捣炭粉的体力活,前世有电动搅拌器,现在只有人手,纯人手! 而且皂液会随着搅拌,变得越来越厚,从流动的油体变成浓稠的酸奶质地,越搅越费劲,直至搅不动,完全皂化。 半个时辰,这才只是个开始。 贺兰要去抓壮丁。 接下来的一天,上到三爷四爷,下到春河春木,慕阳和慕旭也不能闲着,每个人都被贺兰哄进厨房,帮她搅半个时辰皂液。 慕意和杨氏负责蓄水控温,贺兰则解放出来,带着慕悠和两小只继续和泥事业。 春木闷闷木木的,看着呆头呆脑,干活却很是细緻。 炭粉和香料全都研得特别细,几乎完全能过筛。 贺兰留了一成的炭粉,其余的全部加水和团,因为想要奶茶香,炒杏仁粉全都放了进去,其次是炙甘草,紫苏籽,乳香脂的分量则是最末。 为了有甜香味,贺兰还让慕悠炼了半罐蜂蜜加进去,这么多香料混在一起,光是和炭泥,就已经香得不行。 两大两小手里和泥和得黢黑,把自己造得比昨儿个和黄泥还要过分,却干得比昨天还要来劲。 慕悠早就学会自动忽略四夫人的眼神,所以尽管四夫人面上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水来,慕悠照样玩得开心。 她手里抓了一团,放在鼻下仔细嗅闻,「二堂嫂,这个好香啊,有点像糕点,有股子乳香味。」 「若是蒙上眼睛,我都分不出这是炭还是点心。」 两小只也学着慕悠的样子,将炭泥戳在鼻端猛猛嗅,小鼻尖上全沾上了炭色,活像两只黑鼻头的小汪。 一时间,小院内笑声一片。 三夫人自厨房出来,便见四夫人肃着脸,紧紧盯着慕悠的方向,满脸的不贊同,慕念站在她身旁,却是翘首张望,面上是掩不住的奇色。 如今家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可都配合着贺氏呢,就老四家的还拘着大闺女,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这个院子里,就贺氏有本事赚银子,就凭这一点,她就高出一大截,三夫人可是听说了,好像铺子都已经租好了。 「四弟妹,你也别拘着念儿了,让她去吧,姐妹之间合该多亲近。」 「悠儿可跟侄媳妇学了不少东西,可比从前有长进多了。」 四夫人转头看向三夫人,语气意味不明,「你的女儿免遭此难,你自然会说得如此轻松。」 「你我都清楚,咱们不是一直要待在此地的,悠儿若一直这样放纵无束下去,她以后要怎么办?」 「贺氏能嫁进来,是依着慕贺两家的婚约,阴差阳错,才让她白得了阳儿这个好夫婿,慕家连累了她,母亲和大嫂对她有愧,才如此偏疼爱重于她。」 「我的悠儿与她不同,她往后要怎么办?」 第102章 没啥事的话,来给她当伙计 三夫人除慕旭这个长子之外,还有一个女儿,早在五年前,便嫁给了广平侯世子。 女子出嫁从夫,自然不能再算慕家人,也因此倖免于慕家之难。 慕念听教守礼,在京都素有才名,便是此番因罪,断了之前订下的婚约,四夫人对她的未来,也是不担心的。 可慕悠自小顽皮,功课女红样样不行,如今又成天跟在那贺氏后头,更是越发的不像样,人家的终身已经有了好託付,她呢?她有什么?她又凭什么? 纵是借着大房的势,勉强嫁得个看得过去的人家,可依着她如今这副样子,如何应对后宅纷斗?如何立威掌家? 届时被人寻了错处,磋磨欺压,随意指摘,上不对婆母心,中不讨夫婿意,下不会教养子女,那时她又该如何?找那贺氏哭吗? 四夫人明里暗里不知点了慕悠多少次,可若是慕悠心中有数,她何至于如此焦心? 四夫人没有儿子,若今日同那贺氏站在一处的是她的儿媳妇,她当然也能像三夫人那样,平静待之,她承认,贺氏确实有些本事。 但并不适于慕悠。 贺兰早就注意到四夫人投过来的视线,可察觉到她又是一副不满意的表情,实在是没意思得紧,只假作不知。 她看嚮慕悠,见她没有受影响,还是乐呵呵的,这才放下心。 慕悠怕贺兰误会,忙解释道:「二堂嫂,我母亲并不是对你不满,她是嫌我样样不如姐姐,十分无用,给她丢脸罢了。」 这想法贺兰可不同意,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何来不如和无用之说? 慕念的确知书达理,颇有才艺,想来是因为有此榜样在前,四夫人才会对慕悠的要求格外严格。 慕悠和慕念一母同胞,四夫人能将慕念教养得如此优秀,又怎么可能对小女儿生出嫌弃,大概是因为对慕悠有和慕念相同的期许,恨铁不成钢吧。 这样想着,贺兰便道:「可莫要这样说,四婶是望女成凤,怎么会是嫌弃?」 慕悠轻轻撇撇嘴,「从前那些个赏花宴、御狩宴、宫闱宴,十次里有八次是不许我跟去的,却回回都带着姐姐去见世面。」 「偶有那么几次,让我得了去玩的机会,还特意命七八个僕妇丫鬟看着我,这不就是怕我丢她的脸吗?」 啊,这...... 贺兰不知该如何解释了,四夫人要是这么区别对待的话,那就难怪她们姐妹两个亲近不起来。 她默默看嚮慕念的方向,正好对上慕念看过来的视线,慕念一愣,面上腼腆一笑。 贺兰见状,轻轻颔首,以示回应,没想到慕念这么闷,竟然还是宴会常客。 两人说话间,香炭泥就揉得差不多了,不仅香气扑鼻,表面还隐隐泛着一层油光。 为了让炭粉粘合得更紧密,还需要反覆捶打才行,像锤捣粘糕那样,不过这种纯体力活,贺兰就可以完全脱手了。 捶打后的炭泥更实更油亮,贺兰像揪面剂子一样,揪出一个个小炭球,再搓圆按扁,所有炭泥用完,整整按了七八十颗小炭饼。 半下午的时候,放在厨房里一直保温搅拌的皂液,终于完全皂化,这是阖家通力合作而成的胜果,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罐,却凝结了数人的努力。 连慕阳都时不时地转着手腕,缓解酸意,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除了三爷四爷外,其他壮丁有一个算一个,都当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的人力搅拌机。 三爷四爷虽然没干那么长时间,但兄弟两个加一起,也差不多能凑半个时辰,现在两人的右手正享受着自己夫人的按揉,累得连棋都不想下了。 贺兰准备取皂泥的时候,一个一个都聚过来看,因为亲手参与了制作,大家除了关心和好奇,也隐隐有些成就感,毕竟这可是他们此前从未见过的物件。 贺兰用刮板将皂泥一点点填进模具中,不断震动模具,让皂泥沉底,这是大家共同的成果,一丁点都不能浪费。 杨氏是知道贺兰打算做面皂营生的,可没想到仅仅一罐而已,过程复杂耗时不说,还如此耗费人力。 这样的东西,怕是只有人手足够的作坊才能大批制作,可他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寻到可靠的做工伙计?若是一个不慎让人偷了秘方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贺兰自是不知道杨氏的担心,眼下正在西屋摆炭饼,炭饼需要阴干,皂液也需要保温静置,西屋暖和,放个两天两夜也就差不多了。 待都忙活完,舀了水净手,贺兰才注意到杨氏站在自己身旁,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杨氏确实是想给贺兰提个醒,可又觉得堂弟妹是个主意正的,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问题? 若是她贸然说了作坊的事,让堂弟妹误会她有所觊觎,或是让人家觉得她在指指点点,岂不伤了和气? 贺兰等了半晌,没等到杨氏发问,她只好先问出口:「大堂嫂,您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杨氏微抿了抿唇,犹豫一瞬,轻轻笑嘆了一声:「是有个事,想着同你提一提,可方才觉着,你如此聪慧,约摸早就有解决之法,想来是我多虑了。」 杨氏一番话,模稜两可的,吊人胃口,贺兰有点摸不着头脑,「是什么事?您说与我听一听。」 杨氏见贺兰真有心要问,这才婉转地将心中顾虑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也是我多想了,如此重要的营生,堂弟妹自然会思虑周全。」 慕家除了慕悠和慕念两个未嫁女,其余女眷可都经营过自己的嫁妆铺子,便是没有亲身参与营生,只是管理人事、收支帐目、定期巡查,于经营一途,她们也是比贺兰多些实操经验的。 杨氏能想到来提醒她,她自然心中感激。 贺兰点点头,认同道:「大堂嫂说的是,用人确需谨慎,我记下了。」 一次性大批量制皂,就意味着需要更多人,人一多,事情就多,制皂方法泄露的机率也会越大,这既是概率问题,也是一种必然。 往后如何扩张铺子,如何僱佣可信可靠的掌柜和伙计,那太遥远了,贺兰还没想那么多。 至少眼下,在关州,人手问题和保密问题,对于贺兰而言,应是不足为虑。 她可没忘了,慕阳之前可是从她手里截了五十两齣去,按照关州的物价,那得包养安顿了不少人吧。 这些人要是没啥事的话,来给她当伙计岂不正好? 第103章 大家集体扎堆杀猪? 翌日,是二十三,贺兰特意记着今儿个要出门。 车老头的一三五七九,她记得可清楚了,这要是忘了给他上供,谁知道他会不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不过规章里的十五个胡饼,她是不打算去买的,反正家里人口多,直接多蒸一些饼出来,匀给他就是了。 「贺妹子在家吗?」院外突然传来叫门声,声音听着还挺耳熟。 这一大早的,早食都还没做好,谁会来找? 贺兰一脸疑惑,刚要准备去开门,却让在院中玩的齐悦和慕宇晨抢了先。 因为知道贺兰同梅姑的交易,现在听到有外人来,三房和四房已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惊惶躲避,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如平常。 「哎哟,又是你们两个小福娃呀,年要到了,我可得沾沾你俩的福气。」刘大嫂笑着说。 贺兰一看见人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后山村卖下水的猛士刘大嫂吗? 一个人就能怼穿一圈小摊贩,气高势足,她可老佩服了。 贺兰几步迎过去,「刘大嫂,您来啦,可是有鲜胰子?」 刘大嫂笑着点点头,侧身一让,她家男人木着脸,虎臂一伸,给贺兰展示手里的一捆下水。 这起码得有七八个吧,什么日子啊,大家集体扎堆杀猪? 还不待她问,刘大嫂自己先说了出来: 「贺妹子你放心,都是新鲜货,昨儿个现杀的,今儿个二十三,乡亲们都开始备年了,昨儿我爹接了好几个活呢。」 二十三,备年? 贺兰这才反应过年来,腊月二十三,今天是小年啊。 杀猪备年,祭灶扫除,她也该买点年货回来才是。 「辛苦刘大嫂了,这些我都要,您看多少钱?」 虽说上回贺兰跟她说过,猪胰子有多少收多少,可她这回拿的实在太多了些,刘大嫂没想到贺兰真的全都要,眼睛都亮了起来。 「九个胰子,妹子给十二文就中。」 贺兰回身叫了慕悠一声,慕悠立马给她找来一个木盆放胰子,她自己则回屋数了十二个铜板出来,非常干脆地付了钱。 刘大嫂摸着铜子儿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心底的郁郁都退了不少。 她男人昨儿又让她爹叫去压猪,这都备年了,还是只给他男人分猪下水,半块肉边角都没见着。 杀一头猪分给猪匠的分量就是那些,她爹为啥找他男人压猪,还不是看他男人块大力强,嘴笨好欺,不会分走他的好处吗? 他爹自己个儿肉条蹄髈一个不少,变着法的往家捞,又是给弟弟,又是分妹妹,连叔叔伯伯都能捞到点好,独她这个大女儿,就好像捡来的一样。 这放在谁身上,谁不寒心啊? 可她还没法子同她爹说理去,若是说僵了,便是连下水也没有了,家里公公还病着,最近又来了个娃娃,唉,日子难吶。 想到家里还堆着的那些下水,刘大嫂看着贺兰,试探问道: 「贺妹子,你还要下水不?若是要,我还给你收拾利利索索地拿来。」 刘大嫂面上带着一丝希冀,贺兰一下就捕捉到了。 想来是家里推了挺多下水,备年了,大家多少都想买些肉来做,要下水的人本来就少,现在估计更少了。 贺兰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眼大家,除了四房之外,大家的表情都很期待的样子。 年货嘛,什么都要买一些,上回做的卤肥肠,三天就炫光了。 贺兰稍微想了一下,便道:「行,那麻烦您给我收拾四副肠子,两个猪肚,还有......」 她顿了顿,想到了福英楼,刘大嫂的下水堆在家里卖不出去,福英楼眼下肯定在琢磨收下水。 这不巧了么这不? 贺兰心思一转,改口道:「肠子您都给收拾干净,大肠小肠分割开,我拿四副大肠,两副小肠,剩下的那些,您都送去城里的福英楼,提我的名字,王掌柜肯定都能收。」 刘大嫂一愣,啥?都要了? 还让她往酒楼里送?人家那大酒楼,能要这东西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刘大嫂这么爽利的一个人,竟然打了半天的磕巴。 倒是她身后的男人,竟然先开了口,「好,我都给收拾了。」 贺兰笑着说:「刘大嫂,福英楼往后长期收小肠的,他家新出了一道菜,必须得用小肠,您往后要是有鲜货,不用愁,只管收拾干净送去。」 「您若是有门路,也可以去别家收下水,再统一拾掇干净,转手卖给福英楼,这生意不就长久了?」 刘大嫂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还能这么干呢? 现在大酒楼的新菜都用上下水了? 刘大嫂反映了半晌,才敢相信这是真的,贺妹子这是给她指了一条生财路啊。 人家明知道大酒楼收肠子,却告诉了她,让她去做,这不就是在帮她吗? 她在她爹那里受尽委屈,贺妹子一个外人却尽心帮了她。 刘大嫂紧紧握住贺兰的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眼眶眼见的红了半边,抿着唇忍着,才没让委屈的眼泪掉下来。 她男人见婆娘情绪不稳,面上错愕一瞬,原本木着的脸显出些无措来,挠了挠头,不知道咋办,最后默默将厚掌覆在她肩头。 刘大嫂终于缓过来劲来,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 「贺妹子,真是谢谢你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我家里,我家里确实有些难处......」 贺兰回握着刘大嫂,刚要安慰两句,却见他们夫妇二人身后,探出一个小脑瓜来。 熟悉的小黑脸,熟悉的眼神,一下子把贺兰的话卡在喉间。 这是......被赶出家门的李家二丫? 第104章 四婶真是抬举我了 贺兰记得何大娘之前说过,李家大郎娶了新人,容不下这个小闺女,她流浪在外,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家。 那现在这是,又找上了刘大嫂? 可刘大嫂方才还说她家里有难处,怎么可能负担得起一个额外的孩子? 贺兰疑惑间,就见李二丫嘻嘻一笑,「姐姐,你真好,谢谢你帮我娘。」 刘大嫂抬手揩了揩眼角,把李二丫拉了过来,笑着嗔了她一句,「你还叫上姐姐了,你想和你娘我一个辈分不成?」 娘? 贺兰瞭然,看来,刘家是真的收留了她。 李二丫依偎在刘大嫂身边,看了眼院子里的齐悦和慕宇晨,眼珠子一转,乖巧道:「贺婶婶,往后我替我娘来给您送胰子。」 两人姿态熟稔亲近,若不是贺兰知道李二丫的身世,这打眼看着,俨然一对亲亲热热的母女。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可贺兰却并不觉着温馨,她脑中此时浮现的,是李三婶那张蛮横不讲理的恶面。 李三婶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刘大嫂虽说嘴利能打,但二丫毕竟是人家的亲生孙女,这一点不可辩驳,真要是因此让李三婶讹上,刘大嫂就是再厉害,再能争会辩,也会先失了三分理去。 她几乎能预见刘大嫂和李二丫未来的结果。 贺兰心里有些纠结,她一方面不忍刘大嫂被恶人纠缠讹诈,家里雪上加霜,另一方面,对于李二丫的身世处境,她也很是同情。 毕竟,稚子无辜。 这是一摊混水,贺兰就是再喜欢和欣赏刘大嫂,也插不了手,帮不了她什么。 家里人如今情况特殊,不能沾上一丁点可能染上官非的意外变数。 她已然给刘大嫂指了福英楼的路子,多少也算是能有些稳定收入吧。 怎么就让她看到这样糟心的事? 贺兰默了默,道:「刘大嫂,您还是别让二丫来跑腿了,要是让人看见......」 后半句话,她咽了下去。 刘大嫂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将李二丫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面上一改方才的脆弱之色,愤愤叱骂: 「脏心烂肺的李家,连口饭都捨不得给孩子,畜生叼崽子还知道护心窝子呢,多吃孩子那一口饭,也不怕噎死。」 「我丫头多好的一个女娃,又心善又懂事,头前我公爹背柴火,栽进半人深的雪坑子里,腿摔折了不说,还让雪给埋了,得亏我丫头遇上,自己都冻得走不动道了,也要紧着到处找人救人,要不是她,我家今年就得挂白幡。」 「这么好的丫头,他们老李家没那福气要,我们家要!」 李二丫仰起头,看着刘大嫂为她说话,默默挪着身子,同刘大嫂贴得更紧了些。 送走刘大嫂一家三口,贺兰嘆着气进了厨房,扒拉灶下的草木灰。 慕悠把胰子端给慕意后,便蹲到贺兰旁边帮忙,忍了又忍,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二堂嫂,之前你说,二丫虽然回不了家,但她有处栖身,有饭可食,是不是刘大嫂一家一直在帮她?」 贺兰摇了摇头,嘆声道:「或许吧。」 慕悠见贺兰眉间锁着一抹愁色,不禁疑惑道:「二堂嫂,二丫终于有新家了,你不为她开心吗?」 贺兰没有回答,事实上,她还真的开心不起来,谁知道二丫能在刘家呆几天?刘家又会面临什么样的缠闹? 听刘大嫂话里的意思,他们是因为二丫救了刘家老伯,所以才下定决心收养她。 二丫是去找人施救的,那此事估计不少人知道,这可是救命之恩,谁知道李三婶和李大郎会不会因此去索要什么好处? 未经李家同意,把李二丫安置在家里,这已经够李三婶趁机闹一顿的了,再加上这么大的恩情,更是不好对付。 现在只希望,李三婶能晚些知道这个事,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早食过后,慕意便开始处理猪胰子,有了上次的经验,她现在处理得十分得心应手。 贺兰把猪胰皂所需的原料按量备好后,又将做法仔细同慕悠交代了一遍,「上回的胰皂是金夕亲手做的,你一会儿还找他,他手熟。」 话毕,她想着再交代金夕一遍,让他好好配合慕悠,刚想去叫人,却猛然想起,好像这两日,一直没在家里见过他。 懂了懂了,一定是又被慕阳支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家里现在人口多,偶尔丢一个,她还真是没发觉。 贺兰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我教你的记好了,让春木做吧。」 备年备年,除了买年货,新年的新衣服肯定是不能少了去。 贺兰拿着麻绳回了东屋,同慕老夫人和贾晚音商议新衣的事,看是要买现成的成衣呢,还是买布匹回来做。 「成衣的尺寸没那么合宜,还是买布匹吧。」贾晚音建议道。 三夫人和四夫人亦是这么想,纷纷同意,都想亲手为丈夫裁制新衣。 贺兰点点头,要布匹自然好了,算下来肯定比成衣便宜。 只是,她的手工活就会织会编,裁布制衣她可是个睁眼瞎。 贺兰把麻绳递给贾晚音,让她量尺寸,面上不好意思道:「婆母,我可不会做衣服啊。」 闻言,贾晚音面上带了笑,打趣道:「真是不易,竟也有难倒我儿媳妇的事。」 三夫人也笑,忙道:「侄媳妇别担心,我旁的不行,衣衫还是会做的,三婶帮你。」 四夫人看了贺兰一眼,悠悠道:「女红是女子必修之课,悠儿顽皮,学艺不精,正好你能同她做个伴,你们二人趁此机会,好好修习才是。」 话毕,眼神掠过一旁的慕念,「念儿的女红还算拿得出手,你们是同辈,可以多交流些心得。」 贺兰猝不及防被四夫人扔了一脸的凡尔赛。 慕念的女红哪里是还算拿得出手,明明是非常优秀出色了好吗? 四夫人这是想让自己的学霸女儿,好好带带她和慕悠这两个小学渣啊。 三夫人这回却是帮着贺兰说话,「学女红不急在一时,这都要开始备年了,侄媳妇有得忙。」 四夫人原本想藉此机会,压着慕悠教导一番,没想到竟被三夫人给驳了。 贺氏不就是制了个什么皂吗?竟直接将三房竟给笼络了过去。 三房空长了一张脸,还是那么小家子气,从前是衣衫首饰,现在是劳什子皂,这点东西就能让她意满。 四夫人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她看向贾晚音,看嚮慕老夫人,想让从她们面上寻到一丝认同。 可是并没有。 四夫人已经做了让步,慕悠成天跟着贺兰,她如今都不拦着了,现在只不过是想藉此机会,教女儿女红而已,竟得不到贊同。 贾晚音顾自给女眷量着尺寸,量好一组,便着慕念记录下来,学女红的事,竟是就这样过去了。 四夫人脸色眼见地难看了起来。 贺兰乖乖站好,让贾晚音量身,抬头间注意到四夫人面色不虞,她想了想,道: 「四婶真是抬举我了,我的女红应该和悦悦一个水平,慕念技艺高超,教我实在浪费,不若让她教慕悠,慕悠再来教我,我和悦悦一齐听课就是。」 第105章 银人两讫? 四夫人听了贺兰的话,愣怔一瞬,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让慕悠教贺兰和齐悦,若是用上这一招,以四夫人对女儿的了解,她怕是会学得比以往任何一堂课都要认真。 慕悠现在对贺兰非常崇敬,几乎可以说是唯命是从,齐悦从前同四房根本无往来,现在因为贺兰,慕悠差不多把她当亲妹妹,比对慕念要好上十倍不止。 慕悠领了教她们两个的任务,学习肯定百倍认真。 四夫人缓缓点了点头,领了贺兰的情,「你备年事忙,确实无暇顾及这些琐事,悠儿虽学艺不精,毕竟有些浅薄基础,待念儿帮她巩固一番,教你和悦悦确是正好。」 慕念在纸上记下贺兰的尺寸,抬起眸子来,面上仍是腼腼腆腆的,沖贺兰感激一笑。 贺兰这么说倒不是为旁的,要过年了嘛,没必要因为小事让人郁郁不欢,而且她看得出来,四夫人非常迫切想要教导慕悠。 四夫人望女成凤,她十分理解,而且她也清楚,四夫人其实并不像慕悠所说,是个嫌弃女儿丢脸无用的母亲,只是对待慕悠的方式,让她们母女生了误会而已。 至于学女红学制衣,贺兰是不排斥的,这也是一门技术嘛,多学习总没有坏处。 「早晨送东西来的那位女子,可是你的朋友?」四夫人突然开口问道。 贺兰眨了眨眼,刚才还在说做衣服的事,怎么话题突然偏了? 而且,四夫人这是在同她闲聊吗? 想到刘大嫂,贺兰面色就稍微凝重了些,回答道: 「算是吧,我非常欣赏刘大嫂的性子,泼辣直爽,敢于反抗不平,绝不受人欺负,我要是能像她那么厉害就好了。」 贺兰此话一出口,屋内霎时一静。 慕老夫人垂眸含笑,贾晚音看她的眼神也带了点异色,三夫人嘴角微微抽了抽,笑不出来,四夫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语? 贺兰竟然在四夫人眼中读到了「无语」,这明明不是个该用来形容四夫人的词。 四夫人岂止是无语,若不是这几日下来,她也算对贺氏有些了解,她都要以为贺氏是在挑衅了。 听听贺氏方才说的什么,敢反抗,不受欺,她哪一个没做到了? 役所的那些事,自不必说,三房和四房都差点让她赶出家门了,如今家里哪个不得听她的,这还叫不厉害? 还羡慕人家女子泼辣,这还好贺氏不是个泼辣蛮横的,否则可让他们这日子怎么过? 贺兰自是不知道她们心里想什么,她确实十分羡慕刘大嫂的泼辣,可比她这未吵泪先流的小趴菜强多了。 四夫人整理好表情,又继续问道:「你同她叙话后,神色便有些沉重,可是有什么难事?」 贺兰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她沉重了吗?这么明显吗? 她只是猜测刘大嫂和李二丫未来可能面临的事,有些微共情而已。 这么奇葩糟心的事,四夫人既然问起,贺兰也不憋着,话头一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将事情给大家讲述了一遍。 慕念贴心地递了碗水过去,贺兰咕咚咕咚几口饮下,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长长地嘆了口气。 「慕悠方才还问我,为什么不替二丫开心,我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诚然,刘大嫂既然接下二丫这个因,就必须准备好承受李三婶这个果,可善因结恶果,何其悖谬。」 听完贺兰的讲述,慕念不禁慨嘆唏嘘,可除了她外,其余几个长辈却只是轻轻点头,面色如常,并没有贺兰以为的惋惜同情。 她很快明白过来,也是了,此等小民小事,世上不知凡几。 慕家从前是何身份,是何段位? 比这更加阴私龌龊、掉人眼球的事,想必听说过的只多不少,同那些上层人士的恶劣阴诡比起来,刘大嫂这事确实不值得这几位长辈动容。 四夫人看向贺兰,微微勾起唇角,「此事有何难?侄媳妇,你不用怕波及家中。」 「那李氏不过是想要钱财,予她钱财便是,只需契书一纸,清楚明白,何来烦忧?」 四夫人轻飘飘几句话砸向贺兰,听她那语气,这真的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贺兰却是一惊,四夫人的意思是,让刘大嫂把李二丫买回家中,银人两讫? 刘大嫂有没有那个银钱先不提,可是买卖人口,这是在犯法,要进局子...... 哦,这里好像是不犯法的。 贺兰猛地一拍脑门,她怎么没反应过来呢,亏她还去过城里的牙行,官方买卖都存在的啊。 四夫人见贺兰面上一改方才的沉色,还激动难掩,心中实在是难以理解。 这么聪慧的一个人,竟被这点事难到了,难不成贺氏从未想过可以把人买下来吗? 「四婶,若是买下二丫,得多少银钱?」 第106章 没人抢你的堂嫂 「啥?把二丫买下来?」刘大嫂惊讶道。 贺兰点点头,「对,您在此地生活多年,李三婶的为人和性子,您应是比我清楚。」 「二丫只有名正言顺脱离李家,您们一家子才能得好日子过。」 「我四婶说,二丫这种情况,至多半贯钱。」 贺兰边说着,边用盆子接过猪肠,质量还是一如既往,洗得白白嫩嫩,刘大哥这洗肠子的手艺,她真是忍不住想夸一夸。 「刘大嫂,您家大哥这洗得也太好了,就沖这一手,我敢打保票,福英楼绝对会把收肠子的活包给您家。」 福英楼大师傅做菜确实一绝,可他们大概一辈子也没洗过猪肠子这种东西。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现在酒楼后厨估计头疼得很,但是为了新菜式,他们还不得不强忍着猪肠子滑腻的手感,和直冲脑仁的酸腐粪臭。 想必一个个肯定是皱着眉苦着脸,洗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怕是和上刑差不多了。 听着贺兰如此直白的夸赞,刘大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道:「还行,还行。」 刘大嫂也高兴,她明白贺兰的意思,收肠子,再拾掇干净,赚的不仅是下水钱,还有人力费。 可高兴是高兴,一想到贺兰方才给她的建议,她就有些愁了。 刘大嫂和丈夫成亲五年有余,一直没有孩子,丈夫是个老实人,对刘大嫂十分爱重,从未因此埋怨过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丈夫是希望能有个孩子的。 自公爹做主,将二丫认到他们夫妻二人膝下,丈夫面上看不出什么,刘大嫂却明显能感觉到丈夫的开心,她自己个儿心里也是高兴的。 乡下没有孩子的人家,拿银钱米面给家里换个孩子的,不是没有人做过,可二丫的情况不同,若是李家真有实意,刘大嫂就是多付些也愿意。 二丫仰着小脸,看刘大嫂轻皱了眉头,小手拉住她的衣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坚定道: 「娘,您不要买我,李家一定会讹钱,他们要是来闹,您就把我赶出去,我晚上再偷偷跑回家就是了。」 刘大嫂爱怜地抚着二丫头顶,「丫头放心,娘不可能让人欺负了你去。」 她心里已经下了决定,贺妹子说得对,这事儿还是得干净清楚才好,不然真是没有好日子。 九副猪肠子全都拾掇干净,贺兰拿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刘大嫂得趁新鲜送去福英楼试试。 虽然贺兰告诉她一定行,但她毕竟没接触过这样的大酒楼,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刘大嫂这厢刚要告辞,就见贺兰背着筐子,带着一串人出了小院。 贺兰笑着说:「我们也去城里,咱们一道走吧。」 刘大嫂当然愿意,连声称好,直接同贺兰肩并着肩,亲亲热热地走在了前头。 她十分喜欢贺兰这样温柔有条理,说话头头是道,见人还有三分笑的聪明小娘子。 尤其贺兰不仅给她家指了条生意路,连她丫头的事也帮着想辙,她心里热乎得紧,越发想同贺兰亲近。 刘大哥和慕阳慕意等人,就这样默默跟在了后头。 因为要备年货,贺兰觉着可能会买很多东西,所以把慕阳,慕意和慕悠全给带了出来。 再加上贺兰自己,四个人四个筐子,怎么算都够用了。 贺兰和慕悠都要出门,齐悦和慕宇晨自然坐不住,一直缠着贺兰撒娇,最后也成功得了出门的名额。 慕悠走在慕意旁边,见二堂嫂和旁人走在前头,还有说有笑的,酸熘熘小声嘟囔: 「二堂嫂她们聊什么呢,连头都不回。」 齐悦牵着慕意的手,眯着眼向前量了又量,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气: 「舅母离我们好远啊,我得跑十五步,不,三十步才能追上。」 慕宇晨点点头,觉得姐姐测量得很准确,还朝慕悠补刀道: 「小堂姑,堂婶天天和你玩,都玩腻了,堂婶和别的姨姨玩,比较新鲜。」 慕悠:「......」 臭小子,胡说,二堂嫂才不会嫌弃她! 慕悠把慕宇晨揪到身前,往前一指,故意道:「看到前头姨姨身边的那个小姐姐没有?」 「悦悦才是和你这臭小子玩腻了,现在有新的小姐姐,你往后自己在家玩泥巴吧。」 慕宇晨看了看前头的二丫,又看看身边的慕悠,小小的脸上显出大大的无奈。 「小堂姑,我们是小孩子,小孩子自然是人越多越好玩,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慕宇晨说完,主动拉过齐悦,两小只就这么小跑着去前头找贺兰了。 慕悠眼睁睁看着他们围着贺兰叽喳了一会儿,三个小孩真的走在了一处,气氛貌似还颇为融洽。 看着慕悠嘟着嘴,又气又可怜的小样,慕意忍笑道:「好了,你怎么还同晨儿置上气了?」 末了,还打趣了一声,「放心,没人抢你的堂嫂。」 前头刘大嫂笑声爽朗,间杂着贺兰碎玉溅冰般的清泠笑音,中间两小只同二丫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说个不停。 落在后头的慕意和慕悠,时不时地低声交谈,左侧并行的刘大哥和慕阳却是一直没搭话,两个身高体长的大男人,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默默向前。 待进了城,刘大嫂才依依不捨地同贺兰分开,约着下次互相串门。 慕悠连着就霸占了贺兰身边的位置,「二堂嫂,咱们先去布庄吗?」 贺兰摇摇头,下巴朝前一抬,「先带你看看咱们的铺子。」 慕悠前日就听说这事儿了,平时都是慕阳和慕意陪贺兰出门,她出来的机会很少,现在是和两小只一样水平的兴奋。 一行人拐过街角,看着两个巷口正中间夹着的,唯一的铺面,慕悠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二堂嫂,你租的这个铺面,这...这一定非常贵吧。」 她记得京都有一座有名的酒楼,名叫醉江月,也是这样独一无二的位置,周遭无人能出其右。 二堂嫂租这间铺子,该不会把口袋都掏光了吧? 贺兰淡定地拿出钥匙,走上前打开铺门。 「当然好贵的,又得付酒,又得付肉。」 「今天还要来付饼子。」 第107章 装的道骨仙风 贺兰筐子里背了一兜饼子,是中午她和杨氏、慕意一起做的发面饼。 锅里抹了层猪油,面饼煎得两面金黄,泛着油香,里头加了之前熬糖时剩下的糖渣粉,面饼凉了也是暄软的,一点也不硬。 贺兰背着筐子一进后院,车老头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贺兰把兜子往石桌上一放,车老头就迫不及待地捞了一个出来,一口咬进嘴里,猛然一顿,接着便是暴风吸入。 比贺兰手掌还要大的面饼子,车老头四五口就能吃完一个,一口气吃了四个,现在正在干第五个,只是速度明显放慢了些。 他口中咀嚼着饼子,口齿不清道:「不对啊,小丫头你可不对。」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我要的是胡饼,你这是啥,绵绵软软的,不算不算,你得重新给我拿。」 贺兰早就料到车老头会这么说,刚要开口和他解释,慕悠却像把小刀一样,直愣愣站到她身前。 「你这老伯真是好没道理,不对你还吃,这都吃第五个了你才发现不对吗?」 「这面饼可是我二堂嫂独门秘方,里头有糯米,有麦粉,还有麦糖,比外头卖的那些劳什子硌牙胡饼,好了不知几倍,给你吃贵的你还挑上了。」 「二堂嫂说得果然没错,山猪真是吃不了细糠,八文一个饼子,你先付了五个饼钱,我这就去给你买你最爱的硬胡饼。」 车老头:「......」 贺兰:「......」 贺兰无奈扶额,她平时确实是跟慕悠说过几句好玩的俗语,但不是让慕悠这样用的啊,这可是房主啊,房主。 而且,她不记得教过慕悠唬人啊? 什么糯米,什么麦糖,哦,所以慕悠是把糖渣粉的底层成分说出来了是吧? 一个面饼要人家八文,贺兰都不敢这么要,她心虚得很。 贺兰连忙上前,故意狠拍了慕悠的肩膀,假意嗔怒道: 「慕悠,这是房主,不得无礼,人家这岁数都能当你爷爷了,你这样说话像话吗?」 挨了打,慕悠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她刚刚可是在为二堂嫂说话啊。 待读懂贺兰眼中深意,慕悠眨了眨眼,乖乖低头道:「对不起老爷爷,我不该说您是山猪。」 话毕,还不忘继续补充:「但是你要是想要外头的硬胡饼,您得给钱。」 车老头:「......」 这是哪里来的臭丫头,说谁老爷爷?谁是老爷爷? 车老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快速嚼碎咽下,咕咚往喉间灌了一口酒,袖口在嘴角一擦,就准备同慕悠说道说道。 贺兰一看,赶紧把慕悠藏在身后,转移话题,「车老先生,您只让我给您带胡饼,可没具体说是哪一种胡饼。」 「想到您的年纪,或许暄软的口感更合适,所以我特地在家费时费力,做了这款最精緻适口的胡饼。」 贺兰解释完,故作后悔状,深深地嘆了口气,「早知您偏爱那硬口的,我就不费这事了,您放心,下回我一定给您带您喜欢的口味。」 不爱吃暄软的,下回就直接做死面饼,还不用发面,多省事。 车老头听完,鬍子都一跳一跳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的年纪软和的才合适? 他还没到饼子都咬不动的地步,他好得很,年轻得很! 虽然小丫头做的面饼确实好吃,但这不是说他咬不动胡饼的理由! 贺兰和慕悠双双低下头,做认错状,车老头连说都没法说,这他还怎么好意思争辩? 这还不算完,两小只见石桌旁边的老爷爷生了大气,都吓得贺兰和慕悠不敢说话不敢动了,噔噔噔跑过去为她俩助力。 「老太爷爷,您不要生气。」 老...太爷爷? 车老头直翻白眼,不甘心地往贺兰身后寻摸,果然看到了几步外的慕阳。 这小子还故作冷脸,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他在嘲笑老子! 「慕小子,你来你来。」 这小子的媳妇儿他不能动,他本人他还动不得了? 慕意忍下笑意,上前打圆场,「车先生,她们还小,眼力稍逊,您别往心里去。」 「您龙骧虎步,磐石沉肩,神光焕然,正当茂年。」 慕意絮语帘风的寥寥几句,夸得车老头心里十分熨帖满意。 还得是大小姐,这才像话。 贺兰听着慕意一本正经的夸赞,眼角忍不住偷偷飘过去。 大姐,真的假的,这么违心的话您都能说得出口? 贺兰小眼神复又偷偷往前飘,这大喇喇的坐姿,龙骧虎步? 这斜倚的上身,这散乱的襟袍,磐石沉肩? 鼻尖没像上次那样萦绕着馊臭,这很好,说明车老头很配合的洗过澡了,但是这披头散发,鬍子拉碴,抽象风格的造型,神光焕然? 贺兰和慕悠偷偷对视一眼,同时默默低下头,比方才更低。 慕意解围,免了车老头找慕阳麻烦,胡饼的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临走时,车老头还心情颇好道:「念在你这丫头一片心意,胡饼就这么做着吧。」 贺兰:「......」 好吃就说好吃,您大可不必如此勉勉强强,其实做死面的才更省事来着。 果然不管男女,只要夸年轻,夸帅气,夸美丽,就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 刚才还一脸难搞,现在装的道骨仙风...... 下一站,贺兰一行人直奔布庄,这才是今日进城的重点。 上午的时候,贾晚音粗粗估计了一下,家中男子六人,女子九人,孩子两人,新衣按双层制,保守算来,约摸需要十匹布。 这贺兰就有数了,她最好还是按照十一匹来买,现在手里有银子,也不差那一匹,还是富裕些的好。 布庄掌柜见这么多人进来,还都长得这么出色,就知道来了大生意,殷勤介绍起来。 「小娘子,您看看这绸布,颜色尤其趁您,手感还顺滑......」 贺兰静静看着老闆推销,始终保持友好微笑,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销售都是先紧着贵的给顾客塞。 老闆的推销一直说不完,贺兰只好柔声打断,「老闆,绸布就算了,劳您给我们推荐推荐麻布。」 一听贺兰要麻布,老闆的热情立时减弱。 还以为是个大单,结果就要点麻布。 他懒懒地走向麻布的位置,随手抬了一匹出来,面色淡淡,不料贺兰柔柔笑着,继续道: 「还有绢布,我们买得多,一共要十一匹。」 第108章 屠苏酒? 麻布做外,绢布做里,外层厚实耐磨,里层柔软舒适。 绢布要素色,麻布的话,至少两种颜色,起码男衣和女衣要区分开,不然一家子穿得清一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伙计的工作服。 老闆愣愣地听着贺兰的颜色要求,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没听错吧?这小娘子要拿十一匹? 这可不是十一米,是十一匹!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正常三四米就能裁制一套衣,一匹布十二米,一匹就是三四个人的布量,小娘子开口就是十一匹,那就是三四十个人的衣裳。 城里大户就那么几家,还都有固定的大布庄,他这小布店根本够不上,这小娘子妥妥是个大客户,他可得好好招待。 布店老闆这会儿比方才还要热情,眼角的褶子就没下去过,殷勤地给贺兰几人推荐。 贺兰同慕意和慕悠商量着,最后选了四个颜色出来。 酱褐色布匹给三爷四爷,慕阳慕旭还有春河春木四人,就给他们穿靛青,慕老夫人、贾晚音以及三夫人和四夫人,则用古铜紫,这颜色暗红偏紫,适合女性长辈。 而贺兰同辈的姐姐妹妹,则选了檀色,既显得轻快明亮,又不至于太过扎眼,两小只身量小,归到靛青和檀色的布匹里绰绰有余。 这样合下来,五匹素绢,麻布按不同颜色,一人四米的布料,拼凑了六匹出来,一共是五两银又七百钱。 贺兰眼都不眨,痛快地拿出银锭付钱,身上铜钱不够,便让老闆按量剪银角子下来。 今儿个第一单,就是这么大的单量,老闆笑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给贺兰便宜两百钱,剪完银角子归还余银时,还笑吟吟道: 「小娘子,您下回来光顾小店,我给您按九成半的价。」 这可感情好,贺兰笑着同老闆致谢,她也算是能享受刷脸优惠的待遇了。 十一匹布填满了慕阳和慕意两个筐,还余出两块料子,放在慕悠的筐子里。 最重要的布匹搞定,天色还尚早,贺兰便拉着几人去逛食街。 这是贺兰即将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没有条件便罢,现在兜里银子既然富裕,吃穿方面她可不想亏待了自己。 路过猪肉摊,贺兰一下子就扎了过去。 臀肉三肥七瘦,切片做成蒜泥白肉,简直不要太香;肋排贺兰最喜欢了,又能煲汤又能炖煮,还能红烧,属于闭着眼睛只要做熟,想让它难吃都很困难的食材。 过年嘛,总要炸点东西,家里的荤油只剩半罐多,不够嚯嚯的,猪板油得来上两块,因为成功做了猪油皂,贺兰现在有点炼油上瘾。 猪生皮得来上两张,贺兰前世是北方人,年夜饭上不来一盘猪皮冻,那是不完整的年夜饭。 贺兰小嘴一张,小手一挥,东指一块肉西要一块排,还都是大块大块,肉贩乐得直露牙花子。 眼看那肉贩手边的肉越堆越多,别说慕悠,便是慕意也有些不淡定了。 「弟妹,这些...未免太多了。」 「是啊,这得多少钱啊,刚租了铺子,又买了这么多布,二堂嫂,铺子还没营收呢,还是省点吧。」 贺兰看慕悠一脸心疼的小样,笑道:「你二堂嫂身上有银子,这点肉还花不完,你就放心吧。」 家里人虽然知道贺兰和福英楼签了契书,有生意来往,但并不知道她实际收益多少,对于她赚的银子,大家都不会细问。 这也是贺兰最舒心的地方,慕家人十分有边界感。 虽然最开始同三房四房闹了一场,但那次相争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满意现有的生活环境,而不是眼馋瓜分她手里银子。 贺兰性子就是这样,不论是朋友还是亲人,越有边界,越不耍心眼,她反而会对他们越好。 二十多斤肉排等合计下来,腰包又去了近五百钱。 要贺兰说,这已经很少了,前世北方人过年,一大家子人能吃净一头猪。 肉贩帮忙把肉放进筐子里,贺兰只觉背上一沉,又忽然一轻。 贺兰下意识回头,只见慕阳面色如常,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大手一提,筐子彻底从她肩上解放。 大家身上都背着东西,就她自己甩手掌柜,身上干干净净,她又不是五岁的两小只,哪里好意思? 本着爱幼原则,贺兰把手伸嚮慕悠的肩膀,「筐子给我,你去带悦悦和晨晨。」 慕悠默默瞥了眼二堂兄,疯狂摇头。 二堂兄都不捨得让二堂嫂背东西,她要是让二堂嫂背,那还得了? 慕悠护着自己的筐子不撒手,「二堂嫂,我筐里就两块布,没什么重量,我自己背,自己背。」 没法子,贺兰只得跟两小只混一起了。 酒肉酒肉,买了肉,酒当然也不能少,贺兰自己虽然对喝酒不感冒,但是过年不推杯换盏,总是差点意思。 酒铺还是上次给车老头买酒的那家,老闆见贺兰一行又是布匹,又是精肉,一下子就明白,这家人是在备年货。 上回也是这位小娘子,在他这里买了不少酒水,其中还有一坛上好的精酒,这可是个不差钱的主。 这样想着,老闆便开始推荐起来,「小娘子可是要买屠苏酒?」 「您看看这坛,入口辛香,尾韵回甘,用纯冽的清酒配制的,只要一百五十文。」 屠苏酒? 贺兰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古人有喝屠苏酒的年俗,有「屠苏一盅,百毒避冬」的说法。 她想了想,道:「清酒?比上回的精酒如何?」 老闆一喜,果然是大客户,连屠苏酒都要上好的精酒做基酒,他转身从柜里又拿出一坛精酒来,笑眯眯道: 「若论口感,这精酒制的屠苏酒当然更好,只是价格稍贵,三百八十五文,不过这对小娘子而言,自是算不得什么。」 贺兰看着和上次一般无二的酒罈子,陷入了沉思。 上回那坛三百文的酒,就因为泡成了屠苏酒,就疯涨八十五文? 四捨五入的话,这都加价百分之三十了吧。 屠苏酒不就是一种有保健作用的药酒吗? 而且用的也应该是常见的不贵的药材,不然不会成为年俗必备品。 她自己去药铺花十文钱开个药方子,回家自己泡不香吗? 贺兰非常想纠正酒铺老闆,省下的七十五文对她而言非常不少,都够买五六斤猪排的了。 钱够花不代表她是冤大头。 第109章 和你们有个屁的关系? 「二堂嫂,你真厉害,我从前都没发现,屠苏酒竟可以将药材和酒分开来买。」 「这一下子就能省七十五文,都够咱们卖半罐子的果球了。」 回程路上,慕悠不住地感嘆着。 自从跟着贺兰去小集摆过摊,她是深知赚钱不易,平时在家忙活一下午,才得的一罐子果球,两个才能卖一文钱。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而筐子里的这坛酒,只是稍稍变通一下,就能省下一百五十颗果球钱。 贺兰默默笑着,心道,这是关州物价如此,若是放在繁华州城,比如京都,那加价率才更吓人。 谁让有钱人多,老闆们不翻个番狠宰一下,都对不起一年一度的春节。 「舅母,你快看,是二丫姐姐。」齐悦一手牵着贺兰,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突然叫道。 贺兰顺着齐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略略眯了眯眼...... 小齐悦的视力也太好了些,这么远都能认出人来,她只能远远看见村口附近的小黑影。 贺兰有心问问刘大嫂和福英楼谈得如何,脚下便稍稍加快了步子。 越走越近,前头争执吵嚷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晰。 二丫嘶声哭喊,刘大嫂厉声驳斥,还有李三婶那刺人耳膜的尖酸蛮闹,和着围观人群的混乱嘈杂。 不知是劝和,还是指摘。 贺兰心里暗道不妙,这事果然还是被李三婶先闹了出来。 「我呸!挨饿什么挨饿?我孙女好得很,你拐带人家孩子你还有理了?自己下不出蛋,就专瞄着别人家的崽。」 「大家可得帮我评评理,我孙女可是救了她家老爷子,刘家不仅不上门感谢,还把我孙女扣下了,这不就是拐子吗?」 「姓刘的,你今儿个要是不赔银子,我就、我就去衙门告你,告你偷孩子,天杀的拐子人贩子,让你全家蹲大狱!」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二丫的事儿,安平村村民哪个不门儿清? 这李三婶心里是什么道道,周围人心里也明镜似的。 不过人家这话也没说错,虽说二丫她后娘容不下,但李三叔经常出去找孩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二丫虽然艰苦了点,不也没病没灾,没饿没冻吗?这不比那些要饭的臭叫花子安逸多了? 再说了,女娃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二丫翻过年就九岁了,再过个两三年,就能许人家了,到时候李家还能收点彩礼钱,李三婶怎么可能放二丫走? 刘嫂子没孩子,想要个孩子的心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那也不能直接霸占人家的孩子吧? 受了李家的恩,不提点年礼感谢不说,还明目张胆争孩子来了,李三婶能让强才怪。 「刘嫂子,你还是把二丫还给人家吧,这也不是你亲生的,都这么大了,养不亲的。」 「就是,要我说,与其霸着人家的娃,不如自己多跑两趟医馆,说不定就能怀了呢?哎?我说刘嫂子,到底是你不中,还是你家男人不行啊?」 「救命的恩情可不是小事,你家也得给人李家表示表示不是?二丫被你扣了这么久,李三好几天找不见孩子,估计都要急死了,你家赔点钱也是应当。」 李三婶再不济,也是安平村人,而且二丫这事确实是刘大嫂没过明路,安平村村民自然偏向李家。 周围人的话初初听来像是劝和,可话里的内容攻击性越来越强,不亚于往刘大嫂伤处扎刀子。 刘大哥眉头夹得死紧,沙包大的拳头崩满青筋,眼看着就要抬手,刘大嫂余光一扫,啪的一下给他按了回去。 这是别人的村子,他男人再壮再强,动起手来也是讨不了好,不过几句嚼舌根子的话,她听的还少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给钱?一个个的咸吃萝蔔淡操心,这是我和李家的事儿,和你们有个屁的关系?我要你们家孩子了?」 「我给李家多少钱,你们也是一个子儿捞不着,在这杵着管什么闲事?」 「难不成你们多帮这铁公鸡说一句话,她就能念你们的情,提着年礼上你们家门了?」 刘大嫂掐着腰,一个人舌战群雄,气势半分不落。 李三婶指着她的鼻子,刚要开骂,二丫猛地上前一推,大声哭嚎: 「你走开!不要欺负我娘!」 「你装什么好人,我爷给我的饭菜,哪一碗没被你抢给你那好孙子吃?」 「姐姐被你们卖给人之后,我哪吃过你家一粒米!」 李三婶冷不防被二丫推了一个趔趄,上来就要掐二丫,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死丫头,还反了天了,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不给你吃?不给你吃你怎么长这么大,气儿吹的啊?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 「你管谁叫娘?啊?你个背宗忘祖的贱丫头!」 二丫梗着脖子,沖李三婶大叫:「就不是你给的!都是我姐姐省给我吃的!」 「我姐姐被你们卖了还要顾着我,不然我早就饿死冻死了!」 刘大嫂哪会让李三婶碰二丫一个指头,李三婶再厉害也只在嘴上,和刘大嫂可是差了一个辈分的人,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身高,可都比不上。 刘大嫂只轻轻一推,李三婶就被迫原路退了回去。 「我说了,你家既然不能善待二丫,就让我领回家去,我给你家半贯钱,咱们找村长立契,清楚明白。」 李三婶甫一站稳,立时呸了一声,「你休想!」 「就凭我李家对你刘家老爷子的恩情,这事儿就不可能半贯钱了了!」 李三婶喊得太过大声,卡了一口气,待缓了一缓,她眼中精光一闪,大声道: 「起码得五贯!」 「这贱丫头就算是背宗忘祖,也是我李家的娃,你要是想买回去,五贯钱!一个子儿不能少!」 李三婶此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五贯钱,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就是娶媳妇,最多也就两贯钱,二丫一个黄毛小丫头,怎么也不值这个价啊? 李三婶自然知道自己要得多,她就得高高地要着,这样那姓刘的砍价,最后砍到两贯半,她也是赚了。 刘大嫂万没想到,这老虔婆直接奔了十倍的价去,刚要说什么,就见二丫突然冲出人群,直直撞向迎面走来的贺兰一行。 本是冲着贺兰去,跑到近前,突然身子一拐,一头撞到慕悠身上,两个人就这么倒在地上,筐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酒罈自中间碎裂,酒水汩汩流出,新裁的两块布料,新开的屠苏酒药包,混着酒液沾上了道边的泥土,已然不能再看。 慕悠被二丫这一下撞得不轻,右手颤抖着扶着腰,面上痛苦不已。 慕意就在慕悠身侧,连忙蹲下身子,查看慕悠的情况。 贺兰拧着秀眉,揪着二丫的胳膊,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厉声道: 「你干什么!」 第110章 第110章 那这事儿,就别怪我闹大了 慕悠哀哀的痛呼,半倚在慕意的身上,慕意略调了下姿势,想将她扶起来,不知碰到了哪里,便听慕悠喉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二丫见状,扭着身子拼命挣扎,贺兰死死地掐住她的腕子,不给她半丝挣脱的机会。 贺兰扯着二丫的胳膊,大步走到人群里,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李三婶,你孙女蓄意伤人,你管是不管?」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二丫会突然冲出去,还伤了人,看那小姑娘的样子,都爬不起来了,属实摔得不轻。 李三婶一见是贺兰,根本没当回事,强词道: 「什么伤人?你这丫头不要瞎说八道,明明是你们故意挡路。」 「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有脸抢我的先。」 「小小年纪不学好,家里有汉子还出来卖骚勾搭人,我儿被你骗的,让人坑去了十两聘礼,你今儿个不赔钱,哪里都别想去!」 啥?十两聘礼? 围观群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意会地撇了撇嘴,彼此心照不宣。 李三婶又开始胡吹,她李家掏个底朝天也掏不出十两啊。 贺兰在安平村住了有一段时日了,小院在村尽头,附近只有何家一家邻居,与其他村民并无往来。 但村里就是这么神奇,哪怕是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村民就是有能耐知道各种消息。 他们一看贺兰就知道,她就是赁了张家小院的小娘子。 小模样确实长得不赖,不仅贺兰,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伙子也是精神得很,这撑腰护短的架势,一看就是一对儿黏糊小夫妻。 想到李三婶那个小儿子,再和眼前这小伙子一比,人家小娘子又没瞎,怎么可能看上她儿子? 李三婶知道贺兰是个有钱的主,现在矛头直接转到了贺兰身上。 上次让她跑了,今儿个这么多人,倒要看她还想不想要面皮。 贺兰冷笑一声:「李三婶,说话可要讲证据,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孙女撞伤我妹妹,你可赖不掉。」 「同在一个村住着,我也不讹你,要么,你李家着人带我妹妹去医馆,给我妹妹把伤治好,我既往不咎。」 「要么,我报官,咱们让官爷来判一判,你李家要赔我妹妹多少伤药钱。」 什么?要她赔钱? 李三婶头发丝都要炸起来,「放你娘的屁!」 她刚想否认二丫撞人,又想到身后看热闹的乡亲,话头一改,破口大骂:「伤什么伤?那丫头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 「哎呦,大傢伙快瞧瞧啊,这外来户仗着人多欺负我这老婆子了啊,我家这是什么命哦,孙女孙女被人霸占,随便一个外来户,张嘴就能讹上我家......」 李三婶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整个一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撒泼无赖。 二丫给人家小姑娘撞得爬起不来,到现在还惨叫着呢,这是众人亲眼所见,李三婶就是撒泼,这事她确实赖不掉。 大过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众人有心想劝劝这两家,各退一步,有个婶子的手刚放在李三婶身上,就被一下子甩开,是一点缝都不给。 贺兰懒得看李三婶演戏,她强硬地拖着二丫,朝围观的村民走过去。 「诸位叔伯婶子,这李二丫方才撞倒我妹妹,您们可都是亲眼所见。」 「我不欲讹人,我妹妹的伤药钱,还有这些撞坏的年货,该赔多少是多少,我一分都不多要,可李三婶蛮不讲理,自家孩子作了恶,半点不想负责任不说,还反咬我一口,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这事儿,就别怪我闹大了。」 贺兰说着,转身看嚮慕阳,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 「夫君,你读书多,这李三婶纵孙伤人,拒不承认,按律该如何判处?」 被妻子点了名儿,慕阳眉梢不自主一挑。 自上回他将妻子惹毛,可再没听她用这么清泠婉转的声音,乖乖叫他夫君了。 贺兰见他明显卡了壳,眼神从期待渐渐转为难以置信:什么情况?你从前那么大的官,连这么常用条律都背不出吗? 慕阳收到妻子眼神中传来的控诉,这才回过神来,眼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张口便答: 「按我大渊律法,李家妇人需担『教令缺失』之责,视伤者伤情而定,最高可处杖八十。」 「一应损失,伤人者年幼,无力赔偿,应由李家尽数承担。」 李三婶听慕阳言之凿凿,竟还搬出律法,撒泼声明显小了些,她斜眼白了贺兰和慕阳二人一眼,拍拍屁股利落爬起来,不屑道: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吓唬谁呢,有本事就去县衙告啊,看大老爷理不理你这破事儿!」 顶了天儿报到里正那里去,她就是不承认,这家外来户能怎么着? 她还就不信,不就是碰了小丫头一下,这还能判上一判?还要挨板子? 那县衙大老爷都闲出屁了不成?管这芝麻绿豆大的破事? 慕阳看着贺兰,缓缓道:「纵孙伤人,其罪一。」 「李家妇人散播谣言,毁我夫人清誉,其罪二,按我大渊律法,詈人罪,笞四十,戴长舌枷,游乡三日。」 「明日我会将此事报与里正,两罪并罚,诸位皆是见证,李家罪有应得,处刑赔偿,此事便罢,我与夫人会携礼上门,感谢诸位仗义执言。」 「若诸位包庇李家,佯装无事,按我大渊律法,邻保不纠杖三十,五保连坐,诸位听候传唤,届时自有差役上门。」 乡下五家为邻,五邻为保,彼此互相监督,若有人违法乱纪被发现,其他人便会检举揭发。 可若是知而不纠,一旦被外人捅出去,便是五保连坐,一同受罚,保长所受责罚还要翻倍。 慕阳左一条罪名,右一句律法,掷地有声,听得贺兰一愣一愣的,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原来除了颜高身强武力高,慕阳讲起理来也这么厉害,而且,她还是第一次听慕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慕阳这套如此明显的,先礼后兵的连招打下来,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说句实话就有谢礼收,不说实话那只有挨板子,乡亲们当然选前者。 李家造的孽,他们凭什么要跟着受过? 李三婶自然也听了个清楚明白,她见慕阳态度强硬,不像戏言,冷汗立时就下来了,却还不死心道: 「大家别听他的,大过年的,净给人找晦气。」 「你家就是个破落外来户,还敢威胁上我们村了,谁稀得搭理你们,我呸!」 闻言,贺兰眉头轻轻蹙起,李三婶此话不假,确实有那种全村一条心,不分青红皂白,统一口径,欺压外来人的情况。 就算慕阳所说的都成立,可如果村民不作证不配合,那就是白搭。 慕阳仍是只看着贺兰,像是早有预料般,微微启唇道: 「三人证言乃成案。」 刘大嫂全程没有插言,突然上前一步:「我去作证。」 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人群里的何大娘,此时也挺身而出: 「老婆子我也能作证,我说老三媳妇,你这心眼子什么时候能正一正?成天的胡咧咧,这回踢到铁板了吧?就该让你长长记性。」 自荐证人三缺一,紧接着,众人便见二丫抬起头,凉凉道: 「我作证!」 第111章 回旋镖正正好好扎到了自己 二丫轻飘飘的一句,似是压死李三婶的最后一根稻草,再没法子诡辩。 李三婶之所以有底气,认为乡亲们会帮她,是因为整个安平村里,只有她家有拉货的骡车。 李老三靠给人拉货送货赚一点餬口钱,骡车闲着的时候,他一般会免费帮乡亲的忙,或是将人捎到城里,省点脚力,又或是代送点东西。 乡亲们心里知道李三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看在李老三的面上,就算平日里偶有口角,也没人同她一般见识,甚至若遇上点小事,还会帮她一帮。 就比如刘大嫂和二丫,乡亲们是一水儿的拉偏架。 可若是涉及到自身,那肯定是自己家最先。 便是没有慕阳三人证言的说法,等报到里正那里去,多数人也会据实相告。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家错了就是错了,给点赔偿就是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二丫竟然会站出来作证,帮别人对付自己的奶奶。 这可就不对了,李二丫自己撞伤了人,李三婶在帮她说话,这小丫头怎么能这么白眼狼? 李三婶死死瞪着李二丫,恨不得把她撕烂咬碎,「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你敢帮外人告我!」 「就是啊,二丫,她可是你奶奶,你惹下的乱子,还得你奶奶收拾呢,快别瞎说。」 「二丫,你这可就忘恩负义了啊。」 「怪不得大郎媳妇容不下她,这个小白眼狼,活该在外头挨饿受冻。」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讨伐起二丫来。 刘大嫂如何能让人说她丫头的不是,直接呛声道: 「嫌舌头长我拿刀帮你们修一修,一个个装得跟那正义菩萨似的,这么爱替这老泼妇着想,干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你们倒是自掏腰包,帮她把钱赔了啊!」 这话说的,众人可就不乐意了,讲道理归讲道理,赔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哟,就你有本事,你方才不还想要人家二丫当闺女?二丫闯了祸,你倒是赔钱啊?还在这腆个脸当什么证人?切!」 刘大嫂掐着腰,正对着众人硬刚,「二丫要是给我家当闺女,别说是赔银钱,她就是杀了人,我这个当娘的也愿意替她赔命!」 刘大嫂此言一出,周遭再没了异声。 贺兰扯着二丫,冷声道:「李三婶,明儿个我们就去找里正,你还是回去准备准备银钱吧。」 「我妹妹约摸是摔伤了腰,骨头移位也不是没有可能,延医问药的钱,具体的我也估不出来,明儿你带着银子跟我去医馆看帐单就是,我绝不多要你一个子儿。」 「至于撞坏的年货,那些布洗洗也还能用,就不让你家赔了,不过酒可是撒得一滴都不剩,这是城里周记酒坊的精酒,三百文一坛,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找去问,我有没有在他家买酒。」 「泡酒的药材也不能用了,这个便宜,八文钱,统共三百零八文,这钱你得一文不少的赔给我。」 啥?三百文? 就那一罈子酒,怕是连一斗都没有,这小娘子竟然能买这么贵的酒? 可人家连酒坊名字都指了出来,还让他们找去随便问,那她说的便是真的了。 安平村内有不少男人去城里找过活计做,赶上做力工,一日能得二十五文,要是货运脚夫,走上一里地才不过三文钱,若是赶上农忙招短工,工钱倒是能多些,一日能有个四十文。 可这外来的小娘子,一坛酒就能抵得上他们数日做工,再看看他们的筐子里,买布竟然不是几米几米的裁,而是一匹一匹往家里搬,这家里头得多趁啊。 这外来户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有钱,复又想到,她家赁的院子好像是老何给牵的线。 老何那差事大家虽然心里忌讳,但要说不羡慕,铁定是假的,那可是公家饭,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还能和公家攀上点关系。 哎呦喂,这家人怕是也得和公家有点关系,瞧这一个个长的,那气派,那身量,说话都文绉绉的,一看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 怪道开口就是报官报里正,敢情人家上头有人啊。 众人在脑子里这么弯弯绕绕的一想,可再不敢替李三婶说一句了,本来这事儿就是人家吃亏,人家要赔偿,有什么不对? 「老三媳妇,人家说的有道理,二丫是你家孙女,你回家跟老三商量商量吧,赶紧的赔给人家。」 「伤筋动骨一百天,看你孙女给人家撞的,可得好生养着。」 「她三婶,你就别拧着了,人家这有理有据的,二丫是你孙女,这就是你家的错,别回头惹急了人家,真给你捅到衙门里头。」 形势瞬间反转,众人此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开始劝上李三婶了。 李三婶方才如何拿捏的刘大嫂,回旋镖正正好好扎到了自己身上,都在强调二丫是李家的孙女。 她现在便是想赖也赖不掉了,没人站在她这边,光是一坛酒就要三百文,这要是看病拿药,那还不得上了天价去? 她家的钱都是给小儿子攒着娶媳妇用的,可不能浪费在一个没用的丫头身上,二丫早就被赶出李家了,哪算李家人? 李三婶越想越对,就是这样。 「什么什么?你们都浑说什么?二丫都认了这个姓刘的当娘了,她可不是我李家人。」 「你们要赔偿找她要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兰上前一步,质疑道:「李三婶这是什么话?就因为李二丫惹了祸,你们家不想赔钱,就连孙女都不要了?」 「大家都知道二丫是你孙女,你随口一说不是,就不是了?那我还说你家的房子是我的呢。」 李三婶急了,怎么不行,她都说不要还不行?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二丫这个赔钱货丢出去,看到掐腰的刘大嫂,就好像看见了亲人一样。 「刘家媳妇,你家不是想要二丫吗?这孩子卖给你家了,就按你说的,半贯钱,你把钱给我,我这就找里正立契。」 都到这时候了,李三婶竟然还不忘榨干二丫最后的价值,还想着先卖上半贯钱。 二丫不让了,高声叫嚷:「我不!我不用我娘买!」 说着,哭唧唧地朝刘大嫂道:「娘,我惹了祸,但您放心,我肯定不拖累您,绝不让您白掏两份钱。」 贺兰强硬地把二丫扯到一边,瞥了李三婶一眼,又添了一把火。 「人我扣下了,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反正明儿个我得见到赔偿,得有人跟我去医馆,否则,咱们就去见官!」 「就是舍了赔偿不要,我也得让不负责任的人,狠狠地挨上一顿板!」 李三婶抓住刘大嫂的手,急声道:「你刚刚的话是不是真的?还作不作数?咱们这就去立契,二丫我白送给你当闺女。」 贺兰偏过头去,同刘大嫂对上视线,一触即离。 第112章 夫人考我,怎能不应 李三婶急着把二丫脱手,拉着刘大嫂匆匆忙忙去立契,二丫这惹祸人则被贺兰扣在手里,领回了自己家。 当事人不在,乡亲们自然散了,可刘大嫂不惧赔偿,视李家二丫为亲女的事,在安平村里传了许久,乡亲们心里暗自佩服,都对刘大嫂竖大拇指,此为后话。 慕悠是被慕意一路公主抱,抱回家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四夫人见女儿一脸痛色,还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谁知刚进东屋,慕悠就轻巧地从慕意怀里跳了下来,哪还有方才一脸哀哀的难受样? 贺兰早就松开了二丫,虽然方才特意隔着袖子,但她却是用了大力气,二丫的手腕估计得被她攥青。 见她眼神直往自己手上飘,二丫一脸乖巧地笑道:「贺婶婶,我没事,您的力气一点也不大。」 虽然慕悠看起来很正常,可方才确实是让慕意抱进来的,四夫人连忙上前检查女儿,询问发生了何事。 作为刚刚那场大戏的重要主角,慕悠眉飞色舞地述说着事情的经过。 如何对眼神,如何做表情,如何借位找角度,如何凄声痛呼,如何同慕意打配合,还有在场众人的反应,慕悠全都描绘得丝丝入扣。 大家细细听着,仿若亲身从头到尾经历了一遍似的。 「二丫真是聪明,她一开始以为二堂嫂是要唤她过去,所以才朝我们跑过来。」 「可明明我们什么都没交代,二堂嫂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就什么都懂了,连撞过来的角度都是分毫不差。」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做声。 虽然她一心想在刘家开始新生活,可当她真的被李三婶当个物件一样卖了,她心里也是难过的吧。 尤其最后,为了点赔偿,李三婶不惜白送,也要将她彻底同李家划清界限,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和送瘟神没什么两样。 贺兰默默拍了拍二丫的肩头,以示安慰。 慕悠和慕意毕竟出身公府,从前好歹也是公府贵小姐,这种演戏骗人的把戏,她们一定接触过很多。 要贺兰说,她们二人对此,真是分分钟手到擒来,没吃过猪肉,她们还没见过猪跑吗? 虽说公府清正,几位爷也都没有妾室,这种故意做戏的事情,不会在慕府里发生。 但是贵人圈嘛,又不用劳作,成天没个事儿干,闲都闲死了,为了打发时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各种名义的大宴小宴,便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种打发时间的宴会,正是各家女眷和公子的大型表演舞台。 谁又落水了,谁又推谁了,谁又下药了,谁又和谁谁不清不楚了,每次就换个主角,连剧本都不带换的, 慕意是大小姐,她出嫁前就是各种宴会的常客,丈夫出事后,她才深居简出。 慕悠虽然出门赴宴的机会少,但她也说了,十次里总能去个一两次,这次数一累积,也有不少。 她俩对这种故意受伤的戏码,应该是看过很多了。 所以当贺兰轻声问她们,酒罈子易不易碎的时候,她们两个立时就明白了贺兰的用意。 酒罈坛壁厚,若不是人力往下摔,有筐子和两块料子做缓冲,人就是摔倒了,罈子也不一定会碎,但慕意力气大,她掌握了酒罈落地的力道。 二丫在李家留不住,刘大嫂又诚心想要她做闺女,若是李三婶同刘大嫂好好商讨,这原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 可李三婶太过贪心,捏住二丫救刘家老爷子命的事,理所当然把它当成自家对刘家的恩情,挟恩以报不说,还故意引导舆论,逼迫刘大嫂。 上次她瞎说八道,想引舆论对付贺兰,贺兰懒得理,这回还敢故技重施,坏人名声,那她什么也别想得到。 安平村和后山村离得并不远,每三天各个村子之间还有小集,一传十十传百,往后乡亲们会看见二丫一天天长大,日子越来越好。 李三婶那样的人,要是听说自己弃如敝履的二丫,越来越幸福,生活得越来越好,往后还嫁得好,刘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她自己就会把自己气死。 届时她要是再忍不住跳出来,不说刘大嫂有正经文书傍身,就是周围的乡邻都能把她给喷死。 刘大嫂回来得很快,敲开院门时,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契已经立下,二丫现在改姓刘,是真真正正的刘家人。 「贺妹子,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了。」 「贺妹子你放心,年货钱我赔,你家妹子怎么样了?要吃什么药,只管告诉我,我去药铺开。」 刘大嫂激动不已,贺兰也被她感染,笑道「我妹妹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用开什么药。」 「年货钱,您也不用赔了,本就是我们自己弄的,不关二丫的事。」 刘大嫂连连摇头,「不成不成,那也是为了帮我才摔坏的,这钱我理应拿。」 贺兰想了想,道:「那这样,往后您给我送胰子,胰子钱便从这里扣,我就不额外掏了,这样总行了吧?」 刘大嫂一想,也成啊。 胰子本就不值什么钱,也就是贺妹子要,不然家里从前那些胰子,卖不掉又吃不完,最后都放坏了。 莫说用胰子抵帐,就是让她往后免费给贺妹子送胰子都行。 要不是贺妹子,二丫的事儿不会这么顺利,还有肠子的生意,靠她自己,哪有机会接到酒楼的订单? 说到肠子,便不得不提她今日去福英楼的事。 要不是贺妹子,谁能知道那么大个酒楼竟然会收下水? 她去的时候,第一次没敢直接进,而是同其他铺子和摊子的老闆打听了几句。 人家听见她问福英楼收不收下水,都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弄得她心里很是没底。 可想到贺妹子的话,也为了家里能多点营收,她还是进了福英楼。 「王掌柜一听是妹子你让我去的,二话没说,转头就写了契让我签,一副肠子洗刷干净,他十五文收。」 宰猪的时候,一整副下水,十文钱就能带走,现在只一副肠子就能得十五文,这已经是很好的价了。 而且这是签了契的,有保障,拿去就能换钱,和平时看运气卖不同,只是清洗费些功夫而已,可刘大嫂最不缺的就是功夫和力气。 刘大嫂眉开眼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八卦似的,忽然降低了点声音: 「妹子你是没看见,他们看见我男人拿去的干净肠子,好像看见了救星似的,生怕我不卖,哈哈哈...」 刘大嫂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还有靠下水得脸的一天。 贺兰也忍不住笑,看来还真是让她猜中了。 她就说嘛,专业人干专业事,福英楼后厨洗肠子,要想达到刘大哥那样的程度,他们还有得练。 再说了,他们的专业在于烹饪,在于研究新菜式,让他们耗时间蹲在那洗肠子,那可真是大材小用。 现在这样正好,两不耽误,福英楼省得费事费时间,刘大嫂还能有营收,双赢。 刘大嫂千恩万谢,欢欢喜喜接走了二丫,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渐行渐远,贺兰心里也很高兴。 小院里已经升起炊烟,杨氏在厨下忙活着,慕意挽了袖子进去帮忙。 布匹已经买了回来,四夫人有了正经由头,可算是让她逮到机会,压着慕悠回屋学针线。 给三爷四爷做衣裳的麻布浸了酒,沾了土,三夫人和慕念眼下正在搓洗。 洗衣的洗衣,噼柴的噼柴,做饭的做饭,和谐温馨,多好的小日子。 慕阳拿了封信过来,单手展在贺兰面前。 「重新替你写了家书,给岳母报平安,你看可行?」 贺兰就着慕阳展信的姿势,仔细读了一遍,点头道:「你写的当然行。」 末了,还不忘夸他一夸,「你今天超厉害,我原本只是想让你背个律条,唬她一唬,没想到你竟引律据典,说那么多话。」 「我一直以为你惜字如金来着。」 慕阳默默折好信,闻言轻轻扬唇。 「既是夫人考我,怎能不应?」 第113章 你真行吗? 贺兰唇角勾起,顺着他道:「行啦,知道你厉害,你最厉害。」 慕阳不置可否,面上不显,可微微挑起的眉梢,却暴露出他此时心情颇好。 贺兰心里偷笑,还是这么喜欢被夸。 明天是贺兰同梅姑约好交货的日子,这封给母亲报平安的信,还得借她之手送出去。 今天有刘大嫂送来的新鲜肠段,慕意按照贺兰上回教她的方法,煮了一大锅,香气四溢。 三房和四房这回没再像上次那样排斥,浅浅尝了一小口后,都被这个味道稍稍惊艷了一把。 四爷和四夫人还是讲究些矜持,三爷可是毫不客气,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如今他们不比从前,体力劳动多了,饭量自然也大起来。 贺兰提倡饭食要有荤有素有碳水,每日都是如此搭配,营养不缺,经过这几日的将养,三房和四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用完晚食,贺兰便哄着慕阳去刮肠衣,他上回颳得就很好,已经算是个成手。 贺兰好话不要钱地说,都快把慕阳哄成胎盘了,越夸活干得越起劲。 春木把柴火都整理好,想着去帮公子的忙,春河眼疾手快,手在他嘴上一捂,一把薅走。 「你可真没眼力见儿,公子给你起名木头,不是真让你当木头。」 贾晚音看着儿子和儿媳相处和谐,小两口往那一站,真似一对璧人,心中十分欣慰。 「阳儿性子硬,又强势,自他顶着压力,扛下慕家重担,多少年了,再没见他面上如此自如轻松。」 「这才是他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慕老夫人看着他们互动,目光偏落在贺兰神采飞扬的小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翌日。 春河春木把猪油皂和香炭饼搬了出来,让贺兰检查阴干情况。 炭饼捏得不算厚,从中间一掰两半,内里芯子也已经干透,已经可以用来烧了。 猪油皂才是这回交易的大头,不光慕悠慕意关心,连三房和四房都聚了过来。 贺兰将模具四面的木板小心拆卸下来,长方体皂块完整地映入众人眼帘,约有女子掌心宽,小臂长。 因为加了蓖麻油和芝麻油,皂块不是雪白,而是微微偏浅米黄的奶油色。 皂块脱模,接下来便是切块。 打造模具时,贺兰特意让木匠师傅在里头刻了数个凹槽,凹槽间彼此等距,宽度不到两厘米,现在只要按照皂体突出的部分切割,就能得到大小合宜的小皂块。 切好的皂块有十六块,方方正正,放在手心正好合适,贺兰用刮刀细细修了边棱,这样握在手里便不会硌手了。 修好第一个,贺兰直接递给等在一旁的三夫人,笑眯眯道: 「三婶,您拿去试试,这可是好猪油做的,里头还加了蜂蜜,滋润着呢。」 三夫人激动得紧,美滋滋地拿了,放在手心反覆观摩,十分宝贝,迫不及待要试试。 三夫人有,贾晚音和四夫人自然也有,慕老夫人更是落不得。 慕意怕误了贺兰的事,主动放弃,「弟妹,我就不用了,你的事要紧。」 慕悠和杨氏也赶紧表态,让贺兰不用给她们留。 其实贺兰只想送四块出去,三块给那位神秘贵人,一块给梅姑做人情。 手工皂虽说是个消耗品,但讲实话,这东西还是很经用的,一下送那么多,倒显不出金贵来。 贺兰是这么打算的,献给贵人的三块,其中两块完整,第三块,她全给刮成薄片,用盒子装了送过去。 这不就是便携皂片了吗? 走到哪带到哪,随取随用,一片就能净手,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这么算下来,十六块皂绰绰有余,还富余三块出来呢。 男人不用讲究那些,贺兰自动忽略他们,女生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小香皂。 这样想着,她便把切好的皂块,一个一个放到她们手心,非常大气道: 「你们放心用,我心里有数。」 见贺兰这么说,她们才放下心来。 都是女子,又有哪个不想好好爱护保养自己呢? 三夫人此时已经试用完毕,一阵风似的奔过来,同贺兰分享她的使用体验。 「侄媳妇,这东西可太妙了,一过水便能搓出泡沫来,又绵又密。」 「洗在面上润而不腻,你看看我的脸,到现在还滑嫩着。」 三夫人右手不住地抚着面颊,激动难掩,还想继续同贺兰述说喜悦,她身后的三爷一脸头疼地把妻子扶走。 「侄媳妇还忙着,你这是作甚......」 贺兰听了三夫人的反馈,心里自然是高兴,这说明她的猪油皂好用啊。 接下来的工作,便是装盒打包。 木盒她早就买好了,大的用来装炭饼,一个个整齐码好,一层是四乘四合计十六块,码了四层,便是六十四块。 装猪油皂的自然是小木盒,盒子里铺了两层布,一块皂放在里头正正好。 贺兰打包好三块整皂,便开始往第四个盒子里挂皂片。 之前慕念做好的画,贺兰挑了一个线条少些的,让慕阳拿去找木匠刻在盖子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木盒子也得刻个画才好看。 慕阳拿着画端详片刻,迳自坐在贺兰旁边,从她的工具里挑了个小刀出来,便要在盖子上下手。 贺兰惊得一下子抱住他的胳膊,「你干嘛?」 她可没有盒子替换,这点画找木匠分分钟完事了,他可别给划坏了。 慕阳手下一顿,侧过头来,无奈地看着她: 「你放心吧,这有何难?」 贺兰抿抿唇,又小小质疑了一句: 「你真行吗?」 第114章 贵人嫌穷嫌远,不来了? 贺兰手下一点没松劲儿,仍死死阻着慕阳的右臂。 春河很有眼色地递过来一根柴,笑嘻嘻同贺兰道: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少夫人,公子从小就爱刻东西,刻得可好了。」 见慕阳手里拿的是柴,贺兰才轻轻松开手,「慕阳你还有这爱好?」 「那你刻一个,我品鑑品鑑。」 慕阳从善如流,当真拿起小刀,在木柴上动起手来。 贺兰则是继续勤勤恳恳削皂片,约摸削了半盒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根雕花木柴。 雕的正是贺兰挑出来的那幅画,一个婉约的流云纹。 贺兰顺手将木柴拿在手里,仔细观摩,慕阳这技术也太好了吧。 这样想着,她将雕花柴郑重放到一边,双手抬起,对着慕阳就开始一下一下地鼓掌。 这还不算,贺兰神色透着敬佩,边鼓掌边摇头赞嘆: 「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这简直是大师之作。」 「一个字,绝。」 看着妻子故作夸张的小样,慕阳是又好笑又无奈,眸中溢满宠溺的笑意。 他轻咳一声,「那我现在可以刻了?」 贺兰连忙殷勤地拿过小盖子,夸张地双手越首,故作郑重地递了过去。 「当然,大师您请。」 二人之间的有趣互动,自然没有逃过东屋几位女眷的眼睛。 连一向端庄持稳的贾晚音,都被贺兰的小动作给逗笑了。 「这孩子真是,惯会逗人开心,阳儿有她相伴在侧,笑容都多了不少。」 三夫人手下针线活不停,闻言笑道:「可不是?又聪明又机灵,还这么有本事,同咱们阳儿合该是天生的一对。」 三夫人得了贺兰做的面皂,十分欢欣满意,现在是稀罕她的紧。 慕悠竖着耳朵听着,与有荣焉,小眼神不住地往外瞄,她手里还捏着绢布和针线,慕念正在一旁耐心教授着细节和技法。 四夫人见女儿东张西望,轻咳一声: 「悠儿,你认真些,用心同你姐姐学,你二堂嫂指名要你来教她女红,可不能因你学艺不精,误导了人家。」 慕悠听了这话,忙收回精神,专注于眼前的针线布料。 二堂嫂如此信任于她,她可得好好学,万不能教错,有损二堂嫂的形象。 这样想着,她指着一处针脚,破天荒地虚心请教: 「姐姐,你看这处对吗?」 慕念略带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将手伸过去,给慕悠做示范。 慕悠仔细看着慕念的动作,面上没有厌烦,没有不耐,没有如从前那般,每当慕念奉母命指点教授她什么时,不管是书册还是绣布,统统丢在一旁,再也不看。 慕念压下心中欣喜,悄悄同四夫人对视,四夫人唇边存了丝笑,又很快敛去,专注忙活着手中的新衣。 * 役所门口的差役见过贺兰和慕阳两次,知道他们是梅姑的熟人,这次直接省了通报,大门一开,就这么放二人进去了。 甫一进门,贺兰便敏锐地嗅到不对劲来。 她是带着东西来的,梅姑却自始至终没分多少视线过来,而且何二山居然也在这里,一脸苦瓜样,一看就是有什么愁事。 难道是徐鸿讨好贵人的事,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贵人嫌穷嫌远,不来了? 那可别啊,贺兰还想打通贵妇通道,多赚点银子,实财务自由呢。 这样想着,贺兰从慕阳手中接过炭盒,掀开盖子,双手呈递给梅姑。 「梅姑,这是香炭,您过目。」 梅姑轻轻瞥过来一眼,只见方方正正的礼盒内,整整齐齐码着大小均等的圆形炭饼,空气中隐隐飘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个贺娘子,当真是有些能耐,只是...... 梅姑扶着额头,略显疲惫道:「贺娘子,劳你跑这一趟,只是这些东西,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果然。 贺兰只是略略一顿,随即面上带了明显的疑惑之色,试探问道: 「用不上了?那位贵人不来关州了吗?」 梅姑轻轻看了一眼何二山,他立即会意,简要解释道: 「贵人已经被钱家截走了。」 「钱家少爷昨儿个亲自把人请回了自家。」 「我们都尉着人暗中打听过,说贵人半路就和钱少爷遇上了,钱少爷藉口顺路,就这么直接把人拐走了。」 尽管在贺兰来之前,梅姑已经听何二山详细说了这个消息,可此时再听,她眉头仍是夹得死紧。 钱家是商户,从没听说家中有人从军从政,这没头没脑的,和他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接待那位大人做什么? 多此一举,误了她儿子的大事! 儿子还抱了点希望,差人来问准备的东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梅姑理解儿子的心情,她心里何尝不想助儿子再进,可如今人已经被钱家接走了。 钱家是关州数得上的富户,既然他们把贵人邀进门,又岂会怠慢? 贺娘子纵然有些小聪明,她备下的东西,看起来也有那么点精緻味道,可又如何能越过钱家去? 这一次,她儿子恐怕要空欢喜一场。 就在梅姑愁眉不展时,贺兰清泠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 「既然贵人已至关州,徐都尉若有心结交,岂有不登门拜访之理?」 「梅姑,我备的这三样东西......」 不待贺兰说完,何二山觑着梅姑紧皱的眉头,善意地提醒: 「贺娘子,钱家是关州的富户。」 富户? 贺兰忽地瞭然,这意思就是说,贵人如今借住富户家中,被热情款待,看不上她送的东西了? 咋可能? 甭管这富户多有钱,他家还能跨越知识壁垒,搞到她手里的手工皂不成? 只要打听到钱家在哪,她在钱家附近的街巷搞个铺子预热活动,当街免费试用手工皂,人一多,场子一热,还怕吊不出贵人眷属? 如果只为通过贵人,打通她的手工皂销路,贺兰有很多种办法引起对方的注意,前世那些带货直播间,还有各种套路视频,她可不是白刷的。 但她今日来此还有另一个目的——借徐鸿的手送家书。 所以,引起贵人注意的事,得让徐鸿来。 只有让他觉着贵人注意到了他,对他有好印象,也就是讨好成功,贺兰在徐鸿和梅姑母子二人眼中,才有可持续利用的价值。 到那时候,贺兰提出送家书的请託,他们才会顺理成章地同意。 思及此,贺兰自信道:「梅姑,您可别小瞧我。」 「我既然知道徐都尉要招待贵人,又岂敢随意拿些不入流的东西,糊弄人呢?」 说着,贺兰便将炭盒盖好,重新挂在慕阳这个工具人手上,又把给梅姑准备的两个小盒子拿了出来。 一个是手工皂,另一个盒子里是几块炭饼。 一是为了送给梅姑做礼,第二个原因,自然是为了让她验货。 屋子里就有火盆,贺兰先取出一块炭饼,投到火盆中慢慢引燃,随后又将皂盒打开,卡在盆架上。 做完这些后,她才回身看向梅姑,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姑虽面有狐疑,还是给面子地顺着贺兰的意思,走了过去。 「此物是......」 贺兰微微一笑:「这是润肤皂,用此皂净面净手,温和干净不说,洗完后,皮肤还软嫩柔滑,格外滋润。」 试问有哪个女性,能抗拒皮肤好的诱惑? 第115章 喜提四名新伙计 梅姑只当贺兰是在夸大其词,不过这润肤皂,她此前确实从未见过,当下便开始试用。 可不试便罢,这一试,真是惊掉了下巴。 她还从未体验过,净手后,手部皮肤如此柔滑的触感。 此物好是好,可也只是她自己见识短,没用过而已。 钱家家大业大,这样的妙物,家中如何能短缺? 贺兰只观察梅姑的表情,便将她的想法琢磨个七八分。 「梅姑,此物是由我和我的家人共同协作制成,工序繁杂,费时费力,莫说是关州,便是拿到京都去,也是独此一份儿,绝无二家。」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如今正值冬日,这天儿是又冷又干,正适合用此物净润皮肤,您说是也不是?」 梅姑此时才认认真真看了贺兰一眼,对方既然敢如此说,那定是心中有绝对的自信。 她本以为贺兰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没想到,如此妙物,竟是由她亲手所制。 这种东西,只能是大家族的独门之秘,绝不可能漏给外人,这贺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梅姑此时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刚想说什么,鼻尖便萦绕着一阵隐隐的勾人香气。 初时似深沉浓乳,渐渐浮起果子的香甜,最后一点清爽勾人鼻腔。 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味道。 梅姑面上渐渐有了丝满意,「贺娘子带的东西甚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那四人的脱役文书我已经准备好了,签下名字,你今日就可以将她们带走。」 话毕,梅姑便取来一应文书,推到至贺兰手边。 贺兰眼睛一亮,迅速拿起来,一张张仔细查看。 梅姑办事,还是那么痛快。 但四个人,不够。 贺兰将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露出里边的皂片,每一片都大小均匀,两头翘起,带着好看的弧度。 「这是皂片,便携易存,随取随用,贵人赶路时用它,正正合适。」 饶是向来不苟言笑如梅姑,此时也不禁露出了点笑模样。 她缓缓点着头,道:「你说的没错,这三样东西都很好,但是这皂片,却最最合人心意。」 「我这就写信,你带去採石场,立刻就能换两人自由。」 漂亮! 直到贺兰和慕阳带着四个替身走出役所很远,她才真切意识到,慕家所有女眷,真的都自由了。 四个替身纷纷除去面上的易容之物,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齐声道: 「多谢夫人今日费心相救,属下没齿难忘。」 这个...... 明明是她们甘做替身,替慕家女眷服役受苦,她们才是救人的人吧。 贺兰只在前世刷剧的时候才见过这种架势,这四个替身都是女孩子,年纪看起来也都不很大,最多也就二十出头而已,却给她一种沉稳老练的感觉。 静候烽燧,蓄势待发。 贺兰回过神,连忙把她们都扶了起来。 「言重了,是你们救了我慕家女眷,该是我跟慕阳同你们道谢才是。」 几人闻言,纷纷抱拳颔首,慌忙道:「为将军分忧,乃属下分内之事,当不得一个谢字。」 话毕,四人中带头之人转向慕阳,恭敬道:「此间事毕,将军下一步有何指示?」 「他没有指示,你们听我安排吧。」 慕阳:「......」 贺兰不服气地回瞪他,你在外边偷偷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你用吗?连几个女孩子都要压榨。 慕阳实在禁不住妻子这个小样,唇角微扬,败下阵来。 贺兰刚要开口,便见慕阳淡声吩咐:「你们听凭夫人安排。」 「是!」 贺兰满意了,这第一件事,自然是带着梅姑的信去石场,拿到两个人的脱役文书。 慕阳肯定是要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个的话...... 就按照年纪从大到小排吧,选三爷。 带头的女属下,名唤月羽,她接过贺兰递过来的信件,立时就要动身,贺兰一把薅住她的手臂,拦了下来。 贺兰无奈笑道:「你们才从役所出来,还是先安顿下来,饱饱地吃上一顿,好好休息一晚,给身子去去乏,这名额也不会跑,明儿个再去不迟。」 月羽感激道:「多谢夫人照顾,夫人想将属下安排在何处?」 安置何处?贺兰狡黠一笑,这是个好问题。 自然是她的新铺子。 手工皂成功送了出去,又喜提四名新伙计,贺兰今天心情格外好。 贺兰心情好,车老头可不好了。 「我说小丫头,你给我这儿搞来这么多丫头作甚?这成何体统?」 「她们不会要住在这里吧?那我住哪里?这不方便吧这?」 贺兰摆摆手,示意车老头稍安勿躁,「车老先生,我租您这儿是要当铺子的,您没忘了吧?」 「既是铺子,自然得有伙计,我给伙计供吃供住,怎么就不成体统?又有何不便?」 车老头指着贺兰,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贺兰又继续笑眯眯道:「这后院这么大,莫说四人,便是二三十也住得,往后您还会有更多邻居,您就先提前适应着吧。」 这厢贺兰正单方面同车老头讲着道理,后院却突然闯进来两位不速之客。 贺兰见到来人,眉头不自觉拧紧,只听其中一人道: 「车先生,别来无恙。」 第116章 鸿兴楼少东家 周富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贺兰。 难道牙行说租这老头铺面的人,就是这臭丫头不成? 这臭丫头是专门来克他的吧,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要横插一槓子,福英楼是,这个铺子也是。 少东家可是惦记着这块地惦记很久了,刚听说老头有松口,没成想就被这臭丫头抢了去。 这臭丫头认识什么副都尉,周富确实不好拿捏,可现在少东家回来了。 她若再不知趣,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周富恭敬地跟在少东家身后,路过贺兰时,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贺兰也不客气地回瞪。 现在这是她的地盘,这两人不请自来,属于私闯民宅,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们清出去。 钱子诚双手抱拳,客客气气地同车老头行礼。 「车先生,咱们可是老相识,您这宝地怎么能先给了别人?」 「一听说您松了口,我可是马不停蹄地从越州赶回来,就为了与您详商一番。」 「却不料还是没赶得及......」 贺兰默默打量着这个人,头戴玉冠,衣裳上浅棕下铜青,腰上还绑着橙红色的腰带,这配色这穿搭,就好像书中的浪荡花花公子,变成真人走了出来。 样貌嘛,一般般,没有慕阳高,也没有慕阳帅,身材更是,不提也罢。 车老头兀自灌了一口酒,并不想理他。 钱子诚也不在意,似是才注意到贺兰似的,转身朝贺兰拱手: 「这位就是赁下车先生宝地的贺娘子吧。」 「在下钱子诚,是鸿兴楼的少东家,车先生这块地方,我数年前一眼就相中了,只是车先生有自己的坚持,我也不好相逼。」 「贺娘子可是要开铺子?这样,你将赁约让与我,我送你一间比此处大两倍的铺子,如何?」 说着,也不等贺兰回答,直接同身侧的周富商量了起来。 「我记得咱们楼附近就有一间铺子,大小合适的话,你回头买下来,送与贺娘子,咱们离得近,平时也好多照顾照顾人家生意。」 周富口中连连应是,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对付这臭丫头。 不给他面子,还想开好铺子? 走着瞧吧。 自进门到现在,车老头和贺兰还什么都没说,这位钱子诚少东家的嘴就没停过,估计再说一会儿,他就得开始琢磨铺子怎么装修了。 贺兰打断道:「这位钱少东家,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看中车老先生这里的地脚,所以才赁下了这里,恕我不能相让。」 钱子诚好像是听到什么惊天笑话,似是怕直接笑出声来不礼貌,还以右手覆面掩饰,只露出笑弯了的一双凤眼。 待笑够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贺娘子,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开门做生意,口碑是第一,光货好不行,人也得好。」 「贺娘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在我鸿兴附近落脚,大家互为友邻,互相捧场,岂不比单打独斗容易得多?」 他在威胁。 贺兰记得牙人曾说过,钱子诚当初想盘下这一块地,因为车老头占着门面不让,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后头的街坊四邻,也因此损失了一笔银子,自此同车老头的关系一直不好。 钱子诚这是在点她,不要走车老头的老路,如果贺兰不答应,周围的人不仅不会光顾她的生意,可能还会做些别的事。 而如果贺兰识时务,投入鸿兴楼的阵营,得到他的庇护,她才能做好生意。 车老头见贺兰一直不说话,急了: 「你这小丫头,对付我这么多花招,怎么跟他就怂了?」 「转赁可不行,没这规矩。」 车老头一通拍桌,对着钱子诚横眉: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就是搬一座金山来,我也是这话,赶紧走赶紧走。」 钱子诚并不在乎车老头的态度,只一味看着贺兰,他面上虽然一直挂着笑,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厮来者不善。 月羽等四人,早就齐刷刷护在贺兰身旁,尽管如此,贺兰心里还是有些不定。 慕阳陪她到铺子里后,就离开了,不知道又是去做什么,只细细叮嘱,要等他来接。 他不在,贺兰十分没有安全感。 她方才看得很清楚,钱子诚进后院时,门后站了很多打手,和周富那日小集上带的人,如出一辙。 果然是什么主子养什么奴才。 钱子诚朝周富递了个眼色,周富会意,躬身退到门口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四名鸿兴伙计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一个个端正放在石桌上,红布一掀,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直花眼。 「贺娘子,这是五百两纹银,你要是不满意我挑的铺子,就拿着这些银两,亲自去选。」 「这铺子我挂在心上许久,还望贺娘子放手成全。」 车老头挥着酒囊赶人,「成全个屁!滚滚滚,我不卖你,也不租你,你找她没用。」 推搡间,周富护在钱子诚身前,挡下了车老头挥扬出来的酒水,也难免有几滴不听话的,溅在钱子诚的袍子上。 他也不恼,微笑着安抚道: 「车先生您消消气,我只是想同贺娘子交个朋友罢了,贺娘子花容月色,还这般聪慧伶俐,埋没于关州实在可惜。」 「我长居越州,那里才叫一个繁华多姿,我与越州的刺史大人有些交情,贺娘子若有意,我可助你到越州发展,也算是感谢贺娘子今日成全之情。」 顿了顿,钱子诚意有所指道:「车先生,您背倚江湖势力,我不敢造次,可就算是江湖人,行事恐怕也得讲些规矩。」 「你总不能为了几条规章,就狠心阻了贺娘子的康庄路吧?」 末了,钱子诚一脸的仗义豪爽,「违约的银钱,我替贺娘子出了就是。」 方才谈论的还是转赁铺子,现在更好了,直接一榔头把贺兰给支出关州,弄到越州安家去了。 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板上钉钉,明日她就捲铺盖捲走人了呢。 贺兰淡淡看了周富一眼,算是彻底明白钱子诚的用意。 什么转赁,什么成全,这位鸿兴楼少东家,今天就不是奔着这间铺子来的。 他让贺兰放手成全的,哪里是赁约,分明是福英楼。 第117章 简直不知脸为何物 先是用铺子威胁,提醒贺兰,要是反抗,就让她做不了生意,让她见好就收,知难而退。 接着,往贺兰身上砸大量的糖衣炮弹。 送铺子不满意?好,那送银子。 送银子还不满意?好,那就送她去越州,帮她发展。 就好像一个省外的大老闆,对小山村里的超市店主说:你这破超市给我,我保你进城发大财。 试问谁能顶得住? 钱子诚之所以这么拉拢贺兰,想必是见福英楼推出新菜,坐不住了。 谁都不想跟钱过不去,要是用财帛让贺兰动心,交出方子,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贺兰不吃他这杯敬酒,那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外头的打手。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院子里只有五个女人,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头。 看似弱势,可除了贺兰外,其他人都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只要她不拖后腿,钱子诚今日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贺兰的心才安下些许。 今日最差的结果,就是发生冲突,但是自己这方不会吃什么亏。 有最差结果兜底,贺兰就有心思和钱子诚慢慢周旋了。 她不着痕迹地,重新打量了对方一遍。 姓钱,是鸿兴楼少东家,出手这么阔绰,还恰好刚回关州,贺兰反应过来,他八成就是截胡徐鸿的那个关州富户。 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若是贺兰此前没见过大额银子,兜里只有几个铜板,她肯定对这白花花的银锭子垂涎欲滴。 可她现在不缺花用,而且往后每个月都有分帐,未来还有自己的小事业,五百两,贺兰还真不放在眼里。 值钱的从来不是什么方子,是贺兰装满前世知识的脑子。 就沖鸿兴楼恶意竞争,以势压人,恐吓威胁的这些做派,就算他们出五万两,贺兰也不会同他们合作。 谁知道她有命拿钱,有没有命花? 「钱老闆,这铺子毕竟是车老先生的,他不同意,我哪能转赁?违法乱纪之事,我可是不敢做的。」 闻言,钱子诚微微蹙眉。 这女子明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还围着这铺子说事,五百两还嫌少不成? 想到好友郑中的话,他便又退了一步。 「看来贺娘子是想考验我的诚意,也是,以贺娘子的才智,要开的定非寻常铺面,一千两如何?」 「这样总能入得眼了吧,贺娘子,你说呢?」 贺兰面露为难,「钱老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便是给我一万两,有违律法的事,我也不能做啊。」 一万两?耍他? 钱子诚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贪得无厌,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霎时紧张。 周富早就忍不住了,偏少东家一直客客气气,此时得了少东家默许,对着门口轻轻拍了三掌。 院门砰的一声撞开,十数个打手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贺兰几人团团包围。 车老头唰地起身,怒声道:「干什么干什么?」 「还要在这里撒野不成?」 「小子,好了伤疤,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哭爹喊娘的了?」 车老头敞着嗓子大喇喇一喊,钱子诚脸色顿时一黑。 他面上轻轻抽动了两下,强压下怒气,皮笑肉不笑道: 「车先生,您别吓我,我今天可没有对您造次。」 「贺娘子,我是想同你交朋友的,此处不便,咱们换个地方叙话。」 打手缓缓逼近,月羽四人将贺兰围护在中间,情势一触即发。 「啪——」 「少东家!」 钱子诚被砸了满头满脸的酒水,衣衫上也洇了大片湿乎乎的酒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车老头,再也挂不住和善的假面,瞳孔里像是淬了毒,眼睑也不受控制地颤动。 「老东西,给脸不要,真以为我怕了你?」 钱子诚闭上眼,缓缓平复着呼吸,再睁开眼时,他阴恻恻道:「把老东西给我拆了!」 打手蜂拥而上,原本醉得一步三晃的车老头,突然像是变了个人,掌似箭,眼若刀,身法迅捷,游走在打手之间,打手痛呼声此起彼伏。 月羽抬脚踹飞一人,掩护着贺兰往后撤。 贺兰在打架方面是个纯纯废柴,前世学的女子防狼术,也只在和匪徒一对一时,插空逃命能用得上,还得是对方放松警惕的情况下。 发生冲突的时候最怕什么? 最怕有个猪队友! 她才不要认领这个角色。 车老头和另外三人在院中周旋,虽然以少对多,看着却好像并没有落入下风。 贺兰拉着月羽猫在西北角,躲在大石磨的后头。 这几个打手,和慕阳上回堵在巷口里揍的那些,有很明显的不同。 上回是慕阳单方面虐打,这回的十几人,却能回上几手,打个有来有回。 车老头意外的抗打,可那三个女孩,就略显得有些吃力。 「月羽,你去帮帮她们吧。」贺兰担心道。 月羽一直挡在贺兰身前,保持着维护的姿势,闻言摇了摇头,「属下须以夫人安全为重。」 贺兰为她们捏了把汗,要是慕阳在就好了。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过后,打手如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着一个,直直瘫倒在地上,或仰或趴。 不过数息,对方还站着的,只剩钱子诚一人。 方才的惨呼声,就是周富发出来的。 他此时倒在钱子诚脚边,双目圆瞪,嘴唇颤抖着,反覆开合,好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憋得额角直爆青筋。 突然之间的变故,惊得钱子诚直接愣在当场,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球,最后定格在车老头身上。 「你爹来见我,都得夹着尾巴,你算个什么鸟东西,毛都没长齐,也敢在我跟前撒野?」 钱子诚死死瞪着车老头,忽地抚掌而笑,「车先生身手不减当年,我这几个手下太过无用,连个陪练都当不好。」 「时候也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事,改日,我定携礼登门。」 说着,他目光投向西北角,精确地落在贺兰身上,眸色深深。 「贺娘子,你可要好好保重,咱们下回再叙。」 叙他个头!谁要和他叙? 人多势众的时候叫人家老东西,人全栽了叫人家车先生。 如此切换自如,面不改色,简直不知脸为何物。 贺兰起身,默默将衣服理顺,在钱子诚快要走出铺子时,轻轻启唇: 「把他给我绑了!」 第118章 果然还是慕阳最靠谱了 钱子诚带了这么多人闯进来,现在全军覆没,乱摊子一丢,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想都不要想。 贺兰跟鸿兴楼已然撕破了脸,这个姓钱的往后,怕是得变着法儿地对付她,她用不着对他大度。 这个铺子,贺兰还真是租对了,虽然得供车老头吃住,可她相当于多了一个专业保镖呀。 专业保镖什么价?车老头才花了多少? 怎么算都是贺兰占了便宜。 钱子诚方才一副黑老大的架势,贺兰已经做好以多欺少的准备,四个能打的女生围追堵截,不怕拿他不下。 谁知月羽一个箭步沖将过去,抬腿一脚,只一下,就把钱子诚嵌在墙上,像一只离水乱蹦跶的大鲤子,时不时还不认命地动弹两下,勉强算是挣扎。 月羽双手抱胸,右腿绷得笔直,脚掌稳稳抵住钱子诚的后背,连鞋底的泥都牢牢扒着人家的衣衫。 其他三人默契地找来麻绳,捆猪似得,从上到下,将钱子诚捆了个严严实实。 钱子诚右脸始终紧贴墙面,挤压得都变形了,他艰难张开嘴,口齿不清地咆哮: 「你们敢动我?」 「信不信我一句话,明天就让你们进大牢吃板子!」 「把你们这些人全丢出关州要饭!」 贺兰当然信,钱子诚这话也不算危言耸听,他们家有钱,只要不吝财帛,买通那些个官差,还真是想赶谁就赶谁,想驱谁就驱谁。 只可惜,慕家不在其列。 钱子诚就是花再多钱,也不可能让官老爷罔顾圣命,私自把慕家人赶出关州。 「你们不过是一帮罪奴,在这装什么高深,私逃罪役,还敢在此放肆,我的人早就去了府衙,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 「贺娘子,不知道你同那什么副都尉的交情,够不够他替你出面,免此大罪?」 「哦,瞧我这记性,曹大人如今在我的宅邸,你的那位靠山算盘落空,如今怕是在绞尽脑汁想法子,哪还有功夫管你?」 真是好算计。 钱子诚截住那位大人,竟是为了让贺兰失去靠山,走官府的路子,把贺兰压死。 为了对付她,又是银子,又是打手,最后还有官府封底,真是方方面面都涵盖到了。 这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贺兰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四下观察。 方才争斗时,这些打手忽然倒地,其实并不是被车老头和那三个女卫制服,倒像是中枪了似的。 想到钱子诚和车老头之间的对话,想来当初他为了占下这个地皮,也带人来威胁过车老头。 可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没成功不说,倒让他对车老头有所忌惮,以为车老头是江湖人,不敢再轻易造次。 难道车老头这院子里,有什么暗箭机关,能一键对敌,百发百中? 还有一点,贺兰也很疑惑,钱子诚既说他能一句话把人赶出关州,为什么不对车老头用这招? 感受到明晃晃扎在身上的视线,车老头不自在地退了两步,最后坐在石桌旁。 「你看我作甚?」 「大惊小怪,要没点本事傍身,老子怎么能在关州混这么多年。」 贺兰深以为然,她坐到车老头对面,眼中闪着八卦之光,「车老先生,你当初是如何对付钱子诚的呀?」 「方才院中好像有放出来什么东西,打在那些人身上,这是您的防御机关吗?」 车老头一脸奇怪地看着贺兰,好像她刚刚说了什么惊天之谜似的。 「什么防御机关?这破地方哪有那等神物?」 「对付姓钱的,我还用得着那东西?小丫头,你瞧不起谁呢?」 「嘿,你这小丫头人不大,见识倒不少,怎么,你见过防御机关?在何处见过?」 不是机关?那方才...... 车老头往四周瞄了一眼,压下声音道:「还不是慕小子不放心你,不知道从哪里搞的人。」 贺兰:「......」 她说什么来着,果然还是慕阳最靠谱了。 说曹操,曹操到。 车老头话音刚落,慕阳便拎着两坛酒迈进了后院。 不待慕阳走近,十数名男子后来居上,一个一个越过慕阳,在车老头面前站定,整齐划一,抱拳颔首: 「先生!」 车老头:「......」 你们谁?老子认识你们吗? 这些人身着藏蓝色衣袍,这熟悉的语调和动作,和月羽几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贺兰眼神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不意外的,竟然真让她看见了熟面孔。 冬白的娃娃脸赫然在列,他身边的冬木,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一如既往,莫名让人觉着不好惹。 确认过眼神,是贺兰熟悉的人。 贺兰歪过头,看慕阳一步步走到近前,酒罈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往外掏银子。 「多买了一坛,送给车先生做年礼,这是余钱。」 车老头看着他上交的那点银角子,嘴角扭曲地抽了抽,一脸没眼看地偏过头去。 贺兰美滋滋收了余钱,拍了拍慕阳的手臂,以示鼓励:「辛苦你啦。」 交完银子,慕阳好似才看见院中狼藉似的,疑惑道: 「车先生,您这是有仇家上门?」 车老头:「......」 老子哪来的仇家?还不是你媳妇儿招来的? 车老头刚要开口辩上一句,冬白冬木等人齐刷刷道: 「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荡平仇恶,万死不辞!」 车老头:「......」 这些人,就赖老子身上了? 贺兰捂嘴偷笑,把酒罈推到车老头跟前,面露讨好: 「车老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自慕阳带着这么多人进来,钱子诚便老实多了,既不开口威胁,也不拼力挣扎,像一条干巴的咸鱼,服服帖帖地粘在墙面上。 那几人的对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 他不禁想到当初那件事,背上瞬间渗出一丝寒意。 江湖人一向心狠手辣,屠家灭门,杀人越货,只要财帛给得足,他们有什么不敢做? 偏偏这老东西例外,当初给多少银子都买不动,且背后势力成谜,无处可查。 他爹当初花重金请来的江湖人,没一个能奈何得了他,还都被串成串,夜间神不知鬼不觉倒吊在他家门口,身上血红一片,吓得家里人几天几夜不敢合眼。 这些人都留了口气,事后询问,皆言对方高手如林,因此不敌。 他今日急躁了,老东西这几年独来独往,与外界断绝往来,他这才掉以轻心,以为他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结果却弄巧成拙,把那个女人推到了老东西的阵营。 这些人突然大批现身,不就是老东西要警告他,别动旁的心思吗? 这女人与地皮不同,她要毁他钱家的生意,他绝不可能放过。 钱子诚这厢脑瓜子飞速运转,没注意贺兰何时悄悄走近。 「钱老闆,这堆烂摊子,你想怎么收拾?」 第119章 只是在关州排得上号而已 方才钱子诚那转身就走的架势,对于倒在院中的这些人,他可没有一点要管的意思。 这都是他的人,还喘着气儿呢,他不管不收,难道让贺兰帮他捡? 钱子诚冷冷一笑:「你们出手伤人,贺娘子难道不应该负责到底?」 这是什么话? 敲诈?勒索?讹她? 这要是赖到她身上,回头官府的人一来,她有嘴都说不清。 贺兰心思一转,突然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钱老闆出来有一会儿了吧,你迟迟不归,将曹大人这等贵客撂在一边,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钱老闆之前说,你同越州的刺史大人相熟,若是怠慢了这位曹大人,也不知你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贺兰在他边上悠悠地踱着步子,不紧不慢道。 闻言,钱子诚脸色顿时一变。 贺兰眼波流转,透着一股子狡黠,唇角笑意渐深。 果然,她猜对了。 若说钱子诚同这位曹大人不相识,贺兰可不相信。 甭管这位曹大人是要探亲,还是要访友,还是旁的什么事,既然此前徐鸿要接待他,而且连他带的家眷都清清楚楚,提早为她们做准备,这就说明,他们事先是通过气的。 可现在那位曹大人,却转而下榻别处,那只能是因为,同徐鸿相比,这位曹大人或许跟钱子诚更为熟悉些。 钱子诚又说他如今长居越州,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堂堂一个酒楼少东家,为了贺兰这么个小人物,费这些心下套子,那只能说明,钱家这所谓的富户,也只是在关州排得上号而已。 若是放到越州去,根本不够看。 谁家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佬,会亲自下场动脑筋,琢磨她这小人物芝麻大点的小冲突? 还说什么跟刺史大人相熟,吹牛都不好好打个草稿。 贺兰只不过轻轻一句揣测试探,这都招架不住,形于颜色,谈何相熟? 这样想着,她便又添了一把火。 「军中清苦,曹大人还带着妻眷,多有不便,没能应徐副都尉所请,也在情理之中。」 「估摸这会儿,徐副都尉应该携礼上门了吧,他二人同朝为官,想来会比旁人更加投契。」 「钱老闆,曹大人和徐副都尉都在你府上,你却迟迟不露面,真是太失礼了。」 贺兰每说一句,钱子诚的脸色就愈黑一分。 她话里的意思,钱子诚岂能不知? 周富此前同他说过,这女人要帮徐副都尉备礼,以他钱家在关州的财力,他不信这女人的礼能翻出花来,能让徐副都尉攀上曹大人。 可她语气中的肯定和自信,太过醒目,绝对不只是一份礼这么简单。 钱子诚终于软了语气,「贺娘子,你缚了我半天,气也该消了吧,我只是想同你交个朋友,贺娘子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正如贺娘子所言,我家中还有贵客,如果我一直不回去,家里人必然心急出来寻,届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说呢?」 贺兰认同地点点头,「是这个理,所以钱老闆,你这些个手下如何处理,你给个章程?」 「早点将这院子清理干净,钱老闆也好早点回家。」 钱子诚恨恨咬牙,这个女人,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月羽和冬白等人在院中来回数趟,将周富和一应打手堆在后院门口,只等钱子诚的人来接手运走。 钱子诚已然松绑,端坐在车老头旁边,面前还放了一碗酒,他可不敢喝。 车老头的存在感已经很强了,满院子的人来来往往,还时不时向他投过去一眼,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个院子。 鸿兴楼很快来了人,甫一进院,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谁会把活人摞成摞堆着啊? 「少东家,您不是说......」 「废什么话,赶紧把他们都带走!」 「......」 钱子诚表情很是不好,那人不敢多言,怕惹了东家心烦,连忙闭上嘴,老老实实带着同伴一起搬人。 那厢正龇牙咧嘴搬运着,贺兰这边已经开始准备着,要给她的伙计们发工牌了。 贺兰怀里抱着一摞圆形木牌,每一块都有掌心大小,边缘还攥了小孔,用来穿布绳。 有车老头看着钱子诚,院子里还有这么多人,贺兰便放心地拉着慕阳去了木匠铺子。 四个女卫,再加上十六个男卫,这就得二十个牌子。 考虑到写错字或者摔了裂了的,贺兰一口气买了五十个,以备不时之需。 贺兰抱着木牌回来,正巧赶上鸿兴楼伙计搬人。 她只略扫过去一眼,便不再看,迳自扎进右侧厢房,还不忘从门边探出手来,朝她的未来伙计们招了两下。 二十个人见状,呼啦啦全涌了过去,看得钱子诚眼角直抽。 「车先生,他们可都是您的心腹高手,就这么任凭那个女人呼来喝去?」 车老头仰脖灌下一口烈酒,畅快地「哈」了一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乐意,你管我?」 钱子诚:「......」 欺人太甚! 厢房里,贺兰和慕阳一起坐在案后,女卫在前,男卫在后,整齐地排着队。 案前每来一人,慕阳便提笔在木牌上写上他(她)的名字,接着交于贺兰,她要在名字的下方写一个序号,再画一个性别符号,工牌才算完成。 比如月羽,贺兰写的就是01,后边再跟一个代表女生的符号,以此类推。 慕阳看着贺兰一个一个写过去,竟然没有一种组合是重复的,不禁有些好奇。 「你画的是什么?」 第120章 梅姑在鸿兴楼设宴相邀 贺兰指尖轻轻点着工牌,「前两位是数字,也是唯一的工号,代表这是我的第几个伙计。」 「最后这个标记,向下是女,斜上是男。」 用符号就能分男女,还能排序? 慕阳来了兴致,不自主地凑近些许,面上带了好奇:「若是成百上千,也能如此区分?」 「那是自然。」贺兰蘸了蘸墨,拿起最后一个工牌,「若逾百人,则用三位数,千人四位,万人五位,依此类推。」 她手腕轻转,最后一个数字跃然牌上,待墨迹微干,她又轻轻吹了吹,这才将工牌递给伙计。 「拿好了,你的工号是二十。」 对方双手接过,恭敬道:「多谢夫人赐牌。」 每多一位符号,便能多容十倍之数,男女之列,先后之序,皆能囊括其中,甚为奇妙。 贺兰注意到慕阳出神深思的样子,唇角轻扬:「觉得新奇?来,我教你。」 「其实就十个数字。」她取来一张空白新纸,边说边写,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晰工整,「从零到九,只是比咱们平时写的文字简单好认些罢了。」 慕阳的目光追随着贺兰的笔尖,看着这些陌生的符号落于纸上,奇特又简洁。 贺兰搁下笔,将纸轻轻推到慕阳面前:「喏,从零到九都在这儿了,你在上边註上标註,自然就明白了。」 工牌分发完毕,月羽等女卫捏着细绳穿过牌孔,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结,冬白冬木亦有样学样,将木牌端正地别在腰侧。 众人各自低头整理着,待再抬头时,便见主子和夫人挨得极近,两人专注地写着什么,彼此发丝垂落交叠,浑然不觉。 月羽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默契地交换眼神,齐齐拱手躬身,一个接着一个,轻手轻脚退出屋去。 屋外,钱子诚一直在车老头的盯视下,迫于他愈来愈难堪的脸色,鸿兴楼的伙计不仅将打手尽数搬走,还殷勤地将院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通,连杂草都拔了个干净。 「车先生,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车老头抻了个懒腰,拖着步子在院中随意走了几步,勉强哼了一声:「滚吧。」 钱子诚铁青着脸跨出铺门,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后的伙计们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走过街角时,钱子诚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墙上,心头郁结难消。 他竟被一个女人要挟拿捏,还是一帮罪奴! 「怎么回事?不是交代你们报官?官差人呢?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伙计身子瑟缩了一下,缩着脖子道:「回、回少东家的话...衙门的人说...」他声音越来越低,「说...贺娘子有赎役文书,是...是正规赎役...」 放屁! 他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他们赎役至少数百两?那女人哪来的钱?」 伙计被他勒得涨红了脸,嗫嚅道:「听...听说是贺娘子献计...徐副都尉...升了职...」 钱子诚猛地松开手,伙计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想起家中的贵客,钱子诚只得强压怒火,快步往前走去。 不管那女人备了什么花招,他都不会给她出头的机会。 * 一下子有了二十个伙计,贺兰这两日就没再去铺子,她安心待在家中,张罗着年节事宜。 二十五,炸豆腐。 二十六,炖年肉。 二十七,宰年鸡。 也是这天,贺兰终于等来了消息。 「梅姑在鸿兴楼设宴相邀?」贺兰擦着手上的油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递话的衙差笑呵呵点头:「梅姑说你前次帮了她大忙,要好好谢你。」 帮忙不假,但为什么要去鸿兴? 刘大嫂昨儿个送完货,特意来找她串门子,说起福英楼近来生意红火,上了许多新菜式,道道火爆,有的甚至到了一菜难求的地步。 那道难求的菜,名为满香脍,说是福英楼大师傅们呕心之作,每日只供十五份,天才蒙蒙亮,富户家的小厮僕役们就在门口守着,酒楼门一开,转眼就订完了。 梅姑就算要设答谢宴,也应该去福英楼,就算抛开生意火爆不谈,钱家之前截走曹大人,可是差点阻了徐鸿向上结交的机会。 怎么看也不应该去鸿兴。 衙差临走时又补了句:「对了,梅姑特意嘱咐,让贺娘子的家人也同去,说是人多热闹些。」 贺兰含笑应下,待院门一关,笑意便淡了下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慕悠从东屋出来,注意到贺兰面色不对,担忧道:「二堂嫂,是有什么不妥吗?」 「要不,咱们寻个由头推了?」 贺兰摇摇头,不去怎么行,她就等着这个机会,信总要光明正大送出去。 慕阳将斧子「咔」的一声楔进木墩,弯腰拢起散落的柴火,在草棚里一摞一摞码放整齐。 「那位曹司功昨日未时出的城。」他转过身,轻轻掸去沾在衣襟上的木屑,一边说着一边朝贺兰走去。 「徐副都尉亲往城门相送,相谈甚欢,梅姑感谢你是真的,夫人不必顾虑。」 听慕阳如此说,贺兰眉头微松,莫名安心,随即又浮起一丝疑惑:「你又没进城,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发间不知何时夹了根草叶,慕阳抬手拈下,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手心一阵发痒,没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意外地遭了妻子的一记白眼。 慕阳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不敢再惹,「感谢夫人新收的伙计,日日都来报备铺子的情况,连车先生吃了几个饼都要说个分明。」 贺兰恍然,之前那些人不知分散在何处安置,上次借着车老头的名义露了面,顺理成章留在铺子里,做了她的伙计。 如今顶着伙计的名头,自然可以日日往来送消息,还不会惹人生疑。 只不过跟她说的就是车老头喝酒吃饼,跟慕阳就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了。 贺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抬头看嚮慕阳,疑惑道:「等等——」 「你怎么知道那位曹大人是司功?他官很大吗?」 慕阳摇了摇头,「论品级,曹司功至多八品,关州虽偏远,副都尉却有从六品。」 贺兰惊讶地瞪大双眼,那徐鸿讨好一个品级比他低的官作甚? 慕阳知她心中所想,耐心解释道:「但他主吏考,有举荐之权。」 贺兰瞬间会意,「难怪,所以徐鸿如果同他交好,他日或许可以得他举荐,调离关州,跃迁晋升。」 也是,有这种机会,当然要牢牢抓住。 谁愿意苦哈哈地窝在北地驻守一辈子? 第121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贺兰自然不打算带家人去,她跟钱子诚结下了大梁子,现在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怎么可能主动把家人带到他眼皮子底下? 福英楼的小二哥眼尖,远远瞧见贺兰和慕阳二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贺娘子,慕公子,快快请进!我们掌柜的去接人了,一会儿就回。」 小二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大师傅研制了许多新菜式,一直想让您们来品鑑品鑑,您二位稍坐,我这就让......」 小二哥热情的不像话,眼瞅着就要去让后厨上菜了,贺兰连忙摆手: 「不必麻烦了,你这里这么多客人,我们......」 还不待贺兰说完,小二哥便道:「要不是贺娘子您,咱们哪还能再有这么多客人?」 「最近咱们福英楼日日满座,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他面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朝四周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自从上了新菜,对面天天派人来打包,来也白来,白费功夫,这回他可什么都偷不到。」 贺兰失笑,缺了最重要的淀粉,对面当然什么都复刻不出来。 眼看着小二哥就要给他们叫菜去,贺兰赶紧拦下: 「你别忙了,我们应人所请,还要去鸿兴赴宴呢,等晚些出来了,我们再来拜会王掌柜。」 一听贺兰要去对面,小二哥脸色顿时变了,「贺娘子,咱们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啊。」 「那是自然。」贺兰温声道,「咱们可是签过契书的,我还指望着福英楼发财呢。」 贺兰和慕阳一出现,鸿兴楼的人就注意到了,只是福英楼小二哥眼尖手快,将人揽了过去。 二人刚踏出福英楼的门,周富就腆着脸迎了上来。 他满脸堆笑,呲着牙花子,恨不得把嘴角咧到后耳根,与之前的嚣张慕阳判若两人。 周富是接了少东家任务的,今天就算是脸滚地,他也得把这姑奶奶请进鸿兴楼去。 「贺娘子,梅姑已经到了,您移步?」 贺兰不由一阵恶寒,一点也不想看他那张脸,她不动声色地往慕阳身后避了避,忽觉手上一暖。 慕阳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径直朝鸿兴楼走去。 周富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一边,福英楼最近可真是风光,门庭若市,生意红火,更胜从前。 小二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的身影,格外刺眼,不过短短几日,两家酒楼的境况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鸿兴楼雅间内。 梅姑和钱子诚一南一北,相对而坐,并无交流。 梅姑仍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脸,钱子诚倒是褪去那日的阴狠面皮,眉目舒缓,人畜无害。 见贺兰进来,梅姑才缓了脸色,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贺兰挨着梅姑位置坐下,不好意思道: 「我祖母身子不便,两个甥侄也还小,家中得留人照看......」 梅姑早有预料似的,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无妨,今日主要还是谢你。」 席面很丰盛,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碗碟,贺兰不禁咋舌,钱子诚不会把鸿兴楼所有的菜,挨个上了一遍吧? 梅姑见贺兰神色迟疑,放下茶盏道:「听说我要设宴谢你,钱少东家非要一力揽下,直言得罪了你,想趁此机会,同你赔罪。」 钱子诚适时起身,朝贺兰深深一揖:「日前多有得罪,还望贺娘子海涵。」 贺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没有立即接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不敢受钱老闆如此大礼,只要高抬贵手,别总惦记我那个小铺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等钱子诚接话,贺兰已转向梅姑:「不知我准备的小物件,贵人可还勉强得用?」 见她主动问起,梅姑便顺着话头道: 「多亏了你的巧思,解了曹大人妻眷的难题,他还特地请託我儿,帮他妻眷多弄些润肤皂。」 瞧瞧,生意这不就来了? 贺兰低头抿了口茶,笑道:「贵人连日赶路,虽有马车避寒,可也免不了寒风袭面。」 「女人家肌肤柔嫩,最是经不起这样的磋磨,想必曹夫人脸上定是紧绷发干,难受得紧,用润肤皂最合适不过了」 梅姑闻言,面色更加温和:「确实如此。」 「连我这老面皮子,连着用了几日,都觉得舒坦多了。」 两个女人之间的叙话,一字不落地入了钱子诚的耳朵。 钱子诚眼底暗流涌动,嘴角仍挂着笑,仿佛全然不在意贺兰的无礼,他提着茶壶,亲自来为贺兰斟茶,倒真显出几分诚心赔罪的模样。 「贺娘子的手艺和妙思,当真了得,在钱某看来,称得上是世所仅见。」 「不知这润肤皂......」 「钱少东家,」贺兰忽地打断他,唇角轻扬,眸中却不见笑意,「你方才已然赔罪,我也勉强接受,今日是梅姑做东,宴请与我,您若无旁的事......」 钱子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贺娘子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我对贺娘子的润肤皂,很是感兴趣。」 贺兰唇角弧度更甚,她说姓钱的今儿怎么这么殷勤,黄鼠狼都变成小花猫了,感情还是觊觎她的方子。 这人脑子是脚丫子上了吗? 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她不可能透露方子的吧? 「承蒙厚爱,待铺子开张,我一定给钱老闆大大的优惠。」 钱子诚脸色再次一僵,垂眸笑了一声,「贺娘子误会了。」 他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指腹在壶柄处缓缓摩挲。 「钱某的意思是,想同您合作这门生意,以鸿兴楼三成利,换润肤皂的独家经营权。」 「有我钱家重金支持,贺娘子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你我双赢,岂不妙哉?」 确实妙哉,算盘珠子都栽贺兰脸上了。 福英楼都把他家鸿兴楼顶成什么样了,还三成利,就是把鸿兴楼送给她,贺兰也不换。 「钱老闆说笑了,我怎么看着,只有你赢?」 第122章 吊儿郎当的男子 手工皂的市场前景可大了去了,中高端市场全部都能囊括,钱子诚还想要独家经营权,这世上就他长脑子了是吧?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难道在他看来,贺兰很像个傻子吗? 「钱老闆的好意,我心领了。」 贺兰抬眸直视对方,一字一句道:「这门生意,我要自己做。」 钱子诚脸上的笑容,终于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就凭你,在关州?」 他双眼紧紧逼视着贺兰,缓缓俯下身子,刚想开口说什么,慕阳的手臂已横挡在前。 钱子诚只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狼狈地跌坐在地。 慕阳平静地接过贺兰手中的茶盏,随手将茶水泼在地上,又重新斟了杯新的递给她。 贺兰美滋滋接过,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钱老闆,铺子怎么开,生意如何做,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与其担心我的生意,不如多为鸿兴楼想想法子,我看这楼里,好像挺冷清。」 雅间里传出异响,周富和伙计们自然要进来查看,郑中亦在其列。 看见好友跌倒在地,他非但不上前扶,反而先嘲笑了两句: 「哟,后丘着地,还好还好,比狗啃泥强。」 「我说什么来着,她已经和福英楼达成了协议,一心为对面抢客,打的就是逼死鸿兴楼的主意,怎么可能会同你合作?」 周富连忙扶起少东家,现在倒是没心情腆脸笑了,他目光直直刺向贺兰,恨恨道: 「贺娘子小小年纪,真是好狠毒的心肠,我们少东家诚心诚意与你谈合作,你竟如此作践人。」 「非要将我鸿兴楼上下逼死,你才罢休?」 贺兰看着周富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钱子诚方才不仅仅是要手工皂的经营权,他竟然还打着白嫖新菜秘方的主意。 他许贺兰鸿兴楼三成的利,那鸿兴楼的利也得够啊? 如果贺兰答应了这样的合作方式,自然会对鸿兴楼的生意越发上心,毕竟鸿兴楼越赚钱,她得的利才越多。 贺兰真是气笑了,明明是他们居心叵测,现在居然倒打一耙,反过来说她心肠狠毒? 她冷笑一声,「你们当初抄袭菜式,恶意竞争,逼得福英楼几近关张,你们就不恶毒了?」 郑中不客气地挑了个好位置,稳稳噹噹坐下,闻言轻笑: 「菜餚之道,本就是各凭本事,我既没偷师,又没挖人,如何能叫抄袭?」 「他们学艺不精,留不住食客,怎能怪旁人手艺太好?」 郑中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茶盏,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天下厨艺造极之人何其之多,难道随便遇到个厉害的,就要说人家是抄的?」 贺兰想像过数种这位高人的形象,却没有一种,能和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子吻合。 谁能想到,有如此神口仙舌的高手,竟然如此年轻,还如此……散漫? 或者说,不羁? 贺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从某些程度上,她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车老头的影子。 此人厨艺的确高超,可强词夺理、偷换概念的本事,也很是不小。 明明是故意抄袭福英楼的菜式,连花样摆盘都分毫不差,可到了他嘴里,却成了福英楼学艺不精,蓄意诬陷。 郑中见贺兰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贺娘子的那道秘方,确然是妙,只是福英楼那点本事,实在糟蹋了好东西,若是......」 话未说完,忽然对上贺兰似笑非笑的眼神,郑中眉梢一挑,顺势收了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可惜咯,明珠蒙尘啊。」 「贺娘子方才义正辞严,好生正义,怎么自己帮着福英楼抢客人,倒只字不提?」 「做生意就做生意,装清高就不必了。」 又在偷换概念,照他这么说,天下所有独家老字号的招牌店,都是在抢客人了? 就算是贺兰帮福英楼抢客,那也是鸿兴楼不义在先,应有此报。 「我这点微末伎俩,哪敢在你这位高人面前班门弄斧,你说得对,我同福英楼之间就是在做生意罢了。」 「以高人的神口仙舌,稍稍施技,把客人再抢回去就是,何必同我多费口舌?」 郑中手中茶盏一顿,忽地笑出声来,转头朝钱子诚道:「老钱,你说你得罪她干什么?」 「要不关门算了,横竖你家也不只这一处酒楼。」 钱子诚恨恨磨了磨牙,瞪他一眼:「你闭嘴!」 郑中撇了撇嘴,无奈耸肩,不再做声。 钱子诚上前两步,「贺娘子,钱某方才所提合作之事,一直作数,你还是仔细思量思量的好。」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雅间。 郑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忽然回头,朝贺兰眨了眨眼: 「贺娘子若是开酒楼,我定第一个来投奔。」 贺兰面上端着笑,心里暗忖:强词夺理还抄袭,她可要不起。 待鸿兴楼的人都走尽,梅姑轻搁茶盏,道: 「贺娘子勿怪,这位钱少东家同曹大人有点交情在,我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新交最忌旧识言,这道理贺兰岂会不知? 她浅笑着摆手:「您也是为了徐副都尉的前途着想,您放心,我都明白。」 「您刚刚也听到了,我开了个小铺子,就在主街,想着做润肤皂的生意。」 说到润肤皂,梅姑就想到儿子高兴的样子。 这东西看着就金贵,用起来更是舒心,曹大人疼惜妻眷,定会派人来寻,届时她儿子再着人从中牵线搭桥,一来二去,这关系不就牢靠了吗? 这样想着,梅姑亲手执壶,斟满酒盏,眼角隐约多了丝笑纹: 「贺娘子是个有成算的,我早就领教过,这杯提前贺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一杯饮尽,入口如蜜,尾韵酸甘,口感甚是奇特。 好喝啊。 像是往米酒里加养乐多,还添了一勺蜂蜜水。 贺兰微微抿唇,默默又斟了一杯。 她捏着袖口的信,抬眼道:「梅姑,我有一事,想请徐副都尉帮个忙。」 「我有一封家书,想托徐副都尉之便,随官驿稍往京都。」 「来这里这么久,眼看要过年了,我想给家中报个平安。」 京都? 梅姑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望向贺兰,难怪气度见识不似寻常妇人,原来是从京都来的罪眷。 不管是役所还是採石场,梅姑这样的管事,向来只负责核对名单,清点人数,接收犯人,并不知道这些人的过往,也从不过问。 无论曾是何等身份,到了管事手里,便只剩「劳役」二字,如此方能一视同仁,方便束管。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真是显贵出身,就此沉寂倒也罢了;倘若日后东山再起,头一个要清算的,便是当初苛待过他们的人。 所以不知不问,反倒最是稳妥。 眼下贺兰托徐副都尉帮忙送家书,还是往京都去,梅姑心下已然明了几分。 「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是捎封信而已,再方便不过了,你放心交于我就是。」 梅姑直接就应了下来,半丝都没有推拒,贺兰也得拿出诚意: 「多谢梅姑成全,您放心,曹大人的妻眷若有所需,我必精心定制,独一无二。」 这话算是说到梅姑心坎里,两人再度举杯,瓷盏相击,心照不宣。 信终于交託出去,贺兰也有心思品尝美食了,鸿兴楼的手艺的确不赖,炙羊肉外焦里嫩,肉汁饱满,香得很。 她正大快朵颐,忽听雅间门被叩响。 「贺娘子,有人找。」 第123章 倒像是想把猪养肥了再杀 来找贺兰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掌柜。 正好事毕饭罢,贺兰顺势向梅姑提出告辞。 王掌柜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贺兰虽不明就里,还是随他去了福英楼。 会客堂内,一名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那人鬓角已染霜色,身形魁梧,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东家,贺娘子到了。」王掌柜恭敬禀道。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男子闻言转身,目光如炬,将贺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继而将目光投向她身侧的慕阳,审视更久。 贺兰也在暗自打量他,这就是福英楼的大老闆? 一袭素袍,十分简朴,连周富的穿着都比他讲究三分,不像是个酒楼老闆,倒像个江湖客。 而且,不知为何,贺兰莫名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慕阳迎着对方的目光,坦然回视,不闪不避,目光相接处似有暗流涌动。 他眉间微不可察地一紧,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小小关州,藏龙卧虎。 王掌柜侧身为贺兰介绍道:「贺娘子,这位便是我们东家,想与您再谈笔生意。」 说罢,他朝贺兰轻轻眨了下眼,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东家底子厚实,钱家拍马不及。」 贺兰不知王掌柜为何特意强调这句,难道也是怕她同对面合作? 那位东家明显听见了他的提醒,眼风往王掌柜那边一扫,王掌柜立刻噤声,像个埋首的大鹌鹑。 贺兰见状,默默掩唇,忍俊不禁。 「贺娘子,此番多亏你雪中送炭,解了我这酒楼的燃眉之急,这份情谊,章某记下了。」 章东家嗓音醇厚,声如洪钟,一开口就将贺兰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你签给王川的方子,确实妙极,十分吸引食客,连我都不曾见过。」 「不若这样,合而为一,也不必一个方子一签,甚是麻烦,往后你但凡有新点子,尽可让我楼里师傅一试,福英楼的纯利,我与你两成半,贺娘子意下如何?」 整个酒楼的纯利,还给两成半,比她之前要的还多了半成,这跟持干股,净分红有什么区别? 这位章东家莫不是散财童子落凡间? 这般优厚的条件来得突然,倒叫她不敢贸然去接。 正迟疑间,章东家却已亲手将契书递到她眼前。 贺兰垂眸细看——条款与先前相差无几,只是单一方子变成她所有新点子。 最末还添了行附言:「贺兰若与福英楼异地而处,可携秘方另谋合作」,墨迹犹新,显然是特意为她添的。 贺兰此时若还说不动心,那可真是假的了。 契书所写,字字句句都在为她考量,说是明晃晃的偏向都不为过。 贺兰将契书轻轻推回,含笑道:「多谢章东家抬爱,这契书...您容我再思量思量吧。」 章东家眸中讶色难掩,似是没想到她会不签,默了默,忽然道:「可是嫌两成半的利薄了?」 话音未落,又沉吟着,微微摇了摇头,「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咱们重新商议就是。」 两成半的纯利,着实很高了,贺兰甚至觉得拿得烫手。 毕竟她只负责出点子,这对她来说很容易,参照前世网络爆火的美食不就行了? 她不过动动嘴皮子,纸上谈兵罢了,实操上手的可是那些大师傅,做得再好吃,再吸客,那也是人家的功夫和本事。 可这位东家,竟然还有松口再涨的意思,还让她随意提条件,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不都说商人逐利,无奸不商吗? 章东家怎么有点上赶着给她送钱的意味? 这般让利,倒像是想把猪养肥了再杀。 贺兰目光他和王掌柜之间打了个转,王掌柜往日恳切情态犹在眼前,而章东家虽然始终肃着脸,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磊落,实在不像是阴损负义之人。 钱子诚想独揽她的手工皂生意,才让出鸿兴楼三成的利,她在福英楼只需动动嘴皮子,章东家就许她两成半——这实在太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贺兰就算对福英楼相对信任些,也不会盲了眼睛。 思及此,贺兰便道:「两成半的利已是厚待,我可不敢嫌薄,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我总要与家里人商量商量。」 话音未落,章东家目光瞬间落在了慕阳身上,不知是不是贺兰的错觉,章东家的语气好似沉了些。 「那这位慕公子,你以为如何?」 贺兰近来去哪里都要拉上慕阳,不为别的,就两个字,安全。 有他在侧,贺兰心里便踏实几分。 慕阳也十分配合,认真扮演着贺兰保镖的角色。 他一贯静静守在她身边,降低存在感,看着她与人周旋,两汪荔枝眼轻轻一转,一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新主意。 她整个人都透着股蓬勃向上的鲜活气儿,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让人移不开眼。 直接问他的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是他的存在感降得还不够? 当然不是。 藏锋守拙,泯然众人,这是他麾下探子的必修课,而作为执棋者,他更是深谙此道。 慕阳抬眸迎视,轻轻启唇: 「我夫人所言甚是,此事突然,我二人作为小辈,万不敢擅自做主。」 「鼎言如秤,需与家人共商,权衡无虞。」 「安心方可行事。」 第124章 腊月三十,迎神祭祖 贺兰说要与家人商议,并不是随口说来敷衍福英楼,晚食过后,她便将今日之事悉数说与家人听。 贾晚音身为慕家主母,手腕能力自不必说,四夫人出身世家,自幼学的就是持家经营之道,便是一心爱俏的三夫人,在京城也有不下三家嫁妆铺子,营收还都不错。 慕老夫人主持慕家三代,什么魑魅魍魉,她一眼就能看个分明。 创新出奇想点子,贺兰自然在行,可若论及利益往来,人情世故,自然还得多嚮慕家长辈讨教。 他们曾在京都的深潭里沉浮多年,见多识广,有些个弯弯绕绕,他们肯定比贺兰看得更透彻。 「章东家让利太重,我总觉得不太正常,可从契书里又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他一个商人,总不会平白给我送银子,想来应是还有旁的事。」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两成半的利虽好,我也得等他亮明了底牌,得悉利害,才能知道这银子,我拿不拿得起。」 众人听罢,心思各异,但都不约而同地惊诧于贺兰对此事的态度。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能见利不昏,不为浮利所惑,这份冷静和定力,已胜过大多数人了。 四爷捋着鬍鬚,今日才真正对贺兰刮目相看。 他浸润官场多年,眼见多少同僚坠入深渊,皆因一个利字障目。 有人为三成利折腰,最终赔上身家性命;有人贪图五分好处,反被套进圈套,沦为他人棋子,深陷泥潭,悔不当初。 他没想到,这贺氏小小年纪,倒是天生懂得。 贾晚音缓缓点头,目露赞赏,「你做得对,大利当前,当如临渊履冰,三思而后行。」 说着,她看向家中小辈,提点道: 「你们往后行事,也当谨记三思:一思己能,二思其害,三思退路。」 「莫要只见金玉其外,忘了祸患暗藏。这世间得失,从来福祸相依。」 长房主母的谆谆教诲,小辈们自然垂首恭听。 腊月三十,迎神祭祖。 女眷们忙了六七日,总算把所有人的新衣裳都赶制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不能上身,要大年初一才能换,寓意万象更新。 齐悦和慕宇晨头上绑着红发带,喜气洋洋,倒真像两个小福娃。 他们一人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筷子头上糖丝金灿灿亮晶晶,是贺兰给他们弄的搅搅糖,两小只吃得不亦乐乎。 小院门外,慕阳正往门檐上挂着红灯笼,贺兰站在三步开外,抬手比划示意,「左边再高些......好,可以,现在往右挪半寸。」 厨房里早早就起了灶火,白雾裹着甜香漫出来,慕意和慕悠手下擀着面皮,杨氏手指灵巧地一翻,便掐出个元宝似的饺子来: 「就像这样,先将右边捏合,左边轻轻一掐就成了。」 慕念一眼不错地盯着杨氏的手法,自己手里的面皮却怎么也不听她使唤,她刚小心地捏住右边,左边的馅料就偷偷冒出了头,好不容易合上了口子,饺子肚上却又顶出个洞来。 一通手忙脚乱下来,慕念指尖全沾上了馅料,鼻尖和面颊还蹭上了面粉,慕悠还从未见过姐姐这般狼狈模样,忍不住埋头偷笑,肩膀止不住地轻颤。 慕念手足无措,咬着唇,声音细弱蚊蝇:「我...我太愚笨了,大堂嫂......」 杨氏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不妨事,我刚同堂弟妹学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多包几个,顺手就好了。」 四夫人今儿个破天荒地让慕念来帮忙,几人都是从不会到会慢慢学过来的,对慕念这个新手自然耐心宽容。 四爷在院中写春联,横笔起落分明,竖笔直而不僵,最后一捺收得极稳,就如四爷其人,傲气内敛,持重端方。 三爷的福字就比较喜庆,笔走龙蛇,最后的田字,好像个鼓着腮帮的胖娃娃。 慕旭洒扫庭除,春河春木拿着抹布,进屋就开始擦。 众人各自忙碌着,却不觉疲惫,反倒越忙越精神。 暮色四合,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着,映着门户上新贴的福字愈发鲜亮。 到了夜里,全家围坐在东屋,炕上一桌,炕下一桌。 年夜饭,自然不能分作两处。 饭菜虽不及慕家从前的年宴,却也是有酒有肉,有荤有素,一家人挨挤着坐在一起,没了从前那些距离约束,竟更多几分温馨。 慕老夫人举起酒杯,眼角泛起一丝笑纹,「今夕岁除,承天地之恩,蒙祖宗之佑,使我慕家得享团圆。」 老人家举杯执箸,众人才能起筷。 这是慕家获罪离京的第一个年节,没有人提及从前,只专注此刻团圆。 这也是贺兰穿越过来的第一次春节,没有记忆中的万家灯火,没有往昔的锣鼓声声,从前年年吐槽的联欢晚会,现在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 可此刻,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啃着满是酱香的烧排骨,喝着甜酸微辣的屠苏酒,享受慕阳和慕意时不时为她添菜,稍一偏头,就看见两小只吃得满面油光。 虽有遗憾,亦得心安。 第125章 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给你卖命啊? 大年初一,辞旧迎新,全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精神得很。 贺兰在此地相熟的人,唯有邻居何家老两口,还有后山村的刘大嫂,她是小辈,自然要去给何大娘和何老伯拜个年。 她刚从何大娘家回来,正想着备点东西去后山村,不曾想刘大嫂动作这么快,带着二丫先过来了。 贺兰打开院门将人引进来,低头一看,不禁失笑:「刘大嫂,您这是做什么?」 只见二丫怀里抱着两个大油纸包,上头还贴了福字,一看就是送来的年礼。 刘大嫂公爹头前摔断了腿,现在还卧病在床,汤药不能停,家里又添了个孩子,日子本就拘谨,贺兰如何能要她的礼? 刘大嫂满面红光,直接把年礼强塞进贺兰手中: 「我还能空手来拜年?那像什么样?」 「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我亲手做的,我娘家那边的特色米糕,年节里我们管它叫福糕,就当是给你们家送福来了,妹子你可别嫌弃。」 听了这话,贺兰才放心,笑道:「福糕福糕,岁岁登高,这可是个好寓意,借您吉言,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说着,招手唤来两小只,「吶,这是你们刘伯娘送你们的福糕,你们应该说什么?」 齐悦甜声道:「谢谢刘伯娘,祝您堆金积玉,日进斗金。」 慕宇晨也乖乖说了吉祥话:「谢谢刘伯娘,祝您金玉满堂,福满干坤。」 刘大嫂乐得合不拢嘴,看看人家这娃娃养得,又乖又俏不说,连吉祥话说得文绉绉的,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又金又玉又福的,听着就舒坦。 贺兰从怀里摸出个小红包,塞进二丫手心,「来,你娘给我送了两个福包,我也得给你个红包,咱们来年都有福气。」 刘大嫂见了,连忙推辞不要。 她那几个米糕又不值钱,贺妹子包的红包鼓鼓的,一看就是真铜子儿,她可不是朝贺妹子要红包来的。 贺兰无奈扶额,难道不管到了哪里,给压岁钱这一步,都是一场大型的撕拉现场? 「刘大嫂,就是几个铜子儿的压岁钱,图个吉利嘛,您快让二丫收下,我这还有个事要跟您商量。」 「又不是大几十两,您要不收,这事儿啊,我还是找别人吧。」 刘大嫂莫名听出点味儿来,纠结了一会儿,才让二丫收下红包。 二丫今天穿了新衣裳,头绳和鞋子,都是崭新的,她攥着刚得的红包,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回收到压岁钱。 她开心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脆生生道:「谢谢贺婶婶,也祝您今年有金又有玉。」 贺兰就爱听祝她发财的吉祥话,摸了摸二丫的头,让她同两小只一起玩。 刘大嫂见贺兰慢悠悠地去了仓房,竟不提是什么事儿了,连忙紧跟过去:「妹子,你快说啥事儿,可别吊我胃口了。」 贺兰摸了两块胰皂出来,把用昨儿个没用完的红纸裁下一块,随手一包,转身递给了刘大嫂,「送您两块胰皂,洗衣服洗脸都能行,可好用了。」 「啊?啥?就这事儿啊?」 贺兰扑哧一笑,「刘大嫂,是这样,我想托您收胰子,大量收。」 胰皂?收胰子? 正巧三夫人出来洗手,手里攥了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就在手里搓一搓滚一滚,竟就起了满手又白又密的沫子。 三夫人洗完手,笑着朝刘大嫂点点头,扭着身子就回了东屋。 刘大嫂捏了捏贺兰给她的红纸包,也是圆咕隆咚的东西。 她自觉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事,「那...那是用胰子做的?洗衣服?洗手?」 她爹是杀猪匠,她从小就能接触到猪身上的所有部位,没发现猪胰子还能起沫子啊? 「我三婶用的那个不是,您手里的这个才是,您回去试试,看看得不得用。」 「您要是有路子,我按一个三文钱收,前提是要新鲜。」 刘大嫂琢磨出味儿来了,约摸是贺妹子有什么秘方,就跟那酱方酒方似的,这可是能传家的手艺,那她可不能瞎打听。 之前借着贺妹子的光,她跟城里的大酒楼签上了一单,现在人家又送来一单,贺妹子就是天老爷降给她的财神爷吧。 别的她不行,猪下水她当然有门路,十里八村不止她爹一个杀猪匠,同行直接都是认识的,她就认识不少叔伯,再彼此一介绍,一牵线...... 只是这事儿可不能让他爹知道,要是听说她得了个来钱路,这里头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刘大嫂当即同意,「妹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说罢,便招手把二丫唤了过来,她得回去给这些叔伯先拜个年,提前走走关系。 这边拜完了年,城里头她还有个铺子呢,大年初一,正好逢一,车老头上回帮她压阵,她怎么能忘了人家的恩? 家里别的东西没有,吃的倒是一堆,全是小年之后备的。 想着车老头也就好一口吃的喝的,贺兰便挑拣着一样给他包了一些。 她一头扎进仓房,东扫扫西看看,没一会儿就拿出来一筐吃的。 慕阳抱着双臂,静静倚在门边等她。 「这些够不够?」 「够了。」 「再带些屠苏酒去吧。」 「好啊。」 「铺子里的人不少,咱们一会儿去福英楼再买些饭菜。」 「听你的。」 「对了,你养的那四个女孩子,她们喜欢什么口味?」 「......」 对于女孩子,贺兰总是要多照顾一些,而且人家还为她打架来着,不仅聚餐口味要照顾到,还要给她们包个红包,现在她还没有财务自由,就先意思意思,以后肯定补上。 见慕阳没回答,贺兰以为他没听清,从仓房露出头来,「她们喜欢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吗?」 慕阳不明白妻子为何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老实道:「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怎么养的人啊?」 慕阳额角抽了抽,觉得自己应该纠正一下,「我没有养她们。」 贺兰抱着筐子回身,顺势怼进慕阳怀里:「拿好。」 「你从前没养他们?那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为你奔赴北地?」 「又是帮你当替身,又是帮你送信,还藏身关州各处。」 「闲的?」 慕阳张了张口,想解释一下,他没有养那几个女卫,而且就算是养兵,他也没必要知道他的手下的喜好和口味吧? 却不期然听到贺兰一句:「你们这种贵族养的死士,不都是待遇特别好的吗?」 「不仅月钱丰厚,还要给他们置办宅子和田产,僕从使役也不能少,好像终身大事你是不是也得包了?总之一家老小,都得给人家照顾得面面俱到才行。」 「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给你卖命啊?」 「这么大的花费,你居然不了解他们的喜好吗?那你怎么满足他们的需求?」 她记得前世刷到过类似的视频,就是讲为什么死士会心甘情愿为主人卖命,就是因为全家都得到照顾,养老问题不用愁,没有一点后顾之忧,平时待遇还特别优渥,说是年薪百万都不为过。 还一养就是好几年,一般小事根本用不上死士出马的。 慕阳听得哭笑不得,无奈道:「她们不是死士......」 第126章 喜欢银子 死士隐于暗处,行如鬼魅,出手便是暗杀取命之举,除非身死,绝不会现于人前。 大渊律令,严禁蓄养死士,违者以「谋叛」论处,主犯腰斩于市,三族之内,男丁尽数流徙北疆,世代为奴,女眷没入各地教坊,永世为妓。 「你夫君我好歹曾身居要职,满朝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会不顾亲眷,行此大逆之事?」 「她们有军籍,是正经的兵士。」 「况且......」慕阳话到嘴边,却见妻子扑闪着一双荔枝眼,听得入神,不由得失笑。 他伸手拢了拢贺兰鬓边翘起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你夫君我是武将,又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年俸最多不过千八百两,怕是养不起夫人口中的那些死士。」 正如贺兰之前所言,除开那些安家的费用,训练、场地、武器、装备、马匹等等,都是数笔不菲的花销。 而且这可不是一次性的费用,需得长年累月的金银供养,等闲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若真有人愿意为此一掷千金,那必是犯下了诛九族的大罪,宁冒大不韪,赌上三族前途,也要毁尸灭迹。 贺兰听懂了,就是没钱养不起人才。 原来她那二十个伙计,都曾是慕阳麾下精锐,他们驻守在外,得知慕家蒙难,心系主将,这才暗中赶来,护卫左右。 等等...... 贺兰突然顿住脚步,惊讶道:「月羽她们也是你的兵?有军籍、享军饷的女兵?」 虽然她很崇拜飒爽的女兵姐姐们,而且前世她的妈妈也是女军官,可在这里,女子竟然可以从军吗? 慕悠之前同她说的那个故事,她至今记忆犹新,不过是为病重的姑姑亲手烹膳,传出去竟被人以此为柄,说是妇容不修,退了婚去。 关州偏远,此地或许不甚明显,可古代对女子规束严格,这是事实。 什么女勿逾中门,什么妇人声不出庭,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等,都是对女性的洗脑和压迫。 可慕阳麾下,竟然光明正大培养女兵? 慕阳点头:「自然。」 「她们弓马娴熟,武艺精湛,能力身手较之男儿亦不遑多让。」 贺兰感觉好割裂,仿佛慕阳和这里的其他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在旁人眼中荒唐无稽之事,到了他这里,却都成了合情合规,理所当然。 见贺兰愣怔不语,慕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紧接着补充:「那我也不会关心她们的喜好。」 他忽然微微倾身,眸光清亮,认真道:「我们成亲这么久,我竟未细问过......」 慕阳嗓音渐低,语气却轻轻上扬:「不知夫人,平素喜好些什么?」 贺兰想了想,她喜欢摄影,这里没有相机;她喜欢看电影,这里没有设备;她喜欢diy,这里没有合用的工具...... 末了,贺兰摊了摊手,嘆道:「我喜欢钱。」 爱好是再也追求不上了,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能使她快乐。 喜欢银子? 钱子诚豪掷五百两,她视若无物;章东家递上纯利契书,她婉言谢绝。 慕阳眉峰微扬,摇了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赶到铺子时,后院不断传来「砰砰」的闷响,听着好似有人在打斗。 难道是钱子诚贼心不死,又带人来闹事? 甫一开门,贺兰顿时愣在当场。 只见车老头和冬木正在院中相持胶着,车老头探身想取桌上的酒罈,冬木横臂相阻。 两人拳来腿往,打得虎虎生风,其余人皆在檐下看热闹,或蹲或立,整个一帮吃瓜群众。 注意到贺兰和慕阳进了来,冬木立即收势,抱拳颔首,其他伙计也一併过来拱手作礼。 车老头趁机一把捞过酒罈,仰头狠灌了几口,酒水顺着他歪七扭八的鬍子,转了几转才滴落。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嘴,斜睨着垂首的冬木,得意道:「熊崽子,怎么老实了?再横一个我看看?」 忽地鼻翼翕动,车老头长吸一口气,两眼放光:「什么东西这么香?小丫头带什么好东西孝敬我来了?」 慕阳把筐子往前一送,冬白笑着顺手截下,「多谢少夫人记挂。」 车老头不干了,「哎哎?你个圆包子,还兴明抢?那是小丫头孝敬我的!」 冬白抬眸觑了一眼慕阳的脸色,回身朝众人招呼了一声,大家簇拥着他退到一边,当着车老头的面翻起筐来。 贺兰双手抱胸,轻啧一声:「车老先生,您可不兴欺负我的伙计啊。」 冬木多好的人,家里第一顿肉食,还是他上山打的呢。 车老头腋下夹着酒罈子,眼神飘忽,看天看地看筐子,偏生不与贺兰对视。 直到被那灼灼的视线盯得越发心虚,车老头才打起哈哈,他摸着鼻子,讪讪道: 「咳,小丫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那是在切磋。」 话音刚落,冬白伸头看过来,嘴里叼着排骨,鼓着腮帮子拆穿道:「少夫人,您给月羽留的钱袋子,车先生摸去换酒了。」 「年夜饭我们都没吃到肉。」 「方才车先生还要摸冬木的腰包。」 说着,他一歪头,朝车老头晃了晃啃得锃亮的骨头。 车老头顿时瞪眼,「嘿,你这小圆包子,那是孝敬我的,你倒啃得欢实,你们好不好意思?」 「我摸什么腰包,我那是看熊崽子骨骼......」 贺兰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道:「......骨骼清奇,筋脉卓绝,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车老头一时语塞,乱糟的鬍子抖了抖,「小丫头你还,还挺懂。」 「我说车老先生,我都应您规矩,给您包吃包喝还包住了,您怎么还带动手的?」 「我可是让月羽按日按量给您买肉买酒的,您不讲武德,摸走人钱袋子,这要是哪一天短了缺了的,您可不能赖我不守规矩了啊。」 车老头摸着后脑勺,小声嘟囔,「我也没全拿......」 冬白刚才说年夜饭没吃到肉,贺兰便让他带着几个人去福英楼点菜去。 反正她现在挂着分红呢,也不用给钱,直接从帐上扣就是了。 他们方才虽然围着筐翻,一人捻一口,却都留着分寸,留着车老头的份。 看着桌上一包一包的吃食,车老头搓着手,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口。 好久没吃得这么丰盛了。 贺兰见他突然面露伤怀,给他倒了一碗屠苏酒,随口聊道:「车老先生,您解甲后,就一直在关州吗?」 「您这铺面位置这么好,早年间想必是数一数二的旺铺吧,您从前经营的是什么营生?怎么就不做了呢?」 车老头摩挲着酒碗,缓缓摇了摇头。 「这里就没开过铺子。」 第127章 我夫人说的话,自然在理 这里从前不是铺面,只是两个普通的民居。 车老头解甲后,便来到了关州,一眼就相中了这块地方。 他将这里买下来后,大刀阔斧一通整改,两居合一居,最后改了这么个好铺面出来。 关州本就偏远,早年间没那么多规矩,也没有如今民居改铺面,需要到官府申报改籍这一说,还是他改完后的几年,这边才开始执行这条政令。 听到这铺子的由来,贺兰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这里竟是您亲手改的?」 「这么好的位置,您就让他一直空闲着?您就没想开个铺子?」 车老头啃了口鸡腿,含混嘟囔道:「我哪会做生意。」 贺兰再次细细打量欣赏了一番铺子,称赞道:「您还挺有设计天赋,这里您改得真好。」 「可您不会做生意,您改成铺面干嘛?为什么不改成宅院?」 车老头没有回答,他盯着酒碗里晃动的残酒,半晌,忽然嘆了一声:「她想开个这样的铺子,图纸也是她画的。」 她?还是他? 贺兰觉着是前者。 她眼里燃烧着八卦之火,挪到了车老头身边的位置,乖巧地替他斟了碗酒。 贺兰托着腮,两眼闪着好奇的光:「车老先生,再说说呗?」 车老头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家家的,大人的事瞎打听什么?」 贺兰屁股又一挪,坐到慕阳身边,一本正经道: 「车老先生,我都嫁人了,还不算大人?」 她转头看嚮慕阳,慕阳也恰好看了过来。 贺兰手肘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下巴微抬,朝车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慕阳眉梢一挑,眨了眨眼,长臂一伸,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便挨得更近了些。 贺兰:「......」 车老头啧了一声,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吃个舒心饭了? 也罢,他确实许多年未曾与人畅谈过了。 从哪说起呢? 车老头看着贺兰这副好奇的小样,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轻咳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心情好就答个两句。」 贺兰嘻嘻一笑,两手托腮,「您的那个她,您当初是怎么追求人家的呀?有没有送过定情信物?」 打听老一辈的恋爱史,最有意思了好吗? 车老头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从前的片段,不确定道:「送羊腿算不算?」 贺兰嘴角抽了抽:「......」 「好像还送过铜炉、盾牌、护心镜。」 贺兰呼出口气,还行,还算有个比较正常的物件,护心镜好啊,又能睹物思人,又能揣怀里防箭保命。 「可她都没要,嫌太沉。」 贺兰:「......」 「我可算知道,您为什么没追上人家了。」贺兰嘆道。 车老头的回忆霎时打住,「你这丫头什么意思?我竞争不过他?他算个鸟屁!」 「老子就是慢了一步,而已!」 贺兰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竟是暗恋人家,都没开过口啊。」 车老头:「......」 他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能同这个丫头畅谈...... 贺兰给自己也倒了碗屠苏酒,同车老头的酒碗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追人哪有送铁器的呀?」 贺兰抿嘴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就冲车老先生您这身功夫,想必当年在军中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翘楚。这般英武的郎君,哪家姑娘会不心动呢?」 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面上带了可惜,「若是您当年送支绢花、递盒胭脂、打个首饰什么的...您如今怕是连孙子都有了。」 车老头像是当真听进去了似的,摸着下巴沉思半晌,忽然问了句:「小丫头,此话当真?」 贺兰一本正经点点头,「当然,追姑娘当然要送姑娘喜欢的东西,您却送了一堆您喜欢的,您不黄摊谁黄摊?」 话毕,贺兰琢磨出点不对来,不是,车老头方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要去送花送胭脂送首饰吧? 不是...吧? 她就是打听个八卦,随便发表点意见,可没有让车老头去破坏人家家庭的意思啊。 这样想着,贺兰不禁试探道:「那个,车老先生,您那个她,应该有夫有子了吧?」 车老头正思索着什么,闻言只嗯了一声。 忽地,他灵光一闪,豁然起身,激动道:「她喜欢开铺子,我把这个铺子送给她。」 「不不,我再给她修个铺子!」 贺兰满脸黑线:完蛋!车老头真是这么想的! 她急忙看嚮慕阳,发出求助的眼神:她不知道会这样啊,谁能想到他一个老头,竟然会放不下嫁作他人妇的暗恋对象,还要去挽回啊,他要是真这么癫,这可是她造下的孽。 慕阳偏头轻轻咳了一下,喉结微动,压下几欲溢出的笑音,这才重新看向妻子,凑到她耳边,低低道:「夫人放心好了,他没机会。」 车老头耳朵一动,「什么没机会?你媳妇儿都说这法子行得通!」 「小丫头,你这夫君不行啊,他质疑你。」 慕阳轻飘飘来了一句:「我夫人说的话,自然在理。」 「是你没机会,你在关州守了多久?你真的要离开关州?」 闻言,车老头顿时消停了,骂骂咧咧重新坐了下来。 贺兰不明所以,又感觉好像抓到了一丝信息。 慕阳的话是什么意思? 车老头在关州守什么? 第128章 你是哪个派系? 贺兰虽然没听懂慕阳打的什么哑谜,可她却意会到,这或许是一件不能为外人道的秘事,不是那种能随意玩笑闲聊的八卦闲嗑。 她眼睫轻轻眨了两下,识趣地转了话题。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冬白他们归来的脚步声,几人拎着打包回来的酒菜,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月羽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给车老头添菜,贺兰这才想起,她在家里特意备下了四个红封来着。 方才进门时被车老头一打岔,全忘脑后了。 「上回多亏你们在,帮忙拦住了那些人,不然我怕是真要被人抬出去。」 贺兰从袖中取出红封,笑眯眯道:「咱们铺子还没开张,我就先小小意思一下,这几个红包你们先拿着,等往后赚了银子,我再给你们包个大的。」 突然被塞了一手的红包,月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往贺兰身旁看了一眼,贺兰忽地偏身挡住她的视线,「你看他做什么,他还敢有意见不成?」 说着,她双手往前轻推,「快去分红包。」 月羽愣愣地看着少夫人,指尖悄悄捏紧,「多谢少夫人...赏赐。」 「哎?月羽,你手里拿的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们有红封!」 「少夫人偏心啊。」 「......」 院子里传来伙计们的笑闹,吵着也要去讨红包。 车老头不太满意,撂了筷子,「不吃了不吃了,难道我没帮忙吗?怎么没我的份?」 贺兰扑哧一笑,眼中带着促狭,打趣道:「是呢,您这都会自个儿动手摸钱袋了,还用得着我分?」 闻言,车老头不自然地啧了一声,咂了咂嘴,权当没听见,又默默拿起了筷子。 「福英楼换大师傅了?这是个啥菜?」车老头筷子尖挑起一片香肠,油亮亮颤巍巍,他放进嘴里咀嚼了一阵,眼睛量了量,接连又夹了好几片。 提起这香肠,贺兰当真是佩服这帮大师傅,五体投地的那种。 要不说人家专业呢? 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基础的方法,人家真就能做出花来。 现在不仅有不同的香肠,还有米肠,素肠,连血肠都搞出来了。 贺兰上次教他们处理肠衣时,提了一嘴这些下水下点香料卤一卤也很好吃,他们那时候急于走出困境,那真是什么都不忌讳了。 后来约摸是把整副下水的各个部位,各种吃法全尝试了一遍,解锁了猪下水的美味之后,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猪血。 猪血在福英楼后厨好一通折腾之后,血肠,血米肠等猪血美食,就这么水灵灵地诞生了。 食物虽然美味,可时下到底忌讳这个「血」字,这要是鹿血那样的大补之物,自然另说,可这原料是猪血,最后便起了个名字,叫赤髓香糜。 福英楼推出众多新菜式,食客当然要挨个尝尝,这赤髓香糜的回头客也不少。 贺兰本来只是来看看车老头和伙计们,结果一待就待了快一上午。 车老头酒足饭饱,非要拽着慕阳比划比划过两招,伙计们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起闹拍掌声此起彼伏。 这还是贺兰第一次见慕阳与人正常交手,之前都是他单方面虐揍人家。 他身形未动几分,只手腕轻翻,便将车老头来势汹汹的招式尽数化去。 衣袖翻飞间,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如行云流水一般,贺兰愣是看出一种武侠大片的既视感。 车老头第不知多少次被化了招,咬了咬牙,喃喃道:「不可能啊,这小子怎么会......」 他揉着略微发麻的手腕,眼珠子瞪得熘圆,「你这小子,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劲?」 「师父是哪个?报来我听听。」 慕阳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便瞧见自家夫人眸光亮如星子,朱唇微启,见他望来,还兴奋地招了招手。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扔下车老头就朝贺兰走过去。 「哎?哎?我问你师父是哪个?」车老头跟在后头,锲而不捨地问道。 贺兰刚欣赏完武侠大片,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对招中,闻言兴奋道: 「对啊,快说说,你是哪个派系?」 贺兰双眸晶亮,询问道,「少林?武当?」 慕阳撩袍挨着她坐下,闻言,眉梢微动,这两个是什么地方?妻子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在脑中细细搜寻了一圈,竟寻不到半分相似的名字,可贺兰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实在是耐不住,想着本也不算是什么大秘密,便缓缓吐了三个字。 「九界山。」 瞧人家这名字,听起来就相当高深莫测,这种地方一般都盛产隐世高人。 参照贺兰前世的武侠小说,某某山上某某洞,某某洞中藏老仙,不是一洞金银,就是一洞秘籍。 慕阳这师父肯定了不得。 她这厢正脑补着,却听慕阳低沉的声音响在耳侧。 「少林和武当,又是哪里的山?」 贺兰脑洞里的金银秘籍霎时飞走了,她轻轻咳了一声,强自理直气壮道: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 慕阳:「......」 一定又是在蒙他,慕阳无奈地摇着头,轻轻笑了一声。 车老头自方才听了慕阳的回答后,突然安静得很,一直没有再言语。 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目光好像穿过了屋檐,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在回忆着什么, 贺兰眼珠一转,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 比如车老头年少时,曾去九界山拜师学艺,不曾想却遭人嫌弃,退下山来,他就此愤而投军,在战场拼杀中练出一身本事,成为军中悍将。 一朝解甲,再登山路,本以为会得人另眼相看,结果还是被人拦在山外。 如今见慕阳这般年纪轻轻,就成了九界山传人,车老头八成是抑郁了。 「你个小丫头,小眼珠子骨碌碌转,肯定没想我好事。」车老头没好气道。 他瞥了眼慕阳,轻啧了一声,「没想到慕小子还有这样的机缘,竟入得了九界山的山门。」 贺兰听他这么说,心里疯狂点头,这不就猜中了? 他当年一定没进去。 不料,车老头却突然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慕阳: 「不是说九界山的徒弟,尘缘皆断吗?」 「你小子怎的还娶上媳妇了?」 贺兰一懵,啥? 第129章 捧场可以,欢迎多多捧场 传说九界山藏于群山深处,云雾终年不散,世人难觅其踪,似在人间,又超脱凡尘。 山中弟子终生寄山,尘缘皆断,非山命不入世。 「你小子蒙我的吧?」 「你不可能是九界山弟子。」 「咱们大渊历任国师,都来自九界山,全是光棍。」 车老头兀自分析着,贺兰越听越玄乎,就在她脑洞大开,怀疑慕阳可能是修仙人士,脚踏祥云,手掐剑诀的时候,忽然感觉额头被人敲了一记。 「想什么呢?我是外门弟子,当然可以成亲。」 车老头还是觉得不对,忽然凑到贺兰跟前,神秘道: 「好像是因为他们命太硬,克夫克妻,所以才有这规矩。」 「小丫头,你看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突然横插过来,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慕阳眼刃微寒,沉声道:「车先生,莫在我夫人面前胡言乱语。」 「切。」 两人在铺子里待了许久,贺兰指挥着伙计们做了些制皂的基础准备工作。 初一至初三,外边的好多铺子都关门歇业呢,初四大家才开门,原料也没处买去,他们现在也只能做些边角料的准备。 日近晌午,慕阳轻轻勾了勾贺兰的小指:「该回家了。」 两人刚推开门,就见一道墨色身影,背着门,负手而立,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旁边的柜桌上,还放着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 只一眼,贺兰就将他认了出来。 「章东家?」 「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 章东家缓缓转过身来,不知为何,贺兰总觉得他肩膀好像比上回塌了些,眼中的锐气好似也淡了,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倦意。 和...怨气? 贺兰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章东家还能埋怨她没去给他拜年? 不能吧...... 若是换成王掌柜,她倒可以理解,毕竟也算是熟人,可这章东家,明明才见过一次吧,怎么会有怨气? 贺兰正思忖着,章东家忽然抬起手来,食指在绒布盒子上轻轻一叩,「久候贺娘子不至,章某只好亲自登门了。」 盒盖一开,里头赫然码着一排小银锭,并一份契书。 贺兰微微抿唇,又是契书? 送上门来让她签? 章东家将盒子往贺兰面前推了推,「上个月的分红,如数在此,至于这份契书...」 「不知贺娘子,可考虑妥当了?」 贺兰也算收过福英楼不少银子了,银两大小,数额多少,她基本都有数。 盒中的银锭虽比以往的小上一圈,却密密匝匝排了双排,粗粗一估算,三四十两约摸是有的。 按契约的话,她应得的分红,是方子所赚利润的两成,按这个分成反推算过去,这些银两至少对应着福英楼一百五十两到两百两的进帐。 可新菜式才推出尚不足十日,便是日日客满,也不可能有这般暴利吧? 毕竟鸿兴楼最近也在推陈出新,有那位郑大师坐镇,福英楼不可能以抬高酒菜价钱获利。 若是小半之数,倒还可信。 这章东家还真是白给她送银子怎的? 贺兰摇了摇头,将银子推了回去。 「章东家,您这数额...怕是把下月的利钱都给我预支了吧?要不您再回去对对帐?」 「您也看见了,我正在筹备铺子,短时间内,怕是分不出心神琢磨新花样,不如待我这小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届时咱们再谈契书的事儿,您看如何?」 贺兰记得王掌柜之前说过,他这位东家,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年根底下来巡视一回,三五日就走了。 王掌柜平素就留够周转银两,赚的银子全存在钱庄里,按贺兰前世来讲,这就算是转过帐了。 按王掌柜的说法,章东家的生意遍布大渊多个州城,关州这么个小地方,赚多赚少,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这酒楼,人家都没买下来,还年年交着租子呢。 这么有钱,为啥不买?不就是人家没想在这块干多长吗?说不定哪一天,人家就不想再在这儿开了。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没成想这酒楼一开就是七八年,章东家年年来看一次,竟没有一点关楼的想法。 王掌柜是个实诚人,福英楼既然交到他手里,甭管赚多赚少,能开多久,只要东家不提关门的事儿,他就得把酒楼给开好咯,不然之前也不会因为生意被堵,愁成那个样子。 过两天章东家一走,再见就是明年除夕了,谁还跟他聊这个契书? 她同王掌柜关系还算好,真有什么点子,就还按照老办法签,分两成。 章东家的这个契书,她拿着亏心不说,总觉着他有什么事儿没明说,贺兰可不敢签。 她又不是法律专业,会找那些隐藏得极刁钻的文字漏洞,感觉不对,推了就万事大吉。 章东家见贺兰执意不收,不禁紧了紧眉头。 他就没见过给银子还反倒往外推的,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戒心如此之重? 他环顾四周,重新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摆设,「贺娘子这是想开个什么铺子?」 「何时开业?章某定来捧场。」 贺兰眉梢轻挑,捧场可以,欢迎多多捧场。 以章东家的身份和财力,想必所接触的人也定是非富即贵。 手工皂就是专门卖给他们的呀,普通老百姓哪会花钱买这种奢侈物? 贺兰还在等上回那位曹大人的消息,这一单是没跑的,跑通这位大人,越州城的市场,她也就算是迈进了一只脚。 要是再加上章东家...... 贺兰表情瞬间灵动起来,「我这铺子是打算经营润肤皂的。」 「就是贵人们的洗浴用物,可净肤可保养。」 「章东家,您夫人应该对此比较感兴趣。」 「我还要备货,所以打算下个月正式开张,到时候我给您留上几份,您回家送夫人,送女儿,还有侄女外甥女,她们一定喜欢。」 闻言,章东家愣怔一瞬,那股子贺兰以为是错觉的怨气,好似也尽数散了开。 第130章 一大一小,谁也跑不掉 章东家知道了贺兰要开铺子的事儿,就没再试图说服她什么,留下一句恭贺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待他身影消失在街角,贺兰才反应过来,柜桌上的绒盒他还没有带走。 通往后院的门突然被推开,车老头并冬白、月羽等人都进了来,「我说怎么有动静,刚才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剎住,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绒盒——里的银子,那眼神活像是见到肉腥的猫。 「嚯,小丫头发财了?」 贺兰啪的一下盖上盖子,眼神朝车老头身后逡巡一番,锁定在月羽身上。 「月羽,你回头帮我把盒子还给福英楼掌柜,就说他们东家可能是对错帐了。」 月羽点头应是,双手恭敬接过。 车老头眼神时不时落在盒子上,切了一声,「白给的银子,作甚不要?」 看着车老头这副赖皮样,贺兰无奈笑了一声,「您要这么说,那我也想知道知道。」 「您这铺子顶了天值八十两,当初钱家出到三百两的高价,也是白给的银子,您作甚不要?」 车老头的鬍子轻轻挑了两下,瞄了贺兰一眼,「我要是卖给他,还有你这小丫头啥事?」 说完,便晃晃悠悠往后院踱去。 贺兰不禁莞尔,这话说的,好像留着这铺子就是为了等她来租似的。 或许是为着心头那点放不下的念想,又或是旁的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缘由,车老头守着这方铺面,任多少财帛堆在眼前,也不为所动。 贺兰不敢同他老人家这境界相比,但她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不明不白的东西,她拿着真是烫手。 车老头守的是情,她守的是心,这么看来他们还有点相似之处,都是不愿违背自己的人。 守心守情,皆是坚守。 * 虽说现下正值年节,可于贺兰而言,她的兴奋劲全在备年那几天。 一家人度过了一个热闹温馨的除夕,大年初一也串了门子拜了年,初二一到,就和从前的日子没两样。 尽管这里也实行放年假这一说,可贺兰又没有上班,天天都在放假。 三爷和四爷倒是有消遣,人家兄弟两个头前可是吭哧吭哧亲手做了一副围棋出来。 齐悦和慕宇晨这俩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贺兰可听婆母说了一嘴,待过了十五,两小只就得开始上课。 祖母亲点,让四爷来教。 想到四爷那个板正的样子,贺兰不禁为两小只捏把汗。 她这边还在可怜人家呢,忘了自己身上也背了课要上。 还是和齐悦一起上。 慕悠自小年过后,每天都会被四夫人压着学两个时辰针线,毕竟之前有底子在,只是不好好学而已。 一连练了七八天,倒真是有模有样了。 见贺兰挺悠闲的样,慕悠便蹭到她跟前,捏着一个荷包给她看。 用的是裁衣裳剩下的布料,上面还用白线绣了几根竹子,在古铜紫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贺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正经是个好手艺的荷包。 她比着大拇指道:「厉害啊慕悠,这才学了几天,都会绣花了啊?」 慕悠面上带着得意,但看着荷包上的绣样,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绣花还是太难了,竹子比较简单。」 贺兰正想尝试翻开荷包里边看看时,便听慕悠雀跃的声音响在耳边,「二堂嫂,布料我都裁好了,我教你走针吧。」 这真是...连十五都不用等了,今儿个就得上课,连同小齐悦,一大一小,谁也跑不掉。 贺兰原本就是个手工爱好者,倒是欣然接受,只是转头一看,齐悦都快皱成小苦瓜脸了。 偏慕宇晨是个蔫坏的,此刻盘腿坐在东屋炕上,擎着搅搅糖,舔一口糖,再看一眼姐姐手里的针线,看得齐悦心里更不平衡了。 她拽了拽贺兰的衣袖,小脑袋凑过来,悄声道:「舅母,我们这般用功,弟弟是不是也不能偷懒?」 说着,还朝慕宇晨的方向挤挤眼,贺兰看着她这狡黠的小样,忍俊不禁。 炕上的慕宇晨似有所觉,虽然没听清姐姐和堂婶在说什么,却莫名感觉不太对,糖都忘了舔,默默往炕角缩了缩。 贺兰低下头,和齐悦咬耳朵:「舅母觉着啊...悦悦说得很在理,要用功,自然得大家一起用功才是。」 二人头顶着头密谋着,新上任的慕悠老师抿着唇,食指在桌上「咔咔」磕了两下: 「悦悦,我可看到了,你勾着二堂嫂说小话。」 「我看看你缝的,什么样了?」 被抓了个正着,齐悦赶紧正了身子坐好,乖乖把缝线走针的布料拿给慕悠看。 慕悠探手接过的瞬间,表情从一本正经瞬间转为震惊,只见布料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活像断了好几节的蚯蚓。 她望望面含期待的齐悦,又低头看看这惨不忍睹的「作品」,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她也没教错吧?怎么成这样了呢? 「悦悦...」慕悠深吸一口气,指着手中那团蚯蚓线,道:「我刚刚...是这么教的吗?」 齐悦睁非常配合地看着慕悠指着的地方,点点头,老实道:「小堂姨,我每一步都是照着你教的做的呀。」 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划着名,「就这样,然后这样......」 慕悠教贺兰和齐悦针线,慕家其他女眷怎么会缺席? 裁衣剩下的布料不少,女眷们便围坐一圈,做些荷包、腰带这类的小东西,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这边的教学。 四夫人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朝慕悠那头瞥了一眼,唇角忽然勾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哼笑了一声:「我看缝得挺好,齐悦才六岁而已,悠儿十岁缝的针,还不及这幅呢。」 总算是让女儿体会到了她当初的心情。 慕悠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不太自信道:「不...不会吧?」 「二堂嫂还夸我荷包做得好呢。」 慕念在母亲身旁抿着唇笑,她侧眸看了眼齐悦的杰作,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刀: 「妹妹,母亲方确实夸张了些,其实是不相上下。」 慕悠:......并没有好多少好吗? 看完齐悦的大作,再看贺兰的,慕悠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只见贺兰的布料上,齐齐缝着三排线,分别是最基础的平针法、回针法和锁针法,针脚密实,间距均匀。 「看,我就说我教得没错吧?」慕悠顿时挺直了腰板,指尖点着布面,声音都清亮了几分。 「你们看,二堂嫂这针走得多好?」 四夫人闻言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讶色,那线条轮廓瞧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初碰针黹的人能缝出来的。 可贺氏说过,她是不会针线的,这一点,她没必要说谎。 那块布料在一众女眷手中传来传去,像是在传看着什么稀罕物似的,弄得贺兰耳根都微微发烫起来。 三夫人啧声夸赞:「这比悠儿的针脚强多了。」 慕悠:「......」 只有慕悠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131章 堂婶为什么要给他做荷包? 贺兰也不算是完全没碰过针线,前世住宿舍的时候,缝个袜子书包什么的,她还是做过的,也有在网上查过某个口子该用什么方法去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喜欢手工,但是对针线活,她就是不太感冒。 她可以编手鍊编手包...编出花来,针线一途,她最多只会缝个口子。 慕悠大方承认,二堂嫂的这几种针法确实比她缝得好,这也说明她教得好嘛。 再说了,二堂嫂本来就聪明,一学就会,这多正常。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掌握这几种基础的针法,其实就可以做荷包了。 在贺兰看来,就是拿一块方形的布,两边裁出半圆的形状,然后对摺缝在一起,再在开口处加个松紧带,一拉收紧,一撑就开,这就是荷包的结构了。 慕悠摸了块靛青色的布料,献宝道:「二堂嫂,你可以给二堂兄缝个荷包呀。」 给慕阳送荷包? 怎么听着有点......像送定情信物似的? 「不要了吧,慕悠你换个别的教我。」贺兰摇头拒绝。 这慕悠可不依,别的她还没学会呢,她现在就做荷包是成功的。 这样想着,慕悠便拉着贺兰的手,边晃边道:「二堂嫂,做一个吧,你看二堂兄还没个荷包呢。」 贺兰下意识朝窗外望,却没看到慕阳的身影。 其实做一个,也行...吧? 可她现在只是会缝个直线而已,这就...就直接给她上难度,让她做上实物了? 讲真,贺兰对自己技术很没有信心。 算了,做丑了就自己用,要是还看得过眼的话,就拿给慕阳,让他当个钱包使。 贺兰跟着慕悠做做荷包的空挡,齐悦已经和慕宇晨出去玩了。 毕竟她还小,才六岁而已。 上回为了缓和慕悠和四夫人的关系,贺兰说自己和齐悦是一个水平,让慕悠好好学,学会了教她和齐悦。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们竟然真的让六岁的齐悦和自己一起学针线。 六岁的娃娃,这要在贺兰前世,那是任何尖锐物品都不允许碰的。 可贺兰方才抬眼瞧去,贾晚音和慕意皆神色如常,倒像是觉着六岁启蒙女红再自然不过,一点没有担心的样子。 她们不担心,贺兰看着齐悦的小手持针走线,却是心惊肉跳,生怕她扎到自己的手指头。 正好慕悠提出做荷包,贺兰就赶紧把齐悦给放了出去。 齐悦得了解放,立刻把和贺兰同仇敌忾的心抛到九霄云外,也不琢磨着让慕宇晨用什么功了。 慕阳和春木砍柴回来时,就见两小只蹲在院子里,头对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慕阳蹲下身,掌心覆在两小只的发顶揉了揉,「悦悦,陪舅母学完了?」 齐悦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认真学习,弟弟却在一边吃糖看热闹。 齐悦小嘴一噘,无情地背叛了小伙伴。 她立刻拽住慕阳的衣摆,告状道:「舅舅,我和舅母那么用功地学,弟弟为什么就这么清闲?」 慕阳看了眼侄子,只见他小脑袋越来越低,恨不得扎进土里。 慕阳一锤定音,「明天让他也学。」 齐悦刚要欢呼,就听慕宇晨挣扎道:「堂叔,我娘说了,过了十五,四叔爷爷就会给我跟姐姐讲千字文了。」 话毕,还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还在过年呢......」 齐悦一听自己也得上课,转了转眼珠,道:「那这样吧,明天你跟我们学针线,过了十五,我再跟你一起上课。」 这样才公平嘛。 慕宇晨一听,一下子站起身来,生怕堂叔给姐姐撑腰,真让他跟着学,急得都打上磕巴了。 「我、我是男子汉,我怎、怎么能学针线!」 「那、那是你们女孩子要学的东西。」 「你问堂叔,他肯定没学过针线!」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慕阳,一脸求认同的小样。 看看左边抓着衣角的侄子,再看看右边拉着手的外甥女,慕阳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竟介入了小孩之间的斗法里。 他是真不会哄孩子,还不能直接扔下走人。 慕阳目光一转,视线锁定正在锯柴的春河春木。 春河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回头,就见自家公子被两个娃娃给缠住了。 他当即扔下木头段子,拍了拍春木的肩膀,「你好好干,我去解救一下公子。」 慕阳是不会哄孩子,可春河会啊。 「春河哥哥,你会不会针线活?」齐悦期待道。 「呃...会,当然会。」 得了肯定的回答,齐悦掐着腰,得意地看着弟弟,仿佛在说,看吧,男子汉也得做针线活,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学着吧。 慕宇晨疯狂摇头,「春河、春河不算,要堂叔会才算!」 「春河哥哥为什么不算?」 「他、他不姓慕,就是不算。」 「可我也不姓慕啊。」 「但是你娘姓慕!」 「......」 两小只因为明天要不要一起学针线,还争论上了,谁也不让谁。 春河有点头疼,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小小姐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从来不会和三房的小少爷相争的。 「舅舅那么厉害,他一定什么都会。」 「才不是,堂叔是大将军,大将军怎么会做女孩子做的事情?」 「堂叔要是会做针线,堂婶为什么要给他做荷包?」 慕阳动作一顿,刚捡到手里的柴火,「咔」地裂开一条缝。 与此同时,贺兰刚迈出屋门,就听到慕宇晨方才大声嚷嚷的话。 好巧不巧,她再一抬眼,正对上慕阳幽深的眼神。 第132章 慕阳,你是有事吗? 齐悦和慕宇晨之间的争辩,最后还是以慕意和杨氏出面才告终,两小只被各自的娘亲揽在怀里,仍不甘心地隔空互相瞪着对方。 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下午的功夫,姐弟俩便又玩在一处。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两小只玩得倒是开心,贺兰却是背上发毛。 自上午到现在,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有如实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后颈都被盯得微微发烫。 可每当贺兰抬头寻找时,却只见大家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活计,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呀!这里不能全缝上,要留个指宽的孔隙,用来穿荷包的绳带呀。」 「呃...二堂嫂,你怎么把这处也缝上啦?」 直到耳边响起慕悠的声音,贺兰这才发现,方才因为心不在焉,竟把收口处缝得严严实实。 这下好了,不光没有穿荷包带的孔,连荷包的开口也没有了。 这哪里是荷包,明明是个严丝合缝的沙包。 虽然布料多余不少,可也不是让她拿来随意嚯嚯的,贺兰只得把线全拆了,重新缝一遍。 缝第二遍的时候,那道灼人的视线,好似又黏了上来,贺兰分了神,手下一颤,针头猝然扎进了食指指肚。 「嘶......」 贺兰飞快收针,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痛,沁出一粒圆润的小血珠,越凝越大。 她下意识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的铁锈味顿时在舌尖漫开。 「哎呀,是不是扎到手了?」慕悠连忙凑过来,眉头微蹙,眼神里透着担心。 她从前练习的时候,手指头可没少遭罪,最知道手指头尖被扎是什么滋味了。 慕悠把贺兰面前的针线一收,「不做了不做了,咱们明天再练。」 贺兰端详着指肚,又轻轻按了按伤处,已经不出血珠了。 「不妨事,谁做针线还不扎个手了?」 贺兰重拾起缝了一半的荷包,展示给慕悠看: 「我这都快做完了,下回你得教我新课程,可别想着拿做荷包来糊弄事。」 贺兰心里暗忖,等慕悠学会新技术,比如绣个花什么的,少说也得七八天,到那时候,她再跟着学上一回便是。 她可不想天天埋针线堆里。 第二遍缝好,贺兰的荷包便算是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就是给荷包穿个带子。 因为没有既好看又结实的绳子,贺兰索性裁下三段半指宽的布条,素指翻飞间,布条渐渐被编成一条金刚结手绳,宽度正好能穿过荷包收口处的孔隙里,还结实得很。 莫说是慕悠,其他人也被贺兰编的绳带吸引了过来。 待绳带穿好,一个完整的荷包就这么水灵灵地诞生了。 只是因为方才走神缝错,拆开重缝了一遍,荷包开口有明显的褶皱痕迹不说,还有明显走过线的小孔。 就,很是看不过眼就是了。 三夫人将荷包拿在手里端详,道:「哎哟,真是不错,侄媳妇头回做针线活,竟就能做成这样。」 她将荷包往众人跟前一递,「你们快瞧瞧,这要是方才没缝错针,谁能看出这是初初动针的人做的活计?」 「还有这绳带,编得真好,侄媳妇,你这是怎么编的?也帮三婶编一个吧。」 又别致又牢靠,可比寻常缝制的绳带强多了。 四夫人瞧着也很是不错,慕念直接拿着裁好的布条,走到贺兰跟前,略带腼腆道: 「二堂嫂,您这结打得真好,能教教我么?」 贺兰自然痛快应下,原本今天是她学针线活,最后竟演变成她教慕念和慕悠姐妹两个打手绳结。 贺兰心有所感,倏地抬头望向窗外,恰好抓到慕阳仓促低头的侧影。 一直到晚食之前,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再未出现。 不过贺兰已然锁定了慕阳,慕阳没再盯着她,她却时不时朝外头望一眼。 不知是不是贺兰的错觉,明明慕阳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可她就是莫名从他的身影中,看出一丝慌乱来。 有问题,这人绝对有事儿,方才都快把她盯出个窟窿了。 贾晚音余光瞥见贺兰频频望向窗外,她顺着儿媳的视线望去,便见儿子独自在外头忙活着柴垛。 可稍一细看,就能发现,儿子其实并没有忙活什么。 柴都噼好了,也码得整整齐齐,他不过是不断调换柴火的位置,从这里拿出来放到那里,再拿出一根来,补回原先的位置。 贺兰的一系列小动作,以及慕阳的假忙活,慕意尽收眼底,贾晚音视线回转,正巧迎上女儿洞悉一切的视线,四目相对,母女俩会心一笑。 晚食的时候,慕阳尤其反常。 具体体现在,他总给贺兰夹菜。 虽然平时慕阳也会给贺兰添菜,但夹的都是距离较远的。 今天贺兰的碗就没空过,不管远近,从左到右,每一道都要给她安排上。 贺兰的筷子就没离开过自己的碗。 有问题,这太有问题了。 她很不想说,无事献殷勤...... 但这也太反常了,这人难不成又有事要求她? 晚食过后,贺兰在仓房磨磨蹭蹭不回屋,准备和慕阳好好唠唠。 有事就直说,给人盯个窟窿算啥? 谁知还没等她叫,慕阳好似早有预料似得,自己就朝她凑了过来。 过来了还不说话,就在贺兰旁边干站着,手上摸摸这个筐,碰碰那个袋。 咋,视察工作? 贺兰狐疑地反覆打量着他,轻轻抿了抿唇,试探道: 「慕阳,你是有事吗?」 「你盯我一天了,我都抓到你了。」 「到底什么事儿?你赶紧说,就我们这关系,我要是能帮得上的,我肯定义不容辞。」 闻言,慕阳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贺兰时,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慕阳干瞪眼不说话,贺兰心里更没底了。 这得是什么事?连口都不好意思开。 贺兰忽地意识到什么,看嚮慕阳的目光中瞬间带了一丝戒备和警惕。 见她如此反应,慕阳更是摸不着头脑,怎么是他有事? 不应该是妻子找他有事吗? 就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他吗? 第133章 这人的脾气怎么一阵一阵的 慕阳默了默,还是开口道:「我并无旁的事。」 话毕,他略有迟疑地抬眸:「难道夫人方才...不是想要唤我?」 贺兰卡了壳,她确实想叫他来着,可她不是没开口吗? 他要是没事,做什么那么迫不及待凑过来? 思及此,贺兰默默嘆了口气,认命道: 「你说吧,是不是又需要银子了?」 「只能五十两,不能再多了,我开铺子还需要银子周转的。」 要说慕阳有事儿求她,除了银子,贺兰不做他想。 慕阳的人现在好歹也算是贺兰的伙计了,又能打又能干不说,还唯命是从,铺子的安全以及方子保密的问题,她更是不用担心。 要不是他们,贺兰还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手,来帮她大批量制皂。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去牙行买人吧,也不是不行,可那都是些陌生人,虽然贺兰手里会握着他们的身契,她还是觉着不是很保险。 钱子诚虎视眈眈,难道区区一张身契,就能抵御百千白银的诱惑? 贺兰可不信。 她也知道慕阳的人不会一直给她干活,她以后肯定得通过身契来约束招来的伙计。 可那时候,估计她手里应该会攒下些存银了,她可以买下很多人,通过不同的原料间、不同的工序等各种法子,来保证方子不泄露。 她现在没有那么多钱用在人手上,这方面的花销,慕阳确实帮她省下了很大一笔。 所以慕阳如果有需要,她能掏的,她一定会掏。 她和慕阳算是铁得不能再铁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牢不可破,彼此需要,这里再没有哪处,能比在慕阳的羽翼下更安全。 起码她可以尽情想法子赚钱,慕阳不会觊觎她的方子和银子。 想到这里,贺兰便向前迈了半步,素手轻轻搭在慕阳的肩头,安慰地拍了两下: 「嗐,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眼下我能拿出来的银子确实有限,五十两就先给你应急,但你放心,铺子会迎来大订单,咱们很快就会有更多的银钱。」 「咱们早就说好了的,我负责想法子赚银子,你来护我周全,保我安全无虞。」 「你既然在我的铺子里安排了那么多人,我自然不能辜负你这番苦心......」 贺兰小嘴叭叭地说着,不经意一抬眼,直直撞进慕阳幽深的一双黑眸中,她喉间的话音霎时卡了壳。 慕阳少见地将眉蹙得这么紧,面上虽是一贯的冷静深沉,眼底却翻涌着贺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贺兰微微启唇,刚想再说句什么,慕阳的声音却先一步落下,明显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在你看来,我护着你,就是为了你的银子?」 每落下一字,慕阳的眸色便更深一分,明明他没有任何动作,贺兰却好似被压得喘不过气。 倒也...她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贺兰的意思是...就是...大家各有分工,她既然负责赚钱,慕阳要是有需要,尽可向她开口就是。 不必在意那些男人的面子什么的...... 可眼下慕阳的目光如铁钳一般,牢牢攫住贺兰,好像不想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或许连慕阳自己都不知道,他目光这样锁定人的时候,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似排山倒海,倾轧而下,压得人透不过气。 贺兰艰难转过头,避开了慕阳那如有实质的眼神,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轻快了一点。 「我不......」 「你就没有什么要给我的?」 贺兰的解释才刚刚吐出个头,赫然被慕阳一语截断。 东西? 慕阳要什么东西? 哦,对了,银子。 贺兰转身就朝东屋去,边走边道:「等着,我给你拿银子去。」 她刚往前迈出两步,忽觉臂上一紧,已然被大手紧紧扣住,一个大力回拽,贺兰整个人便转了半圈,待踉跄站稳时,竟又回到了原地。 慕阳的声音自她头顶压下,好像又比方才更沉了,「不是银子,不为银子。」 贺兰手臂被被禁锢着,一动不敢动,也不敢抬眼看他,虽然她还是没明白慕阳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但眼下她可不能触这位英雄的霉头。 她对着慕阳的胸膛疯狂点头,顺着他道:「是的是的,我知道的。」 「你视钱财如粪土。」 「你视利禄如草芥。」 「你视金玉如瓦砾。」 「你......」 看着贺兰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她的小脑袋瓜,一副被迫乖顺的样子,慕阳胸中自方才起就一直郁结的火气,一下子卸了大半。 怎么就这么会气人? 气了人还不算,还将人磨得生不起气来。 罢了,她还小,才堪堪十八岁。 他长她六岁,慢慢教她就是。 慕阳抬手揉了揉贺兰的发顶,泄愤似的,特意用了点力道,将她头顶的发丝全部揉乱。 末了,大手一揽,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慕阳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贺兰的头顶,声音低闷道: 「荷包呢?」 「夫人不是给我做了荷包?」 贺兰整张脸全埋在慕阳怀里,任由慕阳报复性地搓弄她的脑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个意思?还抱上了? 这人的脾气怎么一阵一阵的? 上一秒都快吞了她了,下一秒就跟她要荷包? 「唔唔...」贺兰试着轻轻挣扎了一下,表示她有话说。 慕阳微微松开手,贺兰这才露出头来,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瞄了一眼慕阳的脸色,确定他真的已经彻底由阴转晴,这才迟疑道:「荷包...不能给你......」 话音未落,她忽地感受到背上的力道骤然重了些,贺兰连忙仰起头,一脸真诚地解释: 「那个...那个...我没做好,太丑了,不太适合你如此勇武不凡的英姿。」 慕阳微微偏头,眉峰轻挑,「无妨,夫人第一次给为夫做荷包,什么样为夫都欢喜。」 「必会,珍之重之。」 贺兰拿他没办法了,这可是他自己不挑的。 她在腰间摸了一阵,一个满是针孔和皱褶的靛青色荷包,就这么弱弱地递到慕阳眼前。 「喏,你勉强当个钱袋子用吧。」 说完,自己还纠正了一下,「哦,你身上也没钱,那先挂着吧。」 慕阳听话地将荷包仔仔细细系在腰间,不系不知道,这一繫上,贺兰才觉出不对来。 这荷包岂止是丑啊...... 慕悠怎么选的布料啊,这不和慕阳的衣服顺色了吗? 第134章 总这么盯人,哪个能遭得住 衣裳绳带和荷包,一水儿的靛青色,怎么看怎么怪异。 人一旦察觉到异样,不管是人是物,目光就好似被丝线牵引着似得,总忍不住要往那处飘。 看着慕阳这副奇怪顺色的搭配,贺兰的眼风已不知往他身上熘了多少回。 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反倒眉眼舒展,哪还有那晚迫人的劲儿? 「夫人,在看什么?」 慕阳低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贺兰这才把注意力从丑荷包上拉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嗯?什么?」 慕阳的掌心熟练地朝贺兰发顶落去,贺兰见状,小脑瓜一仰,又向后退了一步,叫他手上落了空。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贺兰护住头顶,微微瞪了慕言一眼:「不要碰我的发型。」 什么毛病? 最近几日不知怎的,竟有了这样的怪癖,动不动就对她的头发下手,还只管扒拉不管梳。 慕阳掌心落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眼底好似流露出一丝遗憾来。 「嘶,你们两个,腻歪调情能不能回家去?」 「在这儿勾勾看看的,还上手了,这是要酸死谁?」车老头面上一副没眼看的表情,怪腔怪调的语气尤为夸张。 贺兰:「......」 谁腻歪?谁调情? 她明明是在铺子里监工的好吗? 贺兰带着几分控诉,抬眼瞪嚮慕阳,却不期然撞进他如墨般的深眸中。 明明慕阳面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半步也没挪,可迎着他的目光,贺兰只觉浑身缠了钩子似的,越来越密,一寸寸绞着她的呼吸。 贺兰喉咙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是干什么? 总这么盯人,哪个能遭得住啊? 荷包不是给了吗?还盯...... 贺兰面上有些不自然,强自镇定,低声控诉道:「你老看我干什么?」 慕阳眼底笑意漾开,反问道:「难道方才不是夫人先盯着为夫瞧的?」 车老头背着手踱开几步,离这俩人远了些,「啧啧...光天化日,朗朗干坤......」 伙计们一走一过,都听见了车老头的大声调侃,个个抿嘴憋笑,还互相递着眼色。 贺兰轻咳一声,眼风往他们身上一扫,「嘿,你们还捡笑话来了,活计都忙完了?灰水滤净了?猪油熬好了?」 「罐子和模具都洗刷干净了吗?在沸水里煮过没有?」 话音刚落,伙计们顿时嘻哈笑着,作鸟兽散,老老实实按照贺兰的交代干活。 十五还没过,贺兰的铺子就已经正式开工了。 上次因为时间紧迫,她做的是热制皂,需要一直保持一定的温度,持续搅拌,费时费力。 现在有的是时间,她自然选择做冷制皂。 冷制皂和热制皂不同的地方在于,油脂和灰水混合搅拌时,不需要一直保温,而且成型脱模后,需要再次皂化阴干一个月以上。 最重要的是,冷制皂的卖相比热制皂好看,手感也是细腻光滑,洗出来的泡沫也比热制皂更绵密,更能卖上价。 简直是夫人小姐们的私房必备。 也就是说,这两天批量制完,至少要等一个月才能启用。 「贺娘子,恭喜恭喜啊。」 一道声音恰好解了贺兰的不自在,她转头看去,只见月羽引着王掌柜踏进后院。 王掌柜笑着朝她拱了拱手,手里还拿了一个眼熟的绒盒。 「这处可是个好地方,许多人都感兴趣,可都没啃下来,还是贺娘子厉害,轻轻松松收入囊中。」王掌柜竖起大拇指,眼底尽是钦佩之色。 不说贺娘子,就他所知的商贾中,就没有一个没有打过这里的主意。 听说钱家更是出了个极高的价,照样没拿下来。 当初在关州选址开福英楼的时候,他也向东家推荐过这里,想法和钱家是一样的。 若是将周遭收购,重新整合修缮,这里便是独守十字街角的头等酒楼,这种好地段要是在旁的州城,怕是千两都难求。 可东家愣是一眼都没看,只说不行,直接选了如今这处。 现在想来,大概是东家一早就知道这处铺面难成,所以不想多费口舌吧。 这铺面是有名的难搞,连带着车老头这个房主也平添几分神秘。 王掌柜对着车老头恭恭敬敬行了个揖礼,道:「早就听说这处的主人是个神秘的江湖客,今日一见,果然是洒脱不羁,疏狂自在。」 贺兰看了车老头一眼,又想起那日钱子诚来时说过的话,怎么大家都以为车老头是个江湖人呢? 他明明一直守在关州,怎么会给他们这样的错觉? 王掌柜注意到贺兰面上的疑惑,惊讶道:「贺娘子,你既已租下这间铺面,难不成这位先生的事迹,你竟从未听说?」 贺兰下意识看了慕阳一眼,接着才看向王掌柜,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这也,没人跟她说过啊? 牙人只告诉她这里难搞,告诉她车老头的奇葩规矩,慕阳说服车老头后,他们当日就去牙行签契了,没人跟她讲旁的事。 钱子诚来闹事那日,倒是模糊不清地提过那么一两句,可贺兰以为那是钱家和车老头之间的私怨,她就没细问。 现在细细想来,难道钱子诚非是顾忌车老头这个人,而是顾忌车老头所谓的江湖势力? 贺兰这一摇头,可算是打开了王掌柜的话匣子。 「这处铺面,若不是这位先生坐镇,怕是早就被人强占了去。」 贺兰附和了一声,「我倒是听说过,钱家曾出价三百两,想买下这里。」 王掌柜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但先生岂会在乎区区金银?」 说着,王掌柜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特意朝车老头请示了一下,「先生,我给贺娘子说说您的事迹,您不介意吧?」 车老头臭屁的一扬头,这就算是同意了。 王掌柜这才继续开口道:「那钱家有些门路,强买不成,那肯定是要想些别的法子。」 想到鸿兴楼那特殊的请人的法子,贺兰便明白过来,「可是找打手上门滋事了?」 王掌柜摇了摇头,笑道:「可不是打手那么简单。」 第135章 你媳妇是不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钱家找的可不是普通打手,而是江湖杀手。 三百两既然买不下车老头的铺面,他们索性把这笔银子花在了别处。 他们带着银子强买时,身后是带着打手的,已然见识过车老头的身手,自然知道他不好对付。 「那夜月黑风高,数十条黑影翻墙而入,贺娘子,你猜怎么着?」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贺兰像是听武侠小说似的,不自觉地往王掌柜的方向倾了倾身子,配合道:「怎么样了?」 「天还没亮,那些人就全被先生困成了粽子,倒挂在钱家大门口。」 「哇......」 贺兰不禁拍手,这情节真的和武侠小说一样哎。 她来了兴趣,刚要追问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忽见一条手臂横贯而来。 慕阳不知何时立在贺兰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一隔,硬生生拉开了贺兰和王掌柜之间的距离。 他顺势揽住贺兰的肩头,将她按到桌边坐下,「坐下听。」 接着,慕阳朝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待王掌柜落座后,他才自然而然地坐在贺兰身边。 车老头眯着眼瞧完这齣,忽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年轻......」 王掌柜坐下后,绒盒顺手便放在了桌上,他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瞧我,方才说得兴起,竟把正事忘了。」 绒盒打开后,里边的东西和上次如出一辙,只是银两少了些。 贺兰看着盒子里的契书,眉头轻蹙。 这怎么又拿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王掌柜就开口道: 「这是上个月的分红,上次确实我们东家拿错了帐。」 「贺娘子,这契书你何不考虑一下?若是签了这份,往后你每月的分成......」 不待王掌柜说完,贺兰便打断了他,问出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王掌柜,福英楼之前那般情境,咱们签契的时候,您尚且犹豫几分,何以如今竟放了这么大的利给我?」 「恕我冒昧,敢问章东家,所求为何?」 莫说贺兰了,便是王掌柜自己也不明白东家的深意,如果是想要拉拢人才,这分利也太多了些。 可让王掌柜更想不通的是,这样的契书捧到眼前,贺兰竟然推拒了两次。 这便罢了,东家竟然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贺兰如今问东家何意,王掌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贺兰目光隐隐带着戒备,王掌柜瞬间意会: 「贺娘子,这份契书绝对没有问题。」 「我们东家是欣赏贺娘子的本事,想同你深度合作。」 看来连王掌柜也不知道那位章东家,到底是何目的了。 贺兰笑了笑,用同样的藉口婉拒,「待我这铺子稳定下来,咱们再详谈就是。」 这就是又拒绝了,第三次。 契书她拒绝,分红自然得要,小二十两呢,都够她做上几批皂的了。 送走王掌柜,贺兰才想起来,刚才车老头的故事才讲了一半啊。 「车老先生,你真把几十个人倒吊在钱家门口啦?」 「那然后呢?钱家如今长居越州,该不会是被您吓的吧?」 车老头哼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听他瞎咧咧,还几十,咋不说我吊了几百?」 那贺兰就懂了,这种惊人的事,一般都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肯定有夸大的成分在。 市井传言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一经众人之口,便如滚雪球般愈发离奇。 但一定是有这样的一件事在,贺兰坐在车老头对面,两手托腮,好奇道: 「那到底是多少人?您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我记得那日,钱家好像确实对您有所顾忌,方才王掌柜还说您是神秘江湖客,难不成...您竟是某个神秘江湖势力的领头人?」 「掌门?舵主?教主?山主?阁主?」 车老头一口酒呛在喉头,咳了一阵后,不可思议地看了贺兰一眼,转头对着慕阳,道: 「慕小子,你媳妇是不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慕阳不语,眸光却落在贺兰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贺兰无视车老头的嘲笑,「说说嘛。」 「上回月羽她们几个还在呢,可您好像只是将将应付得来而已......」 车老头啧声吸气,这小丫头,什么叫将将应付得来? 他明明自如得很。 「虽然没有几十人,十几人还是有的。」 「钱家确实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可没碰到我的身,他们自己个不是意外,就是重伤,自然不敢再来招惹我。」 说着,车老头下巴朝工作房的方向一扬,「那不都是我的麾下?」 「几个江湖虾米而已,手到擒来。」 说完,便不再看贺兰的反应,晃了晃腰间的酒囊,起身打酒去了。 贺兰问了个寂寞。 啥意思,车老头那是啥意思? 冬白他们明明是慕阳的人,等等...... 所以车老头的意思是,当初他身边也有一批像冬白这样的人追随,钱家雇凶来犯,是这些人合力相抗,反手给了慕家一个下马威。 只是这些人,如今约摸不在关州了。 贺兰有些困惑,躲躲藏藏,神神秘秘,想不清楚。 不过,她也就是拿来当个故事听听,还能真去追问人家细节原因不成? 「少夫人,材料都准备好了。」院外响起冬白的声音。 贺兰这回没有买很多原料,约摸只有上回制皂的三四倍之数,成本总共不到一两银子,算是先让这些伙计们熟悉一下操作流程。 车老头藉口打酒,避了出去。 贺兰以一个罐子为例,细细同他们讲解油脂和灰水的比例。 蜂蜜要放多少,米酒要放多少,一样也不能差了。 蜂蜜是天然的保湿剂,其中的糖分可以与皂基反应,产生更加绵密的泡沫,又因为蜂蜜有高糖的特性,可以延长手工皂的保质期。 而加入米酒,则可以加速皂化反应,也能增加保湿性,同时还是天然的防腐剂。 加入这两样东西,手工皂的保质期可以延长至一年以上。 只要记住这些,工序上一点也不难。 持续搅拌什么的,对于贺兰算是重体力活,可对于他们而言,就当是练臂力吧。 第136章 可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月羽和冬白等人不愧是精锐人才,不光身手好,脑子也聪明得很,不过练了两三日的功夫,所有的工序和配比,他们便熟稔于心,做起来丝毫不差。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从熬炼猪油的细节,到一应器具的蒸煮消毒,再到最后的脱模切块,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已经不需要贺兰步步叮嘱,全都做得非常熟练合规。 至此,贺兰才正式给他们定下每日的产量任务,也不需多做,保证人手一罐的皂液量就可以,对于他们来讲,算是非常轻松的工作量。 一罐两罐的看着倒不觉着多,可他们足足有二十人,一天下来,便能调出二十罐皂液。 模具的长宽都是照着贺兰手掌的尺寸定制的,保证最后切好的皂块,恰好是女子能一手掌握的大小,厚度则是一指宽。 这样大小的皂块拿在手里最是趁手,既不会滑脱,用着也省力。 按照这个尺寸,一罐子皂液基本能出二十四块左右,二十个人,一天便是四百八十块,算是很高产了。 铺子后院三面都是厢房,每排三间,再加上东北角和东南角的两个小耳房,一共就是十一间屋子。 车老头住在右厢最当中的那一间房,月羽她们四个姑娘住最里头的那间,冬白冬木等人亦是四人分住一间屋子。 而左侧的三间,两间稍小的做仓库,中间大的做工房。 每间仓库里放了四个定制的木架,脱模切好的皂块就放在木架上阴干。 每个木架有十层,贺兰粗粗算了一下,若两间仓库全都放满,一共可以容纳六千块手工皂。 四罐皂液的原料成本钱,满打满算,拢共也就一两银子,若要把仓库都堆满,少说也得六十多两。 贺兰盘算着她目前的积蓄,这一下子就得去掉小半。 但这银子花得值当。 皂铺虽然尚未开张,但月羽和冬白他们日日开工制皂,他们走动忙活的动静,还有阵阵的油香,早就顺着墙头飘了出去,可瞒不了人。 附近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车老头的铺子租出去了,再加上最近传出来的香气,大家都以为这里要开食肆。 巷子口的婆婆揣着手,眯起眼嗤笑,「早前人家大酒楼给那么多银子,他非不卖,现在不还是租出去卖吃食了?」 她朝前头院子努努嘴,「开个小破食铺,那老倔头一年又能得几个子儿?」 对面门口站了一个大婶,拍着大腿接话道: 「可不是嘛!要是当初老车头肯点头,咱们这片早就改成气派的大酒楼了,咱们这地界,人家可是许了三倍价码来收。」 隔壁的媳妇子正在晾衣裳,闻言插嘴: 「我看指不定就是卖个炸油糕什么的,你们说老车头怎么想的,放着白花花的银锭子不要,偏捡些零铜子儿。」 「他稀罕捡铜子儿不要紧,可别连累咱们赚不到银子啊,真是缺了大德。」 婆婆望着前头的院子,啐了两口唾沫,神神叨叨地招了招手,待大伙都抻长了脖子凑过来,她才压着嗓子道: 「你们还不知道吧?租这铺子的,是个水灵灵的俏娘子。」 说着,婆婆用手掩着嘴,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亲眼瞧见的,穿着浅红的衫子,那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那小腰细的,」 她两手比划了个孤度,啧了一声,「跟柳条儿似的,走路还一扭一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那老车头就跟在人家后头,眼睛直勾的,连道儿都走不直了。」 「你们当他为啥这么痛快就租出去了?保不齐啊...是得了什么旁的「贴身」的好处......」 任何事一旦被贴上这样的闲话,就像沾了油的纸,再也甩不脱了。 这番话出口不过一两日,就在街坊邻居间传了开,还升级了好几个版本。 等传到第三批人耳朵里时,已经变成「老车头收了人家的肚兜当租子」 传到第五批人耳朵里,又成了「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在后院柴房,白日里......」。 车老头以往就是酒坊、食肆、铺子,三点一线,从不与周围邻居有什么往来,就算他们有再大的怨念和恶意,对他也没有丝毫的影响。 邻居们知道车老头有些邪门,那些个风言风语,也只敢背后嚼咕,从来没人敢舞到他跟前来。 而自打贺兰交代月羽负责车老头的酒食,车老头更是连后院都懒得出,实在闲得慌,就找冬木比划两下,欺负欺负小辈玩。 车老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冬白却是日日要去安平村。 小院里,贺兰听着冬白的汇报,高兴道:「当真?仓库的架子这么快就都填满了?」 伙计们干活都熟练得很,也不需要贺兰提点什么,这几日她就没去铺子。 按她原本的估计,六千块皂少说得十二日才能弄完,不曾想他们竟提前三天就完成了任务。 冬白搓着手笑,「月羽还琢磨着再搭两层架子,后来一想,这架子要是太高,取皂就得踩着高凳爬上爬下,不甚方便,这才歇了心思。」 「要不然,咱们能给少夫人把皂块一直堆到房顶去。」 贺兰被逗得笑出了声,见冬白眼神时不时往慕阳那处飘,便摆手道:「好了,我这没旁的事,找你家将军去吧。」 这已经是每日的惯例了,先同贺兰汇报铺子里的活计,再到慕阳那处,暗戳戳地咬耳朵。 只是今日这耳朵咬得比以往时间久了些,慕阳起初还神色如常,渐渐地眉心微蹙,到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好似能拧出水。 这还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冬白走后,慕阳的脸色依旧沉得很,连带着柴堆处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春河春木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贺兰也有眼色得很,可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刚要进厨房帮忙,却叫慕意拦在了门外。 慕意往草棚那边望了一眼,侧首问贺兰:「阿阳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又轻声道:「弟妹不去瞧瞧?劝解两句?」 贺兰疯狂摇头,在人家心情不爽的时候去瞎打听?还劝解? 她不要。 容易引起家庭矛盾。 慕阳心情本来就不好,她又不想当撒气包,她去干嘛? 若他一时气急,不小心迁怒到她身上,就算知道情有可原,她肯定也是会生气的,岂不是自找没趣? 贺兰暗自摇头,不好不好。 这情绪还是靠他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贺兰一头扎进了厨房,没有看到慕阳落在她背后的视线。 慕意却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贺兰挽袖的身影,眼底若有所思。 丈夫阴云密布,心事重重,妻子避之不及,置身事外。 这是怎么了? 明明两人之前相处融洽得很,阿阳的心思,连她女儿都能看出来,怎么瞧着弟妹眼下的样子,倒像是浑然不觉似的? 第137章 她需要一个嘴替 慕阳的脸色也就阴了一会儿,午食的时候已然恢复如常,还细心给贺兰碗中添了菜。 贺兰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也给他夹了一筷子,仰着小脸,沖他抿唇一笑。 慕阳握着筷箸的指尖顿了顿,眸色都暖了几分。 贺兰是察觉不出,可即便慕阳面上不显,自小看着慕阳长大的长辈,哪个不了解他? 从前慕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慕意和贾晚音虽是至亲,到底不好事事过问,现在可不一样。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如今有了贺兰,夫妻之间自然是亲密无间,如何关心询问都是不过分的,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贺兰的身上。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贺兰手里的针都扎不下去了。 今天原是慕悠要教贺兰她新学的针法,慕悠左右看了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有眼色地收了二堂嫂面前的针线。 贺兰正不明所以,慕念适时拿出她新作的几幅徽纹,抿了抿唇,瞧了眼自己母亲的眼色,轻声道: 「二堂嫂,您之前说,让我闲时描几张图纹,您看这几张如何?」 慕念的画,自然是不必说的,每一幅徽纹,贺兰都很喜欢。 贺兰将她画的徽纹都整理成册,已经攒了二十幅,每一幅都请木匠刻了木章,想着以后印在手工皂的包装上,也算是添了独特的风格和雅趣。 贺兰看着徽纹,点了点头,还不待说什么,三夫人便道:「这又能去刻上几个章子了吧?真好看。」 「侄媳妇,早晨听你们说,新制的面皂都堆满仓库了?那得是多少啊,铺子打算何时开张?我都等不及要去瞧瞧了。」 不仅猪油皂,猪胰皂其实也有在制作,现在刘大嫂往福英楼送完货,便会顺路绕到铺子里捎几块胰子。 后院那两个闲置的耳房,如今已然成了猪胰皂的库房。 胰皂里面因为不含多少油脂,所以阴干得很快,通风良好的情况下,最多七天就能晾好。 算算日子,应是已经晾好了两三批,确实可以琢磨琢磨开业的事儿了。 虽然不指望在关州卖得多好,但招牌总得先挂起来。 贺兰想了想,道:「我回头去城里寻个货郎问问,择个开业吉日。」 时下的黄历,只有州城长官、贵族、寺庙等特殊的地方才有完整版本,富庶之家不缺银两,便会雇专业历生抄写定制。 普通人要想看个日子什么的,只能去寺庙的公告板,或是里正、乡老处,去查阅复刻的简版。 货郎和占摊手里也有这样简历,花上一两个铜子儿,就能临时查阅咨询一次。 想到要开业的事儿,贺兰就坐不住了。 日子要找,招牌要订,还有展柜的布置和设计,都要忙活一阵子。 新店开业,总得搞个大酬宾吧? 好歹得传个名头出去,总不能有人想订货,连个寻处都问不着,那才是大损失。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好多事要忙。 想到就干,贺兰脚下生风往外走,人已到了院门口,回头沖慕阳招手道:「走啊,去铺子一趟。」 贺兰的手刚搭上门闩,木门才吱呀开了一线,下一瞬,慕阳的大手便稳稳按在了门板上。 贺兰转头瞧他,面露疑惑,「怎么了?」 忽地想到早晨的事,她便善解人意道:「没事,有月羽她们照应,我自己去就行。」 话毕,拉了两下门,拉、拉不动? 贺兰正要开口,忽听慕阳在身后道:「明日吧,明日我陪你去。」 慕阳声音很低,语气听着和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贺兰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确实是不差这半日的功夫,但慕阳今天委实有点奇怪。 本也不是多急的事,明日就明日。 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今天去不得?」 慕阳还没想好藉口,贺兰却忽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来,之前有一次,他也是阴沉着脸,猛地把人掼到地上,五指死死钳住对方的喉管,掐得那人面色紫胀。 是因为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坏嘴。 不知道说了什么,距离有些远,不在她的听力范围内。 思及此,贺兰试探道:「难道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 既然是不让她去...... 「说我的?」 贺兰仰着脸,等着慕阳回答,却只见他喉结滚了滚,目光往旁边偏了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贺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就是了呗。 自来说女性的闲话,无非就是那点事儿,翻不出别的花花。 这是谁见不得她人美智高会赚钱啊。 奈何贺兰空有理论,实操起来就是个飙泪废柴。 她需要一个嘴替。 不,等她以后有钱,她一定要雇十八个嘴替,专门应对这种情况。 先围成一圈,十八个人疯狂输出反击,怼到对方哑口无言,头都抬不起来,再公事公办,报官严惩那个造谣生事的碎嘴子,挂牌游街。 虽说清者自清,或许有人的想法就是不予理会,可贺兰的铺子以后要卖的是手工皂,面对的大部分都是女性群体,怎么可以有这样有损形象的传言? 她不得不阴谋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见不得她好,想以舆论逼压,让她还没开业就黄摊。 造谣一张嘴,闢谣可就得跑断腿。 要是真让这样的传言漫开,那些夫人小姐们,还不得对她的铺子避之不及? 这就是为什么,前世某星某品牌一塌房,产品就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 贺兰得把这样的情况,扼杀在摇篮里。 想到这里,她的小倔脾气也上来了。 她还就非要今天去。 第138章 不会累你掏银子赔伤钱 方才还乖巧点头的人儿,突然眼波一转,眼底那点子狡黠还没漾开,就被慕阳捉了个正着。 那些闲言恶语,他连回想都觉着污耳,又怎么捨得让她听见半个字? 「明日,我陪你去。」慕阳又吐出这句话。 他垂眸对上贺兰的眼神,指节抵在门板上,青白分明,是十成十的不容商量。 贺兰眼尾一挑,心里已然意识到什么。 「你...你不会让冬白堵人家门去了吧?」 望着慕阳绷紧的下颌线,想到他之前凶狠的样子,贺兰忽然轻嘆一声:「你今日能堵一家的门,明日还能堵所有人家的吗?」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流言这东西,越是拿棒子打,越像柳絮似的,它反倒散得满天都是。」 「你之前不是说,詈人罪,笞四十,戴长舌枷,游乡三日?」 「谁主张,谁举证,咱们只要逮住一个舞得最欢实的,上诉官府,顺藤摸瓜,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他就得受刑挨罚。」 「杀鸡儆了猴,剩下的,自然就知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百姓天然对官府有敬畏,这一点真是亘古不变。 贺兰心里门儿清,其实这点零碎的鸡毛蒜皮,官府老爷们怕是眼皮都懒得抬,很大可能会敷衍了事,不过她手里不是还揣着一张好牌吗? 徐副都尉的名头,拿来唬人,百试百灵。 贺兰与他算是互惠互利,她用他的名头在官府那边搞个便利,不算过分吧? 况且,贺兰又不是要仗势欺人,只是要实事求是,依法处置而已。 贺兰这个小人物的名声或许不甚打紧,可若是她因谣言中伤,心有郁结,无心制物,影响了徐鸿与那位越州曹大人之间的联繫…… 怕是不用贺兰自己出马,梅姑第一个就不答应。 只是那样的话,未免有以势压人之嫌,是以,还是由她首告,官府拿人,秉公论处,以儆效尤,这样才是明正典刑,叫所有人心服口服。 慕阳已然脱役,是自由身,她自然不怕闹到官府去。 贺兰小嘴叭叭说了一通,眼睛越来越亮,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事儿,而是别人的八卦。 「当然,被人说闲话,我肯定是心有不悦的,若是能与那人对峙几个回合,最好是怼得对方说不出话来,一脸菜色,七窍生烟,我会更开心。」 十八个嘴替的愿望,暂时是实现不了了,一个嘴替的话,贺兰还是能找到的。 若是旁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怕是连声气儿都不敢透,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怎可能还敢去告官? 偏贺兰倒好,非但不知躲,反而打算提着人往衙门闯。 若真行了此举,虽然有杀一儆百之效,可一来,这就不是街坊婆子们嚼舌根的事了,此事必会闹大,终将传得满城风雨。 二来,贺兰若因此被推至风口浪尖,旁人明面上贊她一声刚毅,背地里却不知会怎样编排,怕是日日都要受人眼色。 慕阳有些读不懂了,她如此聪慧,如何想不到这一点?为何还要...... 他连半个字都不想让她听到,更遑论让她处于浪尖,任人指摘? 自获罪至今,慕阳第一次生出些急迫来,他已然等不及了。 他本该将她护在翼下,远离这些风语腌臜。 她闲不住,脑子里总有很多新奇点子,喜欢开铺子,喜欢赚银子,慕家有很多庄铺和隐肆,他都给她。 不管她做什么,没人敢给她眼色看,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他恨不得那些个蠹虫快些动手,惹出祸乱。 岌岌可危之日,东山再起之时。 「不行。」慕阳眼睫一垂,强硬道。 贺兰急了,仰着脖子,眸子亮得灼人,「为何不行?」 「律法严明,再公正不过,怎就不行?」 「那也比你以暴制暴强吧?你能教训一人,还能把满街的人全揍了不成?你越如此,他们怕是会传得越狠。」 「别银子还没赚到,赔医药费就得赔个底儿掉。」 慕阳一滞,原本还紧张的气氛,竟好似松了三分。 他真是没想到,连这事儿都能让她说到银子上。 他若真要用武力,又怎么可能会让人抓到把柄,找上门来? 慕阳缓了语气,「明日吧,不差这半日的功夫。」 「若明日你还要报官,为夫亲手帮你押人,如何?」 见慕阳改口同意,贺兰这才作罢,复又想到了什么,刚松开的眉头又轻轻蹙起。 「可是......」 慕阳岂会不知她想说什么,他低笑一声,掌心压在她的发顶,无奈道:「夫人放心,不会累你掏银子赔伤钱。」 翌日,贺兰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第一件事,就是去请一尊嘴替。 刘大嫂一听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编排她贺妹子,都不用贺兰开口相求,甩着沾血的围裙就往外沖,刘大哥愣是一手没拦住。 「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蛆?看老娘不撕烂他的嘴!」 「刀!刀放下!」刘大哥紧跟着拦道。 刘大嫂冲出几步,才觉手沉,原来菜刀还在自己手上。 二丫小心从娘亲手里接下刀,还细心地帮她把围裙脱了。 「娘,您别急,先洗洗手。」二丫说着,端来一盆水放到刘大嫂面前,又紧着跑回去拿胰皂。 贺兰年初一给刘大嫂试用的胰皂,她没捨得用来洗衣裳,洗手都用得仔细。 洗完手,刘大嫂一把接过二丫递来的布巾,胡乱蹭了两把,拉着贺兰就走。 「倒要看看是哪个烂心烂肺的,肚里灌了这些馊泔水!」 刘大哥不放心婆娘,也解下了围裙,再抬头时,刘大嫂已经走了挺远,匆匆丢下一句:「丫头在家栓好门。」 话音未落,人便已跟了上去。 贺兰没想到刘大嫂这么激动,脚下生风,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她都快要跟着小跑了。 「刘大嫂,慢、慢些......」她微微带喘道。 刘大嫂见状,这才慢下步子。 「妹子放心,嫂子给你撑腰,这是咱们占着理的事儿。」 「能在我嘴下讨着便宜的,还在阎王那儿排队投胎呢!」 贺兰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嘴太笨,我要是像嫂子这样爽利善辩就好了。」 刘嫂子哈哈笑了一声,道:「傻妹子,你可别像我这样,妹子是文化人,你的嘴是用来讲理的。」 贺兰摇摇头,「对上那些长舌传谣之人,会讲理有何用,不怕嫂子您笑话,我这人小心眼得很。」 「报官之前,我还是想先解解气。」 啥?贺妹子要报官? 刘大嫂的步子停了下来,一脸震惊。 这种嚼舌根的事儿,街坊间私下解决,讨个公道也就罢了,怎么好捅到官老爷那去,那事儿不就闹大了吗? 「贺妹子,你真要报官?」 「要是为了这事上了公堂,这要是传出去......」 对贺妹子不好啊。 贺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轻笑一声: 「我不怕传出去,传出去才好。」 第139章 哦,通宵堵人家门去了? 眼看快到城里,刘大嫂一把拉住贺兰,又劝道: 「妹子,听嫂子一句,咱们是女人,这事儿闹大了,名声不好听,咱就私下解决吧,你放心,嫂子肯定帮你讨个说法。」 名声? 这种花边传闻,怎么可能因为当事人怼人自清就消失? 按贺兰的估计,如果不给点真实切肤的教训,怕是会愈演愈烈。 和这种谣言相比,上公堂影响的那点名声算什么? 那些造谣的人,不就是吃准了女人在意名声,才敢口下无德,满嘴胡话,添油加醋地往人身上泼脏水? 他们知道,一句闲话就能让人百口莫辩,一个谣言就能叫人抬不起头。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有人信,越传越真,最后黑的白的,全由他们一张张恶口说了算。 贺兰可不会让他们如意。 既然她有这个便利和条件,她还就是非要站出来,揪住这些人。 她又不用靠名声找婆家,家人也都远在千里之外,没人给她施压,没人会受到她的牵连,她有什么好怕?有什么好顾忌? 就算因此闹得满城风雨,那也是能体现她不好惹的风雨。 造她黄谣? 那最好死死捂住别传出来,趴在被窝里造。 但凡传一个到她耳朵里,传一个她就报一次官,她不怕名声不好听,就看造谣的人怕不怕挂牌游街,怕不怕丢人社死,怕不怕家人受影响,怕不怕指指点点? 她今日请刘大嫂来当她的嘴替,就是不想在嘴上落了下风,以后她的梦想就是十八个嘴替,用外力来弥补和武装她的短处。 贺兰雄赳赳气昂昂往铺子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谣言传了几天,传成了什么样,她问过慕阳,可他就是不说。 那就是很不好听了。 拐过街角,铺子就在眼前,可贺兰没有进去。 铺子的后头是民居,对街是其他铺面,此时已有人影攒动。 哪里人多,贺兰便往哪里去,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或是交头接耳蛐蛐咕咕,可是...... 没有。 贺兰虽然租下铺子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未正式同周围的邻居打过交道,或许是因为面孔生,他们没认出来? 应该是这样了,否则见到八卦正主,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兰转身便往自己的铺子里去,进门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刘大嫂经常来送胰子,已然算是熟人,今儿个却是第一次进到后院来。 之前都是月羽接待她,给她结银钱,她只知道月羽是贺兰请来看铺子的人,可今天进来才发现,后院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这都是贺妹子雇的伙计? 乖乖,贺妹子就用那胰子,就能整这么大的生意? 怎么看着还挺闲的,没什么活的样子。 见有外人在,伙计们便改了称呼,恭敬招呼道:「东家来了。」 这一声东家入耳,叫得贺兰还短暂愣了一瞬,一时间还不太适应。 她看着眼前排排站的伙计,尤其冬白和月羽四个,面上的疲色尤为明显,都有黑眼圈了。 仓库不是昨天就堆满了吗? 他们应该已经得了空,好好休息才是,怎么倒比平日干活的时候还累? 哦,通宵堵人家门去了? 贺兰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都听说了,最近传了些有关我的风言风语。」 「你们知道散播的都有谁,对吧?」 「走,咱们去对质。」 冬白面带惊讶,目光飘过贺兰,觑了眼慕阳的脸色。 「东家,街坊邻居都和气得很,没有这种事。」 没有? 贺兰眯了眯眼,「那你们昨天干什么去了?」 「怎么累成这样?」 「月羽,你说。」 闻言,月羽上前一步,「东家,确实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不会...再有? 那就是,本来有,但已经解决了? 刘大嫂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不用上公堂了。 她没想到贺妹子看着软软和和的,定下要做什么,是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这要是真捅到官老爷那去,那可真是太不好听了。 贺兰却是一脸狐疑,这怎么可能?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没有受到切实的处罚,没有惧怕和顾忌,生事者怎么可能这么听话,真就闭了口? 后院里一时静寂无声,贺兰环顾周围,眉间轻蹙,车老头哪去了? 刘大哥悄悄扯了扯刘大嫂的衣角,刘大嫂突然出声,一拍大腿笑道: 「嗐,妹子,这是好事儿呀,和气生财嘛。」 「那、那既然没事儿了,那我们就回去了,我们......」 刘大嫂话音未落,便叫贺兰拦了下来。 「刘大嫂,今天让您白跑了一趟,可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请您们吃饭吧,就在福英楼,您别和我客气。」 刘大嫂推辞不过,刚要应下,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哎哟,对了,瞧我这记性,城西肉铺那儿还约好了今儿个取下水呢!」 说着,刘大嫂就风风火火往外走,「贺妹子,你是不知道,自打福英楼上了新菜,要下水的人都变多了,我得赶紧去拿。」 不待贺兰说什么,夫妻二人就急火火地走了。 这叫什么事儿,让人家扑了个空就走了,回头得携礼上门才是。 刘大嫂一走,月羽便主动道:「少夫人,车先生昨晚闪了筋骨,一大早就去医馆了。」 昨晚? 也就是说,车老头也跟他们一起了? 贺兰转过头,只见慕阳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昨日不让她来,非要今日,应是昨儿就想好法子了吧。 「你们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第140章 兰渌坊 二十个伙计,再加上爱凑热闹的车老头,昨晚还真是通宵没睡。 一晚上都在装神弄鬼。 「潜进人家里去吓人,他们就能乖乖闭嘴?」 「没报官就是好的了吧。」 贺兰表示难以理解,摇了摇头,「我不信。」 冬白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见慕阳点了头,这才继续解释。 「少夫人,此吓可非彼吓。」 「若此人白日里造谣毁谤车先生,晚上在睡梦中,却眼睁睁看着车先生提着大刀,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鲜血淋漓,如何不怕?」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亲耳听见自己濒死前的诘问,为何胡言乱语,毁人声誉,待次日惊醒,发现其他人竟都做了同样的梦,脖颈处,还有可疑的红痕,又如何不惧?」 「他们心中害怕还来不及,如何还敢散播谣言?」 贺兰差点惊掉了下巴,还、还能这样搞? 月羽她们,可都是会易容的,她早就领教过,不能说是惟妙惟肖,简直是一模一样。 所谓的红痕,想来也是一种唬人的伪装。 那这样的话,确实是有点吓人了...... 梦中惊噩与梦醒现实,有了惊人的重合,哪怕只有万一,这种诡异的情况,是个人都得害怕啊。 胆子小点的,怕是得连着做好几天的噩梦。 不是,那这样的话,她不会被人当成什么妖物吧? 车老头在关州的声名本就神秘,此番又添了这么个唬人的事,岂不更加玄之又玄? 人对于未知的恐惧,往往比直面刀剑更令人胆寒。 「那...他们受了惊吓,不会惊叫逃窜吗?」 冬白笑了笑,「这还不简单,点住穴道,让他们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干瞪眼瞧着。」 绝杀! 这不正是梦魇的症状?完美闭环了。 脑海里装了惧怕,往后每见车先生一次就哆嗦一回,哪还有闲心说些旁的? 梦境天然蒙着一层神秘力量的面纱,人们总爱将它当成是一种预兆,一种警示,说到底,不过是对未知的盲目崇敬和畏惧。 尤其这回弄得这么玄,让人想不放在心上都不行。 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就得摸摸自己的脖子。 一回吓二回惊,三回不得直接精神病? 别说是那些摇唇鼓舌的人,便是贺兰自己,要是做了这么邪门诡异的梦,也得辗转反侧,寻思个十天半月,更遑论本就封建加迷信的他们? 贺兰简直要为伙计们鼓掌,这脑瓜子都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这么个损招来。 这叫什么? 攻心计,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也是车老头爱凑热闹,玩心重,还配合他们玩…… 等等! 贺兰若有所思,突然抬起眸子,震惊道:「难不成...他们说的竟然是我和车老先生吗?」 这个嘛…… 冬白默默垂下眼,不说话了,一众伙计皆默默避开了贺兰的视线。 贺兰机械地转过头,看嚮慕阳的方向,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这里这么多好小伙子,为啥要传她和车老头啊? 这都差辈分了好吗? 哪怕是说她养一屋子小白脸都行。 贺兰眼神太亮,不知为何,慕阳莫名就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倒是真敢想。 慕阳牙关紧了紧,目光直直地回视过去。 贺兰被他看得耳根有点发热,好像真的养了一窝小白脸似的,竟开始心虚起来。 她轻轻咳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朝众人道:「难为你们竟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辛苦大家了,昨夜跑了不少地方吧?」 冬白视线偏了一下,道:「少夫人,这法子我们可想不出,都是将军安排的。」 贺兰自然想到了,玩兵法,这可是慕阳的老本行。 这桩莫名其妙的荒唐谣言,就这么在贺兰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既未掀起任何风波争执,也不曾惊动官府,至于谁夜夜惊梦,难以安眠,那也自食其果。 * 二月初七,宜开业。 匾额早在十日前就悬上门楣,一直用红布蒙着,不知勾住了多少路人的视线。 关州本地人都晓得,这地方十几年了,门可罗雀的,一直就没经营过什么生意。 如今冷不丁要开张,大家自然好奇。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油坊,有人说是糕坊,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里前些日子天天飘油香,肯定是个炸货铺。 今儿个铺子门前就没断过人,伙计们里出外进地忙活,像那蚂蚁搬家似的。 铺子门口两侧,左三右三,整整齐齐立着六个人高的木架子,那架顶上,还挂着脑袋大的红绸花。 门口正前方摆了一张桌子,也严严实实地蒙着红布,布下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宝贝,神秘感拉满。 周围的看客们抻长了脖子,你推我搡的,都想瞧个新鲜。 不多时,从铺子里便走出一行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最末竟还有一对童男童女。 看他们穿着素净吧,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铺子今日正式开张,慕家所有人都来给贺兰撑场面。 她手中握着红绳,倏地向下一拽,匾额上的红布如流水滑落,露出三个飘逸的大字——兰渌坊。 起名字这事儿,贺兰也不能免俗,自己开的铺子,总想把自己给带上,兰字多好听,寓意还好,于是她大手一挥,加上! 渌,清水也,以水为韵,正合洗沐之意,又与「禄」同音,福禄招财,正中贺兰心思。 匾额一揭开,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炸开了锅,这也看不出来是个啥营生啊? 「老闆娘,你这铺子是做啥营生的啊?」 「兰什么坊?这啥意思啊?」 「是炸货铺不?早前打你这门口经过,我可都闻着香味儿了。」 「......」 贺兰但笑不语,缓步行至门口桌前,红布一掀,桌上的东西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两盆清水,边上各置一方木盒,左边盒中是乳白色的方块,右边盒里也有,不过是黄褐色的。 「承蒙诸位赏光捧场,如各位所见,我兰渌坊经营的是润肤香皂的生意。」 贺兰素手轻引,指向左侧的木盒,「此乃琼脂皂,可沐面,可浴身,既能涤净尘垢,又可滋养肌肤。」 说着,朝在场女眷们笑道:「咱们关州天干风燥,最是伤肤,诸位娘子们素日里操持家务,双手辛劳损伤。」 「若用了此物,不出一月,定能养得柔软光滑。」 此言一出,不少妇人姑娘们都动了心思。 看看人家老闆娘的皮肤,再看看自己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后头站着的老老少少,约摸就是老闆娘的家人,瞧人家那肤相,一个差的都没有,这还不够有说服力? 女子哪有不爱俏爱保养的? 可这东西,若真是如此有效用,定是不便宜,哪里是她们这种小老百姓买得起的。 人群中忽地爆出一声嗤笑,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汉抱胸站在前头。 「切,我当是个什么稀罕物,原来是给娘们儿洗皮子的。」 「我说老闆娘,那你这买卖可开错地方了,应该跟窑姐合作合作啊,大家说是不是。」 第141章 四打二,咱们还差两个呢 好好的润肤皂,让这无赖三言两语这么一说,竟跟烟花之地扯上了关系。 在场的妇人和姑娘们眼神明显变了,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碰那种地方的物件?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冬白等人正欲上前,贺兰轻轻抬手,几人当即收住脚,只是眼神却像刀子般剜过去。 察觉到周围明显变味的气氛,贺兰却是不恼,只见她素手缓缓浸入水中,待双手完全浸湿,又从容执起一旁乳白色的皂块,指间只轻捻揉搓了两下,雪白绵密的泡沫便在掌心绽开。 沾满泡沫的双手入水轻轻洗濯,重新露出纤纤十指,身后的月羽恭敬递上布巾,贺兰轻拭水珠,指尖愈发莹润透亮。 再看那方琼脂皂,经此一用,什么变化都没有。 贺兰恍若没听到那无赖的话似的,朝女眷们笑道: 「诸位娘子且瞧,这小小一方,随取随用,至少能用上大半月,咱们的皮肤,日日都能得到养护。」 无赖见贺兰没接话,更加来劲,「什么养不养,还不是为了勾引人?老闆娘,我就说你这铺子开在这儿不合适,瞅你那卖的都是啥,窑子里专用的物件,可别带坏了正经人家的姑娘。」 贺兰轻笑一声,仍旧温声道:「女子爱洁,有何不妥?若说用块香皂就是勾引,那天下的脂粉铺子,岂不都成了勾栏瓦舍?那要成婚的新娘子,都不要敷面点妆了。」 「壮士,人可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你说我这是窑子里的物件,可做得准?」 无赖眼珠转了转,两手放了下来,这怎么还和他搭上话了? 贺兰身后的一众伙计,已经蠢蠢欲动,眼神都要吃人了,无赖见状,大喇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晃着膀子往贺兰跟前凑,贺兰神色不变,却是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后背抵上一片温热。 不用回头,贺兰就知道是谁。 再开口时,她声音些微高了几分,「壮士,你说我这是窑子里专用的物件,可做得准?」 「啥准不准?这就是窑子里勾引爷们儿的物件儿。」 「老闆娘你把这东西放在这儿卖,咋,你是想...哎哟——」 无赖突然倒地,硕大的一坨,就这么躺在地上满地滚。 「大家快看看啊,老闆娘心虚打人了啊,店大欺客,这是欺客!我要报官,我要告到官老爷那里去!」 慕阳没有动手,伙计们也都在原处,贺兰眉梢挑了挑。 碰瓷? 慕阳揽着贺兰,绕过了地上那一坨。 围观的人心里直犯嘀咕,有几人直接质疑道: 「老闆娘,你怎么能卖那种地方的东西?你是什么居心?」 「我们这片干净得很,你可别把那种地方的不三不四招来,乱了我们的好风气。」 「我家姑娘还没嫁人呢,你怎么能开这种不干净的铺子?」 「......」 还不待贺兰开口,后头的慕悠可实在听不下去了,几步冲过来,气呼呼道: 「什么地方?哪种地方?你们怎么只听那泼皮无赖的胡话,我们说的就一句都听不进?」 「都说了这是洗沐用的东西了,莫非你们从来没有洗过澡吗?」 「好,就当你们没洗过澡,衣裳总该洗过吧?哪儿洗衣不用皂荚粉,你们这般忌讳,难不成家里从来不买皂荚粉?衣裳从来就没洗干净过?」 「那这么说来,油盐酱醋,米面酒肉,布匹首饰,胭脂水粉,那这些你们也就都别买了,多忌讳啊?」 「哦,对了,还有银钱,银钱哪里不流通,你们不嫌银钱也是那种地方在用的东西?不嫌不干净吗?还种什么地,打什么工,赚什么钱?」 慕悠掐着小腰,一句接一句,怼得说话的四人干张嘴,半个字都插不进。 慕悠虽然生气怼人,但可一个脏字都没有,说得还都挺有理,其他本来心有疑问的人,现在也都反应了过来。 这东西可不就是和日用物一个道理? 怎么就成谁谁专用的了? 想明白之后,自然不再开口质疑,纯吃瓜看热闹。 贺兰惊讶地看着慕悠,好妹妹,她真是没白疼她一场啊,妥妥的嘴替潜力股。 四爷和四夫人在后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慕念搅着手指看妹妹以一敌四,眼睛都在发光。 三夫人翘首望着,跃跃欲试,刚迈出一步,却被三爷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做什么去?」 三夫人下巴一抬,理所当然道:「四打二,咱们还差两个呢。」 三爷:「......」 三夫人左右看了一眼,拉着杨氏就过去加入了战斗。 莫名被婆婆拉到前线的杨氏:「......」 她、她也不擅长与人争辩啊。 三夫人上下扫视了敌方几眼,嗤笑了一声,「我当你们是个怎么干净法,就这乌眼黑皮的,竟还嫌弃起我们来了?」 「我家孩子说得果然不错,你们这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怕是打下生就没洗干净过。」 「你们大可放心,就算真有那不三不四的人,也不会往你们家门口多看一眼。」 贺兰掩唇偷笑,三婶的杀伤力果然强悍。 几人被怼得面皮爆红,灰熘熘地走了。 慕阳揽着贺兰,慕悠叉着小腰,杨氏跟在三夫人身旁,五人齐齐转身,睨着地上碰瓷的无赖。 无赖转过头,对上一个个摩拳擦掌的伙计,默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我要报官,报官,你们殴打客人!」 贺兰微微一笑,「壮士莫急,我已着人去请,衙差稍后就来。」 啥?真去请官老爷了? 这不对啊,新店开业,不应该散银子私了吗? 第142章 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那无赖真是白长了一脸横肉,那么大个块子,冬木按住他竟像按个大鸡崽子似的,衙差来后,更是彻底萎了。 他是个专吃「开张饭」的地痞,算是个惯犯了,专挑新铺开张、喜庆场子下手。 老闆们图吉利,不想闹得难看,多半会塞些银子打发。 可惜,今天算他倒霉,眼拙挑错了人,贺兰可不是个怕难看的。 「贺娘子今日开张,便得天眷顾,擒得市猾宵小,往后必定生意兴隆,福运绵长。」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人群后响起,围观众人见到来人,纷纷自发让出一条路来,那人噙着温润笑意,穿过人群,踱到贺兰跟前。 是宋青。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眼尾含笑,故作嗔怪,「贺娘子,咱们可是熟识,你新铺开张,怎么不请我?」 宋青甫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万青医馆的宋神医!」 「宋神医竟同这里的老闆娘相熟?」 「等闲人都进不了万青医馆的门,宋神医竟然来给老闆娘贺喜?」 「......」 宋青往那儿一站,远比兰渌坊开张,甚至比润肤皂,更有吸引力。 他手中托着个两掌长的木匣子,抬手往贺兰面前一送,笑道:「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贺娘子的帖子,我只好聊备贺礼,不请自来了。」 宋青说得十分熟稔,仿佛他与贺兰当真是多年故交,而非仅数面之缘。 贺兰只稍稍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您真是要折煞我了,不过是桩小打小闹的营生,哪敢去劳动您?」 来者皆是客,贺兰刚要伸手接礼,忽被一截青袖抢了先,抬眼便见慕阳已先一步接过礼盒,正与宋青四目相对。 「宋大夫拨冗前来,实在有心,我们夫妻感激不尽。」 宋青仍是笑着,很快敛了视线,偏首望向一旁的长桌。 他眼中泛起兴味,「贺娘子,这便是贵坊所制之物吧?」 说着,宋青走到桌前,执起盒中那方琼脂皂,于鼻端仔细嗅闻。 真的是很仔细地嗅。 贺兰觉着,他或许会出于中医的职业病,咬下一块尝尝配方也说不定。 虽然是香皂,但都是可食用的材料,真吃一小口,应该也没事儿吧...... 「宋神医,怎么样?这东西真有那么神?」 「老闆娘说这东西可以养皮肤,真的假的?」 「宋神医......」 现场好像三一五打假大会,宋青就是那个打假员。 他倒没像贺兰以为的那样咬上一口,只是闻着闻着,忽然点了点头。 「好东西。」 宋青亲口拍板,围观的众人彻底信服,眼神中再也没有犹疑。 这是,在帮她打gg吗? 贺兰今天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代言人」...... 东西好,价格自然不便宜。 琼脂皂,定价二十五文。 「这么贵!」 「老闆娘,你这里头放金子了不成?」 澡豆香皂这类东西,本就不是寻常物件,若再加上好料,多贵的价都卖得。 就说普通人家,谁家会把好油好蜜好酒往身上抹吧,便是再加上十几二十文,也不是使不得。 贺兰笑着望向其中一位大兄弟,「这位大哥,您适才不是还说,打从我这铺前经过,总闻得见油香气?」 「用了好油的东西,这价格已然不算贵了。」 「那粗制的胭脂水粉,不也得十几二十文?」 贺兰可是看过那种粗制红粉,就是红色粉混合粟米粉,在市摊上都能卖个十五六文。 还有那白粉,就是铅矿粉、石灰粉,再加上点蜂蜡调匀,就这也敢卖近二十文的价。 同那些粗制品相比,贺兰这定价已经是相当良心了,起码原料都是无毒可食的。 但有人不接受,这也正常,每个人心里的消费观不同而已。 贺兰转而拿起另一块,在掌心轻轻一转:「这款香胰皂最是实惠,沐面、净手、浣衣皆可,只要五文。」 有琼脂皂高价在前,实惠的香胰皂自然更招客人。 而且到底是个新鲜玩意儿,尤其是女眷们还想着它的效用,同二十五文一比,五文钱自然好拿,都想买一块回家,试试深浅。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蠢蠢欲动之际,贺兰忽地将桌前的帘子一掀,露出一块公告牌来,三行墨笔跃然其上: 今日让利, 全场九折,买二送一, 限量二百,先到先得。 贺兰摆了摆手,冬白会意上前,将那块公告牌端端正正地立在店铺门前。 这牌子上的每个字,大家都认识,合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白送吗? 贺兰笑吟吟道:「今儿个兰渌坊新店开张,开业大酬宾,不管是琼脂皂,还是香胰皂,皆让利一成,只卖九成的价。」 「若是买上两块,我们额外再赠上一块,数量有限,大家欲购从速。」 话音刚落,一众人便争先恐后涌了上来,堵在店门口。 开玩笑,九成价,还买二送一,这么算下来,三块香胰皂只要九文钱,一块三文,省了一小半呢。 要是琼脂皂的话,一块就是十五文,也是快砍了一半去。 这样的便宜现在不占什么时候占?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为防人群拥挤,沖坏了铺子,造成踩踏,伙计们拿出了贺兰事先准备好的木栏,维持起秩序来。 方才还簇拥作一团的人群,转眼间已在木栏的引导下,排成一条蜿蜒的一长龙,有序进店。 宋青称奇道:「还是贺娘子聪慧,竟能想出这么个引导客人排队的法子。」 贺兰垂眸笑了笑,前世节前节后的地铁站,那么大批的人流量,都能用围栏分流排成队, 她这里打眼看去也就百十人而已,更是小菜一碟了。 三夫人看着厚厚的人流,脑子已经开始数交易额了。 日子真是要好起来了。 对于贺兰做的香皂,她可是十分有发言权,确然是个顶顶好用的东西。 就是这价格,定得委实太低了些。 「二十五文就能买到,他们真是占了大便宜。」 四夫人闻言,悠悠道:「来日方长,这只是开始罢了。」 这种独一份儿的东西,还怕卖不上价吗? 兰渌坊的产量一眼就能望到头,物以稀为贵,南来北往的商队途经此地,发现了这等好东西,还能不抢货? 而且,她总觉着这贺氏,还有后手。 可不是这么个小铺子能装得下的。 月羽方才接了贺兰的眼神,此时捧了两个小礼盒过来。 贺兰将礼盒向前一递,「宋大夫,这是小店的琼脂皂和皂片,您赏脸一试。」 宋青不客气地接在手中,眉眼含笑,「多谢贺娘子,此物甚为新奇,我可得好好用。」 两人笑颜相对的样子,慕阳看着十分刺眼,他瞥着礼盒上印制的徽纹,忽然问道: 「听闻宋大夫醉心医道,甚少踏出医馆,怎知内子今日新铺开张?」 第143章 都想啥好事儿呢? 贺兰并没有给任何人发出邀请,开业的日子,也只有家里人知道而已。 而且,贺兰要开铺子的事,并没有知会过宋青,因为慕阳的干预,上一次见宋青,已经是近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贺兰甚至还没有租铺子。 若非一直暗中关注,宋青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慕阳不提,贺兰确实没反应过来这一点。 此时再看宋青,她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怂人的画面。 街角暗处,树影间隙,门后角落...阴暗窥视的眼睛...... 宋大夫,难道是个心理变态? 宋青注意到贺兰的眼神变化,面上笑意愈盛。 「是福英楼的王掌柜,他同我提起过此事,今日初七,是个宜开业的好日子,我便来瞧瞧,不想竟真的赶上了。」 贺兰脑子里的画面一收,宋大夫如此神医,长得还好,怎么可能是心理变态? 又想到之前,王掌柜谈及宋大夫时的表情,这两人一看就是相熟的,谈及此事也不足为奇。 慕阳眼底闪过一丝锐色,「哦?宋大夫与王掌柜竟这般熟稔?」 宋青笑意淡了淡,「慕公子,我好像没有必要同你交代这些。」 周遭空气好似突然凝滞了几分,贺兰虽不明就里,想不通这二人为何这么不对头,但这气氛可不能这么剑拔弩张。 「自然,这是您的私交。」 贺兰说着,以为慕阳忘了之前的事,便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提醒道: 「上回你中了菌毒,王掌柜还特意让咱们去找宋大夫呢,你忘啦?」 确有此事不假,但宋青此人有问题,慕阳的感觉绝不会错。 贺兰打了圆场,两人便不再言语。 今日的开业活动异常火爆,要不说人脑子就是快呢,才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想到搭伙拼单了,三个人摊两块皂的钱,每人还都能得一块。 这不比自己单买合适? 可买着买着,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我不要你送的这个,我要那个。」 「老闆娘说了买二送一,又没说送的是哪个,我怎么不能挑?」一位穿着蓝衫的婶子,守在柜前,指着琼脂皂道。 她拉着另一个人,一人掏了五文钱,买了两块香胰皂,想着买二送一,就能白拿一个琼脂的。 这已经是第十一个想这么干的了。 都想啥好事儿呢? 冬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又在柜檯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 「这位客官,您抬眼看看柜边的字,那不是写着:相同皂款,买二送一吗?」 大娘注意力全在香皂上,哪能看见柜边贴着的提示语? 不知咕哝了两句什么,不死心道:「我们哪认得什么字?」 「我们是听老闆娘说买二送一才进来的,老闆娘也没说只能送一样的,现在我们钱都花了,你们才说不能送?」 「你们这不是骗人吗?」 冬白再次把托盘放到柜檯上,微笑服务,「客官见谅,是小店疏忽,没有照顾到您不认字,您若实在不中意,可以退货,我们原银奉还。」 今天二送一,价格这么合适,婶子怎么可能退货? 铺子外头还排着长队呢,不知谁大着嗓门喊了一句: 「你们买不买?不买赶紧出来,别耽误别人。」 此言一出,立时有不少人应和,婶子本还想再磨一磨,讨价还价一番,外头的人这么一催,只得讪讪收了声。 「老闆娘,我要想是买一块琼脂皂,再买一块香胰皂,也是两块嘛,不能不送了呀?」 人脑子确实很快,找逻辑漏洞更快。 不过,这种情况贺兰已经想到了。 都不用贺兰回答,伙计们便拿出两个托盘,左边是半块半块的琼脂皂,右边是则是半块的香胰皂。 「客官,您要是两种都想尝试,便各取一半送与您。」 虽然活动规则是相同款式,但顾客如果有强烈的需求的话,两个半块放在一起,怎么不算是一块呢? 优惠活动限量两百块,贺兰原本以为定得多了,没想到竟还不够卖。 虽然卖出的皂里,其中八成都是香胰皂,但这销量也属实惊到了贺兰。 限量的皂块一售空,来买的客人一下子就变少了。 直至中午,伙计们买了午食回来,贺兰才明白为什么那两百块卖得这么快。 「那人把咱们的皂切成小块,在脂粉铺子那一趟摆了个小摊,琼脂皂两文一块,香胰皂一文两块,好多人围着买呢,」 「倒买倒卖?这也行?他切了多大?」 「大概拇指见方吧,就这么大。」 贺兰用着饭,默默地听着伙计们的对话。 要不说呢,人脑子是真好使啊,不仅仅逻辑漏洞找得快,她这边上午才开的活动,下午就出现转手倒卖赚差价的了。 这不就是古人版的二手倒卖市场吗? 她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这都是人家凭本事抄的底,真金白银买到手的,管人家是用是丢,是卖是送,人家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能因为人家在活动时期便宜入手的,就不让人家摆小摊,那可没有道理。 慕悠对此却有点不满,「二堂嫂,他这不是钻咱们空子吗?」 贺兰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叫钻空子?」 「这明明是在帮咱们做宣传。」 「我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人。」 第144章 这价格我可不会再给第二个人了 于他们而言,优惠买进,再分解转卖,既能从中赚些差价,又能以极少的成本用到好皂。 香皂可是个耐用的东西,不比吃食,一口就没了,便是拇指见方的方块大小,也够用上好些日子。 只要用上三五天,自然能体会到香皂的好处。 于贺兰而言,这不正是间接帮她扩大宣传了吗? 她都不用自己准备试用装了。 虽没了优惠让利的活动,但这拼单买皂的巧法子,倒是在坊间悄然流传开来。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关州既然有胭脂水粉的铺子,自然就有日日着妆的娘子,不过多数是淡妆。 贺兰虽不知她们平日里如何卸妆净面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除开那些家底殷实的富户小姐,寻常女子用的法子,必然是既麻烦,妆粉残留还多。 琼脂皂虽不敢说卸妆百分百,但指定是比寻常的法子,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们只要用上一回,九成就会成为贺兰的回头客。 都能用胭脂水粉打扮自己了,如何不想追求皮肤养护? 这新鲜好用的物事,便似一股风,转眼就吹遍了关州城。 自打铺子开张,贺兰日日都要去打卡上班。 虽说她有一票伙计,凡事都不必她亲自动手,但身为老闆娘,总要在铺子里盯一盯才像样。 慕悠没有女红课的时候,也会跟去铺子里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奔着出来偷个懒,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车老头跟前,听他天南海北的胡侃。 齐悦和慕宇晨完成每日的功课,也会缠着慕意和杨氏,带他俩过来玩,也都是想来听车老头讲故事的。 其实这每日城里城外地跑,不方便得很,贺兰已经琢磨着在城里租个民宅了。 可兰渌坊才开起来,她得留足备货的本钱,手头能随意支配的银两并不多,满打满算,能动的银子也就十几两之数。 而且既然要租民宅,就不能像在安平村那样,只东西两个屋子,就能塞进去十几个人。 城里的民用宅,不比贺兰现在住的小院,一间房,真的就是一间房,撑死能住两三个人而已。 要想住下那么多人,起码得有个十间房才够,那就是个不算小的宅子了。 虽然银钱眼下暂时凑不上手,可也并不耽误贺兰看宅子,按照目前的进项,不出两个月,手上就能宽裕些。 「贺娘子您瞧,这处宅子怎么样,与您的兰渌坊只隔了两条街巷,抬脚便到的事,您来去也方便,可还入眼?」牙人指头点着桌面的图册,殷勤推荐道。 能盘下车老头的铺面,又在关州城独一份地开起这般红火的买卖,牙人如今见了贺兰,活似见了财神奶奶。 他推荐的宅子,自然是怎么贵怎么来。 按贺兰的要求,年租最好在十两左右,牙人好像只听见了那个十字儿,给她推荐过来的宅子,年租清一水儿都是十八九两。 甚至,其中还乱入了两处三进的大宅子,但该说不说,不论是格局还是地段,确实很好。 年租更好了,二十六两。 攒上一两个月,咬咬牙倒是也能租下来,只是宅子大,活计不也多吗? 平时那洒扫收拾的活,可都得自己来。 贺兰现在虽然有了个营生,但还没到雇僕从使役的地步,那可太奢侈了。 她这厢正琢磨比对着,月羽快步走进牙行,附到贺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贺兰眼睛一亮,扔下图册就走,还不忘同牙人道: 「这几张图样劳您帮我留一下,我下回再来挑。」 牙人自然满口应承,直将贺兰送到门槛外。 贺兰步履匆匆往回赶,几次险些踉跄,慕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头,稳稳扶正了,无奈嘆道:「仔细脚下。」 末了,还补了一句:「不用这么急。」 贺兰也知道不用急,人又不会跑,可她激动啊,这可是她的第一笔大单。 月羽说那人开口就要五百块琼脂皂,还问能否镌刻独门纹样,一听便知是某个经营着字号的店家,来进货来了。 若能在这等字号里舖货,兰渌坊的名头传扬得便愈快。 思及此,贺兰将慕阳的手一甩,「怎么不急,快走快走。」 话音还没落地,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前窜了好几步。 慕阳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不由摇头,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待行至兰渌坊门前,贺兰忽地收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后,眉间急色尽褪,这才掀帘而入。 琼脂皂展柜前站了一个男人,约摸四十上下,蓄着短髯,正观察打量着铺中陈设。 「东家回来了。」冬白从柜檯后起身,「这位是李掌柜,从越州专程来此,想同咱们商议合作。」 竟是越州。 李掌柜一怔,见铺中伙计竟对一位妙龄女子口称「东家」,不由面露诧色。 他原以为能经营这等洗沐养护营生的,必是位积年通晓脂粉之道,研出奇方的老行尊,或至少应当是个而立之年,有几年经营经验的稳当男子。 万不料,此处的东家竟是个小娘子,那纤纤十指,怕是捻针线要多过拨算珠。 贺兰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李掌柜,我听伙计说了,您要在我这里订五百方琼脂皂,还要刻上独特的纹样。」 「这倒是不成问题,只是琼脂皂制作工序繁杂,全部制成,少说也得一月之期,而且您还特制纹样,这定金方面,您得先预付三成。」 李掌柜很快收敛了面上的讶色,「自然,自然。」 「那这价格......」 「您只要五百方,便给您二十文的单价。」贺兰说完,月羽已然拨好了算盘,推至她手边。 贺兰顺势将算盘往李掌柜跟前轻轻一推,「定金三两,您过眼。」 什么? 二十文? 李掌柜忽而一笑:「老闆娘,你这价要得也太过了些。」 「你这琼脂皂在柜上零卖就要二十五文,如今我定下五百方的大单,你却与我二十文的价,我如何能卖出利来?」 贺兰神色自如,随手拆了一块皂出来,「李掌柜您看这品相,放眼越州,再无二家。」 「这是在关州地界,所以我才定下二十五文的售价,可越州繁华如斯,李掌柜经营字号,又岂会卖不上利?」 「我这也是小本经营,制皂的周期又长,您只要五百方,实在是......」 贺兰故作为难,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道: 「您是第一个从越州专程找来,想与我合作的掌柜,我自然要给您些实惠。」 「这样吧,您也别白跑一趟,我这里现货就能拿出五百来,您立刻就能带走,您回去试卖一阵,就知道我兰渌坊的品质,到底卖不卖得上利。」 「单价上嘛,我就再多让一些,十八文给您,这价格我可不会再给第二个人了,您看怎么样?」 第145章 竟是玉琳阁? 这东西哪里是在越州独一无二,李掌柜做了这么多年脂粉生意,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洗沐养肤之物。 这还是他店里的伙计前几日发现的。 外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水粉摊子,李掌柜经营的品质与其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平时零零散散晃悠过几个人的小摊,却忽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更蹊跷的是,人群里还闪过几个他相熟的老主顾的面孔。 店里伙计按捺不住好奇,挤进人堆探看,回来时手里就攥了两块皂。 一浅一深,说是有净面养肤之效。 浅者唤琼脂皂,整块叫价三十六文,又说此物耐用,可以二人合买。 这价钱,不过将将够买李掌柜店里最寻常的一盒胭脂,竟也敢夸下海口,杜撰出这样的功效。 深者更是夸张,一块仅仅十文,竟声称可洗沐可浣衣,一举两得。 李掌柜起初不屑一顾,只当是那小贩夸大其词,招揽生意罢了,便也没放在心上。 果然不出李掌柜所料,那小摊的热闹劲儿只维持了两日光景,便又冷清了下来。 可没想到,紧接着就有老主顾来店里询问,有没有琼脂皂卖,一个个将那皂夸得神乎其神,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用完后,肌肤又柔又软,十分顺滑。 李掌柜这才上了心,翻出伙计前些日子带回的香皂,亲自试了一回,他才彻底相信,这东西确实有些门道。 除了那小摊贩,李掌柜确信,越州暂时还没有谁家店铺在售这东西,否则早就流传开来了。 这个商机,李掌柜如何能不抓住? 不仅仅李掌柜,那小摊贩自然也知道这个理儿,所以李掌柜着伙计去旁敲侧击,愣是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独家渠道,秘密供货。 这年头,能赚银子的手艺和路子,自然得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丝儿也不能往外露了去。 小摊贩看出伙计的心思,还表示可以从他那处进货,琼脂皂只要三十文,香胰皂八文。 李掌柜要拿货,怎么会过二道贩子的手? 辗转打听出关州的字眼,他便亲自来了。 东西确然是好,只是,十八文,仍然不是李掌柜的心理预期。 若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思及此,李掌柜笑了笑,「不知老闆娘听没听说过玉琳阁之名。」 贺兰很想说,不知道,没听过,但这样实在是太令人尴尬。 而且看李掌柜的表情,这玉琳阁应该是个挺有名的铺子。 一听这名字,就是针对女性群体的铺子,和她兰渌坊的受众群体高度一致。 完全可以建立深度合作,打响一波兰渌坊的名头。 贺兰眼波微转,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讶色:「竟是玉琳阁?」 「没想到我这小东西,竟能入玉琳阁的眼,那真是太荣幸了。」 见贺兰语带惊喜,李掌柜心下满意,道: 「老闆娘,你这东西虽好,可在关州,实在是暴殄天物。」 「玉琳阁在大渊各州都有分号,老闆娘若是有意,李某愿为你引荐,来我阁中做配方师。」 「总好过在关州守着这小店,挣这几两利的辛苦钱。」 啥? 啥意思他这是? 贺兰在这认真跟李掌柜说生意、说进货、说价格呢,他倒好了,上来就想撬墙角挖人。 挖别人也就罢了,他直接想挖老闆娘,性质更恶劣。 贺兰好好的老闆娘不当,去他那当打工牛马? 他要不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还几两的利,李掌柜这是在给她洗脑呢吧?是吧? 把数目扩大,把眼光放长,数千块呢?数万块呢? 更不要说,要是以后有机会开上几个分店,利润更是不可估量。 这傢伙,还想骗贺兰去给他的玉琳阁当配方师,好事都让他占了。 玉琳阁是做大做强了,兰渌坊直接闭店黄摊是吧。 贺兰在心里腹诽了一阵,忍住吐槽的冲动,艰难憋出个自然的笑来。 「李掌柜,人各有志,我目前只想安居关州,做点小生意而已。」 「李掌柜若对我的东西感兴趣,我给您的价不变,若是别的......」 「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李掌柜闻言,并不意外,她手里握着这样的方子,自然有些本钱和傲气在身上。 现在不同意,只是他给的利不够诱人而已。 「先别忙着拒绝,一应待遇酬劳,都好商量,这几日我都在关州,你且慢慢思量,三日后,李某会再来拜访。」 「老闆娘尽可放心,玉琳阁绝不会亏待人才。除了月例银子,只要配方出彩,另有分红契书奉上,那可就不止几十两的事了,几百两都拿得。」 「总比在关州撑着这个小店,日日进项不定,还要辛苦操持,要强得多。」 李掌柜循循善诱,给足贺兰考虑的时间和余地,他实在不信,会有人宁愿守在关州这么个苦地方,也不愿意去那繁华的州城一展身手。 玉琳阁一向秉承同行莫相残,和气方生财,眼下是他来,一切都好商谈,若是换了别家的掌柜,怕就没这么好言好语了。 届时打砸强逼,极尽手段,都不无可能,与其让那些人得了利,何不他先来劝服? 老闆娘虽握着个生财金点子,可奈何年纪实在太轻,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如何能立得住? 李掌柜也是为了她着想。 她既能免遭同行嫉恨,避开阴小毒手,又可谋个好前程;李掌柜既得人才,玉琳阁也添助力——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贺兰不知道李掌柜从哪里看出,她这店铺不挣钱的。 他自己不就是追着她的商品来的吗? 有第一个寻来合作的,肯定就有第二个。 而且,这铺子她从头到尾,只动动嘴而已,其他的根本不用她操心,根本不存在辛苦操劳一说。 伙计个顶个的忠心,什么勾心斗角,什么私心争执,不存在的。 而且是一点活都不让贺兰沾手,她每天只坐着就能有进帐,还有比她更舒坦的老闆吗? 唯一的缺点,就是铺子还是小了,仓库不够大。 「不用考虑了,不管三日还是七日,我都是这个话。」 「承蒙贵阁厚爱,您要真欣赏我做的东西,也别五百方了,您拿个一两千方回去,保证您......」 贺兰话音未落,冬木和另两个伙计掀帘而入,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午食。 冬木一抬手,将一张拟好的契书按在了柜檯上。 冬白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故意惊声道: 「哟,这是谁家的订单,一下就要一万方皂?」 第146章 敢情是一家的 能让冬木顺手带把契约带回来,除了福英楼,贺兰不做他想。 而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的订单,也只有章东家了。 果不其然,契约签名处,赫然已签好了章东家的大名。 竟是连名字都提前签好了,唯留货款和定金处留出了空白,这便是让贺兰来填的意思了。 这章东家,还是一贯地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放心地将货款留出来给贺兰填? 就不怕她随意填个天价数额吗? 贺兰之前说过,会给章东家送几份去,他可以送给家中女眷试一试。 兰渌坊开张后,她也确实给福英楼送了一批,大家都是熟人,她还拿着福英楼的分红呢,不过几十块皂,贺兰可不会吝啬。 福英楼的人给贺兰的反馈,自然是好到不能再好,听说后厨现在每日都要用皂净手,不然都觉着不干净。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用着好,贺兰便知章东家的订单不会远了。 可这么大的货量,倒是她没想到的。 契书上的签名,墨迹犹新...... 贺兰记得王掌柜说过,章东家每年只年终时,会回关州待个三五日,过了年就会离开。 如今眼看都要迈到三月去了,章东家竟然还在福英楼? 这一万块的大单,贺兰还没觉得如何,一旁的李掌柜却是惊掉了下巴。 非是因为这订货量,而是那落款人——章启归。 李掌柜可不是故意要看人契书,是柜檯后那个圆脸小伙计,就差把订单举起来给他看了,那签名真是硬挤进他眼睛里的。 这、这,这不就是他的大东家吗? 李掌柜要在关州逗留几日,便是为此。 这算是个不成文的规定,章东家在哪个州城逗留,临近州城的掌柜,便要在月底送来当月帐册,也是一种变相的抽检。 李掌柜方才还想劝人家来玉琳阁做配方师呢,哪成想,东家本人竟直接签订单,连钱额都要老闆娘自己来填,这得是多信任? 不知是不是李掌柜的错觉,他甚至能品出来一丝讨好的意味。 东家都要讨好的人,他却在夸夸其谈,真是徒惹人笑。 贺兰虽得了这一万的大单,却也没冷落怠慢李掌柜,笑吟吟道: 「李掌柜,您可思量好要多少货?」 这都有一万的订货量了,哪里还用他订什么货? 不出意外的话,这批货约摸三成要留在越州玉琳阁上架,余下的七成,则要分派到各州分号。 李掌柜已然能预见到,此物一经上架,便引得各家夫人小姐们踏破门槛,抢购一空的盛况。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如此生财之法,东家怎么就没把人挖来呢? 老闆娘看着只是个年轻小娘子而已啊? 李掌柜眼下不确定东家的心思,不再敢贸然行事。 东家要是有想法,他一定能把人才给挖来。 眼下这皂,是不用李掌柜再定了,他思量一瞬,开口道:「老闆娘既然心意已决,李某自然不敢再强求。」 「不知除了琼脂皂,兰渌坊可还有别的奇物?」 别的...奇物? 眼下香皂都还没卖明白呢,贪多嚼不烂,贺兰暂时还真是没有其他想法。 光手工皂一项,就够她玩出一百零八个花。 现在只是基础款,等名头打响,贺兰还有高级款,定制款,限量款。 款款不一样,专为满足那些个贵族和富户的心理而设。 她有的是噱头和法子,润肤皂的大市场,还在后头呢。 可李掌柜问这话是何意? 顾左右而言他,他到底还订不订货了? 别管是一两千方还是五百方,多少方都是银子,贺兰不嫌少。 思及此,贺兰便道:「眼下这琼脂皂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哪还有心思想旁的东西?」 这话李掌柜就听不懂了,「老闆娘这可就谦虚了,方才你不就接了个大单?」 贺兰闻言笑笑,「嗐,那都是熟人捧场罢了。」 「您瞧,李掌柜您这样的行家,不还迟迟犹豫斟酌着吗?」 熟人捧场,老闆娘难不成真是东家熟人? 「老李?」 「贺娘子。」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循声望去,一人是王掌柜,而另一人...... 何二山? 贺兰心里真是要开花了。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给她送银子来。 何二山在贺兰这里,就是徐副都尉的代名词,他来了,就说明,越州那位曹大人的需求到了。 何二山本就是来送信的,见贺兰这里忙着招待,留下信件,问了声好便匆匆离开。 至于王掌柜,他是来结货款的。 他方才回楼里才知道,东家竟直接让贺娘子的伙计把契书先带走了。 王掌柜赶来送货款,却没想到能遇见老李。 一看老李和贺娘子的状态,他便明了,琼脂皂约摸是已经流通到越州,老李这是来谈生意的。 「老李,这回你这消息可慢了,东家已经把货定好了。」 说着,将一个匣子放到柜檯,笑着同贺兰道: 「贺娘子,这位是李掌柜,他在越州经营了一个脂粉铺子,也是东家的产业。」 脂粉铺子? 李掌柜抽了抽嘴角。 怎么不说他支了个脂粉摊子? 玉琳阁的分号可是比福英楼要多得多。 贺兰恍然,难怪自章东家的订单来后,这位李掌柜就不再提订货的事了。 敢情是一家的。 章东家的产业还真是涉猎甚广,又是餐饮,又是女妆,八竿子打不着的买卖,竟都经营得有声有色。 「贺娘子,您算算货款?」 单价十八文,一万块就是一百八十两,好算的很。 王掌柜顺便还将贺兰的分红帐本带了来。 李掌柜见老王除了货款,竟还往外掏银子,这下可是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还有分红? 福英楼完全是东家自己的产业,不曾有外人合资分利,怎么还有分红一说?还是给一个小娘子? 李掌柜不由得怀疑起来,难道是东家早些年有风流债? 老闆娘其实是东家的亲闺女? 贺兰和王掌柜自然不知道,李掌柜已经在一旁开始回忆东家早年接触过的女子,已经开始用上排除法了。 贺兰接过分红,细细一查,二月份的分红竟有五十八两之多。 这还是已经扣掉平日里伙计们的餐食钱,余下来的。 反算一下,福英楼这个月的纯利,至少三百两往上了,这,这怎么可能? 福英楼的菜式贺兰看过的,根本就没有特别高利润的菜,价格还是很良心的。 虽说推出新菜式,挽回了更多客人,可点三个菜的客人,他也只会点三个菜,而不会因为有新菜式,他就因此点上四五个。 总量就在那里,这纯利如何能这么高? 莫不是,章东家又故意多给? 王掌柜见贺兰面有疑色,解释道: 「贺娘子,福英楼在北境边城也有分号,这分红里有一部分,是算上了分号的利。」 北境...边城? 关州不就是北地吗?还有比这里更边远更偏僻的地方? 似是看出了贺兰的疑惑,王掌柜又道: 「关州虽也属北地,到底只是偏僻了些,气候差了些罢了。」 「北境边城,直面北凉,那才是真正的艰苦之地,若非有长英军镇守,连年血战戍边,咱们普通百姓,哪里有安生日子过?」 第147章 可还入眼? 大渊与北凉不和,由来已久。 北凉虽疆土不及大渊三成,国力远逊大渊,然其民风彪悍,国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个个体型健硕,尤擅骑射,其骁勇之态,实非大渊步卒所能及。 他们觊觎大渊的膏腴之地,仗着铁骑之势,屡屡犯边,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如蝗虫过境,北境百姓苦不堪言。 而朝堂之上,过半朝臣公卿主议和。 彼辈不历北境苦难,饱食终日,只知明哲保身,鼓吹「以和为贵」,大渊堂堂大国,竟落得岁岁要向北凉纳贡求和。 只可惜这般委曲求全,也未能换来北境安宁,反令北凉气焰愈发嚣张。 北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又岂是区区岁贡能安抚? 一岁一贡,一岁两贡,送宝物,送钱粮,送美人。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不够,远远不够。 及至最后,北凉竟放狂言,要大渊双手奉上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 先帝摔了玉玺。 不知是因为此等僭越之求,当真践踏了大渊皇室最后的尊严和体面,还是因为那屈辱积压多年,终于熬出反抗血性,先帝只说了一个字: 「打。」 主和派老臣轮番劝谏,或在殿外长跪不起,或借宠妃吹枕边风。 可笑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却谁也不敢一头撞在那殿柱上,来个死谏当场。 第一支在北境集结,回击北凉的军队,就是长英军。 为鼓舞军将士气,先帝亲登九界山,请来了一位国师。 大渊建朝数百年,每逢风雨飘摇、国运动荡、社稷危殆之际,必遣使九界山,恭请一位九界山弟子入朝。 他们一旦奉诏,便会被奉为国师,执掌天机,指点江山气运,待危机渡过,他们便重新归隐于山。 在某种意义上,国师被视作天意的化身,只要能请来他们,便意味着王朝气数未尽,胜利指日可待。 第一任长英军主将厉兵秣马,三更练兵,五更巡边,帐下广纳能人奇士,于北境坚守苦战数载。 八万儿郎打剩了七万,七万又打剩了五万,尸骨堆积如山,亦半步不退,再没让北凉铁骑越雷池侵扰百姓一分。 长英军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加入,北境儿郎们自发束甲从军,父送子,兄携弟,可笑那京都庙堂之上,竟还为是战是和争持不休。 先帝大手一挥,割了几个脑袋,军资这才源源不断供到前线。 「后来呢?」贺兰轻声问。 慕阳思绪回转,对上贺兰轻颤的双睫,眸色一暖。 「自然是,凯旋归朝。」 贺兰听得心头发烫,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将士浴血保家的画面,双手不自觉攥紧,掌心甚至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指甲印。 大渊这二十余载的太平安定,都是那些将士用骨血垒就而成。 「那,那位将军是如何大败北凉的?」 从慕阳的口中,贺兰已经了解到北凉人的特点,他们普遍高大,先天就比大渊的士兵有优势。 在这种体质不对等的条件下,长英军是如何打胜仗的呢? 「长英军早已磨成一柄利刃,剑锋所指,无往不利,而北凉,却是元气大伤。」 「蛮夷之邦,终究缺了百年王朝的底蕴。」 北凉人固然勇猛,然后继不足。 长英军数载淬鍊,前仆后继,愈战愈勇,而北凉却似强弩之末,粮草不继,士气萎靡。 一战数载,北凉也没讨了好去,兵马亦死伤过半,大伤根基。 到如今,北凉休养生息二十余年,仍元气未复。 第一任主将辞世前,将长英军的军权交託给老国公,老国公随那位将军征战多年,本就是军中的重将。 长英军由他执掌,才能服众。 这期间与大渊的数度摩擦,便是老国公和慕阳,率领长英军强势打了回去。 贺兰静静理着帐册,指尖无意识地搓着页角,她以前只道慕阳武力值高,如今才知,他曾经能统领这样一支铁血之师,绝不仅凭一身武艺。 她在帐目中记下几笔,忽而想到什么,好奇道:「冬白和月羽他们...不会是从北境偷偷跑过来的吧?」 慕阳手下一顿,吹了吹手里刻着的章子,碎屑簌簌落地,章子上赫然是一个「曹」字。 「自然不是。」 「不过,军中行轮戍制,三个月后,他们就得去北境。」 慕阳低眉敛目,指节抵着刻刀,又细细修了几道纹路,他对着光线端详片刻,这才将章子托在掌心,递到贺兰眼前。 「夫人看看,可还入眼?」 贺兰无奈,却仍配合地仔细看了,点头道:「你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不用看我都知道。」 得了肯定,慕阳顿觉满意,随手将章子扔到匣子里,又拿了一块新的木料,接着刻下一个。 贺兰看着匣子里那些章子,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明明都知道慕阳会刻章子,刻得还很好了,可每刻完一个,还非要问贺兰一句「可还入眼」,这不就是要她夸的意思吗? 他们做将军的,难道都这么幼稚? 这些章子,都是用来给润肤皂盖印的。 一面印着兰渌坊的几个标志,另一面则印其他的字或者花样。 何二山送来的信中说,曹大人的妻眷对润肤皂十分喜爱,遍寻越州不得,为此特意寄信请託徐鸿。 如此正中徐鸿下怀,也是贺兰一直在等的机会。 章东家定的皂已经在赶制,贺兰让李掌柜拿了三千块的现货,剩下的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越州很快会兴起琼脂皂的浪潮,曹大人能买到没关系,贺兰会用定制之法,再次勾住这些人的心。 一面印有自己姓氏纹样的皂,就问他们想不想要? 你买到的不过是普通的琼脂皂,她手里的却有格外的印记,而且是与自己有关的印记。 或姓氏,或名字中的一个字,又或是属相、爱物。 这种独一份的优越感,谁不喜欢? 一个人有了,她的姐妹圈哪个不想要? 定制款嘛,自然要付定制的钱。 伙计们一个一个敲的印子,难道还能白费了事? 想到三个月后,他们就要和贺兰说再见了,她还真是捨不得。 她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省心又贴心的伙计了。 就剩三个月,贺兰招人的事儿怕是得提上日程。 找到合适的人,伙计们还能帮着带上一带,她还得琢磨个防止泄密的工作流程才行。 贺兰兀自寻思着,完全没注意到慕阳何时放下了章子,走到她旁侧。 「夫人这是...什么帐?」 第148章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贺兰看了看笔下,自然道:「就是铺子的帐本呀。」 慕阳缓缓倾身向前,手掌撑在案几上,他的身影笼罩下来,下颌几乎要触到贺兰发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让贺兰有一种...这人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休息的错觉...... 慕阳指尖轻叩了几下桌面,低声道:「用数字来记?」 「此法确然简明,不过...应是不方便查阅计算吧?」 贺兰下意识重新看了一眼帐本。 没有啊,很简洁,很清晰,很方便啊。 要是数字都不方便,那还有什么是方便的?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平时铺子里都是月羽和冬白记帐,他们原也不是专业的掌柜和帐房,记的都是流水帐。 但他们有听贺兰的建议,记录钱额的同时,将来源和用途都记了上去。 贺兰每日都会把帐目归纳总结,再用她自己习惯的方式记录在册。 往往月羽她们记录了几页纸,贺兰只需要列一个简单的表格就可以搞定。 有进有出,每一笔银钱的来源和去向,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贺兰记得古人的记帐方式,叫单式记帐法,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单式又升级成复式记帐法。 她其实并不知道单式是怎么个单式法,复式又是复在哪里,她从前也并没有仔细看过这方面的知识。 贺兰只是将前世手机软体上的记帐方式,原样复刻出来而已,这也是她自己最能看得懂的方式。 可慕阳却说,她这记法,不便查阅计算? 那贺兰就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了。 素白的指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捋着帐本中的一行行记录,认真道:「入帐,出帐,交易时间,钱款来源和去向......」 「还有当日收支总计,哪里不方便了?」 慕阳顺着贺兰的指尖,一条条看下去,点了点头,忽然道: 「谁教你的?」 贺兰手指蜷了蜷,强自硬气:「你就说哪里不方便?」 「这法子不比那流水帐强吗?」 慕阳垂下眸子,目光划过贺兰心虚又硬气的小脸,唇角微弯。 「可这帐目,只夫人一人能看懂。」 「不仅行文与常例相左,还用了旁人都不识得的数字,便是招了帐房先生,也得学好一阵子。」 贺兰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是啊,她整理得这么好,等招了帐房来,不会还不是白搭? 她前世就是个文科生,还是外语系,数学一向不好。 就是不想学这些公式计算,不想同数字打交道,她才学的文科,而且贺兰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整天学算帐的会计学,竟然还是属于文科一类。 她可没有要亲自一页页算帐的想法,只是想整理一个清爽便捷的帐目,先起一个好头,既方便以后招的帐房先生,又方便自己查帐。 贺兰下意识用了自己熟悉的归纳法,但她忘了,此法虽好,却不是主流的方式。 她现在看帐目倒是一目了然,可用数字,是有学习成本在的。 等以后招了新帐房,贺兰虽然可以教他用此法记帐,可习惯了正常书写的普通人,完全学会数字体系,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学会,与掌握和熟练,意义又是不一样的。 就拿贺兰自己来说,要表示数目,她自然是更习惯用数字,可若让她看一板一眼,一长串的方块字数目,她第一反应是阅读,而后才是理解。 她阅读自己的母语尚且如此,更遑论新学数字的人? 怕是要在脑子里滚一整个来回,才能下笔,实在太没有效率。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帐房理解能力超凡,一学就会,可来日若是有个什么,需要贺兰拿出帐册对质检查。 一翻开,一眼天书,谁会承认? 难道对簿公堂的时候,还要现场教学,教他们理解新式记帐方法? 只怕还没开口,官爷的板子就要先下来了。 贺兰甚至能想到那个画面,官爷两眼一抹黑,气歪了鬍子,一拍惊堂木,口中念着一派胡言,妖言惑众,而对家洋洋得意,尾巴都要翘到棚顶去。 贺兰默默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既然是做生意,还是不要用太特立独行的方式。 她可以弄一个独立的帐本,但是常规的写法还是要有。 见贺兰深思,显然已经是想到了什么,慕阳唇角更扬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我来抄吧。」 话音刚落,不待贺兰有所反应,慕阳已坐在她身边。 他长臂一展,径直将贺兰面前的帐册抽走,又另取一册崭新簿子铺开,笔尖在砚边轻舔两下,笔走龙蛇间,便将贺兰的帐目搬到了新册子上。 行文变成自上而下,自右向左,数字改成了方块字,但仍是贺兰的记录格式。 慕阳直接将贺兰的横向表格,译成了竖表,每一个数字都变成精准的方块字,规规整整。 贺兰目光忍不住落在慕阳身上,她记得,她只在给伙计发工牌的时候,教过他一次而已。 这下笔如风的模样,哪像是个初学者? 就是让贺兰把方块字,译成数字,她都不敢说比慕阳的速度快。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贺兰甚至有一种,想让慕阳学学二十六个拼音字母的冲动。 像声母,韵母,还有声调,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 她想看看慕阳的脑瓜子,到底神奇到什么地步...... 慕阳抬手舔墨的空档,习惯性转头看了眼贺兰,只见她眼帘微垂,鸦羽轻颤,乌玉般的瞳仁左右流转。 贺兰有很多细微的动作和习惯,她自己或许不曾察觉,却一个不落的,尽数落在慕阳眼底。 眼下这般小模样,慕阳尤为熟悉。 看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可隐在睫羽下的眸光,亮得根本藏不住。 慕阳的笔尖悬在半空,墨珠将滴未滴,静静地看着她...... 这幅一心想着琢磨他点什么的模样。 有点小坏心思,全都能写在眼睛里。 狡黠,蔫坏,嫌弃,不满,使计...... 他以前为什么会认为,这样一个破绽百出,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会是谁安插在慕家的暗桩? 她确然有很多秘密,可她从不曾遮掩这一点。 她坦坦荡荡,从不因自己通晓什么,就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 她总能看到他人的长处,丝毫不吝啬钦佩赞美之词。 她与慕阳此生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阿姐说得对,她与那人不同。 至于那些秘密,来日方长。 「你看我作甚?你快抄,快抄。」 「我有东西要写给你。」 慕阳垂眸轻笑,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果然。 第149章 硌得慌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令人难以置信。 慕阳还真就长了个神奇的脑子。 要说过目不忘,属实是有些夸张,但在贺兰看来,他这也没差多少了。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她只教了一次,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家就水灵灵地默写了出来。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任凭贺兰如何打乱顺序,随意抽查,都难不住慕阳,读音也都对得上。 这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吧。 贺兰自觉在语言学习方面很有天分,前世学外语的时候,可以说是十分轻松,手到擒来。 可那也没有像慕阳这么非人类! 贺兰这边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慕阳却开始研究起这些拼音字母来。 声母韵母排列组合,再加上声调。 好嘛,人家举一反三,已经发掘到其中精髓。 慕阳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有意思,竟是韵书。」 「悦悦和晨儿正开蒙,倒是可以用这法子认字。」 时下孩童启蒙,并无类似拼音这样的辅助,他们的基础识字,全凭日复一日通篇的跟读和背诵。 待稍大些,他们才会系统性地接触韵书,那些复杂的注音法,都是以幼时学习的字为基础。 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普遍比大人强,学得也比大人快。 若是学会了拼音,确实能帮助齐悦和慕宇晨更快掌握生字。 两小只天天背了忘,忘了背的,字音字形经常有对不上号的时候,全靠硬记,贺兰都看在眼里。 只是拼音这法子,不知道四爷能不能认。 慕阳将字母表整齐叠好,收进了袖口,抬眼时,就见贺兰面上惊异之色仍未消下去。 他眼中漾着笑意,逗她道:「夫人若要考为夫的记性,总该出些难题才是。」 说着,忽然凑近几分,嗓音压得低低的:「可还要继续考么?嗯?」 那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诱哄,挠得人耳根直发痒。 贺兰并不是个爱与人争个胜负高低的性子,也不是那等随便激一激,挑一挑,就冲劲上头的人。 若是旁的人如此回问,她八成会笑两下,道一句算你厉害。 可这话从慕阳口中出来...... 贺兰怎么就有一种,想撸胳膊挽袖,摩拳擦掌,和他斗到底的冲动呢?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太简单了是吧? 要是变成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呢? 同一套写法,换成四十八个音标,就是另一种发音。 她就不信难不倒慕阳。 贺兰知道他有个非人的脑袋瓜子,可哪怕难上他一天,都是标志性胜利。 贺兰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丝笑来,那双乌玉一样的瞳仁,直直撞进慕阳眼底。 一抹细微的流转,又让他精准无比地捉了个正着。 这算是...和他较上劲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贺兰开口道:「我刚刚写的拼音呢?」 「还给我,我再给你出道题。」 慕阳眉峰轻扬,并没有取出怀中物什,反而扯了白纸推过去,温声道: 「既是新题,当用新纸。」 粗粝的指尖在纸上轻叩两下,「夫人赐教。」 两版不做对比,怎么能绕蒙慕阳? 贺兰指尖从笔架上掠过,拣了那杆笔尖最短最有弹性的,她可以用硬笔的握笔姿势写字,对她来说十分方便。 待满满一页圈圈圆圆、抻手抻脚的符号拿到手里,慕阳惊讶之余,也难得涌出一丝晕头转向来。 贺兰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忍着笑意,促狭道:「这是大写,这是小写,下边这些,是音标。」 慕阳自是由着她调皮,当真捏着纸张,开始记字形,余光瞥见贺兰夹在两指的笔桿,不经意道: 「你握笔不稳,这杆短锋笔倒正好合你。」 「是特意找人制的?」 贺兰摸了摸顺滑的笔桿,道:「是想找人照着多做几只来着。」 「不过这根是宋大夫送的。」 贺兰本以为,大夫送的开业贺礼,应该是药材或者补药什么的,没想到那个长条盒子一打开,里头就躺着这只笔。 笔桿乌黑,触手微凉,摸起来既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笔锋极短,看着只有半厘米,特别像贺兰前世用过的秀丽笔,她写起字来非常顺手。 闻言,慕阳指尖一松。 见他视线落在笔桿上,一副想看看,但是他不说的表情,贺兰看一眼慕阳,又看一眼笔,鬼使神差地主动递了过去。 「你感兴趣?」 慕阳拇指摩挲着笔桿,色如墨玉,光滑如釉,握之沁肌,笔毫弹性亦甚佳。 乌玉竹,兔颈毫。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却很是下了一番心思。 她握笔不稳,宋青又是从何处得知。 只是一根笔而已,可想到近一月来,贺兰日日用它录事记帐...... 慕阳垂下眼,眸色渐沉,拇指缓缓按了下去...... 一只素手突然伸过来,一下将笔桿抽走。 贺兰仔细查看着笔桿,没折,没有裂纹。 还好还好。 好不容易有一支她用得顺手的笔,这要是坏了,她用啥?还怎么拿去找人仿制? 贺兰奇怪地看了慕阳一眼,他刚刚那眼神,还有拇指和食指的角度,一看就是想搞破坏。 这笔招他惹他了? 「这笔不适合你,你还是用那些正常的吧。」 她这般维护的架势,落在慕阳眼里,虽明知没什么,心底却还是无端漫上一丝不痛快。 笔桿在她指间来回转,倒像是搅在他胸腔里,硌得慌。 贺兰将笔挂好,朝案上努了努嘴,「我刚写的那些字,你......」 「天色不早了,回家吧。」慕阳突然道。 贺兰下意识望了望窗外,这不还早着?没到下班点儿啊。 第150章 二堂嫂这是不好意思,面皮薄 兰渌坊现有的润肤皂存货,足够在关州卖上小半年,毕竟这东西虽好,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讲,确实不低。 大家对新鲜物什的热情一过,真正考虑的还是便宜实惠,而且这东西耐用,用完差不多得大半月,所以最初的新鲜劲儿一过,每日进店的客人并不多。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不过香胰皂的回头客倒是不少,毕竟价格摆在那里。 但兰渌坊还是很快出了名。 越州玉琳阁刚把货上架没几天,就吸引了许多客商的视线。 盖了印花和「曹」姓的专属润肤皂,甫一送出,也很快在官眷小姐们中间兴起一波定制风潮。 润肤皂侧面小小的兰渌坊三个字,彻底传了开。 润肤皂背面小小的兰渌坊三个字,彻底传了开,订货的单子如雪花般砸来,或是客商批量订货,或是某家有定制需求。 订货的单子如雪片纷至,或是客商批量订货,或是谁家有定制需求。 排队的名录整整理出一页纸,每天还有零星增加。 一切都在贺兰的预料之内。 玉琳阁的李掌柜也是个人精,他那处是越州唯一正式上架润肤皂的铺子,旁人想订购自然要去找他。 这些个批货订单,大部分都是他送来的,想必其中约摸是有些弯绕。 不过贺兰不在意这些,有好处得,人家才会帮你揽生意,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粗粗一算,贺兰手里又握了万把块的订单,光是定金,她就收了六七十两。 定金只是货款的三成,待供上货,又能结上一百五十两左右的尾款。 慕悠看着贺兰在纸上的计算结果,不禁啧声,「天哪,二堂嫂,你也太能赚钱了吧?」 谁能想到,兰渌坊开张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就有如此喜人的进帐? 这个钱额,怕是能抵得上旁的小商铺整整一年的盈利了。 慕念搁下笔,轻轻颔首:「琼脂皂胜在新奇难得,又是独一门的生意,二堂嫂想必早就想好经营它的门道了吧。」 贺兰投去一抹赞许,慕念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订单会来得这么多这么快。 迫于人手和库房压力,也为了提高兰渌坊绝对主导的地位和神秘感,贺兰已经放出了暂停接单的消息。 如今已经签单的货品,也至少要三十天之后才能拿货。 制皂毕竟需要时间,每批都要一个月方能晾成,而铺子后院仓库的晾架,又只能容纳六千之数,亟待扩张。 贺兰原本还想着,赁院子的事儿不急,需得好好斟酌,好好挑一挑,眼下只得尽快定下来。 她选了三处地方,各有优劣,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带了慕念来牙行,将图纸誊抄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参详参详。 四夫人原本不许,后来不知因着什么,又松了口。 这么久了,慕念还是第一次跟贺兰进城来,虽面上不显,可明显轻快些的步子,还有眸中的晶亮,都叫贺兰瞧出了她心底的雀跃。 慕念的丹青功夫原就精湛,这三张图纸的临摹,于她不过信手拈来。 慕悠望着守在门口的冬木和月燕,奇怪道: 「平日里二堂兄都是寸步不离,恨不得把二堂嫂揣在怀里,怎么今天不见人?」 贺兰无奈地嗔了慕悠一眼,「浑说什么呢?」 什么揣怀里? 明明是尽职尽责地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贺兰虽然心里这么解释着,可脑中却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些挡在她身前的画面,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脸热。 应是天暖了的缘故,如今都春末了,眼瞅着就要立夏。 冬白和月羽要在铺子里忙,所以随行保护贺兰一行女眷的任务,便落在了冬木和月燕的身上。 月燕是那四个女孩之一,同月羽的严肃稳重不同,她比较暴力。 月燕和冬木,是二十个伙计里,最能打的两个,当然可以替慕阳的班。 贺兰的反驳,慕悠完全忽略不计。 二堂嫂这是不好意思,面皮薄,她懂得。 二堂兄把二堂嫂护得跟什么似的,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 莫说是家里人了,就连刘大嫂那位少言寡语的夫君,都能瞧出端倪。 只是这两日有些反常。 说二堂兄和二堂嫂吵架了吧,又不像,二堂嫂还是笑盈盈的,半点不见郁色。 二堂兄面上也不像有气的样子,对着二堂嫂的时候,仍是一派耐心温和,慕悠都不好意思看。 她从前见过大堂嫂和大堂兄闹别扭,那面色一瞧就能瞧出来。 可若是没闹脾气,二堂兄怎么都不跟着了呢? 思及此,慕悠实在是想不通,便暗戳戳问贺兰道: 「二堂嫂,你就不奇怪,二堂兄做什么去了?」 「为什么不亲自陪咱们来?」 贺兰想了想,慕阳这些时日确实有些行踪不定,好像在忙着什么。 她白日都在铺子里,经常见不着他人影,偏又时不时突然就回来了,神神秘秘。 而且冬白总和他咬耳朵,说小话,想来应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这一看就是在商量秘事,贺兰从不打听。 她总觉着,慕阳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贺兰便道:「他定是有他要忙的事,来不来都不打紧,横竖咱们身边有人护着。」 瞧慕悠这一脸八卦样,贺兰忍不住促狭道:「怎么,你这么想让他来?」 慕悠一听,当然是摇头,她最怕二堂兄了,她就是好奇而已。 三张图画好带回家,众人这才知道,贺兰要在城里选院子的事。 「三进的宅子?」三夫人惊讶道。 琼脂皂的生意这么好?这么快就能买大宅子了? 三夫人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直接问了出来。 贺兰倒是想买,她现在还是没钱啊。 「三婶,是赁宅子,不是买宅子。」 「我手里的银两,大部分都压在铺子里,能动的不多。」 贺兰原本是照着二进小宅挑,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铺子后院要腾出来几间做仓库,这样的话,伙计就不能住在后院了。 她可不能把伙计们放养了,那她不成周扒皮了? 想来想去,还是一步到位,直接赁大点的宅子吧。 三进的宅院,规格上也有很大区别,贺兰带回来的这三处,房间数在十五间左右,并没有什么花园景观,充其量中院会大些。 年租也都差不多,二十五六两的样子。 这种其实是最低的规格,连好些精緻的二进院落都比它体面,但胜在屋子多。 于贺兰而言,宅子再别致,倒不如多两间能住人的厢房来得实在。 慕老夫人一如既往不参与这琐事,那便只有贾晚音,三夫人和四夫人一齐参谋了。 贾晚音会问慕意的意见,四夫人也会探听女儿们的想法。 贺兰没有参与,此时正坐在另一边,抱着齐悦,不知说了什么,一大一小咯咯笑着。 唯有杨氏默立一旁,紧紧环着儿子的肩头,胸中翻涌着难言的酸涩。 看着贺兰的满面笑意,她实在羡慕。 图纸是人家带回来的,人家才是第一决策。 谁能想到,明明是流放至此,这位堂弟妹却仅用了月余的时间,就能让家里有进项,甚至开铺子,赁大宅? 夫君回护,婆母疼爱,祖母撑腰,平辈姊妹都听其指挥,小辈也喜欢她,爱往她跟前凑。 至于其他长辈,是哪个也不敢给她脸色看。 再看看自己,在婆母跟前,跟个透明人没两样,好事是绝不会想到她的。 她的夫君,只会嘴上宽慰,哪怕站出来护她一次呢? 都是慕家的媳妇,杨氏若说心里不嫉妒,那是假的。 眼下她那婆母和四婶,倒是一本正经地参谋着新宅,似是全然忘了当初,是怎么撕破面皮,想要架空这位堂弟妹了。 这人吶,还是得立起来,才能得人尊敬。 第151章 知根知底的人担任 杨氏手下蓦地一松,怀里的慕宇晨便如游鱼般滑了出去,径直往贺兰和齐悦那边跑。 慕宇晨和齐悦年纪一般大,个头也差不多,都只将将够到贺兰大腿。 两小只自年后起,就一同在四爷跟前受教,一个背不出挨手板,一个记错音罚站墙角,难姐难弟,同病相怜,竟比从前还要更团结亲近几分。 慕宇晨扯着贺兰的裙角,仰着小脸道: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小堂婶,拼音我们都学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学拼字呀?」 齐悦闻言,也跟着追问:「舅舅说,等我和弟弟把拼音学会,认字背书会更快,再也不会挨手板了。」 贺兰忍俊不禁,为了少挨四爷的罚,两小只同慕阳学拼音的劲头,或许比学三字经和百家姓还要认真。 两小只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符号,发音还同他们寻常学的东西不同,笔画就一两笔,易书易记,他们觉得有趣,学起来格外快。 「等你舅舅回来,就让他教你们拼字。」 齐悦拉着贺兰的衣袖直晃,眼中闪着期待,「好舅母,您来教我们吧,舅舅都告诉我们了,那些拼音还是您教会他的呢。」 慕宇晨也点头,要是可以自主选择先生,他还是更喜欢小堂婶来教。 杨氏缓步走到近前,嗔了儿子一嘴:「晨儿莫胡闹,你堂婶还要忙生意,怎还能缠着她教你们课业?」 说着,朝贺兰歉然一笑,顺手将儿子揽在身旁。 齐悦见杨氏这么说,也不再念叨着让贺兰教的事了。 贺兰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她确实不能掺和。 慕家孙辈的教育问题,自然有长辈嫡系上心,她一个孙媳妇,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看两小只额外学着拼音,四爷近几日面色都不甚好,只是因着是慕阳亲自教,他不好说什么罢了。 连贺兰都能看出来,四爷约摸是觉着这东西是歪门邪道,是走捷径,绝非正统。 慕阳就是了解四爷的性子,才决定自己带两小只学的。 因循守旧,墨守成规,这四爷和四夫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杨氏揽过儿子,顺势就挨在贺兰旁边坐下,话在腹中翻来覆去,滚了几滚,终于出了口: 「堂弟妹,我看慕念近来一直在帮你理抄帐册,可是店中人手不足,忙不过来?」 这事儿说来,贺兰也是一头雾水, 自上回理完所有帐后,月羽和冬白已经用新的格式在记帐了,贺兰只需每日理出一页数字帐目就可以。 起初的时候,慕阳一见她铺开帐本,便不由分说接过笔墨,反正慕阳数字学得熘,字也好看,贺兰乐得不用自己动笔抄。 后来慕阳开始行踪不定,每日不知在忙些什么,理帐这活贺兰自然要自己来。 可慕阳不知哪根筋不对,每日卷了帐册就走,硬说慕念对数字感兴趣,如今正在学习,抄帐正好可以让她多练练。 慕念接到帐本的时候,杏眼圆睁,指尖微僵,贺兰分明在她眼中读到了疑惑和错愕。 哪有什么感兴趣? 不过,慕念学数字也很快,当天就能上手帮贺兰写帐了,这活自此就算是包给了她。 以至于现在,贺兰倒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了。 想到这里,贺兰无奈地笑了一声,「倒不是人手不足,慕念只是在帮我的忙罢了。」 闻言,杨氏眸色暗了暗,声音也略低了些,「原来如此,我还想着,若是堂弟妹帐目上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帮着分分忧。」 慕宇晨觑着娘亲的脸色,眼珠转了转,朝贺兰道: 「小堂婶,我娘亲算帐可厉害了,拨算盘比冬白哥哥快多了。」 会拨算盘倒是不难,可要是拨得快,那就说明深谙此道了。 贺兰真是没想到,杨氏看着温婉,竟是个商业之才。 「大堂嫂的祖母,出自商道之家,大堂嫂在她膝下长大,耳濡目染,筹算之术自然精晓。」 「弟妹,你之前不是说过,想找个帐房吗?」慕意提醒道。 慕意对宅邸择选没什么建设性意见,方才不经意回头,便听到了贺兰和杨氏的对话。 杨氏眼中的那一闪而过的渴望,贺兰垂着眸子,没注意到,却是让慕意精准捉进眼底。 从前因亡夫之故,慕意在慕府存在感很低,而其次,便是杨氏。 慕意好歹是慕家嫡女,亲娘是慕家当家主母,亲弟更是朝廷重臣,她纵是受亡夫牵累,坏了名声,慕家对慕意到底是维护的。 杨氏不同,她父亲虽是个四品京官,放在寻常人家倒也算体面,可在国公府这样的勛贵门第眼里,终究不够分量。 更何况,那时慕阳是一品将军,定国公府的地位,远非其他勛贵可比。 杨氏进慕家门,真正算是高嫁。 也正因此,她在府里的脚跟便也站得不甚稳当,虽是个明理人,可到底少了几分倚仗,行事说话,常要暗自掂量个三四分才敢出口。 三夫人是个不受屈的,三爷表面呵斥管教,实则维护得紧,慕旭自小就学会了,凡事都要向着、让着母亲。 可偏偏,他只学会了向着母亲。 以至于娶了杨氏后,还要拉着杨氏向着母亲。 杨氏并不是三夫人最初中意的儿媳妇,是慕老夫人拍板定下来的,三夫人不敢在慕老夫人跟前表现什么,最后受累受委屈的,自然是杨氏了。 三夫人倒不是那等磋磨虐待儿媳妇的恶婆婆,在慕家,她就是想,她也不敢做这等事。 可即便如此,素日里的几句讽刺、打压、偏向,足以压得杨氏心里翻不过来劲。 从前没有比照,便也罢了,如今有贺兰在,两厢一对比,杨氏如何能过得去? 杨氏得她祖母亲自教导,确实在筹算一途颇有门道,她管理的嫁妆铺子,是慕家其他夫人赶不及的。 慕意如此提醒贺兰,其一是为了帮她寻个得力之人,其二,是为了解杨氏郁结。 杨氏太能隐忍,以往半分不显,以至于慕意今日才发觉,她眼中的渴望。 若是任其因此积忧,日后难保不出问题。 贺兰最近确实在物色伙计,毕竟月羽他们不能一直留在兰渌坊。 不过伙计还不是最紧要的,得知贺兰要赁宅子,月羽他们如今的制皂速度,可谓是开足了马力, 她目前最需要的,还真就是帐房。 能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担任,自然是比在外头随便招一个要好。 贺兰当即高兴道:「大堂嫂有这等本事,怎么不早同我讲?」 第152章 我给开月钱的 贺兰轻轻握住杨氏的手,笑吟吟道:「大堂嫂,来铺子帮我吧。」 「自然不能让您白白辛苦费心,我给开月钱的。」 杨氏神色微诧,看了慕意一眼,只见她唇角含笑,轻轻点了点头,眉目间尽是鼓励之色。 她从前与慕意并没有多少交集,慕意出言帮她争取,是她没有想到的。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其实若按照亲疏远近,慕意比她更得贺兰的心意,更适合去帮贺兰的忙。 毕竟慕意也是嫁过人的,从前手中亦有嫁妆铺子,管帐经营一样不差,杨氏心里清楚,如若慕意朝贺兰开口,怕是根本没有她的事。 可慕意却没有,反而特意点出杨氏的祖母,提高了杨氏的本事和价值。 兰渌坊如今不过是个中小的铺子,帐目再好管不过,便是未出阁的慕念去接手,也是完全没有问题。 慕意特意说杨氏自幼受祖母教导,就是在说,这个家里,在经营一途,没有人能越过她去。 有最能胜任的人,贺兰自然会选她。 要是从前,杨氏定会恭谨谦虚,道一声谬赞,当不起,再夸赞一番,将对方捧得高高的。 可现在,那些一贯的客套之言,已然抵到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杨氏一个字也没有放出来。 她再度望了慕意一眼,轻轻颔首,眸中闪过感激之色,这才接了贺兰的话:「说什么月钱不月钱,堂弟妹快别说笑了。」 「你一心为这个家操持经营,我旁的帮不上,也就这点筹算的本事,自然要添力帮衬。」 杨氏虽然不要,贺兰却不能不给。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杨氏还是隔了一房的堂嫂? 而且,领月钱和不领月钱,这心理能一样吗? 贺兰可不想让自己的铺子,最后变成所有人的铺子。 思及此,贺兰摇了摇头,笑道:「那可不行,我雇外人都要发月钱,怎么轮到自家人,反倒要白干活?」 「往后我还要请大姐、慕悠和慕念,都来帮我的忙呢,您这一开头,岂不是断了她们攒小私房的路子?」 贺兰这一打岔,将慕悠和慕念都引了来。 慕悠带着一脸兴奋之色,道:「二堂嫂要我做什么?我可以!」 慕念抿了抿唇,腼腆笑着,「二堂嫂可是有别的纹样需要设计?」 齐悦和慕宇晨小手举得高高的,争着要给贺兰帮忙,齐悦还嚷着也要攒小私房,逗得大家笑了好一阵。 杨氏去铺子帮忙的事,这便算是定下来了。 那厢宅子的择选也有了结果。 最后选定的那处宅子,前中后一共三个主院,又分别带了两个小偏院,厢房一共十六间。 别看院落分得多,实则除了外院的主院稍大些,其余的院落,几步就能走个来回。 终于不用一堆人拥挤在一铺炕上,往后算是能住得宽敞些了,大家心情都十分愉悦。 贺兰接过最终选定的那张图样,整齐叠好,揣进了袖口。 明天她就去牙行,把宅子定下来。 三夫人比她还迫不及待,问道:「侄媳妇,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贺兰眉眼弯弯地应道:「明日午后吧,我雇辆车来,趁着日头好,咱们把该带的都归置齐整,一趟就搬利索了。」 仓房里那些个物什,都是贺兰一点点置办回来的,一样都不能落下。 贺兰是去岁寒冬时赁下的这处小院,一转眼,如今已快入夏了,不知不觉间,竟在这里住了小半年。 邻居何大娘一直很照顾她,慕家没一个通农事的,何大娘家的春韭长成后,总会送些过来,慕意和杨氏也会回些吃食。 一来二去,两家感情处得十分不错。 这明天就要搬走,贺兰少不得要去同何大娘打个招呼的。 「明儿个就搬了?」 何大娘握着贺兰的手,面上含着不舍,嘆声道: 「搬了好啊,一大家子人,又是叔婶,又是哥嫂,全挤在两个屋子里,确实憋闷得紧。 「丫头,你是个有本事的,你那些家人,看着也都不简单,你呀,往后好好的。」 那家人的气度,一看就和她这样的平头百姓不一样,又是役所出来的,八成是什么达官贵人落了难。 何大娘早瞧出来了,贺兰她们在这住不长久。 没田没地,扎不了根。 人家的志向和心气儿,这小村子盛不住。 离别的情绪总是有些感伤,弄得好像再见不到了似的,贺兰反握住何大娘的手,笑道: 「大娘,我只是搬去城里头了,又不是天南海北,您往后去城里採买个什么,还能不顺路来铺子看看我呀?」 说着,贺兰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木牌来,塞进何大娘掌心。 「何老伯的救命恩情,我一直记着,您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记着来找我,给我个报答您们的机会。」 「若是没法亲自来,就托人把这块牌子送到兰渌坊,我便知道是您了。」 第153章 上下铺 翌日,贺兰雇了两辆骡车,前后跑了整两趟,把东西全都搬到了新家,连一根柴都没放过。 新宅应是空了很久,各个屋里都落了不少灰尘,冬木正带着几个人,里里外外打扫拾掇。 齐悦和慕宇晨甫一下车,就兴奋地往里内院跑,没一会儿就逛了个全。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逛满意了,两小只才跑出来,一左一右,拉着贺兰的手道:「舅母,我能自己挑屋子吗?」 「小堂婶,我想住右边那间屋。」 新家这么多间屋子,想也知道不用大家住一起了,两小只便来缠磨贺兰,想要自己挑选屋子。 齐悦喜欢内院右数第二间,慕宇晨则想要中院东厢第二间。 贺兰不知道他们是根据什么来挑的,在她看来,中院和内院的屋子,除了正房那间最宽敞,其他的好像都大差不差。 反正屋子够用,贺兰哪会不同意两小只的请求,当即点头应下。 两小只齐齐欢呼,奔到各自娘亲那里,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没一会儿,慕意便揽着女儿走了过来。 她望着忙碌的冬木等人,低声同贺兰道: 「弟妹你不用惯着悦悦,她同我一起住就是了。」 「外院拢共就四间房,他们十几个人,哪里够用,就别让悦悦单独占一间了。」 贺兰之前同慕意说过,铺子要腾房间做仓库的事。 按照她的想法,兰渌坊后院正对院门的三间房,都要腾出来,那就得有十二个人住到家里。 宅子外院的四间房,慕意方才进去看过,比兰渌坊的厢房要小很多,只能做双人间,四个人是住不下的。 除非加上打地铺,勉勉强强能挤一挤,可让齐悦一个小孩单独占一间,却让冬木他们去打地铺,慕意是过不去的。 要是两人一间的话,外院就只能住八人,剩下四人就得住到中院。 新宅虽然屋子多,可要住进来的人,更多,一人一间屋子,太过奢侈。 贺兰低头看了看齐悦,只见她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小脸一转,埋在娘亲衣裙里。 贺兰好笑地点了点她的头顶,朝慕意道: 「大姐,你放心吧,我早就想好了法子,他们绝对够住。」 正当慕意疑惑间,忽见几个伙计抬着一张张木架和木板进了外院,又依次送进外院厢房。 慕阳跟在最后,手里还拿着工具,迳自进了第一间。 贺兰拉着慕意跟进去,就见慕阳正往炕榻边拼装木架,两根长的立在外头,两根短的立在内里,固定好后,四根木柱顶端正好齐平。 接着是木板,约有三指厚,比贺兰前世住宿时的床板厚多了,两厢一结合,一固定,上下铺结构就这么水灵灵诞生了。 拼装好后,贺兰特意上手用力推了推,上铺纹丝不动 这组装结合的方法,是请教了老木匠的,绝对结实牢固。 对面的炕榻依样如法炮制,原本的两人间一下子升级成两个上下铺,四个人都能住得宽宽敞敞。 这般安排下来,外院的四间厢房,足足能住下十六个人,剩下中院和内院的十二间屋子,是怎么挑都够用了。 「天哪,二堂嫂,这是...双层床榻?这做得也太巧了吧。」 慕悠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看着上下铺的构造,啧啧称奇,一脸感兴趣的模样。 「真有意思,这里还有小梯子,是用来登上去的吧?我的房间可以搭这样的榻吗?」 「我也想试试二层榻的感觉.....」 慕悠这厢稀罕地抚着木柱,慕宇晨却已经手脚并用,顺着小梯子爬了上去。 这小子一点也不怕高,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腿在半空晃荡着,语气里是难掩的兴奋: 「小堂婶,我也想要两层榻,我要一层住两天,二层住两天。」 冬木等人虽然可以说是走过南,闯过北了,可这种双层榻,他们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个俱是兴奋眼,但碍于少夫人她们在前,没有表现出来。 一个要两个要,大的要小的要,贺兰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这里是因为屋子小,她才想弄个上下铺,大家都宽敞,权宜之计罢了。 慕悠和两小只倒好,有那单屋大床不去挑,却在这围着她要这两层榻。 贺兰无奈地按住这三个活宝,「两层榻只适用冬木他们,这种有同屋室友的来居住。」 「你们这么想要,难道是不想自己住一间屋?想同别人一起住?」 谁会不想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呢? 贺兰可太想自己住了,不用再跟大家挨挤在一起,干点什么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想看闲书就看闲书,想记录就记录,干什么都可以,不用时时注意躲着避着,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别人。 本以为拿出这个大招,三个活宝总该消停些,哪曾想,他们竟然认真开始思考起来,要同谁做室友...... 慕悠看了贺兰一眼,默默摇了摇头,「我去问问姐姐。」 话毕,转身就出了屋,找慕念去了。 齐悦转转小眼珠,娇娇地拉着慕意的衣摆,乖巧道:「娘,我想和你一起住。」 慕意:「......」 慕宇晨还在上铺晃着小短腿呢,闻言蛄蛹着爬下床,边爬边念叨,「对对,我也找我娘去。」 贺兰:「......」 这小子,你找什么娘,还想跟杨氏上下铺不成? 她赶紧按住慕宇晨的小肩膀,忍俊不禁道: 「慕宇晨,你想好了?真要让你娘亲做室友?你确定?」 「你爹爹会同意吗?」 慕宇晨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单找娘亲,爹可能真的不会答应,从前爹跟娘都是在一处的。 那这样的话...... 「那好吧,那就把爹爹也带上,确实不好把他单独排除在外。」 儿子睡上铺,杨氏和慕旭...睡下铺? 这像话吗? 慕宇晨还认同地点点头,肯定了自己,转身就要往外熘,贺兰赶紧拉住这个活宝,可不能真让他这么去了。 要是让大家知道,这小子因为她搞的点子,想跟自己爹娘上下铺,她得多社死啊。 贺兰思考一瞬,不就是想睡上铺吗? 有法子,她有法子。 第15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外院的房间里一熘儿都是炕榻,而内院和中院的厢房里,却是高大的架子床,还悬着帘帐。 没有什么雕花装饰,只是寻常杉木打造的床榻,未施朱漆,十分朴素,但榫卯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便知,此间房主是个踏实细心之人。 活宝们想要个上铺,就得做点改装,可人家房主的东西,贺兰是不好动的,只能在不改房主家具的前提下,满足他们的愿望。 一丝隐约的想法就快成形时,一直安安静静,任劳任怨充当工具人的慕阳,忽然开了口: 「好了,莫再胡闹。」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好好住自己的房间。」 慕阳的语气和声音与往常无异,贺兰听来再正常不过,可两小只却很奇异地听了话,立刻安静了下来。 姐弟俩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再没吵着要睡上铺的事。 看得贺兰直想把他俩脸蛋捏肿,合着就看她好说话,就来闹她了是吧? 在安平村生活的这小半年光景,像一坛慢慢发酵的米酒,在不知不觉间,就让每个人都变了模样。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都会捡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 贺兰原本心里还琢磨,如今搬到了环境好些的住处,会不会勾起他们从前养尊处优的旧习性,她甚至暗自备好了几套说辞,预备着应付可能发生的矛盾争执。 可她看见的是,三爷四爷挽着袖子,一趟趟地搬运着东西,衣摆沾了灰也浑不在意,夫人们拿着抹布扫帚,在厢房间进进出出。 贺兰怔了一瞬,唇角很快泛起弧度,她那点子担心,倒是多余了。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下午的功夫,这处三进的宅院便焕然一新。 慕老夫人自然是要住进正屋,贾晚音和慕意则是选了正屋两侧的偏房。 慕悠得知二堂兄不许搭上下铺,只得歇了和慕念做室友的心思,姐妹俩一人一间屋,在后院安置。 齐悦虽然被慕阳否了睡上铺的想头,但她如愿得了自己喜欢的房间,也算是遂了心意。 和她一比,慕宇晨就比较可怜了,既没有上铺睡,喜欢的屋子也没捞着,只能被迫住了姐姐旁边的屋子。 贺兰看他一脸失望,小嘴还瘪着,试探着徵询道: 「不然...还是把中院这间给慕宇晨吧,我住哪间都行。」 饶是一向宠惯孙子的三夫人,这回也没答应,「后院都是女眷,侄媳妇你还能和阳儿去后院安置不成?」 「晨儿还小,就让他在后院住着吧。」 中院东侧两间厢房,是三房和四房长辈的,而贺兰和杨氏两对夫妻,则安置在西侧两间。 贺兰中午那阵还在高兴,终于可以自己单住了,结果到了下午,这梦就生生碎了。 她怎么就忘了,还有个慕阳呢。 早知如此,她就该答应两小只和慕悠,给他们弄个上下铺的,这样她也可以趁机搭一个。 现在倒好了,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办,今晚要和慕阳睡一起,怎么办...... 后院其实还空着一间屋子,可贺兰还不能说她想住。 以至于晚食的时候,她还在状况外,筷子在碗里拨弄半天,只夹了几粒米。 碗中忽的多了一筷子菜,慕阳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怎么了?没有胃口?」 贺兰握着碗边的手一顿,摇了摇头,默默把菜送入口中,咀嚼着咽下。 她实在没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小声问:「你觉得...上下铺的设计怎么样?」 慕阳垂眸,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掠,贺兰莫名觉着紧张,有一种做坏事被人当场抓包的感觉。 「很巧妙。」慕阳回答道。 贺兰一张小脸都快埋进碗里,硬着头皮继续小声试探: 「慕宇晨没能得了他喜欢的屋子,不然给他搭一个上铺吧?」 「悦悦也喜欢得很,也顺手给她做一个,一个是搭,两个也是搭,顺手的事......」 碗中又多了一筷子菜,贺兰刚要夹起来,便听慕阳如常道:「夫人也想要?」 话音刚落,整桌人的视线突然齐刷刷投在了两人身上。 贺兰:「......」 刚刚还和她说悄悄话,转头就卖队友。 不会小点声吗? 三夫人嘴最快,「侄媳妇想要什么?」 其他人亦是一脸疑色,等着贺兰的回答。 慕阳又贴心地给贺兰添了菜,面不改色道: 「没什么,她想搭一个上铺。」 众人:「......」 他们自然想到外院厢房里,那些独特的悬空木榻。 确实巧思,明明是二人间的小屋,一下子变成四人间,还都能睡得宽敞。 可慕阳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贺兰也想在自己屋里,搭一个那样的上榻? 这夫妻二人,哪有一上一下分睡的道理? 三夫人顿时打了磕巴,没想明白贺兰这是何意。 小两口闹别扭?闹分房? 看着也不像啊,慕阳多体贴,一直在照顾着贺兰。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不对,饭桌下,贺兰一脚踩在慕阳脚背上,还不解恨地碾了碾。 慕阳恍若未觉,只一味添菜。 贺兰扯了扯嘴角,「那个,不是...我看悦悦和慕宇晨挺喜欢的,就想着搭两个给他们。」 齐悦看看舅舅的脸色,乖乖道:「不用啦舅母,悦悦睡一张床榻就够了。」 话毕,齐悦小眼神便直直瞟向对面的弟弟,慕宇晨自然地接过话头:「姐姐说的是,堂婶不必费心了,我现在的榻就很好。」 贺兰:「......」 这两个小鬼头,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贾晚音与慕意目光一碰,瞬间双双意会,母女俩默契地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瞭然和笑意。 第155章 我们是夫妻 慕阳冷不丁来的这么一出,贺兰气是气,心里的别扭劲儿倒是消了大半去。 可是屋门一关,这一方空间内唯剩二人,那股子尴尬和紧张,便又悄悄漫了上来。 慕阳顾自宽下外衣,随手搭在架子上,转身便见贺兰端坐在桌前,执笔画着什么,时而凝眉思索,神色专注得近乎刻意。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贺兰耳朵竖得尖尖的,忽地「哗啦」一声,将纸翻了个面,似是仍不放心,又压上了一张新的,这才轻咳一下,淡定道: 「今日又是搬家,又是搭床,累坏了吧,你赶紧休息去。」 贺兰始终低垂着眼帘,声线听着平稳得很,可微乱的呼吸,以及毫无章法地下笔,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半晌没等来回应,贺兰正欲开口,身侧蓦地笼下一片温热。 慕阳一手撑在案上,俯身而来,几乎将她整个罩住,目光直直锁住她微顿的笔尖。 「在写什么?」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夫人不打算就寝?」 慕阳吐息灼灼,丝丝拂过贺兰耳际,细小的战慄顺着嵴椎一节节爬上来,又在一剎间蔓延全身。 贺兰觉得,她全身的汗毛现在一定呈九十度站立。 太近了。 贺兰舔了舔唇,强自镇定,「我...我有事...我还要忙一会儿,你...你不要管我。」 「你...你影响到我了,快走快走。」 说着,贺兰笔一放,莽着一股劲儿,推了慕阳一下。 没、没推动。 慕阳笑了笑,顺势捉住贺兰的小手,包覆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缓缓道: 「嗯?忙什么?」 说着,在贺兰愣神僵硬之际,慕阳另一只手悄悄摸到桌上,不动声色地抽出方才被压住的那张纸。 「哎?你......」 贺兰忙探身去夺,慕阳却将手臂一扬,长臂抻得笔直,任她如何踮脚伸手,都够不着纸边半分。 纸上画着架子床的简易结构图,横平竖直的,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可让人无法忽略的是,旁边还画了另一张榻的结构。 是一个带着小梯的高床,和慕阳今日搭得上铺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贺兰画的这个,是可以单独立住的,若是卡着架子床两边的床柱横向推进去,就是一个水灵灵的上下铺。 今日两小只要搭床的时候,贺兰就有了一丝隐约的想法,只是那时被慕阳一句话岔了过去,方才才将灵感找回来,画了一个理想情况下的概念图,看着像样,实则差得很多。 见图纸暴露,贺兰莫名心虚了一阵,连忙探身去夺。 慕阳已然看清纸上的内容,眉头略紧了紧,索性松了手,任由她将图拿了回去。 「抢人东西,真不讲理。」贺兰小声咕哝着。 反正已经露了相,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直接明摆着摊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琢磨。 竟是一点也不避着了。 慕阳盯着贺兰的侧脸,幽幽道:「悦悦和晨儿用不上此物,夫人还画来作甚?」 贺兰抿了抿唇,没敢回答。 一直以来,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慕阳不多问,贺兰也不打听,彼此心照不宣,大部分时候,慕阳总能一眼猜中她的心思。 图纸都看到了,明明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干嘛还要多问一嘴,在心里意会不行吗? 贺兰身子绷得紧紧的,她都不用看,猜也猜得出,慕阳此时脸色肯定不会好。 可他为什么不好?凭什么不好? 难不成整天夫人夫人的叫着,他还真当她是他夫人了不成? 不过是早就说好的事,贺兰出钱,慕阳出力,互取所需,公平交易。 怎么,现在环境好了些,还想要她陪睡怎的? 想得美。 没直接要求分房单住,都算是贺兰给面子顾大局,维持家庭和谐氛围了。 贺兰越想越觉得有理,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就是这样,没有毛病。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终于从图纸上移开,直直对上慕阳。 饶是贺兰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可当触碰到慕阳幽深的眸子时,她还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那股子没来由的心虚劲儿,偷偷冒出个小尖,在贺兰胸腔里暗戳戳地挠了挠,终是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既然他明知故问,贺兰自然得好好解释解释,「悦悦和慕宇晨不用,我们要用。」 「你比我利落,这床就是给你设计的,我睡下,你睡上,方便又宽敞。」 「白日里还能摺叠起来,藏在柜后,大姐和婆母她们肯定不会发现,就是发现了,她们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放心吧。」 慕阳没想到,贺兰还真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自己。 方便?宽敞?还让他放心? 可真是个好妻子。 他是不是还要多谢她,难为她想得如此周到? 慕阳真是要被气笑了,也就贺兰有这个本事,随便一个动作,三言两语,就能扰了他的心绪。 他长嘆了一声,觉得有必要和她说个明白,手下稍一用力,贺兰便连人带椅转了个圈,同慕阳直面相对。 「我们为什么要用?」 「床榻很宽敞。」 「没有此物更方便。」 「夫人莫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慕阳每落下一句,便逼近一分,话音落尽时,已将贺兰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手臂撑在桌案两侧,将人严严实实笼在身下,几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贺兰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慕阳周身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灼得她有点晕眩。 她掌心抵上慕阳的胸膛,使了些力气,想把他推开一些,好歹让她透点气。 还是没推动。 干什么? 霸道总裁上身了? 贺兰推不动,没好气地锤了一把:「交易的夫妻,也算夫妻?」 第156章 为夫自然寸步不离 慕阳明显愣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明白,贺兰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慕阳,不要太合适。 可话又说回来,他之前是怀疑贺兰不假,但那也是因为贺兰的行为确有诸多疑点,这是不争的事实。 甚至直到现在,慕阳都没有弄明白过。 在彼此从未有过交集,互不了解的的情况下,他怀疑一个突然加入慕家,且举止有异的陌生人,这不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他那时候也只是多有防备,偶尔多问了两句罢了,他可什么动作都没做。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再说了,他后来不是再无犹疑了吗? 连暗中跟来的亲兵,也全都明着放给她当伙计了。 怎么就让贺兰这个小心眼一直记仇记到现在? 难不成,贺兰心里真的以为,这么久的相处和维护,就是为了让她好好赚家用银子? 他们之间,就是一场纯粹的交易不成? 生意经营一途,慕阳确实远不如贺兰,这点他承认。 可他也不至于一点弄银子的法子和门路都没有,只是有些风险罢了。 眼下的境况,他能不动就不动,可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难道他还能为了不冒险,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吗? 胸前的小手又推了两下,慕阳思绪回笼,却没有立刻顺着贺兰的力道退开。 这些日子以来,贺兰早把慕阳以往的凶冷样子忘了个干净,哪还有最初那个低眉谨慎的小样? 贺兰两眼一瞪,不满道:「你倒是快起开。」 「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你待如何?」 「后院还空着一间厢房呢,你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得,到底是地方宽了,都有现成的地方躲了。 不过,贺兰真以为他是什么守礼的君子不成? 慕阳起了逗她的心思,不退反进,「整座宅子都是夫人的,夫人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夫自然寸步不离。」 贺兰咬了咬牙,眸子一眯,皮笑肉不笑,「是吗?寸步不离?」 「那我要是和悦悦一起睡呢?」 「或者,我想同慕悠,秉烛夜谈呢?」 慕阳一噎,喉头滚了滚,终是直起身来,退了半步。 「哼。」 贺兰捋了捋袖摆,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至耳后,脖颈挺得直直的,像只斗赢的小兔子,前爪得意地揣在胸前。 慕阳忍着笑意,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可不能真把她惹毛了。 慕阳软下语气,循循诱道: 「好了,不逗你了。你若不自在,我睡地上就是,不必那么麻烦。」 「只一点,我要纠正你。」 「我们不是交易夫妻,我从来没把我们的关系,当成是一场交易,慕家如今境况,我自然格外多疑些,从前对你多有冷待,我给你赔不是。」 说着,慕阳忽然执起贺兰的手,声音坚定: 「欠你的大婚,我一定会补给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要同你正正经经拜一场天地。」 「什么劳什子交易的话,往后莫要挂在嘴边。」 贺兰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都忘了抽回来。 她这算不算是,被表白了? 贺兰耳尖有些烧,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慕阳耳朵那么好使,肯定也能听到,不然他不会要笑不笑...... 方才斗赢的架势,忽然就再也立不起来了,反倒像是落在下风。 贺兰怎么会让自己处于下风? 「你...你同贺雪订婚有几年了吧,怎么可能突然移情在我身上?」 贺雪? 若是贺兰不提,慕阳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 他耐心解释着,「是父亲同贺伯爷定下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贺雪。」 「怎么?夫人担心我会找别人?」 不待贺兰反驳,慕阳紧接着道: 「贺雪已经入了四皇子府,而我也只会有夫人一人。」 「这是慕家传统,慕家男子毕生只得一妻。」 「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贺兰摇了摇头,「没...没了。」 慕阳方才说,贺雪入了四皇子府? 她把贺兰一脚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自己转头舒舒服服做了皇妃? 算来,年前送回去的家书,也不知母亲收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