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手空拳到亿万富豪修改版》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3节) 一九八零年,初夏。 在南疆市江南区五一大道中段南侧,有一座四季常青的红土岭。透过一片青翠的树林,可见一所只有大门建筑物而没围墙的中学。两个乳白色方柱搭成“弓”字形的校门,上方浮雕着七个深红色、斗大的楷体字:南疆市第六中学。 这所中学附近是星罗棋布的工厂,入读的学生多是这些工厂的干部职工子弟,而一小部分则来自街道居民和市郊农民家庭。 走进校门,第一眼望见的是左右两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它们的树冠就像两把撑开的巨伞,在阳光照射下划地成荫,形成一道独具特色的风景。再往前走上一段路,扑面而来的是宽大而空旷的操场。在它的周围,环绕着许多郁郁葱葱的相思树和顶上红花如火焰飘摇似的凤凰树。 相思树是一种平俗、低微的树木,但耐干旱、耐贫瘠。每逢春天,它会长出像眉毛般细长的绿叶;夏季来临,它会开出带茸毛的小黄花,结成细长的豆夹;秋天季节,它会把红褐色的相思豆撒满一地。凤凰树被誉为世界上色彩最鲜艳的树木之一。它一般长得很高,树冠横展而下垂,浓密阔大而招风,是一种绿美化环境的风景树。夏天,你会看到凤凰树那枝头上尽是一丛丛盛开的红花,鲜红艳丽,如火如荼,特别醒目。 学校操场上有一大块平整空地,还有四个并列的篮球场和一个足球场。再往里走,眼前矗立着一栋灰白色、有二十四间教室的四层教学大楼。在这栋教学楼侧后的一片树林中,整齐地排列数栋红砖红瓦平房,那是老师们的办公区和宿舍区。 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白色的大楼、翠绿的树冠、空旷的操场、红色的平房,从远处将这些景物叠加交汇在一起,便构成一幅色彩明亮而宁静的校园全景画。那些早已走出校门的人们一旦置身于这如诗如画的校园之中,多会触景生情,勾起一去不返的青少年时期许多美好的回忆,陶醉于那早已逝去的学生时代…… 这天上午,校园里响起了第四节上课的铃声。 高二文科(1)班教室,同学们纷纷回归座位。当一位中年男老师胳膊窝下挟着教案、手里托着一叠作业簿走上讲台时,教室内顷刻间变得异常肃静,鸦雀无声。 “起立!”值日生率先站起。跟着,所有同学齐刷刷地站立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语文老师把教案和作业簿放在讲台上,挥手示意同学们坐下后,说道:“请语文科代表上来,把作文本发下去。” 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是两名男生。留着小平头的那位叫毕自强。另一位叫叶丛文,戴着一副四百多度的近视眼镜。 此刻,叶丛文还低垂着头,痴迷地偷阅一本搁在抽屉里的《水浒传》。 “别看了,”毕自强见同桌仍在聚精会神看小说,似乎没听见讲台上老师的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道:“老师叫你呢,快上去发作文本呀!” “哦,”叶丛文方才回过神,急忙起身向讲台走去…… 毕自强、叶丛文与他们班的所有同学,正面临着这个夏季即将到来的高考。 高二文科(1)班,总共有五十二位学生。其中,二十五位男同学,二十七位女同学。班长兼团支部副书记廖明超,是一个好学上进、头脑聪明的男生,他学习非常刻苦用功,各科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数一数二。他不仅具有出色的领导和组织才能,而且善于用言谈与别人沟通,也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在同学们当中极有人缘。副班长兼团支部书记吴燕玲,是一个外柔内刚、善于调控自己情绪的女生。她虽然长得不算太漂亮,却有一种清秀文静的气质。在班上,她学习成绩也是出类拔萃的。 班委会其他成员是:学习委员秦玉琴,文体委员刘云锋,劳动委员何秋霖。此外,各科目代表:政治科目代表魏振国,语文科目代表叶丛文,历史科目代表毕自强,地理科目代表郑红军,数学科目代表黄月萍,英语科目代表许兰英。这些班委会成员和科目代表当时是怎么选举出来的,现在已弄不清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十一位同学的学习成绩在班上都靠前,是班上一流水平、最有希望考上大学和中专的“尖子生”。 回溯1977年冬季,那年终于恢复了高考。那是一个孕育希望的冬天,全国有570万考生怀揣着惊喜和梦想走进考场。算上1978年夏季的考生,两届考生一共有1160万人。迄今为止,这是世界考试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次。对那一代青年来说,他们迎来了一个“知识能够改变命运”的新时代,一个可以施展个人抱负和编织未来梦想的新起点。从此,高考成为中国人一年一度的重要话题。 南疆市第六中学是一所普通中学。从1977年恢复高考后,该校在每届三百多名高中毕业生中,文、理两科总会各有五、六名应届毕业生顺利考入高等院校。这样的升学率对一所普通中学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当时,高校招生的比例只占应届高中毕业生人数的百分之五左右,这使上大学的竞争变得异常激烈而残酷,难怪人们都把参加高考比喻为“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 那时,一般中学的普遍做法是:高中分为文科类和理科类,并将成绩好的学生集结成一个重点班,即所谓“尖子班”,然后再由具有教学经验的资深教师来授课,从而保证学校的升学率。第六中学的做法当然也不例外。 “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要参加高考了。今天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次作文讲评课。”语文老师李祖明站在讲台上,环视着全班同学,抑扬顿挫地说道:“不久前,一位名叫潘晓的女青年给《中国青年》杂志写了一封信,题为《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她在信中写道:‘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可我一个人已经很累了呀,仿佛只要松出一口气,就意味着彻底灭亡……’当《中国青年》杂志把这封充满一种迷茫和困惑情绪的信件刊登后,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由此引发了一场关于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大讨论。围绕着‘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人们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回答。正所谓众说纷纭、各抒己见。为此,我给你们布置了一篇题为《我的理想》的作文。同学们交上来的作业,我都已经作了批改。应该说,绝大多数同学的文章写得还不错。这说明大家对‘人生的意义’这个严肃的问题,都进行了一番极为认真的思考……”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4节) 李老师两鬓斑白,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近视眼镜,脸上的肤色显得十分粗糙。(..info无弹窗广告)他长得又瘦又高,似乎总是挺不直腰板,看上去有些驼背。他才四十六岁,但外表比实际年龄却显得苍老。他是一位极有思想和文学修养的语文老师。每当站在讲台上,他那双浓眉下会透射出一种充满睿智和深邃的目光,配合着抑扬顿挫的语句以及那十分合拍的手势,充分展现了他的才华横溢。 从本校初中部升至高中部的学生都知道:几年前,校园里有一个头发花白凌乱、戴着一副缺只腿的眼镜、身穿灰色破旧衣服的勤杂工,学生们都叫他“李老头”。多年来,“李老头”总是一个人在校园里扫操场、清楼道、擦窗户、洗厕所,还兼做一些搬运杂物的活儿。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低垂着头,不吭不哈,也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打招呼。即使有人向他问话,他也只是“哦”、“啊”、“嗯”地应答,很少能对人说出一句完整的语句。他在学校里的住房十分简陋,是一间不足九平米的斗室。他没有家室老小,一个人过着狐独而凄苦的日子。到了1979年秋季开学,高中二年级文科(1)班的学生们才惊讶地发现,以前十分熟悉的勤杂工“李老头”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变成了他们新来的语文老师。 李祖明老师有着令人同情的身世,不妨先抖开他那段命运途舛、大苦大悲的历史:二十二年前,他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南疆市第六中学当上一名语文老师。1957年,身为青年教师的他因为在《南疆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千字杂文,竟然无辜地被划为“右派”分子,同时也被剥夺了给学生上课的权利。在学校后勤科的监管下,他从此扛上扫帚、拎着水桶,就地被劳动改造。1962年,学校虽然给他摘去右派帽子,但仍劳动改造的“待遇”未变。“**”期间,作为“黑五类”(注:简称“地、富、反、坏、右”)中的摘帽右派,他少不了被所谓革命造反派的红卫兵小将们又揪了出来,在学校大会上遭批斗。多年来,他忍气吞声地充当着一名勤杂工的角色,像牲口一样地夹着尾巴做人,尝尽了苦涩的人生之味。直到一九七九年秋,他才得以“平反”,并重新走上三尺讲台。他虽英姿不再,但却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上,以其富有激情和才华横溢的讲课赢得了学生们的敬重和爱戴。 “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是千百年来人们一直热衷探索的问题。你们即将高中毕业,不论今后能否继续升学,迟早都要走进社会、走向新生活。这个时候,如果能够认真思考人生价值和意义的问题,应该说是一件有益的事情。”李老师指着写在黑板上那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口号,面对着全班同学专注的目光,侃侃而谈地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句口号过去曾经被提过,并在五十年代风行一时。但后来却遭到了批判。那时,我本人还在大学里读书。二十多年过去,时至今日,报纸上再次把这句话拿出来让人们展开讨论。这种辗转反复,有如时代镜鉴,是很值得我们去思考的。那么,这句口号到底对不对呢?你们有谁来发言,说说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李老师这番话,在教室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学生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不少人主动地举起了右手。 “很好。”李老师扫视着那些举手的学生,微笑地朝廖明超点了一下头,鼓励地说道:“那就由班长带个头吧。”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我认为前半句是正确的,后半句是错误的。”廖明超自信满满地昂起头,旗帜鲜明地亮出他的观点,如背书般地朗声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为人民服务’,要‘毫不利已、专门利人’。雷锋同志在日记上这样写道: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颗粮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你是否永远守在你生活的岗位上?在实现‘四化’新长征路上,我们要以雷锋同志为榜样和楷模,发扬光大‘我为人人’的奉献精神,不计较个人的得失,甘心一辈子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我完全赞同班长说的观点。”刘云锋紧跟其后地站起来,言简意赅地说道:“雷锋精神的核心是什么?是服务于人民,奉献于社会。我们应该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像雷锋同志那样去做人和做事。正如他在日记中写的那样: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 “我认为,‘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没有摆正个人服务于社会的位置,而是过于强调所谓自我的价值观。”何秋霖的发言换了一个不同的视角,剖析地说道:“正如潘晓所说‘主观为自已,客观为别人’,这完全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应该遭到彻底批判。” “有没有持不同意见的?”李老师对上述发言并未表态,往讲台下环顾一番后,问道:“有谁还愿意再说一说?” 座位上的学生们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彼此相互交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想说的是,主张‘为人民服务’,当然要强调‘我为人人’,但并不应该就否定‘人人为我’。‘人民’的概念其实就是你、我、他,每个人既为社会和别人提供服务,也因为是社会当中的一员而享受到别人的服务。”副班长吴燕玲举手后站起来,正反兼顾地说道:“需要说明和强调的一点,我并不反对个人为社会作奉献的精神,但是我觉得‘只讲奉献、不求回报’,那只是我们应当去追求的一种崇高思想境界,但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所以我们的社会一直都在大力宣传和提倡‘雷锋精神’。不过,‘奉献了,索取应有的回报’,这也是合乎情理的价值观,也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它符合大多数人的想法。所以我认为,‘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有其本身存在的依据,同时它还折射出一种人本主义或是人文关怀的精神,我们应该说它不是一种错误的观点。” “我认为,要求每个人都大公无私,并要求全社会的人们都变成雷锋似的人物,这是一种不太现实的想法。”毕自强经过充分思考后,鼓足勇气地说道:“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要用一分为二的眼光去看问题,而‘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恰如其份地体现出当今社会的真实状况。当然,只有在‘我为人人’这个前提下,才可能有‘人人为我’的客观存在。比如说,一个医生为各种人治疗疾病,而同时工人、农民、教师等各行各业的人也都在为他提供服务,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都成为别人服务的对象。所以,我认为这句口号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下每个公民应有的、也是最基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1980年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复苏、体制松动、思想活跃、各种新事物不断涌现之年。随之,人们开始学会表达出自己的看法和感情。**的十年动乱,曾经给一代青年造成深重的心灵创伤。随着改革开放时代的到来,他们此前那种真诚和信仰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像雪崩似地坍塌下来,以往的价值观念似乎不起作用了,而留在心里的感觉就是“上当受骗”。正因为如此,那一代青年可以说是心理上无所依托,行为上无所适从。人生的困惑就这样摆在他们的面前,促使他们去看到社会进步和反省人生得失,并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生之路。 “好了,今天的课堂讨论就到这里了。”李老师抬腕看了看手表,挥手示意同学们都安静下来,说道:“下面的时间,我给大家选读几篇这次写得较好的作文。”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5节) 语文老师最赏识的那篇作文是叶丛文写的。高中两年,班上每逢作文点评,李老师总少不了把叶丛文的作文当范本。 “我多次讲过,一篇议论文包括开头、本论和结尾三个部分,开头和结尾就像一个人出门要戴帽和穿鞋子一样,都是十分重要的。那么,什么样才算是好的开头呢?开头要像‘凤头’,既要出彩,又要开宗明义。‘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爆竹是吸引人的,把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过去,好文章开头理应如此。叶丛文同学的这篇作文《我的理想》,开头运用引入名言法,文章是这样写的:保尔?柯察金说过‘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昔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为碌碌无为而懊恼……’在这里,作者引用了长篇小说《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主人公保尔的一段名言作为开头,它起到了在结构上照应题目和内容上深化主题的作用,达到了‘立语言而居要’的要求。这样的文章开头就很好,是值得同学们借鉴和学习的。总之一句话,‘有个好开头,文章已成功一半’。另外,这篇作文的结尾也做到了‘提出希望,预示未来’的要求,有一种感染别人的力量,文章是这样写的:一个人树立了理想,常常会使自己充满朝气,生机盎然;一个人有了追求的理想,这个过程往往使人生更酣畅淋漓、趣味无穷。为了心中那个美好的理想,我将义无反顾地前行……好了,这篇作文就讲评到这里。在此,我认为有必要再次提醒一下同学们,你们下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因为高考写作文的时间十分紧迫,拿到考题往往不容再去仔细思量如何开头和结尾,所以,如果平时能够熟练掌握一些好的开头和结尾的方法,以备应试时迅速择优而用,这是一种十分明智和必要的考试准备,请大家切记!” 在课堂上,李老师把叶丛文的《我的理想》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在这篇作文里,叶丛文以一种充满时代激情和进取精神的文字表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你真牛,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名句抄到作文里,竟然还能得到老师的赏识,让我太佩服你呀!”毕自强用胳膊肘儿捅了捅叶丛文的腰际,心服口服地夸赞道:“唉,不服不行呀,你不愧是我们班的文魁!” “嘿嘿,”叶丛文小有得意,侧头凑到毕自强耳边,略带诙谐地笑道:“天下文章一半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高,实在是高!”毕自强哭笑不得,竖起大拇指,来了一句电影《地道战》里的台词。 中午放学,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教室里剩下一些中午不回家的同学。廖明超因家住得太远,高二后他中午都不回家,每天带午饭来校,经常是两、三个馒头加咸菜打发午餐。 “哎,‘四眼’,”毕自强见叶丛文离座欲走,便一把扯住他,说道:“中午‘胖子’请我吃米粉,你也一起去吧。” 毕自强绰号叫“老毕”;何秋霖绰号叫“胖子”;叶丛文绰号叫“四眼”。在班上,毕、何、叶三人是多年死党。毕自强和何秋霖是市机械厂子弟,叶丛文家住《绿城晚报》社。通常,中午他们都是不留校的。 “是吗?好呀!”叶丛文踱步到何秋霖座位旁,俯身抱着他的双肩,嘻皮笑脸地问道:“胖子,听说你中午请客。怎么有老毕的份,没我的份吗?” “那你就跟着去呗!”何秋霖正趴在课桌上赶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过嘛……” “啊,不会这么小气吧?”叶丛文直起腰,撇了撇嘴,嘟哝道:“切,不愿意就算了!” “唉,我是说,肉粉你就甭想了!”何秋霖回头看了叶丛文一眼,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身上只有三毛钱,只够请你们吃素粉的。” “素粉就素粉,有得吃就好!”叶丛文转怒为喜,乐颠颠地拍起何秋霖的肩膀,催促道:“我说你就别写了。我肚子都唱起‘空城计’了。走,先吃东西回来再说吧!” 何秋霖只好乖乖地收起教科书、作业本和钢笔,将它们统统塞进抽屉里。 “开路!”叶丛文洋洋得意地拽着何秋霖往教室外走,回头向座位上的毕自强招手:“老毕,跟上!” “班长,”毕自强经过廖明超身旁时,冲着他招呼道:“一起去吃粉吗?” “你们去吧,”廖明超放下手中的书本,笑着摇了摇手,婉言谢绝了毕自强的邀请,客气地说道:“我带了午饭来的。” 学校对面街上,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米粉店。不一会儿,那儿就出现了毕自强、叶丛文、何秋霖三人的身影。 在售票台前,何秋霖掏出三毛钱递上,换得三张素粉牌,找补回一枚五分、一枚一分的硬币。见状,叶丛文添上三个两分硬币,用这一毛两分钱又要了三张油条票。 在粉店里,三个年轻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圆桌旁,各自捧着一碗素汤粉、动手撕碎油条将它泡在粉汤里,边吃边聊了起来。三言两语,他们的话题又转到对“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看法和认识上。毕自强与何秋霖所持的观点有所不同,为此,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辩。 “我说呀,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叶丛文见他俩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冒出来掺沙子、和稀泥了。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哎,你们知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的出处吗?” “你知道?”毕自强反问道。 “这句话嘛,”叶丛文摇头晃脑,故作腔调地说道:“原出自法国大文豪大仲马的一部长篇小说,名叫《三个火枪手》。” “哦?”何秋霖半信半疑,转脸盯着叶丛文,问道:“是不是真的呀?” “错不了!”叶丛文放下碗筷,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一脸认真地说道:“这可是我爸说的。” “你小子,”何秋霖狠瞪了叶丛文一眼,耸了耸双肩,把嘴一撇,回敬道:“又扛你爸出来,你爸是权威呀!” 三个年轻人各自将瓷碗里的汤粉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丁点粉渣也没剩下。十七岁,这是一个有着大胃王的年龄;当然,也是一个拥有激情和梦想的年龄。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6节) 在返回学校的路上,三人扯起了报高考志愿的话题。 “哎,胖子,”毕自强走在中间,扭头向何秋霖问道:“你打算报考哪个学校、哪个专业?” “我准备报军校或警校,好男儿就要去当兵!”何秋霖是“老八路”的后代,自有一种豪情壮志在胸中燃烧,攥紧一只拳头地说道:“不过,我也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我从小就有当兵的心愿,如果考不上学校,年底我就报名去参军!” “呵,‘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不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不是打完了吗?”叶丛文对何秋霖的想法不以为然,摇头晃脑,不无嘲讽地笑道:“唉,我近视,当兵是轮不到我去了。但在和平年代当兵,就算你很努力地往上爬一辈子,也甭想当上将军!” “‘四眼’,你别在我们面前装神气啦!”何秋霖瞅着叶丛文那副得瑟样,心怀不满地推搡了他一把,嘻笑地臭骂道:“瞧瞧你,戴副二百五的破眼镜,整个就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形象!就是想当兵你也没门儿,谁要你呀!” “嘿嘿。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与之为谋也。”叶丛文心里早已打过小算盘,根本不听何秋霖那一套,只顾孤芳自赏地说道:“古语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思来想去,我搞文学创作比较适合。除了中文系,别的我一概不报。以后大学毕业了,只要找间办公室往里一坐,一张桌子、一枝笔、一叠纸、一杯茶,那我就是‘意在笔先,力透纸背’的作家了。” “哈哈哈,‘山头上唱歌――调子太高’,做你的大头梦去吧!”毕自强差点没让叶丛文一番自吹自擂的牛皮话给笑掉大牙,侧身使劲地搂住他的肩膀,讥笑道:“小子,你是比我们俩更有抱负和理想哟。‘莫想青山鸟,喂好笼中鸡’。功成名就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说了也白说。如果能考上大学,就算你人才了。” “对了,那你呢?”叶丛文冲毕自强反问道。 “我以前也想过去当兵。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我打算报考法律专业,以后出来可以当个律师嘛。” “学法律?”叶丛文对毕自强所选择的这专业并不羡慕,皱了皱眉头,摆着手说道:“四年大学,你就整天颠来倒去的背那些枯燥无味的法律条文?一点创造性思维都没有,腻烦死了,没劲!” “这不正合适他吗?”何秋霖突然侧头向叶丛文觑了一眼,从旁插嘴道:“这小子记忆力特别好,对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总是过目不忘。[..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哪一回考政治、历史、地理不是得高分的?” “就是就是,”叶丛文冲毕自强做个夸张的鬼脸,刻薄地挖苦道:“一个‘刻舟求剑’的家伙!” “好哇,你个死‘四眼’!”毕自强刚被何秋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谁料叶丛文又将一盆冷水泼了过来。他往叶丛文的屁股上飞起一脚,瞪眼竖鼻地喳唬道:“哼,竟然还敢嘲笑我!” “下个星期要填报志愿了,”何秋霖对考上大学把握不大,但对考上中专还是信心满满,问道:“对了,你们俩报中专吗?” “我不报中专,”毕自强在班里排在第二、三名,自认为很有把握考上大学,豪情万丈地说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也不报中专!”叶丛文因为偏科,在班上只排在第八、九名,却非要上大学不可,发狠地说道:“我反正是横下心了,‘不见黄河心不死,不到长城非好汉’!” “我大学中专一块报,多条出路总比没出路好呀!”何秋霖颇有自知之明,实是求是地说道:“再说了,中专毕业出来,毕竟也还是国家干部嘛!” 三人返回四楼教室。班里的同学有的安静地看书,有的俯靠在课桌上小睡。他们也不好再讨论什么问题了,便返回自己的座位,各忙各的了。 下午两节课过后,放学的铃声响了。 顷刻间,学生们从教学大楼各个教室里蜂涌而出。不大一会儿,学校宽大空旷的操场上就变得异常热闹了。学生们高矮不一,大多数人都穿着白、黑、灰、兰、绿等几种冷色调颜色的服装。整个校园里充满了不同音调的嚷叫声,学生们都在随心所欲意地嘻笑打闹和蹦跳追逐,到处都流动着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 高二文科(1)班教室在四楼的最右侧。教室里,毕自强、廖明超、刘云锋、何秋霖等几个人凑在一块正嘀咕着什么。片刻后,只见他们鱼贯般地走出教室,一个个甩胳膊踢腿地冲下楼梯,大步流星地朝足球场奔去。 常言道:居需择邻,交必择友。中学时代喜欢踢足球的,大都是那些朝气蓬勃又充满青春活力的男孩子。踢足球既是煅练身体、强健体魄的一项体育活动,也是那个年代年轻人排遣烦恼和打发寂寞时光的一种精神寄托。上高一后,毕自强、廖明超、刘云锋、何秋霖就成了学校足球队的主力队员:毕自强看似白面书生,实则体格强健、耐力惊人、球技全面,踢中场位置,经常是左突右冲的“满场飞”;廖明超,一米八的个头,弹跳力良好,出手敏捷,是一个头脑清醒、反应敏捷的守门员;刘云锋,绰号“刘大个子”,一米八五的身材,百米跑速度十一秒八。在场上是队长,踢前锋位置;何秋霖,中等个头,身体壮实,脚下盘球过人的功夫纯熟、灵巧,踢左前锋。去年,他们与理科班的高手组成一支校队,参加一年一度的市中学生“三好杯”足球联赛。但这支球队整合训练时间较短,队员之间缺乏默契配合,小组赛时连输三场淘汰出局。球赛虽输了,但文科班四名男生却有缘结下兄弟般的情意。正是:“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足场四豪杰”。 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在青少年时期与同龄人所建立的友情,往往很单纯、很透彻,也更牢固,有时乃至一生念念不忘。套用那个年代里的一句时髦话,“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而在那青葱岁月里与同伴们携手并肩的成长过程,就像歌词里所唱到的那般,“让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7节) 提起这四个兄弟对足球的喜爱,1978年6月25日是最难以忘怀的了。.info这晚八时,中央电视台首次转播第十一届世界杯足球冠亚军的决赛录像实况,由阿根廷队对阵荷兰队。当年,何秋霖家境最好,家中有一台上海飞跃牌的九吋黑白电视机。比赛开始时,毕自强、廖明超、刘云锋三人齐聚何秋霖家。他们面对那台电视机,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小的屏幕,津津有味地欣赏了那届世界杯足球决赛。阿根廷队和荷兰队以无以伦比的球技表演,让他们心潮激澎湃。(..info)最终结果是阿根廷队以三比一胜荷兰队,从而赢得桂冠。阿根廷队的肯佩斯那两粒精彩入球,使他们惊讶得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当时在绿茵场上的肯佩斯,成为了四个年轻人心中的英雄和偶像。 实际上,学校足球场早就成了一块缺失草坪的泥洼地。两边的木制门框上都没有绳网,木框架在日晒雨淋中也暴露出许多斑驳与腐朽。每天下午放学后,各个年级的足球爱好者都会自动来足球场上凑人数。他们先是用几个足球冲着球门来一番狂轰乱炸,等着有人出来组织赛事。两边主帅确定后,接着是轮流挑选自愿参赛的队员,进行“分边”组队。 今天赛事两边的主帅,一个是毕自强,一个是刘云锋。脖子上挂着哨子的裁判抛出一枚硬币,结果是刘云锋胜出,率先选人。他选的第一个人是廖明超。不言而喻,有个好守门员可保大门不失。毕自强接着选了“进球大王”何秋霖。两边主帅是“你指一个、我点一个”,很快就把参赛人员“瓜分”完毕。只是,毕自强这边还少一个人。凑巧,毕自强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叶丛文:他正在球场旁的一棵相思树下踱步背书呢。 “就他了!”毕自强也不多想,抬手指去。 “哈,‘四眼’会踢球?他可是‘公鸡下蛋——没指望’。”刘云锋脸上露出一副嘲讽的神色,对毕自强张狂地笑道:“呵,今天非灌你们一个三比零不可!” “你先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尽吹牛皮!”毕自强挺胸叉腰,对刘云锋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有本事,你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好了。” “哼,不服气,‘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两边队员已定,主帅各自归队。叶丛文被毕自强连哄带劝、强拉硬拽地拖到球门框架前,交待他要守好球门。裁判哨声一响,这场赛事开始了。 叶丛文欲说这差使干不了,但毕自强已经往前冲出去了。事已至此,他虽然心中叫苦连天,却也无奈地扔去书包,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充当了一次“冒牌”守门员。整场比赛双方都踢得勇猛凶悍,‘木匠铺里拉大锯——你来我去’。最终,这场足球赛双方二比二踢平。其间,叶丛文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挡住了数个险球,为己方球队立下了汗马功劳。 “呵,‘四眼’,”毕自强一身泥土和汗水,来到球门前还气喘吁吁,对叶丛文夸奖地说道:“你守门表现不错!” “老毕,我可是‘天鹅掉进蛤蟆嘴——惨死了’。”叶丛文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皱眉摇头地摘下那副眼镜,指着右边镜框的空洞让毕自强看,可怜兮兮地诉苦道:“你看看,镜片都碎没了。” “唉,再去配一付吧。”毕自强拉着叶丛文坐在一块草地上,安慰地说道:“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何秋霖光着肌肉鼓起的上身,手里攥着湿透的球衣,朝着毕自强和叶丛文这边缓步走来。 “全靠你最后进了一个球,”毕自强见何秋霖来到面前,对他刚才的表现十分赞赏,欣慰地说道:“不然,明天刘大个子又该在我们面前神气活现了。” “‘四眼’,有个球你是不该让他们进的。”何秋霖看上去累得够呛,放松地蹲在叶丛文身边,直率地说道:“要不是你当守门员,我们这场球就赢下来了。” “那是,那是。”叶丛文自知技艺不精,负有失球过失。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足球场上,人去而空。毕自强、叶丛文和何秋霖三人仍坐在球门前休息和闲聊。整个中学时代,这是叶丛文唯一参加过的一场足球比赛,也是毕自强、何秋霖两人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踢球。高考的日子,已近在咫尺。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他们必须集中精力去复习,分秒必争,全力以赴。 “我说,明天就要进入总复习了,”叶丛文把撞坏眼镜的烦恼置于脑后,用衣角擦试镜框上那唯一的镜片,然后戴上眼镜,问道:“你们俩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可想的,全力以赴。”毕自强一骨碌地从地上站起来,伸直了腰板,坚定地说道:“自古华山一条路。我是背水一战,今年非考上大学不可!” “老毕,有气概!”叶丛文显然被毕自强的高昂斗志所感染了,表示认同地说道:“相信自己,就能成功。我们一起拚搏吧!” “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何秋霖怀着一种别样的心情,十分留恋地注视着整个足球场,婉惜地说道:“唉,可惜再也没有时间来在这踢球了……” 当年高考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城墙,学子们一旦成功地跨越它,在他们面前就会展现出一片光明的未来,他们的人生便也会步入一条撒满阳光的平坦大道。对每个应届高中毕业生来说,参加高考恰恰是一个可改变自己人生的重要拐点。所以,有人把参加高考比喻为“鲤鱼跳龙门”。毕自强、叶丛文和何秋霖这三个年轻人都怀揣着上大学的梦想,心里充满了战之必胜的信念。 第一章 名落孙山 (总008节) 翌日上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info好看的小说)第六中学专门请来市向阳照像馆的一名摄影师,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为应届高中毕业班的师生们拍集体合影。轮到高二文科(1)班的学生们拍照了,男女同学前后共排成四行。女校长和各任课老师端坐在中间。前面两排是女同学,蹲一排,坐一排;后面两排是男同学,前面站立一排,后面一排都站在长条凳上。这样保证全班五十二位同学的面孔都上了镜头。班上个高的男同学都挤在最后一排,从右边往中间数依次是:叶丛文、何秋霖、毕自强、廖明超、刘云锋……这是全班同学在高中两年里唯一的一张黑白合影,留下了他们那青春年华的音容笑貌。 当年校园有句十分流行的口号,就是“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从六月份起,不高考的应届毕业生都离校了。高二文科(1)班的学生却进入了高考总复习。教室的墙壁上,挂出了一个白底红字的高考倒计时牌。它是那样醒目,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全班同学,无形中增加了一种紧张的气氛。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这时,学校要求高考学生每晚七点至十点来学校上晚自习,安排各科目的老师轮流进行答疑解惑,帮助和辅导学生们的考前总复习。每晚上自习时,高二文科(1)班的教室里座无虚席,学生们一个个都在挑灯夜战。在那些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他们所在四楼教室总是透射出明亮灯光,仿佛在静寂的校园中点燃了耀眼的火炬,让人们相信明天将会迎来崭新的希望。 高考是人生中关键的一步。为了高考而付出的百般辛苦和努力,或许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经过异常紧张的复习备考中,这届高中毕业生终于迎来了七月上旬那三天的高考…… 文科(1)班的考场设在第一中学内。高考最后一天下午,考试科目是英语。那年外语成绩只按10%计入高考总分。毕自强、叶从文和何秋霖三人的外语都很烂,他们只是把选择题打完勾,过半小时便交卷出考场。因从未想过从外语上挣分,这是他们最“轻松”的一场考试了! 第一中学旁边有一家国营冷饮店。毕自强、叶丛文、何秋霖三人走出考场来到了这里。这回是叶丛文主动掏钱请客,花三角钱买了六张冰水票。 “一人两杯,”叶丛文端来六杯绿豆冰水,分给毕自强和何秋霖,乐呵呵地说道:“来来来,喝个透心凉!” “‘四眼’,作文写得怎么样?”何秋霖喝着冰水,探听地问道:“你估摸语文能考多少分?” “《画蛋》有感?这比我准备的那六篇作文简单多了,正中‘刀路’!”叶丛文提起语文考试,不禁眉飞色舞,神气活现地说道:“作文满分我不敢说,但语文能考八十五分以上。” 高考终于彻底结束了。每个人的考分已成定局,但三人心中却各有滋味。最喜出望外的就是叶丛文了。他预考时数学成绩只有三十八分,但这次实战却考得相当不错,估计还能及格。果真如此,其它科目不出意外,他总分就上去了。何秋霖虽考出预考时可达到的水平,但估算总分后,他对考上大学有些信心不足了,但坚信仍能考过中专分数线。只有毕自强看上去情绪沮丧,一副郁闷至极的样子。预考时他总分是全班第二名,通常只是语文分数拉后腿。但这次考数学却因试卷最后一页背面有一道大题漏掉没做,总分上大学分数线的前景已不容乐观。 “我这回栽跟斗了。20分的数学题,我竟然给漏掉没做!”毕自强对考试出现的一个疏忽至今仍后悔不迭,不时对两位好友摇头叹息,懊恼地说道:“唉,真是惨痛的教训呀!” 毫无疑问,一旦从考场里走出来,便会有人欢笑,有人痛苦;有人兴奋,有人默然。高考其实说白了,就是许多人的命运在这“一考定乾坤”中得以改变。而对于每一个经历过高考的人来说,不论成功或失败,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八月下旬,终于盼到了公布高考成绩的这一天。此时正放暑假,六中校园里很安静。不时有单个或结伴的毕业生来校,查看高考榜的结果。操场旁的宣传栏里贴出一张大红喜报,公布了考上大学和中专的名单。理科类有四人考上大学、九人考取中专;文科类有三人考上大学,四人考取中专。 文科类考上大学的三名学生是: 廖明超,省财经学院企业管理专业。 叶丛文,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吴燕玲,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文科类考取中专的四名学生是: 何秋霖,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 刘云锋,省人民警察学校。 黄月萍,省商业学校。 魏振国,省银行学校。 这天上午,毕自强独自一个人骑车来到学校。从教务科走出来,他心里很失落,手里紧攥着那张高考分数单。只因数学考试发挥失常,高考总成绩为三百零九分,以五分之差没达到大学录取线。 毕自强推自行车经过宣传栏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的心情仿佛从九重天摔落到阎王殿,神色沮丧,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望着叶丛文和何秋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红榜上,而自己却名落孙山,他感到天地正在倾斜,心正在泣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环视着这熟悉而又宁静的校园,他已不是这里的学生了。骑车离校那一刻,他忍不住深情地回望着,眼角一下子就湿润了。 毕自强的高中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社会历史记录了整个时代的变迁。1977年那个冬天后,一年一度的高考成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书写人生的重要拐点。然而,梦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却给毕自强的人生带来一次沉重的打击。 谁也不知道,高考落榜对毕自强意味着什么。那变幻无常、神秘叵测的命运,将会给这个年轻人指出一条怎样的未来之路呢?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09节) 一九八零年,夏末初秋。(..info无弹窗广告) 八月三十日,那是一个阳光灿烂、酷热如夏的日子。 这天,叶丛文和何秋霖将乘坐同一趟列车进省城上学读书,发车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叶丛文要去的是省师范大学;何秋霖要去的是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 下午两点钟,毕自强推着一辆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何秋霖的家门前。他一米七八的个头,星眉剑目,高鼻厚唇,有着朝气蓬勃的英俊外貌。他上身穿一件褪色的天蓝色短衫,下身是屁股和双膝都打补丁的深蓝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前露脚趾、后见脚跟的硬塑料凉鞋。他的二十八吋凤凰牌男式自行车已很残旧,上缺铃铛下少包链,车身上下到处是喷漆剥落,但大小三角架却仍坚固结实,前后两只车轮的钢圈被擦试得闪闪发光而不见半点锈迹。这辆旧自行车蹬踏起来仍然运转自如,载人载物可以骑得飞快。 这时,只见何秋霖从家里出来,身后是给他送行的父母和两个哥哥。他上身穿着崭新的白短衫,下身穿着笔挺的蓝西裤,脚下是一双皮凉鞋,双肩上扛着一个背包,一手拎着装满杂物的铝桶,一手提着沉重的灰色旅行包,那张年轻的圆脸上写满了笑意。他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爸、妈,你们多多保重,我走了。”何秋霖见毕自强等在前面路边,一边冲他点着头,一边回身与家人告别,对两个哥哥说道:“你们还要上班,就别送我了,自强骑车搭我去火车站就行了。” 毕自强等何秋霖坐上车后架,便动作敏捷地跨上自行车,一阵风似地掠过机械厂门口,直奔两公里外的市火车站。一路上,他猛蹬车子,挥汗如雨,却耐力十足地前行着……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火车站。毕自强交两分钱存放自行车。站在街边树荫下,两人抬头望了望火车站楼顶上的大挂钟,离发车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早得很呢。 “老毕,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何秋霖见毕自强汗湿衣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感激地说道:“把你累得够呛,真是不好意思呀!” “你别假惺惺了,跟我客气什么?”毕自强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问道:“我不累!不知道‘四眼’那小子来了没?” “应该来了吧,我们约好在候车大厅碰面的。” “胖子,你等我一下啊。”毕自强让何秋霖呆在原地等着。 毕自强朝不远处的一家水果店走去。店内只有柑果和橙果出售,他向一名女售员问起价钱。 “柑果八分一斤,橙果六分一斤。”女售员的面部表情呆板,服务态度缺乏热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要吗?” 毕自强从裤兜里往外掏钱。把手里的角票加硬币逐一清点,总共是三角八分。扣除五分钱一张站台票外,尚有三角三分钱可花。 “麻烦你,”毕自强冲着女售员,手指向柑果堆,笑容可掬地说道:“给我称四斤吧。” “哎,不能挑啊!”女售员随意抓起那些柑果往台秤上放,冷冰冰地问道:“多二两,要不要?” 那个年代,国营商店女售货员的服务态度大都如出一辙。通常,她们脸上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嘴上说着一些不冷不热的话语,经常让顾客心里窝火却又挑不出什么刺来。 走出水果店,毕自强手里提着一网兜柑果。 “干吗花钱买果呢?”何秋霖见毕自强回来,对他的情意心领了,却把感谢变成埋怨话说:“唉,你就别为我瞎操心了。” “呵,给你和‘四眼’在车上吃的。”毕自强拎起何秋霖放在地上的旅行包,振作精神地说道:“走吧,去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里,毕自强和何秋霖见到了叶丛文。他父亲凑巧前两天去外地出差,他母亲和九岁的弟弟来为他送行。 高中时代,这三个年轻人只在凑在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题。此时,与考上学校的叶丛文和何秋霖那欣喜鼓舞的心态相比较,可看出毕自强的情绪相当低落,他的话也不太多。在月台上,毕自强与两位同窗挚友紧紧地捆抱在一起,许久不愿分开。最终,他挥着手,目送这两位天之娇子踏上那正鸣笛待发的列车。 “老毕,这是我爸奖励我考上大学的,”叶丛文从车窗内探出半个身子,把一个长方形小盒子塞到车下毕自强的手里,微笑道:“呵,我把它送给你!” “‘四眼’,谢谢了。” “你别灰心。我和胖子都相信你,明年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是,我会努力的!”毕自强攥紧一只拳头,把骨节捏得格格响。他心里虽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落感,但却与叶丛文相互拍了拍巴掌,发誓般地说道:“明年,我一定跟你们俩会师省城!” 一声长鸣,列车发出一种有节奏的轰响声。它由慢而快,车轮滚滚地向着北边驶去…… 生活中若远离了朋友,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前行,往往让人感到孤寂、无助和迷惘。许久,毕自强仍泥塑般地伫立在空旷无人的月台上。他有些怅然若失,低头打开叶丛文给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顿时,他心中犹如在友情之湖上泛舟,激起了那水波远扬的涟漪。 在那物资十分匮乏的年代,这钢笔既是一份贵重而实用的学习用品,又寄托了叶丛文对同窗挚友的期待和鼓励。睹物思人,让毕自强真切地感悟到:礼轻情义重,友谊似海深。 上大学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但毕自强却高考落榜了。这不仅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也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和折磨。然而,他并不气馁。为了自己的大学梦,他决定复读一年,立志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 毕自强成长在一个普通工人的家庭。父亲五十三岁,是南疆市机械厂的一名钳工师傅。母亲四十八岁,因罹患痛风病而造成手指变形、双腿萎缩以至行动不便。他上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是家里老小。姐姐毕清秀二十八岁,是市环卫处工人,五年前出嫁了。哥哥毕胜利二十六岁,曾下乡插队八年,现回到家中。因属私自返城,他落不上户口,无法找份正式工作。为先解决吃饭问题,他只好在街头摆地摊修自行车。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0节) 毕自强家住南疆市机械厂宿舍区。.info[]家里是两间前后相通的平房,总共二十八平米。住房后有个二十平米的小院和一间十多平米的厨房。小院里有一棵四米多高的丁香树,树干下搁放着健身用的石杠铃、铁哑铃等简易运动器械。家中有一张木制大床、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床、两张书桌和两把木椅。这些家俱都是厂里配给的,并非使用者的私人财产。里屋是父母的卧室,除一个大樟木箱和一个破旧皮箱外,家里就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了。外屋摆放着一张铁架床、一个装杂物的木厨柜、一张低矮的圆饭桌和五、六张小板凳。 当晚,老毕师傅郑重其事,面对面与儿子作了一次简短的交谈,让毕自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异常烦躁和沉重了。 “我和你妈吃过了,你哥还没回来。”老毕师傅见儿子进门,招呼他坐下吃饭,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强,跟你说件事。” 饭桌上,摆放着一盘炒青菜心,一碟萝卜干,一大半瓷碗葱花鸡蛋汤。 “爸,什么事?”毕自强端碗盛饭,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吃得狼吞虎咽。他见父亲正注视着自己,嘴里塞满饭菜地说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毕师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用深蓝色布的烟丝袋,粗糙的双手十分娴熟地卷好了一支上大下小的喇叭筒烟,往嘴里一塞,划了根火柴把它点燃,“丝丝丝”地连续吸上了几口。 “你今年没考上大学,”老毕师傅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竟绕弯地问道:“我想问问,这以后的日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准备复读,学校马上就开学了。我明天拿高考成绩单到重点中学三中去报名,看看那儿肯不肯收我当插班生。”毕自强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后,望着父亲低头抽烟的样子,欲言又止,许久才吞吞吐吐地问道:“爸,你能不能给我十块钱?交这个学期的学杂费和资料费。” 儿子突然提出要十块钱,让毫无心理准备的老毕师傅呆愣了好一会儿。 “小强,你先听我说,”老毕师傅回避了儿子的要求,答非所问地说道:“现在上面有政策,今天厂里宣布了解决本厂子弟就业问题的方案和相关规定。现在只要我肯提前退休,你就可以顶替我进厂上班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毕自强也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固起来,心情也一下子降到了冰点。.info[]他抬头瞟了父亲一眼,囫圄吞枣般地咽下还在嘴里的那口饭菜。 八十年代初,拨乱反正,百废待兴。全国有1600多万返城知青的工作难以全部给予解决,同时有连续三届高中毕业生400多万待业青年也没工作。当时在社会上,如果能在国营单位谋求一份正式工作,这对任何一个年轻人来说,都将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 “没考上大学,是我的错。你让我复读一年嘛!”毕自强领会了父亲话中意思,心里像被压上一块沉重的铅块,徒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既焦虑烦躁、又不甘心地说道:“爸,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努力一年,保证考上大学!” “你想上大学,我不反对。可家里的日子,你也不是没看到,一直过得紧紧巴巴的,入不敷出。你方才说要钱交学费,这一时半会我去哪儿给你弄十块钱呀?离发工资还有一个多星期呢。这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呀?”老毕师傅把双眉拧成一团麻花,露出了满脸无奈,不知道怎样说服儿子,心里相当郁闷。他叹息了一声,狠吸了一口烟,嘴边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心烦意乱地说道:“你妈病了这么多年,时常要花钱吃中药;你哥下乡插队八年,回来还欠人家生产队二十六块钱,如今也没个正式工作。唉……” 父亲这番诉苦,竟像鞭子似地抽打在毕自强的心灵上。他当然清楚,全靠父亲每月四十八元的工资支撑这个家。母亲卧病在床,但在家中也从不闲着,时常求人找些手工零活来做,补贴家用。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在那夜深人静的孤灯下,母亲为多挣个一角几分的,盘腿坐在硬床板上不肯休息,用指节变形的双手糊着一个又一个火柴盒或信封。有时,他也会一声不响地在母亲身旁坐下,拿起那根两指宽的竹板,动作娴熟地帮着做工赶活儿,经常干到鸡啼三更,甚至是东边露出鱼肚白…… “你听我的话,进厂上班吧!”老毕师傅满腹忧虑,望着已长得牛高马大的毕自强,终于从嘴里挤出这句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这事不好对儿子勉为其难。他吸着纸烟,忍不住地唠叨道:“要是复读一年,你还考不上学校,又错过这次参加工作的好机会,今后你怎么办呀?” “爸,你别说了。”毕自强看着父亲那渐显衰老、憔悴蜡黄的面容,刹那间,心头涌上一股无比酸楚的滋味。他不愿让父亲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碗筷,低头说道:“我吃好了,去帮妈打水洗脸洗脚。” 老毕师傅默然不语,坐在小木凳上没挪窝,又卷上一只喇叭烟。这时,一只大黑猫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它那张圆脸上有一双聚精会神的大眼睛,头上耷拉着两只软耳朵,迈着身姿优雅的直线步凑到老毕师傅跟前,弓起背又伸了个懒腰,亲昵地在主人的两只裤脚旁边蹭来蹭去。 老毕师傅和大黑猫相伴地枯坐了一会儿。他瞅见儿子拿着毛巾、端着一盆水走进里屋,便将夹在两指间的烟屁股掐灭,扔进一个罐头盒截半做成的烟缸里,然后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又摇了摇头,潸然无声地走进小院去了。 “儿子,你爸跟你说了?”母亲头发花白,看着蹲着替她洗脚的儿子毕自强,既疼爱又伤感,亲切温和地劝说道:“你想考大学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可家里现在全靠你爸一个人,他也不容易呀。你要多理解他呀。” “嗯,我知道。”毕自强低垂着脑袋,嗫嚅地应答道。 毕自强动作轻柔地替母亲搓揉双脚。不知不觉中,他忍不住鼻子一酸,两粒泪珠便无声地滴落在盆中,在水面上搅起了一层层细微的涟漪……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1节) 家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巨大的天幕上挂满了数不清的繁星。这时,在街边摆摊修车的毕胜利收工回到家。在小院里,他停好三轮车后,与父亲站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 毕胜利吃过晚饭,冲澡洗完衣服,回屋已是深夜十点钟了。他光着瘦弱的上身,可见一根根肋骨突起。他下身穿着一条宽大的裤衩,把屁股坐到铁架床下铺,点燃一支烟后,顿觉神清气爽。 “小强,”毕胜利见床上的弟弟侧卧着面对墙壁看书,便在他背上轻推了一下,说道:“陪哥说说话。” 毕自强坐起来,仍然耷拉着脑袋,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毕胜利瞅着一语不发的弟弟,怜悯地问道:“是不是心里不太痛快?” “没有,我没什么呀。”毕自强勉强一笑,却掩饰不住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态。 “爸跟我说了,如果你能进厂上班,应当是件好事呀。不过,我也跟爸说了,这事关系到你的前程和未来,还是让你自已拿主意为好,免得以后你在心里留下遗憾,那就不好!”毕胜利毕竟经历过艰难的生活,通情达理,想得明白。他又深吸了一口烟,平静地表态道:“你如果下决定复读一年,明年考大学,我不会反对的。.info[]相反,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毕自强低下头,心里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矛盾之中。 在现实生活中,一些贫困家庭的子弟往往过早放弃了学业,从而也失去了很好的前途和未来。因为,他们必须首先顾眼前,把解决吃饭穿衣的艰难生计摆放在第一位。虽然有情可愿,但这也是一件令人心怀悲哀的事情。 “别担心,你如果能考上大学,就是再苦再难,我也供你上学。我始终坚信,这世上就没有趟不过的大河、翻不过的高山。”毕胜利所表现出来的坦然和坚强,或许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他神态轻松地笑了笑,宽慰地说道:“你上补习班那十块钱学费,不用太发愁。我这现有五块六毛钱,不够的我去帮你借,放心吧。” “哥,谢谢了。”毕自强心里涌流着一股温暖的亲情。 “想明白了,你跟我说一声。”毕胜利手足并用地爬到上铺,俯下头说道:“睡吧,啊!” 夜深人静,毕胜利在上铺已响起呼噜声进入梦乡。睡在下铺的毕自强却翻来覆去,了无睡意。他弯过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想起自己高考落榜,以后前程未卜,心中不由地涌上一种酸楚感。[..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灵魂似乎在呼喊、在搏斗、在挣扎,让他一遍又一遍地考问自己:难道我就这样放弃上大学的梦想吗?不!理想是人生的支撑,人生为梦想而努力。如果一个人失去为之奋斗的目标,那生命岂不是变成了一个空架子吗? 突然,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再次扪心自问: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吗?当我能挑起家里生活重担时,还有何理由让父母如此操劳供养,又有何借口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呢?那一瞬间,他的心在颤抖着,理智却是清醒的。 人世间,每一个人的生活就如握在手中的一枚硬币,一面镌刻着“物质”的纹理,一面闪耀着“精神”的光芒。不论失去了哪一面,都是令人难以承受的人生悲剧。但有时候,生活却又是那么地残酷无情,它可以让人无可奈何地偏离自己既定的方向。在追求梦想与面对现实之间,每个人都渴望能把握自已的命运。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往往却是残酷的。处在人生的拐点上,毕自强就必须作出一个无法迥避的选择。最终,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形下,他别无选择地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决定顶替提前退休的父亲,进厂当一名学徒工。 从此,毕自强的生活在平淡无奇中又揭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天气晴朗的上午。 毕自强穿上一套深蓝色的新工作服,脚步坚实地走进机械厂第三车间大铁门。不过,他脸上丝毫没有兴奋和喜悦的表情,反而从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凉。他一生的梦想似乎就此被划上句号。他有了一份工作,也就意味着长大成人了。 “区师傅,你好。”毕自强来到区志刚面前,规规矩矩地给他鞠了一个躬,恭敬地说道:“厂部通知我到第三车间,向你报到。” “啊,自强呀。”区志刚抬起头,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老虎钳,脱下两只占满油渍的手套,用一双筋脉凸起的粗糙大手往小伙子结实的双肩上一拍,十分爽朗地笑道:“嗨,好小子,进厂当工人了!” 毕自强颇难为情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区志刚是年二十六岁,中等个子,身材魁梧。他平头短发,有一张长方形脸,额上有三条挺深的抬头纹。一对稠密的蚕眉下,闪动着两只单眼皮的小眼睛,黑里透亮,炯炯有神。他鼻梁高挺,厚唇嘴大,那副模样显得既宽容又冷峻。他身上穿的那件蓝色工作服洗得泛着白光,两个胳膊肘各自打了一块补丁。平时,他相当注重仪表和风纪,工作中少有敞开衣扣的时候,坐着也习惯挺直腰板,颇有点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架势。 其实,毕自强与区志刚是挺熟悉的。两人同住一个厂区宿舍里不说,区志刚进厂做学徒时,他师傅就是毕自强的父亲。多年来,区志刚经常到毕家和老毕师傅喝酒呢。他与毕自强的哥哥毕胜利是同年的高中毕业生,因是家中独子,受当时政策的照顾,没有上山下乡,直接进厂当工人。如今,他已是一个有八年工龄的四级钳工了。 “你给我当徒弟吧,怎么样?”区志刚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毕自强,鼓励地说道:“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就给你爸当学徒了。好好干,像你的名字一样,要自强不息哟!” “是,师傅。” 三车间的厂房宽敞得很,高度有十几米,占地面积三千多平米。车间里有车床、冲床、刨床和铣床等许多大型机器设备。车间中央空地上,固定着几张双人床般大小的工作台。工作台四个边角上都镶嵌着一些台式老虎钳。区志刚把毕自强领到一张工作台旁边,又给他推来一张圆形铁凳,它有四个小轮但无靠背。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2节) “你就在这工作吧,这些台钳你都可以用。”区志刚又拖出一个枕头般大小的铁皮工具箱,对毕自强交待道:“这是配给你专属工具,你自己保管好哟。” 毕自强往那工具箱里一瞅,里面有不少东西:一把小型弓型钢锯架,一大一小两把铁锤,各种型号的挫刀、凿子、钻头和钢锯片。 钳工是使用锉、钻、铰、钳等手工工具为主进行机器组合装配和修整、以及制造零部件的工种。满师后的钳工应有熟练操作车床、冲床、刨床等来制造各种零部件的能力。那时,师傅带徒弟都是口传心授,在工作中手把手地传授技术和工艺。 “师傅,我现在做些什么?”毕自强跃跃欲试地问道。 “嗨,你小子还挺性急的嘛!”区志刚夸赞着毕自强,示意他先坐下,笑道:“我给你爸当学徒时,他先让我用手工做了三样东西。要不,你也来试试?” “哪三样东西?”毕自强憨头憨脑地问道。 “第一件,是做一个两头一样圆的锤子头;第二件,是用两个铁板做一个能‘接吻’的凹凸板;第三件,是做一个等边六角型的部件。”区志刚从衣兜里掏出一袋烟丝,熟练地卷着一支喇叭筒烟,加重语气地强调道:“你可别小看做这三件东西,钳工的手艺活干得怎样,全在这上面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毕自强明确了首先要完成的目标后,那就开始学着干吧! 上班时,毕自强一般跟在区志刚身边,细心地观察着师傅干活的路数,不时提出一些疑惑的问题。空闲时,他便会到角落的废料堆里东敲西打地翻找,好不容易捡出一块看上去挺合适的实心铁。他坐在工作台旁,比划一下材料的尺寸,再经过反复琢磨后,然后旋转一台老虎钳把它夹紧固定后,动手制作那锤子头。就这样,他边学边干,开始了一段学徒生涯……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下午发工资了。从车间办公室出来,毕自强手上拿着一个浅色的信封。这是他应得月工资报酬,二十元零伍角正。学徒工第一年,每月标准工资十八元,加上地区粮差补贴二块五角。他为能挣钱了而感到欣慰,心想:也该给家里交伙食费了。 下班回到家,毕自强的心情尚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之中。当将十五元钱交到父亲手中时,老毕师傅并没有多少惊喜的表情,只是默默无语地收下了十元钱,又将那五元钱塞回给儿子。父亲跟往常一样扎上围裙,一声不响地去厨房做饭了。而不知为什么,毕自强手里攥着那张五元人民币,竟然发呆了许久。等到毕胜利蹬三轮车收摊回来,他方才醒悟过来,走到屋外帮哥哥搬工具箱。 参加工作后,毕自强每天回家吃饭,但搬到了厂里青工楼去住。单身青工两人住一个十二平米的房间,摆上两张单人床和两张书桌,已占了大半的空间。他与区志刚同住一屋。朝夕相处的日子,更拉近他和师傅之间的感情。这时,他学会了抽烟、喝酒。起初或许是为讨好一下师傅吧,但也不排除区志刚言传身教的影响。 这天晚上,毕自强在宿舍里等着区志刚回来。桌上小闹钟的指针指向十点半,他终于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师傅,你总算回来了,”毕自强见区志刚跨进门坎后,冲他扬起笑脸,说道:“呵,我请你喝酒!” “好哇!”区志刚脱下外套挂在门背的衣钩上,搓着双手走近桌旁瞅着,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小子发横财了?” 桌面上摆着两瓶米酒,一盘卤味猪耳朵,两袋半斤装的油炸花生米,还搁着两盒金丝猴牌香烟。 “嘿嘿,我第一次领工资,”毕自强摆好两个搪瓷口盅,往里倒着酒,说道:“怎么也得向师傅表示一下,应该的嘛!” “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师徒俩各自端起一个口盅,相互碰了碰,一起喝了起来。 “师傅,这两盒烟是我孝敬你的。”毕自强看区志刚又掏出烟丝袋,赶紧抓起一盒烟撕开后,抽出一支递过去,殷勤地划火柴帮他点燃。 区志刚放纵地深吸了一口烟,将双唇抿起成圆形状,一个又一个成型的烟圈从他嘴中喷射出来,一个烟圈套着另一个烟圈,相互缠绕着、扩张着向上盘旋升腾,随之又弥漫散开,在四十瓦灯泡的光照下形成种种奇形怪状的幻影,不禁让人兴奋地拍手叫绝。 “你也来一支吧,”区志刚示意着毕自强,笑呵呵地说道:“哎,你会抽烟吗?” “呵,也算会吧。”毕自强学着区志刚的模样,从嘴里往外吐着一个个不成圆型的烟圈,腼腆地说道:“以前,我也偷过我爸的烟丝抽,就是觉得有点呛。” “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男人嘛,哪有不抽烟喝酒的。抽习惯了,就是一种享受了。到时候,你想戒都难喽。”区志刚一手晃动着那半截烟,一手端起洒盅,眉飞色舞地说道:“自古‘烟酒不分家’。好,这包烟我收下,那包你留着自己抽!来,接着喝!” 这对师徒虽在年龄上有些差距,各自有着不同的人生经历,但如今相处倒也很合拍嘛。 “师傅,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毕自强见区志刚的口盅喝干了,马上又给他倒上酒,奇怪地问道:“干吗去了?” “咳,跟你说说也没关系,”区志刚把米酒灌下肚,不禁有些兴奋了。他喝得脖梗子有些发红,毫不相瞒地回答道:“呵,我今晚相亲去了。” “难怪穿得这么整齐呀,”毕自强的目光在区志刚身上扫视着,笑容可掬地探听道:“那你看上人家了吗?” “算是吧,”区志刚放纵大笑了起来。随即,他又冲毕自强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我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人家可没看上我呀!唉,白搭,没戏!” “师傅,别泄气!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怕找不到?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 “你也用不着安慰我。这种相亲的挫败感对我来说,早就不当一回事啦。”区志刚把脖子往前一梗,满不在乎地把手一挥,故作神秘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这一年多算上这次,我可是第三十九次去相亲啦!”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3节) “哈哈,是吗?”毕自强对区志刚去相亲的这份能耐,还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地戏谑道:“师傅,没想你谈恋爱,还有这样的赫赫战绩呀。” “呵,你小子笑话我不是?”区志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把一颗花生米往大嘴里一扔,不无自嘲地调侃道:“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惹出笑话。”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提倡并推行“晚婚晚育”政策。当时,《婚姻法》中规定:男满二十周岁、女满十八周岁,就达到结婚的法定年龄。但在城市,要等男二十五周岁、女二十三周岁以上才算达到晚婚年龄,才有资格谈婚论嫁。男女双方如果有一方达不到这晚婚年龄,其所在单位不会给他们开申请结婚的介绍信,也就不可能去民政部门领结婚证。不过,让人感到好笑的是,一旦真有某男或某女成了所谓“大龄青年”,那马上会招致周围许多热心的人做月老,到处为他(她)牵红线或搭鹊桥。 去年,区志刚已满二十五周岁。不过,他竟还没谈过一个女朋友,仍是可怜兮兮的王老五一个。于是,他这个大龄男青年很快成了亲戚、朋友、熟人、工友、邻居们热心帮扶的“婚姻困难户”啦。他就好像是掉进河里快要被淹死似的人,大家都有责任站出来拉他一把。这不,才有他去“相亲”三十九次的经历。可惜到目前为止,他一生中那轰轰烈烈的爱情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相亲的那些经历,说起来蛮好笑的。”区志刚的右手夹着半支烟,酒醉人不醉地说道:“有一次,别人给我介绍一个衬衫厂女工,说是‘厂花’。她叫杨娟,比我小三岁。她可算我相亲中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了。说实话,我第一眼就看上她了。俗话说,‘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这找对象都要讲究门当户对,是不是?就我这块头、这模样,配她还真不差呢。可没想她却嫌我是工人,说我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也没什么品味。哎,把我气得……唉,还真没了脾气!你说,她不也就是一工人吗?还非得要找知识分子,这不是做梦都想着攀高枝吗?” “师傅,这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那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嘛。”毕自强帮着区志刚分析了一下原因,安慰地说道:“好姻缘,天注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既然如此,我看你就算了,无缘之人不可求嘛。” “可惜,我跟她真没缘份。”区志刚的脑海里浮现着那姑娘的音容笑貌,长吁短叹地端起口盅,不无感慨地说道:“改革开放了,人们的观念也跟着改变了。如今是‘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以前的那些‘臭老九’们,如今一个个又都成‘香饽饽’了。” “现在恢复了高考,人们又可以上大学了嘛。” “别光说我了,”区志刚又拿起一支烟在桌上墩了几下,冲着毕自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我慌什么,才十七呢。” “没打算谈一个?” “师傅,你没喝多吧?”毕自强见区志刚开始胡说八道了,笑道:“我不急着谈恋爱、找对象。我还准备考大学呢。” “你,有志气!”区志刚憨笑着,冲毕自强竖起大拇指,端起口盅喝个底朝天后,口齿不清地说道:“来,你也喝呀!” 当晚,师徒俩都喝高了。 每天,区志刚必须抓紧时间干自己的活儿,完成当日生产任务的指标。毕自强跟在师傅旁边帮着打下手。区志刚既当了师傅收了徒弟,当然要尽职尽责。他手头的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向毕自强传授一些钳工的基本技能,并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指点和提示一些应注意的事项。好学的毕自强都一一地默记在心里,工作技能提高很快。 毕自强一直都在做那三样东西。两头一样圆的锤子头,让他学会了使用锯子、锉刀;能‘接吻’的凹凸版,让他掌握了使用凿子的基本手法;等边六角型部件,锻炼了他钳工的综合技能和磨练应有的敏锐眼力。毕自强在学习和制造的过程中,是在师傅这样或那样的技术指导下,不停地返工和反复折腾才最后完成的。 有一天,毕自强把锤子头、凹凸版、等边六角型部件这三样东西做好后,将它们一一地都摆放在区志刚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等着师傅的评判和指教。 “你小子进步快,手艺也不赖,是块当钳工的好料!”区志刚逐一欣赏完毕自强的“杰作”,欣慰地夸赞道:“很好!这三件东西,你自己留着作个记念吧!” “呵,谢谢师傅了。” 此后,区志刚开始让毕自强学习操作大型制造机器,并通过言传身教,把自己的技术传授给他。在毕自强的一生中,工厂学徒的经历虽然时间不长,却令他终身难忘。 作为一名学徒工,毕自强挣钱虽不多,但解决个人吃穿用等基本生存需求是有了保障。如果继续干下去,三年学徒期满,工资收入可再翻一番,生活水准也会再上一个台阶。但他并不满足这种生活状态,心里始终揣着那个大学梦。他告诫自己:你要坚守理想,永不放弃!这样才能拥有一个有意义、有价值、充实而无悔的人生。 十月的一天,他从《绿城晚报》上看到第九中学开办夜校的招生广告,他颗不甘失败的心又开始活泛了起来。于是,他毅然去报名业余学习的高考补习班。每天晚饭后,他不顾工作一天的劳累,脱去身上油渍斑斑的工作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裤,背起草绿色的书包,跨上那辆残旧的自行车,直奔夜校而去。 从此,毕自强的生活变得既紧张而又充实。因为生命的年轻而充满朝气,使他有时间和精力去编织自己的人生梦想。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4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城市里年轻人的业余生活,压根儿没有“娱乐场所”这概念。一般情况下,厂里的青工们除星期六、日两晚可看上两、三个小时的电视节目外,平时业余活动无非就是打场篮球赛,要不就是凑堆儿甩几把扑克牌,抑或是捉对下盘棋,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可让人感兴趣的娱乐活动了。当然,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夜晚还是可以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的。那时,电影院放映的多是老掉牙的旧片,很少有既好看、又有吸引力的新片。那些正在谈情说爱的情侣,为了让约会充满一点浪漫色彩,才会手牵手、心甘情愿地掏钱去看一场老电影。许多年后,当那代人谈起他们进电影院的情景,大多数人实际上是在追忆年轻时谈恋爱的感觉和那段热恋中的美妙时光。 平时,厂里的青工们为打发无聊的业余时光,他们每晚都会凑在一起,挥霍精力般地瞎扯上几个钟头,这恐怕算是当时活得相当潇洒的一种生活方式。只要不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在几栋青工宿舍楼前那块空地上,当夜幕悄然降临,一些男青工就会陆陆续续到那儿凑堆儿。然后,大家七嘴八舌,东拉西扯地谈论起社会上那些新鲜事。通常,他们以一张矮桌为中心点,在它四周散乱地坐着各式的小木凳、长条凳或折叠椅。有时人多不够坐,有些人干脆站着或蹲着调侃,竟然不觉得这样聊天是一件很让自己受累的事。有时,某个人刚掏出一盒烟向众人分发,就得顺手将那空烟盒扔地上。这里聚集的大都是单身小伙,偶而也会有个别中年师傅加入这支“侃大山”的队伍。 在那张矮桌上,不知谁加盖上一个宽大的象棋盘。矮桌下通常放着一个大木盒,里面有三十二枚棋子,一只只圆圆扁扁的有拳头般大小。聚众闲聊时,说不准会有人把酒瓶、杯子搁在那棋盘上。这时,不仅可以抽上一支别人的香烟,还可以喝上一口别人的烧酒。那杆用老竹子做成的水烟筒,它就斜靠在矮桌下的横杠上。在桌上,放有一个装满烟丝的小塑料袋和一盒火柴。谁犯烟瘾了,可以伸手把这水烟筒拎过来,撮上一点黄灿灿的烟丝,点燃后“叭哒叭哒”地抽上几口,即刻就能神清气爽。别看这种抽烟丝的水烟筒外观土气,不会抽它的人一不小心会被它呛个半死;但习惯抽它的人吸一口后能喷你个满脸烟雾弥漫,还会忍不住地夸赞一句:嗨,真够劲! 青工宿舍楼前这聚众闲扯的场所,让厂里的男女青工都没什么个人隐私可言了。因为那些外出谈恋爱的女青年,晚上回宿舍时必须要路过这里,让人看上去一目了然;而那些外出搞对象的男青年一旦半夜回来,一般也逃不过大伙儿的“严审”或“诱供”,大多在这里坐上一会儿,态度老实地交上一份谈情说爱的情况汇报,方才有可能“蒙混过关”。嘿,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区志刚就是聚集在这里喝酒下棋、谈天说地的一个中坚分子。多数夜晚,在这准能找到他那坚如磐石的身影。平时,他喜好读一些五花八门的杂书,尤其偏爱阅读文学、历史、名人传记等,这使他积累了不少书本知识和人生经验,比起那些同龄人对事物的分析和看法,似乎更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可以说,通过多年业余时间的自学和苦读,他的文史知识颇有功底,比起当年那些从文科类院校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毫不逊色,甚至还可能更胜一筹,只不是缺少一张大学文凭罢了。在这种凑堆儿的场合,他品评时政,指点江山,也乐于与别人沟通和交流。他的高谈阔论总是观点鲜明,逻辑清晰,有条有理。他像是一个领导似的,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面部表情神采飞扬。在他充满自信和激情的言谈中,往往多有一种煽动或感染别人的号召力,竟让大家为之折服、趋之若鹜。甚至,有时整晚都由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众人却在凝神倾听。应该说,他是这群男青工中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了。 曾经有段时间,区志刚痴迷和潜心于诗歌创作。像郭小川、贺敬之、艾青等现代著名诗人是心慕手追的名流大家,他对大诗人那些激情澎湃、脍炙人口的政治抒情诗更是情有独钟,多有熟读,背诵如流。每当诗兴大发,他经常在宿舍里高声吟诵一些刚完成的诗作。一次,他点灯熬夜,苦思冥想地创作了一首现代诗,后被刊登在《绿城晚报》文艺副刊上,得了六元稿费。该诗文名为《人生之歌》: 青春如山,总是险峻巍峨; 命运如海,总是潮起潮落。 心怀蓝色梦想,相伴失意困惑; “怎样活着?”常在心底思索。 ――?――?――?―― 面对风雨,向往蓝天彩虹; 走在沙漠,渴望甘泉绿色。 失败难免神伤,成功自有欢乐; 风雨兼程,前行脚步如梭。 ――?――?――?―― 理想之光,常被阴云遮蔽; 脚下的路,必有泥泞坎坷。 回首生命之旅,感叹岁月蹉跎; 摆渡生活,全凭自己把握。 ――?――?――?―― 不懈追求,挥汗神州大地, 顽强拼搏,方显男儿本色。 已经付出许多,别把步子迈错; 永不放弃,高奏人生之歌。 区志刚是一个不甘平庸和潦倒一生的人,对生活有过这样或那样的规划和想法。不过,他尚不确定的奋斗目标和方向,一直等到毕自强怀揣上大学梦想走进他的视线中,才重新燃起和坚定他追求人生理想的信念。 一天夜晚,毕自强骑车从夜校返回,在单车棚里锁好自行车。经过青工们聚众闲聊的地方,他并没停下脚步,只是与他们打过招呼,便径直上了二楼。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5节) 毕自强与区志刚一起住的房间,在二楼东边尽头。在经过狭长的楼道时,他看见有些房间是熄灯关门的,不知是没人在或是睡觉了;有个房间倒是聚集了不少人,四个人坐床铺上甩扑克牌打升级,旁边有站着观战的;靠西边那头有个房间,竟然传出了姑娘与小伙谈天说地的嘻笑声。不过,根本不用走过去瞧明白,绝对是敞开着房门、亮着灯的情景;也不知从谁房间里,隐隐约约地飘逸出吉它伴奏声和歌曲的旋律,毕自强似乎听到一、两句歌词,好像是刚解禁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一首很好听、很优美的插曲……对,是《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宿舍里悄然无声。毕自强进屋亮灯,将书包搁在桌上,然后屁股坐在床上,灯光下翻出书本复习功课。每天不论多晚回宿舍,他都要自学两小时。一个人要想成功,前提是他必须付出努力。凡事贵在持之以恒,唯有坚持到底,才能收获成功。通常,在凌晨一点钟左右,他才上床睡觉。这时,区志刚尚在楼下夜聊呢。 这晚不知怎么回事,区志刚瞧见毕自强返回宿舍时,忽然坐不住了。他从人堆里溜出来,尾随毕自强上到二楼,却在门外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不决,似乎心里揣着什么东西似的。 书窗应自爽,灯火夜偏长。区志刚推门进来时,毕自强正在聚精会神地翻阅书本,并没太在意。忽然,他抬头发现师傅坐在对面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觉十分奇怪。 “师傅,有事吗?”毕自强放下手中的书。 “哦,没啥事。你忙,你忙吧。”区志刚条件反射似地点头,但坐着没挪窝,脸上露出一种十分踌躇的表情。他决定先把考大学这想法隐瞒起来,以便在徒弟面前留下进退的余地。过一会儿,他才下决心地开口,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那个……我是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师傅,有话就说嘛,”毕自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主动地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是这样的,”区志刚脸上露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却把早已想好的说法改头换面,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呢,也打算去上夜校补习班。不过不是为了参加高考,我嘛……纯粹就是想多学点文化知识,现在没有文凭可不行哟。” “呵呵,这可是好事呀,”毕自强脸上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随即又笑了,诚恳地说道:“师傅也要去读书深造,了不起!” “你别逗我乐了。.info[]”区志刚挠了挠后脑勺,显得十分谦逊。 “我支持你呀,”毕自强对区志刚的想法表示关注,为他着想地说道:“你可以先读初中班,再上高中班,以后说不定还能有机会考大学呢。” 区志刚听着毕自强这番鼓励话,信心陡然倍增,搓了搓双手,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是呀。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区志刚心知自己在知识结构上存在某些缺陷,担心跨不过这门坎,颇难为情地解释道:“说实话,我数学底子太薄了。你是知道的,我跟你哥名义上是高中生,可那些年搞文化大革命,复课后也是天天‘学工’、‘学农’、‘学军’,根本就没好好上过几堂课。以前学过的那点知识,也早已还给老师了。再说,现在年纪也大了……” 区志刚说话转来绕去的,都不知他想表达什么情感了。 “师傅,你才比我大几岁?还年轻嘛!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明朝学者董云,年届七十岁,仍谦虚好学,还向比自已小十五岁的王阳明行大礼,拜他为师。这‘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哈哈,你说这话我爱听。”区志刚冲毕自强扬起一张笑脸,更坚定那酝酿已久的想法。他凝神地思索了一会儿,征求意见地问道:“这样好不好,你学习成绩好,喝过的墨水比我多,我先自学数学,从初中的课程补起,你就给我当辅导老师吧?” 区志刚有求于人的诚恳态度,让毕自强一下子乐坏了。 “你笑什么笑,”区志刚眯起一双小眼睛瞅着毕自强,脸上露出一副略显尴尬的表情,问道:“很丢人,还是太窝囊了?” “师傅,我可没那个意思。”毕自强好不容易收住笑声,在床上坐起身体,拍起胸脯地说道:“我帮你补习初中数学,那没问题!不过嘛,你以后该怎么称呼我呢?” “叫老师,毕老师呀。” “哈哈,”毕自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个叫法嘛,我听着还是蛮舒坦滴!” “哼哼,你小子别神气活现的啊!” “师傅,说正经的,你叫我老师可不敢当,免了免了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吧!”区志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包平装前门牌香烟,一甩手拍在桌上,慷慨大方地说道:“这包烟归你啦。改天等发了工资,我再请你喝酒!” “呵呵,”毕自强也不客气,抓过那盒烟撕开口子,先是递了一支给区志刚,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支烟,不失幽默地说道:“师傅的烟要抽,酒要喝,但这条件还得说。我条件不高,以后别叫我‘小子’就行了。” 这回,轮着区志刚大笑了起来。 “这个没问题,我保证!以后,我正儿八经地叫你‘自强’。” “一言为定!” 言毕,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星期天上午,毕自强陪着区志刚专程到市新华书店逛了一圈。区志刚购买了全套初中课本和一些必备参考书,打算从头学起。到了中午,两人去了市里唯一的那家“京华水饺店”。区志刚掏腰包,请毕自强品尝味道正宗的北方饺子。 第二章 学徒生涯 (总016节) 在饺子店的一个角落里,一张四方桌上摆着六碟饺子,一瓶“桂林三花”酒,区志刚与毕自强相对而坐。(..info无弹窗广告) “师傅,这买书连带请客,”毕自强打开酒瓶盖,斟满了两个玻璃杯,笑着调侃道:“你在晚报上发表诗歌的那六块钱稿费,所剩无几了吧?” “嘿嘿,买书超支了。要不再来个凉菜拼盘,那就是东北的大年三十晚了。”区志刚略表一丝歉意,与毕自强举杯相碰,自我宽慰地笑道:“不过,这也是一种吃法,‘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嘛!” “呵,这样就挺好了。”毕自强抓起一双筷子,一口咬掉半个饺子,边吃边夸赞道:“嗯,味道不错,好吃!” 区志刚的父亲是东北人,母亲是本地人。不过,他是在本地出生和长大的。每逢年三十,他家总会比别人家多出一样好吃的东西,那就是父亲手包薄皮大馅的猪肉白菜饺子。 “就这的饺子,我一个人能吃六十个。”区志刚把一颗大蒜递向毕自强,问道:“要吗?” “啊?我不要,生蒜太辣了!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老是去相亲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为什么?” “你肯定是想找个北方姑娘,会包饺子的。” “这你就瞎扯了,”区志刚嘴里喷着一股浓烈的蒜味,态度认真地说道:“其实,我喜欢南方姑娘。我发现她们有两个特点:一是长得小巧玲珑,窈窕多姿;二是双眼皮、大眼晴。真的,漂亮!” “哈哈,没看出来,你在这方面蛮有研究的嘛。”毕自强忍俊不禁,指着区志刚身边放的那扎新书,问道:“师傅,你买这么多书回去啃,以后哪还有时间去相亲呀?” “唉,还相什么亲呀?从现在起,我不做那个非份之想了。去见十个,有九个是看不上眼的。剩下的那个,你看上她,可人家看不上你。咳,这何苦来着?现在长得漂亮姑娘都想嫁工程师,至少也是技术员什么的,没一个不是势利眼。我也想明白了,工人怎么了?我也可以上夜校补习班,再去考业大拿大专文凭,甚至是本科文凭。哼,到时候,我不相信就找不到一个让我满意的老婆!” 半斤三花酒灌下肚,区志刚的废话就越来越多了。这酒喝得离酩酊大醉虽然还远着呢,但他说话时的眼神已有几分迷离了。 “师傅,你真让我佩服,太有鸿雁之志了!”毕自强被区志刚大无畏的气慨所折服,举杯说道:“喝,我支持你!” “古语说,‘有志始知蓬莱近,无为总觉咫尺远’。”区志刚看过很多名人传记,对成败得失多有思考,对人生也多有感悟,一语道破地说道:“这人呀,行路不怕道远,成事就怕志短。” 两人边吃边聊,各自都将碟子里的饺子一扫而光…… 此后每晚,毕自强从夜校返回宿舍,都能看到区志刚在灯下俯案苦读。 在人生旅途中面对高山峻岭,无志者大多望而却步,而有志者则会奋然前行。当时代重新奏响“知识就是力量”的高亢乐曲时,区志刚深埋在心底里的远大抱负也逐渐浮出水面。当时,市机械厂许多大龄男青年,多数都忙着搞对象、谈恋爱,所操心的那点事就是成家立业、结婚生孩子。第一个目标:攒钱先把老婆娶到手;第二个目标:实现“三转一响”(注:指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和“三十六条腿”(注:指家俱)的幸福家庭生活。不可否认,八年的青工生活,已把区志刚磨练成一个独立思考、吃苦耐劳的优秀男人。他虽早已过了晚婚年龄,但却特立独行,不再急于找女朋友,而是重新树立人生理想,确定了学习奋斗的目标。这让毕自强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区志刚为了将来有机会考大学,他必须要下决心赶走数学这只“挡路虎”。让自己的内心藏卧着一条巨龙,既是一种苦刑,也是一种乐趣。言必行,行必果。他从初中数学的解一元二次方程入手,开始津津有味地学起来。立志之所以难,不在于战胜所有的人,而是最后要战胜自己! “啊,你回来了,”一天夜晚,区志刚仍在看书学习,抬头见毕自强推门进屋,急不可待地请教道:“正好,我被这题卡住了,计算了半天都不对,你快帮我看看。” “我说师傅呀,”毕自强一副无奈的样子,逗趣地说道:“我屁股还没坐下呢,能不能让我先喘口气呀?” “嘿嘿,”区志刚笑着挠了挠头,拿起保温瓶替毕自强倒杯水,关切地说道:“外面冷吧?来,先喝口热水。” “什么问题?”毕自强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草稿纸上,拿起笔划了几下后,指点道:“这不是很容易吗?……先这样移项,再两边同除去二,答案不就出来了吗?” “嘿,原来如此!”区志刚恍然大悟地答道。 夜深了,这窗台上透射出那淡定而宁静的灯光…… 每天清晨,毕自强会被六点的闹钟叫醒耳朵。然后,他一跃而起,下楼跑步锻炼身体。相反,区志刚从不起床晨练。但在上班前十分钟,却总是他第一个来车间开门,打水扫地,绝无迟到现象。 在厂区里,毕自强绕着篮球场疾跑数圈后,便跑去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清晨,这里无人来往,十分僻静。他先活动身体各关节,接着站桩吸气,随即操练一、两套拳法。 毕自强眉清目秀、肤色白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几乎看不出他会武功。此时,他气运丹田,亮出那电闪雷鸣般的招式。顷刻间,他似乎幻变成一头雄狮下山,前扑后跃,左挡右击,虎虎生风,锐不可挡……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17节) 往事如风,依稀可见。 一个人成长的经历,代表了一种更古流传的情怀。从不忧愁的那张笑脸,是少年时的远大志向;毫不苍惶的明亮双眼,在灿烂的阳光下遥望着未来。 毕自强曾经跟着师父胡大海练武习艺。若提起他少年时代那些事,以及与陈佳林和田志雄之间有如兄弟手足的深厚情意,还要追溯那已远去的时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每隔两、三个月,南疆市机械厂的职工们才能看上一场电影。在厂篮球场上看不花钱的露天电影,或许是人们在那个年代里一种最为愉悦的生活和文化享受了。 每当放电影那个周末来临,没等太阳落山,七、八岁的毕自强就会扛着小板凳冲出家门,和一些小伙伴们屁颠屁颠地窜到那篮球场上,摆好自已的小板凳,提前霸占“有利地形”。那时,只有《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等几部影片是被允许长年累月放映的。 毕自强从小就爱看那些有战争场面和英雄人物的故事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铁杆影迷。尽管每部影片都已看过多遍,甚至有些大段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但他仍逢场必到,从不漏过一次看露天电影的机会。每当放映机把影像投射到那横挂半空的白色银幕时,他和一些小伙伴便会欢呼雀跃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在电影放映过程中,因为对影片太熟悉的缘故,他会像一匹脱缰小马驹似的,和一群孩子们在放映场内外奔来跑去,四处冲杀、打闹嬉戏。等到影片里终于出现英雄人物或是激烈的战争场面时,他们才会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看上一会儿。也许正是这为数不多的几部国产战斗故事片,多年来伴随着毕自强和那些同龄孩子们的成长,在他们内心深处烙下了那难以磨灭的革命英雄主义情结。 上小学一年级时,毕自强与同班同学陈佳林、田志雄成了形影相随、不离不弃的好朋友。他们的共同点就是生性顽皮、不服管教、臭味相投。相处得越长久,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越深厚,三个人好得就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如兄如弟,亲如手足。 平时,这三个小家伙只要凑在一块儿,就会无端地惹事生非,四处闯祸。有时,他们闲得百无聊赖,就用石块去砸人家窗户听玻璃破碎的响声,用自制小弹弓看谁先将高挂的路灯打碎下来,为掏几个鸟蛋而不要小命地爬上那高高的桉树顶,偷偷摸摸地到学校附近池塘里去游泳、捉鱼……可以这么说,就没有他们不敢去干的事。就是在学校里,他们也会时常弄出一些别出心裁的恶作剧。年轻的女班主任对这三个顽皮捣蛋、屡教不改的小家伙深感头痛,却又骂不行打不得,经常措手无策。 少年时代没人能管教的男孩,大多具有一种逞强好胜、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性格。毕自强领着陈佳林、田志雄一起去与别的男孩们比谁拳头更硬而打架,那可是常事。每次打完群架后,他总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遍体鳞伤地搂抱着那被扯烂的小书包回家。结果可想而知,少不了挨暴跳如雷的父亲一顿狠揍不说,说不准晚餐还得饿肚子呢。不过,他脑瓜儿聪明、理解能力强,读书虽不怎么用功,但学习成绩还不错。陈佳林、田志雄两人的作业几乎全是照抄他的,有时他干脆就为之代笔。 记忆中的童年时光,最让这三个小家伙感到开心和愉快的一项课外业余活动,就是放学后步行二十分钟,到北宁街一间“连环画之家”的租店去租看小人书。 这家小人书租店有里外相通的两间房屋,约有二十多平米。上午时间,看店的是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阿婆;到了下午,看店的会换成一个左胳膊有残疾的瘦老头。店门前,总是摆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坐椅,看店人就端坐在那儿。在看店人身后的墙壁上,通常会悬挂着一张很大的硬纸板,上面张贴着最新出版的内容火爆、吸引眼球的连环画海报。只要给店主人一分钱,他就会拿来你指定要的任何一本小人书。 店里的布置十分简陋:四面墙壁上被贴得花花绿绿、五彩六色,都是各种巴掌大小的连环画封面,让人瞧着不禁眼花潦乱。店里靠墙壁的位置都固定摆放着长条木椅或木凳,店中央的地方则随意地摆放着一些小板凳。这些都是为看连环画的人们提供的座位。店里有时人太多,挤得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有些看书人便会拎着小板凳到店门外面,坐在店主视线范围之内安静地看书。平时店里来看连环画的,大多是一些居住附近的街道青年和中小学生。 每天放学后,尤其是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那些可爱的小学生们便会蜂涌而至,成为小人书租店里看连环画的“主力军”。 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三人都是家境贫寒的穷孩子。为了有钱看上几本连环画,他们经常到处收集破铜烂铁,靠捡拾废纸箱、空酒瓶、牙膏皮等废旧品,最终换来一角几分钱,然后一起共同去分享连环画给他们带来的那份简单快乐。就是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他们有时也会不嫌路远地跑到店里闲逛一番,寻找着看书人身旁的空位,并紧挨着坐下来,“蹭”着看几眼别人手上的那本连环画。在岁月流逝中偶尔忆想起来,唉,真可怜了那代人纯真的童年。 毕自强最喜爱的莫过于《三国演义》、《水浒传》、《岳飞传》、《杨家将》、《西游记》这类连环画了。他十分崇尚那些名扬四海的古今人物,好汉英雄们体现出那耿直豪爽、嫉恶如仇、不倔不挠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年少的毕自强。他心中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个身手不凡、武功高超的豪杰侠客式人物,仗剑闯荡江湖,拳打脚踢抱不平,抑或是锄奸除恶、英雄救美。 一九七四年夏,十二岁的毕自强读小学四年级。神不知鬼不觉,他竟然打探到:南国街上有一位武艺高强的人,名叫胡大海。 一天中午,毕自强领着陈佳林、田志雄回家里吃饭。这三个男孩围着一张矮圆桌,一边狼吞虎咽地就着咸菜、啃着馒头、喝着稀饭,一边讨论着如何拜师求艺的大事。当天下午放学后,毕自强在前面打头,陈佳林和田志雄一步不拉地紧随其后,他们雄纠纠、气昂昂,带着几分顽皮状和好胜心来到南国街,旁若无人地寻找着门牌号,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十分鲁莽地闯入胡家。当他们窜进胡家小院时,一只拴着锁链的大黄狗突然冲出挡住去路。它紧夹着尾巴,冲着三个小家伙不停地咆哮和狂叫,并惊动了它的主人。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18节) 不料,未等三个男孩把来意说清楚,主人便板着面孔、客气地把他们请出家门。三个男孩求师心切,也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胡家对面的街边蹲了下来。嘀咕了好一会儿,决定改变一下求师的策略。他们再次鼓起勇气,又壮着胆子,装成懂礼貌的乖孩子,垂手低头地又跨进胡大海家门,一个个嘴里恭敬地叫着“胡师父”,死磨硬泡地纠缠着,把好话说了一箩筐,乞求人家收他们为徒。见胡大海始终不为他们的诚心所动,这三个男孩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使用“耍赖皮”的招数。他们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蹲在人家院子里不肯挪窝了。没想主人可不吃这一套。胡大海紧绷脸、吹胡子、瞪眼睛,见没吓走这三个“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男孩,干脆操起墙边一把长扫帚,将他们统统扫地出门。 看人家这阵势,唉,三个男孩没办法了。他们如此求师,实在不得要领,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各自拖拉着小书包,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南国街。 虽说三个男孩在胡家碰个“大钉子”,但他们并没就此死心。在返回的路上,他们边走边想着办法。最后经过一番商议,毕自强决定回家“搬兵”,说服老爸亲自出马。.info 一个星期天下午,老毕师傅出于父亲对儿子的疼爱,亲自领着这三个男孩去见胡大海,欲为他们拜师求艺的之事登门说情。 路上,毕自强拎着两瓶桂林“三花”酒,陈佳林怀抱着两条“大前门”平装烟,田志雄提着一大网袋橙果和柑果。三个男孩心里甭提有多兴奋了,喜笑颜开,一个个精神抖擞,走在前面为老毕师傅领路。就这样,一老三少的身影出现在南国街上。 南国街是市中心一条颇有商业气息的老街,街道两旁的房屋建筑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多是被南方人称之“骑楼”的两、三层楼房(注:最底层有宽敞走廊的一种旧式楼房)。据老一代说,这些房屋都是百年前按照“法国建筑风格”样式建造的。在两排相对而立的房楼之间,夹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房屋底层的所有大门都冲着街面而开。这条街面上店铺很多,有百货店、小吃店、杂货店、修鞋店、凉茶店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是市内一条最古老、繁华而喧闹的街道。 很快,老毕师傅和三个男孩一行来到南国街36号——一个专门售卖凉茶、酸嘢的小店铺,也是胡大海家的门口。 一年四季,不论春夏秋冬,南疆市的人们习惯喝口凉茶。或许,这是因为南方天气炎热、环境潮湿的缘故吧。“酸嘢”,是这地方一种流行的口语称谓,即指用米醋腌制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小食品。在胡家“酸嘢”店的木制长形柜上,摆放着十几个宽口的透明玻璃大瓶子,里面各自装着酸萝卜块、酸木瓜片、酸豆角束、整条酸黄瓜、整只酸青椒等十几种的酸制食品。柜台前面,摆放着一排排盖上薄玻璃片的透明杯,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凉茶:有王老吉、罗汉果、生地、雷公根、菊花茶,等等。店内还摆着两张木桌和一些方木凳,以供客人们小吃时歇坐。 七十年代,这店里卖的东西很便宜:玻璃杯凉茶,一分钱一杯;腌制小食品,一分钱一块(件)。在街面上或“骑楼”下经过的行人,不时会有停下脚步而走进店里来“帮衬”的。不过,这里的主顾大多以女人和孩子们为主。柜台后,正坐着一位手摇大葵扇的老太太,她是胡大海的母亲胡阿婆。当年,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凉茶、酸嘢小店,它在名义上是属于街道集体所有制(联营)的性质。 主人因为是有大人领着男孩们前来登门造访,便客气而礼貌地将这一行四人请进了家门。 胡大海,三十六、七岁的模样,一米七二的个头,长着一张国字形脸,浓眉大眼,宽嘴厚唇。由于长年习武练身,他的胸肌成块,臂肌高高地隆起,体格特别强健和结实,是一个浑身有劲和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 胡大海是一名市物资回收公司废品收购站的职工。他的工作就是每天蹬一辆人力三轮车走街穿巷,四处游动地吆喝着,或到一些单位宿舍区设点回收一些酒瓶、旧报纸等杂七杂八的废旧品。他父亲在解放前是走南闯北的江湖镖师,所以他从小跟父亲学习南派拳脚。父亲去世后,他继续四处拜访名师,吸取众家之长,铁骨铮铮地练就了一身硬功夫。等到三十出头,他好不容易找到对象结婚。妻子名叫陈丽梅,是街道一家福利厂的普通女工。夫妻俩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名叫胡小静。 胡大海领老毕师傅进了店铺后面的小院,三个男孩一步不拉地紧跟其后。 店铺二楼上有两间套房,是胡大海家的起居室。小院里十分宽敞,灰白色墙边到处爬满了野生的绿色植物,绿叶中点缀着一些色彩艳丽的小花。四周靠墙处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瓦缸,它们是用来腌制小食品的。小院深处还有一块平整的空地,这里更有一番别开生面的景色:一个四角用大木桩支撑和上面用毛竹纵横搭成的遮阳凉棚,到处爬满了漆黑色、手指般粗的葡萄老藤和一片片翠青青的葡萄叶子。宽敞透风的葡萄凉棚下,尚有一张直径超过一米的石圆桌,其周围侍候着四个圆柱石凳。无人时,这小院在夏天里的阳光下显得十分空悠、静谧。 胡大海招呼老毕师傅坐下后,亲自沏了一壶绿茶,又拿了五、六个小瓷杯摆放在石桌上,让登门造访的客人解渴。胡大海和老毕师傅在凉棚下石凳上相对而坐,开始商议起三个孩子拜师习武的事情。 石桌不远处,三个男孩像三个小木桩似地并排站着,但他们各自的两只小手却总停不下来,不时地挠头发、扳手指、卷衣角,彼此之间用含而不露地眼神交换着心思,然后又朝两位大人那边飞快地瞟去一眼,屏住呼吸似地在期待着洽谈的结果。 那条大黄狗一直懒洋洋地趴在葡萄架下,见主人和客人在石桌旁坐下后,便热情十足地摇着尾巴走过来,蜷卧在胡大海的脚边。它不时地抬起头,两眼警惕地望着那三个小男孩。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19节) 这时,一个小女孩跟着一位女人走进小院子。(..info好看的小说)她们是胡大海的妻子陈丽梅和女儿胡小静。胡小静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胖乎乎的小脸上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头上用红细绳扎着两根“向天冲”小辫子,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衬衫,下身是一条粉红色的百褶短裙。看见葡萄架下坐着胡大海,她马上欢叫着“爸爸、爸爸”,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嘻笑着扑进父亲怀里,又撒娇地坐在父亲的大腿上。那只大黄狗从地上起身凑过来,亲昵地磨蹭着小女孩的裙摆和一双小鞋子。 陈丽梅礼节性地向陌生的客人打过招呼,便独自上二楼去了。 胡大海和老毕师傅继续商量着孩子们的事情。胡小静依偎着胡大海,两只小手不停抚弄着父亲的一只大手。她不时地抬起头,用那双圆溜、快活而淘气的大眼睛扫瞄着三个大男孩。 谢天谢地,两个大人好歹把事情谈妥了。得知胡大海同意收他们为徒时,这三个男孩喜出望外,无比地欢欣鼓舞。他们各自暗下决心,一定要学好武艺,将来打遍天下无敌手! 商定五天后的“黄道吉日”,在胡大海家里举行拜师仪式。(..info) 那天下午放学后,三个男孩穿戴整齐地直奔南国街36号。胡大海在家里早已摆放好了祖牌和香案。燃上几柱香,屋里烟雾燎绕,三个男孩一起规规矩矩地拜祀完祖牌,又轮流上前给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胡大海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父”,履行了拜师求艺的诸礼仪。 自古以来,民间武行有说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晚,胡大海在家中小院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让三个男孩留下来和他一家四口一起入席。大家欢欢喜喜地饱餐了一顿。一下子有了三个大哥哥,这让胡小静简直乐癫了。她不但一点不认生,反而主动上前与他们套近乎,还自作多情地撒娇呢。席间,她一会儿嚷着这个哥哥,一会儿叫着那个哥哥,那张小嘴甜得腻人。饭刚吃半碗,她就搁下碗筷、从座位上蹦了下来,过来摸摸毕自强,拉拉陈佳林,瞅瞅田志雄,然后快活地欢叫着,又蹦又跳地窜回座位上,摇晃着两根小辫子,双手捧着小脸蛋,咧着小嘴儿,冲着三个男孩嘻嘻哈哈地娇笑着…… 每逢一、三、五、六、日的晚上,三个男孩就会结伴来胡大海家,跟着师父练拳习武,每晚三个半小时,风雨无阻、勤学苦练。(..info无弹窗广告)按年龄大小来排序:毕自强绰号“大眼仔”,是大师兄;陈佳林绰号“小麻子”,是二师弟;田志雄绰号“小蛮牛”,三师弟。那四岁胡小静,自然就是他们的小师妹了。 拜师习武,武德为先。师父先向三个小弟子传授了一些基本道德礼仪,要求他们一定要有正义感,懂得尊老爱幼,不能持强凌弱,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但平时不可轻易与人动手等规矩。 这晚,在胡家小院葡萄架前的空地上,三个小弟子在师父面前一字排开,开始练习最基本的武术功夫――弓步和马步站桩法。南派拳脚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讲究站桩扎实的根基和功底。出手时下盘稳如泰山,腾挪双拳能打方寸之地。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虽然三个男孩跟着一个师父习武练拳,但他们各有长处和特点。若说日后三人当中谁功夫最好,这实在不好评说。 毕自强练起拳脚,出手一招一式,稳健洒脱,有板有眼,不仅准稳狠,而且讲究速度和力量,特别注重攻击和防守的实用性。他习武爱动脑筋,经常琢磨那些招式的用途和反击的方法,即:如何将对手的攻击招式化解,并从中演变出有效的防守反击。从总体上看,他拳脚功夫较全面、功底扎实,并对各种不同兵器都有一定深度的掌握和研究。 陈佳林头脑机灵,善于模仿,确是一块习武的好材料。他对师父的示范动作往往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一套拳法中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动作,只要看师父演练走上一、两趟,他大多能将这些招式要领记住,八、九不离十。他体质虽略显单薄,但十八般武艺皆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出手架式又快又好看,只是爆发力总欠火候,攻击力度比起师兄弟稍差一截,不免显得有些花拳绣腿。尽管他老打不赢师兄师弟,可谁想把他放倒打趴,也不是那么容易滴。他腾挪躲闪的功夫学得不赖,这打不赢还可以跑路嘛! 田志雄长得虎头虎脑,壮实得像头小牛犊。他习武非常刻苦用功,但脑子总觉不够使,领悟迟缓。他练起拳脚有一股蛮劲,但动作稍显笨拙并时常不得要领,一套拳法练着练着就走了样,有些叫人啼笑皆非。太多的兵器他也学不精,但使长棍、大刀的招法和板凳也打人的绝活却是他的拿手功夫。对已学过的拳法、兵器套路等,大都是前面的练得熟、后面的记不住,但他的攻击凶猛无比,一般人可架不住他那不要命的狠拼劲。 时光如箭飞逝,冬去春来,一年复一年。在胡大海师父的精心**下,三个小弟子一个个进步飞快,身上的拳脚功夫与小时候瞎打架的王八拳已是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习武之人讳忌无端对外好胜逞强,不主张轻易与他人比试技艺,并且非要在拳脚上拼个你死我活、分出高低输赢。但是,实战的经验也必不可少,一般要经过多年的实战磨练才能成为真正的武林高手。为此,这三兄弟每当学会一个新招式,彼此之间就会比拼一下,进行一对一、或是一对二的拳脚实战对打演练。枪棒出手,拳脚无情。有时一不小心,也会伤着对方。三兄弟虽然都经常“挂彩”,但经过天长日久的实战训练,一旦真打起来的拳脚招式到位,见血封喉,初露锋芒。 在这三年多的日子里,毕自强、陈佳林和田志雄跟着胡大海习拳练武,坚持不懈,勤学苦练,踏踏实实。似在不知不觉中,三个半拉大的小男孩已长成了武艺高强的小伙子。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20节) 白驹过隙,迎来了一九七七年,秋天。(..info) 常言道:小时是兄弟,长大各乡里。三个小伙子除了一起跟师父习拳练武之外,早已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九月份开学,毕自强上初三了;陈佳林是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因无人管教,放任自流,十三、四岁就开始混迹社会,自谋生计去了;田志雄脑瓜子笨拙,对读书也没多大兴趣,没上初二就自动缀学了。为了生活,他每天跟着叔叔拉板车当搬运工,只凭一身力气去挣口饭吃。渐渐的,这三个师兄弟不在是整天凑在一块儿,而是聚少分多,各奔东西了。 这天恰逢周末,是胡大海四十岁的生日。过了中午,三个弟子先后来到师父家祝寿。陈佳林第一个进门,笑吟呤地拎来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草鱼。前脚接着后脚跟,随后,毕自强乐呵呵地拎来了两瓶桂林“三花”酒。仿佛就像事先约好似的,田志雄也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神气活现地提着半斤猪肉和一斤“猪下水”。 整个下午,兄弟三人在厨房里给师母打下手帮忙。杀鸡的拔毛,拿刀的切肉,端盆的洗菜,烧火的添柴,他们有条不紊地忙乎了好一阵子。傍晚,胡大海下班回来了。在院子里,他看到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茶具。三个徒弟谁手上的活儿忙完了,也会忙里偷闲地过来陪师父品茶聊天。 这时,胡小静嘴里哼着歌曲,小脖上飘着红领巾,肩上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放学归来了。那只大黄狗一见胡小静进了院子,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在她面前讨好般地狂摇着大尾巴。 胡小静走路时的身子东倒西歪,十分欢喜地晃悠到胡大海面前,咧着小嘴儿朝父亲“嘿嘿”一笑,抬腿跪在一圆石凳上,把小书包往石桌上一甩,就往外掏课本、作业薄和铅笔。嗨,她刚上小学一年级,家庭作业不少呢。遇到一些弄不懂的问题时,她便张牙舞爪地伸出一双小手猛扯身旁的父亲,东一句、西一句地提出许多实摸不着边际的问题。很快,胡大海就被这宝贝女儿给问得晕头转向了。他哑口无言,干脆地放下手中小瓷杯,向女儿呶了呶大嘴巴,又频频地使着眼色,示意她去找毕自强请教。胡小静也不含糊,突然从石凳上跳下来,一边嘴里叫嚷着“大哥哥”,一边飞箭般地冲进厨房里,不由纷说,把毕自强生拉硬扯地拽了出来,让他坐在她身边辅导那些让人头痛的算术难题…… 祝寿的家庭晚宴开始了。在小院的葡萄棚架下,胡大海一家四口和三个弟子一起围着石桌而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美味佳肴,香气喷喷,诱人胃口。三个弟子一同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先给胡阿婆敬酒,轮着又上前给师父和师母敬酒。之后,大家开开心心地拿起筷子,品尝着一家人欢聚一堂的无比喜悦和欢乐。 那只大黄狗趴在葡萄棚架下的空地上,正在全神贯注地啃咬着一块很大的猪骨头,咀嚼得津津有味,似乎它比任何人都更快活。 天色渐渐抹黑了,满天的繁星眨巴着小眼睛正在闪烁。只见胡小静小跑似地窜到墙角边,跳起伸手拉亮挂在葡萄棚架上的那只灯泡。酒足饭饱后,徒弟三个人各自轮番上场,演练了一路拳脚助兴。胡大海也趁着酒兴,为弟子们演示了一套“地滚拳”。最后,胡小静也不甘寂寞,以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自告奋勇地出场了。她有模有样地演练一些拳脚招式,可差不多都属她自创的“擒拿手”,但却赢得大家一片欢笑声和鼓掌声。 当晚,胡大海向弟子们郑重宣布:今天起,你们满师了。 翌年,全国各地举行了自“**”后第一次中考。毕自强考上第六中学高中部。这时,他在心里已确立了考大学的目标,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到师傅家里练拳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的,他每个月只是抽出两、三个晚上去师父家里坐坐,看望一下。胡大海很欣赏毕自强有考大学的志向和出人头地的信念,夸赞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还引用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等古训来激励他发愤读书,争取日后“金榜提名”,一举考上大学。 1978年,改革开放正在翩翩走来,它给全国人民带来了崭新的希望。大学恢复高考招生制度后,学校的风气和环境也彻底地改变了模样。中学已不再花大量时间去“学工”、“学农”、“学军”了,而是让学生们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文化知识上。 高中两年时间里,毕自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理想。他与同桌叶丛文,以及廖明超、刘云锋、何秋霖等同学建立了志同道合、相互勉励的深厚友谊。如此一来,毕自强与早已混迹社会的二师弟陈佳林和早年就辍学打工糊口的三师弟田志雄凑在一起的机会则变少了,甚至是一、两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人生变化多端,往往人算不如天算。毕自强苦读了两年高中,应届毕业那年高考却未能如愿。时过境迁,高中毕业后,同学们都已各奔前程去了。他因家庭生活困难的缘故,无奈接替了父亲退休后的工作岗位,进南疆机械厂当上了一名学徒工。 一天下午,机械厂不知什么原因停电,工人们都提前下了班。毕自强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两个师弟了,很想与他们聚一聚、聊一聊。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厂里出来,路经中华路并拐进了火车站货场四号门。平时,这里是田志雄拉板车的主要歇脚地。 在几辆运输货车和一些货物堆之间,那些衣着污浊的搬运工人正在干苦力活,一个个用肩膀扛麻包袋,背负重物,步履艰难。他们挥汗如雨,往返不停地搬卸着车辆上的货物。 在卸货场里,毕自强转悠了好一会儿,拉住一位搬运工向他打听田志雄。这位搬运工好奇地将毕自强打量了一番,放下扛在肩上的麻包袋,用垫肩布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领着他绕过一个高大的货物堆,用手朝十几米外的一棵树荫下指去。只见一辆木板车上孤零零地打横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壮汉仰躺在木板车上一动不动。那人用一个破草帽遮着头脸,正在呼呼大睡呢。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21节) 毕自强谢过那位搬运工,推着自行车来到跟前,伸脚踢了踢这辆木板车的把手,将田志雄从“周公梦”中惊醒了。 “他妈的,谁呀?”田志雄从木板车上猛然翻身坐起,用两只手揉着一双深陷的眼窝。待他看清来人却表情惊讶,咧嘴儿地笑道:“大师兄,是你!嘿,你怎么来了?” 田志雄有一张暴晒得黑坳发亮的方形面庞,一双牛眼,大鼻翼、大嘴巴,五大三粗的个头,虎背熊腰的壮实身材。他上身穿一件渗透汗渍的兰色背心,裸露出那结实发达的块块胸肌和一双鼓涨凸起的臂膀,头发凌乱得就像一丛被牛群踏践过的蓬莱草。 “我就不能来看你?”毕自强把自行车架好,与田志雄并肩坐在木板车的边沿上,逗趣地笑道:“干活又偷懒了不是?这地方你也能睡得跟头猪似的,呼噜呼噜地震天响。” “嘿嘿,早他妈习惯啦!”田志雄愣头愣脑地憨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盒漓江牌平装烟,先给毕自强递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大大咧咧地说道:“拉一趟活下来就是一身臭汗,累得个半死不活,哪还顾得上这么多,能躺下睡上一觉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妈的,我要真能像头猪就好了,吃了就睡,还不用干活呢。” “呵,你这不是闲着嘛!”毕自强乐呵呵地捅了田志雄一拳,寻开心地问道:“怎么,今天又没活干?” “唉,不干活吃什么呀。”田志雄用那顶破草帽给自己扇着凉风,从嘴角边喷射出一股烟雾,打着哈欠地说道:“我刚眯上眼打个盹儿,就让你给瞅着了!” “这钟点了,也该收工了吧?”毕自强望见夕阳西下。 “没问题。我是干一天,挣一天的钱。”田志雄十分豪爽地笑了,牛皮哄哄地说道:“老子想干就干,他妈的想不干就不干。反正一天也就挣个一块二毛八!” “那走吧,”毕自强抻腰站起,顺手牵拉了田志雄一把,出主意地说道:“好些日子没见老二了,也不知他现在整天混什么。今天我们聚聚,一起去喝一杯吧!” “好哇!”田志雄用破草帽一上一下地拍打衣裤上的尘土,高兴得不行,咧着大嘴笑道:“好久没喝上二师兄的好酒了,我就盼着他掏钱请客呢。” 田志雄把木板车交给附近的一位工友,向他交待了几句,然后跟在毕自强身后,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卸货场。 “我知道哪能找到二师兄,”田志雄动作利索地穿上外套,一手扣着上衣的扣子,一手夺过自行车的把手,说道:“大师兄,还是我骑车搭你吧。” 田志雄蹬着自行车,载着毕自强,一副气不喘、力不虚的样子。在车流和人流的街道上,他如鱼得水般地灵巧穿行着,很快就横跨过三条街道,来到人民路的地段上。 这里是市内多路公共汽车的始发站,也是一个人多喧嚣、往来杂乱的交汇地点。在一个凉亭式候车站旁,一大堆人正围拢那儿都不知在瞧什么。从自行车上下来,毕自强在前,田志雄在后,两人探身挤进了这堆人群中。只见被人们围观的空地上,陈佳林正在私设赌摊、诱骗他人下注赌钱财呢。 “来呀来呀,开始下注了啊。”陈佳林向围观的人们不停地吆喝着,贼眉鼠眼地观察着远近的蜘丝马迹,招揽人气地叫嚷道:“买一赔一,童叟无欺;买定离手,看准就赢钱了啊!” 陈佳林长得一表人才,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口齿伶俐。若说尚有不足,就是双颊上有些不太明显的小坑坑,也属瑕不掩玉。瞧着他那身奇装异服的穿戴打扮,虽说站在了时代潮流的前沿,却显得不伦不类。他有一头飘逸长发垂至双肩处,上身穿一件花花绿绿的绸缎衫衣,下身穿的那条大喇叭裤简直可以当两把扫帚了,双脚上是一双擦得油光闪亮的尖头式皮鞋。若从背后瞧见他,弄不好会以为这是谁家的大闺女来了。难怪车站附近过往行人都纷纷止步,凑上前围观这个惹人注目的时髦青年。 这时,只见陈佳林蹲在水泥地上,面前铺着一张摊开的报纸,上面竖放着三个倒立的小酒杯,其中只有一个小酒杯下面放着一颗黄豆。他将三个酒杯位置不停地移换着,手法快如闪电又极为隐蔽,使人看得眼花潦乱。他让人下注赌钱的办法是:猜哪个小酒杯下面盖着黄豆。若是身上无现钱的人也想参赌,可以押上随身携带的值钱东西,比如衣服、手表、自行车等等。这种小把戏套用“街边仔”的行话,就叫做“看清楚”。 陈佳林不时地抬头东张西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将地上三个小酒杯位置又变换一番后,开始拿腔捏调地起劲吆喝,催促围观的人们赶紧掏钱下注。不一会儿,三个小酒杯前均有人押上一些数额不等的钞票。当他把倒扣着的三小酒杯翻开后,赢的和输的马上泾渭分明。如此三番五次后,他便会有一把钞票收进裤兜。 “公安来了!”围观人群中有人冷不丁地大喊一声。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陈佳林此声入耳,心头蓦地一震,浑身打了个寒颤。情急之中,他手上功夫却一点不见含糊:右手横着往地上一扫,三个小酒杯就没了踪影;左手一把抓起那些钞票,闪电般地往怀里揣去。然后,他像猫儿似地弯拱腰,两手扒开拦挡在面前的那些人腿,在混乱的围观中连滚带爬,很快从人群的缝隙中窜出去。他低头自顾自地想溜,不料却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并排堵住了他的逃路。一阵冷汗从全身毛孔里浸了出来,他不由心凉半截地愣住了。待他看清两人的相貌,脸上才展露出了笑容。 “啊,师兄、老三,是你们俩呀!”陈佳林长舒了一口气,擦抹脑门上渗出的汗珠,惊魂未定地说道:“呵呵,我还真以为是‘老派’来了呢!”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22节) “老二,你可真行呀,”毕自强在陈佳林肩上轻拍了一下,边走边说道:“我看你一会儿就挣了不少钱!” “呵呵,不多不多!”陈佳林把毕自强啼笑皆非的说法当作好话听进耳里,不见外地说道:“也就一般般喽!” “二师兄,”田志雄推自行车跟在两人身后,逗趣地调侃道:“我要不喊公安来了,你不会收摊这么快吧?” 亲眼目睹陈佳林在街头的哄骗行为,陡增了师兄和三师弟笑话他的一些佐料。 “你这家伙,刚才真吓我一身冷汗。”陈佳林气鼓鼓地将田志雄扯过来,飞起一腿踢踹在他屁股上,没好气地笑骂道:“妈的,你存心气死我呀,敢搞砸了我的生意!” “嘿嘿,”田志雄干笑两声,根本不把陈佳林的虚张声势当作一回事,用手拍去裤子上的尘土,咧着大嘴问道:“二师兄,今晚请我们去哪儿喝酒呀?” “我呸,你个死老三!”陈佳林面含愠色,佯作瞪眼歪嘴,嘻骂道:“你都断了我的财路,哪来的喝酒钱呀。” “老二,我听说,你在这几条街上做老大了?”毕自强紧皱眉头地瞅着陈佳林,不无担忧地说道:“我说你不能学点好,整天不干正经事,弄不好就折腾进去了。” “师兄,你千万别听老三瞎搿胡扯,他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陈佳林气急败坏,一个劲地向田志雄皱鼻子、撇嘴巴,转脸却对毕自强微笑着,敷衍了事地说道:“嘿嘿,我总得挣点钱吧?要不然,只有饿肚子的份喽!” “二师兄,你回头看看,”田志雄觉得有些不对劲,瓮声粗气地说道:“有几个小子跟在我们后面干什么,想打架吗?” 毕自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四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尾随而至。[..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个头高矮不一,穿着打份得花里花俏的,煞是惹人注目:有留着乱蓬蓬的长发,有戴着一副宽边墨镜,有穿花衬衫配大喇叭裤。这些身着奇装异服而扮相出众的街边仔,即当年所谓“时髦青年”最为真实的写照。 **后整个七十年代,清一色绿军装风靡全国,一统江山。到了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初,喇叭裤、牛仔裤开始迅速流行,很快就成为年轻人追求的新时尚。这种紧包着臀部、把下身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的裤子,一开始很让国人觉得不太正经,批判它是“代表了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 当年,喇叭裤、牛仔裤最具争议的是不分男女――裤子拉链一律开在正前方,而传统女装裤是“右侧开口”的。社会上,那些思想传统而保守的人们鄙视它为“不男不女,颠倒乾坤”的恶物。这可不是说笑话,记得成名八十年代末的游唱歌手艾敬,她的《艳粉街的故事》歌曲专辑里曾经这样唱道:有一天,一个长头发的大哥哥,在艳粉街中走过,他的喇叭裤时髦又特别,他也因此惹上了祸,被街道的大妈押送他游街,他的裤子已经扯破,尊严已剥落,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不必大惊小怪,他们都是我的小兄弟,”陈佳林停下脚步,冲那四个年轻人勾勾手指头,神气活现地叫道:“喂,你们都过来!” 那四个年轻人犹如士兵听到指挥官命令一般,闻声而动,一个个赶紧抢步上前。 “这是强哥,这是雄哥。”陈佳林向四个年轻人介绍道。 “强哥,雄哥。”四个年轻人向毕自强、田志雄点头哈腰,表示尊敬之意。 “你们先回去,今晚没事。”陈佳林从裤兜里掏出揉成一团的钞票,从中抽出两张五元纸币,递给一位小兄弟,交待道:“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等我。” “是,老大。”四个年轻人躬身谢过,扬长而去。 “二师兄,”田志雄见陈佳林清点手中钞票,在他腰间捅了一下,笑着问道:“你没事忙了吧?” “没了,”陈佳林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冲师兄弟把手一挥,十分豪气地道:“走,找地方喝酒去!” 傍晚时间,街上川流如潮,车流不息;路人脚步匆匆,错肩而过。田志雄骑上自行车,一前一后地搭载着两位师兄,穿街过巷,很快来到那条热闹非凡的中山路上。 中山路是南疆市著名的饮食一条街。 这条街汇聚了各地菜系和一些风味小吃,并以其制作的美味和价格的实惠招揽众多食客。改革开放后,这里的饮食生意越来越红火,小吃店是一家挨着一家地开起来。有些店铺门面并不大,经常到晚餐时间就占道经营,把桌椅板凳摆到街边上。 “二师兄,在哪家吃?”田志雄边走边问道。 “就这家吧,进去。”陈佳林领着毕自强、田志雄走到一家店门前,很有推理性地说道:“这吃的客人多,菜的味道应该不错,价钱肯定也不会太贵的。” 店门外,毕自强看到挂着一块“老四川”牌匾。田志雄锁好车,跟在两位师兄身后进店。餐馆的地方蛮大,但不够整洁、也太不干净。三人刚落坐,马上有个年轻女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殷勤地招呼他们点菜。 “这生意不错啊,”毕自强边品茶边张望,见周围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笑着对田志雄说道:“老二天天混街边,这种地方常来常往,是比我们明白多了啊。” “就是就是。现在我们可没法跟他比喽,”田志雄点头附和着,拉长声调地感叹道:“唉,像我一个月就挣那么几个钱,谁敢上这点菜呀。” “去你的吧!”陈佳林装凶卖狠地在推了田志雄一把,表示不满地哼哼叽道:“哼,我说老三,你没事就抬我啊!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田志雄耸了耸双肩,撇嘴扮鬼脸,怡然自得地端起茶杯,乐呵呵地傻笑着。 陈佳林要了四个炒菜一个鱼头汤,外加两瓶“桂林三花”酒。师兄弟三人杯觞交错地吃喝着,漫无边际地闲聊起一些社会趣事。呵,三人甭提心里有多么舒畅和快活了。酒足饭饱后,陈佳林当仁不让地抢着付账。毕自强和田志雄每月挣的都不多,他死活不肯让师兄弟凑钱“埋单”。 离开前,陈佳林将杯中剩酒一口喝光。看上去,他都有些醉意朦胧了。谁知,他忽然提出要领毕自强、田志雄去跳舞,神秘兮兮地说知道哪个地方有舞会。 从“**”开始至八十年代初,社会上根本没有公开的跳舞场所。陈佳林所说的跳舞地方,是指那些追逐新潮、赶时髦的年轻人暗地里自办的舞会,当时被人们视为“黑舞会”或“地下舞会”。 毕自强本来对跳舞没兴趣,而且还惦记晚上要自学。但见田志雄想去开开眼,转念一想,自己近来难得与两位师弟聚在一起,也不妨让心情休闲一下。为不扫两位师弟的兴致,他也没提出反对。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23节) 师兄弟三人走出餐馆,店外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们穿过市中心朝阳广场,横过两条大街,进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巷道,又拐来绕去往深处走。最后,他们来到一栋从外表上看似仓库模样的大房子门前。 陈佳林走上前,用拳头擂鼓似地敲打那扇铁门。片刻,听见里面由远而近地传来脚步声。随后“咣当”一声响,那扇铁门被人只拉开一条细长的缝隙,从门缝里向外探出一个大脑袋。 “找谁呀?”那人露出半个上身,是个留大背头和小胡子的青年。在不明不暗的灯光下,他盯着门外三人瞅了半天,冷冷地问道:“你们走错地方了吧?” “你是罗老六吧?我们来跳舞的。”陈佳林把脸凑到“大背头”面前,好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相貌,补充道:“哎,我跟‘痞子张’是兄弟,上个星期六我来过这的。” “哦……那就进来吧,”那“大背头”把铁门又拉开一些,让门外三人侧身进来,交待道:“单车就放那边墙角,锁好了就行。” 等“大背头”锁上铁门,三人便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段不太长的走道,又进了一道小门,方才来到跳舞的地方。室内有三、四百平米的场地,墙边四周摆放着一些长条木凳和折椅,中间那块不算太大的空地就是舞池。(..info) 现场已有二十多位男女了,清一色的年轻人。陈佳林和师兄弟坐下后,又见一些青年男女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西边的角落处,那儿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搁放着一台手提式四喇叭收录机,还有十几盒歌曲磁带,这就是全部的音响设备了。 再看这里的窗口都用一块大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室内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这昏昏暗暗的灯光下,很容易让那些年轻人产生一种朦胧恍惚和莫名兴奋的青春冲动。当那台录音机播放歌曲时,一对对青年男女便牵手相随,跳起那令人心中充满激情和亢奋不止的贴面舞。 若说到年轻人悄然兴起的跳舞之事,似可提及当时流行的一些歌曲和音乐状况。 1980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与《歌曲》编辑部联合举办“听众喜爱的广播歌曲”评选活动,产生了著名的“十五首抒情歌曲”。但这些抒情歌曲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这时,沿海地区那些违法渔船带进了港台歌星的音乐盒带,仿佛就在一夜之间,邓丽君成为大众的梦中情人。那些听惯口号式歌曲的人们,开始私下偷听“靡靡之音”,十分惊诧,这些关于爱情的流行歌曲原来可以唱得这么好听,拨动了心灵深处的那根琴弦…… 舞会上,一首歌曲接一首曲歌正播放着,耳边飘荡着邓丽君所唱的《甜蜜蜜》、《何日君再来》、《小城的故事》等曲目。这些歌曲的旋律那么婉转凄美、情意缠绵,让一对对男女舞伴情不自禁地紧搂着,沉醉其中而难以自拔。在这甜美腻人的歌声中,那些年轻的心开始变得骚动了。他们踏着轻歌漫舞的节拍,随着不停摇摆的身体,男女舞伴亲昵地搂抱变得越贴越紧,彼此真切地感受着、体验着青春年华的激情四射…… 在场边,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坐在一起看新鲜。三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呛的酒味,让其他人都尽可能地远离了他们。陈佳林嘴角上叼着烟,吞云吐雾,用那双迷醉的双眼欣赏着舞池中晃动的人影。忽然,他看到对面有个年轻姑娘形只影单,顿觉眼前一亮:她身穿一套粉红色连衣裙,独自正坐在一条长凳上,左顾右盼。 “哎,你们看那女的,是不是很‘正点’?”陈佳林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地兴奋,并示意毕自强和田志雄向对面望去,自言自语地问道:“咦,怎么没人请她跳舞呢?” “嘿,是蛮漂亮的,”毕自强向那姑娘瞟去一眼,对陈佳林笑道:“呵,你眼睛挺尖的嘛。” “二师兄,你不是会跳吗?”田志雄扭头过来凑趣,迫切期待地说道:“你去请她跳一曲呀,让我们见识见识!” “好,看我的!”陈佳林一甩手扔掉烟头,抖擞精神地站起来,劲头十足地说道:“你们先坐着,我过去啦。” 陈佳林挺胸收腹,绕过那些翩翩起舞的舞伴,冷不丁地出现在那姑娘身旁,把她吓了一大跳。 “怎么,你就你一个人呀?”陈佳林故作姿态,躬腰向那姑娘伸出右手,满面笑容地说道:“我请你跳曲舞,好吗?” 这姑娘名叫赵一萍,十八岁,相貌清秀,肤白苗条,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辫子。她是纺织厂的一名女工,今晚头一回跟人来这种地方学跳舞。看着场上那些男女舞伴又搂又抱的情景,她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怀里就像揣个小兔子般地活蹦乱跳,心跳加速、呼吸不匀,全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连手脚似乎都不知该怎么摆放了。 当赵一萍神色紧张和坐立不安时,陈佳林突然出现并向她发出邀舞之请,让她冷汗都吓出来了。她向这位陌生男青年瞟了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面对突如其来的骚扰,她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继而装聋作哑,最后一个劲地摇头,明确表示了拒绝。 陈佳林对赵一萍一副拒人千里外的态度,却一点不恼不怒,似乎这样碰钉子的事早在他预料中。他显得很有耐性和磨劲,索性挨着她坐到那条长凳上,嘻皮笑脸地找话与她搭讪,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邀请。赵一萍不胜其烦,干脆别脸望向别处,并把身体扭向另一侧,用沉默表示她的极为不满,更甭说与他共舞了。 正当陈佳林深陷尴尬之际,一个手中拿着两瓶果汁汽水的男青年走了过来。他在赵一萍身旁另一侧坐下,十分殷勤地将一瓶汽水递给她。他名叫刘文斌,二十岁出头,相貌俊朗,身材高大,衣着时髦。赵一萍就是他领来参加舞会的。 “文斌哥,我身边这人好讨厌,”赵一萍小抿一口汽水,将头侧靠在刘文斌耳边,心烦意乱地娇嗔道:“你刚离开,他就坐了过来,老是纠缠着要请我跳舞,好恶心!” 第三章 如兄如弟 (总024节) “哦?你坐我这边,”刘文斌听了赵一萍的诉告,那是气不打一处来,马上站起与她对换了座位。他扭头狠盯着陈佳林的脸,口气强硬的警告道:“小子,不知趣是吗?你离她远点,她可是我带来的女人!” “你带来的女人?”陈佳林斜眼看着刘文斌,心头升起一把无名火,讥讽地冷笑道:“哼,那又怎么样?你了不起啊!” “你别对着我喷酒气,在我面前撒野是不是?老子可不吃你这套!”刘文斌在女友面前丢不得大男人的面子,嗅到陈佳林身上呛人的酒味,指着陈佳林的鼻尖,威风凛凛地怒喝道:“我警告你,你再敢犯混纠缠她,老子对你不客气!” “你别吓我,我是被吓大的,”陈佳林一股酒劲直往上涌,叉腰从长凳上腾地站起来,不屑一顾地回敬道:“我请她跳舞,关你屁事呀!” “你欠揍是不是?”刘文斌的肺都气炸了,燃起满腔怒火,一把揪住陈佳林衣领,咬牙切齿地恶骂道:“你个小王八蛋,知道老子是谁吗?信不信我整死你!” “松手,你松不松开?”陈佳林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摆出“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应战姿势,牙根痒痒地吼叫道:“他妈的想打架吗?有本事你出去,我陪你玩就是了!” 刘文斌和陈佳林的争吵不断升级,你揉我推,两人的较量惊动了那些正在跳舞的舞伴们。.info[]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只是觉得奇怪地四处张望。突然,舞会上的几盏灯全都被拉亮了。 刘文斌把手一招,身后马上围拢过来五、六个男青年。他们全都攥紧了双拳,同仇敌忾,气势汹汹,怒视着陈佳林。 毕自强见众人欲动手群殴陈佳林,便不顾一切地扒开他们挤上前,挺身拦挡在师弟前面,与刘文斌等人咄咄相逼的目光对视着。田志雄也不动声色地挤了进去,站在二师兄侧后形成犄角之势,警惕地防范着他被人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性。 “兄弟,别动手,伤了谁都不好。”毕自强极力想劝阻对方别打架,但深知是祸事也躲不过,浑身力量已蓄势待发,口气却十分温和地说道:“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行吗?” 那些女伴们瞧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场面,只恐没人能阻止得了打架的发生,一个个都感到头皮发麻、浑身发紧,她们那是有多远就赶紧躲多远了。 “师兄,别跟他们废话!”陈佳林磨拳擦掌,向毕自强丢了个眼色。 陈佳林早已严阵以待,一直在等待时机。他瞧见师兄弟各自站好位置,突然将身体向下一挫,从刘文斌手中挣脱出来,挥舞双拳猛砸在对方头部上。顿时,刘文斌疼痛得大叫一声,怒不可遏地喊打叫杀,指挥同伙一起蜂拥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大打出手,现场爆发了一场极度混战…… 斧利不怕扭纹柴。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各自使出平生所学,大展拳脚,出手制敌。对方算上刘文斌有七、八个人,可人多却根本不是这三兄弟的对手。三、五个回合下来,他们一个个被打得滚的滚,爬的爬,再没人敢出头叫战了。 再瞧那些女伴们,一个个吓得花枝乱颤,全都藏头裹脑地躲进了墙角里,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妈的,别仗着人多势众,尽是些废物!”陈佳林瞅着刘文斌上捂肚趴地的惨状,心中产生了一种胜利者的快感,不阴不阳地讽刺道:“这回让你记住,以后别随便抓人衣领!回去先练好你那花拳绣腿的功夫,再出来找人打架吧!” 现场到处一片狼籍,满地扔着七零八落的折椅和木凳。师兄弟三人成“品”字形站在那儿,巍然彪悍,虎视眈眈。见状,刘文斌那伙人一个个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缩着,无人再敢出头说一句话了。 “老二,适而可止!”毕自强侧头望了陈佳林一眼,朝他呶了呶嘴,低声告诫道:“快走,别再惹事生非了。” 话毕,师兄弟三人狼顾左右前后,彼此交错着向门口倒退而去,一起转身离开了这个地下舞场…… 深夜大街上,寂寞而空旷。伫立街边那两排路灯仿佛失去华灯初上时的亮丽,放出的光芒变得沉静而平和。这时,街面上少有行人过往,偶有一、两辆汽车呼啸而过。 在一个十字路口处,与陈佳林、田志雄分手,毕自强独自骑上自行车回家。他被夜风迎面吹着,酒劲涌了上来,感觉口干舌躁。出来玩时喜悦的心情早已变得暗淡,只剩下了浑身不舒服。路上,他左摇右晃地蹬着车子,总算平安无事地返回了宿舍。 子夜时分,区志刚还未睡,仍在灯下“啃”初中数学呢。只见毕自强浑身酒气,抖抖嗦嗦,步履蹒跚地跨进房门,区志刚赶紧抢步上前去扶稳他。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区志刚把毕自强扶持到床上坐着,倒来一杯温水,又递过一条湿毛巾,说道:“先喝口水,擦把脸,赶紧睡吧。” “我跟两个师弟喝酒……呵,也没喝多少,”毕自强说话含糊不清、已慢了半拍,摇晃着躺倒在床上,嘴里还不停地嘟哝道:“后来我们去跳舞……跟人打了一架……哼,他们人多,可不管用……唉,挺无聊的……” 区志刚帮毕自强脱去鞋子,又替他盖上毛巾被,并放下蚊帐。 不一会儿,毕自强在床上翻个身,马打响鼻般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下子睡熟过去了。 翌日清晨,毕自强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早已把昨晚喝酒打架的事情忘到爪哇国去了。他白天在厂里勤快干活,晚上按时去上夜校补习班,生活仍然按原有的节拍,周而复始地进行着…… 谁也不会料到,正是这次不该发生的打架事件,为毕自强以后人生轨迹的彻底改变,已经悄悄地埋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25节) 一九八零年,初冬。 一个夜晚,毕自强骑车正在赶往夜校的路上。 经过桂江大桥时,江风迎面呼啸刮来,让人蹬车前进都感到十分吃力。抬头向巨大的天幕仰望,皓月当空,星光稀疏。眼前,这座城市已是一片灯火阑珊,疑是银河落九天。 街道两旁那一盏盏点亮的路灯向前延伸而去,似乎正在指引着毕自强努力前行的方向。上课的地方在市中心第九中学,它与市机械厂的距离还挺远,骑车要半个多小时呢。 那晚第一次去夜校上课。在灯火通明的教学大楼前,操场上早已摆满了一排排自行车。毕自强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刚把自行车锁上,耳边响起了上课的预备铃声。他赶紧一溜小跑地登上二楼,在走廊上东张西望,寻找着205号教室。匆忙之间,他不小心与一位女生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毕自强赶紧躬身向那位女生赔礼道歉,抬头一瞧,不禁脱口叫道:“啊,是你?” 说来也凑巧,毕自强看到一张十分熟悉面孔。这与他不期而遇的女生名叫秦玉琴,正是他高中同班同学。 “毕、自、强,”秦玉琴闪动着一双长睫毛,十分惊讶望着毕自强,很淑女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道:“嗨,你也来补习吗?我听说你进厂当了工人?” 高中两年,秦玉琴一直都坐在毕自强前面的座位。[..info超多好看小说]上课时,他的目光总要越过她后脑勺上那两条长辫子,然后才能看到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一个外表文静、腼腆羞涩而又不太爱说话的女生。只不过两个月未见,她却明显比在校时开朗大方多了,这让他眼前豁然一亮。 “是的,我还想再考一次大学。”毕自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对方望着自己的视线,咧嘴一笑,颇感意外地说道:“嘿嘿,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秦玉琴相貌秀气可人,有一张鹅蛋脸,一双扁长的丹凤眼,鼻直小巧,嘴似樱桃,前额上那几缕发丝总是随意地轻飘着。她一米六三的个头,高耸的胸脯,婀娜多姿;苗条的身段,亭亭玉立。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气质,透着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纯净之美。 “你高考差几分没上线?” “我差五分。你呢?” “那你比我好,我差十六分。” 人们相遇往往就是一种缘分。尤其一个年轻男孩与一个年轻女孩,他们由相遇而相识、相知而相爱的这一过程,大多数时候总是发生在一个最不经意的时空里,而谁能说得清其中隐藏着什么奥妙和玄机呢? 毕自强心里对秦玉琴有一种最新的、异样的感觉。但两人顾不上过多交谈,各自都在寻找教室。最后,他俩是前脚搭后脚地走进了同一间教室。 毕自强见秦玉琴选择第三排的一个座位坐下后,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走过去,坐到她身旁的那个座位。 “坐前面挺好的,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毕自强心虚得像做贼似的,冲着秦玉琴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没话找话地说道:“呵,我们以后就坐一块吧,这样可以互相关照一下。” 秦玉琴未置可否,眉眼含春地瞥了毕自强一眼,嘴角微翘,莞尔一笑…… 毕自强和秦玉琴因为是高中同学,彼此之间当然不陌生。但因那个特殊年代造成中学男女同学关系的隔阂,两人面对面地用语言交流和沟通的机会并不太多。 在思想传统封闭的整个七十年代,绝大部分中学里的男女同学关系是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两者之间那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平时不论是课余活动还是在放学路上,男女同学一般是各自组成“军团”或“游击队”,基本上没有混搭在一起的现象。男同学大都喜欢一蜂窝似的扎堆吵吵嚷嚷,打打闹闹;女同学则习惯于三、五个凑堆嘻嘻哈哈,吱吱喳喳。在学校里不论干什么事,就算是落单一个人,那也得与异性同学彼此保持适当的距离。有些男女同学本来两人是邻居,平时在家里也互有往来,但在学校里他们是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呆在一块,更不会在别的同学面前彼此搭腔说话。同在一个班上,男女同学之间谁和谁要是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本来可能就是一件寻常事,但其传谣过程往往是“三人成虎”,最终就会演变成了一则“桃色新闻”,并将以闪电一般的速度轰动整个校园。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八零级文科(1)班的一些男女同学在学校老师的特许下,彼此之间也曾有过一些正常的接触,而且这件事还是光明正大的呢。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的一天下午,女班主任穆老师向文科(1)班的同学们宣布了一件事:即从第二天起要到学校上晚自习,以便于各科老师加强对同学们的考前辅导。 这决定立刻让教室里炸锅了,喧哗声此起彼伏,吵闹不止。特别是那些女生们一个个叫苦连天,七嘴八舌地向穆老师提出了晚上来校的安全问题。 “关于女同学提出的安全问题,学校已经充分考虑到了。”穆老师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说道:“学校规定,来上晚自习的女生,你们一定要有家人接送或与男同学结伴往返。为此,班里的男同学要发扬团结友爱和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你们可以与住址相邻的一些女同学相互沟通一下,主动承担护送她们的义务,凡是愿意做好事的男同学,可以报到我这里备案。个别女同学如住得太远或情况特殊,学校将会给予其解决住宿问题。” 教室里,男同学开始偷望女同学、女同学也不禁偷瞄男同学,一个个与左右相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毕,我们是不是也要发扬一下雷锋精神呀?”叶丛文趴俯桌面的上身挺直了起来,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捅了捅身边的毕自强,示意他关注前排的两位女生,悄声道:“嘿嘿,我们也主动承担护送她们的责任吧?”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26节) 坐在叶丛文前面的是吴燕玲,坐在毕自强前面的是秦玉琴。[..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俩也是一对同桌。 “遇着向女同学大献殷勤的机会,我看全班数你表现最积极了。你不会是看上你前面那位了吧?我发现你平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哟。”毕自强乘机取笑叶丛文,并把嘴巴凑近他耳边说道:“不过,天天接送也是挺麻烦滴,你可要想清楚哟!” “《诗经》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叶丛文冲着毕自强摇头晃脑地吟起了一首古老的爱情诗,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老毕,拍女同学马屁不丢人呀!你肯定没好好读过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吧?” “哎,‘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对吗?”毕自强被叶丛文煞有介事的模样给逗乐了,发狠地推揉了他一把,忍俊不禁地说道:“你呀,看来是真有想法哟!” “嘿嘿,想想还是可以的嘛!”叶丛文的话是这么说,其实他纯粹一个只有贼心、没贼胆、光说不练的主儿。他故作悲哀状,摇头叹息地说道:“唉,我们的青春年华没有初恋,真是太可悲了!” “去你的吧!”毕自强直捅叶丛文一拳。(..info无弹窗广告) 毕自强和叶丛文正私下嘀咕着,冷不丁地见前排的吴燕玲扭头180度,向他俩扫视了一眼。 “喂,‘四眼’,”吴燕玲的目光锁定在叶丛文的脸上,面露微笑地问了一句:“你们愿意送我们吗?” 叶从文家住《绿城晚报》社宿舍区,吴燕玲和秦玉琴两人家住工业局宿舍区。二者相彼为邻,仅有一墙之隔。他们上学的路程约有两公里,骑自行车上学要十几分钟。如夜晚去学校上晚自习,回来路上必须经过几百米没有路灯的地段。 “啊……”叶丛文被施了魔法似地呆楞了一会儿,才涨红着脸地对吴燕玲鸡啄米似地点头,应承道:“行呀,行!” 叶丛文冲毕自强挤眉弄眼地一笑。他心里那个莫名的兴奋劲,一下子全写在了脸上。 “别骗我们哟,”吴燕玲又回头,指了指同桌秦玉琴,对叶丛文说道:“我,还有她啵。” 吴燕玲知道,叶丛文、毕自强、何秋霖三人关系好,平时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不少。不过,毕自强和何秋霖家住机械厂,他俩离学校更近一些。(..info无弹窗广告) “好,没问题!”叶丛文打包票地答道。 不管毕自强怎么看待自己,叶丛文认为有机会帮助女同学渡过难关,那就是做了好事。 下午放学后,叶丛文、毕自强、何秋霖各骑一辆自行车,又凑在一起回家。何秋霖在路上得知此事,不禁啼笑皆非,也跟着毕自强起哄。两人口诛笔伐,取笑叶丛文是个没事揽事、自寻烦恼的主儿,一致指责他是个典型的“重色轻友”之徒。 “‘四眼’,你小子做好事,要给某某某女同学保驾护航,我们是不会拦你的。”何秋霖一路上摇晃着车把手,故意将叶丛文的自行车往路沟里挤去,嘲弄逗笑地说道:“可你竟然敢自作主张,非得搭上老毕和我,这算什么回事呀?” 不过,说笑归说笑,毕自强和何秋霖也欣然接受了接送两位女同学的责任和义务,并以他们日后的实际行动全力支持了叶丛文主动找来的“助人为乐”。 从第二天下晚自习课后,毕自强、叶丛文、何秋霖、吴燕玲、秦玉琴三男二女,这五位同学开始结伴回家。 吴燕玲因为不会骑车,搭坐在叶丛文的车后架上。往返的路上,叶丛文不是跟两位女同学交流学习心得和体会,就是牛皮哄哄地谈起自己的远大理想。眼见叶丛文与女同学相处很有一套路数,毕自强与何秋霖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一路上的情形,通常是叶丛文与秦玉琴两辆自行车在前面并肩而行,毕自强与何秋霖两辆自行车在后面如影相随。毕自强与何秋霖就像两名职业保镖似的,习惯于默不作声地跟着,很少会主动赶上来与两位女同学搭腔说话。 距离高考还有十一天了。 那天早上,叶丛文上学迟到了。当他走进教室时,同学们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看他走路一踮一跛的怪模样,十分滑稽有趣,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原来昨晚回家的路上,叶丛文骑车只顾与车后架上的吴燕玲说话,终于不幸翻车了。当时,他为了给吴燕玲赢得跳车的时间,硬是伸出左脚去撑地,结果却把左脚脖子给扭了。早上醒来一看,左脚脖处青肿得跟面包似的,他就成这模样了。 “你脚怎么了?”毕自强奇怪不解地问道。 “唉,别提了,昨晚见鬼了!”叶丛文一副蔫蔫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一肚子抱怨地说道:“奶奶的,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竟在大马路上扔了块砖头,让我撞上翻车了。” “好像伤的很重哟,”吴燕玲扭头看了叶丛文一眼,关心地提醒道:“要不去医院看看?” “咳,没事。”叶丛文故作轻松地答道。 “呵‘四眼’呀,”毕自强了解事情经过后,既对叶丛文的倒霉遭遇深表同情,却又嘲笑道:“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哪个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英雄救美’,可你倒是让两个女同学给搭救了!” 叶丛文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独自躺在家里复习功课。每晚接送两位女同学上晚自习的重任,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毕自强和何秋霖两人的头上。 毕自强也有过接触这两位女同学的机会。他倒是与性格开朗、落落大方的吴燕玲有过几次不经意的对话,但确实没有跟秦玉琴说过什么话。或许,文静腼腆的秦玉琴对他更具有一种神秘感和吸引力;或许,他心里其实很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而对她怀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好感…… 这时,夜校教室里的座位已陆续被人坐满了。上课铃声响起,一位胳膊窝下夹教案的中年男教师踩着钟点而来,一秒不差地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翻开教科书,开始给同学们上第一节历史课。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27节) 这些又来当学生的年轻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的,就为了一个考大学的共同目标。当中大多数人是各个中学历届的高考落榜生,还有一小部分人是插队返城和在职的青年。来此报名上课前,他们都是互不相识。在这种情形下,一旦遇到熟人同在一个班里,彼此自然有一种较亲切的感觉。况且,夜校补习班与中学校园有很大区别。来上补习班的这些青年都属成年人,根本没人去过问和关注男女之间谁跟谁交往密切的这类艳闻秘事。 也许是天意或命运的有意安排,毕自强与秦玉琴不约而同地上了同一个高考补习班。这种机缘巧合,成为两人关系得以进一步发展的开端和铺垫。 这晚,毕自强头一次与年轻异性同桌而坐。在听课中与秦玉琴挨得那么近,让他心里徒然生出一种莫名兴奋和异样的感觉。他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讲台上的老师都在说些什么了。高中时不相往来的这对男女同学再度相逢在夜校补习班上,似乎一下子就把他们之间的情感距离拉近了…… 多年以后,社会上有一首流行歌曲名叫《同桌的你》。许多人在k歌时都非常喜欢点唱这首歌,因为它让那些曾经年轻过的人们一下子找回了自己“初恋”时的那份感觉…… 晚上十点半,夜校下课了。 毕自强与秦玉琴一起走下教学楼,在操场上各自去取自行车。 “玉琴,晚上回家不安全,”毕自强见秦玉琴急匆匆地出了校门,便骑车追了上去,找借口地说道:“以后下课,我送你吧!” “哦,好哇。”秦玉琴侧脸见是毕自强,立刻放慢车速,心中欣喜地笑道:“那谢谢你啦!” “你不用跟我客气,”毕自强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兴奋,佯作不在意地说道:“呵,反正我们都是同路嘛。” “嘻,我记得以前在学校,”秦玉琴想起在校高考前上晚自习的那段往事情景,十分好奇地问道:“你原来好像不怎么爱和女同学说话,对吗?” “嘿嘿,”毕自强笑了笑,死要面子地说道:“没有哇。” 毕自强从交谈得知,秦玉琴的情况与他也差不多。高考落榜后,她在时任市工业局副局长的父亲安排下进本单位做临时工,到局办公室当一名编外打字员。那个年代,打字员算是一门技术工种。打字员用双手来操控一种台式打字机,先是挑选出要用的铅字,然后将它敲打在一张蜡纸上。最后,再用油墨滚筒在制板上印出文稿。上世纪进入电脑时代后,很快就淘汰了这种落后的文印方式。 一路上,两人轻松而愉快的攀谈着,虽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瞎扯,却也慢慢地找着了交流的节拍。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到市工业局宿舍区大门口。 “我到家了。”秦玉琴停下自行车,与毕自强告别。 “那我先走了。”毕自强调转车头,踏上了返家的路。 …… 一个星期六晚上,在市机械厂球场上将要放映一场露天电影。早几天,厂食堂门前的告示栏就贴出了十分醒目的海报,预告放映的两部电影是南斯拉夫战斗故事片《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桥》。 明天是星期天,但补习班有课,而且还要进行测考。在家吃过晚饭后,毕自强便返回宿舍。天色抹黑时,区志刚嘴里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地从洗澡房回到宿舍。 “周末也不休息,这么用功呀?”区志刚见毕自强在灯下俯案读书,关心地问道:“电影就要开始了。怎么,不去看吗?” “不去了。明天补习班全天有课,又要考语文,我还得抓紧时间复习哪!”毕自强抬头向区志刚望了一眼,不为所动地说道:“你去吧,这两部影片我早就看过了。” “唉,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平时测验不算什么事,学习也要讲究劳逸结合嘛!”区志刚动作麻利地穿上外套,把毕自强从座椅上拽了起来,劝说道:“走走走,陪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挺没意思的!” “那……好吧。”毕自强勉为其难地合上了书本。 毕自强不太情愿地跟着区志刚出门。两人从青工楼里出来,一起向厂灯光球场走去。 这是一个美好的初冬之夜。仰望那深邃的苍穹,月亮也不知躲到哪朵浮云的背后去了,满天的繁星仿佛似在玩捉迷藏,若明若暗,时隐时现…… 夜晚若站在空旷之处,让人感到有些寒意袭人。不过因为看露天电影不花钱,整个灯光球场上早已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不仅有本厂职工和家属,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附近厂矿企业的人们。球场上,那张白色的正方形银幕悬挂半空中。银幕正面处坐满了观众,黑鸦鸦的一大片;而在银幕反面处,只是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人。区志刚和毕自强来得晚了,只见在银幕背面的草坪上也能观看,丝毫不在乎电影画面是左右颠倒的。两人随遇而安,席地而坐。 晚上七点半,露天电影准时放映了。 只是,前面加映了一部纪录片《莫让年华付水流》。这部影片记录了几个普通青年的生活和事业,从中透视了改革开放八十年代初一代青年的思想风貌。它在当时迷茫和苦闷的青年中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其主题歌曾经唱响了整个华夏大地,并激励着那个时代青年奋发上进、自强不息。这首歌不但歌词写得非常好,曲子也十分优美动听,充分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理想主义,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啊,年轻的朋友, 青春的脚步似行云水流, 生活的道路靠我们探究, 莫叹息,莫停留, 莫叹息,莫停留, 播动那爱情的心弦 扬起那希望的风帆, 趁风华正茂, 莫让年华付水流, 付水流…… 毕自强本来无心看这场电影的,但现在“既来之,则安之”。出乎意料的是,他对记录片《莫让年华付水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看完后心里受到不小的触动。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28节) 面对生活中的逆境,人们有两种选择,一是改变自己,一是改变环境。[..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要改变环境,首先就要改变自己。此时,毕自强扪心自问:人的一生就像一张白纸,你可以信笔涂鸦或是构思图案,结果是得到两种不同的画面。那么,我还等什么呢? 当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开始放映时,毕自强再也无心看下去了,突然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师傅,你慢慢看吧,我先回宿舍了。”毕自强去意已定,对区志刚歉意地说道:“明天考试要不复习一下,我心里不踏实。” 区志刚不好再挽留毕自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其实,这两部影片区志刚也是看过的。他拉毕自强一起看电影,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以评头论足、说三道四罢了。这也算是观赏老电影的一大乐趣吧。 毕自强离开后,区志刚没人可与之说话,只好收心专注地看起了电影。他期盼着再听一回《啊,朋友再见》,那是一首充满战斗激情而震撼人心的歌声…… 时近午夜,露天电影总算放完了。当球场上几盏大功率的灯光点亮时,眼前已是人去场空。 “还没睡呀?”区志刚回宿舍见毕自强仍捧着书本,坐到床上给他扔过一支烟,看似很随意地问道:“自强,你帮我打听一下,九中夜校有没有成人高考补习班?” “这还用问吗,有哇。”毕自强听出区志刚话里的意思,放下手中的书本,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每天晚上,九中教学大楼几乎所有教室都是亮灯的,上什么课程的都有哇。我想想,成人高考补习班好像是在三楼吧。师傅,你也打算去报名上课吗?” “嗯。明天我跟你去九中看看吧。”区志刚是一个有志向的人,不甘心落后于时代,决心迎头赶上,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也报个成人班,要用知识充实自已才行呀!” “那好哇!”毕自强从区志刚身上看到一种激励的力量,更坚定自己发愤学习的信念,乐呵呵地说道:“那以后去上课,我们就有对啦!” “你明年若考上正规大学,我也要争取考上成人业大呀,”区志刚为自己立下了奋斗目标,并非开玩笑地说道:“你我师徒俩‘一帮一’,共同进步,实现‘一对红’,好不好?” “行,一言为定!”毕自强亮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师徒俩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翌日上午,区志刚依言行事,并如愿以偿地报上了一个成人高考补习班。 从此每晚,区志刚与毕自强一起结伴去九中夜校上课。不过,两人因为不在一个补习班,下课后毕自强又要送秦玉琴回家而多走一段路,一般总是区志刚先回到宿舍。在夜校里,区志刚不止一次看见毕自强与秦玉琴一起走出校门,而且与他俩也打过几次照面,对秦玉琴清纯而漂亮的容颜有些惊讶。区志刚曾向毕自强私下打听,才知道他俩原本就是高中同学。 “这么久才回来了,又去促膝谈心了吧?”一天夜里,先回来的区志刚已躺在床上看书,见毕自强比平时回来又晚些,开着玩笑并放下手中书本,好奇地打听道:“呵,我看你那个小秦同学长得很漂亮哟。老实坦白,你们俩是不是正在谈恋爱?” “唉,我们谈什么恋爱呀?根本就没那事!”毕自强淡定自如地笑了笑,索性把屁股坐到区志刚的床边,还拿了他一支烟,坦荡荡地说道:“我说师傅,我跟她也就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一把她送到家,我就回来了。刚才,我是在楼下擦了一会儿自行车。” “哎,你小子别跟我打哈哈啊!”区志刚亲热地拍打着毕自强的肩膀,眨着一双狡黠而灵活的小眼睛,又做了个相亲相爱的哑语手势,教导般地说道:“这么好的女同学,你竟然对她一点都不动心吗?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你可不要错失良机哟。我要是你呀,早就想方设法跟她谈恋爱‘拍拖’,让她做女朋友啦!” “师傅,你就别教训我了!你看你自己都二十六了,地地道道的大龄青年,早就该找个对象成家立业了,是不是?你倒好,相亲相来相去,可最后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捞回来,瞧你还好意思说我呢!”毕自强绝地反击,先将区志刚数落了一番,意犹未尽地说道:“再说,我怎么能跟你比呀,我多大?还不到十八呢。《南征北战》里,张军长有句台词怎么说的:慌什么?共军离这还远着呢!” “我就是年轻时不懂去谈恋爱,才找不到对象的嘛。不过话说回来,前些年可没现在开放。你不知道那时男女谈恋爱,双方约会连手都不敢拉一下。有的人明明就是去约会,却搞得跟做贼似地躲躲闪闪,生怕被人看见了说三道四。还有人的更搞笑,竟然用谈工作来为谈恋爱作挡箭牌。我这个人因为太中规中矩,所以二十岁时才没偷偷摸摸地去谈过恋爱。可是岁月如流水呀,我也就成现在这样啦。”区志刚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深刻反省地说道:“不过,你跟小秦这种同学加友谊的关系,对我倒是很有启发哟。我相亲那么多回,之所以成功率是零,主要是双方都只注重对方的长相、工作、家庭情况等外在条件,而不是把两人如何去进行情感交流放在第一位。现在看来,这谈恋爱、搞对象也是要讲一点策略的。两人如果有了眼缘,还得先建立男女之间的那种友谊,然后彼此再慢慢培养感情,才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最后水到渠成,英雄抱得美人归。” “哈,真是太精辟了!”毕自强听了区志刚这番总结性的高谈阔论,不由地心思一动,猜测地问道:“师傅,有目标了吗,你肯定是在补习班上看中哪个女同学了吧?”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29节) “嘿,鬼机灵,还真让你猜着了!”区志刚在床上抱臂盘腿而坐,皱着双眉正在若有所思,有些犯愁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补习班上是有个姑娘挺让我心动的。她叫夏之冰,比我小四岁,是市针织厂的。她长得有点像古代仕女图上的淑女,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身材苗条,双腿也很修长。据我调查,她至今还没有男朋友呢。所以,我打算展开攻势追求她,但又拿不准用什么法子去接近她才好。呵,自强,要不你给我出个主意?” “师傅,这还不简单嘛,”毕自强不禁笑出了声,按着自己的惯性思维说道:“晚上下课后,先找机会来个‘十八里相送’,一来二去等熟了以后,再献献殷勤感动她一下,那不就搭上调了吗?” “送她回家?馊主意!”区志刚瞪了毕自强一眼,不屑一顾地说道:“老弟,针织厂在北边,我们厂在南边,你打算让我天天半夜骑车横穿整个南疆市,屁颠屁颠地跑个来回,这现实吗?” “哎呦,师傅你不笨吧?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又没让你送一辈子嘛!”毕自强十分得意地笑了笑,支起一只胳膊并用手托信下巴,请将不如激将地说道:“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都是先烈们用鲜血换来的。看来你要想把她追到手,送她回家这个活还是要好好干滴!不然你凭什么去感动人家呢?你的‘爱情阴谋’又怎么可能得逞呢?” “这招嘛……”区志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左右为难地笑道:“按你说的这办法,虽然不太靠谱,但是可以试一试。” “哎,还有一招更管用的,”毕自强猛然一拍大腿,半躺半靠的姿势坐直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给她写情书。你的文笔那么好,情书里面再来点情诗什么的,肯定会擦出耀眼夺目的爱情火花,让她读着读着就轰然心动啦!” “不是‘轰’,是‘怦’。那叫‘怦然心动’。”区志刚第一反应是纠正毕自强念错的字,然后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自信地分析道:“嗯,写情书还算是一高招。它的优点在于,一是可以把自己的心意讲得透彻和明白一些,二是可以省去当面被人拒绝的难堪和尴尬。” “就是就是,”毕自强见区志刚认可自己这个主意,不由地更加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道:“我记得哪书上有句爱情名言,说的就是暗恋情怀:啊,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其实并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哎,你这句名言挺精彩的。你等等,我先把它记下来备用。”区志刚被毕自强撩拨得心里痒痒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马上从桌上拿起笔和纸,边写边说道:“来,你再重复一遍!” 爱情的欲望正在猛烈撞击着区志刚的心底,它就像似决堤洪水般地一泻千里。他记下那句爱情名言后,开始前后左右地斟酌起这封情书的写法,不断地将纷至沓来的思绪又凝固成一行行优美动人的文字,并记录下了一颗滚烫不止的爱情之心。 “师傅,艰辛的付出,必有丰厚的回报。”毕自强看闹钟已是午夜,赶紧脱掉衣裤爬上自己的床铺,打着哈欠说道:“这情书你就慢慢写吧,呵,我可要睡觉了。” “哎,你先别急着睡,再帮我参谋参谋。”区志刚一提笔马上就遇到头痛的难题了,写了又扔、扔了又写,抬头向毕自强问道:“你看啊,我第一次给对方写信,怎么称呼她好呢?夏之冰?直呼其名,不太好吧,也过于生疏了。夏同志?嗯,更不好嘛,也太老套了。小夏?这不太对劲哟,那我不成长辈了吗?之冰?这有些更不对味道了,我和她好像还没那么亲近吧?……” “之冰同学,怎么样?”毕自强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之冰同学?”区志刚把这个称谓反复念了几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道:“行,这称呼既不远也不近,挺合适的。好,就听你的了。” “哈哈,”毕自强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瞅着区志刚趴桌上的认真样,忽然笑出了声,逗趣地说道:“师傅,你去补习班上课,到底是想考大学呢,还是去找老婆的呢?” “嘿嘿,‘文凭’是事业前途,‘爱情’是美好生活,二者不可缺一。我今年两个都不担误,就来个‘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工业农业双双喜获丰收’。”区志刚对自己的未来人生充满信心和憧憬。他挥笔情书的思绪正在进入一种亢奋状态,不堪打扰地说道:“嘿嘿,没你什么事了,睡你的大头觉去吧!” 夜深了。四周早已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那些桉树还在寒风中摇曳着。 整栋青工楼唯一的一间透着灯光的宿舍,屋里宁静地弥漫缭绕着烟雾,袅袅腾空飞舞并悄悄地向窗外逃循而去。不知不觉中,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堆得冒了尖。区志刚怀着一种按捺不住、喷薄而出的创作激情,仍然在灯下挥笔疾书,而躺卧在床的毕自强却早已呼呼大睡了…… 区志刚的情书写得如何,又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怎样把它塞到那姑娘夏之冰手里的,毕自强不得而知。但此后有一天夜晚下课,他确实看见过区志刚和一个身穿白衣蓝裙的姑娘各自推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出校门。 一天夜里,毕自强从夜校先回到宿舍,趴在灯下的桌上把功课又温习了一遍。时近午夜,看见区志刚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师傅,这么晚才回来?你肯定是横跨了南疆市大江南北,把人家送到家了吧?”毕自强放下书本,瞅着满脸春风的区志刚,兴趣十足地问道:“呵呵,有快乐大家一起分享嘛。快说说,你的爱情攻势进展得怎样了?”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0节) “嘿嘿,是把她送回家了。”区志刚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拍着毕自强的肩膀,装腔作势地说道道:“哎,这两个人刚接触,那是一定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对方看到的嘛!告诉你吧,我的爱情攻势进展迅猛,势如破竹。我跟她可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对了,这里面好像没你什么事吧?” “哈哈哈!师傅,你太有本事了!佩服、佩服!”毕自强虽然没打听出什么花边新闻,却也快笑趴下了,忍俊不禁地说道:“不过,你又是怎么让她如此心动的呢?说来听听嘛!” “呵,可能是我写的那首爱情诗打动她了吧,”区志刚忽然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自我陶醉地说道:“噢,在这儿呢。有兴趣吗?要不,我念给你听听?” “好哇,好哇!”毕自强乐不可支地答道。 “这可是我花了三个晚上,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诗呢。” “行了,别卖关子了……师傅,我求你好不好,念念念!” “嗯,好好听着啊!” 在屋中央,区志刚昂首挺胸地摆好姿势,先是酝酿出一种激情四射的情绪,然后又挥了挥粗壮有力的双手,抑扬顿挫地给毕自强朗诵起那首爱情诗: 《你是我的初恋》 那天我们相识, 正值春暖花开。.info 你忽闪着一双多情的明眸, 轻盈地向我走来, 犹如天边那朵飘飞的云彩。 就这样,你闯进我的视线, 就这样,你给了我初恋情怀…… ――?――?――?―― 每当朝霞铺满宽广大地, 放飞的心就会激情澎湃; 自古男儿志在四方, 长风破浪是我既定的安排。 那天晚上, 我手捧一束鲜红的玫瑰, 鼓足勇气, 悄悄地放到你的窗台…… ――?――?――?―― 啊,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你的情意就像那辽阔的大海, 今生今世不论走到哪里, 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挚爱。 在现实生活中,一对情侣从相遇、相识、相知,直至深深的相爱,通常都是一个难解之谜,以至于无法常理作出解释。古往今来,多少红尘痴男怨女纠缠其间。为了爱,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缘来不易,自古情关难过。缘去如风,多情总为无情恼。故有唐诗曰: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嘿嘿,”区志刚收起那副婉约派诗人的腔调,余兴未尽地问道:“写得怎么样?” “哈哈,很有爱情的味道!”毕自强乐得前仰后合,一边给区志刚鼓掌,一边讨好逗趣地说道:“师傅,你太有才了。不过,就是最后一段写的太那个了吧,有点肉麻兮兮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谈恋爱就该有火山喷发的热度,得把对方融化了。”区志刚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那个笔记本,不屑一顾地说道:“情诗情诗,不煽情那还叫情诗吗?” “师傅,我睡觉喽!”毕自强笑出了眼泪,乐不可支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 星期六的下午。市机械厂第三车间里,那些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各自都在岗位上忙乎着手上的活计,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那些运转的机器发出各种频率不同的振动和轰鸣声,高强度的噪音分贝震得人们的耳膜嗡嗡作响。 在一台高速旋转和吱吱叫着的车床前,毕自强正在紧张而熟练地操控它。忽然,他觉得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区志刚找他说事。 “师傅,什么事?”毕自强关掉车床的电闸门,停止了它的运转,又把车好的那个零件卸了下来。 “我中午去中华电影院买了四张票,”区志刚笑眯眯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电影票,将它在毕自强眼前一晃,神秘兮兮地说道:“是刚上映的新片《庐山恋》,你要不要去看?” 国产电影《庐山恋》于1980年9月在全国公演,随即红遍大江南北。主演张瑜和郭凯敏一时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张瑜不仅成了观众心中的“梦中情人”,还荣获第一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和第四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而成为“双料影后”。 “好哇,给我一张,去好好饱饱眼福。”毕自强早听说这部爱情电影好看,巴不得先睹为快,不禁兴奋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 “明天下午三点的,”区志刚十分爽快地把两张票递给毕自强,笑道:“给两张吧。你要带上你的小秦同学一起去看哟!” “这我倒没想到……行,那我就要两张吧。”毕自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角钱的纸币,硬要塞到区志刚手里,感激地说道:“多谢了,这是票钱。” 当年,电影院一张电影票的价格为二角五分钱。 “什么钱不钱的,我请你了。”区志刚把毕自强那只递钱的手给挡了回去,又晃了晃手中剩余的两张票,不相隐瞒地说道:“我也叫上我那位一起去看。” 区志刚买了四张电影票,那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常言道:慢火煎鱼,香飘四溢。他觉得自己正在谈的这场恋爱绝不能操之过急,但观看《庐山恋》又是一个谈恋爱的好机会,当然不能让它错过了。假若他单独邀请夏之冰去看电影,这行为似乎又过于直白和露骨了。他想了又想,似觉得火候未到,也担心弄巧成拙,便寻思叫上徒弟毕自强和他的女同学一块去,或许这样效果会好些,至少不会让对方感觉太别扭了。 “看来,你跟她真有戏了!”毕自强瞧出了区志刚的心机。 “你小子,”区志刚笑着扔掉烟头,摆出一副师傅的架势,说道:“去,继续干活吧!” 两人不再闲扯,走到工作岗位上干活…… 周末的晚上虽有些寒冷,但圆盘似的月亮高悬在天幕上,照亮了眼前的道路。毕自强怀着一种愉快和喜悦的心情,骑车来到市工业局宿舍区,去给秦玉琴送电影票。 秦玉琴家住三间平房,她自己有一个房间。她的房间窗台正对着那条林荫小道。她曾与毕自强约定过:如果他有事来找她,就在窗台的附近摇响车铃,表示他正在屋外;如果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表明她听见了,然后就会出来;如果房间的灯光一直都亮着,那可就没指望了,说明她出不来了。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1节) 毕自强远远地望见秦玉琴的房间透出灯光,下车后有节奏地摁响了车铃。虽然是辆旧自行车,但车铃可是新换的。它是那种“转铃”式的,铃声清脆悠长、悦耳好听。隔了一会儿,只见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这使他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瞬间涌上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林荫小道上,出现了秦玉琴轻盈走来的身影。她身穿一件深红色呢绒大衣,笑盈盈地来到毕自强面前。 “玉琴,我给你送电影票来了,”毕自强支架好自行车,喜形于色,急不可待地把那张票塞到秦玉琴手里,说道:“《庐山恋》,明天下午三点的。呵,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真的?好呀。”秦玉琴拿着那张票也挺兴奋,看毕自强的目光含羞带笑,似乎很随意地问道:“就我们俩去吗?” “电影票是我师傅帮买的,还有我师傅和他女朋友也一起去看。对了,你在夜校里也见过他们俩的呀……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啊!” “嗯,不见不散!”秦玉琴满心欢喜地答道。 翌日下午,提前十五分钟,毕自强和区志刚就在中华电影院门口等候了。两人在橱窗里看了一下电影简介,又评头论足地议论了一番。过了一会儿,只见秦玉琴骑车来了,只是迟迟不见夏之冰的身影。区志刚显露出焦燥不安的情绪,不时四顾张望,又低头看表。谢天谢地,夏之冰终在最后那分钟里匆匆地赶到。她解释说,高跟鞋的一只鞋跟半路脱落了,因补鞋而延误了不少时间。不管怎么说,女友如约而至,区志刚暗自长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到点了,四人赶紧一起进了电影院。放映大厅里人满为患,早已座无虚席。等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抬头一看:还好,才放完一部加映记录片,刚开始放映正片。 电影《庐山恋》剧情大致如下:中美建交后,侨居美国的原国民党将军周振武的女儿周筠回国观光。在庐山游览时,她与大陆的高级将领耿烽的儿子耿桦相遇后,彼此产生爱慕之情。两人经过一番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 改革开放初期,涉及爱情题材的电影还藏头露尾,欲遮还羞。《庐山恋》的爱情故事,当时是较敏感的。这部影片是“**”后第一次以表现爱情为主题的电影,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吻戏。被戏称“中国第一部吻戏”的那个镜头,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女嘴对男脸一碰而已,但却是新中国电影史上的“惊天一吻”。从此开了先河,教会了那些年轻人怎么去谈情说爱。而张瑜饰演的女主角爱耸双肩、吐舌的顽皮和一脸娇羞的清纯形象更是迷倒了许多观众。 此时,在中华电影院里,银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对话: “明天,我们去龙首崖看日出,好吗?” “行,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约你。” 当银幕上出现“女主角落在男主角脸上那轻轻一吻”时,整个放映大厅里几百名观众顿时发出一阵唏嘘不止的惊叹声,那情景似乎就像一个刚被炸开口子的马蜂窝,许久才平静下来。 这时,毕自强朝坐在身旁的秦玉琴偷瞄了一眼,发现她睁大了眼睛、一副震惊不止的神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忽明忽暗的大银幕,入神忘我,仿佛要记住每一个细节似的。当银幕上出现那对俊男靓女牵手一起游玩、嬉戏和游泳的镜头时,青春年少的毕自强又何尝不脸红耳热,并为之心动呢?尤其对男女主角在小树林里喊英语的情景印象深刻,一并留在毕自强和秦玉琴初恋时的记忆之中……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大都简单、纯真、积极向上,怀揣着梦想。对只有十七、八岁的毕自强和秦玉琴来说,彼此之间的感情尚处在友情阶段。他们青春勃发的心灵深处也时有不可抑制的激情涌动,但面前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个人前途问题。 在一起上夜校的日子里,毕自强和秦玉琴共同努力,刻苦学习,彼此关心,相互帮助。日子一长,两人心里都渐渐地滋长出了一种相互思念和牵挂对方的情感。它有时甚至也会演变成不可表白的爱恋、苦恋,在各自的心中徘徊,日日夜夜,百般缠绕,潜伏而行。有多少次,从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愉悦;有多少次,从他那温馨体贴的话语中,她感受到他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但是理智告诫他和她,在生活中如果没有个人的前途和未来可言,爱情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如果让美好的初恋之花过早盛开,结局将会是昙花一现地败落飘零。相对默然,难吐情怀。他和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强烈冲动的情爱之火用理智的冷静之水浇灭,把延缓此的爱慕之心紧紧地包裹了起来,犹如冰封千里的江河,表面不见波澜起伏,冰封之下却爱意汹涌,在各自的心底深处奔流不息。他们把纯真的友谊和爱恋之情凝聚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个心愿:努力学习,紧紧抓住时代赋予的进取机会,争取一起考上大学! 冬夜的一天晚上,毕自强与秦玉琴在从夜校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骑着自行车,相互之间聊起了埋藏在心中的理想和愿望。 “我打算报考政法类院校。毕业后可以出来当一名法官,或是帮人打官司的律师。玉琴,你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国的公、检、法等执法部门已开始恢复和加强,社会法制建设呈现出一个新的开端。象征着正义和公平的人民法官和人民律师的崇高职业,已在毕自强心中扎下了根。 “我嘛,其实挺羡慕叶丛文和吴燕玲的,只想考上师范类的院校。”秦玉琴放慢车速,侧脸瞟了毕自强一眼,心里充满一种憧憬和向往,充满期待地说道:“我觉得当老师特别适合我的性格。站在三尺讲台上,给同学们传授知识、答疑解惑,多年以后,我可以教出很多学生,那不是‘桃李满天下’吗?”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2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毕自强想起了这两句唐诗,以此表示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崇高敬意,十分赞同地说道:“为人师表,那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默默无闻地奉献自己,为社会作出贡献。一个很平凡也很伟大的职业,这个想法挺好的!” “是吗?”秦玉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直言相告地说道:“不瞒你说,我觉得当老师还有一大好处。” “哦,什么好处?” “一年还有两个假期,我可以想干吗就干吗呗!” “哈哈,绝妙的想法。” 深夜的街边,那一盏盏为夜归人点亮的路灯,默然注视着毕自强和秦玉琴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转瞬之间,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渐渐地拉长,直至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而这段关于人生理想的对话,也始终飘摇在那个已成为过去的时空中…… 辞旧迎新,翻开了1981年的日历。 元月底,夜校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那晚下课后,毕自强和秦玉琴交换了一下彼此的想法。且不论各科成绩考得如何,既然放寒假又快过春节了,也应该让紧张的学习心情放松一下。秦玉琴说,她打算上街买件新衣裳过年。毕自强只想与对方走得更近,表示乐意陪她去逛街购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为此,两人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在市百货大楼的正门前,毕自强和秦玉琴各自如约而至。见面后,两人便夹杂在人声鼎沸、十分拥挤的人群中走上二楼。 二楼主要经营床上用品和服装两大类商品。服装柜台处挂满了颜色不同、各式各样的衣裤袜帽,又分男式、女式和儿童等专柜。挤在人群中往前挪动脚步,秦玉琴边走边看,不时回身拉扯一下毕自强衣袖,似乎生怕他被挤没了踪影。他则一步不拉地跟在她身后。当她突然驻足停步时,他抬头一看,眼前柜台里挂满男式春秋装。 “咦,这是卖男装的,”毕自强颇觉奇怪,不禁扭头看了秦玉琴一眼,指着另一侧的柜台,提醒地说道:“你没弄错吧?卖女装的在那边呀!” 秦玉琴毫无反应,似没听见毕自强说话。她将身体紧挨在柜台上,抬头仰脸,目光在挂出的服装中扫视、搜寻和挑选着,很快就看中了一款男式服装。 “哎,你穿那件中山装,怎么样?”秦玉琴指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让毕自强看,没等他答腔,又转向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说道:“麻烦你,请帮我拿那件衣服试一下。” 秦玉琴接过女售货员递出来的上衣,把它贴靠在毕自强的前身、后背上比量了一番,觉得尺寸、样式都挺合适他的。 “自强,你穿上试试。”秦玉琴随即将这衣服塞到毕自强手上,笑靥如花地说道:“你穿上它,一定很帅气、很好看的!” “等等,你的意思是,”毕自强惊讶地张开嘴巴,有些糊涂了,十分疑惑地问道:“让我买这件衣服吗?” “对呀,不行吗?”秦玉琴脸上闪烁着一双明亮透彻的眸子,两边嘴角向上微微一翘,娇嗔地说道:“你看你吧,整天就穿这身工作服。过年嘛,你就该给自已买件新衣服,怎么啦?” “这,这……”毕自强顿时陷入一种尴尬的窘境。 这件中山装上衣用料上乘、做工考究,价格肯定不菲。毕自强拎着它,心中忐忑不安,面子上也甚觉难堪,始终不肯试穿。他只是低头左瞧右瞄,翻找着衣服的标价牌:十七元五角。这已接近他一个月的工资。而此时,他裤兜里总共也只有两、三元零钱。 “玉琴,我没打算买衣服呀!”毕自强脸上露出很为难的表情,躲闪着秦玉琴的目光,紧张得有些结巴地说道:“你看啊,我、我、我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呀!” “你放心吧,不用你花钱。”秦玉琴含情带笑轻推了毕自强一把,如怨如嗔地说道:“我带够钱啦,你听我好了。” “啊,你帮我买衣服?”毕自强完全没想到会这样,羞愧得脸都红到脖子根,态度坚决地说道:“不行,这不合适!我是男人,怎么能花你的钱卖衣服?玉琴,我有衣服穿,真的不行!” “你先试一下嘛……”秦玉琴温言婉语地劝说着毕自强,见他执拗地摇头不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撇着小嘴、翻白双眼,跺着脚跟,赌气地转身用背对着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试不试?我真要生气啦!” 毕自强参加工作快半年了,却从未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整个冬天,他轮换穿的那两套工作服、还有那双翻毛牛皮鞋,都是厂里发的福利劳保用品。每月的工资,他将十五元交家里补贴伙食费,自己则留下五元钱。单就家境而言,他没法跟秦玉琴相比。 “玉琴,这……”毕自强一下子被吓蔫了,面对秦玉琴的真情实意却又推辞不得,便自找台阶下地说道:“那,算你先借钱给我,以后我还你!” 秦玉琴对毕自强的话充耳不闻,仍然不理睬他。无奈,他勉强脱下工作服,试着穿上了这件新外套。这时,他伸手拉了拉她衣背后的边角。好一会儿,她才噘着嘴巴,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云想色彩花想容,人靠衣裳马靠鞍。秦玉琴看到新上衣穿在了毕自强身上,发现它既不长也不短,就像量身定制的那般合身,方才转嗔为喜,开心地笑了。 “看看,我说嘛,你穿上它,精神多了!”秦玉琴十分满意地将毕自强打量着,转身对女售货员说道:“麻烦你开票,这件上衣我们要了。” 秦玉琴拿票据到收银台交款后,让毕自强领取了衣服。在这喧闹而拥挤的商场里,他俩好不容易又挤到了女式服装柜台前。 “自强,你来帮我参谋参谋,”秦玉琴挑选了一件小翻领、白底花格上衣,并展开它贴在身上比量着。她自我感觉良好,抬头征求毕自强的意见,问道:“你说,我穿这件怎么样?” “不错呀,挺好看的。”毕自强觉得秦玉琴穿什么颜色和样式的衣服都是美丽动人,不掩秀色。她穿上这件外套后,更胜似一朵盛开在春天里的白莲花。他瞅着那衣服上挂的价格牌,不禁有些咋舌,惊叹道:“二十一块?哗,这么贵!”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3节) “合我心意就好,我就要这件!”秦玉琴把这件上衣脱下来放在柜台上,见毕自强还愣呆地站着,轻推了他一下,眯眼一笑地说道:“你在这等着啊,我先去交钱。” 毕自强傻乎乎地一笑。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说不出滋味的难受劲。他习惯地用手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尽力掩饰着自己十分沮丧的心情。 秦玉琴到收银台排队去交款了。毕自强呆在原地等她返回,百无聊赖地来回走动着,便四处望了望…… 不远处的童装柜台前,一位中年妇女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们是一对母女。母亲正为女儿挑选衣裤。这时,一位长发男青年挤到这位中年妇女身旁,故意把身子紧挨着她,装着向柜台里探头张望的样子。他左胳膊弯里搭着一件灰色风衣外套,看似若无其事地挑选商品,实则在寻机下手扒窃。他不时地向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询问着什么,似不经意地用身体多次去触碰中年妇女的身体。没有任何人看见,从他搭着衣服的臂弯下伸出一只手,手里那拇指与食指间紧夹着一把锋利的刀片,出手极快地划开了那中年妇女的挎包底部。只见一个信封似的东西从包底掉了下来,它还在空中就被他抓进手里,随即被揣入了裤兜。 这名胆大作案、下手割包的男青年,正是一名为人们痛恨的职业扒手。在臂弯里搭件衣服先遮挡,继而用刀片划开别人放置钱物的衣兜、提包等的偷窃方法,是盗贼们一个惯用招式。用道上的行话说,叫做“开口儿”,或叫“剃胡须”。在人多热闹的场所里,这种偷窃方法最为常见。如果有人随意将钱财揣在外衣下部口袋或裤子外兜这些位置,都极易被小偷们顺手牵羊,行话叫“白给”。 这小偷得手后正欲离开,不料那中年妇女忽然发觉挎包里竟是空荡荡的,用手一摸才知挎包已经透底,里面装钱的那信封已经不翼而飞了。 “是你?你偷了我的钱包!”中年妇女马上意识被盗了,脸色大变,伸手去抓身旁这个男青年。不料,却被他闪身躲开了。她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捉住他,他是小偷,别让他跑了!” 那小偷见势不妙,顿时慌了手脚,夺路而逃。商场人多拥挤,他虽左腾右挪,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但也没能逃离多远。 突然,毕自强听到有人大喊抓贼,抬头瞧见小偷正好窜至自己身旁。他不假思索,身手敏捷地扑上去,先是侧身使出一个绊马脚,继而一招准确到位的擒拿动作,鹰瓜般的双手紧扣小偷的一只胳膊反拧过来,并猛然发力将他横摔放倒在地。那小偷只顾慌不择路,岂料会被旁人冷不丁地出手偷袭,倒地后动弹不得。 毕自强抓胳膊按颈脖,右膝顶住后背,将小偷彻底制服后,这才看清他那张脸,却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这小偷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从小相识、一起习武长大的二师弟陈佳林。 周围的群众望见小偷被人擒获,马上有许多人围拢了过来,现场随即响起了一片义愤填膺的指责和唾骂声。 “可恨,该死的小偷!”围观的人群中,也不知谁大声地叫喊道:“……打他!打他!打死他!” 那人话音未落,那些对小偷憎恨的人们争先恐后往前挤着,一个个意欲伸张正义、惩治小偷。这下可不得了,无数拳脚像雨点似地暴打在陈佳林身上。只见他双手紧抱脑袋,把身体像虾米似地蜷作一团,抽搐着身躯。拳打脚踢之下,已无处可躲藏。他被人们揍得“哎呦、哎呦”地发出声声惨叫,躺在地上来回打着翻滚儿,装扮出一副可怜之相…… 当年,人们对小偷真是恨得咬牙切齿,那种痛恨和愤怒似到了欲将其生吞活剥的份上。小偷在公共场所被群众捉住后,横遭暴揍,甚至被打残废、活活打死的现象,屡有发生。 毕自强无法控制现场的事态,现在后悔自己见义勇为的行为都来不及了。 “别打了,不能再打了!”毕自强眼见人们狠揍乱踢陈佳林,根本不分轻重,分明就是要把这小偷往死里整。他心里不禁发慌起来,此时欲哭已无泪,急忙伸出胳膊去阻拦那些愤怒的拳脚,最后只好自己用整个身体遮护着陈佳林,拚命地大声叫喊道:“都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呸,打死活该!”有人仍在鼓噪地叫喊着。 除了极力说服和劝阻那些愤怒狂暴的人们,毕自强根本没别的选择,来回折腾得头上冒冷汗。无序混乱当中,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不少拳脚。幸好有些群众证实是他出手逮住的小偷,否则,说不准早把他等同小偷同伙来对待,一块儿往死里揍呢! 毕自强与围观群众正在相持不下,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两位穿上白下蓝制服的人民警察。那高个子民警将陈佳林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那矮个子民警顺势扯下陈佳林裤腰上的皮带,并将他双手反绑着押走了。随后,那高个子民警向失窃中年妇女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又叫住了准备抽身离开的毕自强,让他和中年妇女一起到派出所去作笔录,说清事件经过和对偷窃行为进行指证。 一跨进派出所院子里,毕自强看见了陈佳林被铐在一个角落的窗台下。那儿有一根铁水管横着经过,陈佳林右手腕被铐锁扣在它上面,只好半举着右胳膊,神情沮丧地蜷蹲在地上。 陈佳林见高个子民警领中年妇女进了一间办公室,赶紧向毕自强招手示意,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毕自强也并未多想,随即抽身走了过来,在陈佳林身旁蹲下说话。 “老二,对不住啊,”毕自强不免有些心情黯淡,脸上显露出一副抱歉的样子,深表遗憾地说道:“唉,都怪我多管闲事,没想竟会让你这样栽了进来。” “师兄,算了,我也不怪你。”陈佳林啼笑皆非,但对毕自强却介意不得,只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哼叽吧嗒地说道:“今天撞上你,我能不倒霉吗?哼,不然,他们还别想逮住我!”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4节) “刚才见你被打得满地乱滚,叫得又那么惨,我当时心都凉了。”毕自强的所为造成师弟被众人痛打了一顿,让他心里有些内疚,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伤的重不重?” “嘿嘿,还能叫得出声,那就是我没事了。”陈佳林用一双狡黠的眼晴朝四处偷望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说道:“师兄,放心吧,伤不着我的。” “那就好,”毕自强不禁心宽了许多,只是皱着双眉,望着陈佳林那张年轻而不带忧伤的面庞,黯然地说道:“老二,你就这么靠偷过日子,混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今天就算你没栽在我手里,可上山多总有遇到虎的时候。这样再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送进监狱里的呀。” “这我知道,”陈佳林十分无奈地苦笑着,玩世不恭说道:“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师兄,有烟吗?来一支。” “师父不是经常告诫我们吗?‘学善三年,学恶一朝’。习武之人,要事非分明,行侠仗义,不可走邪恶之路。否则,师门也是不容忍的呀。”毕自强同时点燃两支烟,递了一支到陈佳林嘴边,又将剩下的半包烟和火柴塞到他衣袋,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老话说,‘屈死不告状,穷死不做贼’。(..info无弹窗广告)你怎么就敢去学偷技做贼呢?” 一个扒手的偷技,并非与生俱来的本领。自古以来,扒手的偷技多有师门传承的习惯,只是不为外人所知。不过,偷盗传艺却不同于其他行当,并非徒弟找师父求艺,而多是师父去物色徒弟传技。这是因为没人愿意拜师学偷。陈佳林曾跟谁学偷技,不得而知。一个扒手偷技高超,就是有“眼明手快”和“胆识过人”的本领。陈佳林从小练过拳脚功夫,学偷技一点即通,易如反掌。 “师兄,做人都没口饭吃,你说我怎么办?你以为我就心甘情愿出来当混混吗?”陈佳林低垂着脑袋,狠吸了几口烟,苦闷至极地说道:“我从小没爸妈,靠我奶奶抚养我,家里没吃没穿的。以前挨冻受饿的那种感觉,现在想起心里都不是滋味。现在我长大了,却也没个地方去挣钱。你说,我该不该挣钱回家报答我奶奶的养育之恩?你如今在厂里有份工作,有公家给你口饭吃,你当然可以像个人样地活着了。可我呢,我去哪儿找份正式工做?不去偷,我有能力养活我自己和我奶奶吗?说句实话,我也是逼上梁山,没有办法呀。师兄,你想跟我说的那些大道理,其实我都明白,可我也总得要活下去呀!是不是?” “唉,我能理解你了。我不会跟师父说起这些事的。”毕自强听了陈佳林发自肺腑的这番苦诉,一时竟无言以对。沉默良久,他扔掉夹在手里的烟蒂,问道:“现在要我怎么帮你呢?” 毕自强的心被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感撞击着,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不错,大凡道理都是对的,但道理往往却不能取代面前残酷现实生活的状况。 “算了吧,你就甭管我了,别越帮越忙。这个坎不算什么,我还是可以对付的。”陈佳林不屑一顾地冲毕自强摆了摆手,脸上诡笑着叮咛道:“师兄,等会你进去千万别说认识我,别让‘老派’误会你跟我是一伙的,不然又弄出什么麻烦事来。” “这回让你受苦了。”毕自强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一声叹息地说道:“唉,那我先进去了。” 陈佳林望着毕自强离开,似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在办公室里,那高个子民警向毕自强了解捉小偷的详细情况,并作了事件经过的笔录后,亲自将他送出派出所门口,恰巧此时,看见了站在门外等候的秦玉琴。 “呵,小琴,”高个子民警来到秦玉琴面前,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嘻嘻,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等他的。”秦玉琴仰头脸两条长辫子向后一甩,对高个子民警娇笑着,并指着他身旁的毕自强,说道:“哥,这是我同学。刚才,我们一起在逛百货大楼买衣服,他不是帮你们公安抓了一个小偷吗。” “哦,是这样的呀。”高个子民警转脸朝毕自强一笑,鼓励般地在他肩膀拍了一下,赞赏地说道:“你是好样的!若是都像你一样,积极协助我们抓小偷,社会治安就好多了。” 毕自强被民警当面夸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这是我哥,秦晓勇,我们家的黑猫警长。”秦玉琴开着玩笑地将高个子民警介绍给毕自强,挥手告辞道:“哥,没啥事了,那我们就走了。” 秦晓勇点点头,望着秦玉琴和毕自强结伴而去的背影,脸上不由地露着一丝笑意,转身返回派出所审讯和处理案件去了。 离开朝阳派出所,毕自强和秦玉琴行走在大街上。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开口说话,情绪不高地耷拉着脑袋,让她感觉到他似乎有不愉快的心事。 “你捉小偷时,也挨别人打伤了?让我看看。”秦玉琴倾脸端详着毕自强的面庞,发现他右眼框处有一块如铜钱般的青紫色,关切地问道:“眼角都肿了,痛不痛呀?” “没事,一点皮外伤。”毕自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振作起精神来,调侃地说道:“我大男人一个,又不是泥捏的草人。” “哎,我就不明白了,”秦玉琴心中颇有些疑惑,不得不抱怨毕自强,撇着嘴儿说道:“那小偷被群众围攻时,你干吗上去拚命地护着他呀?小偷就是遭人恨,他们挨打那是活该!” “就算干坏事不对,小偷也是人嘛。总不能当街把人打死了吧?算了,我们不说这个!”毕自强下意识地摆着手,仿佛要赶走那些烦恼之事。他与陈佳林的关系向秦玉琴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故意换了话题:“呵,没想到你哥还是警察呢,够神气的啊!” “嘻,我哥比我大五岁,插过两年队,当过三年兵。”秦玉琴介绍起她哥哥的情况,脸上露出一种自豪的神色,不无得意地说道:“他从部队复员进了公安系统,半年前才穿上警服的。” 第四章 初发芙蓉 (总035节) “你哥还当过兵?”毕自强表示崇敬和羡慕地问道。.info[] “对呀。我哥原先在部队是侦察兵。七九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他还上战场参加过三次战斗,左腿负过伤,荣立过一次集体二等功、一次个人三等功,还当过班长呢。我哥常说,‘没当过兵的,不算男人’。我其实挺崇拜我哥的!” “你哥说的对。我也崇拜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毕自强心中也有英雄主义情结,脱口吟出唐代王翰那首《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嘻嘻,你也做过英雄梦吧?” “那是当然。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当兵扛枪去打仗。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就像董存瑞那样炸碉堡、像黄继光那样堵枪眼、像王成那样手握爆破筒扑入敌阵,就像电影台词说的那样: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为了胜利――前进!” “你还想过当将军吧?”秦玉琴被毕自强那副英雄气概的表现给逗乐了,抿着嘴儿问道:“嘻,那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和平年代是‘知识就是力量’的年代,掌握知识更为重要。”毕自强的目光越过街景伸向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志在必得地说道:“我现在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考上政法大学,成为一名法官或律师,用知识报效国家,实现人生理想。” 毕自强和秦玉琴边走边聊,情投意合,兴趣盎然。不知不觉中,两人已横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七一广场公园门口。 七一广场公园,是市中心喧嚣街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公园门口处,俨然挺立着一棵好几百年历史的参天大榕树。在它上面舒展着巨大的蘑菇状树冠,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根干下部垂下许多碗口般大的根须,整个粗大的树干恐怕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把它环围成一圈。公园里,种植着许多亚热带地区才生长的果树,比如荔枝树、扁桃树、芒果树和木菠萝树。它们一行一排得很整齐,树高翠绿成荫,让人赏心悦目。此外,公园里林荫小道将修剪过的绿茵草坪分割成了一块块方形、菱形或长方形的模样,又在它的四周处摆放上盛开各种颜色的花盆草木。园林艺人那巧夺天工的奇思妙想,通过将这些花盆拼凑成各种几何图案而凸显出一种别致别样的景色,煞是美观好看。在这个风景如画的清静公园里散散步,甚至有时会忘掉生活中的那些不愉快和烦恼之事,令人流连忘返。 毕自强花一角钱买了两张门票,与秦玉琴一起走进公园,悠闲无事地四处游逛着,饶有心情地观赏着园中景色。 这也是第一次,两个年轻人有如此闲情逸致的相处时光。毕自强和秦玉琴心情愉悦地边走边看、有说有笑。在生命勃发激情的青春岁月里,他们那萌动的初恋犹如顶石出芽的春笋,彼此内心里都涌动着一种对异性心驰神往的美好感觉。 在一棵荔枝树下,两人肩挨肩地坐到了一张长石椅上,欣赏着眼前的秀丽景色。 公园里,一位专为游客拍照的中年妇女,瞧见眼前有生意了,便不失时机地向这对年轻人走来。她相貌普通,个子不高,剪着一头齐耳短发,衣着朴素,身材胖得有点臃肿。她胸前挂着一部长盒式海鸥版照像机,手里还拿着一块写有价目表的夹纸板。她就是一个自谋职业、无证经营的摄影个体户,每天都在这公园里四处流动着寻找目标,巧舌如簧地说服那些游客,为自己招揽照相的生意。 当走到毕自强和秦玉琴面前时,中年妇女满面笑容地主动与这对年轻男女打着招呼,态度热情地向他们询问是否要拍照留影。 “小伙子,和女朋友拍张相片留念吧!”中年妇女的普通话说得不太纯正流利,夹带着一些壮话口音。她很有做这行的粘乎劲,虽然一开始就遭到了毕自强的婉言谢绝,却丝毫不气馁,竟赖在原地不走了,态度诚恳地不时把价目表往小伙子面前递过来,嘴上一直不停地说服道:“你看多么好的天气啊,这里的景色又是那么美呀……你的女朋友长得又这么漂亮,你不跟她拍张合影留作记念,那太可惜了……相信我好了,我是有固点摊点的,保证你能取到相片。我收费比照相馆便宜多了,拍两寸照片洗两张才一块钱,不贵的……你看,这里既有花卉、又有草坪、还有绿树,就取这个景,效果就会很好的啦。拍一张吧,来,拍一张吧……” 耳边听中年妇女唠叨了大半天,毕自强心里老大不忍,似乎也有些动心了。他不由地向奏玉琴望了一眼,只见她低垂着目光,脸上流露出一种少女般的羞涩红晕,无言中似乎有默许的意思,正在等他拿主意呢。突然,他好像领悟到了什么,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钱来,爽快地递给了那位中年妇女。 既然给了钱要拍照,两人便简单地整理一下仪表和装束吧。秦玉琴换上了那件新买的白底花格上衣,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更青春、更靓丽了。毕自强穿着秦玉琴帮他买的那件中山装,容光焕发,英俊洒脱。在中年妇女为他们选好的取景处,毕自强和秦玉琴面对镜头相依而立,各自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兴奋和甜美的笑容。 “两个人靠近些、再近些……抬头挺胸,哎,男的把脸再向女的那边侧一点,”中年妇女一直低着头看取像框,不厌其烦地对他俩提出校正姿势的要求,开导般地说道:“脸上表情要放松,可以笑得再灿烂一点……对了,就这样!再挨紧一些,这样才像一对情侣嘛。准备好了吗?一、二、三……照啦!” 毕自强和秦玉琴一起凝望着那镜头,心里充满一种对美好爱情的憧憬和向往,似乎已看到了他们美好的未来,不约而同地把笑意都写在脸上。就在一刹那,中年妇女飞快地按下快门,照相机“啪”地轻响了一声…… 好了,1981年早春里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时刻,一张底片将一双年轻男女的青春容貌和初恋情怀定格在一瞬间,从而留下一张笑容生动、影像清晰的黑白照片。 很多年后,毕自强经历了生命中许多次大起大落,却都一直珍存着他和秦玉琴合影的这张黑白照片。每当他翻开像册看到它时,那情那景,仿佛仍在眼前,就在昨天……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36节) 一九八一年,离春节还有三天。 陈佳林被铐着双手,低头蹲在审讯室一个角落里。面对民警秦晓勇的问讯,他神色坦然,有问必答,态度良好。 一个初次被抓进派出所的扒手,通常都会神色惊慌、惶恐不安,甚至不知如何应对审讯。像陈佳林这类经常进出派出所的老扒手,则不尽然。他心知把柄既被对方抓在手里,抵赖无济于事,你审讯我就招供,反正说完等着被处理呗。这次事情也就是个扒窃未遂。 在朝阳派出所里,有一间临时关押人犯的牢室。这牢室像一个大笼子,高度不足二米,面积不到十平米。它只有一个铁栏栅小门透光通气,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里面空空如也,既无窗也无灯,四面皆墙壁,显得昏暗而阴森。 录完口供,陈佳林被关进这间临时牢室。做小偷不论你如何狡猾,也总有一天会落网。失去自由的他,心情极度沮丧,一个人孤伶伶地抱着双膝盘坐在水泥地上,侧身傍靠在铁栏门上,眼巴巴地了望着外面的景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变得漆黑一片了。腊月二十七的夜晚,既寒冷又漫长。陈佳林身上衣服单薄,冷饿交加,直冻得他浑身哆嗦,不时地哈口热气、搓搓双手。他不敢躺睡冰冷的水泥地,只好缩颈抱臂靠坐在角落里,整夜都未曾合眼。 翌日上午,秦晓勇走到牢室前,隔着小铁栏门往里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进一袋东西。陈佳林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里面有八个冒热气的包子和两盒平装香烟。 “呵,太好了!”陈佳林早已饿得发慌不安,赶紧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感激不尽地说道:“谢谢秦公安!” “你别谢我,东西不是我买的。”秦晓勇背着双手站在铁栏栅门外,不动声色地问道:“昨天抓你的那人,认识吗?” “谁?”陈佳林反应快,意识到说的是毕自强,马上摇头,装呆卖傻地答道:“不认识。” “东西是他送来的。”秦晓勇有心无意地说道。 刚才,毕自强专程来了一趟朝阳派出所。他向秦晓勇打听情况后,便去买了一些吃的和香烟,托付秦晓勇带给陈佳林。 “所里决定拘留你十五天,等会我送你上山。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不用了,”陈佳林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无动于衷地吞咽着热包子,无所谓地答道:“我家里没人,就我一个。” 常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做贼行窃难免“失风”,都有失手被抓获的时候,扒手们只好把牢狱视为“第二家庭”。.info[]凡做贼者没有不坐过牢的。对老资格扒手来说,一头栽进牢狱里,没什么可怕的,在心理上也多有准备。谁没倒霉十足的时候?说了也没人相信,陈佳林衣兜里随身揣着两样东西:一把半截牙刷头和半把小牛角梳。他的裤腰带也是做过手脚的,皮层里夹有薄刀片或一小截铁锯片、细钢丝之类的小物件,也不知备来何用。通常越是胆大过人、偷技高超的扒手,往往坐牢的机率也会更高些。有些扒手甚至习惯了那种蓬头垢面的牢房生活,常进常出,不以为然,可谓饱经风霜。有时,他们会自我嘲笑地幽默一番,将牢房戏谑为“免费旅馆”或是“疗养院”。 “陈佳林,这次没刑拘起诉你,算你走狗屎运。别说没提醒你,再过几个月,你就年满十八了。如果以后不想被判刑劳改,这次出去就洗新革面、重新做人吧!再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你就等着蹲几年监狱吧!” 秦晓勇从部队复员穿上警服,分配到派出所工作有大半年时间了。他这“警猫”与陈佳林这“窃鼠”早已交手多次,也算是一对“不打不相识”的老相识了。 “我知道了。”陈佳林瞥了秦晓勇一眼,低下头抽烟。 当天中午,陈佳林被押解到郊外的市拘留所。 身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在拘留所里,一名狱警对陈佳林搜身,又勒令他脱下皮鞋和腰带。之后,陈佳林耷拉着脑袋,光着一双赤脚,两手拎裤头,无可奈何地被押进二十一号牢房。 这牢房约十七、八平米,已关押有十三、四位犯人。他们一个个像被扔进小水池里的海中游鱼,一个个都无奈地拥挤在这狭窄的有限空间里。铁门和铁窗透进一些光线,里面仍阴冷昏暗,大白天也亮着那盏唯一的电灯。 牢房里,犯人们一律睡“大通铺”,即一块长五米、宽二米、高半米的板铺。最里面靠墙角处,那儿有一个小水池和一只马桶。 陈佳林并非第一次关进来,知道每间牢房都会有一个称王称霸、为所欲为的“牢头”。果然,这的“牢头”姓孙,众称“孙老大”。他三十多岁,人高马大,长得凶神恶煞。在口音上可以听出来,他不是本市人。 凡新进来者,必先被牢头“上课”,遭他一番欺负和**。牢头耍威风,就是要逼迫新来者俯首称臣、充当顺民。孙老大对刚进来的陈佳林也不例外。陈佳林的屁股才沾到板铺上,立刻招来他厉声喝斥和一顿臭骂。 “他妈的,谁让你坐下的?滚开!”孙老大怒发冲冠地向陈佳林踢出一脚,开始发难了。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马桶处,威风凛凛地说道:“看清楚了,那才是你坐的地方!” 陈佳林不亢不卑地站起身来。他被没收了皮带,裤头不时往下滑落。他索性弯腰脱下外裤,把它甩起来卷在左胳膊上,抬头与孙老大对视了一眼。 “你想怎么样?”陈佳林皱眉阴脸,不慌不忙地后退了一步,用敏锐的目光环顾着众犯人,主动寻求交流地问道:“这里有没有‘南扒仔’?我外号叫‘老麻子’,谁听说过?” “南扒仔”是南疆市一些老扒手在江湖上的自谦。陈佳林在这儿寻找同盟者,企图拉帮结派。他的问话就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让众犯人马上心知肚明:此人非等闲之辈。 “我听说过你。”一声干脆的应答从角落里传来。 陈佳林循声望去,见他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犯人。 “老麻子,”那小伙子随即现身站起,态度明朗地说道:“这里的人,过半都是本市的。”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37节) “关你屁事!”孙老大的肺都气炸了,怒火中烧地朝那小伙子挥拳踹脚,恶骂道:“他妈的,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找死是不是?” “你有本事,”那小伙子双手捂着痛处,指着陈佳林,不甘心地撺掇道:“你去扁他呀!” 哎,这儿还有人了解“老麻子”的底牌。 “你过来,”陈佳林朝那小伙子侧头,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目光盯着孙老大,从容而淡定地说道:“用不着怕他,站到我身后去。” 陈佳林中等个头,身形略显单薄,但裸露出的每块肌肉结结实实,给人一种浑身上下充满力量的感觉。他虽年轻却久混江湖,深谙做老大那套把戏,兼有武功傍身,精通拳脚之技,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把孙老大放在眼里。而且这家伙一看就是外地人,本市人都不会跟他是一条心的。 陈佳林向牢头发出了挑战通牒,并摆出一副要与之对抗到底的姿态。孙老大有点发虚了,心里不由“怦怦”直跳,不战已先输一筹。众犯人似乎也都瞧出苗头,脸上表情各异,但仍替陈佳林捏着一把汗,担心他会吃孙老大的亏。 “我来收拾他!”陈佳林怒视着孙老大,说话有如重锤砸坑,掷地有声。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向身后那个小伙子朗声问道:“还有谁跟他是一伙的?” “他,还有他。(..info好看的小说)”那小伙子在众犯人指出其中两位。 陈佳林用威慑的目光向那两人扫视了一眼。他身揣久经锤练的武功,即使是以一对三,仍然有恃无恐。但他深知“擒贼先擒王”,一旦动手打起来,他不会同时收拾那两人,一拳一脚都会落在孙老大身上的要害部位。他强硬无比的对抗态度,早让孙老大威风扫地,颜面全无。 “你让他俩一起上,”陈佳林轻蔑地一笑,亮着一副粗嗓门,对孙老大挑衅地说道:“还是你自已先来?” 正当孙老大犹豫之时,陈佳林突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孙老大犹如被大马蜂狠蛰一下,身不由已地后退一步。顿时,众人齐刷刷的眼光盯紧这横刀拔剑的对峙局面。孙老大被逼进无路可退的死角,下不来台了。 “他妈的,你找死呀!”孙老大那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恶骂道:“老子非收拾你不可!” 在言语冲撞中,也不知谁先了动手,两人你凶我狠的搏斗了起来。孙老大是一个身材高大、强悍无比的壮汉,但使出的拳腿悉数落空。陈佳林身形轻巧地三闪两躲,突然回身亮掌蹬腿,竟上下同时击中孙老大的背部和裆部,让他猝然扑地摔了个狗啃泥。 外行瞧热闹,内行看门道。陈佳林的拳脚看上去没什么力道,出手动作似有些轻描淡写,殊不知他每招每式都精准地击中对方要害部位,只有挨打者清楚自己提不上丹田之气,早已内伤累累,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 几个回合下来,陈佳林那是“饿虎扑食――干净利落”,把孙老大揍得全身散架、口鼻流血、手脚扭伤,让他带着一副哭腔地喊爹叫娘了。孙老大再也扛不住这份讨来的挨揍,终于“扑嗵”地一声,屈膝跪地求饶了。 “你不是姓孙吗?”陈佳林神气活现地把屁股坐在板铺上,朝跪地的孙老大斜看了一眼,冷嘲热讽地说道:“我看,你以后干脆就叫‘孙子’得了。” “我认栽了,我是你‘孙子’。”孙老大被揍得差点没吐血,不想服软也不行了,可怜兮兮地乞求道:“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吧?” “放过你不难,他妈的别太嚣张了。你以后呆在马桶那儿,知道了吗?”陈佳林十分轻蔑地撇了撇嘴,往孙老大身上又狠踹一脚,毫不客气地说道:“否则,我把你塞马桶里喝尿!” 孙老大嗑头称是,往墙角处爬过去。这牢头的待遇没了,他就像从众星捧月的宝座上被小鬼擒来摔在阎王殿上,又被判官用笔一勾地画了个圈。唉,这拨光毛的凤凰,它不如鸡呀。见孙老大在陈佳林低三下四、唯命是从,那些犯人们马上见风转舵,甚至落井下石,全都站到陈佳林这边。一眨眼的功夫,众犯人翻脸不卖孙老大的帐,拥戴陈佳林成为新“牢头”。 在牢房里,每个犯人发一个塑料瓢用来吃饭,饭菜是从牢门下方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递进来的。到了吃晚饭时,一个犯人替陈佳林打了饭菜,并殷勤地将那塑料瓢送到他面前。 陈佳林横躺在通铺上,已经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他这时睁开双眼,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低头往塑料瓢里一瞅那饭菜,不由地愁眉苦脸:一块方方正正的饭团,加上一勺看不见丁点油星的水煮菜叶。甭说一小块肉片,就连肉末渣也甭想从饭菜里打捞出来。他刚被关进来,肚子里多少有些油水,哪里吞得下这样的饭菜。不吃也罢,他让奉承和巴结他的几个犯人瓜分了这份饭菜。等到第二天,他饥饿的感觉和其他人没了区别,时刻都在翘首期待着开饭时间。 两天后,正是大年三十晚。这天过节,晚餐算是给犯人们加了份荤菜。除原先饭菜外,每人额外都得到一片两指宽的肥肉。 这两天,孙老大老老实实地呆马桶边吃喝拉撒。他被陈佳林折腾得够呛,心惊胆寒,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做人。领到饭菜后,他小心怯懦地走到新牢头面前,欲将他那块肥肉孝敬给陈佳林。 “算了,大过年的,”陈佳林瞅着孙老大那副躬屈膝的可怜相,不太忍心夺他过年这份口福,便用勺子把那块肥猪肉挡回去,宽洪大量地说道:“老子今天不欺负你,你自己吃吧。” 新牢头的这番话,顿时让孙老大眼眶润湿,心里感激不尽。他悻悻地躲到马桶边的墙角里,端着塑料瓢蹲缩着身子,先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低头吞食饭菜了。 陈佳林盘腿坐在通铺上,没滋没味地把塑料瓢里的饭菜一扫而光。众犯人吃罢年夜饭,一个个撑圆了肚皮,又无事可做,便三五成群地凑堆儿甩扑克、下象棋,或是瞎扯乱侃。 铁窗外,天色渐渐变得漆黑如墨,不时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38节) 陈佳林仰躺在通铺上,脑袋下枕着一只胳膊,翘着二郎腿。(..info)他沉默无语地抽着别人恭敬的纸烟,透过距离地面四米高的那小铁窗,痴呆迷茫地遥望着夜幕上的繁星。此时,他心里思念和牵挂着唯一的亲人:家中年迈的奶奶。不知她老人家过春节,一个人在家会是怎样地清冷、孤寂?不知不觉中,一滴犹如黄豆般的泪珠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淌出,顺着脸颊急速向下滑落,转瞬就在板铺上消失了。 在牢房铁窗下,陈佳林心情忧郁、无奈而凄凉地度过了整个春节。十五天后,他终被释放了出来。 这天下午,陈佳林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拘留所大门。他仰起头,张大嘴巴呼吸着新鲜空气,兴奋地连甩了几个响指,心花怒放地感受着获得自由的那份快乐。他吹着欢快的口哨,哼着印度电影《流浪者》的插曲《拉兹之歌》,一溜小跑地从山顶处狂奔下来。他虽身无分文,却毫不犹豫地挤上了从郊区开往市内的十四路公交车。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陈佳林脱下那件灰色外套,有意把它搭在左胳膊弯上。作为一名职业扒手,口袋空空,他岂能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意?这辆公交车满载乘客,车厢里的人们挤得像一群沙丁鱼被装进罐头似的,一个个难以立足。这对扒手来说,正是下手作案的大好时机。 在公交车上偷窃的扒手,行话称“跑细老”。以前,社会上的人们把扒手戏称为“三只手”。据说扒手行窃时,穿着看似普通的服装混在人群中,当他右手从肋下衣服里伸出时,衣服右袖仍然像和左手相拢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右手握左手似的。当被窃者抓住扒手那只手时,惊讶地发现他像有第三只手。“三只手”说法,由此而来。 陈佳林从后门上车,沿车厢过道在人缝中用力往前挤去。他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着,习惯地扫描着车上每个乘客,很快锁定扒窃的“猎物”对象。他站前门附近,手抓扶杆,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身旁那个短发的中年妇女,耐心地等待下手的机会。公交车在摇晃和颠簸中行进,他开始对那位中年妇女贴身试探了。 不怕街上小偷多,就怕扒手老跟着。像陈佳林这类“吃坏饭”的扒手,一般都习惯打扮得衣冠整洁,头发也梳得溜光整齐,看上去像是家境不错的年轻人,这样靠近别人身旁时不易引起警觉。.info[]可干起那偷鸡摸狗的扒窃勾当,他们一个个都练就了手脚灵便、行动敏捷的本事,擅长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一些公共场合下,有人身上随带的钱财只要被他们盯上,十之**会被顺手牵羊地偷走。扒手的偷技利索得经常使人瞠目结舌,其扒窃的智谋亦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他们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将目标贴身防护的钱财偷到手,让人防不胜防。按道上行话,窃贼们把凭手掏包的扒手称“清手”,把用夹子夹、刀子划包的扒手称“浑手”。 在行进中,这辆公交车为避让横穿马路的骑车人,突然急刹车减速,伴随“嘎吱”地一声,一股冲力惯性猛推车上站着的人们倾身往前。就在这一瞬间,陈佳林故意用左胳膊肘撞了一下那名中年妇女腰部。他右手从左臂弯衣服下悄然伸出,迅速从她肩下挎包里掏出东西。人不知鬼不觉中,钱包被他揣进裤兜,真是“贼不走空”。 整个偷扒过程,讲究的是手法和眼法。手法,指扒窃动作的准确和快捷;眼法,一眼能看出下手对象藏钱的部位。陈佳林前后使出两招:先是衣物遮挡,后是探囊取物。左臂弯里搭着一件外套遮住被窃者的视线,用以掩护近身,此乃扒手们最老套、最惯用的方法之一。当用探、开、抠、夹等手法从他人提包里盗取钱物时,行话称为“锦囊偷技”,特点是轻快如风。 这辆公交车又靠路边停站了。陈佳林行窃得手,当务之急要尽快逃离作案现场。他选择车前门附近下手,得手可及时下车,这是车上偷窃的一个基本要领。车门刚打开,他第一个挤下车,不给被盗者有反应的时间。一下车,他贴车壁往后走,迅速绕到公交车尾部,有效地躲开车上乘客们的视线。一眨眼的功夫,他已逃之夭夭,了无踪影。 这辆公交车徐徐开动了起来,车上人们突然听到那位中年妇女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我钱包呢?……哎呀,我钱包被人偷了!”中年妇女刚得到一个座位。她坐下后,猛然发现挎包里的钱包不翼而飞了。顿时,她眼前的天都塌了下来,自怨自艾地哭喊道:“天哪,我怎么这么倒霉?……这可怎么办呀?” “这些小偷,真是太可恨了!” “现在的扒手,也是太猖狂了!” 车厢里,乘客们开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人都表示对失窃者的同情和怜悯。有的人义愤填膺地大骂小偷扒手缺德、没良心;有的人关切地问中年妇女失盗经过;有的人好奇地问中年妇女丢失多少钱。 “我刚领的工资,被偷了四十多块钱。”中年妇女脸色惨白,悲切地用手捂着胸口处,哀声哭叫地抱怨道:“这下真惨了……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这个月让我可怎么过呀?” 八十年代初,人们都是低收入、低消费的生活水平。一户普通四口之家,每月的伙食费大约四、五十元。 “请乘客们注意了,请乘客们注意了,”梳着两条短辫的女售票员拿起扩音话筒,大声地宣布道:“由于车上失盗,我们这趟车不再停站,将直接开到派出所接受检查,望大家谅解并给予协助。另外,请乘客们提高警惕,防止小偷将赃物塞进你们的衣袋里。” 听说公交车不再停站,车内的空气一瞬间似乎凝固了。片刻后,乘客们开始又骚动了起来。有的人抱怨要赶时间,有的人说要接孩子,这些人的脸上露出了焦灼不安的神色…… 这时,陈佳林步履轻快,行走在街边。忽然,他停下匆匆的脚步,回望那辆渐渐远去的公交车,乐得连放三个响屁,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奸笑。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39节) 陈佳林尚未满十八岁,在道上算是一只“孤燕”,天马行空,独往独来。(..info无弹窗广告)他仗着有一身武功,又精通偷窃之技,习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作案。行窃不需要帮手,一旦作案成功,便可独享其利。这样的行事方式,一是目标小、更有隐蔽性,不易被发觉。二是即使被发觉,也容易溜掉;三是不必担心被同伙出卖。 一阵凛冽寒风迎面扑来,陈佳林突然觉得有些发凉,赶紧穿上那件灰色外套。他对周围环境警惕地了望一下,见没有旁人注意自己,便从裤兜里摸出偷来的钱包。那是用画报硬纸折叠而成的钱包。他清点了那叠钞票,将钱塞进上衣口袋,把纸钱包扔进街头的一个垃圾筒里。然后,他开始心无旁骛地寻找着街边的餐馆…… “来碗三两牛杂面,”陈佳林走进一家国营饮食店,面对柜台后的女服务员,边掏钱边说道:“再来一瓶青岛啤酒。” 吃饱喝足后,陈佳林摸着肚子,打着饱嗝,用竹签剔着牙,走出饮食店。他又进了一家国营糖烟酒商店,买了一包带过滤嘴的金猴牌香烟和一盒火柴。人只要动口就得花三分力,可等肚子一吃饱,立马又来了精神。(..info好看的小说)他把燃着的香烟往嘴边一塞,神气活现地甩着双手,脚步就像踩在弹簧床上似的,十分惬意地在大街上闲逛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自寻其乐。 经过十字街头,陈佳林准备横穿马路,只见有个拄棍探路的姑娘无意间停在自己身旁。他凝神望着她那张清秀的脸蛋,发现她竟然是个盲人。他不假思索地牵领着这姑娘横过人行道斑马线,将她安全地送到街对面。 街边一处树荫下,一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年男人蓬头垢面,衣襟破烂,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个缺口的瓷碗,正可怜兮兮地向过往路人乞讨。陈佳林瞟了那老乞丐一眼,脸上的神态顿时有些暗淡。他已经从这乞丐面前走过,但不知怎么忽然又折回头,往那只破瓷碗里扔了些零碎钱。 又过一条街,就快到自己住的那条街了。陈佳林已望见那家国营烧卤店。他兴冲冲地走进店里,来到玻璃柜台前,往里瞧着那些吊挂在半空中的烧鸭。 “给我要只烧鸭,”陈佳林隔着玻璃手指一只烧鸭,笑着对柜台里说道:“对,要左边那只,最大的。” “三斤六两,”女售货员秤好后,拉开玻璃小窗将那只烧鸭递出来,飞快地计算道:“一块二一斤,四块三毛两分。” 陈佳林手里拎着烧鸭,又来到一个马路农贸市场。他与果贩子讨价还价一番后,买了一网兜柑果。最后,他七拐八弯地走进一条名叫“江水街”的巷子口。 这条狭巷已有不少年头,涵盖了一小片居民区。整条巷子看不到到,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而去,路面是用那些厚重而不太规则的青石板拼砌而成的。巷子两旁均是一些老式房屋,而各家修建的层数有别,看上去高矮不一、参差不齐,但一幢紧挨一幢、一家楼房与另一家楼房是墙壁紧贴墙壁而砌的,多没有留下空隙的地方。 这条巷子东头,江水街十二号就是陈佳林家。这是一栋占地二十多平米的直筒式三层楼房,底层房门用的是那种插槽式门板。从外观上看,这楼房是用青砖青瓦修建的,但墙面已斑驳破旧,墙下四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还长着一些青苔。陈佳林住在三楼,他奶奶住在二楼,一楼是平时活动和吃饭的地方。在楼房背后,还有一个近三十平米的小院子。 陈佳林拎着东西走进家门,一眼瞧见陈阿婆蹲在屋内木楼梯旁边,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那堆捡回来的废旧品。 “奶奶,我回来了。”陈佳林将手里的东西搁在饭桌上,把脸一扬,高高兴兴地说道:“看,我买了烧鸭!” “小林子呀,你可回来啦!”陈阿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忙站起身,异常欣喜地走过来,拉住孙子双手使劲摇晃着,脸上转而又露出淡淡的不悦之色,抱怨地说道:“唉,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去啦,怎么连春节也不回家来呀?” 陈阿婆五十有八,满脸皱纹,个子矮小,严重驼背,头发白多黑少。但她耳不聋、眼不花,身板倒是挺硬朗的,行动起来仍很有干劲和精神。 “奶奶,你还好吗?”陈佳林有苦难言,突然灵光一闪,编出一个谎言,胡乱地应付道:“我和朋友到外地做生意去了,所以没能赶回家陪你过春节。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阿婆两眼发光地打量着孙子,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怜惜地说道:“出远门你也不说一声,让我担心死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什么事呢。” “奶奶,是我不好,我错了!”陈佳林搀扶着陈阿婆坐下,望着奶奶为生活操劳而日见憔悴的面容,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抚慰和体贴地说道:“我以后出门一定跟你说一声,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陈佳林的双亲过世早,他自懂事起就与奶奶相依为命。 陈阿婆早先在街道工厂做临时工,后来因年龄大而被厂里辞退了。当年为了养活小孙子,她只好去给别人当保姆,以赚取家用,供陈佳林上小学。这几年没人聘请她了,但为了生活,她却从不闲待在家里,而是每天到大街小巷去捡拾纸箱皮、旧报纸、空酒瓶之类的废品卖钱,勉强维持着家里的生计。多年来,这祖孙俩的生活贫穷,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和辛酸。 如今,陈佳林总算长大成人了。 “这就对了嘛,”陈阿婆看着蹲在面前的孙子,心里宽慰了许多,疼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唠叨地说道:“小林子,你父母去得早,我们老陈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苗了,你可要好好的活着,你可是奶奶的命根子呀!” 陈佳林的心仿佛被针尖狠锥了一下,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骤然而至,让他不禁低下头来,极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涌流出来。 “奶奶,我知道了。”陈佳林从上衣口袋掏出三十块钱,塞到陈阿婆手里,说道:“这是我做生意挣的,你拿着用吧。”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40节) 礼义生于富足,盗贼出自贫穷。陈佳林因从小无人管教,上学时不爱读书。家里由于缺钱少粮,经常是吃完上顿没下餐,所以他特别渴望有钱。他对那贫穷艰难的日子刻骨铭心,把挣钱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他上初中时经常旷课,开始到社会上想尽办法挣钱,最终铤而走险,不管不顾地去“吃坏饭”,以至于“坑、蒙、拐、骗、偷”,样样都敢去干。他通过那些为人不齿的非法手段,也不时拿回一些不义之财帮着奶奶支撑家里开支,借以求得生存。就这样,他初中一年级还没念完,就被学校除名了。 “你有钱可别乱花,我帮你存起来。”陈阿婆用手绢包好那几张钞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里,很有计划地说道:“再过几年,你就该娶老婆生孩子了,那可是要花钱的呀。” 陈佳林心里沉甸甸,一时无语。他起身走到角落里,倒了一杯白开水喝,瞧见厨柜上堆放着一些年货。 “奶奶,”陈佳林颇为奇怪,平时节约的奶奶不会这样花钱的,于是问道:“这些东西都哪来的?” “那是过年时,阿强和阿雄送来的。”陈阿婆见时近中午,起身向厨房走去,说道:“你大老远回来,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奶奶,”陈佳林跟着陈阿婆走进厨房,卷起衣袖找活干,主动地说道:“我来帮你洗菜吧。” 从拘留所出来两天,陈佳林都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从早到晚,他一个人在小院里习拳练武。练累休息时,他习惯地坐到那块用来练力气的石器上,抬手轻轻地擦把汗,悠然地抽上一支烟,感觉着内心平静如水的时光。 春天正在走来,小院里滋长出一些似撒落在泥地上的绿意。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五、六只麻雀出现在围墙上,正在摇头晃脑地窥视着院子的景物。它们似乎目中无人,在墙头上大摇大摆地走上几步,不时地抖动一下浑身的羽毛,还冲小院里的陈佳林扭头眨眼,挑战般地高声欢叫着,然后又一只只振翅飞走了。 陈佳林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站起甩手将它掷向悬在半空中的拳击袋。随后,他目光翻越过小院的墙头向远处望去,脑子里联想起许多事来:拘留所那十五天难受的日子,还有民警秦晓勇不无善意的警告和提醒。再过三个月,他就满十八周岁了。奶奶把自已当命根子,是不是该活得有些盼头才行呀!他想起师父胡大海以前经常教导他们的那句话:一个男人要做大丈夫,不但要有远大的抱负,还要有成大事的本领和能耐。他咬了咬牙根,暗自思忖道:我是可以能成大事的人,何必总是去干那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他决定悔过自新,并付诸于实际行动,要在社会上闯出一片自己的天空和立足之地。 一个人的命运出现转折或得以根本改变,都是与某种机缘存在着巧合的,同时又与时代改变和社会发展息息相关,而且必须形成一种不谋而合的同步。不过,机会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等待而来的必然结果。通常,人们一旦沉浸于某种习以为常的生活当中,若想抓住可以彻底改变人生的那个机会,是需要有一种战胜自己的勇气和进取心,而且要做到义无反顾。 在小院里,陈佳林气沉丹田,施展出浑身解数,将那悬空而挂的拳击袋打得摇晃不止…… 当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晚,陈佳林召集一伙人到家里聚会过节,“乌龟请客――尽是王八”,一共叫来了八个兄弟。 在三楼房间里,方桌上摆着一些卤菜、油炸花生米和酒瓶。这伙人以陈佳林为首,亲亲热热地围桌而坐,一起海吃海喝起来:有的在喊酒令,输的就喝罚酒;有的抽烟看热闹,或是闲聊胡扯;酒喝多的便离桌歇息,酒没喝够的划拳猜码。整个房间里乱哄哄的,乌烟瘴气,酒气冲天。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社会上和人们的眼中,这伙人是混迹街边的地痞、流氓和小偷。陈佳林脸上长些小坑坑,以前绰号“小麻子”,在道上闯出来后,被尊称为“老麻子”。另有:绰号“赖皮三”的齐胜勇,绰号“猪头六”的周贵宁,绰号“烂仔头”的李东春,绰号“虾米”的卢少志、绰号“靓仔”的王国亮,绰号“大冬瓜”的邓恩仁。他们年龄与陈佳林不相上下,都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在这伙人当中,他们习惯称陈佳林为“老大”。 大贼即“盗”,小贼为“偷”。这些在街边长大、不务正业的青少年,本地人俗称“街边仔”。他们大多是在上小学或初中时,由于各自家庭的不幸而缀学,小小年纪开始拉帮结伙,天天游荡于街头巷尾,瞎闯厮混,惹事生非。不过要有钱花,这样的日子才能过下去。这些街边仔挖空心思地想法到处找钱,俗称“捞世界”。俗话说得好:“起初偷针的人,后来就会偷牛”。开始,他们只是搞些小偷小摸的动作,小小地贪占街坊邻居的便宜。渐渐地,他们贪婪的胃口和做贼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学会了“坑、蒙、拐、骗、偷”,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凡在社会上能捞钱财的勾当,就他们没有不敢干的坏事。 行动培养习惯,习惯养成性格。别看这伙人年纪不大,可这来的都是一些“大哥”级人物,道上黑话叫“瓢把子”。他们在社会上厮混多年,各自手底下都松散式地控制着一些十五、六岁的未成年人,掌控着一块大小不等的地盘,自有一个势力范围,个个都是“下手先闯七分祸”的主儿。 先说“赖皮三”齐胜勇,他是一个“走胶轮”团伙的“瓢把子”。他的手下专门在公交车上偷扒行窃,有时能聚集二、三十人。他们一般分散在各个线路的公交车上。行窃时,总是三、四个人相互配合行动,惯用镊子和刀片实施扒窃,大多选择防范意识差、反抗能力弱的老人和妇女下手。一旦得手,财物立即会被转移到其他同伙身上,行话叫“二仙传道”。偷贼身上没赃物,那是脱身惟一不二的法门,难以“捉贼拿赃”。作案时,扒手若被人当场抓住,其他同伙就会围攻上来,用恐吓或暴力行凶的办法出手相救,然后逃之夭夭。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41节) 再说“猪头六”周贵宁,他是一个“硬扒”团伙的“瓢把子”。行话“硬扒”,就是在街头巷尾的强力抢夺行为,一般大多袭击时髦的年轻女性,抢夺其随身携带的提包。女性身上佩戴的各种金银手饰、项链耳环,同样也是主要的抢夺之物。这些人练就了对金饰真假的鉴别能力,一般都不会下手错抢了假货。通常,他们两、三人为一伙,白天黑夜都游荡在人少僻静的地段上。一旦拦劫到手,便把抢的赃物移交同党,迅速分头狂奔逃走。 在这些“瓢把子”中,陈佳林可说是一个响当当的头面人物,有“说一不二”的地位,被众人尊捧为“老大”。这伙人虽是各成帮派,各有各的地盘,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一般情况下是互不相扰的。但若遇着某些特殊情况,有时也会联手一起作案。陈佳林头脑聪明灵活,主意多本事大,行事缜密、果断、大胆,又很讲江湖义气,深得众人敬佩和折服。除此之外,若论霸道逞凶、打架斗殴的拳脚功夫,这些人没一个是陈佳林的对手,只有他是精通武艺的练家子。所以,他们心甘情愿地跟随和听命于陈佳林,以他为马首是瞻。 窗外,此时已是夜色朦胧。在陈佳林的屋子里,众人正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地海吃海喝着,那忽高忽低的喧哗声透过楼窗传扬出去,逐渐扩散在远处的夜空中…… “哎哎哎,大家都先别吵了,安静一下。(..info)”齐胜勇酒饱饭足,站起身朝众人挥了挥手,亮出大嗓门说道:“今晚,老大专门召集我们聚在一起过元宵节。现在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老大还有要紧事和大家商量呢。” “老大,有什么要吩咐的,你、你、你说好了,”李东春酒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绕不过弯了,手拍着胸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保证没、没二话,全听你、你的,决、决、决不含糊!” “老大,我们听你的。”众人也跟着说道。 “今天过节,大家都到我这喝酒,是看得起我‘老麻子’。”陈佳林在方桌前站起来,瞧着一张张十分熟悉的面孔,心里盘算着要说的事情,毫不见外地说道:“既然你们都认我做老大,我也不推脱了,就坐了这把交椅。我呢,今晚主要是想和大家合计一下,找出一条共同发大财的路子来。” 顿时,屋里变得鸦雀无声。不论是站着的,蹲在座椅上的,还是坐在床沿上的,众人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陈佳林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天我在想,只靠扒窃过日子,这种偷偷摸摸的活法是长久不了的,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扒包虽然来钱快,但风险也很大。一旦失手,当街被人打个半死那是经常的,弄不好随时都可能被‘老派’送进‘疗养院’,判个三年五年那还是轻的。我们捞这种钱,其实就像跟小鬼借债似的,迟早都是要还的。就为弄这点钱,然后被送进去劳教或劳改,那真是他妈的划不来!” “老大,不哄不骗、不偷不抢,”卢少志越听越糊涂,一手往嘴里扔着花生米,眨巴着眼睛眯起一条细缝,迷惑不解地问道:“天上又不会掉馅饼,那我们不是等着饿死吗?” 此前,这伙人都是各凭“江湖”本事,自顾自地在社会上找钱,没着没落,一个个过着“今天有钱撑到饱,明日没衣挨着冻”的日子。为了生存,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已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其手段非偷即抢。现在,陈佳林率先想明白:“吃坏饭”是苟且偷生,绝非长久的谋生之计。但是,在社会上即无正当出路又要有口饭吃,这岂不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难题吗? “其实,现在可找钱的路子越来越多,不非得要靠偷摸拐骗蒙。如果肯动脑筋、想办法,我们还怕正儿八经地挣不来钱吗?”陈佳林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往众人脸上扫视过去,信心十足地说道:“今天来的,有谁不是‘瓢把子’?你们虽各有地盘和手下、各找各的钱花,但谁的实力都很单薄、不够强大,这是很难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和出人头地的。一旦遇到事情,打打杀杀不行,跟人争地盘也斗不过,那还出来混个屁呀?说白了,只靠偷摸行窃,要想发达比登天还难!我想好了,我们应该成立帮会,大家相互扶助、同舟共济、生死与共,联手起来‘捞世界’。如果我们拧成一股绳,合伙就能干大事、挣大钱。你们自己以后也不用再冒险,出面去干那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了。” 陈佳林侃侃而谈,有根有据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他说到顺畅处,随手从桌上拿起那烟盒,抽出了一支烟。周贵宁见状,赶紧趋身向前,用打火机替陈佳林点上那支烟。 “我们要拿出办法和本事来,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继续混下去,而且才得混出个样子,才能过上好日子。”陈佳林有力地挥动着一只右拳头,为了打开众人的眼界和视野,极尽鼓动地说道:“现在报纸上不是说吗,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么怎么富?就是去倒卖紧俏商品。既然允许光明正大地做生意,那我们为什么还非要去扒窃掏包,难道我们就不能去经商先富起来吗?这是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出路和机会。如果我们大家能够一条心,合起伙来去那些挣钱快的生意或买卖,肯定也能赚大钱。据我知道,很多‘老江湖’(注:指那些年近三十岁的老扒手)早已洗手不干了,一个个都改行去做生意。他们下广州或深圳去进服装、电子表、尼龙袜什么的,然后再回来摆地摊卖,那是正儿八经地发财。我打听过了,那些‘倒爷’们一个月下来,少的能挣三、五百块,多的能赚上千块,那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呀!” 陈佳林对如何改变命运的这番话,颇具强大的说服力,让众人听得十分入神,点头拍手表示赞同。 “对呀!兄弟们,这我知道,做生意肯定赚钱。”周贵宁无比兴奋地猛拍着大腿,并摘下架在鼻梁上那副蛤蟆镜,手里晃悠它给众人看上面贴的进口商标,补充地介绍道:“这种进口墨镜就是非常抢手的时髦货,只要卖出能挣五、六块钱呢。”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42节) “做主意的想法是不错,”邓恩仁坐在周贵宁身边,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如果干倒卖广州货的生意,做的小恐怕没得赚头,做的大那也要本钱大,我们哪儿有本钱去做呀?” “是呀,是呀。(..info好看的小说)”众人附和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问题。 “都别嚷嚷了,”王国亮站起身,示意众人都安静下来,说道:“我们先听老大把话说完,大家再商量不迟!” “那些做生意的‘老江湖’们,他们都是单干的多,自己捞自己的。单干看似很精明,可我认为是蠢招。我们不单干,而是要合伙一块干。你们谁手下没有十个、八个弟兄的?其实做‘倒爷’,也是要有地盘,也会出现抢生意的。如果合伙干,一旦要争要抢,要打要杀,那谁能比我们厉害?什么赚钱生意能轮不到我们做?大家坐上一条船,同结一条心,这是做生意的最大本钱。”陈佳林见众人听得入耳,心里充满了一种自信和力量,继续说道:“我师父以前对我说过,‘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别小瞧自己,那就有大出息!没本钱,是吗?我们可以跟那些有本钱的先借着;不懂生意,是吗?我们可以跟那些会做生意的先学着。(..info)不论是什么赚钱的生意,我们想做就去做!谁敢挡我们的道?谁敢不买我们的帐?谁敢不让我们发财?那好,我们也不用跟他废话,直接出手收拾他,让他彻底完蛋!” 陈佳林这番新鲜的见解、坚定的想法、有力的言辞,就像推窗望月般地使人豁然开朗,众人或惊喜或疯狂地发出一阵鼓嗓声。 “对呀,对呀,”众人一下子被煽动得兴奋了起来,纷纷表示了赞同的态度,异口同声地说道:“老大说的是道理!” “‘大冬瓜’,你上次夜里撬商店偷来的那些空白录音带,不是在平等街都出手了吗?销货三天,他就赚了四百多块。”陈佳林用事实说话,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继续拓宽大家做生意挣钱的思路,有想法地提议道:“现在卖录音盒带很好做,尤其是邓丽君的歌带,人人喜欢听、个个抢着要。既然这行生意好捞,我们可以先做这一块,你们看怎么样?”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内地有影响力的偶像是台湾歌星邓丽君、刘文正和罗大佑等人。邓丽君用甜美动人的歌声,向人们轻柔地倾述了人间情意缠绵的爱情故事,曾经打动了无数的痴情男女。(..info)不过,这些偶像全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早期港台歌星那些音乐磁带,都是从沿海地区用渔船偷运上岸的。在当时,这些歌曲盒带皆属违规查禁之物,大多由那些“不法之徒”站在街边徘徊,在私底下向人们悄悄地兜售出去。 “哎,这是个好主意!” “老大说得对,我们听你的!” 陈佳林指出了一个方向,让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起来,并逐步达成了共识。他们合计着各种可赚钱的生意,考虑着做哪些买卖既来钱快、又省力气。谁也不会料到,这伙人为在社会上争取一定的生存空间和权利,正在谋划和寻找机会,准备要大干一场,从而实现捞大钱、出人头地的目标。 “大家都认同了,那就好!”陈佳林把一个大瓷碗平摆在方桌上,抓起酒瓶倒上酒,用一把锋利的刀划破右手中指,将流出的血滴进酒碗里,环顾着众人,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大家愿意加入‘兄弟帮’,现在就滴血盟誓。” 自古以来,江湖上都有黑帮团伙的存在。黑帮团伙在内部有自立的规矩。一旦违反这些规矩,就有可能被逐出帮会,甚至会招来性命之忧。有句成语叫“盗亦有道”,其出处来自《庄子》:一天,跖的手下问:做强盗有道义和原则吗?跖答道:当然。圣明,勇敢,义气,明智,仁让,这五条是我们强盗的道义和原则。从此,跖的这段话被后世的盗贼们奉为圣经,他被尊为祖师爷。正是:白手攫取人莫知,盗亦有道跖是师。 在陈佳林的屋里,众人皆肃然地站了起来。这伙人轮流走到木方桌前,个个都划破右手中指,然后把血滴入酒碗。随后,大家共同分喝这碗血酒。在帮会弟兄之间,特别重交情和讲义气,不太注重金钱和财物。“黑心铜钿大家用”,是黑帮团伙口号之一,即把那些不义之财平均分配。 陈佳林聚集一群“街边仔”成立“兄弟帮”,是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在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初,他们野心勃勃,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企望在这个处于剧烈变革的社会中杀出一条血色的生存之路。 翌日清晨,太阳从东边缓缓地升起。 昨晚成立了“兄弟帮”,那些“街边仔”兴奋了一夜。今天一大早,他们就陆续跨进陈佳林的家门,让原本宁静的小院里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众人还商议了,以后每天上午都来向陈佳林学习拳脚功夫,各自强化和提高打架斗殴的本领。现在,这伙人正在伸腰踢腿,活动着四肢和关节,做着各种热身活动。 在小院里,两面墙的空中横过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上面悬挂着一个沙包拳击袋。齐胜勇、周贵宁、李东春、卢少志等人各自拉开架势,发出孔武有力的呐喊,轮番上前拳打脚踢,打得沉重的拳击袋开始摇晃了起来。只练习了一会儿,就有人停下来大口喘气。 陈佳林站在那儿,身穿宽松的蓝色运动服,两手插在裤里,观赏着众人练习拳脚、击打沙袋的场面,并不失时机地评说、指点着他们,讲解一些技击动作的基本要领。 “老大,兄弟们在外面混,保不准会遇上心黑手辣的凶狠家伙,”邓恩仁放下扛起的石杠铃,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走到陈佳林身旁,讨教地说道:“你能不能教我们一些实用的散手绝招呀?” 有枪便是草头王,能打就是英雄汉。这伙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唯独怕打架会吃亏。他们从来只认一个道理:谁的拳头硬,有本事喊打叫杀,那他就是“阎王上殿――小鬼伺候”、“螃蟹上岸――横行霸道”,才能在道上混出个响当当的名头。 “是呀,是呀。”众人都附和地说道。 所有人都表示要学几招,眼巴巴地期待着陈佳林的表态。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43节) “教你们一些本事,那是可以的,”陈佳林昂头挺胸,背着双手地来回踱步,声音洪亮地说道:“不过,你们给我记住:我上有师父师兄,下有师弟师妹,若是说收徒授艺,那还轮不到我。.info你们在外面,可别说我传授过功夫哟。” “没问题,”齐胜勇喜形于色,爽快地答道:“我保证,绝对不会传出去!” “放心吧,老大。”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陈佳林知道,一个好汉三人帮。他本事再大,其能耐也是有限的。只有依靠“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力量,他才可能在社会上闯出一条路来。 “打架,武术中叫‘格斗技术’。要掌握它,必须首先懂得一些基本原则。比如说攻击三要素:速度、精准和力量。还要学会借力打力;要随手抓到什么东西,都能把它当武器用;要懂得以强大的力量攻击敌人最脆弱的部位……”陈佳林环视着众人,也有心教他们学点东西,不在乎兜出老底地说道:“行话说,‘一个师父一路拳,各有各的打法’。我习武多年,琢磨和总结了一套简明实用的搏击术,叫做‘十二招杀手锏’。现在,我就把这套拳脚教给你们吧。” 闻言,众人皆大喜过望。一个个翘首期待,等着观看陈佳林出手演练,为他们作教学示范。 “你们学了这套搏击术,在道上可不能轻易出手。”陈佳林脱掉外套,裸露出两条肌肉鼓起而发达的胳膊,在小院空地上拉开架势,自信地说道:“但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你出手就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陈佳林当场大喝一声,出拳劈掌,飞脚踢腿,演示这套威力无比的搏击术,方才缓缓地收住架势。 “搏击术,攻击的就是对手身上的要害部位。”陈佳林招手示意周贵宁走上前,指着他身体上的各个部位,一一详尽地讲解道:“人的身体大致可分为头、颈部、躯干、四肢。头部主要有太阳穴、眼睛、鼻子、下巴。颈部是指喉结处、颈的两侧和后面,一旦用拳头或‘掌刀’强有力地击中这些部位,对手就会顿时受不了或被打倒。躯干的要害部位,是指肩上的锁骨处、腋窝处、胸部的肋骨处、腹部、裆部和腰部这些位置。打击这些部位时,拳头的力量一般不如用胳膊肘撞击和用腿脚踢踹的威力。另外,人体的四肢也是容易让对手马上丧失战斗力的要害部位,如扳手指,扭手腕,或攻击肘、膝、脚腕关节处,也能使对手在一瞬间丧失还手之力。” 众人分散在陈佳林的周围,各自姿势不一,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他着的讲解。 “现在,我先给大家讲解这套搏击术的三招摔法,就是:‘臀部顶摔’、‘过肩扛摔’、‘踢脚横摔’。”陈佳林抖擞精神,把周贵宁当作陪练者,先后做了几次动作示范,每次都干净利索地对手横摔在地。他讲解了这些动作要领,着重强调地说道:“一定要记住,放倒敌人要利用对方的冲撞力来制服他,也就是武功中常说的‘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方法。” 众人听后,一个个跃跃欲试。 “出手的动作要有速度、还要精准,一招一式都要到位,特别注意保持自己身体平衡,而要让对手失去身体平衡,这样才能放倒对手。如把这三招摔法练熟了,还可演变出许多摔法。”陈佳林让众人一对一结伴练习,针对动作姿势的不到位,讲解使用招式的要领,说道:“在练习摔倒对手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的各种倒地姿势。这些都要经过反复练习,才能真正掌握的。” 在以后的时间里,陈佳林每天给这伙人讲解他的搏击术,亲自示范各种动作,不厌其烦地指点着,纠正他们招式中的不足之处。 “这套‘十二招杀手锏’,四至十招均为擒拿与反擒拿的招式,有‘揪领卡脖’、‘制肩按头’、‘扼背断臂’、‘背后锁喉’、‘双腕锁擒’、‘急破卡喉’、‘巧破紧抱’共七招。” 王国亮首先站出来,主动给陈佳林作讲解招式的陪练。他人长得帅气,看上去不太像混迹街边的青年,但他就是一个精通街头诈术的老手。 “‘揪领卡脖’要领,用双手揪住对方的衣领,以他的衣领为杠杆,用食指第二节关节顶住他颈部的动脉,两拇指由其喉头下部向上内侧按压,这样可以使对手很快失去知觉。” 每个人按着陈佳林讲解的要领,轮着在王国亮身上尝试这招式,不知轻重地他弄得半天喘不上气。 “‘制肩按头’要领,双臂从背后插入对手的腋下并将双手置于他的脑后,扣紧十指,往下用力压迫对手头部时向上抬其臂。” 陈佳林讲到这招式时,已被众人折腾得够呛的王国亮摆摆手,躲到旁边歇息去了。李东春脱去外衣,自告奋勇地出来当陪练。他个子不高,但长得结实。 “‘扼背断臂’要领,从背后抓住对方的手或手腕并向后拉,将他的小臂别向头部;右手抓住他右肘部并用力上举其臂,即可使他肩膀脱臼。如是做正面扼背动作时,则以双手抓住对方右手,向左转体180度,转体的同时,将他的手臂上举过头,并迅速闪身跨步立于他的后侧。” 下一个招式,轮到邓恩仁出来当陪练了。他平时说话有些结巴,但行动敏捷,尤其喜欢在夜晚出来溜哒,擅长于撬门入室,是一个屡教不改的惯偷。 “‘背后锁喉’要领,从背后接近对方,左手拍压他后脑的同时,右小臂从右侧横插他的脖颈处。插入时猛击他的喉头,可使他顿时昏厥。也可以将左肘置于对方左肩,右手锁他的喉;左手置于他头后部向前按压,使他身体前倾。此招足以折断对手的脖颈。做此动作时,右小臂骨内侧要始终压住他的喉头。” 众人轮着当陪练,当然跑不了卢少志。他身材瘦弱,却是一个脑瓜子机灵、很会说话的人。 “‘双腕锁擒’要领,用左手抓住对方右腕,右臂压夹他的上臂,右手从其肘弯处伸出抓住自己左腕,以完成双腕锁擒动作。跟着,再向后上方扭臂扼背。” 又是一天上午,陈佳林仍然继续指导这伙人苦练格斗术。 “‘急破卡喉’要领,当对方企图卡住你的喉部时,可把胳臂弯成弧形打出一拳。在把胳臂弯成弧形抢拳猛击他手臂的同时,向挥臂的方向转体,尽可能以身体重量加大挥动臂膀的力量。此招可迫对方松手,在他反应不过来时,迅速以手掌外侧向后猛击他的面部或脖颈。” 陈佳林讲解了这个招式,让众人脱去外套,轮流上场实练这招的技击要领。 “‘巧破紧抱’要领,当对手从正面将你的身体和胳臂牢牢抱住时,解脱方法是用拇指顶击他的裆部,迫使他的屁股后蹶并与你相距一定的空间。这时以左脚为轴转体,将右脚置于他右脚外侧;右臂从他左臂下插过横楼其背,左手抓住他的大臂猛拉;用臂部顶撞其腹部的同时身体猛向左扭,右臂上抬,左手下拉,将他顶在臀部并将其摔倒在地,打击其要害部位。” 第五章 十鼠同穴 (总044节) “现在讲‘持刀攻击’,”陈佳林拿着一把弹簧刀,做着示范动作,讲解道:“握刀姿势:要将刀柄斜横在张开的手掌上握紧,拇指和食指紧挨刀柄护手,中指包住刀柄中部握住刀柄。这样通过转动手腕,可使刀锋朝任何方向转动。挥动手臂时,刀尖也可向任何一个方向刺杀出去。攻击姿势:右手握刀,右臂下垂,置于右腿外侧,左臂横在胸前或左手举起放在眼前成防守之势,下身是弓步,双膝稍有弯曲,以便进退或保持平衡。在用刀出击的砍、刺之前,应始终将手握的刀贴近右腿处,正面攻击部位有喉结、胸部和腹部。此外,刀砍手腕、小臂,大腿动脉处,都是一招致命的攻击……” 周贵宁性格暴烈如火,身上习惯携带锐器,是一个动不动就放烂撒野的蛮横之人,尤其在酗酒后经常惹事生非。他听着陈佳林讲解使用匕首的招数,才知道原来玩刀多年自已只懂些皮毛,现在算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 “前面十一招,强调三个字:快、准、狠。一是出手要非常快捷,二是攻击要准确到位,三是击打力量要够凶猛。”陈佳林简要总结了前面讲过的招式,又说道:“最后一招,说的不是出手的架式和招数,而是出手的智谋和心计,很简单,就是要学会‘示弱’。它是这套散手攻击法最精华的招式。前面讲的是有形的招式,‘示弱’则是无形的招式,是一个能让你战胜对手的策略。.info[]如果以此招为你出手的先决条件,对手武功高强,你本就打不过他,不妨装出一副害怕或显露出不经打的样子。那么,对方会在某瞬间放松对你的警惕,从而给你突然反戈一击的机会,这时,你如果以爆发的力量击中对手要害部位,就可一招制服强悍对手。” 听了陈佳林一番指点,众人恍然大悟,皆点头称是…… 1981年,全国刮起“倒爷”风,盛行一时。当时从南方沿海**的录音带、电子表和尼龙布料潮水般地涌入内地,让许多人看到了转手倒卖的机会和暴利。一些内地人为了发财,南下北上,专门到深圳中英街、或是广州进购一些诸如电子表、墨镜、时装等商品带回本地转手加价卖出,“倒爷”一词由此而来。正值此际,陈佳林这伙人开始转向商海,瞄准了转手倒卖紧俏商品的行当,反正是什么能挣钱,那就去倒腾什么,迅速跨入做“倒爷”的行列中。 但不凑巧的是,1981年是打击投机倒把最狠的一年。当年1月,国务院两次发出紧急文件“打击投机倒把”,在7日发文《加强市场管理、打击投机倒把和**活动的指示》,规定“个人(包括私人合伙)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批准,不准贩卖工业品”。随即,全国各地开展了声势浩大的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分子的活动。 虽正在风头火势上,但对陈佳林这伙人的影响却微不足道。这些街边仔本来就是社会最底层,在基本生活需求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哪里会有什么害怕和担忧可言。他们除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之外,可说一无所有。为了吃饱肚子、有钱花,这伙人千方百计去想办法,一个个都在街边做起倒卖紧俏商品的生意,并且很快就摸到了门道。 南疆市中心商业区有一条颇为古老的街道,叫“民生街”。解放后,街道上所有商铺和楼房统被收为国有,变成了国营和集体所有制的各式各样的商店。这条商业街一头连着“民生码头”,中段有旧时代遗留下的地标建筑物,一座在解放后已被废弃的供水铁塔。 在这座水塔脚下附近,有一家在全市饮食行业中营业面积最大、菜谱价格便宜的“为民饭馆”。南方人本就有喝早茶的习惯,它作为一种生活习俗流传至今,在“两广”地区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而“为民饭店”恢复为普通市民提供早茶服务,这也是改革开放后的事情了。当时水运交通四通八达,在桂江上每天往返的客轮航班经常是人满为患、货物满仓。在民生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大都是外地人。因为如此,在民生码头与废弃水塔之间的繁华商业地段上,从早到晚,街道两旁商铺都非常热闹。自然而然,这条街也成为向过路行人兜售**货的最佳地段。 陈佳林这伙人改邪归正,继而涉足于商海,起初就是从这里开始,悄悄地干起向那些过路人兜售手表的非法生意。 一天上午过了九点,民生街所有商店都已开门营业,逛街的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伙街边仔喝过早茶,一个个大摇大摆地从“为民饭店”走出来。为首的陈佳林把手一挥,这些人很快就散开了,并分布在这条街的各个角落里。 “要手表吗?”陈佳林戴着贴商标的蛤蟆墨镜,手里攥着几只电子表,主动向过路人兜售了起来。不一会儿,他拦住一个外地模样的中年男人,问道:“想要电子表,还是机械表?” “不要电子表,”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将陈佳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有机械表吗?看看!” “要什么牌子的?”陈佳林见对方有买表的意思,便将他拉到靠墙边谈价,向他撩开自己的外套,显露出挂在里层的十几种手表,不无显摆地说道:“瞧瞧,卡西欧、西铁城、精工表,品种齐全,你想要什么都有!” “这种多少钱?”中年男人看上一款带日历的手表。 “全自动的双狮表,八十。”陈佳林把那只表拿在手里,见中年人摇摇头,凑近他问道:“这还嫌贵?那你给多少钱?” “四十。”中年男人向陈佳林伸出四个手指,反问道:“卖不卖?” “加点,你再加点嘛。”陈佳林观颜察色,讨价还价。 “那算了。”中年男人狠杀价不松口,扭头就走。 “别走呀,”陈佳林伸手把中年男人拉回来,先是装作一副哀声叹气的模样,然后表示慷慨大方地说道:“看你人不错,又长得面善,我就亏本卖给你了!” 陈佳林跟这个中年男人成交后,转身又拦住几个过路人,继续兜售他的手表。有个农民模样的男人谈好价又反悔不要,气得陈佳林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他一拳一脚,打得那人只好抱头鼠窜。 到了中午,陈佳林仅卖出两只电子表和一只石英表。跟他手下那些弟兄比起来,这样的兜售成绩实在平庸,毫无过人之处。他率先走进“为民饭店”,到服务台点要酒菜后,找了一张大圆桌坐下,嘴里叼着烟,静候女服务员上菜。不一会儿,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个都走进来,很快坐满了这张桌台。他们有说有笑,一边吃喝,一边交换着各自做买卖的手段和成绩。 “‘赖皮三’、‘猪头六’,下午要把钱都收上来,”陈佳林酒足饭饱后,点了齐胜勇、周贵宁的将,吩咐道:“明天中午的火车,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广州进货。” “是,老大。”两人各自点头应道。 ……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45节) 春天已过,夏季来临。.info[] 初恋的日子,都是在一种激动兴奋、忐忑不安的搅伴中度过。 毕自强和秦玉琴的恋情,一直都在持续升温。这时候,他如果大胆直白地对她说出“我爱你”这样的热言烫语,或许连自己都会觉得不合时宜。但是,他却完全可以像《庐山恋》男主角那样,通过一种婉转的方式来表白那种爱恋之情,大大方方对她说出那句经典的电影台词。 高考近在咫尺,最后冲刺在即。 那晚上课前,毕自强把那本时事政治资料还给秦玉琴,有意在书中夹了半页纸,上面用红色字写着“ilovemymothend!ilovethemorningofmymothend!(我爱祖国,我爱祖国的早晨)”这两句英文,她翻开书本看到它,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羞涩地瞟了他一眼,趴在桌上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她把那半页纸塞还给他。他展开一看,上面添加了一行秀丽的钢笔字迹:还有一个星期就高考了,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此刻,毕自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异常平静了。他必须学会适时地克制自己,才能走向那早已设计好的人生。他侧脸望了望秦玉琴,藏而不露地轻轻一笑,悄悄收起纸条,默然无语地打开书本…… 仲夏,当太阳露出那张热情如火的笑脸时,闷热天气从早到晚都一直笼罩在南疆市的上空,久久挥之不去,总有一种令人烦躁不安和喘不过气的感觉。 1981年7月7、8、9日,正是全国统一高考的时间。那天早上,毕自强和秦玉琴怀着一种兴奋、紧张、激动和担忧的复杂心情,一起走进学校的考场,去面对他们的第二次高考。 “玉琴,”毕自强与秦玉琴分开前,与她击掌相互鼓励,激情而豪迈说道:“放下包袱,轻松上阵!” “好,你也一样,”秦玉琴脸上也露出充满信心的微笑,紧张而兴奋地答道:“祝考试成功!” 考场犹如战场。在这绷紧神经、异常紧张的三天里,考场里那些学子们面对着那些精心设计出来的各科试卷,不得不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激活大脑里的记忆细胞,聚精凝神地思考着、书写着,企盼最终能考出一个好成绩。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从根本上说,高考分数将决定着一个年轻人未来命运的走向。凡经历过挑灯苦读的学子们都不会忘记,参加高考像经历了一次炼狱般的洗礼,最终考上哪所学校哪个专业,将意味着自己的人生定型。这其中还包含了父母殷切的企盼,乃至一个家庭未来的希望。 考场里,最后一个科目的考试。毕自强面对试卷,正在运用所学知识回答着问题。他注意力是那样集中,落笔如有神,仿佛正在书写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和向往,书写着激情四射的远大理想,书写着五彩斑澜的甜蜜爱情。最终,他套上钢笔交了试卷,激荡不止的心情归于平静,缓步从考场地走出来…… 一年一度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此时,毕自强看上去双颊凹陷似地瘦了一圈,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他像是一名从硝烟散尽的战场上走出来的战士,为自己这一年来的刻苦用功感到自豪和骄傲。他已经为改变命运而竭尽全力,并且把对人生的所有期盼和梦想全部凝聚在高考试卷的字里行间。所有科目顺利地考完,他犹如放下了挑在肩上的千斤重担,感觉到一种很久未有过的轻松心情。但是,“十年寒窗苦,一朝状元来”的喜讯最终会不会从天而降,幸运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呢?对此,他心里仍然不能确定。 下午五点钟,毕自强扶靠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校园里路边桉树下等候秦玉琴。不一会儿,秦玉琴的身影出现了,也推着自行车从远处向他走来了。她的容貌美丽动人,淡淡的笑意写在脸上,一副轻松而愉悦的神情。 “考完了,”毕自强浑身如释重负,面对着秦玉琴舒眉一笑,急不可待地问道:“你考得怎么样?” “嘻,总算考完了,”秦玉琴自觉考得不错,掩饰不住愉悦的心情,却不张扬地说道:“我考的还可以吧。你呢?” “呵,‘瞎子吃饺子――心中有数’,”毕自强对高考成绩的估分,心里相信**不离十,蛮有把握地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看来我们今年都能考上大学。” “你这么有信心呀?”秦玉琴嘴角翘起,脸上一抹微笑。 “那肯定呀。不然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毕自强望着秦玉琴的侧脸,内心里充满了一种愉悦之情,乐呵呵地轻松道:“高考‘拜拜’了,我们现在是‘翻身农奴得解放’,可以‘唱起歌来、跳起舞’了。走,我请你去食街吃‘老友面’吧?” “好哇。吃饱了,好回家睡觉。”秦玉琴不说这事则罢,一提及顿觉身心疲惫不堪,噘着嘴儿,叹息不止地抱怨道:“这三天考下来,又困又累,我都快支撑不住了。现在最最希望的,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毕自强和秦玉琴边说边走出校门,各自骑上自行车,两人一起直奔中山路而去。 在中山饮食店,毕自强掏出五角钱买了两张面票。当年,一碗三两老友面的价格是二角五分。 老友面,它是南疆市一种传统的面食,有近百年的历史。以中山饮食店最有名气,其烹调出来的口味最为正宗,广为人知,远近闻名。老友面属汤面的一种,风味独特,闻之酸辣鲜香,诱人食欲;食之开胃解腻,回香无穷,并有祛除风寒之功。且不论春夏秋冬,老友面在当地一直颇受人们青睐,经久不衰。 夏天本来就酷暑难耐,这在饮食店里更闷热了。毕自强与秦玉琴选择了一张桌台而坐,它头顶上有台吊扇转动吹风。不一会儿,女服务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老友面。 “嘿嘿,吃吧!”毕自强殷勤地招呼秦玉琴,帮她拿了一双竹筷。 “这么多呀?”秦玉琴瞅着一大碗面条,用手扇着冒出的热气,娇嗔地说道:“二两就够了,三两我哪里吃得完嘛。”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46节) “没事,你先吃着,”毕自强咧嘴一笑,尝了一口热面汤,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要剩了,全倒给我。.info放心,不会浪费的。” “嘻,别等吃剩了,”秦玉琴还没吃就开始擦汗了,用竹筷把碗里的面条往毕自强的碗里搬运了一半,开心十足地娇笑道:“呵,现在先给你。” “面汤是热了点,但味道真好!”毕自强嘴里吃着面条,满头是汗,背上的衣服也湿透了,却越吃越带劲,卖弄般地调侃道:“你知道这‘老友面’的来历吗?百年前,据说一老头经常光顾一家茶馆,久而久之,与茶馆老板成了朋友。一天,老头因偶染风寒卧床不起,茶馆老板得知后,便以精制面条,佐以爆香的蒜末、豆豉、辣椒、酸笋、牛肉末、胡椒粉等,煮成一碗热面送至家中。老头吃过后大汗淋漓,全身感觉舒畅放松,连打一串喷嚏,第二天病就好了。老头一高兴,给茶馆老板送了牌匾,上题‘老友常来’。从此呀,得名‘老友面’。” “是这样的吗?”秦玉琴听得入神,面条也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惊讶地叫道:“哗,你胃口真好,这么多面都吃光了?” “传说,城市的传说。”毕自强放下碗筷,扬起脸地笑道。 毕自强和秦玉琴边吃边聊着,又把话题转到了这次高考上。两人吃完面条,也不知坐了多久,从考场答题扯到对高考分数的预测,彼此都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儿…… 当晚送秦玉琴回家后,毕自强回到青工楼宿舍。 在房间里,毕自强收拾起那一本本教科书、一套套考试卷以及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在那段不平凡的日子,这些东西曾经见证他为理想而刻苦努力的过程,如今它们都被统统装进两个纸箱,一并塞进了床底。 在精神上终于得到彻底解脱时,毕自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百感交集。他把疲惫的身体仰躺在床上,四肢完全放松地舒展开来,但脑子里余兴未了,纷飞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让他难以入睡。经历了第二次高考的磨砺,他克服了困难重重的心理危机,既锻炼了意志力,又在逆境中学会了振作精神。这让他心里不知是喜或悲,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生命在痛并快乐着,精彩与无奈的混搭,各种情感的纠缠不清,这些感悟就像赠给他一份解读人生试卷的答案,在无形中难以忘怀,铭记心头。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却想从床上跳起大喊一声:等着瞧,我一定考上大学! 翌日是星期五。毕自强似乎尚未完全从高考疲惫中恢复过来,但早上起床后仍如往常一样,换上了那身洗不去油渍印的工作服,按时去厂里上班。一直捱到星期天,他才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懒觉。 上午十点多钟,区志刚从外面回到宿舍。他见毕自强睡在床上还没起来,却打开桌上那台自制的矿石收音机匣子,故意把音量调至最大声。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李谷一演唱的那首歌曲《乡恋》。 “师傅,”毕自强让那美妙悠扬的歌声从梦中唤醒了,眯着睁不开的双眼,哼叽地问道:“几点了?” “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区志刚坐在书桌边,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欣赏那几本刚买回来的文史书,乐呵呵地说道:“十一点了,我去古旧书店淘书回来了,你还赖床呢!” “高考一结束,我起来也没啥事干,不就多睡一会儿喽。” “你今年有把握考上大学吗?” “应该没问题吧。人若没希望,活着还有什么劲头呀!” 两人正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瞎扯着,忽听敲门声。区志刚走来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位梳两条长辫子、身穿一袭白色乔其纱连衣裙的俏姑娘,正是秦玉琴。 “区大哥,你好。”秦玉琴笑盈盈地望着区志刚,落落大方地问道:“自强在吗?” “啊,是你呀?”区志刚对秦玉琴到来颇感意外,赶紧压低声音地说道:“你稍等,他在懒床呢,我先哄他起来。” 区志刚没请秦玉琴进屋,仍让她站在外面,转身走到毕自强床前,见他又迷糊地睡着了。 “喂,快起来,门外来了个拿着菜刀向你要债的,”区志刚一把将毕自强拽了起来,装作满脸惊恐的紧张样,煞有介事地追究道:“你老实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没有啊,我会欠谁的钱了?”毕自强睡得稀里糊涂,似醒非醒地揉了揉眼窝,被区志刚问得如坠云山雾中,呆头愣脑地说道:“你别胡说了,这怎么可能呢?” 毕自强披衣而起,下床趿鞋出屋,看清了门外那人竟是秦玉琴。他顿时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地搓着双手,赶紧招呼她进屋。 “我来,没打搅区大哥吧?”秦玉琴见师徒俩都恭敬地站着,自己也不知该不该坐下,微笑着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没事,我在听歌呢。”区志刚偷偷地朝毕自强挤眉弄眼。 “嘿嘿,我师傅骗我,说门外来个要债的,”毕自强红着半张脸,赶紧收拾床上衣被,又腾出一张空椅给秦玉琴让坐,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想到你来,快坐,快坐!” 在秦玉琴面前,毕自强似乎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十分狼狈。区志刚在旁边瞧着,幸灾乐祸地歪嘴偷乐。 “自强,你别瞎忙了,”区志刚故意奚落毕自强,装模作样地对秦玉琴叹了一口气,煽阴风点鬼火地诱导道:“小秦呀,我们这还没来过女同胞呢,所以自强床上乱得跟狗窝似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不过,你以后可要常来哟,要多督促他收拾收拾,彻底解决一下我们宿舍‘脏、乱、差’的问题!” 区志刚这番轻松幽默的调侃,把秦玉琴逗得笑酸了肚子。 “不会吧,区大哥不有女朋友吗?”秦玉琴本能地把话题往区志刚身上扯,歪头侧脸地问道:“难道她也没来过吗?” 秦玉琴毕竟年轻单纯。她反问区志刚的那些话,不知不觉中暴露出她的真实心态,说明她能来此找毕自强,那是心中那份爱情的召唤。这是区志刚能看明白的结果。 “我师傅哪有女朋友呀?”毕自强突然来了劲头,在年轻异性面前的表现一反常态,冷嘲热讽地调侃起区志刚,不无幽默地笑道:“在谈恋爱这个问题上,我师傅脑子特笨,总是转不过弯来,典型的‘又怕死又反动’,‘只知耕耘,不懂收获’。我可是没见他带女朋友回来过哟。”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47节) 毕自强对区志刚吹胡子瞪眼,假装没看见。 “怎么可能呢?区大哥,上次我们一起去看《庐山恋》,那个夏姐长得蛮漂亮的,她跟你很般配的呀!嘻嘻……你要学学电影里那些慢镜头,保证能追上她了。” “哈哈,你可真会说话!”区志刚被秦玉琴说得无处可逃,反而朗声大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吧,”毕自强又揭发起区志刚来,绘声绘色地嘻哈道:“我师傅追夏姐,是很努力的,也是下过一些苦功夫的。他晚上经常给她写情书,还专门为她创作了不少既煽情又肉麻的情诗,比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那首歌里什么‘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歌词,他的诗写得更有意境、还要情意缠绵呢。不过嘛,情书情诗都写了,可我师傅和夏姐谈恋爱这事,至今没见有动静和什么下文了。” “好小子,瞧你那得意劲!”区志刚被毕自强气得哭笑不得,见秦玉琴笑趴在桌上,乘机朝他屁股上狠踹一脚。 毕自强并不清楚,区志刚给夏之冰到底写过多少封情书。 “区大哥,加油!”秦玉琴鼓励起区志刚来,一只手仿佛在空中抓住了什么,又猛地砸下来,兴奋地说道:“我们支持你,希望你早点把夏姐追到手,好请我们吃喜糖、喝喜酒!” 区志刚与夏之冰自从在夜校补习班相识,在一起看过《庐山恋》那场电影后,彼此都有进一步了解对方的愿望。两人虽然都过了晚婚年龄,但夏之冰固执地认为自己年轻,想多学点知识,一心一意地要拿文凭,借以改变身份和处境。区志刚对她的爱情堡垒久攻不下,也不轻言放弃,一往情深地继续以情书作为武器,矢志不渝地展开追求她的攻势,义无反顾地要拿下这个“爱情山头”。每逢周末,两人有一次正式约会,但仍限于压马路式的“拍拖”。 “噢,会有那么一天的。”区志刚自信地笑了,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起身拍着毕自强的肩膀,先行告退地说道:“你们慢慢聊吧,我得回家吃饭去了。” 房间里,剩下毕自强和秦玉琴了。两人面对面地呆坐着,彼此都有些拘谨、表情也不太自然,一时反而无话可说了。 “自强,”秦玉琴望了毕自强一眼,说道:“你该理理发了。” “嗯,头发是长了。”毕自强摸了摸头,拿起毛巾牙刷,说道:“你坐,我先去洗漱。” 毕自强走进楼道公用卫生间。在那里,他脱下工作服,换上一件“的确凉”白色短衫和一条粗布大短裤。 在厂里职工理发室,理发师傅正在替毕自强修剪“三七”头。秦玉琴神态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浏览着一本《人民文学》杂志。毕自强理发后,秦玉琴瞅他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心里挺欢喜的。 毕自强和秦玉琴各自推着自行车,一起走出工厂大门,直奔市区而来…… 在市中心街区,两人杂夹在拥挤的人流中,沿那条既热闹繁华、店铺又多的兴宁路信步而行,随心所欲地进出一些商店观赏各式各样的商品,悠然自得,十分轻松惬意。不知是口袋里没什么钱,或是中意的东西又实在贵了一些,最终什么东西也没买成,但他们脸上却写着开心愉快的笑意。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家国营饮食店里吃了米粉和油条。 “啊,吃饱啦!”秦玉琴与毕自强走出饮食店,寻思着问道:“自强,我们还去哪儿玩呢?” “你想去喝凉茶,吃‘酸嘢’吗?”毕自强自拍了脑袋一下,忽然想起一个去处,笑眯眯地说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哇。凉茶清热消暑,酸嘢有助消化。”秦玉琴对这个建议表示举手赞同,欢喜地笑道:“你这么一说,还真馋死我了呢。”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商店里的商品稀缺而价贵卖不起,生活中也似乎缺乏一些情调和色彩。不过可以闲逛一下街头巷尾,瞧瞧那些出现的新事物,领略一下城市里的新时尚;逛街走饿了,午餐虽没有太多美食可供挑选,但米粉油条一样能填饱肚子。这对年轻人的初恋,就像一杯白开水似地清淡可口,那么透明、纯真、简单。 在南国街上,毕自强领着秦玉琴走进一家凉茶、酸嘢店,正是他师父胡大海家开设的小店铺。 “阿婆,”毕自强笑容可掬地与店主人打着招呼,恭敬有加地说道:“我来看你了。” “小强啊,你可好久没来了。”胡阿婆摇着一把大葵扇,起身从摆着一大堆玻璃瓶的柜台后面走出来,对毕自强身后的秦玉琴很有兴趣,毫无顾忌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道:“噢,瞧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呀,嗯,是个靓女!哎,你们坐吧!小强啊,她是你女朋友吧?” “阿婆,她是我同学。”毕自强赶紧解释道。 “阿婆,你好,”秦玉琴有礼貌冲胡阿婆微笑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小秦。” 毕自强和秦玉琴在方木桌旁坐下,与胡阿婆闲扯了几句家常话。这时,一个身穿浅色绣花裙的小女孩蹦跳着,从店铺后的小院里窜了出来,正是十一岁的胡小静。 “哈,大哥哥,”胡小静抬头看见毕自强,便连冲带跑地向他扑来,跺着双脚,伶牙俐齿地嗔怪道:“我好讨厌你哟,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放暑假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动物园玩呀?” 胡小静喜形于色,一直拉着毕自强的手不放,摇晃着头上两条小牛角辫,甭头眨巴着两只大眼睛,嚷嚷不停地纠缠着他。 “小静乖啊,大哥哥刚考完试,不就来看你了吗?”毕自强指着坐在旁边的秦玉琴,对胡小静说道:“这是小秦姐姐。咦,怎么不叫人呢?” “小静?上几年级了?”秦玉琴看着胡小静像一朵含苞的蓓蕾,实在可爱极了。 “噢,四年级了。”胡小静被秦玉琴亲热地拉了过去,却扭扭捏捏的,又冲毕自强翻了个白眼,噘着小嘴儿很不情愿似的,低声叫道:“小秦姐姐好。” “小静,姐姐第一次来店里做客,你要不要好好表现一下呀?”毕自强冲胡小静舒眉一笑,温言细语地给她指派任务,交待道:“你去给她端一碟碎碎酸上来,行吗?” “好咧!”胡小静这回倒爽快,扭身跑到柜台里去了。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48节) 看着胡小静在毕自强面前那十足的撒娇劲,秦玉琴心里颇有几分惊诧。 “她叫你哥,是亲妹?”秦玉琴指着胡小静的背影,忍不住悄声问道:“堂妹还是表妹?” “呵,不是亲妹妹,胜似亲妹妹。”毕自强看着秦玉琴满脸疑惑的样子,却也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嘿嘿,以后再跟你解释吧。” 在柜台后,胡小静动作麻利地用一只大勺子从一个大瓦缸里捞出一些碎碎酸,盛放在一个碟子里,把它端来放在方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毕自强和秦玉琴之间那张木方凳上,眨巴一双明亮而清澈的大眼睛,双手捧下巴,饶有兴致地瞅着秦玉琴品尝酸嘢的俏模样。 “小秦姐姐,”胡小静初识秦玉琴,因毕自强而爱乌及屋,歪着头问道:“我奶奶腌制的酸嘢,好吃吗?” “嗯,好吃极了!”秦玉琴吃得津津有味,满嘴酸气,一脸阳光。她夹起一筷子碎碎酸递到胡小静的嘴边,嘻笑地说道:“来,你也尝一口。” “不,我看你吃。”胡小静只是摇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毕自强不吃酸嘢,拿了一杯凉茶来喝。 这时,胡阿婆又给他们端来一大碟成片的酸嘢,里面有酸青椒、酸木瓜、酸黄瓜、酸萝卜和酸豆角等品种。 “小强,女孩子都喜欢吃酸嘢,”胡阿婆慈眉善目,为人极为厚道和热情,对毕自强叮嘱道:“你要好好招待人家,让她多吃点,多吃点!” “阿婆,太多了,吃不完的。”秦玉琴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眼见盛情难却,只好从木凳上站起来,对胡阿婆躬身表示谢意,领情地说道:“呵,谢谢阿婆了!” 毕自强抽空走进隔壁的日用杂货店,见到了正忙于应付顾客的师母陈丽梅。他从师母嘴里得知,不久前店里为北方一家电视机厂代销一批黑白电视机,但一直卖不动的情况。最近,师父胡大海整天都在外面奔波,忙于与一些单位联系销售电视机的事宜。 毕自强返回酸嘢店,却不见了胡小静和秦玉琴的身影。他走进店后的小院里,望见她俩在那遮阳阴凉的葡萄架下,各自手里还提着一串青中带红的葡萄,一边美滋滋地吃着它,一边与趴在地上摇尾巴的大黄狗逗着玩呢。 毕自强在石凳上坐下,胡小静笑嘻嘻地跑到他跟前,凑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 “呵,小静,”秦玉琴也走了过来,见胡小静一副撒娇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地探问道:“你跟毕哥哥说什么悄悄话呢?” “你、是、他、的、女、朋、友,”胡小静用一只小手指点着秦玉琴和毕自强,作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羞涩脸热地大笑道:“嘻嘻嘻,对吗?” “谁说的?”秦玉琴含情脉脉地偷瞟了毕自强一眼,装模作样地说道:“我跟你毕哥哥是同学,知道了吗?” 胡小静人小鬼大,极善察颜观色,早已瞧出他们关系不寻常的端倪,嘴上哼哼叽叽的答应着,心里却十分有谱。 “小静,小秦姐姐好不好?”毕自强有意将他与秦玉琴的关系挑明,顺水推舟地问道:“你喜不喜欢她呀?” “嗯,”胡小静不知如何答应,脸上掠过一丝伤感的神情,伸出三个手指头,清清脆脆地说道:“我有三个哥哥,就是没有一个姐姐呢。” “姐姐问你,”秦玉琴打心眼里喜欢胡小静,用指尖在她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套近乎地问道:“你最喜欢哪个哥哥呢?” “大哥哥对我最好,还喜欢二哥哥啦,”胡小静冲着毕自强扬起那张灿烂的笑脸,接着又张牙舞爪,对秦玉琴牢骚怪话道:“小哥哥嘛,他总爱绷着脸,动不动哇哩呱啦地吓唬我。他教我练功老说我,‘你呀——笨死了’。哼,其实他比我还笨呢!” 秦玉琴瞧着胡小静那副天真可爱样,开心地笑了…… 从胡家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毕自强和秦玉琴难得呆在一起,又如此快乐无比地度过一天。他们的心情既如沐春风,仿佛重拾了未泯的童心,兴致未尽而玩性未了。此时,两人不愿分开回家,又一起骑车前往市体育馆去溜旱冰。这才导致后来的祸事临头,天夺其人之魂魄,可谓是命中注定,正应了“物盛而衰,乐极则悲”那句俗语。 市体育馆内建成了全市第一家旱冰场,不久前正式对外营业。在当时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和眼球。虽盛夏时节,天气炎热、酷暑难耐,但各个学校都正在放暑假,以至于那些精力充沛、追求新事物的青少年闻风而动,趋之若骛,三五成群地涌进这个旱冰场。 南方夏日的下午,头顶上的太阳仍像一团火球热辣辣地烤人。毕自强和秦玉琴骑车行进在大街上,感觉不到一丝轻风,却看到车轮下的水泥路面直往上冒热浪。 在市体育馆大门存车处,秦玉琴站在一旁,等候毕自强存好两辆自行车。天气格外闷热,她摘下头上那顶白色折叠式太阳帽,一上一下地给自己扇着凉风。 “走,喝冰镇汽水去。”毕自强从存车处走过来,突然大胆地拉住了秦玉琴的一只手。 唐突之间,毕自强主动牵手,让没心理准备的秦玉琴忽然感到了一种少女的羞涩。一刹那,两朵红晕飞抹在她的双颊上。当毕自强似意识到鲁莽欲松手时,却见秦玉琴嫣然一笑,反而已握紧他的那只手。两人的目光再度相视着,一种初恋的柔情蜜意将两颗心紧系在一起,一切尽在无言中…… 人在艳阳中,桃花映面红。在毕自强牵引下,秦玉琴紧随其后。她那裙摆伴着轻快的脚步而节奏地舞动起来,流露出那来自内心深处的快乐。被人牵手的感觉很美妙,真是妙不可言! 市体育馆门前有个露天小卖部,为顾客提供了一些桌子和折椅。毕自强花三角钱买了两瓶冰冻果汁汽水,在树荫下与秦玉琴相伴而坐。两人喝着凉爽的汽水,乘凉闲话。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49节) “说起喝冰水,我以前有一次很搞笑,”毕自强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思绪如飞,对秦玉琴讲起了一段往事,深有感触地说道:“我上初二那年夏天,我哥当时还在百色山区插队。他回来探亲,临走时我去汽车站送他。上车前,他在冷饮店里请我喝冰水。四分钱一杯白水冰,五分钱一杯绿豆冰。我哥为了满足我喝过瘾的愿望,当时花了九毛钱,白水冰和绿豆冰各要了十杯。他只喝了四杯,剩下那十六杯全被我一个人给喝光了。呵,那是我喝冰水最牛的一次了。” “嘻嘻,那后来呢?” “唉,喝多了也难受,”毕自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记忆犹新,不堪回首地说道:“后来嘛,回家我拉了两天肚子。” 秦玉琴听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玉琴,”毕自强握住了秦玉琴那双纤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张清秀可人的面庞,脱口问道:“如果我们俩都考上大学,你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什么嘛,你都牵上人家的手了,”秦玉琴挺起富有弹性的胸脯,笑容中带着羞涩,腼腆地问道:“难道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呵呵……”毕自强顿时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地笑道:“我是不是很笨呀?” “哼,你知道大象是怎么死的吗?――笨死的!”秦玉琴笑靥如花,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在旱冰场售票窗前,毕自强花五角钱买了两张门票。在入口处,他持票领了两双溜冰鞋,与秦玉琴一起来到大棚下的场地。 虽天气闷热无风,但因是周日下午,仍有许多人来旱冰场玩练这项运动,他们大都是一些赶潮流的青少年男女。 旱冰场内的水泥地面空旷、平整、光滑。大概是为了增加人们滑行技巧的难度和身体感官的刺激,场内有一小段地面修整成海浪起伏般的形状。 第一次来到旱冰场上,毕自强和秦玉琴对这项运动毫无经验可谈。两人换好溜冰鞋,先是坐在场边长椅上观摩着别人滑行的姿势与技巧。 毕自强紧盯场上那些滑得好的人,心里揣摸着在滑行中保持平衡的基本要领,邻悟着一些动作和姿势。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下场练习。站稳再动,先慢后快。他学着别人滑行的样子,勇于尝试这项运动。 掌握溜旱冰的本领,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看别人溜冰是那么轻松自如,而一旦轮到自己上场时,才发觉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毕自强有几次不慎摔倒,弄得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气馁,爬起来重新再尝试。或许,他本身对运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吧,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平衡与滑行的要领。他沿着场地外缘向前滑行着,磕磕碰碰地绕上一、二圈后,似有了一种控制滑行的感觉。在场上又转悠了几圈,他的滑行姿势和动作已经舒展多了,看上去已有模有样了。 秦玉琴对溜旱冰这项运动,那是既想学、又胆怯,害怕被摔的思想一直在作怪,只好望洋兴叹,始终不敢上场。 在场上,人们大多保持倾身向前滑的姿势,一拨又一拨地从秦玉琴面前唿啸而过,他们脚下的小滚轮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只见不少青少年男女的动作姿势极为娴熟和轻巧,各自表演着高难度的滑行技巧,那些舒畅起舞的动作优美至极:飞似大鹏展翅膀,跃如鲤鱼跳龙门。不过,也有一些初学者滑不到几步远,就喊叫着前摔或后倒。更有甚者,爬起来还没站稳,笨拙的身体又失去重心,再摔个四脚朝天。看着那些既刺激有趣、又幽默滑稽的场景,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个不停。 “玉琴,下来试试呀!”毕自强好不容易在秦玉琴身边站稳,欲拉她上场尝试,鼓励地说道:“不难的,你看我不是会了吗?” “呵,不、不嘛,”秦玉琴赶紧摇头摆手,不肯下场,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我看到一个人摔得好惨哟!” “跌倒了再爬起来嘛,”毕自强给秦玉琴鼓劲打气,很有耐心地劝说道:“你不试试,怎么能学会呢?来,我保护你!” 秦玉琴终于被说服了。她把两只手搭在毕自强肩膀上,开始下场练习滑步。她起初过于小心谨慎,根本不敢挪动身体。当她脚下迈步时,稍一不注意,身体马上失去重心,“啪”的一下就坐地了。在他的搀扶和保护下,她又鼓足勇气尝试着,终于可以向前滑出一、两米了。可没等她来得及高兴,身子一倾斜又失去平衡,绷紧的身体再次与大地亲密接触。 “嘿嘿,不错不错了。”毕自强给秦玉琴做示范动作,手把手地教着她,启发地讲解道:“首先你要心里不害怕,其次摆手和抬脚要同步,然后才是往前倾身,抬腿向前……这样,你就会慢慢地找到一种平衡感了。” 经过多次尝试和反复练习后,秦玉琴居然渐行渐远,可以平平稳稳地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了…… “呵,先休息一下,”毕自强把秦玉琴搀扶到场边长椅上坐下,鼓励地夸赞道:“很不错,大有进步。你的姿势越来越好看了。” “嘻嘻,是吗?”秦玉琴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心情畅舒地笑道:“哈,我会滑了,真的很好玩呀!” “这回不怕摔啦?”毕自强看着秦玉琴一副兴奋不止的样子,故意开玩笑地说道:“你刚才跌倒时,我看你差点都哭鼻子了。” “不许取笑我哟,”秦玉琴神气十足地歪头噘嘴,双手往毕自强身上轻轻地拍打着,撒娇作态地说道:“哼,那是你的错,没有保护好我!” 毕自强和秦玉琴牵起手,又继续下场练习滑行。渐渐地,两人脚下那双溜冰鞋已不那么笨拙,身体姿势也舒展地放开了。他们默契地踏着同一个节拍,动作协调地向前滑去,绕着旱冰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了一定的速度。在快速滑行中,秦玉琴的裙摆也轻盈地飘舞飞扬了起来…… 在场内另一张长椅上,独坐一个正在抽烟的青年人。他不时抬起头,那双充满邪恶地目光紧盯着场上毕自强与秦玉琴牵手滑过的身影,心里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文斌。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50节) 冤家路窄,报复雪仇的机会撞到枪口上了。刘文斌清楚地记得,七八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曾在“地下舞会”上被三个年轻人狠揍了一顿。那次虽没伤着筋骨,可被人揍趴在地上起不来,而且还让他在女友面前丢尽了一个大男人的颜面。如此奇耻大辱,至今仍使他记恨在心,耿耿于怀,时常惦记能找到他们报上一箭之仇。在溜冰场上的人群中,他一眼就辩认出了毕自强,此人正是那次打他的参与者。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望着毕自强与女友牵手掠过面前,刘文斌不禁恨得咬牙切齿,心中燃起了要报复毕自强的念头。他并非一人前来,还有三个友仔在溜冰场上。他自以为人多势众,寻思将毕自强揍个鼻青脸肿半条命,让对方也在女友面前丢脸出丑,才能吐出他郁结于心中的那口恶气。 刘文斌甩手弹掉烟头,招手将场上的三个友仔叫到面前,与他们嘀咕了好一阵子,正在授意和策划着一场报复的阴谋…… 在溜冰场上,毕自强和秦玉琴手牵手,充分感受这项运动所带来那份愉悦和快乐。殊不知,一股潜在危险正在向他们步步逼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个男青年急速地直冲上来,突然往秦玉琴腰间上狠撞一下,她“哎呀”地尖叫着,应声摔倒在地。紧接着,毕自强也因的秦玉琴牵扯而失去重心,控制不住地摔倒了。 毕自强习武之人,自我保护意识强,身手敏捷,倒地即能顺势跃起,似无大碍。 “你怎么样?”毕自强将秦玉琴从地上搀扶起来,体贴而关切地急问道:“没摔伤吧?” “哎哟哟,这人怎么回事呀?”秦玉琴疼得直咧嘴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试着扭动腰身,又活动了一下四肢,方才笑道:“嘻嘻,好像还能动哟。” 两人也没太在意,只是对视一笑,又牵手继续往前滑去…… “场地中间容易被人撞,”毕自强让秦玉琴靠近场外侧的边缘,以避免她被人冲撞,并有意识地强调道:“你靠边点滑,这样安全一些。” 秦玉琴被人撞倒,起初并未引起毕自强的疑心。他认为场上人多混杂,某些人横冲直撞也不足为怪。在旱冰场上,每个人掌握滑行的技巧是有高低之分的。有时,一些初学者把控不住方向和速度,冲撞别人或被他人撞倒本是难免之事,也合乎常理。 可是,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男青年从身后急速地向他们横冲直撞上来,呼啸而过。秦玉琴猝不及防,再次被人撞倒在地。这一下子,可把她摔得够呛了。.info[]她的右膝往地上磕了一下,一阵钻心疼痛竟使她猛然哆嗦,浑身动弹不得,脸色苍白如腊。此时,她坐地双手环抱右腿,只见膝盖处青紫肿起一大块。 毕自强把秦玉琴抱到场边长椅上,并替她轻揉着腿部外侧。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却后怕不已。 “这些人干吗老要冲撞我们呢?”秦玉琴觉得这事情蹊跷,眼睛里流露出疑问,抬头瞧见那几个人凑在不远处说笑,忽然肯定地说道:“我看,他们好像是故意的!” 毕自强原是百思不得其解,秦玉琴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手扶椅背,腾地站起身,用锐利的目光向那四人望去,觉得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相貌有些眼熟,似曾在哪儿有过一面之交。猛然间,他警醒了过来:高个子正是上次在“地下舞会”上与他们三兄弟打架交手的那家伙。啊,难怪如此!他意识到对方是认出了自己,所以有意挑衅寻事,好乘机找岔报复! “你说的没错,”毕自强肯定地点了点头,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心中有数地说道:“哼,他们是冲我来的!” “自强,天快黑了,”秦玉琴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兆,顾不得腿膝的余痛,断然地说道:“不玩了,我们回去吧!” “嗯,我来帮你,”毕自强替秦玉琴脱去那双溜冰鞋,搀扶她站了起来,有些心疼地说道:“我们走,你慢点!” 毕自强牵着秦玉琴向出口处走去。不料,那四个男青年竟也尾随而来。 “自强,他们跟上来了,”秦玉琴边走边回头张望,拉紧毕自强的一只胳膊,有些惊慌和紧张地问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知道,你不必害怕,”毕自强心里早已燃起愤怒的火苗,却不动声色地说道:“不会有事的,有我呢。” 从溜冰场出来,距离体育馆大门有一百多米的路。这条水泥路两旁种植的是芒果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每棵树在绿叶中挂满了一些拳头般大小、泛青的芒果,沉重地压弯了那些枝头。 毕自强和秦玉琴在半路上,刘文斌等四人就像龙蛇出洞,从身后疾步追赶了上来。他们似乎毫无顾忌,十分霸道地挡住了去路,并捋衣袖、亮拳头,对两人形成了一个步步紧逼的合围阵势。 “他妈的,还想跑?哼!”刘文斌横身拦在毕自强面前,得意忘形,气焰嚣张,复仇心切地说道:“哈,你个臭小子,今天总算撞到老子枪口上了吧?” 奏玉琴见状,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手心也攥出了一把冷汗。 “果然是你!”毕自强毫不示弱,并不把张牙舞爪的刘文斌等人放在心上,只是冷笑一声,沉稳地反问道:“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不想怎么样,就给你点颜色看看!”刘文斌持强凌弱地双手一叉腰,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叫嚣道:“不然,你他妈不知道老子姓‘流’,就叫‘流氓’!” 刘文斌心中燃烧着报复的强烈欲望,仗着人多势众,不可一势。他身边那三个青年人露出一副穷凶恶极的狰狞样,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秦玉琴,又嘻皮笑脸地冲她胡说八道,说的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帐话。 “嘿嘿,女朋友长得蛮标致的嘛!”刘文斌仗势欺人,频频地向三个同伙使着眼色,向毕自强挑衅地戏谑道:“知趣的话,你就把她留下来,自己滚蛋,我们就放你一马。是不是,兄弟们?” 刘文斌话声未落,三个同伙放浪形骸地哄笑了起来。 “哼,别尽做白日梦了!”毕自强咬了咬牙,不禁攥紧了双拳,冷笑道:“你们不要太嚣张了!” “老子也不是吃斋的,”刘文斌气势汹汹地指着毕自强鼻尖,充满恶意地说道:“今天就想扁你一顿!”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51节) 看着这些人越来越张狂和蛮横无理,秦玉琴花容失色,心惊胆颤,不知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事,恐惧的本能让她紧缩到毕自强身后。(..info好看的小说) “想打架?不是我小看你们四个,”毕自强不吃刘文斌那一套,鄙夷地瞅着这些人的虚张声势,横眉冷对地说道:“恐怕你们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毕自强的性格是“桑木扁担――宁折不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他与刘文斌等人对峙着,心里预感到动手已不可避免。殊不知,有时候小火星也会引发大火灾。 “吹你妈的牛皮去,”刘文斌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口就把毕自强吞下去,皮笑肉不笑地恶骂道:“老子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 “有本事就使出来吧,”毕自强两道浓眉一颤,将一口气深吸下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再放松,体内已凝聚一股强大的力量,铁骨铮铮地说道:“我陪你们玩到底!” 技高则胆大,气盛则气宏。若论起拳脚功夫,练过的与未练过的比较起来,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没练过的普通人,一般遇着对方人多势众,恐怕自己早慌了手脚、乱了方寸,甚至会被吓得不知所措。但对练过的行家而言,既使是对手数不清的飞腿乱拳四面打来,仍能临危不惧,以一敌十,出手制敌。而毕自强正是后一种人。 刘文斌向那三个同伙一挥手,不约而同地向毕自强发动攻击从前后左右四个方位猛扑上来。毕自强面对强敌,不见慌张,突然弓腰跨步,身手敏捷地躲闪开那些夺命的拳打脚踢,右胳膊往后一抻夹紧秦玉琴腰肢,上身向右边虚晃一枪,下身却从左边一个箭步跳出三米之外,护卫秦玉琴从对方的攻击中腾挪出来。一瞬间,他将对方合围态势摆成一对四面对面的攻守阵势。 刘文斌等人一次扑空,再次挥拳出击。说时迟,那时快,毕自强右手轻巧地将秦玉琴向后推开,左手自然地往上一托,顺势抓住刘文斌直拳打出的右手腕,连拉带扯地使对方猛然前冲,顿时让人的身体飘叶般地失去了重心和平衡。此时,毕自强借助刘文斌前冲这股猛劲,右手快捷准确地插进他右腋下,身形一闪,动作娴熟地使出“过肩扛摔”,将对手像扛麻袋似地一下子摔扑在地。只听刘文斌“哎唷”一声惨叫,竟被毕自强双手的强劲力道硬生生地折断右臂。 摆平了刘文斌,毕自强头未抬已转身,那三人拳脚又到眼前。他无所畏惧,沉着冷静地频频接招:先揪住这人衣领,一组重拳把他打得满脸开花;再蹲身回击,一招迅猛的肘撞沉重地击中那人肚皮;剩下另一个也甭想跑了,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将他拖住,猛然抬膝冲其下裆一顶,即让他嚎叫滚地。一眨眼的功夫,毕自强干净利索地制服这四个对手,将他们一个个全都打翻放倒在地。 蚊虫遭扇打,只因嘴伤人。刘文斌四人恶意挑衅的报复行为,不但没有占到一丁点的便宜,反而落个被毕自强痛打落水狗的下场,这是他们事先根本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这起发生在市体育馆内的打架斗殴事件,不但吸引了众多过也路人围观,也惊动了该馆的保卫干部和冶安人员。他们及时赶到出事现场,把仍躺在地上的四名伤者抬上一辆小型货车送往医院,然后让两位当事人毕自强和秦玉琴到馆保卫科去,并说清为何发生打架的具体情况。 朝阳派出所接到电话报案后,民警秦晓勇立即带两名联防队员火速赶到市体育馆。在馆保卫科办公室里,他见到了把人打伤的毕自强。没想到,该事件另一当事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秦玉琴。 “哥,”秦玉琴一见哥哥走进来,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来?这是我的治安管辖区。”秦晓勇一身警服,脱下大盖帽搁在桌上,端坐在两位当事人面前,一脸严肃地说道:“原来是你们和人打架?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毕自强对秦晓勇毫无隐瞒,坦率直白,面无表情地将事情原委详说了一遍。坐在他身旁的秦玉琴也不时插嘴补充,加以佐证。 “你一个对付四个?”秦晓勇听完毕自强的叙述后,半信半疑地将他又打量了一番,难以置信地说道:“我真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本事!” “哥,自强说的都是实情,没半点掺假。”秦玉琴听哥哥说话的口气十分严肃,也不自觉地站起来,双唇翕动着辩解道:“是他们在路上拦截我们,还动嘴动手欺负我。自强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已打架的。他完全是正当防卫,我可以作证!” “好了,我知道了。”秦晓勇对事情始末大致了解后,也不绕弯子,对毕自强和秦玉琴说道:“你们俩先跟我回派出所,等录完了口供再说吧!” 秦晓勇将毕自强和秦玉琴带回朝阳派出所,让其他民警在办公室里为他俩各自作笔录,自己则赶往医院与那四名伤者核实情况。 在外科急诊室里,秦晓勇见到仰躺在救护床上的刘文斌。刚才经过x光检查后确诊,他是右上臂粉碎性骨折,伤势较重,需要住院治疗。旁边,一位外科医生正在俯桌为他开具住院单。 “原来是你,”秦晓勇站在刘文斌的面前,颇感意外,略带嘲讽地说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秦晓勇和刘文斌本来就是老相识。多年前,他们都是市府宿舍大院的孩子,两人读小学时还同过班呢,彼此关系虽不算密切,却是一对知根知底的“发小”,相互熟悉和了解对方的秉性。“**”后期,两人皆因父母被下放才离开市府宿舍大院,各奔东西。 “哎哟,秦兄呀。”刘文斌看是身穿警服的秦晓勇,虽觉得有些尴尬和难堪,仍诉苦叫冤地说道:“唉,我让坏人给打的。那家伙太不讲理了,野蛮得很!秦兄,‘人民警察为人民’。你现在穿上这身‘老虎皮’了,这事你可得为我作主哟,一定要把那个坏家伙抓起来,严加制裁呀!”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52节) “我怎么听说,打架是你惹出来的呢?”秦晓勇一脸蔑视地对望着刘文斌,指着长椅上坐着的另三个伤者,例行公事地问道:“他们跟你都什么关系?” “他们几个都是我的工友,”刘文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睁眼睛编瞎话,极力狡辩地说道:“我们与那小子聊点旧事,谁料一句话不合,他竟动粗耍蛮地打我们,出手凶狠歹毒。我们一点防备没有,就被他都打成这样了。这你都看见了。” “你们跟他聊什么?”秦晓勇板脸直视刘文斌,见他吱吱唔唔地半天答不上话,冷冷地问道:“知道你们调戏的那女孩是谁吗?” “不知道,”刘文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说道:“我们对那女孩的没兴趣。” “她是我妹,你会不认识?”秦晓勇的心被屈辱和气愤所填满了,极力地压抑着胸中燃起的怒火,非常鄙视地哼叽道:“哼,我看你真够混蛋的!” “啊?秦兄,对不住啊!”刘文斌闻言色变,顿时脸皱如苦瓜,心知已得罪了秦晓勇,赶紧道歉地说道:“你妹都长成大姑娘了?我真没认出来。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个坏透的家伙,你妹怎么能跟他混一块呀?你也不管管!” “你少说废话!”秦晓勇对刘文斌这番狗屁话充耳不闻,见医生正给他的伤臂做包扎和夹板,说道:“你先住院治伤吧。” 见刘文斌被两名女护士连床带人推走后,秦晓勇转向那位外科医生,了解其余三位伤者的情况。 “右胳膊骨折的要住院,”外科医生翻看桌上几本病历,说道:“其他三个人都是皮外伤,不需要住院,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这么说,我可以带走他们了?” “当然。” 公安方面对这起打架事件进行调查和取征后,第二天下午对双方当事人作出了处理决定:刘文斌因被打伤住院治疗,不再追究他的责任;参与打架的三名轻伤者,由其单位领回作处理;毕自强则传唤改为刑事拘留。打架的起因虽是对方惹事先挑起的,但他确实造成打人致伤的严重后果。 “毕自强,我现在向你宣布,”秦晓勇走进办公室后,向毕自强出示了那张拘留证,严肃地说道:“因嫌涉故意伤害他人,你被刑事拘留了,签字吧。” “秦民警,真要抓我?你们这是执法不公。”毕自强闻言色变,异常吃惊地望着秦晓勇,对这处理决定表示出难以置信的极大愤懑,倔强地争辩道:“我没有罪,我不签字!” “这只是例行手续,”秦晓勇对毕自强虽犹抱同情的心理,但知道自己也帮不了他,仍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你签不签字,现在都无法改变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玉琴呢?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昨晚已回家了。你放心吧。” “秦民警,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伤人的。他们明明是有意挑衅滋事,先动手打我。我出于自卫,没有犯罪的动机呀。” “不管怎么说,你出手伤人已是既成事实。你是否犯罪,那要由法院来认定。我看,你还是签字吧。”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在生活的道路上,人们时常遇到三岔路口会停下脚步观望:一条是通往奋斗和梦想的崎岖之路,常常让人望而却步;一条是甘于苟且的世俗之道,往往使人随波逐流;此外,还有一条看似捷径的荆棘小道,它则处处布满了难以预料的陷阱,一旦堕入其中将万劫不复。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每逢犹豫不决的时刻,命运往往喜欢捉弄人、开玩笑,让你与梦想擦肩而过,远离了你所心神向往的生活。或许,它只是轻轻地推了你一下,但你将会身不由已,踏上那条一辈子刻骨铭心而又必须忍受的苦难之路。 盯着桌面上那张刑拘证,毕自强见口头抗议无效,黯然失色地低下头。他终于意识到:冲动使小事变成大事。遭至天降厄运,夺其魂魄。他的心已紧缩成一团,狂躁不安的血流也渐渐冷却了下来。这样残酷无情的现实,既让人无法面对、又无处可逃,就像一把刺入他胸膛的匕首,锋利的刀尖轻舔着他心头。 雪中要学山上松,风前不做墙头草。踌躇了一会儿,毕自强才用微颤的右手提起那支沾水笔,笔尖凝重地在拘留证上签了名…… 当晚,秦晓勇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不料妹妹还没睡,一把将他拉进她的房间。 “哥,自强现在怎么样了?”秦玉琴急不可待地问道。 秦晓勇望着妹妹那透着焦虑和担忧的面容,又见她对毕自强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竟然一时不知对她说什么好。 “哥,你快说话呀,”秦玉琴心里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急如焚地催促道:“人家都急死啦!” “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跟他谈恋爱了?”秦晓勇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又点燃一支烟,平心气静地询问道:“你爱他吗,还是仅仅是喜欢他?” “爱又怎么样,喜欢又怎么样?”秦玉琴一双长睫毛扑闪了几下,不管不顾地说道:“对,我和他谈恋爱了。” “他被刑拘了,”秦晓勇的心情极为复杂,长吁短叹地摇了摇头,如实地说道:“下午是我把他送去拘留所的。” 秦晓勇的手伸进衣兜,触到了毕自强写给秦玉琴的那纸短笺。他思索了良久,最后并未把那封信拿出来给妹妹。 “哥,怎么会这样?自强他是正当防卫!” “他被刑拘是所里决定的事,我也无能为力。”秦晓勇心知毕自强将是凶多吉少,但不知劝慰妹妹,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这类打架的案件,说大可大,说小也小,‘民不告,官不究’。你睡吧,以后的情况,我会告诉你的!” “哥,我求你了,”秦玉琴心里堵得难受,极度失望而悲愤,抹泪哭腔地哀求道:“你一定要帮帮自强!” “这你放心,我会尽力的。”秦晓勇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怜悯,轻言细语地抚慰着妹妹那颗受创的心灵,不无疼爱地说道:“你也别多想了,事情很快会有结果的。” ……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53节) 关押在拘留所的日子里,度日如年。(..info好看的小说)在法院宣判的前三天,毕自强获知了自己高考分数的准确消息。他考出三百八十二分的好成绩,超过当年本科录取分数线二十二分;而秦玉琴发挥更出色,考出四百一十六分,超过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十一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泼墨作画,重重落下一笔的结果不论是对或错,就再也没有删除它的能力了。透过牢房里的小铁窗,毕自强凝神遥望那蓝蓝的天空和轻飘的云彩,心里却有一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囚中之徒不禁对自由充满了渴望,也使他深刻地反省了打架事件,追悔莫及,甚觉没劲。他暗自祈望能够幸运地被无罪释放。那样,他就可以自豪地跨进梦寐以求的某所大学,而未来的校园生活将会充满绚烂多彩的阳光。 可事与愿违,毕自强那天真和纯朴的幻想,终于像一个肥皂泡似地彻底破灭了。一个月后,即1981年8月15日,他被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四年有期徒刑。这一天,他十八岁零三个月整。 毕自强对法院一审判决不服,当日递交了上诉书。在一瞬间,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就坍塌了。一纸判决书将他人生之路拦腰截断,心中那个大学梦也随之破碎一地,终成了“三十晚上看月亮――没指望”了。萌芽在青春时期的理想是那么美好,曾激励他迈出坚定的步伐,勇敢而义无反顾的一路前行。可谁又料到,人世间风云变幻,竟会像从天而降的龙卷风突袭而至,转瞬间就把他的命运抛向天际,使他孤独无助、饱尝和体验了那种肝胆俱裂的痛楚。不错,人生有幸福降临和享受欢乐的时候,却也有厄运将至和陷入悲苦的时候。祸事临头,往往别无选择,只有肃然面对。 恰巧就在同一天,当法院对毕自强作出判决时,秦玉琴却幸运地收到了西南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晚饭时,她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把这一喜讯通报全家。父母和哥哥都为她感到高兴和骄傲,为她举杯相庆。秦晓勇在祝贺妹妹考取大学之时,也神色凝重地把毕自强当天被判的消息告诉了她。 获悉毕自强如此悲惨的结局,秦玉琴肝肠寸断,神情黯然,泪如泉涌。她为他那注定坎坷多劫的命运哀伤不止,一双迷蒙的眼睛滚流下了一串串泪水,早已沾湿了她的衣襟。 “小琴,事已至此,”秦晓勇给了妹妹一些理智的劝告,忠言逆耳地劝说道:“听哥哥一句劝,忘了他吧!” 秦玉琴不知哥哥在说什么,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并从里面反锁上了房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辈子要她忘记曾经倾心爱恋的毕自强,割断自己一生中犹如玫瑰花含苞绽放的初恋情结,真是犹如万箭穿心,痛彻心扉。她扑倒在床上,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 毫无疑问的是,秦玉琴与毕自强从今以后必将分道扬镳,天各一方,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但是,不论时光如何流逝也抹不掉他们曾拥有的那一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一段甜蜜无比的相思,一段有缘无份的分离,一段令人感伤的回忆。可谓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夜,窗外一轮冷月。床上那泪水打湿的枕头,已渐渐风干。秦玉琴面容惨白、憔悴,孤独地在黑暗中抱膝而坐,竟一夜无眠……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秦晓勇替妹妹扛着行李,亲自把她送至火车站月台上,看着她登上了这趟北去的列车。 一声气笛长鸣,火车缓缓地驶出了站台。秦玉琴将头探出车窗外,与哥哥挥手告别。“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这辆列车载着她那颗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年轻之心,一路飞快地向前奔去,驰向远方…… 与此同时,毕自强也在失魂落魄中走向前景暗淡的未卜人生。 在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上,迎来了一场突然而至的狂风骤雨。一辆警车在不停的颠簸起伏着,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着。两旁山坡宛如峭壁似地耸立着大片绿色的森林,而天光渐渐地被遮掩,眼前的森林凝滞着深蓝色的昏暗,仿佛一下子白天变成了夜幕降临。 毕自强坐在警车后排一个座位上,双腕上戴着一副镣铐。他与五名犯人被押解在这辆警车上,由四名军警负责送往监狱。 也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雨住了。这辆警车仍在盘旋而上,吃力地攀向山峦中的那个顶峰。毕自强脸色苍白,心中万念俱灰。车窗外的景色优美,是那雨后清新而绿意的山丘茂林,他竟视而不见。但他清楚,现在距离劳改农场却是越来越近了…… 未来四年的劳改生活,将是一种怎样悲哀和难过的日子啊! 毕自强至今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陷入牢狱之灾。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为自卫而还击,虽出手打伤了人,但并无主观上的故意,最多也就是防卫过当。但结果却是挑衅者不承担任何责任,自己反而却犯下了“故意伤害罪”,岂不知天理何在?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冤枉了。然而,他并不知晓,刘文斌在南疆市算是一个有些家庭背景的人物。 刘文斌,1976年高中毕业,到农村插队。两年后,得以招工返城,他进南疆市人民印刷厂当一名排字工人。不久,他被调去学开车,成了单位的一名货车司机。他的双亲,原来都是南疆市政府的机关干部。父亲刘国栋,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一名连指导员,四野南下“两广”作战负伤,因地方上的工作需要,伤愈后脱下军装,就地转业到南疆市工作。“**”时期,刘国栋因是南疆市某局局长,难逃被冲击的厄运,蹲过两年“牛棚”,进过“五七”干校,随后又被下放山区农村劳动改造。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开始平反冤假错案、落实老干部政策。1979年夏天,刘国栋举家从某山区返回南疆市。他官复原职,不久任命为市计委主任。母亲张燕,年轻时是市文工团舞蹈演员,后改行成为市直机关人事干部,**中与丈夫一起共患难,随夫下放农村。刘国栋复出后,她被安排到刚恢复的市工商局担任人事科科长。刘文斌是家中独子,被父母亲视为掌上明珠,下有一妹刘晓红。 第六章 天夺之魄 (总054节) 闻讯刘文斌被人打伤后,张燕立即赶往市朝阳派出所了解情况。见到儿子被人打成右臂粉碎性骨折而住院治疗,她非常气愤,表示出一副不依不挠的态度,始终坚持要严惩打人凶手。或许,这是一个促使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毕自强有期徒刑四年的缘故吧。 一天中午,张燕和女儿刘晓红一起来到市第一医院外科住院部骨科七号病房,探望仍在治疗恢复期中的刘文斌。 刘文斌刚吃过午饭,正躺在19号病床上翻看着一本杂志。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在医院里已躺了一个月了。至今,他的右臂上还打着石膏夹木板,缠着一层厚实的白色绷带。 “文斌,吃饭了吗?”张燕进了病房,将手中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关切地说道:“这些天恢复得怎么样呀?” “哥,来看你了。”刘晓红背个小巧挎包,尾随而入。 “还行吧。医生说,过十天半月就可出院了,”刘文斌回应着母亲的问话,又转脸冲着刘晓红,问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嘻嘻,今天我休息。”刘晓红坐在刘文斌的病床上,从包里晃出一本《大众电影》递给他,讨巧地说道:“哥,你要的杂志,最新一期的。” “啊,是张瑜?”刘文斌接过那杂志,两眼盯着杂志封面那当红女影星楚楚动人的笑貌,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啧啧,真是纯情、漂亮的大美女呀!” “文斌,告诉你一件好事,”张燕坐在那张四方凳上,拿出一把小刀削苹果,满脸喜气地说道:“你调动的事,我帮你解决了。你伤好出院,可以直接去市政府开小车了。” “真的?太好了!”刘文斌欣喜若狂,在病床上手舞足蹈,笑得有牙没眼,连甩了几个响指,感激地说道:“妈,谢谢啊,你帮我大忙了!” “看你高兴成这样!”张燕心里也很得意满足,把削好皮那只苹果递到儿子手里。 “哥,妈就是偏心你……”刘晓红撅起小嘴儿,一脸抱怨的神情,撒娇道:“妈,我工作也不好嘛,你怎么不帮我换换呢?” 刘晓红是年十七岁,已是一个容貌俏丽的大姑娘了。她一米六五的个头,一张苹果似的圆脸显得清纯可爱,扎着两条短辫,身材苗条,凹凸有致。(..info无弹窗广告)她为人真诚,性格开朗大方,特爱臭美,对读书没多大兴趣,平常捧起书本就马上打嗑睡。她勉强拿到高中毕业证,自知肚里没墨水,凭那点文化水平甭说考大学,就连考技工学校也没敢去应试。不过因有相当的家庭背景,仍可登梯上房揭瓦,她比同龄的许多待业青年要幸运多了,高中毕业不到一个月就有了一份正式工作,被招进市百货大楼当了售货员。 “你哥下乡插队两年,又进工厂干了三年,你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吗?”张燕用手在女儿脑门上指点着,严厉地批评道:“你才参加工作几天呀?就让我给你换工作?真是少不更事的孩子!” 刘晓红对母亲的百般数落,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不理不睬,却把脸蛋儿凑到刘文斌面前。 “哥,爸当上副市长了,市里昨天宣布的。”刘晓红面露洋洋得意之色,扬眉吐气地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你也就跟着走好运啦!” “是吗,爸当上副市长跟我有什么关系?”刘文斌对父亲往昔的严厉管束,心里一直怀有怨气,不屑地把嘴一撇,叽叽歪歪地说道:“他那么马列主义,对我的事从来都是不管不问的。哼,根本没有一点怜子之心!” “不许犯混!怎么能这么说你爸呢。我看你呀,简直就是个不孝之子。”张燕唬着脸,一巴掌拍在儿子的额头上。忽然,她醒悟般地想起一件事,正儿八经地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把你打成这样的那个毕自强,法院已经判了他四年。” “哦,判得好!”刘文斌听完母亲的说法,眼眸一亮,如此结果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不禁奸笑道:“哼,让那小子好好尝尝坐牢的滋味。不然,他不知道我马王爷头上长了几只眼!” “哥,你知不知道,”刘晓红把头一歪,打断了刘文斌的牛皮大话,尖牙利齿地说道:“你虽然被人打伤,但要不是妈出面找有关方面打通关节,恐怕还判不了那个姓毕的呢。” “你个丫头片子,可别张嘴乱说话呀!”张燕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闪烁其词地说道:“检察院和法院都是依法办事的地方,对于违法犯罪的人,是一定要判刑的。” 刘晓红向母亲扮个吐舌头的鬼脸,怪怪地轻叹一声,乖乖地闭上嘴巴,顺手抓起一本杂志翻看着。 “文斌呀,不是妈爱说你,”张燕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铁的滋味,因有所担忧,又没完没了地唠叨道:“你都二十三了,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打架闯祸,也太不像话了。有句话你给我记住了:‘祸患常积于忽微’。懂吗?你爸现在当了副市长,你以后在外面不论干什么,都一定要注意影响,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可千万不能往你爸脸上抹黑哟。” “妈,我知道了。”刘文斌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讨巧卖乖地迎合着母亲,手拍着胸口,故作姿态地说道:“我去市政府车队上班后,保证一定好好干。妈,你就放宽心吧!” 半个月后,刘文斌的胳膊痊愈出院。一天上午,他手里拿着商调函,到市政府人事处报到。他被安排进了市政府车队“小车班”,当上了一名专职司机。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55节) 八月底的一天中午,碧空万里,热辣辣的太阳当空悬挂,似乎正在烘烤着那辽阔而草茂的田野大地。 省第一监狱所属的宜山劳改农场,设在南疆市以北二百八十公里外的一个偏僻山区中。 一辆押送犯人的警车开进了劳改农场的大门,停在一栋两层办公楼前的操场上。押车的两名军警勒令毕自强等五、六个犯人从车上下来,并在操场上站成一排,然后就地蹲下。 从外观看,这座监狱戒备深严。办公楼后面用高墙和电网围成一块四方形的区域,里面是一排排布局整齐的平房。高墙四个转角上均竖立起一个岗楼,上面有手持长枪军警在执勤走动着,日夜监视着下面整个监舍的动静。 锒铛入狱的毕自强,一直跟在管教干部的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七号监舍。这间监舍有十多张铁架床,分为上、下铺,里面关押犯人二十六名。在这里,每个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囚服上还印有十分醒目的号码。 毕自强拎着一个简易行李包,走到管教干部指定的那张铁架床前。他的床位是下铺,编号为二十七号。他顺手把行李包搁在床头,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上。(..info好看的小说) 门外,管教干部挂锁头便离开了。顷刻间,犯人们一下子都凑了过来,将毕自强包围在当中。 “喂,”不知有谁猛推了毕自强一把,只听犯人中有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犯什么事进来的?判几年?” 毕自强被众犯人紧贴身体般的团团围住,立刻使他产生了一种有形的被压迫和受侵犯的感觉。他忽然发现,这些犯人的眼睛里似乎都透着敌视的目光,甚至是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由地抬头挺胸,缓缓地将一口气地吸入丹田,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伤害罪,四年。”毕自强从容不迫,用敏锐的目光横扫过所有人的脸。 “知道这里的规矩吗?”其中一个犯人问道。 毕自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下,将身边的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条红灯牌香烟。这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犯人探身上前,劈手将毕自强手中的那条烟抢了过去。他如获至宝,用力地拨开人群,窜到不远处的一张铁架床旁,双手捧着那条烟,俯身对躺在床上的一个犯人表示出特别的恭敬。 “黑哥,”拿烟的犯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献殷勤地说道:“呵,这回有烟抽了。” 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这拍马屁的犯人名叫韦富贵。谁只要看到他到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面,就深知此人工于心计,深谙人情世故,精于投机取巧。 床板响动了一声,那被称为“黑哥”的人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他把手里的那本杂志随手扔在床头,一把抓过韦富贵递上的那条香烟,掂着它凑近鼻子底下嗅了嗅,似乎已闻到了那卷烟燃烧时飘出来的香味。他那阴沉的面孔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纸烟,刚刚叼在嘴角上,韦富贵就凑过来划火柴替他点燃了。 “黑哥”的真名叫杜云彪,二十七岁,一米七左右的个头,一副偏瘦的身板不太结实。说实在的,他长得那副模样让人不敢恭维:长方形脸,额头有点窄,单眼皮、小眼睛、大嘴巴、厚嘴唇,看上去是一副阴沉沉的凶狠样。或许是因为他的肤色黝黑,在众犯人中赢得“黑哥”这么个尊称吧。 杜云彪坐在床沿上,垂下双脚寻找着地上那双胶鞋。他一伸一蹬地穿上两只鞋后,踱着八字步,一摇三晃地朝着新来的犯人走过来。随即,那些犯人自动地向两边闪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老大过来了,站起来。”一犯人拉扯了一下毕自强,警告地说道:“快叫声‘黑哥’。” 毕自强瞧了那犯人一眼,默默无语地站了起来,脸色平静面对着来人。就在一米开外,杜云彪停住了脚步,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将毕自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哼,人长得倒不错,一表人才嘛。”杜云彪歪着头,眯着双眼,咧着大嘴,一副审问的口气:“叫什么,哪的人,多大了?” “毕自强,南疆市人,”毕自强目光平视着他,不亢不卑地答道:“今年十八了。” “哦,‘南扒仔’?”杜云彪的语气显得平和多了。 “我是因为伤人才进来的,没干过偷摸的事。” 毕自强知道“南扒仔”这个称谓的含义,即指南疆市那些经常流窜扒窃作案的青少年。 “瞧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说是犯了伤害罪,谁信呀?”杜云彪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不太相信这样的说法。他神气活现地撇了撇嘴,用手向众犯人一指,讥讽地说道:“这样,你看我们这的人,你能打得过谁?” 监舍里有二十六名犯人,高的、矮的、壮的、胖的、瘦的皆有,一个个瞪着野兽般的眼睛,如狼似虎。这时,他们跟着杜云彪一起粗野地暴笑了起来。 “你是这的老大,”毕自强曾在拘留所里待了一个多月,懂得里面的一些规矩。他并不想逞强,也只好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淡然地说道:“你吩咐就是了。” “好小子,口气倒不小。不过,我喜欢。”杜云彪不由得意地摇晃着身子,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夸地说道:“我也是南疆市人,在这里我说了算。” “还望老大多关照。”毕自强表示出恭敬的态度。 “还是叫‘黑哥’吧,”杜云彪朝毕自强摆了摆手,说道:“管教干部不喜欢‘老大’这个词,明白吗?” “是,黑哥。” “你叫我一声‘黑哥’,本该我关照你。”杜云彪停顿了一下,双眼直视着毕自强,狡诈地说道:“不过,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瞧,他们当中肯定有不少人不服你。凡是新进来的,他们都要给你先上上课。这份‘见面礼’恐怕免不了,我也帮不了你!”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56节) 杜云彪把话说完,倒退了一步,扭头向两旁的犯人们使了一个眼色。 闻言,毕自强不由地一楞。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就象在海中遇着乌贼喷墨汁一样弥漫上他的心头,使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那是一件衣物从天而降地罩在了他的头上,一下子就使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时,众犯人一拥而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粗话,毫不留情地冲着毕自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施展了野蛮暴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毕自强身体各部位强烈的疼痛迅速地传递到他的大脑中枢,所有的思维一下子在黑暗中凝固了。他知道自己无法还手,但在一种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条件反射地双手紧抱头部,边收缩身体边蹲下来,尽量保护自已。 挨打也只是一会儿,犯人们很快就停止了攻击,整个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毕自强身上到处疼痛难忍,但自始至终咬着牙关没吭一声。当时他有一个信念:自己绝不能倒在地上,必须要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使自己站稳后,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那件衣物,用一种愤然的目光逼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时,众犯人看到了毕自强右脑门上有块青紫印,嘴角边往下淌着一条血流。但他的脸上却透着一种异常坚韧的神情,两眼里喷射出一种不屈不挠的目光。 “好小子,真没瞧出来,”杜云彪瞧着毕自强一身傲骨,心里暗自吃了一惊。他的双光扫过毕自强的那张脸,带着几分赏识的口吻,沉声凝气地说道:“你小子倒蛮扛打,挺有能耐的嘛!” 在牢狱里,如果只凭一已之力,显然是无法与众犯人为敌而抗衡的。何况,还得在这里与这些人呆上四年呢。毕自强心里清楚这道理,并不打算采取任何抗争的行动。 “多谢黑哥的夸奖,”毕自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习惯地把手放在额头前向后抚去(他进来时被剃了光头),表示恭敬地说道:“以后还望黑哥和兄弟们多多关照。”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毕自强凭眼力断定杜云彪并非练武之人,自信不用三招,就能将对方打趴放倒在地,让他喊爹叫娘。不过,一个能在牢里发号施令、作威作福的“老大”,肯定是不简单的。他必有不寻常的手段,并非完全靠武力打出来的。这杜云彪既然是“南扒仔”,又曾在社会厮混多年,也算是一个狡诈奸滑的人物,自有一套在凶险处境下生存的本领。姜还是老的辣,对他实不可小觑了。况且,牢里也是结帮拉派的地方。以后如果想在这里活得安然些,像这类老大只能巴结和恭维,想法与之结交成友,实无与之为敌的必要。 “按规矩,新人进来要包三个月的活儿,”杜云彪狡黠的目光停滞在毕自强的脸上,口气平和地说道:“不过,你如果真有本事,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毕自强和杜云彪来自同一个城市,如今异地落难偶遇相识,在情感上已无形中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黑哥,”毕自强从杜云彪的话语里听出了味道,毫不迟疑地答应道:“你尽管说吧,要我干什么。” “嘿嘿,你不是犯了伤害罪吗?”杜云彪冲着毕自强冷笑着,用手指着自己身后两名垂手听命的同伙,用一种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口吻说道:“他,还有他。若是你能抵抗得住他俩的拳脚,不被打趴倒地的话,那么事情就一了百了。今晚你肯定有饭吃,保准能让你睡上个好觉。” 听杜云彪这么一说,毕自强不但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生出几分兴奋劲。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有一身功夫,若说到欲与人比试过招,自是豪气冲天,全无惧色。这时,他不动色声点点头,坦然而淡漠地望向那两各犯人。从他俩端着的那副架势能看得出来,至少也是正儿八经地练过几招散手的家伙。 监狱里绝对是崇拜野蛮暴力的一个地方。毕自强并不打算在这里称王称霸,但若想不被别人欺负和**,以后能够安然度日,他就得抖露出一种强悍和凶狠的力量。当初因为刘文斌的张狂而激怒了他下重手,方才落到今日的地步,是他始料不及的事情。如今收拾面前这两个人,既要让对方甘拜下风,又要保证不出意外呢?这想法颇让他左右为难,有些犹豫不决。 “怎么样,是不是怕了?”杜云彪的话说的柔声细语,但险恶的用意却来势汹汹,步步紧逼地问道:“当然,你只要跪地求饶,我也可以让他们放过你。” “如果他俩趴下了呢?”毕自强直楞楞地冒出了一句。他端平双肩,十分自然地垂下双手,左脚向前跨出半步,身体的重心仍放右腿上,正对着那俩犯人并微侧着身体,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神色坦然地说道:“来吧!” 众犯人见有“猫戏鼠”的好戏上演了,便纷纷向后退却散开,腾出一块两边都是铁架床的空地,异常兴奋地期待着这以一对二的争斗场面。 “好,有种!”杜云彪向毕自强夸赞了一句。然后,他冷笑着扔掉手中的烟屁股,冲那两个犯人一歪脑袋,下命令道:“上!” 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犯人摩拳擦掌多时,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此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几乎同时一起猛扑上来,手下毫不留情地向毕自强发难。一个犯人使出呼呼起风的双拳,力大劲猛,直指毕自强的上三路;另一个犯人的攻击采取拱腰紧逼,步步为营,使用身沉力大的抱摔方式,企图一下子就将毕自强扑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毕自强的身形快如闪电,在狭窄的空间中使出高超的腾挪功夫,敏捷而灵巧地躲闪过了两人最初的正面攻击。从缝隙中跳出合围圈,他反而站在了那两个犯人的背后。刹那间,只听他猛虎下山似地发出低吼,瞄着对方身体的要害部位,全身爆发出一种雷霆万钧的打击力量。他出拳的快速精准,出脚的凶狠毒辣,三招连发,居然让围观的众犯人尚来不及看清,便听到那两个犯人各自发出声声惨叫,先后被他毫不留情的拳脚功夫打趴在地。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57节) 这时,倒地的其中一个犯人挣扎着欲爬起来,但没等他将身子抬起来,背部上又遭到毕自强狠踹一脚,马上沉重得犹如一个沙包似地再次跌倒,只好趴在地上蠕动着身体,嘴里忍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嚎叫…… “谁还上?”毕自强横眉竖目地向所有犯人扫视了一眼,见无人再敢应答,便四平八稳地收住了架势。也许是天逐人愿,他马上见好就收,向躺倒在地的那两个犯人拱了拱手,略表歉意地说道:“两位兄弟,也别怪我下手重了。不然,你们俩也不会放过我的!” “好,好功夫!”杜云彪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方知毕自强所言不虚,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叹服道:“我没看走眼,你还真是一条好汉。好,你先歇着吧。” 毕自强仍然站在原处,脸色漠然地看着如皮球泄气般的众犯人一哄而散。这时,他俯身扶起那两个心疲力弱的犯人。同是行走在江湖上的练家子,技不如人,自当无话可说。他俩面露羞愧之色,十分敬佩地在对手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以示友好,方才离开。 杜云彪迈着八字步返回自己的床前。这时,犯人们一个挨一个地凑到他的面前,乞讨般地领到了香烟。一般犯人只能得到一、两支烟,而与他关系亲近的几个犯人则得到三、五支烟不等,包括刚才出面与毕自强较量拳脚功夫的那俩犯人。 毕自强好不容易过了这个坎。见无人再来打搅,他才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坐到自己的床上,刚进来时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几许放松。不过,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四年的铁窗生活刚刚开始。一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酸楚,黯然无声地呆坐着发楞。 韦富贵领到了五支烟。他下意识的把一支烟夹在右耳朵上,其它的都放进了衣兜里。然后,他的手里拿着两包烟,走过来跟毕自强打过招呼,把东西递上,讨好地笑道:“这是黑哥给你的。” 这条烟本是毕自强带进来的,这会儿却变成别人施舍给他的东西了。要知道,在牢狱里能分到多少东西,表明了该犯人所处地位的一种认可程度。毕自强的这条烟居然能返回两包的待遇,在这里已经得到相当高的尊重和地位了。这时,他心里对杜云彪的恼怒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哦,”毕自强接过那两包烟,又瞟了韦富贵一眼,再分出一包烟递还他,说道:“这是我给你的。(..info好看的小说)” “谢谢,多谢兄弟关照了。”韦富贵大喜过望,对毕自强不停地点头称谢,自我介绍道:“我叫韦富贵。大家都叫我‘半仙’。怎么称呼兄弟你呀?” 毕自强顺手撕开那包烟,往嘴边叼上一支烟,又递了一支烟给韦富贵。韦富贵赶忙掏出火柴盒划燃,先替毕自强点燃,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叫我阿强吧,”毕自强在床上盘腿而坐,狠吸了几口烟,随口问道:“叫你‘半仙’,什么意思?” “嘿嘿,”韦富贵摇晃着大脑袋,习惯性地抚摸着自己的胖肚子,咧着嘴儿笑道:“进来前,我在街边摆摊,是专门替人算命的。在这里,有什么事他们都找我给算算,就这样叫开了。” 韦富贵个头不高,身体肥壮。他的相貌长得有些与众不同,既谈不上俊朗潇洒,也算不上丑陋难看,倒是很有几分特点:留着很短的半寸头,宽额圆脸,眉毛粗短,塌鼻扁翼,宽嘴薄唇,两边嘴角很自然地向上翘起。看上去,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似的。 “算命先生?哈哈……”毕自强忽然触动了笑的神经,不再紧绷着那张年轻的脸。他抬眼仔细地瞅着韦富贵,心辕意马地说道:“那么说,你一定算得很准喽!” “呵,八、九不离十吧。”韦富贵的脸上显露出十分自信的神态,并做了个八字的手势,咧着大嘴说道:“那当然了。强哥,像我这样嘴巴大的人,就靠吃四方饭。” 韦富贵年龄二十有九,比毕自强年长十一岁。他卑微地称呼“强哥”,表示对毕自强的恭敬之意,但同时也表明了他的聪明睿智、狡诈圆滑,而且深谙溜须拍马、讨好别人的为人处世之道。 很快,下午劳动的时间到了。 当管教干部打开了监舍铁门时,众犯人穿着清一色的囚衣,一个个鱼贯般地走了出来。排好队点完名,二十七个犯人分成两行纵队向劳动地点走去。在队伍行进的当中,犯人们的任何行动都在管教干部的视线范围内。 劳改农场划分为监舍区和劳动区。劳动区,就是犯人们制造砖头的砖厂。这里生产两种类型的方砖:一种是用泥模烧制出来的红砖,一种是用煤渣直接压制出来的黑砖。红色方砖,是先将一种粘土放在木模子做成板砖形,待阴干后,再送进窑里烧制而成的。黑色方砖,则是以废煤渣做为原料,用一种工艺简单的制砖机直接冲压成砖形的。黑砖的用途不像红砖的使用范围那么广泛,多是用来砌一些不住人的平房或是围墙什么的。 七号监舍的二十七名犯人,每天的劳动就是负责生产和搬运煤渣砖。他们通常被分成若干小组,各自干着不同的活儿。入狱后的毕自强穿着7027号的囚衣,同时领到了一副耐磨的帆布手套,被分配到搬运组干活。 在砖厂地势高的地方,有几名持冲枪的军警正在来回走动着,时刻监视着劳动现场的这群犯人。 毕自强与韦富贵被安排在一起做搭档合作。两人共用一辆手推翻斗车,一个在车前拉一个在车后推,相互配合。他俩的劳动任务是:从制砖机处把冲压出来的煤渣砖装上翻斗车,经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土洼地,拉运到五十米开外靠近路边的一块平整空地上,然后将其卸下来,再一块块地将砖码放整齐了。这搬运砖的活儿又脏又累,自不用说,而且每天必须完成定额任务。 毕自强与韦富贵拉了七、八车煤渣砖后,就已经累得够呛了。两人在砖墙边坐下歇了一会儿,偷偷地抽了一支烟。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58节) “强哥,能在这里和你相识,又在一起干活,也算是你我今生有缘份呀。”韦富贵满脸堆起笑容望着毕自强,主动地与他扯起闲篇儿,套近乎地说道:“俗话说,‘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这么年轻,却有一身好功夫。不如这样,我们交个朋友吧?” “谢谢你看得起我,”毕自强对韦富贵的善心好意虽有感觉,但也不轻易为其诚恳所感动,不失书卷气地说道:“书上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是,你跟我怕不是一类人吧。” “呵,那也未必吧?”韦富贵毫不介意地哈哈一笑。他见毕自强一副十分沮丧的样子,有心劝慰他一下,亲近而鼓励地说道:“强哥,你今天刚进来,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过,也别垂头丧气的嘛,还是振作些好!” 毕自强有些惊讶地觑了韦富贵一眼,抽着烟,没吱声。 “知道怎么区分乐观和悲观的人吗?”韦富贵十分享受地抽着那支烟,见毕自强并不答腔,便自问自答道:“一个人面对半个烧饼,他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悲观的人说,‘真是太悲惨了,我可怜得只剩下半个烧饼’;而乐观的人说,‘真是太幸运了,我竟然还有半个烧饼’。[..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哦,”毕自强玩味着韦富贵话语里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问道:“那结果呢?” “没结果,”韦富贵把烟屁股扔在泥地里,站起来推着翻斗车,回头招呼道:“该干活了。” 寥寥数语,立刻让毕自强对韦富贵刮目相看…… 黄昏时分,管教干部的哨子吹响了。犯人们各自放下手中的活儿,一个个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到简陋的厂房前集合、排队、点名,待一个不少后,才列队返回监舍区。 夜幕降临,七号监舍外早已漆黑一片。这时,透过小铁窗仰望那深邃的夜空,只见飘过来一朵乌云,遮住了挂在树梢上那弯勾般的月亮,让满天的星光渐渐变得闪亮了起来…… 七号监舍里,那盏昏暗的灯整晚都亮着。一天过去了,毕自强无论从心灵到身体都感到无比疲惫不堪,现在终于能伸展四肢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了,好好地放松一下浑身的筋骨了。中午刚进来就遭受众犯人的一顿暴打,下午又去干了半天的搬砖劳动。此时,他感觉整个身体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第一天入狱所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十分清晰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这辈子想抹都抹不掉,始终无法让他忘却。 时近午夜,犯人们大都熟睡了。从远近铺位上传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过了多久,毕自强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把右手臂枕在后脑勺下,在这深夜里茫然地圆睁着眼睛,想起了下午韦富贵劝慰他的那番话,也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很多往事。常言道:世事明如镜,前程暗似漆。让他至今都无法明白,仍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自己为什么会遭此不幸的厄运?!直至鸡啼三更,他才迷迷湖湖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向空中轻轻地飘浮起来,而且还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些没头没尾、又十分怪异的噩梦…… 过了一些日子,毕自强渐渐地熟悉了其他的犯人。这七号监舍关押的犯人,大都是罪行较轻的,最长的也只被判十年徒刑。在众犯人中,犯各种罪的都有。一般来说,大家在心理感觉上还是能够彼此接受、平和相处的。唯独犯强*罪的人例外,他们在牢狱中是倍受歧视的,经常会成为别人欺负和戏弄的对象。 在众犯人中,有三种人相对是有地位的。第一种人是“牢头”。所谓“牢头”,是指在监舍犯人当中可以出人头地的。他说一不二,可以对别人吆三喝四,吐口唾沫就当铆钉用的人。其余的犯人对他只能唯命是从,受其支配,任意地被呼来唤去。通常,“牢头”往往是倚仗自身的武力行为来发号施令的。在监舍里,私下的暴力行为总是屡禁不止,因而监狱对于胆敢招惹事非、情节严重的犯人,有着手段严厉的惩治办法。有的“牢头”不完全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比如说坐过“小号”的犯人,也是成为“牢头”的一种本钱。在管教干部眼里,这类犯人大多属于顽固不化、劳动改造表现不好的。第二种人是家里有钱的犯人。在犯人当中,谁家里经常能寄钱来或是捎来一些香烟和食物,同监舍的其他犯人多多少少都能沾上点油水。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样的犯人总是被“牢头”呵护着的。其他犯人要站出来与其挑衅滋事,“牢头”一般不会袖手旁观,会出头为其摆平。第三种人,就是在管教干部眼里劳动改造表现积极的犯人,其他犯人虽有眼红忌妒之心,但也不愿没事去找这种人的麻烦,生怕以后哪天被谁打了“小报告”都不知晓呢。 杜云彪因盗窃罪被判了十年,在这里已服刑两年半了。因胆敢故意违反监狱的规定,他曾经先后三次被关进“小号”,从而赢得众犯人的敬畏而成为“牢头”。在七号监舍的犯人当中,他横行霸道,远交近攻,恩威并施,无人敢招惹他,更无人敢公开挑战他“牢头”的地位。 以年龄而论,毕自强刚过十八岁,在七号监舍里是最年轻的犯人。虽然他进来的时间不长,在犯人中并没有任何根基,但其他犯人惊恐他入狱时所表现出的高超武功。何况,“黑哥”杜云彪为增强自己的实力,对毕自强也是另眼看待,或亲近与照顾,或有意与他成为牢狱盟友。所以,犯人中也没有谁敢无端地冒头招惹他。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59节)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毕自强万念俱灰的心情一直挥之不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总是一副心灰意冷、郁郁不乐的样子,日子过得就像庙里的和尚撞钟念经似的,死气沉沉,挨过一天算一天。他笃信“事非天天有,不听自然无”的信条,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犯人们扎堆儿攀谈和闲扯。在众犯人中,他接触最多的人要算是韦富贵了。由于平时结伴干活,彼此之间相互关照,时间一长,两人也就亲近了起来。 韦富贵的床铺就在毕自强的斜对面。平常若是没事,他经常会主动过来找毕自强闲谈瞎扯。 韦富贵比毕自强早入狱七个月。他原是南疆市郊区石岭公社第三生产大队的农民,家住新村。因家庭出身是富农,在村里属于“黑五类”子女而受到歧视。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政策有了松动。于是,他不甘沉沦于现状,说什么也不在家里务农了,而是跑到南疆市里来谋生。他先是靠捡破烂度日,当过搬运工、干过木匠活。后来,他彻底地改了行当,就在西平桥附近装瞎子专门给人算命看相。(..info无弹窗广告)有时,他也会伙同一些熟人在大街上、小巷里以巧设圈套、演出“双簧”一类的把戏诈骗过路人的钱财。不料,一日东窗事发,韦富贵被其同伙揭发出来,最终锒铛入狱,以诈骗罪被判了六年徒刑。 实际上,韦富贵是一个头脑活络、处世老练、八面玲珑之人。他不但善于察言观色,而且能说会道,为人处事稳重圆滑,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在管教干部的眼里,他勤于汇报思想,劳动积极,十分配合监狱的管教工作,是一个从不违反监规和惹事生非的人。一些犯人对他在管教干部面前卖乖讨好的表现看不惯,甚至对他心怀不满。但他却相当老道,使用浑身解数,在私下极力巴结“牢头”杜云彪,使众犯人也不敢贸然拿他开刀。当然,他心里非常清楚,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求生存,实际上就要像杂耍演员走钢丝索那样,在诸多不稳定的因素中寻求最大系数的平衡条件。 毕自强入狱那天,以他凶狠的拳脚功夫震摄了七号监舍的所有犯人。当时,韦富贵眼前一亮,心里寻思着:练武之人多讲江湖义气,若能与此人结交为友,就可以让他站在身后为自己撑腰,从而可以省去许多与其他犯人之间发生的麻烦事,因而,他是有目的要去接近毕自强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此时的毕自强处世尚浅,城府不深,虽说不知韦富贵心里所盘算的小九九,但韦富贵对自己所表现的那份诚挚与热情还是让他挺感激的,便也乐意和韦富贵结为牢狱之友。 冬天来临了,晚上经常会让人冻得睡不着。 一天夜里,毕自强和韦富贵各自用一床薄棉被包裹着身体,盘缩着双腿挤坐在同一张床上。两人各自抽着喇叭烟,海阔天空地闲扯了起来。 “我说‘半仙’,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毕自强想起韦富贵最为擅长的本行,颇有兴趣地说道:“不妨说来听听,让我长长见识,你给人算命,都有些什么诀窍呀?” “嘿嘿,”韦富贵的脸上露出一副大智若愚的神情,微笑着问道:“你信命吗?” “我信那玩艺干吗?你就扯淡吧!”毕自强进来三个月了,不时也会从嘴里冒出一、两句粗鲁话。他弹指扔掉手中的烟屁股,说道:“我才不会信你那连唬带蒙的鬼话呢!” “强哥,你太年轻了,无知无畏呀!”韦富贵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有意开导他说道:“俗话说,‘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知道吗?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很信命的。” “‘半仙’,这样吧,”毕自强用胳膊肘碰了碰韦富贵,说道:“我虽然不信命,不过,让你给我算算也不妨。” 韦富贵问过毕自强的生辰八字,煞有介事地数起自己的手指头。他那金鱼泡似的双眼盯着毕自强的脸,一张大嘴“叽哩呱啦”地发出声响,连珠炮地说了一通,听得毕自强是似懂非懂,坐在那儿直发呆楞。当他夸口说到毕自强日后必定会大富大贵时,毕自强终于忍不住地笑出声。 “你可真敢闭着眼睛瞎扯淡,尽会胡说八道。”毕自强鼓起两眼瞪着韦富贵,挥着手打断他的话,说道:“你看我现在什么样,还在这大狱里蹲着呢。人家说你是‘半仙’,你就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拿我当大头狗来糊弄啊!” “嘿嘿,算命这一行,首先就得会‘捧’。用行话说,这叫‘捧高兴’。”韦富贵侧头瞅着毕自强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强哥,也不瞒你说,‘哄你不脸红,蒙你没商量’。这可是给人算命必须要做到家的功夫呀!” “算命先生不说出一番好话来,恐怕也赚不到钱的吧?”毕自强对韦富贵的直白说法有些啼笑皆非,接着问道:“你还是跟我说说,给人算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其实呢,算命先生的话也不完全都是胡诌的,该信的时候还是要信的。呵,我先给你讲个书本上的故事吧:古时代,有个算命先生骂儿子不用功,儿子不屑地说:‘你那套不难,我都会’。第二天,有个人冒着风雨来算卦。儿子向来人提了三个问题‘你从东北方来的吧?你姓张吧?你是为你老婆来问卦吧?’这三个问题都说对了。等来人走后,算卦先生惊讶地问儿子‘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儿子答‘今刮东北风,来人肩背皆湿,必从东北方来;他的伞柄上刻有“清河县”的字样,难道不是姓张?冒着狂风暴雨来,不为老婆还有谁呢?’” “哈,真有意思!按你这么说,看来就是想当个算命先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哟!”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60节) “那当然。.info这要说到算命呢,俗话说,‘落地哭三声,好丑命生成’。一个人的命运是天数,所以算命的才会说‘三岁定八十’。”韦富贵说话有一大习惯,就是一开口就搬出“俗话说”。他点燃一支喇叭烟,深吸了一口,嘴里喷出一些烟雾,慢条斯理地说道:“算命嘛,主要是根据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来说前生后世的,所以这也叫批‘八字’或掐‘八字’。什么是人的‘生辰八字’呢?我国古代记载年、月、日、时,是用天干、地支搭配来代表时间的,年、月、日、时各用两个字,加在一起就是八个字,因而人的生日时辰也叫‘生辰八字’。.info[]那什么是古人纪年用的‘天干’、‘地支’呢?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这十个字叫‘天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字叫做‘地支’。天干的‘甲’和地支的‘子’搭配起来称为‘甲子’,再把天干的‘乙’和地支的‘丑’配合起来,就叫‘乙丑’,这样顺着次序相配,一直到‘癸亥’共六十组,总起来可以管六十年,故叫做‘六十年花甲子’。这六十个花甲子,不仅可以代表年份,还可以代表月份,日子和时辰。如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等等。比如说,今年是一九八一年,按农历算就是‘辛酉’年。这就是‘干支纪年法’。” “六十年花甲子,干支纪年法,这我都知道,”毕自强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催促道:“你接着往下说。” “给人算命要先熟背万年历,就像你们习武之人要先练站桩蹲桩一样,这是算命这行必须讲究的基本功。”韦富贵打开话闸子,口若悬河地说道:“只要算命人报出生辰八字,你就能说出他的岁数、生他那年有没有闰月,如果有是闰几月,他出生的那个月是大尽、小尽,生日前后有没有月蚀,生日离哪个气节最近,等等。.info如此这般,用不着跟他说别的事情,就给他先来个‘前知百年事’的印象,让他感觉你有真本事。” “听起来,这是一个蛮不赖的技巧嘛。”毕自强听他如此一说,不禁笑了起来,继续问道:“不过,光说什么闰月、节气的,恐怕也唬不住算命人吧?” “嘿嘿,光说这些当然是不行的喽!”韦富贵在床上正襟危坐,像私塾先生讲课般地端着架势,文绉绉地说道:“我国古代有一本书叫《周易》,它的内容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每个卦、爻可作为占卜之用。世间万物以阴阳为本,组成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等八种基本图形,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故称之为‘八卦’。再由这八卦两两相重,即成‘六十四卦’,以此来给人们算出凶吉命运。古代的算命先生根据需要,又衍变出一套阴阳五行学说。这就是给干支中的每个字戴上了五行属性,比如说: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已土。这样,也就有了后来算命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说。五行相生就是:水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就是: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毕自强饶有兴致地听着韦富贵给自己上课,他的脸上不时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给人算命,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用‘九星高命’、‘十二宫神压串宫’、‘十二生肖相生相克’等等这些说法来唬人蒙人的。不过,话说回头,就这些东西,算命先生也得背得滚瓜烂熟才行呀。”韦富贵越说越来劲了,如数家珍,一二三地摊开,说道:“‘九星照命’,就是拿‘太阳星’、‘太阴星’、‘罗候星’、‘计都星’‘白虎星’等九个星宿来给人说命,这九个星宿有吉有凶,如‘太阳星属吉’、‘白虎星属凶’等等。每人每年都有一个‘星宿’来照着命运的,如果遇上‘吉星’,称之为‘吉星高照’,一切顺顺当当,百事如意;如果碰上‘凶星’,就是晦气倒霉,生灾害病,处处不吉利。” “什么是‘十二神压运串宫’呢?”毕自强插话问道。 “‘十二神压运串宫’,说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大耗’、‘小耗’等所谓的‘神’,每人每年都有一个神来压串宫,比如说‘青龙压运,朱雀串宫’啊,‘白虎压运,丧门串宫’啊,等等。这诸神中有吉有凶,若遇‘吉神’来‘来压串宫’,就会一顺百顺;若遇‘恶神’来‘来压串宫’,就要出事倒霉。” “那什么又是‘十二生肖相生相克’呢?”毕自强再找了一个自己弄不太清楚的问题。 “刚才说到的‘干支纪年法’,以十二生肖来代表十二地支,这在算命里叫‘属相’,”韦富贵讲到这里,又习惯地数起手指头,说道:“就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已―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十二生肖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这知道,我属兔的。”毕自强自言自语地说道。 “算命里说的‘命相’,就是用‘五行’的金、木、水、火、土跟‘六十花甲子’相配,一共得出三十个口诀,可将十二生肖的人分别属于金命、木命、水命、火命、土命,这些可是要死记硬背下来才行的。”韦富贵见毕自强听得入神,又颇有些疑惑的样子,索性举了个例子来加以解释和说明:“比如,‘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等等。说的就是,凡是在甲子年和乙丑年出生的人都是‘海中金’,即‘金命’;凡是丙寅和丁卯处出生的人都是‘炉中火’,所谓的‘火命’。这样,依据‘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于是变化出‘十二生肖相生相克’的说法……” “看来,不愧都叫你‘半仙’呀,”毕自强惊讶地盯着韦富贵的宽额头,夸赞地说道:“给人算命,你真有两把刷子!” “强哥,你可别笑话我,”韦富贵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十分自谦地说道:“当年,我家里穷的叮当响,没念完初中我就回家务农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学问的。” “可你懂得真不少啊!”毕自强对韦富贵的人生经历十分好奇,追根问底道:“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呀?”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61节) “其实,我懂这行也是有来历的,但这可说来话长了。”韦富贵回忆起往事,不禁有些兴奋了起来,脸上流露出一种相当得意的神情,滔滔不绝地说道:“当年,我伯父是我们村里的一位清末秀才,他幼时读过许多圣贤之书,虽说后来功不成、名不就,却也通晓了一些术数星相。解放前,我伯父就是靠给人算命看相、算卦测字为生的,在附近的十里八乡得了个‘赛神仙’的雅号。我很小的时候,我伯父就开始教我读书识字。他经常教导我说,‘为学始知道,不学亦徒然’、‘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等等,就这样教我背诵了一些古书。记得上初中时,我伯父病重,他把我叫到跟前,说我自小天资聪慧,把他家里保存下来的那些线装书书统统给了我,嘱咐我好好读这些书,还说了一番‘技多不压身’的道理,以后才能成大事。我伯父去世后,我退学在家务农。闲时,经常翻看这些古书。日子一长,自然也就增长了不少知识。” “难怪哟,你说起来可是一套一套的,”毕自强听着韦富贵娓娓道来,早已对他刮目相看,颇感兴趣地问道:“那你说说,以前在西平桥的地头上,你又是怎么装瞎子给人算命的?” “算命看相,这里面的学问可海了去了。我只是读过一些古书,知道一点皮毛罢了。”韦富贵先是自谦了几句,然后才细说起那些算命的招数,兜出老底地说道:“算命先生有句行话,叫做‘听声音知贵贱’。我开始出来混饭吃的时候便先装起了瞎子,这样能更好地锤练自已的本领。算命书上有‘粘’‘套’‘哄’‘捧’四字法,说的是算命先生要善套口风,顺蔓摸瓜,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后来我给人算命的经验多了,自己也总结出一套‘等、要、飞、簧、诈、闪、展、腾、挪、拣’的十字算命法。” “哦,说来听听。” “‘等’,就是看对方的问题,‘要’,就是打探对方的情况,‘飞’,就是先说上一点事实,先稳住对方,让他端出我想要的情况。‘簧’就是要对症下药。如果等、要、飞、簧这样还达不到目的,就得‘诈’他,硬说他有什么事逼他说来。这叫:能唬就唬,能蒙就蒙。这前五个字说的是手段,后五个字则是圈套。闪,就是察言观色,随机应变,避实就虚。展,就是看人下菜碟,又哄又捧,引他入圈套。腾、挪,就是说话不能说死,要两头堵窟窿,全是活络话。至于‘拣’,就是拣些剩话,用对方已认可的那些事再重复来说事。这叫:该哄则哄,该捧则捧。” “呵,真是一招比一招高呀!”毕自强惊叹韦富贵满腹经纶的学识,对他不仅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表现出虚心好学的态度,不禁问道:“对了,什么是‘活络话’?” “所谓‘活络话’,就是算命先生说出来的话,既可以让你这么去理解,也可以让你那么去理解,反正就是模棱两可的含糊话,不可以把话说得太直接、太明白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韦富贵见毕自强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态,便举例说道:“比如说,‘父在母先亡’。可以这么理解‘父在,母先亡’。也可以解释为‘父比母先亡’。这‘父在母先亡’就是模棱两可的活络话,完全可以根据不同的需要来诠释它。” “啊,原来是这样蒙人的呀。”毕自强被韦富贵说得有些开窍了,反复地寻思着,又问道:“呵,还有什么招数?” “我再举一个例子吧,”韦富贵不由地抖了抖精神,开始有声有色地讲起了故事:“古时有三秀才进京赶考,路遇一高僧,便问此行三人前程如何。高僧不语,对三人只伸出一个食指。三秀才不解其意,欲再问,答曰:‘天机不可泄漏’。其实,这‘一’指的说法可解释为:三人中有一人中举,或三人中有一人不中举,或三人一起中举,要不就是三人都不中举。将来无论三秀才考出个什么样的结果,高僧这‘一’都能对得上号,站得住脚,这也是活络话。” “哈哈,有意思!”毕自强听完就乐了,评头论足地笑道:“‘半仙’呀,看来你不是一般的会骗人。把你逮进来判了六年,我看是一点都不冤枉你呀!” “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韦富贵的思绪一下子被扯回到现实中来,哀声叹气地说道:“俗话说,‘莫怨天来莫怪人,五行八字命生成’。按算命的说法,我那是流年不利,不明不白地让别人给‘出卖’了,才被逮进来的。” 两人胡诌瞎侃到大半夜,方才各自铺床躺下了…… 白天,犯人们都老老实实地去干活。晚饭后,则经常是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聚在一起侃大山。不是嘻嘻哈哈地东拉西扯,就是有一搭没一茬地吹牛皮,打发那百无聊赖的时光。更多的时候,他们谈论的大都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要不就是自吹自擂当初在外面时如何能耐本事、如何潇洒风光。社会经验和人生阅历都十分浅薄的毕自强,由于经常静坐在旁边听着别人交换在社会上“混”出来的经验和心得,犹如“坐在说书场里――听得出神”,从而让他知晓了许多人间世俗、增长了不少社会见识。 说起赌博,这是七号监舍里最能提起犯人们精气神的事了。大到吃的饭菜,小到一支纸烟,只要对他们有使用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拿来赌一把。赌博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最简单的恐怕就是猜“单双”了。抓一把火柴枝或是小石子,数完了就见输赢。当然,对犯人们来说,既消磨时间又带有娱乐性质的赌博游戏,玩得最多的还是扑克牌。扑克牌有很多种赌法,南方人一般喜好“三公”、“四张”、“十三张”等玩法,大多是看牌张大小来定输赢的。 “玩牌我从来不做手脚,你们谁要能看出门道,那你就是我的老大,”杜云彪用扑克牌与人下注赌博时,总是充满着必胜的信心,经常在众犯人面前鼓吹着这句话:“赌博赌博,赌的就是命,博的就是运气!输了的就是孙子,赢了的就是大爷!” 说到用扑克牌赌博,杜云彪无疑是犯人当中的绝顶高手。只要扑克牌到了他手里,洗一洗、倒一倒,来回折腾这么三五下,他保准能拿到比你大的牌。平时别看他在众犯人面前横行霸道惯了,蛮不讲理,但要是一沾上“赌”字,就是打死他也得讲规矩,而且还童叟无欺,从不耍赖。他有一句口头禅,叫做:愿赌服输,输不起别赌!据说,以前在社会上的时候,他就是凭这手神秘而诡异的玩牌技巧,纵横江湖,十赌九赢。昔日他那些狐朋狗友不知从那弄来的钱财,经常在赌桌上转瞬间就被他占为已有,可算是平常事。 有时候,一些犯人聚在墙角处玩牌赌烟,毕自强也会十分好奇地蹲在旁边观战。他见识过杜云彪和别人玩牌的整个经过,却终始百思不得其解。确实,杜云彪好似“笼里抓鸡――十拿九稳”,最后总是赢的时候多。用“有运气”、“手气好”的说法,显然是解释不通的。观看过多次后,他虽然弄不明白其中的窍门,但总觉得杜云彪洗牌、切牌和发牌的手法的确与众不同,很有些特别之处。 第七章 锒铛入狱 (总062节) 一天晚饭后,韦富贵仰躺在床上正翻着一本杂志。毕自强走过来,笑容可掬地给他递上了一支金猴牌的烟。 “怎么,”韦富贵一骨碌地从床上坐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在墙角处蹲坐甩扑克的那几个犯人,一猜就准地问道:“你跟‘黑哥’他们玩牌赌烟了?” “我就押了一把,赢了两支烟。”毕自强先给韦富贵点燃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 “强哥,像赌博这类坏习惯,我劝你还是不要沾上为好。”韦富贵的手里晃着那支燃着的烟,神色肃然地告诫道:“一个人在赌局上如果赢了的时候,那也就是他心中祸起萧墙的时候呀。” “哎,你不是‘上知天文地理,知晓福祸休咎;下通三教九流,通释人间百态’的吗?”毕自强认为韦富贵在社会知识方面的学识十分渊博,继而问道:“如果让你玩牌的话,你会出千术吗?” “我从来不参与赌博,但这并不表示我不知道其中的奥秘。”韦富贵用高深莫测地目光瞟了毕自强一眼,警钟长鸣地说道:“自古以来,十赌九诈,害人害已。实话说,赌局上的出千术,就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是一个永远驱赶不走的恶魔。” “听你的,我不会再跟他们赌了。我只是想知道,真有那么神乎其神、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的出千术吗?” “还是不相信有这类人吧?听说过‘一山更有一山高,强中更有强中手’这句话吗?”韦富贵微微一笑,把脸凑到毕自强的耳边,低声地说道:“我告诉你吧,其实‘黑哥’不仅是**上的人物,他也算是个混蓝道的老千,只是牌技还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过,明眼人一看他拿牌的手势,就知道他练过一些出千的手法。” “是吗,什么叫‘蓝道’?” “人们约定俗成,通常把社会划分为三种颜色:白道、**和蓝道。白道,通指官僚政客所为,那类人习惯于阿谀奉承,属权术之道;**,通指地痞流氓所为,那类人心狠手辣、持强凌弱,属暴力之道;蓝道,通指赌场上精通‘下三烂’手段的人,即卑鄙、无耻、下流的所作所为,属欺诈之道。” “这么说,像你这类算命先生,应该是蓝道中人了吧?” “就算是吧。不过,混蓝道的都是利用高超的智慧和娴熟的技法去挖设欺骗陷阱的一类人,行为方式没有那么残暴和血腥。” “‘半仙’,别瞒我了,你肯定知道赌局上出老千的手法,就给我说说怎么一回事吧。” “说起来,我也只是略知一二。首先,老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物色人选,诱‘凯子’参赌,直至最终逼使双方把所有的赌本押上去。(..info)其次,才是凭借出千术,然后一锤定音地赢下来。整个过程俗称‘做局’。”韦富贵以前对赌博的学问是有过一些研究的,只是他从不以此为道罢了。他就像讲故事般地开了头,概括地说道:“一般在赌博游戏中,欺诈的黑幕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在赌桌上作弊,那些老千们都是各有秋千的,自古以来就琢磨出很多种十分高明的方法。但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是千术道具;二是千术手法!我就先说说千术道具。拿扑克牌来说吧,最为常见的方法之一,就是在扑克牌的背面上做手脚。例如,记号在牌背面上的不同位置,就代表了不同大小的的点数,一目了然。记号本身可以是划痕、墨点、油渍、特制药水等等,它们大多会做的很轻微、不易察觉,甚至要利用一定的角度和光线的反射才能看出来。有时候,老千甚至会把五十四张牌都做上了不同的记号。最低级的记牌方法,比如弯折一张牌或折一下这张牌的牌角,这样,当你把整副牌拿在手里时,不用眼看而只凭手感,就能知道这张牌所处的位置。在洗牌、倒牌的过程中,你就可随意将它调换到最上面或是最下面。比如说,你想在洗牌时能找出四张a,并随时可以把它们调出来放在最上面或是最下面。有一个办法是这样的:先把四张a拿出来,然后用沙纸把其他牌的侧边磨去一两毫米,然后再混放进去四张a,这时再用两个手指轻轻去夹住整副牌,你能夹住的就是这宽一点点的四张a,洗牌时随便一抽就都拿在手上了。咋一看,这种‘找a’的千术手法,虽然它的效果相当让人惊诧,而一旦点破其诀窍,却又是那么地简单明了。一般在实战中,老千不需要把把牌都去记牌、做手脚。只要在甚为关键的那把牌,就算是仅仅使用了某一个招式,他就能让你顷刻间输个倾家荡产。如果一个人输到那个地步的时候,恐怕他想哭都找不到坟头了!” “哗,这都怎么想出来的招数呀?真是厉害呀!” “退一步说,如果扑克牌不是自己的,其实那也没多大关系。一些手段高明的老千就经常是一边玩牌,一边在牌上做记号的。这只不过是再换一种做记号的方法而已。” “那么,出千有什么手法呢?老千偷牌、换牌,又都是怎么做到的呢?” “老千的洗牌、倒牌、发牌,这里面的手法有很多了。举个十分有趣的例子来说明一下,一副有顺序的扑克牌,老千如果能够熟练地做到对插式的洗牌法,这样洗过八次后,按数学原理,整副牌又恢复了原有的顺序。其实,洗牌、倒牌这些动作在老千们的手里,往往可以做到按他想要的牌序来调整,目的就是想给自己或同伙发出一副大牌。一个常见的出千手法,就是发牌时,发出给别人的牌永远是第二张或第三张,而把上面留出的牌张发给自己。有的老千发给自己的牌,甚至是从最底层那张牌抽出来的。至于说到偷牌、换牌,一般都是在洗牌和抓牌的时候就完成了。最后牌亮出来变点数的效果,实际上那是障眼法。这时看上去,老千手里只拿着一张牌,但他手掌里还藏着另一张牌,不过是眨眼间就将它调换了,凭借的就是手法快,快如闪电。对了,我记得在中学课本上有一篇课文,叫《卖油翁》,你肯定也学过。记得卖油翁最后的那句话吗?” “我想想。卖油翁那句话是,‘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这你明白了吧?其实,赌桌上的老千们是人不是神,他们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出千术,是靠长期反复苦练才学到手的。总之,那些偷牌、换牌的高超本领,只不过是熟能生巧,惟手熟尔。” “‘半仙’,你的这番话让我明白了不少事理,又学到了不少东西。”毕自强从韦富贵那里又上了一堂课,理智和自信地说道:“以后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赌博的。” ……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3节) 一九八二年,春节前夕。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的日子。 这天按风水先生的说法是黄道吉日,大可“动土、搬迁、庆典”。一大早,胡大海便领着一家人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地搬进了新落成的那栋六层私宅楼。在胡家门框的两旁处,贴着一副红底金字的对联,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横联是:财源广进。 在南国街36号,胡大海祖上留下一栋临街两层楼房和一个后院。在历经百年风雨岁月的洗涤后,这栋房屋早已破旧不堪了。三个月前,他花钱请人将老房屋拆除,并在原址上重新盖起了一栋占地四百平米、六层高的新楼房。在南国街上,这栋粉刷一新的六层私人住宅楼突然拔地而起,不无傲然地矗立着。它与左邻右舍那些低矮破旧的楼房相比较,犹如鹤立鸡群,凸显出胡家有一种“旧貌换新颜”、“发家致富”的新气象。 上午九点钟刚过,胡大海身穿一套崭新的浅灰色中山装,满脸喜气洋洋地出现在自家门口前。他脚步轻松地来回走动着,脚边满地尽是燃放鞭炮留下的红色纸屑。 人逢喜事精神爽。(..info)胡大海今年四十四岁了,但他的模样看上去却显得年轻潇洒: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梳得油光发亮,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透着一种无比喜悦的笑意,仿佛那份快乐是从心底里溢出来似的。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美国良友牌香烟和一只式样新颖、别致的打火机,神清气爽地站在那儿,恭迎着各路佳宾贵客、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前来他家贺喜。 不一会儿,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并驾齐驱地出现在胡家门前,正是胡大海的两个弟子陈佳林和田志雄。两人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拱手抱拳地向师父恭贺了乔迁之喜。他俩还各自奉送了一个红包,略表寸心。此时,胡大海所收三个弟子当中的大师兄毕自强尚在牢狱服刑。 陈佳林一头长发,身穿一套深色西装配着白衫衣,居然还扎了一条十分显眼的红色领带。他那副模样与从越南归来的华侨装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煞是招人眼球。田志雄留着向后梳的大背头,衣着打扮也算是赶时髦了:上身一件皮夹克,下身一条牛仔裤。当时,凡是胆敢穿喇叭裤或是牛仔裤的年轻人,在社会和人们的眼中等同于不正经、流氓阿飞式的人物。 “师父,这是我孝敬你的,”陈佳林的手里提着两瓶当时很有名气、价格不菲的国产名酒“金奖白兰地”,讨巧地说道:“等晚上没啥事了,我和老三陪你喝上几杯!” “好好好,”胡大海瞅着陈佳林、田志雄两人那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模样,特别高兴地说道:“你们俩都不是什么外人,今天请的客人很多,楼上楼下一共要摆八桌酒席,你们师母正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呢,客人多了还得靠你们招呼一下哟。” “师父,没问题!”陈佳林抢先将胸脯一拍,调侃地笑道:“你就放宽心在门口站岗放哨吧!” “师父,”田志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傻笑着与陈佳林一起往屋里走,回头说道:“我们先进去见师母了。” 自古以来,民间习武的惯常做法就是师父收弟子入门,之后便是朝夕相处地授艺。他们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师徒之间往往会演变成犹如父子般的深厚感情,师兄弟之间也是情同手足。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对陈佳林和田志雄来说,进胡大海家门就如同自己家门一样,内心自有一种温暖的归宿感。两人进门见过师母后,便以胡家人的身份帮着她招呼前来贺喜的客人们。点烟端糖,倒水沏茶,楼上楼下地奔前跑后,整个上午确也忙得不亦乐乎。 在一楼后院的厨房里,陈丽梅眼见请来的那位掌勺大师傅开始点火炒菜,方才拍拍脑门想起了一件事。她赶紧回到客厅找来陈佳林和田志雄,叮嘱他俩上六楼去挂置准备要燃放的鞭炮。 陈佳林和田志雄虽是同门师兄弟,可如今为了讨生活而各有各的打拼圈,平时也难得见上一面。此时,两人忙里偷闲,彼此说笑着,一起登上六楼。当两人想起上楼来干什么时,便开始在房间里东瞅西瞄了起来,半天却没见着哪儿放有鞭炮的蛛丝马迹。 “二哥哥,小哥哥,鞭炮拿来了。”胡小静的小身影还没出现,她那清脆的尖嗓音便有如冲击波似地传上了六楼。 在六楼的一个房间里,只见胡小静和另外两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一个接着一个冲了进来,每人的怀里都抱着好几盘鞭炮。她们一进门,便不堪重负将抱上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扔,马上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把小身子摔在木沙发、椅子上,大张着小嘴儿“嗬嗬嗬”地喘着,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胡大海的女儿胡小静今年十二岁了,上小学五年级。另外两个小女孩是她的同班同学,平时也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一个叫白薇薇,一个叫郑雪娇。 再看这三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她们还在双手乱舞、扭着身子,嘴里胡乱地叫喊着“累死人了”。陈佳林和田志雄蹲在地上开始忙乎着活计,偶而抬头瞅上一眼沙发上这三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犹如正在观赏一场精彩的滑稽戏,两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二哥哥,小哥哥,”胡小静一点不拘礼节,四脚八叉地仰躺在沙发上,神气活现地指着面前的两位师兄,板着面孔嚷嚷道:“你们笑什么笑,不许笑!” “瞧瞧,你们多没出息呀!”陈佳林从在地上那堆鞭炮中找出一盘,撕开它圆桶形的外包装纸,向胡小静逗趣地说道:“只扛这么一丁点东西上来,一个个就累成这个样子?太夸张了吧!”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4节) “二哥哥,我们从楼底抱上来的啵。.info”胡小静歪倒在沙发上的身子坐直了起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询问般地望着两个小友女,添枝加叶地说道:“这么多鞭炮好重的耶。你们说是不是呀?” 在两个陌生的大男生面前,白薇薇和郑雪娇的表情显得有些拘谨,并不敢太放肆,对胡小静的问话也不太好意思答腔,只是含笑不语地频频点头。若是换另一个场合,她们肯定会像一郡麻雀开会似地吱吱喳喳,吵闹个没完没了。 “哎――小哥哥,不要抽烟了嘛!”胡小静见田志雄嘴里叼着一支烟而手里拿着一大串鞭炮,惊恐万分地瞪圆了一双大眼晴。她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伸手掠走了他叼在嘴边的那支烟,并把它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绘声绘色地说道:“哼,等一下不小心点燃鞭炮,轰――那我们就都完蛋喽!” “嗯,小静妹说得对。”陈佳林正在把两串鞭炮连接在一起。他抬头瞟了田志雄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老三,真得注意点,这可不是开闹着玩的事喽!” “放心吧,没事的。”田志雄大大咧咧地笑道。 “你小哥哥马大哈惯了,”陈佳林向胡小静使了个眼色,怂恿着她说道:“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胡小静被陈佳林这么一鼓动,立马来了精气神。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想着鬼主意。只见她身姿灵巧地绕到田志雄背后,拉开一副架势,十分顽皮地冲着他挥拳踢腿。 “雄鹰展翅,饿虎扑食,滚石下山……”胡小静配合着手脚上的一招一式,嘴里大声地喊着口令:“我打,打,打!” “嗨,你还真动手呀?”田志雄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往上面绑着一串鞭炮。他扭过头,装出一副黑脸黑面的样子,瞪眼咧嘴地吓唬胡小静,恶声恶气地说道:“再来、再来,小心我把你当沙包从窗口扔下去!” “哼,才不怕你呢!”胡小静伸长着脖子,还给田志雄一个恶狠狠的凶样。突然,她动作迅猛地来了个原地360度转身,使出一招漂亮的半空蹬踹,嘻皮笑脸地说道:“呵呵,一脚踢飞你!” “你的剑术练得怎么样了?”陈佳林一直在忙乎着手里的活儿,侧脸向胡小静问道:“最近有没有长进呀?” “唉,我老爸整天忙这忙那,他哪儿有空教我呀。”胡小静撅起小嘴儿,摇晃着小脑袋瓜,笑嘻嘻地凑到陈佳林面前,说道:“二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三节棍呀?” “啊,又要找我教你呀?来,我先问问你,你跟小哥哥练的‘板凳打人’学完了没?” “没有,只学到第五招‘泰山压顶’。”胡小静把娇小柔软的身体靠向陈佳林蹲着的背部上,并用手轻松自如地把伸直的右脚搬举到自己头顶上,嘟起小嘴儿抱怨地说道:“小哥哥一下子怪我练得不认真,一下又嫌我出手太慢,还嘲笑我打得软绵绵就像没吃饱饭。哼,他说他懒得再教我了。” “嘿嘿,你还敢告我的黑状呀?你信不信,我等一下拿你上街去卖了换酒喝!”田志雄走近胡小静,又怜又爱地扯了扯她头上的小辫子,笑着说道:“你们都到楼下去等着吧,我马上就把鞭炮从窗口放下去啦。” “哦,走喽!”胡小静向白薇薇和郑雪娇兴奋地一招手。 顿时,三个小女孩发出一阵莺歌燕舞的欢叫声,嘻嘻哈哈地相拥着冲出了房间,蹦蹦跳跳地一起向楼下飞窜而去。在楼底下的门口处,三个女孩子勾肩搭背地相依而立,还不时地抬眼往上了望,等待着那一长串红红火火的鞭炮挂放下来。 在六楼窗口处,田志雄正在把一根竹竿探头似地伸了出来。陈佳林用绳子将竹竿的一头拴住和固定在窗台上。然后,两人动作协调地将竹杆另一头挂着的一大串鞭炮从窗口外缓缓地悬空垂放下来,一直延伸到地面。 正午十二点到了。 在两位师兄的怂恿和保护下,胡小静壮着胆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机点燃了那串悬挂着的鞭炮。一瞬间,燃放鞭炮那“噼哩吧啦”清脆悦耳的爆炸声响彻了整条南国街上,让许多过路的行人不禁好奇地驻足围观,欣赏着这热闹非凡的喜庆场面。 胡大海家里楼房的一、二、三层楼都摆上了一桌桌酒席,他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的老街坊几乎全都请到场了。众多宾客十分随性放纵地海吃海喝了一顿颇为丰盛的大餐,着实让大家过年般地热热闹闹了一场。 八十年代后,古老的南国街又焕发出一股新的商业气息。胡大海家的这栋六层私宅楼更是格外引人注目。主人把新楼的底层一分为二地隔成两半,各自装上了卷闸门作为商铺门面。这是他和妻子共同经营的商店,门口上方处赫然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昆鹏日用百货经销商店。从此,他装饰一新的商店又上了一个台阶,也将会有更多的财气和人气了。羡慕不已的街坊邻居们都说,改革开放这几年,胡大海真是发大了。 不错,如今的胡大海已经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商人。他所经营的百货商店虽然铺面规模不大,但是开门早、关门晚,加上待客热情、服务周到,生意十分兴隆,每天都往口袋里装进不少钞票,真是让人羡慕死了。可令当时许多寻常老百姓都感到十分奇怪的是:胡大海究竟是怎样快速“发财致富”的呢? 若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那话就长了: 胡大海的文化程度并不高,少年时代只念到初中一年级。他自幼跟在旧社会当过镖师的父亲习武练拳,有一身好武功自不必再说了。年轻时,他在社会上喜欢结交各色朋友,心胸开阔,见多识广,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世方面都颇为豁达和老练。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5节) 六十年代初,胡大海被招进市物资回收公司废品收购站成为了一名职工。在此后二十年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一辆人力三轮车早出晚归地走街窜巷,四处奔波地为单位回收生活废旧品,所领的月薪为三十七元五角。他家里的生活水平,与当时绝大多数老百姓的家庭没啥区别,过着即勤俭节约、又艰苦朴素的日子。而与众不同的是,他除了每天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长年坚持利用早晚的空闲时间习武练拳,生活一直过得平淡无奇。这到了七十年代中期,他十分欣然地收了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为徒,利用晚上的业余时间亲自给三个弟子传授武艺。从此,他的生活才算有了一点可讲的故事。同时,这也使他陡然地滋生出一种与人为师的责任感。 那时,若说起光明正大地做买卖这类事情,恐怕也只有胡大海的母亲胡阿婆算是沾上一点边儿。七十年代初,南国街的街道居委会因为考虑到胡阿婆和另外几个阿婆既无退休金、又无任何生活来源,为了帮助老人们解决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便组织她们成立了街道老人互助组,并同意由胡阿婆出面牵头,利用她家楼下一间房屋开设了一家只准卖凉茶、酸嘢的摊挡。小店经营的项目就是:凉茶,一分钱一杯;酸嘢,一分钱一块(件)。如果讲这是做买卖的话,那胡大海的家应该算是已有十多年经商的历史了。 从1976年10月打倒“***”到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是我国社会经济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时期,特别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国开始进入了改革开放时期,为许多人改变贫穷命运过上富裕生活创造了条件。从1979年初到1982年春,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里,胡大海瞅准了这一时代变革的契机,毅然决然地辞掉了公职,先他人一步,开始小打小闹地做起杂货店的生意。几经折腾之后,他终于把小买卖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竟歪打正着地闯出一条经商致富的路子来。这正是:小本生意经勤劳致富,三百六十行皆出状元。 1979年初,胡大海看到母亲所属的“街道老人互助组”利用他家一间门面所经营的凉茶、酸嘢店虽说本小利薄,但每天都有许多逛街的行人前来光顾,这种小生意做得还蛮不错的呢。当想到要充分利用自家处于市中心街道这个有利条件时,他不禁心有所动,非常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以有一个做小买卖赚钱的机会。.info他家的房屋是祖上传下来的两层楼房,上下两层各有两间套房。底层一间套房已被母亲开凉茶、酸嘢店占用了,而另一间套房目前只是当作进出家里后院的通道,两旁堆放着许多大件杂物之类的东西。 有一天,胡大海恰好公休在家。闲来无事,他搬出一张竹椅子,端坐在家门口抽烟,东瞅西瞄地扫视着街上车来人往的情景,心里却正在琢磨着一件什么事情。突然,他扔掉手里的烟头,返身进到闲置着的那间房里,心血来潮地卷起衣袖,劲头十足地干起活来。他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将房内堆放着的杂物统统清理出来并搬进了后院,然后把腾空后的房子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吃晚饭的时候,他在饭桌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妻子,准备用这间空房开设一个专卖日用杂货的小店铺,并盘算着明天找人打听和联系进货渠道,以便小商店能够尽快开张。 胡大海的妻子名叫陈丽梅,比他小五岁。她相貌一般,个子不高,身材也有些雍肿,但为人善良温和、勤俭持家。她是一个身体有残疾的女人。因左腿脚的大部分肌肉先天性萎缩而支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就是在平坦的路面上行走,她也会走得一脚高、一脚低。一直以来,她在街道上开办的一家福利纸箱厂里当勤杂工。 “我们自己开杂货店?”陈丽梅听完了丈夫的想法后,惊愕地睁大双眼、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不是做白日梦吗?” 那个年代,若想做小卖买挣点小钱,就会被认作是投机倒把的行为,而在普通老百姓眼中绝对是属于走歪门邪道的路子,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好主意。或许人们的思想被禁锢的时间太久了,“经商”、‘商人’、“做生意”、“小买卖”等这些词汇似乎在新中国建立后就已经被清除掉似的,在人们脑海里早已完全消失了。如今胡大海猛然提起开店赚钱的事,着实把陈丽梅吓了一大跳。 “别的先都不说,”陈丽梅的心里抱着一种完全否定的态度,摇着头说道:“开店可是要有人手打理的,你让谁看店呀?” “我仔细考虑过了,反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去拿一些比如扫帚簸箕、脸盆水桶之类的日用品回来卖,我想多少总能赚点钱吧,这可比没有挣要强呀。”胡大海的心里却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和你下班后也没啥事,就在中午、晚上和星期天的时间里开门卖货。再说了,我母亲和那几个阿婆卖凉茶酸嘢都是轮换看店的,她有空时也可以帮我们卖货呀。” 胡大海并非是个天真的孩童,或许是因为穷怕了的缘故吧,才会去琢磨这如何能赚钱的事。当时,他最真实的想法就是:如果一个月能挣到三、五块钱,那怕是偷偷摸摸地去干也是值得的。这个念头就像流星似的不止一次地在他脑子里掠过,点亮了他心中那要发家致富的想法。 “你没去有关部门办个批准手续什么的,”陈丽梅大字不识一箩筐,平时里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家庭主妇。她手里熟练飞快地针织着给女儿的毛线衣,瞅着丈夫吃饭的样子,思前想后,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说道:“就这么开店了,我看肯定是不行的呀!”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6节) “俗话说,‘人死鬼活贼发财,老实疙瘩吃不开’。如果前怕狼后怕虎,是成不了大事的。”胡大海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把劲,并横下一条心来,打算去搏一搏。他吃饱后,撂下碗筷,用一只大手把嘴巴一抹,果断地对妻子说道:“我看可以试试的,你就少罗嗦啦。去,把家里存下的那三百块钱拿出来,我明天就去进货。” “老胡呀,居委会可不是那么好惹的。你又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现在就这么急着要拿钱进货,万一……”陈素梅细声细语地劝说着,欲言又止,坐着丈夫的对面仍然不挪窝。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忧心肿肿地唠叨道:“到时候,人家要是上门来找麻烦,不让你开店,那你就死定了!” “别老说那些丧气话,行不行?”胡大海皱起眉头,大为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 陈素梅可是“媳妇当家不作主”。说实话,她并不希望丈夫把多年存下的这笔钱拿出来冒险开杂货店。对此,胡大海心里当然十分清楚:妻子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整个晚上,胡大海抱着个酒瓶子,坐在竹椅上喝闷酒,低垂脑袋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着,弄得屋里乌烟瘴气,扔得满地都是烟头。(..info好看的小说)夜深了,他看着妻子已躺在床上,这才慢吞吞地放下空酒瓶,心里沉甸甸地坐到床沿上。他决定还是要干下去,就来个不撞南墙不回头!这恐怕也算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吧。 “依我看,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胡大海思来想去,最终拿定了主意,轻推了一把身旁的妻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别人说什么,先干起来再说!” 胡大海斟酌了好长时间,总觉得家里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自己又不偷不抢,要想能赚点钱,哪儿不冒风险呢?开店之事,他并非是一时冲动而作出的决定。 “如果你一定要开店,那干脆让我侄女回来帮忙吧,”陈丽梅见丈夫脱衣躺上床后,侧过脸来问道:“你看这怎么样?” 陈丽梅有个远房侄女叫唐秋燕,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乡下姑娘。不久前,她从山区农村投奔到了胡家。前些日子,陈丽梅还帮她找了一份给人当保姆的工作。 “这个嘛,以后看情况再说吧。”胡大海并未认同妻子的提议,毕竟那是要多养活一个人的事情。他伸手拉熄了屋里的电灯,闭上眼睛,不忘交待地说道:“明天,你把那三百块钱给我!” 胡家开杂货店的事,就这么决定了。 胡大海的想法虽然不错,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果然不出陈丽梅所料,杂货店开张营业的当天下午,居委会那位姓李的女主任板着一副黑漆漆的面孔,踱着四平八稳的小方步,正义凛然地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胡大海,你这是干什么,啊?”李主任倒背着双手站在杂货店里,瞧着那些摆放得井井有条的日用商品,咄咄逼人责问道:“是谁允许你开店的?你经过了那一级组织的同意和批准,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擅自开店卖货,你还把不把居委会放在眼里?” 别看李主任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太婆,开口闭嘴讲的都是大好形势和国家政策。她手里可是持着“上方宝剑”,是以街道居委会的名义前来勒令胡大海立马关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咎由自取。 “啊啊啊……是是是……我知道了……”胡大海先是避其锋芒,点头哈腰地应付着李主任。并不想与之当面顶撞和理论。可他坐在板凳上自顾自地抽着烟,耳边听着她指手划脚地说了一大通,心里越来越不服气,仍然赖着不肯关门,忍不住地嘀咕道:“我也只是想方便一下街坊邻居嘛,不就是摆卖了几把扫帚、几只簸箕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跟你说的什么做买卖那可差老远啦。” 胡大海只是随口辩解了一句,却将李主任气得是两眼冒火,暴跳如雷地拍起桌子。最后,她干脆来了个正襟危坐,狠狠地把胡大海批评教育了一个下午。 “胡大海呀胡大海,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想发财想疯了吧。你无证开店,非法做买卖和经营生意,性质是很恶劣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你千万不要执迷不悟,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啦!”临走时,李主任正气凛然,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着胡大海的脑门,嘴角上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严厉地警告道:“你这杂货店要是再不关门,就别怪街道居委会对你不客气。一旦动了真格的,我们就会上报派出所,让公安民警把你抓进去先关起来。你这种投机倒把的行为是完全可以定罪和判刑的!” 李主任的这番话犹如铅块一样全砸在胡大海的身上,把他说得是满脸通红地垂手而立。他就站在杂货店门口处,像一名被教书先生斥责的小学生一样低头不语了。望着李主任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知道她所说并非光是一些吓唬人的话,倒也有动真格的可能性。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摘下门旁挂着的那块店牌。虽然心有不甘,但迫于街道居委会的巨大压力,眼下也只好乖乖地先关闭了店铺。 胡大海没想到事情的结果竟然弄得如此糟糕:用光了家里的全部存款三百元,换回了一大堆家用日杂商品。如今就是懊悔也没用,这事使他进退两难、心烦意乱,整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不得安宁。 白驹过隙,转眼过去三个月了。 自从开杂货店的尝试受挫之后,胡大海的贼心未死,一直以来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死而复活”的办法。碰巧的是,随着当时国家经济政策明显的松动和变化,他竟然顺应潮流地想出一个似乎可行的变通方案:妻子陈丽梅所在的街道福利纸箱厂是专为残疾人而开设的,也是当时受到国家政策照顾的一个集体所有制企业,如果日杂店以残疾人身份来申请的话,采取挂靠的方式由个人经营承包,那岂不就名正言顺了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7节) 于是,胡大海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稻草一般,找到街道福利纸箱厂,向柳厂长提出了一个承包开店的要求。前后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与南国街道居委会经过多次请求和交涉,最终使这件事有了眉目。其结果是:杂货店所申请的营业执照归属于南国街道福利纸箱厂,其商店的性质仍属集体所有制,但可将该店的经营管理权授予陈丽梅,并由她个人出面来承包经营。作为交换条件,街道福利纸箱厂不但不再给陈丽梅发工资,而反过来她每月向该厂要交纳五十元的承包管理费。这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婆,所有的手续我都办妥了,”一天下午,胡大海满面春风地回到家里,异常兴奋地拿出一本临时营业执照,并把它递给这位受尽苦难的糟糠之妻观赏,扬眉吐气地说道:“我们的店明天可以重新开业啦!” 经过这番折腾之后,胡大海的杂货店总算是堂堂正正地开门营业了。此后,他心里开始装着一本生意经,也十分明白“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的道理。每天下了班,他便急急忙忙地踏着三轮车赶回家打理杂货店的生意。不外出进货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帮妻子看店卖货。从早到晚,他再也没有什么空闲时间了,整天忙里忙外地操心着本小利薄的小买卖。就这样,夫妻俩起早摸黑地干,一心一意地想多赚点钱,并坚持把这个杂货店做下去。日子一长,店里的生意倒也渐渐地有了起色。 “老胡呀,每天开门时间太长了,”陈丽梅一个人守店卖货,生意越来越好,每天还要做三餐饭,平时有些照顾不过来,便与丈夫商量道:“店里人手不够,不如叫秋燕把保姆的工作辞了,让她回来帮我吧?” “行,我同意了。”胡大海眼见店里每月收入很不错,就像芝麻开花节节攀高,便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一年后,胡大海把经营赚来的钱又全部投进去,又租赁了杂货店旁邻的一个铺面。加大经营资本、拓展经营范围后,他便改挂起“昆鹏糖烟酒商店”的招牌。店铺一经扩大,销售的商品品种当然随之增多了。虽说妻子和侄女两人轮流看店卖货,但她们仍是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觉得有些难以应付。瞧着自家商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胡大海又开始琢磨了起来:在单位里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份工作,自己挣的就是四十元死工资,还不如帮妻子把商店经营好划得来。在一九八一年春天,他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地辞去了公职,回家自己当了老板。为了方便经营,他打掉了两间店铺中间的墙壁,使之合二为一,经过重新装修、整合和增加商品种类后,再改挂了“昆鹏日用百货经销商店”新招牌,店里就颇有些模样了,那生意也是一天更比一天好,蒸蒸日上。 1980年以后,中央电视台播放节目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了。在每晚黄金档的时间里,开始热播那些从美国、日本以及香港引进的电视连续剧,如:《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血疑》、《排球女将》、《上海滩》等等,这些都是轰动一时、万人空巷争看的电视剧,极大地吸引着当时人们的眼球。当时,城市普通老百姓家里基本上都没有电视机,许多单位的公家电视机也不过只有一、两台,大多为十八或二十吋的黑白电视机,彩色电视机则非常少见。通常,公家的电视机会被固定安放在单位礼堂或饭堂里,并指派专人按时负责开机和关机。在这种情况下,每天晚上往往是许多人围绕着一台电视机观看一部电视剧,平时少说也有几十人,有时甚至多达上百人。如《霍元甲》是第一部在内地播出的港台电视剧,它成为亿万国人记忆中的“经典之作”,其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多年后仍为人们所传唱。八十年代初,电视机这种稀有量少的进口商品,首先进入在社会上有一定权势、或有一官半职的人家。随之,国内各个电视机厂先后引进国外先进的生产线,开始大批量生产黑白电视机。从此,电视机作为一种昂贵的大众消费品,逐渐地走进了普通百姓之家。 有一天,胡大海与生意上往来的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在众人的随意闲谈中,他获得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北方某省有一家“红光”电视机厂正在大批生产黑白电视机,产品投放市场时间不长,品牌也未被市场所熟知和认同,因此它的销售渠道十分不畅,厂家正为生产出来的黑白电视机大量积压而发愁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酒桌上偶然获得这个信息,让他兴奋不止。晚上回到家里,他越琢磨越觉得这里面有商机:自己现有一家经营日用百货的商店,如果能够弄来一批电视机销售的话,说不定还能挣上大钱呢。于是,他当晚就作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翌日下午,胡大海只身提着一个旅行包,拔腿就登上一趟北去的特快列车。四天后,他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某省“红光”电视机厂供销科。 接待胡大海的是洪科长。他五十出头的模样,头发花白,身材高大魁梧,虽然貌不惊人,却显得很有精神,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对这位从南方远道闻名而来的陌生商贾,他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到了中午,出于对这位客人的礼貌和尊重,他主动而客气地请胡大海到厂里食堂吃了一餐便饭。 遇此契机,胡大海便不失机会地与这位洪科长称兄道弟,趁热打铁地套近乎和拉关系。他先是向洪科长详细介绍了电视机在南疆市缺货的具体情况,然后一个劲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毛遂自荐地向厂家提出为其代销十四吋黑白电视机的要求;最后,他主动和诚恳地向厂家许诺在三个月内,保证付清所有的电视机款。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8节) 饭桌上,不过是几个普通的菜。.info胡大海和洪科长已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彼此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越聊越起劲、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中,两人便一起喝掉了两瓶高度的老白干。 洪科长凭着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和眼光,感觉到胡大海这个人不仅能说会道,还是一个有能力、有办法的商人。他将胡大海的面相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再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心里已认定胡大海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两人放下酒杯碗筷后,洪科长伸手向胡大海索要前来联系和洽谈业务的有关手续,在饭桌旁认真地审核了一遍,确认对方的商店是集体所有制企业的营业执照,算是可以让人放心的事情。另外,他考虑到厂里销售渠道的确是过于死板和单一,以至于大量生产出来的电视机至今堆满了厂里所有仓库,原先倒也有过到南方诸省、市打开电视机销售市场的一些想法,何不就此机会来个顺水推舟,扔个石子试探一下河水的深浅呢。 这餐饭,两人一直吃到下午上班的电铃声响起。 “胡经理,谁让我相信你呢?那我就冒个险吧。”洪科长最终让胡大海说服了,同意他提出代销电视机的合作方式。他微笑着,一锤定音地说道:“这样吧,下午我们就签个代销合同,先给你运回去一百台机子。怎么样?” “那太好了!”胡大海真是喜出望外,像是从肩膀上卸下了重担似地站起身,激动地紧握着洪科长的双手,连声地说道:“谢谢洪科长,谢谢啊!” 当天下午,胡大海与厂家签下了一纸黑白电视机的代销合同。就这样,他并没有付给对方一分钱,便得到该厂给予的一百台电视机代销权。随后,他火速到当地火车站办理了托运手续。 其实,如果是个人出面倒卖电视机,在当时可是不折不扣的“投机倒把”行为。上世纪整个八十年代,个体户的地位已经逐渐地确立了起来。但是,私营企业主却是没有合法地位的,当时还不能冒头。不过,从一开始胡大海的商店就是采取挂靠经营的做法,即所谓戴着“红帽子”的集体所有制,这样才谋求到了日后得以生存和发展的时空。 常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胡大海便将这批黑白电视机全部托运回了南疆市。尽管事情的开头是异常顺利的,可这笔买卖的生意经,其实还真不是那么容易高声朗读的。 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了,胡大海商店里摆卖的黑白电视机只售出三台。这种冷冷清清的销售状况,很快把他心中的喜悦和兴奋之火一下子全浇灭了。他开始整天愁得满脸皱纹、唉声叹气,不得不暗自里抱怨起自己先前的轻率和鲁莽之举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市面上的国营商店只出售的仅有几种国内外知名品牌的黑白电视机,但因其价格相对昂贵,而那时人们的生活收入水平又普遍低下,零售的日销总量并不十分火爆。一台十四吋黑白电视机的价格,一般在三百八十元至四百五十元之间,而这毕竟不是大多数寻常百姓家庭能够一次性就可轻松甩出来的金额。 一天,有位老者来到胡大海商店购物。他是胡大海的一个街坊邻居,人称“宋老伯”。此人年纪六十有三,但身板硬朗,精气神十足。他原是市建筑公司的工人,两年前退休了。年轻那会儿,他是个兴趣广泛、挺活络的一个人,如今在家里养老带孙子呢。 宋老伯提着一个手提袋,在商店里买了香烟打火机、散装白酒、味精食盐一类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踱步到摆放电视机的柜台前,站在那儿左瞅右瞧地看了许久,还伸出那满是青筋老茧的大手摸了摸电视机那十分光滑的塑料外壳,竟使他爱不释手。 “胡老板呀,你这儿也有电视机卖了?”宋老伯心里涌出的一种强烈的渴望,不由地抬眼看了一眼店主人,躬身点头地赞叹道:“啧啧,这可真是好东西呀!” “宋伯,现在家里摆台电视机看,那可比有台收音机更时兴了啊,”胡大海见店里的其它顾客都走光了,便走过来招呼宋老伯,鼓动地说道:“我这电视机质量不错,价格也不算贵。要不,你老抱一台回去看看?” 胡大海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美国良友牌香烟,笑容可掬地递给宋老伯一支,还替老人家点上火。在店门口处,两人就坐在板凳上随意地闲聊起来。 “说实话,这电视机我是真想买一台呀!”宋老伯吸了几口烟,又往胡大海的脸上瞄了一眼,似乎有苦难言地说道:“唉,你也知道,我家里孩子多,一直都不太宽裕。现在退休了,这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手头上一下子怎能拿出那么多钱呀?” “我的电视机每台才卖三百八十元,比起国营商店卖四百五十元的那个价格,可是少了七十块钱呢,真的是很便宜啦!”胡大海因见自己的电视机滞销,早已火烧屁股似地耐不住了,见谁就向谁推销,简直就是不遗余力。他如数家珍,十分详细地介绍道:“这电视机虽是国内组装的,但机芯的显像管却是日本原装的进口货,而厂家的电视机生产线也是从德国进口的先进设备。它不仅图像非常清楚,而且产品绝对能够保证质量,看个十来年没问题。一点儿不比国营商店里卖的那些日本原装货差哟。” “那是那是。你的这个价格当然是不贵的,但三百八十元对我来说,可是个大数目呀!”宋老伯两眼迟滞地望着柜台上摆放的电视机,似乎还有什么想法,蠕动着嘴唇,但欲言又止。 “宋伯,俗话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这可是我没法帮你老解决的问题哟。”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69节) “胡老板,商量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宋老伯将手中的那支烟抽完,决定还是把自己的主意当回事,干脆直接把话挑明,压低声音地说道:“你把电视机卖给我一台。.info不过嘛,我现在手头上也没那么多现钱。我先付给你二百元,你也让我抱一台回去先看着,剩下欠你的那一百八十元,每月发工资按时还你二十五元,七个月内保证付清全部欠款,我决不会食言的。嘿嘿,你看这样行吗?” 胡大海闻言愣住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回过神来。他把宋老伯的说法上下左右地琢磨和掂量了一下,但始终觉得还是不甚妥当。 “哦……这个嘛,呵呵。”胡大海用手挠着头,掩饰心情般地笑了笑,十分委婉地推托道:“宋伯啊,你看我这店,本小利薄的,哪里赊得起帐呀。如果要那样卖货的话,我的资金可就很难周转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胡老板呀,你是信不过我,怕我赖你的帐吧?”宋老伯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了。他心里一急,便咬了咬嘴唇,用一种十分固执的目光紧盯着胡大海,说出的话也就变得强硬了起来:“你要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立字画押嘛!” “宋伯,你这是说哪儿的话呀?”胡大海见宋老伯下巴处那缕黑白参半的胡须都抖动了起来,心怀歉意地说道:“唉,我真不是那意思。街坊邻居几十年了,我能信不过你老人家吗?可你是不知道,就为了卖这批电视机,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整天吃不香、睡不着、头痛得很呀。弄得不好的话,我这小店也要关门倒闭了。” 宋老伯原以为蛮有几分把握的事情,所以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地把要求说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此时,却遭到胡大海的婉言谢绝,他的老脸似乎都没有地方搁了,心里也很不舒服,但又听到胡大海这般诉苦叫难的车轱辘话,也就只好噤口不言了。 望着宋老伯脸色黯然、情绪失落地离开商店的背影,胡大海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宋老伯有心无意地提出要赊买一台电视机,这是日后在商场上流行的一种分期付款的购物方式。不过,在当时这个说法让人听起来十分新鲜。胡大海知道宋老伯为人忠厚老实,也相信他在日后会如数还清这笔钱款的。可是,如果真的用这种赊账方法来销售电视机的话,那么,自己又如何能在三个月内把全部钱款付清给电视机厂家呢?这确实是一件让胡大海感到左右为难、十分苦恼的事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店里仍然没有再销售出一台电视机。 这天深夜,胡大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难以入眠。他心烦意乱地坐起来,点燃了一支烟,又想起宋老伯提出的那个要求。这回,他是真的有点吃不住劲了。翌日中午,他心怀歉意,主动到宋老伯家里登门造访。 “是胡老板来了,吃了吗?”宋老伯迎出来招呼胡大海,还给他倒茶让座,十分客气地问道:“坐吧。” “呵,我吃过了。”胡大海赶忙摆摆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宋伯,上次你说要跟我买一台电视机,先付二百,剩下的一百八分期还清,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咳,我是说过。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那是吐口唾沫就拿它当铆钉用的,当然算数呀!” “那好吧,你老在家等着啊,”胡大海的屁股在座椅上还没坐热,站起身就往外走,却把一句话扔在了屋里:“我这就回去把电视机给你扛过来!” 其实,胡大海的这做法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这么做,他至少能让宋老伯无话可说。没料到的是,他如此销售电视机的这事,竟然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地在街坊邻居中传播出去了,一时弄得街谈巷议,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感兴趣的中心话题。两、三天后,就有七、八个朋友熟人主动地找到胡大海,要求以分期付款方法来购买他的电视机。他也不再多虑了,一咬牙、一松口地全都答应了下来。不到半个月,胡大海这样销售了二十六台电视机。赊帐购买了电视机的人们,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地把电视机抱回了家,就犹如在街边捡到一个大元宝似的。其间,有几位朋友断言说,这种分期付款销售电视机的方法肯定会被很多普通家庭所接受。还有位朋友给胡大海出主意,让他主动去向一些大单位推销电视机,这样,便完全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销售掉他手上所有的库存货。 事已至此,胡大海的心中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手中的电视机不愁没人要;忧的是,向电视机厂付款的限期只剩下一个多月了。而今每台电视机收回的钱款数额还不到一半,剩余的钱款要一年之后才能全部回笼,而他又如何兑现对厂家的许诺呢?为了补足这笔钱款,他开始想到了借债。可亲朋好友都是不富裕的人家,谁可能有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他?又一位有些见识的朋友提醒胡大海,让他是不是去考虑一下向银行方面借贷。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说到银行给私人贷款做生意,那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而这么一大笔欠款的缺口已使胡大海无路可走。万般无奈下,他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硬着头皮去尝试与银行方面进行接触。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没料到向银行货款的这件事,竟然在最后时刻出现了一个契机。银行方面说货款是可以考虑的,但是要有相应的抵押物品作担保。他坦言自己手上有七十多台电视机,还有二十六台电视机欠款的的凭据。银行方面对此不感兴趣,但告诉他说,只有国营单位做担保人,才可以发放贷款。于是,他只好转身去找一些单位洽谈。 第八章 物换星移 (总070节) 在那些日子里,胡大海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银行和某些国有单位之间来回奔波。(..info)最后,他终于与两个单位谈成这样一个结果:由该单位自愿购买电视机的干部职工先付三分之一现款,余下的数额以一年时间来分期付款,而后从他们每月的工资里扣除。实际上,就是各单位以团购的方式来买下胡大海手中的电视机,而银行方面等于贷款给该单位。结果呢,银行方面欣然接受了这一可行的方案。 胡大海利用手中的七十多台黑白电视机,通过与个人、单位、银行三方的经济合同而达成合作关系,使这些电视机有了购买者。后来,他把这些黑白电视机用汽车拉到那两个单位,通过单位有关工作人员登记核对姓名之后,便让认购者各自抱走了电视机。三天内,他手中的七十多台黑白电视机,一台不剩地全部销售出去了。最终,胡大海从银行那里拿到销售电视机的全部现款,而此时离向厂家交款的限期只剩下十一天了。 此后,胡大海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前后两个多月就把这一百台电视机销售完了,除去支付运费和一些其它费用,总共净赚了五千元。“借鸡下蛋”,这种通过借助银行的资金力量,利用经济合同作“杠杆”的方式,让四十出头初闯商海的胡大海,第一次朦朦胧胧地领会了商业界的“融资”概念,掘到自己平生的“第一桶金”。毫无疑问,这是他在商海拼搏中迈出的第一步,为此留下的创业记忆将终身如影相随,从而也深刻地影响着他日后经商的成与败。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胡大海尝到了甜头后,如法炮制,再接再厉。仅在半年时间里,他先后多次从厂家进货,在南疆市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共销售了一千二百多台十四吋黑白电视机,总共赚了六万多块钱。在当时,国家核定的大米零售价是:每斤一角四分二。一户普通四口之家的中等生活水平,每月的生活费不过是五、六十块钱。 有人说历史是不可以复制的,但其中的经验或教训是可以借鉴和吸取的。而胡大海“一夜暴富”的发家史,犹如让他做了一个美梦。而对当时的寻常百姓来说,谁都无法去想像有这样发家致富的机会,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晚九点多钟,胡家的宴席方才曲尽人散。胡大海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客厅,见陈佳林、田志雄正在忙着收拾碗筷,擦桌扫地,搬放板凳。 “你们俩也忙乎一天了,”胡大海招呼着两个弟子坐下休息,还给每人递了一支烟,微笑着说道:“都辛苦了!” 这时,胡小静也不知从哪儿蹦蹦跳跳地窜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唉,我可是累得四脚朝天了。”胡小静躺倒在沙发上,把小脑袋靠在陈佳林的身上,把两只小脚搭在田志雄的双膝上,装模作样地叹息道:“爸,我可是帮妈干了一天活啵。” 望着胡小静那调皮可爱的小模样,三个大人都忍俊不禁。 “你的作业做完了没?”陈佳林抚着胡小静的小肩膀,问道:“怎么,还不肯去睡觉吗?” “小静,别闹了,我还有事跟你两个师兄说呢,”胡大海冲着女儿挥了挥手,表示关心地向两个弟子问道:“你们俩近来都忙些什么呀,家里生活过得怎么样?” “我还可以,现在挣钱比过去容易多了,”陈佳林虽然没有正当职业,但在社会上挣钱却一直很有办法,并不相瞒地说道:“我在民生路一带倒卖录音盒带、电子表什么的,现在只要敢干肯做,一天赚个二、三十块,绝对没问题!” 在街边向行人兜售从广东偷运过来的电子产品,虽说这是一条违法遭禁的赚钱路子,但这种冒风险去赚小利的方式却算不上刑事犯罪,而且此类现象变得越来越常见,法不压众,公安部门也开始不管这类事情的发生了。 “啊,一天能挣这么多?这样能赚钱当然很好,但你平时可要注意哟,千万不能去偷去抢,那可是要抓进去坐牢的。”胡大海扭脸瞥了田志雄一眼,问道:“蛮牛,你呢?” “我没二师兄那本事,这么会赚钱。呵,我不是还在火车站那儿干活呗!”田志雄自己出来挑头,组织了一个有十几辆木板车的装卸队,在火车站那儿有干不完的搬运活。他现在虽然每月挣的收入比以前多上好几倍,但毕竟干的吃苦流汗的活计。他十分知足地憨笑着挠头,盘算着说道:“我叔也打算让我出来做生意,弄些北方来的水果买,听说那也能赚大钱。” 胡大海与两个弟子闲扯了一会儿。这时,他念起大弟子毕自强此时还在牢狱里受苦受难,不禁有些悲天悯人地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就是做生意再忙再累,也应该关心关心这孩子呀。 “拿着,这是三百块钱。”胡大海从衣兜里摸出一叠十元钞票递给陈佳林,交待道:“春节眼看就要到了,你们俩找个时间,替我去劳改农场看望一下你们的师兄。一百块钱是你们俩的路费,另外两百块钱是给自强的。在里面有些钱,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的。” “知道了,师父。”陈佳林心怀感激地接过了那叠钱。 “我也要去!”胡小静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话,瞟了两个师兄一眼,见谁都不理睬她,马上跑过来拉扯父亲的一只胳膊,乞求道:“爸,我也要去看大哥哥,你让他们带我去,好吗?” “你不上学了呀?”田志雄在一旁插嘴问道。 “我已经放寒假了!”胡小静用挑战的目光瞪了田志雄一眼,动作利索地爬上沙发把手,搂抱着父亲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嘴里不停地叫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嘛……” “好好好,去吧。”胡大海被宝贝女儿纠缠着不放,略为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答应了她,并扭头对两个弟子说道:“那你俩就带她一块去吧。” “师父,没问题。”陈佳林微微一笑,望着小师妹那张稚嫩而充满期待的面庞,提醒地说道:“不过,在路上你可要听话哟。” “我保证听话!”胡小静站直着举起右手,发誓般地答应道。 胡大海瞅了瞅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子,又望了望那活泼可爱的女儿,他的脸上洋溢着甚为宽慰的笑容……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1节) 一九八二年,盛夏。 这天上午,何秋霖从家里出来,口袋里揣着工作分配通知单,怀着一份难以言表的欢喜心情,精神抖擞地骑上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他嘴里哼着轻松而欢快的曲子,穿大街、过小巷,兴冲冲地来到南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门口。 何秋霖今年十九岁,刚从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毕业。他一米七三的个头,平头短发,宽肩粗腰,相貌英俊。他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确凉”小翻领短袖衫,下身穿一条崭新的深兰色西裤,脚下一双皮凉鞋,右肩上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想到即将成为一名工商干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流露出自信的笑容,很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踌躇满志。 何秋霖推着自行车,抬脚刚迈进市工商局的大门,却被收发室的看门老伯给叫住了。 “喂,小伙子,”看门老伯满头白发,手里捧着个玻璃茶缸,冲着何秋霖微笑地问道:“你找谁呀?” “阿伯,我是刚分配到工商局的,今天是来报到的。”何秋霖一边解释着,一边掏出分配通知单让看门老伯过目,顺口问道:“人事科在哪儿?” “上二楼,向右拐,第四间办公室就是。” “好,谢谢你啦!” 在单车棚内锁好自行车,何秋霖气宇轩昂地向办公楼走去。 位于上海路的这栋两层办公楼,是五十年代的建筑物。一九七九年春天,市政府才将这栋旧楼全部搬空,重新划拔给不久前才恢复挂牌的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这栋办公楼的外墙上有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裸露出一些红色的砖体。楼内上下各有一条宽敞的走廓,两边是房门相对的套间,两层楼共有三十多套办公室。上楼的阶梯和扶手是用木头架构而成的,楼上的地面是用厚木板铺垫成的,它们都被漆成了褚红色。或许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吧,楼上走廓有一些地方已变得凸凹不平、缺口错落。因为经常遭人踩踏,一些楼面木板被磨损得光滑深陷、漆色全无。平时,这栋楼里既使是有人正在办公,也显得空寂和静谧。偶尔有人在楼上经过,那行走的脚步声立马就会响彻整个走廓,使人听起来有一种不甘寂寞的感觉。 走到二楼人事科门口,何秋霖朝房门敞开的一间办公室里瞄了瞄,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正看文件的中年女同志。(..info)他便点头微笑地走上前,彬彬有礼地把工作分配通知单递给她看。 “哦。何秋霖同志,欢迎你到我们局来上班,”那位中年女同志从座椅上站起身,主动地与何秋霖握了握手,热情地自我介绍道:“你坐吧。认识一下,我姓张,是人事科长。” 自1979年工商行政管理局恢复以来,各地、市、县都大量缺乏专业人才。1982年夏天,由省工商学校毕业的何秋霖这届中专生,是“**”之后第一批充实到工商行政管理战线上有专业知识、充满干劲和活力的年轻人。 张科长满面笑容地请何秋霖坐下后,还动手给他沏了一杯茶水。单位领导平易近人的热情接待,让何秋霖有些受宠若惊。他刚从学校步入社会,尚没见过什么世面,尤其对机关单位这类接人待物的常规礼仪知之甚少。此时,他一下子伧促起来,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已的谈吐举止表现不佳,给领导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他吮了吮下唇,不由地抬头挺胸,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神态拘谨而小心翼翼的沉吟着,僵硬的手脚竟然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为好了。 人事科长张燕,是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女人。她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没有一般中年妇女那种肥胖臃肿的体态。她穿着浅色短衫配黑色的长纱裙,很有一种端庄典雅的韵味。但她对人微笑时,脸上眼角处却明显地皱起不少鱼尾纹。让何秋霖颇感惊讶的是,她在脑后竟然甩着两条乌黑而粗长的辫子,辫梢一直垂到后腰处。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时光如果倒流回去二十年,她年轻那会儿肯定是一个漂亮出众的大美人。 何秋霖一边听着张科长简要地介绍工商局的现状,一边暗自琢磨着她的打扮和装束为何这般与众不同,虽然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味道。 “省工商学校今年分配到我们局有五个名额,你是其中的一个。目前,我们工商部门人员紧缺,尤其是下面第一线的基层所,更是缺乏有专业知识、充满朝气、能干实事的年轻人。局里对你们这批从学校分配来的中专生,是抱着很大期望的。”张科长用敏锐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何秋霖,观察入微地感知着这年轻人的个性和品行,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的个人简历我已经看过了,各科成绩都是优秀,两年中又都是三好学生,还是副班长呢!有句话就叫‘天生我才必有用’,像你这么年轻,又有专业知识,我相信你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会有所作为、有所建树,肯定能够干出一番成绩来。局里经过研究,决定分配你到江南中心工商所去工作,你有什么意见吗?” 张科长的普通话讲得十分标准,声调抑扬顿挫,节奏感掌握得恰到好处,语音中又透出一种中年女性的成熟魅力与亲和力,彰显出她多年来做人事工作的职业风范。 “我没意见!”何秋霖像旱地拔葱似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圆圆的脸上透着一种蓬勃朝气,一双浓黑的剑眉张扬着万丈豪情,铮铮作响地向张科长发出了一番豪言壮语:“我是一个共青团员,组织上分配我到哪里就到哪里,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对工作绝不挑肥捡瘦,要像雷锋同志那样,把自己当作一颗革命的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闪光、发亮。坚决服从局里对我的工作安排!”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2节)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毛主席曾经说过: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你刚从学校毕业,就走上工商管理这个工作岗位,年轻有为,大有前途。我希望你要发扬青年人奋发向上的进取精神,发扬青年人敢为人先的开拓精神,发扬青年人敢于变革的创新精神,永远积极向上,斗志昂扬,怀抱理想和希望。”张科长非常赞赏何秋霖的态度,又用一些大道理鼓励他后,微笑着交待道:“今天下午上班,你就去江南中心工商所报到吧。” “是,”何秋霖向张科长告辞前,再次振作起精神来,又表决心地说道:“请局领导放心,我一定会踏踏实实地努力工作的!” 在市中心街区附近,这有一个专门买卖农副产品的交易市场,人们习惯称之为“和平”菜市场。它是一个市里人人皆知、有着悠久历史的“自由农贸市场”,既使是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六、七十年代,也没有能够使它彻底消亡。八十年代初,这个市场从萧条走向复苏,而今又迎来一个繁荣兴盛的开端。 和平菜市场沿街两侧摆摊设点,占据着几条中小街道,是当时南疆市一个最大的“马路市场”。这里平日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特别是到了节假日,更是人山人海,混乱而拥挤不堪。市场里卖什么的都有,大到家俱电器,小到几根葱蒜,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在路边的各个摊点上,小商贩们卖力地吆喝着;而购物的人们推着自行车、提着菜篮子边看边逛,不时会停下脚步,上前盘问价钱。这马路市场经常因人车占道,往往将整个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 在菜市场中心地带的路边一侧,矗立着四间简易的棚架房,特别惹人注目。它是用玻璃纤维瓦、框架式铁柱、木板块和草席等材料临时搭建而成的。每个房间大约有二十平米,里面摆放着一些办公桌、椅凳、直立文件柜和紧靠着墙壁的木制长椅。令人想像不到的是,这四间棚架房虽然这般简陋,而在它的门口处却十分显眼地挂着一块长形竖牌,上面写着:市江南中心工商行政管理所。 江南中心工商行政管理所,是南疆市工商局下属的八个基层单位之一。所长名叫陈灿,四十五岁,初中文化,他原先在部队是一位营级干部。一九七九年正值工商行政管理机构恢复之际,他恰巧转业到地方,便调进市工商局任职。后来,他又被分配到基层第一线,当上了工商所所长。他虽文化程度不高,但却有实干精神。三年来,南疆市江南区从无到有的市场管理工作,让他饱尝了从事这份职业的种种艰辛与困难。 1979年以前,南疆市的农贸市场皆归属“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管辖范围。而这个“市场管理委员会”,实际上是一个已存在多年的临时性机构,一般是挂靠在街道居委会的领导下,其人员构成也相当复杂。其中,有街道居委会派驻的兼职人员,也有市政府下属环卫部门的外驻人员,还有从工厂宣传队里抽、借调来的人员。此外,还有雇用一些临时工,等等。这样,就形成了“谁都来管市场,谁都不管市场”极度混乱的局面。为适应全国各地城乡农贸市场的快速发展,1979年国家恢复工商行政管理机构的同时,取消了原来“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管理职能,并将管理城乡农贸市场规划到工商行政管理的职能范畴里。此后,工商所的管理人员外出执勤、管理各类市场,右臂上虽然还挂着原来“市管员”或“协管员”的红袖箍,但其管理范围、方式和要求已和过去有了性质上的不同。直到1985年春季,全国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正式人员才统一着装、换上了灰色的工商制服。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市江南中心工商所管辖着市中心街区最热闹的繁华地段,有平等街小商品市场、服装批发市场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农贸市场,管理市场的任务非常繁重。然而,全所却只有二十五人。其中,正、副所长各一人,国家干部三人,国家职工五人,其余十五人均为无编制而属于临时工聘用制的协管员。所内的管理人员分配在各个市场上,大都处在超负荷的工作状态之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当天下午两点半,何秋霖骑车来到市江南中心工商所,向该所陈所长报到。 时值南方盛夏季节,午后的太阳热辣辣地从人们的头顶上直射下来,天热得人就像周围都着了火似的。江南工商所的棚架房顶上,只铺盖了一层深蓝色玻璃纤维瓦,没有隔热层。它虽然能遮住灼人的阳光,但却无法阻止由于太阳照射所产生的热浪在棚架房里弥漫和翻滚。只要在工商所办公室里呆得时间一长,就会有一种被放进巨大烤炉里蒸烤的感觉,很是让人喘不上气。 何秋霖走进所长办公室,见陈所长正在接听电话,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候。角落里,一台落地电风扇正在来回摇头地猛吹着陈所长,但何秋霖觉得吹过来的却是一阵阵热风。没坐上几分钟,他就感觉闷热得就像是被扣在蒸笼里,满头的汗珠不断地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直往下流淌,后背的衬衫也在不知不觉中润湿了一大片。 过了一会儿,陈所长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筒。不知他里正在思考着什么,对端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何秋霖似乎视而不见,没有吭声。忽然,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摘下挂在墙壁上的草帽往头上一扣,抬脚就准备往外走。 见此情形,何秋霖一时性急,也赶忙站起身,抢上前去挡住了陈所长的去路。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3节) “陈所长,你好。”何秋霖有礼貌地冲陈所长笑着打招呼,然后站得笔直,朗声地自我介绍道:“我叫何秋霖,刚从省工商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局人事科让我前来向你报到。” “你就是何秋霖?来得正好,我这缺人手呢。”陈所长将这位新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恰逢雨天给我送来把伞,正求之不得呢。他低头拉开办公桌的一只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标有“市管员”字样的红袖箍递给他,不容商量地说道:“你,你戴上这个。对了,草帽、自行车,你有没有呀?” “有。”何秋霖把红袖箍套在自己的左臂上。 “那就行了,”陈所长大步向门外走去,回头招呼着何秋霖,命令般地说道:“戴上草帽,骑上自行车,跟我走!” “是,陈所长。” 两人各自跨上一辆自行车,陈所长在前领路,何秋霖紧随其后。他们头顶炎炎烈日,脚下的道路往上冒着阵阵热浪,就像两位马拉松赛车选手似地你追我赶,急匆匆地穿过大街、掠过小巷。陈所长不时地放慢一下骑车速度,等着何秋霖跟上来。何秋霖猛蹬着车子,心里直犯嘀咕,不知究竟赶往何处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十几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八十老翁学吹拉弹吹――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赶到了一个名叫“水街”的农贸市场。 水街市场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马路两旁的空地已被工商所划定为临时性的市场摊位。远远的,陈所长和何秋霖就望见一大堆人正在前面的路边围观。两人各自停锁好自行车,一前一后便往人群中挤进去。 原来,被人们围着看热闹的是一个卖牛肉的简易摊位。在这摊位的前面,并肩站着两名市管员,一男一女,他俩与那三个摆卖牛肉的农民面对面地激烈争吵着,双方各说其理,互不相让。 “散了散了,都散了,这儿没什么好看的。”陈所长大声地驱赶着围观的人们,然后看了那两名市管员一眼,沉着冷静地询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何秋霖站在陈所长身旁,看到那位女市管员的右肩上挎着一个收费包,左臂上戴着“协管员”字样的红袖箍。那男市管员的脸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左胸上挂着“卫生防疫”字样的胸章,一看就知道是卫生防疫站派到市场工作的食品检验员。(..info无弹窗广告) 女市管员向陈所长汇报情况时,男食品检验员仍与那三个贩卖牛肉的农民在对峙着,双方各执一词,继续“你说一句、我顶一句”地争吵不休,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何秋霖看着这针锋相对的场面,很快就弄明白整个事情的始末: 摊位上那三个男人是郊区的农民。他们拉来贩卖的是一头水牛肉,并声称是自家宰杀的。可是,他们卖的牛肉经过卫生防疫站的同志上午拿去检验后,已被证实这头水牛是患病而死的,它的肉根本就不允许拿来食用。按照卫生防疫部门相关条例的规定,像这类病牛肉不但不能在市场上出售,而且一经发现必须要作没收和挖深坑掩埋的处置。但这对三个贩卖牛肉的农民来说,七、八百斤重的牛肉至少可卖得五、六百元以上。在当年,那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财了。听说这牛肉要被没收并拿去埋掉,他们哪里能接受得了,这简直就跟要他们的性命一般,岂能听凭市管员的这般处置而轻易就范呢? 这三个郊区农民,其中一个是身板结实的中年汉子,满脸胡须拉喳;另外两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子,皮肤晒得坳黑坳黑的,一高一矮。起初,他们根本不把两名市管员说要没收病牛肉的话当作一回事,自认为谁也奈何不了他们。现在,眼看着工商所又赶来两个人,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如果事情闹大了,这说不定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实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紧脚底揩油地溜走算了。 “你们凭什么没收我的牛肉?”领头的中年汉子心里开始发虚了。他向两个小伙子频使眼色,示意他俩赶快收拾东西,自己却挺身而出地拦挡在前面,冲着市管人员挥舞双拳,色厉内荏地吼叫道:“如果不让在这卖,那我们收摊拉走好了!” “你们不能走!”陈所长跨步上前,拉住那中年汉子的一只胳膊,严正声明地说道:“我们的市管员已经把道理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别耍蛮横、不服管理。这些病牛肉你们是绝对不能拉走的,我们必须对它依法作没收处理。” “你别动手拉我,”中年汉子不禁恼羞成怒,使劲将那只胳膊一甩,并凶猛地一把推开陈所长,恶狠狠地狂嚷道:“你们想干什么,打劫吗?” 在那中年汉子身后,两个小伙子已经迅速地行动了起来。矮个子把一辆自行车推过来,并与高个子一起动手,欲把那些牛肉都装进架在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竹筐。 见此情形,何秋霖不再袖手旁观,而是冲过去阻止他们往箩筐里扔那些牛肉块,不料,他却被那高个子突然出手狠推一把。何秋霖打了个趔趄,由于身体完全失去重心,猝然摔倒在地上。只见他一骨碌地爬起来,毫无畏惧,又一次冲上去阻止对方。 “看清楚,这是什么?”中年汉子横起一只胳膊拦住何秋霖,突然从摊位上的手提编织篮中抽出一把锋利的杀牛刀,气势汹汹地在众人面前晃动着,凶神恶煞地威胁道:“你们谁要是再敢动我的一块牛肉,我认识你们,它可不认识你们!” “你想干什么?”陈所长屹然不动,两眼怒视着中年汉子,冷静地喝令道:“把刀放下!” 那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站在中年汉子身边。那高个子双手操着一根扁担横挡在胸前,那矮个子右手紧握着一把杆秤、左手攥着铁秤砣。三个农民对市管员们怀恨在心,怒目而视,如临大敌,摆出一副准备拚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4节) “你们吓唬谁呀?别这么张狂!”何秋霖在陈所长等人的感染下,根本不把牛贩子们虚张声势放在眼里,正气凛然地说道:“你们这是明目张胆地阻拦市管员执法,懂不懂呀?” 何秋霖不顾威胁地又走过去,干脆动手把架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牛肉筐全卸下来。眼看阻挡不住这些市管员的秉公执法,中年汉子拿把杀牛刀呆楞在那儿,一时竟措手无策。这时,那高个小伙子却已急红了眼,突然不管不顾地抡起那根扁担,朝着何秋霖腰部和背部就横扫过来,连续猛击了几下。攥着秤砣的那矮个子也气急败坏,跟着发起狠来,挥手将秤砣也猛砸在何秋霖的头上。 突然遭到那两人的袭击,何秋霖猝不及防。刹那间,他感到脑袋一沉,整个人忽然像一根木桩子似地失去了重心,被扁担和秤砣打翻在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似乎有无数的金星正在冒出来。一股暖暖的热流从额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用手一擦,那些鲜血沾满了手心。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又一把抓住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的牛肉筐。 争吵升级为动手伤人,那性质就变了,这还了得吗?顷刻间,出事现场变得人头涌动,马上被过往的人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像铁桶似地水泄不通。有些人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使出吃奶的劲硬是要往圈中挤去,都想瞧个明白。 这时,那三个农民就是想离开,也逃不掉了。 “你们就是把我打死,这病牛肉也不能让你们拉走!”何秋霖面无惧色,站立不稳的身体摇晃着,义无反顾地说道:“我们一定要按市场规定,作没收处理!” 围观的群众望着头上流血不止的何秋霖,又见他左胳膊上戴着“市管员”的红袖箍,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了他。 “竟敢动手打人?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陈所长赶忙过来搀扶着何秋霖,义正词严地说道:“全都给我站着,一个也别动!现在你们不是市场违章的小事了,你们打伤市管员已经触犯了国家法律,犯的刑事案。” 一些围观者将事情发生经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便开始纷纷指责那三个农民。有几个颇有正义感的群众站出来,主动用身体挡住了伤人者的去路。此时,那位女市管员按照陈所长的吩咐,已到附近打电话向派出所报了案。 一刻钟后,朝阳派出所的两位民警坐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急忙赶了过来,正是民警秦晓勇和刚从警校毕业上岗没几天的刘云锋。他们以动手伤人的犯罪事实作为依据,将那三个贩卖病牛肉的农民押回了派出所进行处理。 何秋霖被陈所长等人送进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的脑袋被秤砣砸裂了,划开一个五厘米长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在急诊外科手术室里,他被缝了五针。医院的诊断结果是:皮外伤,伴有轻微脑振荡。不过,医生说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当何秋霖头上缠着白色绷带从手术室出来时,刘云锋正守候在门外的走廓上。他身穿一套上白下蓝的新警服,浑身上下透着人民警察的那种庄重和威严感。 “嘿,我们的执法英雄出来了,”刘云锋那英俊的面庞上露出微笑,对何秋霖的英勇负伤表示敬佩,十分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伤得重吗?” “没事,一点皮肉伤。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何秋霖满不在乎地憨笑着,不无诙谐地说道:“第一天上班,他们就给我来了一个‘脑袋开花’,还劳驾你亲自送我来医院,挨缝了五针。唉,我可算真是够倒霉的啦!” 读高中时,何秋霖与刘云锋不仅是同桌,更是一对关系亲密要好的朋友。如今,两人从各自所读的专业学校毕业,都是刚刚参加工作,一个是工商干部,一个是人民警察。 “呵呵,你我谁跟谁呀,放心吧,我不会笑话你的。”刘云锋亲热地抱着何秋霖的肩膀,开玩笑地说道:“以后要是有个疤,那你就把头发剃光好了。一看就像正宗的少林寺和尚,那多酷呀!” 闲谈间,刘云锋提起了少林寺和尚。那年,香港电影《少林寺》正在国内公映。主角小和尚觉圆的扮演者,全国武术全能冠军李连杰当时一炮走红,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那年,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到处掀起了一阵武术热。 “去去去,少来寒碜我啊。”何秋霖装作大为不满地推了刘云锋一把,哼哼叽叽地说道:“我知道你腰里别上家伙了,瞧你那副神气样!” 陈所长已为何秋霖办好医院交费的手续,正朝他俩这边走过来。 “陈所长,”刘云锋在陈所长面前收敛了笑容,公事公办,就事论事,向他征求意见地说道:“我要带何秋霖同志回所里作个笔录,才能处理那几个打人的家伙,你这样看行吗?” “那好吧,我就把他交给你们了。”陈所长跟刘云锋点点头,转脸对何秋霖叮咛道:“小何,你作完了笔录,就先呆在家里好好休养,等伤好了,再回来上班不迟。” 在朝阳派出所,对打人的那三个农民,干警秦晓勇已经分别给他们做完了口供笔录。当他走出审讯室时,恰巧遇到刘云锋领着何秋霖返回派出所。 “小刘,工商的小何伤得重不重?”秦晓勇望着头上缠着白绷带的何秋霖,向刘云锋了解受害者的伤情,微笑地说道:“哎,我看你们俩,好像还挺熟的嘛?” “秦队,你不知道,”何秋霖瞥了刘云锋一眼,抢先向秦晓勇汇报道:“我跟他高中同桌两年,我们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哦,难怪呢。”秦晓勇恍然大悟,郑重其事地对刘云锋交待道:“你先去给小何做份笔录,要把事情经过问得详细一些。” 刘云锋招呼何秋霖进了一间办公室,给他倒上一杯茶水,方才坐下作询问笔录。两人一问一答,何秋霖便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叙述了一遍。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5节) “今天是我到派出所上班的第三天,这是我作的第一份问讯笔录,”刘云锋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份笔录材料晃了晃,很得意地将它递给何秋霖,等他看完确认后,煞有介事地笑道:“怎么样,我的文笔还不错吧?” “就你这钢笔字,一般般,”何秋霖浏览完那份问讯笔录后,却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只贬不褒地说道:“至于文笔嘛,也就马马虎虎啦。” “等等,你还得给我签字画押。”刘云锋乐呵呵地笑着,把桌上一个红印油盒放到何秋霖面前,指点着他说道:“右手大拇指,对,就按在这儿。” “啊,还要我按手印?”何秋霖抓笔签字,又按了手模印,然后趁机敲竹杠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啦,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说刘大个子,今天可是在你地盘上,你得管饭哟!”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刚参加工作,心里正攒着一股兴奋劲,恰巧又是不期而遇,难得一聚。 “呵,好说好说。”刘云锋哈哈一乐,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把手一挥,十分爽快地说道:“看在你为人民光荣负伤的份上,我请你去吃天津汤包吧。非撑死你这个何胖子不可!” 多年来,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两人有说有笑,一起比肩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大街上,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星期后,何秋霖头上的伤口已拆线痊愈了。当回到工商所上班时,他得知自己被局里通报表扬,心里陡然地生出一种豪情壮志,挺有些自鸣得意,对待工作的态度也更认真、更积极了。 一天上午,何秋霖被叫进了所长室。 “小何,你来上班快一个月了吧?”陈所长示意何秋霖坐下后,很随和地问道:“怎么样,每个市场都去看过了吗?” 何秋霖第一天上班所表现出来的勇气,立刻让陈所长对他另眼看待。之后,陈所长便特意安排他下去蹲点,熟悉管辖区内各个市场的情况,并借以考察他应对市场里出现各种情况的工作能力,似乎对他抱有一种很大的期待。 “是的。每个市场我都去干了三天。”何秋霖挺直腰板地端坐着,估摸着可能要把他分配下去,便端正思想地表态道:“陈所长,不论我分配到哪个市场,我保证服从所里的安排,决不挑三捡四。请你相信我,我会尽心尽职,一定努力把管理市场工作做好!” “有信心、有志气,这很好嘛!”陈所长的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也很欣赏何秋霖对工作不挑不捡的端正态度,肯定中带着鼓励地说道:“所里的情况,你都基本了解了。(..info无弹窗广告)所里不仅在人数上严重不足,而且我们的市管员工作能力都不强,他们掌握政策的文化水平也都不够。像你这样有文化水平和专业管理知识的人才,既能说会道,又有冲劲和干劲的年轻人,所里目前就指望你了。是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你要有勇于挑大梁的思想准备哟!” “是,我明白。”何秋霖的心里充满了一股无比自信的力量。 “我看,你留在所里工作吧。我考虑过了,所里马上成立一个经检组,由你来担任组长。我暂时给你配备两名组员,小王和小张。经检组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抓好各个市场的经营秩序。也就是说,所里管辖的各个市场,哪里存在着‘脏、乱、差’,需要大力整治的时候,你们经检组就到那里去解决问题。” “陈所长,放心吧,”何秋霖不由得振奋起来,霍地站起身,异常激动地表态道:“我保证会把工作做好的!” 何秋霖虽还很年轻,但他是一个行动多于言辞的人。陈所长能够对他委以重任,也算是有一定的眼光,慧眼识才。 打击市场经营违章违法活动,是市场管理的一项重要任务,它所涉及的范围相当广泛,例如,查办倒卖外汇、票证,制假贩假、以次充好等投机倒把案件,以及处理市场上缺斤少两、掺杂使假、无证摆卖等违章违法行为。要切实搞好这项工作,有关执法人员除了要有敢作敢为的干劲外,还要具备有国家经济政策和法规等方面的相关知识。所以,这并非是哪一全人都能挑得起来的担子啊! 从得到陈所长任命的那一刻起,何秋霖就算走马上任了。 当天上午,在江南工商所一间棚架房的门框上方,何秋霖钉上一块“经检组”字样的小木牌,里面摆放一个直立的文件柜、两张办公桌、两把靠背椅和一张木长椅,便是经检组的办公室了。别看他这个经检组长的官位实在小得没谱,可对所管辖的十几个市场来说,他手里却掌握着国家工商行政执法的权力呀! 就在何秋霖上任的第二天上午,和平菜市场里发生了一起“二道贩子”贩卖活鸭弄虚作假的经济案件。当时社会上有一个非常流行的新名词,叫作“二道贩子”。其实,人们对“二道贩子”含义的理解还是有岐义的:有人把凡有从事贩运活动的商贩都叫作“二道贩子”;有人把无证个体商贩叫作“二道贩子”;也有人把专门从事投机倒把活动的商贩叫作“二道贩子”。虽然说法不一,但普遍承认“二道贩子”在本质上都有一个共性,即:其生财之道是“贱买而贵卖”,必须“有利可图”,不管如何都要从差价上赚得一定的利润。 这贩卖活鸭的“二道贩子”,又是如何弄虚作假、昧着良心地坑害和欺骗顾客的呢?原来,市里有两个青年小贩跑到郊区农户家里,一次性平价收购了两百多只活鸭,准备拿到市场上贩卖。为了多赚些钱,他俩琢磨出一个十分阴损的招数:凌晨一、两点钟就开始忙乎起来,往每只鸭子嘴里灌进一些水泥沙浆。这样可使每只鸭子至少增重半斤以上,而胃囊里灌满水泥沙浆的鸭子一天半天也死不了。结果是,顾客在市场上一旦买到这样的活鸭,在秤头上便吃大亏了。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6节) 这天一大早,两个青年小贩把灌入水泥沙浆的这些活鸭装进十几个竹笼里,然后全部运到和平菜市场来摆卖。一位老者不知情,便买了他们的一只活鸭,然后倒提着回家。谁知半路上突然发现,由于重力作用的缘故,从鸭子嘴里不停地流出一些水泥沙浆。于是,他拎着那只活鸭又返回菜市场,气愤填膺地找工商所来告状了。 何秋霖接到这位顾客投诉后,便带着两名组员赶去市场里的“鸡鸭行”。在买主的引领和指认下,他们不费功夫就找到了这卖鸭的摊位。 一个鸭摊前,只见两个青年小贩正在忙乎着:一个手里提着一把杆秤,利索地负责给顾客秤鸭子、报斤两;另一个手里提着装钱的挎包,熟练地负责与顾客算帐和收钱。 “这些是你们的鸭子?”何秋霖指着那十几个装满呱呱乱叫的活鸭竹笼,然后蹲身随便打开一个鸭笼门,伸手从竹笼里拽出一只鸭子。他捏了捏这只鸭子的胃囊,发现它竟涨硬得像拳头般大小。又换了一只活鸭子试试,仍然如故。他起身拍了拍双手,让那提杆秤的小贩走过来,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上下打量他,气愤地说道:“你给这些鸭子灌什么啦?这也太缺德了吧?难道不知道这是坑害顾客的违法行为吗?” 那提杆秤的青年小贩看到何秋霖左臂上标着“市管员”的红袖箍,意识到自己这回是惹出大麻烦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吭,虽然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却仍然装呆卖傻,佯作一副无知无辜状。 “你们收摊别卖了,这些鸭子我们要全部扣下来。”何秋霖已抓到对方违反市场管理条例的把柄,便当场把话挑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俩,跟我到工商所走一趟,把整件事情说清楚了。” 在这十几个竹笼里,至少还装有一百多只活鸭。这时,只见何秋霖嘱咐手下两名组员监管这事,看着这两个青年小贩把这些鸭笼都搬运到工商所去。 “何秋霖?是你呀!”那提钞票袋的青年小贩闪身站在何秋霖面前,并摘下头上的那顶草帽,露出一张可爱的笑脸,亲热而套近乎地问道:“老同学,你不认识我啦?” 何秋霖定睛一瞅,此人是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郑长威。 “啊?是你呀!”何秋霖也颇感意外,表示友善地拍了拍郑长威的肩膀,有些惊讶地说道:“没想到,你竟然做起了鸭贩子,怎么会想起干这种买卖呀?” “唉,我也是没办法呀。毕业两年了,我一直都待业。实在是不得已,我才跟我表哥出来做点小买卖,也就是想法挣口饭吃罢了。”郑长威衣着朴素,言谈举止都显得十分低调。他先是苦脸摊手地来了一番诉苦叫难,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恭维又讨好地说道:“我不像你那么有出息,能考上中专学校,现在又当上工商干部管着市场,真是让人羡慕死你啦!” “我不抽烟的,”何秋霖毫不卖帐,挡回郑长威递过来的那支烟,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不容置疑地说道:“叫上你表哥,先跟我到所里去吧。” “秋霖,看在老同学的情份上,”郑长威紧跟在何秋霖身后,边走边低声乞求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又这么熟,这回你就高抬一下贵手,放我们一马吧,行吗?” “你也别怪我,在市场里管这种事情,就是我的工作。”何秋霖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已经把口气缓和下来了,可并没有一点打算让步的意思,反而责问道:“谁让你故意弄虚作假,欺骗坑害顾客,赚取昧心钱呢!” 郑长威却死缠着何秋霖不放,并做出一副不知违法的委屈状,叫冤叫屈地反复解释着这件事,想着法子把主要责任往养鸭的农户头上推,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鸭子被灌了水泥沙浆,去收购这批活鸭时也让人给蒙骗了。但不管怎么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法让何秋霖相信他说的话。 两人边走边说着,来到工商所门口。 这是工商所成立经检组后,查获的第一起市场违章案件。何秋霖虽是新官上任,但他毕竟缺乏一些工作经验,对这事也不知是该罚款放行,还是直接作没收处理。这时,陈所长从工商所里走出来,看到经检组扣下十几笼活鸭堆放在门口的墙边,弄得那里既脏又臭,还占道妨碍车辆行人往来。于是,他避开那两位违章当事人,把何秋霖叫到一旁,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秋霖便向陈所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并附带请示如何处理为妥。 “小何呀,以后像活鸡活鸭、猪肉牛肉、水果疏菜等这些鲜货,查扣后都不要搬回所里。”陈所长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啼笑皆非,皱了皱双眉,向何秋霖交待道:“这些东西一般不宜存放,非烂即坏。为了不给商贩或货主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你们在遇到像这类市场违章案件时,一定要当场进行处理才行。” “哦,”何秋霖有些木讷般地点头。不过,他还是不太清楚怎么处理这类违章案件,不禁问道:“那现在这些鸭子怎么办?罚了款,就放了吗?” “不能那么处理。你们还是把这些鸭笼搬到市场里去拍卖。在放公平秤的地方写上一个‘半价处理灌沙鸭’的告示牌,然后把这些鸭子公开处理掉,按市场行情的半价全部拍卖给广大群众。”陈所长给何秋霖一一地讲解处理此类违章的办法,细致入微地交待道:“处理这些鸭子时,可以让我们的人帮看秤报斤两,但收钱一定要让商贩自已来经手。考虑到把鸭子作价处理后,货主也会有不小损失,可以不用再罚款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何秋霖声音洪亮地答道。 在菜市场门口放置公平秤的地方,何秋霖刚把处理活鸭的告示牌挂出来,立刻引起一阵效应不小的轰动。纷纷闻讯赶来的群众涌挤过着,马上就把这块地方围个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抢购被市场作半价处理的“灌沙鸭”。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7节) “别挤,都别挤了!”何秋霖站在放台秤的桌后,向不停拥挤上来的人们挥动双手,让他们一个挨一个地按顺序排队,大声宣布道:“每人限买一只,卖完为止!” 何秋霖让手下两个组员负责维护群众的排队秩序,自己干脆卷起衣袖,亲自上阵,看斤两、报秤头。(..info无弹窗广告)此时,郑长威和他的表哥无话可说,只好老老实实地接受工商所的处罚方式。他俩就站在何秋霖的身旁,一个从笼子里抓出鸭子,另一个等着过秤后收钱。不一会儿功夫,一百多只活鸭被人们一抢而空。那些买到鸭子的人们,一个个喜笑颜开。而排在后面没卖到鸭子的人们,最后只好摇着头,空着手,嘟哝着,各自散去…… 一天下午,何秋霖骑着自行车刚来上班,抬眼看见郑长威蹲在工商所门口的墙边抽烟。见何秋霖来了,郑长威赶忙扔掉烟头,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你找我有事吗?”何秋霖锁好自行车,把头一歪,对郑长威说道:“进来吧,到我办公室里说吧。” 在办公室里,何秋霖客气地给郑长威倒了一杯开水,又顺手往自用茶杯里加满了水。 “秋霖,上次卖鸭子那事,是我和我表哥做得不对。”郑长威摆出一副诚心诚意来认错的姿态,自我责备地说道:“以后,我也不会再干那种事啦。真的,我没有一点怪你的意思。” “那事过去了,我看就算了吧。”何秋霖平静地望着郑长威,看出他似乎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不无催促地说道:“你有事说事吧。不然,我还得工作,要去检查市场呢。”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给帮帮忙,”郑长威也不再绕弯子,只好开门见山地恳求道:“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个个体营业执照?” “你愿意做个遵纪守法的个体户,这个忙,我当然乐意帮啦。”何秋霖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副同情而豁达的神态。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爽快地说道:“谁让我们是老同学呢,我也不能老看着你有一天没一天的到处‘打游击’吧?对了,你申请报告带来了吗?” “所有的申办手续,全都在这了。”郑长威不禁精神一振,赶紧把相关材料递给何秋霖过目,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盯着他,更进一步地说道:“卖服装和百货的平等街小商品市场,那儿也是属于你们所管辖的吧?我是想在那里申请一个正式摊位,专卖从广州那边批发回来的牛仔裤。你看,这行吗?” “平等街市场?现在卖服装的空摊位好像不太多了。”何秋霖看完郑长威申请个体户的那份报告,考虑了一下,不敢肯定地说道:“安排摊位的工作不是由我主管的。你的这事嘛,我还得先问问,最后才能答复你。” “老同学啊,你可一定要拉我一把呀。”郑长威听何秋霖这么一说,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和不安,便有意拉近彼此亲近的关系,允诺般地说道:“随便给我要一个摊位,只要把个体执照办下来就行了。你如果肯帮我这个忙,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我不是那意思,你可别理解错了。”何秋霖听出郑长威话里有话,不禁警惕了起来,但还是宽慰他说道:“你放心吧,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你了,”郑长威的脸上露出一副表示感激的神态,木讷讷地说道:“那我先走了。” 何秋霖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对郑长威并没有食言。为帮助郑长威自谋职业,他先是找了负责管理小商品市场的市管员,后来又找了陈所长并说明情况,争取到了一个摆卖服装的摊位。半个月后,他就替郑长威把相关登记和注册的手续都办好了。 那天上午,郑长威再次来到江南工商所时,没想到事情办得这般顺利,如愿以偿地领到了一本个体营业执照。随后,他怀着感激之情,在工商所门外一直守候着,等何秋霖中午下班。 “秋霖,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就在附近找家饭馆,好吗?走吧,走吧!”郑长威执意要请客,但见何秋霖推三推四地找借口,却不由纷说,生拉硬扯地死拽着他不放,不敢生气地责怪道:“我们是老同学,你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是大恩不言谢。说什么,这点面子你总还得给我吧?” 何秋霖和郑长威虽在高中同班两年,但在学校时彼此来往和接触并不多,关系一般,交情不深。不过,两人当年曾是平起平坐的同学,由于现在他们的社会地位和角色有所不同,彼此之间的关系说远亦远、说近即近。在郑长威看来,如今的工商干部何秋霖给他一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感觉。不过,碍于老同学的面子和情份上,何秋霖还是勉强地接受了郑长威这次盛情难却的请客。 饭桌上,郑长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思旧情叙今日,对何秋霖说了一番用个大箩筐都装不完的奉承话。可是,何秋霖这餐饭却吃得如坐针毡,越听越不入耳。酒饭过半,郑长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共有十八张拾元的钞票,硬是要将它塞进何秋霖的手里。何秋霖很轻蔑地瞟了郑长威一眼,不为所动地把他的钱给挡回去。不管郑长威说什么,他始终不领这份情。 “我其实就是一点心意嘛,还是请你收下吧。不然,我这心里面实在是过意不去呀。”郑长威是有诚心诚意地感谢何秋霖的想法,但他确也是一个擅长拉关系、工于心计的人。他之所以采取送钱的方式,正是为了给自己以后留下一条生财门路,正如他接下所说的话:“再说了,今后还少不了你这位老同学对我多多关照呢。” 由于每个人的生活经历迥然有别,使得对同一事物的看法便有可能截然相反。按照郑长威已经成为习惯的思维逻辑,认为这世上只要有钱,那就能使鬼推磨。可对何秋霖来说,一个人身上所具有的人格力量,绝也不是区区金钱能够掂量得出来的。 第九章 踌躇满志 (总078节) “虽说我们是老同学,但你还真别跟我来这套!”何秋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心中对郑长威也渐生出了几分厌恶。突然,他忍无可忍,将手中那双筷子往桌上一拍,霍地站起身,一言九鼎地说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根本就不稀罕你这样的钱!” 见状,郑长威这一下子可就傻眼了,“眉毛胡子一把抓――搞不清楚”,也不知自己在哪儿出错了。望着何秋霖愤然拂袖而去的背影,他的神情有些颓然沮丧,心里也有一种做人的挫败感,陡然地滋生出几分失落和无趣。过了许久,他仍一个人呆坐在饭桌旁,并下意识地点燃一支烟,口淡无味地抽着,不知所虑……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国庆节越来越近了。 一天上午,在江南工商所办公室里,走进一位戴墨镜、剃光头的年轻人。他那身花哨而时髦的穿着打扮,很是惹人注目。 何秋霖正伏在办公桌上写东西。忽然,他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一看,发觉来人竟是刘云锋,不由大吃了一惊。 “啊?我的天哪!”何秋霖非常惊讶,一时张着合不拢的嘴巴,睁眼盯着脑门锃亮的刘云锋,不得其解地问道:“刘大个子,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啦?” “何胖子,忙什么呢?”刘云锋将脸上戴的那副蛤蟆墨镜摘下来,笑嘻嘻地甩胳膊踢腿,装呆卖傻地问道:“嘿嘿,怎么样,我这派头是不是很时尚、很潮流呀?” “就你这光头模样也叫时尚吗?我看跟街边那些烂仔们没多大差别了。”何秋霖越瞅越觉得刘云锋不顺眼,还故意在他的光头瞎摸了一把,不由地嘲笑道:“就你这样的还赶潮流?哼,亏你还是一名人民警察呢。我说,你们所领导也不管管你这身流氓打扮?” “你懂什么呀?”刘云锋丝毫不介意何秋霖的看法,只是得意而潇洒地一笑。他左右一看,其他办公室里也没人,便作出舞台上杨子荣打进匪窝里出场时的一个亮相,装腔变调地问道:“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 “这么说,你是许旅长的人了?”何秋霖不由地跟着摇头晃脑,顺口接上刘云锋的台词,并抬手轻拍桌面,往下却自编台词地说道:“请问,你又是哪座寺院出来的云游僧人呀?来此有何公干?是不是到此又准备来骗吃骗喝啦?” 两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傻里傻气地笑了起来。 “说真的,我告诉你啊,”刘云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何秋霖的茶杯,仰头喝一大口,一本正经地说道:“从今天起,所里派我到你们市场来蹲点,专门负责平等街一带的治安和捉小偷。” 在国庆节前后,市民逛平等街小商品市场的购物人数激增,而市场内的扒手异常猖獗、屡屡作案。于是,朝阳派出所抽派刘云锋带领两名治安联防队员在过节前来此执勤,主要是为防扒防盗,有力地打压市场里“偷扒”、“拎包”等一系列违法犯罪活动。因刘云锋属执外勤的便装民警,为了更有利开展“反扒”工作,派出所领导特许他穿着打扮成现在这个模样。 “好哇,”何秋霖咧嘴一笑,故意拍着巴掌,幽默地调侃道:“人民警察为人民嘛。” “何胖子,我这回可是在你的地盘上执勤哟。每天到了中午,你得负责管吃管喝。否则,哼哼……” “啊?”何秋霖不由地瞪圆两眼,咂了咂嘴巴,佯作严肃状地说道:“刘大个子,你这是典型的敲榨、勒索,一概不以理睬!” “得了吧,你这何胖子!”刘云锋从座椅上起身,亲热地拍了一下何秋霖的肩膀,朗声笑道:“走,先陪我到平等街市场去转转,熟悉一下那里的情况。(..info好看的小说)” “遵命,民警同志。”何秋霖挺胸抬头,“啪”地来个标准的立正姿势。 平等街原本是一条不太宽敞的、长有一百米左右的街道。它的位置处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上,虽是一条不太起眼的窄小街道,但因每天经过这里的人流量相当大,十分有利于个体户们经商。1982年夏秋,在国家经济政策的允许和推动下,南疆市出现的第一个小商品市场始建于这条街面上,称之为“平等街小商品市场”。 最早在两年前,平等街上已经有乱摆地摊贩卖服装布匹、私下兜售电子表、录音带等小商品的现象,并且渐渐地蔚然成风。虽说这些经商者全都是不合法的,但它当时已成为这个城市中一道挡不住的独特风景。后来经过市政府批准不让机动车通行平等街,才正式把它划归到市场范围内,并由工商部门负责出面管理。于是,工商部门便沿街划线定点地形成了许多固定的长期摊位,让那些已经申请营业执照的个体户执牌入场,进行合法经营。不久后,平等街又搭起了一行宽四米、高六米、长百米的简易遮阳棚。在这个有如一条长龙盘踞似的遮阳长棚下,个体户的百货服装等摆摊点就像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似地沿街延伸而去。在那些摊点上,所摆卖的日用小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所出售的各式新潮服饰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可让购物者一目了然。事实上,这个小商品市场在当地人们口语中还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号,俗称:“小香港”。意思就是说,无论香港那边有什么引领潮流的电子产品和时尚服装,一般不过十天半个月,便会通过走向深圳中英街和广州市场的“倒爷们”将其捎带回来,从而迅速地投放到这个小商品市场上,从而使它成为南疆市一个最具有吸引力和购买力的“商业之窗”。 当日上午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何秋霖陪着刘云锋来到平等街巡视治安情况。在这人多拥挤而嘈杂声不绝于耳的市场里,少见有摊位是放空的,处处都可见到那些个体户正在忙乎摆摊收钱的身影。在逛街购物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城里人也有乡下人;有空手闲逛的,有提着大包小袋的,有推着自行车边走边看的……形形**的人们经过此条街,耳边总是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叫卖的吆喝声,而这里的空气中还四处弥漫着街边小吃的食物香味。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两人沿街边走边看边聊。何秋霖一路上娓娓道来,给刘云锋介绍了不少关于这市场的具体情况。岂料,刘云锋正在习惯性地打量着那些经过眼前的可疑之人。在喧闹纷扰的人群中,他忽然眼尖地发现一个已“掏包”到手的扒手准备溜之大吉,便猛然地冲上前去,闪电般地伸手将那扒手用擒拿术制服,并将他撂倒在地。 “警察,趴着别动!” 刘云锋迅速地掏出一副手铐,熟练地将那扒手的双手铐上,相当警惕地搜查了一遍,以防扒手身上藏有尖刀之类的凶器。然后,才把那扒手从地上拎起来,并在附近找到那偷来的钱包。这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四、五个男青年,一下子便将何秋霖和刘云锋围困当中。 “他妈的,放开他!”领头的扒手同伙狠瞪着何秋霖,脸上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凶样,把右手向自己的后腰摸去,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你们管市场的不要惹我们啊,信不信老子一刀捅死你!” 原来刘云锋身穿便装,而何秋霖在左胳膊上戴着字标为“市管员”的红袖箍。这个现象无疑造成了一种错觉,误使这个小偷团伙认为是工商部门的市管员多管闲事,所以也就不把刘云锋、何秋霖两人放在眼里。 “警察!”刘云锋没等何秋霖反应过来,抢步拦挡在他前面,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把五四手枪,正言厉色地大喝道:“想找死呀,都给我站着别动!” 当那扒手的同伙们看清刘云锋手中那支黑乎乎的手枪时,顿时被吓得作鸟兽散,拔腿就往后逃跑。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一个个全都消失在那拥挤的人群中。 见状,刘云锋不追也不是,追也不追不上了。不过总算没白费功夫,那个现场行窃的扒手被逮住后却始终无法逃脱。于是,刘云锋和何秋霖一起押解着那扒手向工商所的方向走去。 “刘大个子,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何秋霖想起刚才那一幕幕的情景,仍心有余悸,褒奖地说道:“你当警察比我干工商可要辛苦多了,而且你们警察冒的职业风险也蛮大的哟。” “哼哼,这不是说废话吗?”刘云锋神气活现地把头一扬,爽朗一笑,颇为自豪地说道:“你们工商可以正常上下班,还有个星期天,这比我们可强多了。哦,你以为警察就这么好当啊!” ……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79节) 在监狱高墙电网下的铁窗生活,给那些完全失去自由的犯人最真实和深切的感受,就是过着一种无可奈何和黯然失色的日子。.info[]哪怕就是在仰望蓝天彩云的时候,他们的心里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一种阴沉和灰暗。 在宜山劳改农场里,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毕自强入狱初期的强烈抵触情绪、以及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已渐趋于淡漠了。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强制劳动后的疲惫不堪,而是这里伙食供给实在是太差了。 平时,犯人们吃的是陈粮和水煮的瓜菜汤,几乎都见不到肉类。而每星期只有一、两餐能吃到一小片肥猪肉,至于鸡、鸭、鱼、蛋等肉食则想都甭想了。因长期缺油水,犯人们的肚皮都变得特别有弹性而能装能撑,似乎供给多少米饭都不够吃。吃饭时,一个个都是“只有山崩,没有肚裂”。毕自强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每天又要参加高强度的劳动,这种饭菜所提供的营养和热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以前,家里的饭菜虽然算不上好,但终究还能吃饱肚子。在这里被饥饿折磨的那种感觉,让他从未有过如此难以磨灭的切肤之痛。 一天下午,管教干部通知毕自强说有亲人来探望,正在接待室等着见他。他入狱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家人远道而来。他赶紧换上一套干净衣服,怀着一种颇为复杂的心情,跟在管教干部的身后向接待室走去。 劳改农场的接待室比较宽敞,有两个不同方向的门口可以进出。接待室里有一米多高的水泥墙上竖着铁栏窗,把房间一分为二地从中间隔开,划分为在押犯人区和外来家属区。外来家属区的墙边放有一些可搬动的折椅。 在接待室里,正坐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人,看上去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显现出十分疲惫的神态。毕胜利是乘长途班车专程来此探望毕自强的。他当红卫兵时去过北京串联、后来又下乡插过队,也算是一个走南闯北出来的人,但监狱这地方还是头遭来造访。他时不时地抬起头,用舌尖舔一舔干裂的嘴唇,一双眨巴眨巴的小眼睛紧向在押犯人区扫视着,急切地期盼着能够尽快见到自己的弟弟。 脚步声由远及近,毕自强不紧不慢地走进接待室。当隔着铁栏窗看到哥哥的身影时,他就像一个孤身沦陷在荒岛中的人望见海面上浮现船帆影子一样,一瞬间,一种家人给予自己那份关爱的亲情使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血管里加速涌流的血液也仿佛升温到了顶点,点点滴滴地渗透着他那异常孤独和寂寞的灵魂。(..info) “小强,你还好吗?”毕胜利猛然站起身,走到铁栏窗前注视着弟弟的面容,嘴巴蠕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哥来看你了!” 毕胜利二十七岁,个子不高不矮。他长得其貌不扬,脸庞又黑又瘦,两只单眼皮的眼睛显得很小,笑时眯起来可以让人想起“一线天”的景观。他那身深蓝色宽大的工作服显得很破旧了,打着一些颜色不同补丁,衣服上还有一些油污洗不去的痕迹。他的双脚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上面遮满了一层褐色的灰土。 “哥,辛苦你了。”毕自强的心里奔涌着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他的两手紧攥在铁窗的栏杆上,脸上浮起的笑容里泪光闪闪,哽咽地说道:“这么大老远,你还来看我,我……” “男子汉大丈夫,别哭!”毕胜利是一个从知青插队走过来的男人,多年来经历过种种艰苦生活的磨砺,心中自有一种信念叫坚强。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勇于面对现实的笑容,攥起一只右拳头,鼓励地说道:“小强,哥知道,你不是一个孬种!” “哥,我这是高兴,是高兴……”毕自强有些惭愧地侧过脸,悄悄地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痕,不无振作地昂起了头。再次与哥哥那怜爱的目光相遇时,他仍然笑得那么凄然、苦楚。不过,他已渐渐地恢复常态,满怀深情地说道:“爸和妈还好吗?我真的很想他们。” “爸是想来看你的,可是要坐六、七个小时的汽车,山路颠簸不太好走,是我没让他来。”毕胜利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兄长的关爱和柔情。他深情地望着弟弟那年轻而英俊的脸庞,补充地说道:“妈也挺好的,经常念叨着你呢。” “哥,是我太不孝了,对不起爸和妈养我这么大。”毕自强对家里那种过日子十分艰难的状况可想而知,他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很让人难受,十分歉疚地说道:“哥,家里的事情,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爸和妈就全靠你照顾了。” “放心吧,家里还有我撑着呢,没事!”毕胜利充满自信地微笑着,也好让弟弟感到宽慰一些。他抿了抿嘴,把话题扯到另一件事上,颇有几分自豪和满足地说道:“呵,告诉你一件喜事。今年春节时,我结婚了!” “是吗?哥,这可是大喜事呀,我恭喜你啦!” “你嫂子嘛,你也见过的,她以前就常上我们家来。”毕胜利谈到新婚不久的妻子,脸上露出一副幸福和满足的笑容,解释道:“就是当年跟我一起下乡插队的陈素英。” “是英姐呀,”毕自强打心眼里为哥哥感到高兴和骄傲,由衷地说道:“希望你们过得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她怀孕了,所以我也没让她来看你。”毕胜利咧着大嘴儿,傻乎乎地笑了。 “嘿,你要当爸爸了。”毕自强为哥哥感到莫大的欣慰。不过,他非常担心家里的生活境况,忐忑不安地向哥哥觑了一眼,关切地问道:“哥,你还摆地摊修单车吗?” “是呀。我已经领了一本个体营业执照了。”毕胜利点了点头,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充满自豪的微笑,知足常乐地说道:“我不像摆地摊那会儿了,修个单车就像做贼似的东躲西藏,整天提心吊胆地怕被人驱赶和没收工具。我现在租了一个九平米的门面,地方虽不大,但工具不用每天搬回家,平时干活也不担心风吹日晒了。” “那生意怎么样?”毕自强十分关切地问道。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0节) “收入还不错。平时如果活儿多,爸有时也来帮忙。家里一切都挺好的。”毕胜利为使弟弟放宽心,便向他讲着自己的情况,侃侃而谈地说道:“虽说做个体户是低人一等,有些被人瞧不起,但不管怎么说,这好歹也算是有份工作。我现在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恩赐。凭自己的手艺,光明正大地挣钱,能够养家糊口,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唉,都怪我不争气,”毕自强觉得自己对不住家里的亲人,也不知说什么好。他紧锁浓眉,悔恨地轻咬着嘴唇,颇难为情地说道:“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人坐牢,拖累了家里,还让你们为我担心。” “小强,现在就别想太多了。你在这里要听管教干部的话,老老实实地做人,好好改造。也不要太抱怨了,劳动是不会累死人的。别再跟人打架了,争取表现好减刑,早点出来。” 哥哥这番温馨和鼓励的话语,缓缓地沁入了弟弟的心田。毕家兄弟之间那份血脉相连的深情厚意,仿佛就像流不断的溪水、扯不尽的蚕丝。 “哥,我记住了。”毕自强点头答道。 接见时间三十分钟,不知不觉,哧溜地一下子就过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和用的,还有两条烟。”毕胜利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个大网袋,交待道:“以后需要什么,你就给家里写封信,我会想办法给你邮寄过来的。” “谢谢哥了。”毕自强转身离去,只走了两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告别道:“哥,爸妈全靠你照顾了,你可要多保重呀!” “过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 有亲人探望的感觉真好。这种与家人见面的机会,往往犹如在犯人的身体上打了一剂有宽慰心灵作用的镇定针,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亲情与温暖的感觉。自从哥哥来劳改农场探望后,毕自强郁闷已久的心情得到了许多宽慰和释放,似乎从悲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人也逐渐地变得开朗了起来。突然间,他似乎感悟出了一个道理:经历苦难或许对人生是一种考验,而正因为心中还有亲情和挚爱,再沉重的苦难也绝不能让它把自己扳倒。 从此,毕自强不再抱怨自已的厄运,并学会了坚忍地去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他除了劳动表现积极之外,采取的是猫头鹰式的“难得糊涂”,那便是“见事不说,问事不知,闲事不管,无事早歇”。他正当激情四射的青春年华,却不得不适应监狱的生活,悄然地磨砺了一种淡定人生的性格。 在监舍里,下象棋是常见的一种娱乐方式。毕自强也是大家公认的象棋高手之一。那些平时喜欢赌一把的犯人,谁也不敢轻易地找他下盘棋赌输羸。 一天晚饭后,闲得无聊的韦富贵无所事事,便心血来潮,主动找毕自强摆开了“楚汉”战场。在棋盘上,这是两人初次交手。但毕自强没料到,韦富贵的棋招走一步看三步,深谋远虑,还真的不太好招架呢。“你车来、我马跳”,二人激战多时后,终杀至残局。此时,再看棋盘上各自的子力,已演变成毕自强的“单车”对垒韦富贵的“士象全”,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和棋”后,韦富贵含颌微笑着,并顺手将棋盘推到了一旁。见两人偃旗息鼓,几个围观者便各自散去。韦富贵和毕自强仍然盘腿屈膝地坐在床铺上,各自卷了一支“喇叭筒”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扯起了闲篇。 “强哥,知道不,你只要给我半截粉笔,我都能用它在大街上赚到钱。”韦富贵的嘴里叼着烟卷,手里还不时地摆弄着几枚棋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象棋下得不错嘛。其实在外面靠下象棋,也是可以挣钱谋生的。” 当时,毕自强总是觉得,自己似乎永远猜不着韦富贵下一句将要说出口的话。他对此人学识的评价,用四个字可括之:深不可测。不过,韦富贵无论谈起什么事情,绕来弯去,最后肯定都会与“生财之道”扯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半仙’,你都给关在这里了,还天天想着在外面挣钱的好事呢。”毕自强知道韦富贵以前在外面挣钱是很一些套路的,便冷嘲热讽地讥笑道:“我看你晚上做梦,都在点钞票吧?” “俗话说,‘人贫无语,水平不流’;‘有钱便是男子汉,无钱便是汉子难’。这到哪儿都是一样的道理。” “‘半仙’,你就先好好在这改造吧,别整天老闭着眼睛做发财的大头梦了。” “唉,这哪天出去了,不还得在社会上混吗?指亲不富,看嘴不饱。要儿自己养,要钱自己挣。说一千,道一万,做人就要有真本事,得先把钱挣到手。你只要有了钱,才能把这日子过滋润了。那是鸡鸭鱼肉餐餐有,搂着女人喝好酒。那劲头多爽、多潇洒呀!” “那你说说看,”毕自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用脚尖轻踢了一下韦富贵,困惑不解地问道:“这下象棋,又怎么挣钱呢?” “这不难嘛,”韦富贵为了坐得更舒服些,身体向后挪动了一下,将双肩靠贴在墙上,把双腿伸直了,指点道:“在大街上摆棋摊,引诱过路人下注赌,赢了钱不就到手了吗?” “‘半仙’,我看你就是满嘴瞎话。”毕自强耸了耸双肩,把手中的烟头往地上一扔,自我嘲弄地说道:“就我这水平到大街上去摆棋摊?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呢。这下棋的高手可是多如牛毛。到时候,恐怕我连裤衩都会输掉了。哼,还想羸别人的钱呢。” “嘿嘿,这你不懂了吧?”韦富贵乐呵一笑,不以为然地摆着手,慢悠悠地说道:“我告诉你吧,不是谁都有特级大师胡荣华那套真本事的。不错,很多人都会下象棋,而且自认为是高手的也不少。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有自知之明的。正因为如此,你才有从他们身上赢钱的机会!”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1节) “我越听越糊涂了,”毕自强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始终不得要领,便虚心地求教道:“怎么赢钱?你别老卖关子呀!” “只要你学到我这招,将来不论走到那里,都能靠它救急。[..info超多好看小说]”韦富贵狡诈地一笑,从容而神秘地说道:“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你把残棋谱背下来。怎么样,要不要教你一手?” “你就吹牛吧。”毕自强轻蔑地一笑,但仔细咀嚼了一下,似乎又不无道理。于是,他半信半疑地问道:“真有羸的可能?” “当然。只要往地上把残棋一摆,没人来则已,有人送上门的话,我保你只赢不输,就是最差劲也能下出和棋。” “哦,有这么深奥的残局谱?”毕自强将信将疑,两眼盯着韦富贵的脸,迷惑不解地问道:“可是,如果别人明知是要输棋或者肯定赢不了时,他怎么可能会落入你的圈套,还肯把钱输给你呢,没有谁会这么笨吧?” “呵,这就是要下功夫的地方了。”韦富贵说到关键处停顿下来,狠吸了几口纸烟,眉飞色舞地说道:“首先,你摆出来的残局,要让对方看着赢的概率大,这样,才有可能诱他上钩。其次,你必须知道:任何圈套都是针对和利用对方存在的弱点,从而才能使对方深陷其中,直至不能自拔。” “接着说。”毕自强听着颇感兴趣,催促道。 “这样说吧,对方的第一个弱点,就是他认为能够赢;第二个弱点,就是他认为赌注一博一是公平的。有了以上两种想法,他就完全有可能跟你‘赌一把’。但是,你还必须抓住他的第三个弱点,就是:他肯定经受不住旁人的游说和鼓动。比如,你事先和同伙说好,让‘棋托’在一旁激将或嘲笑他。或者是选择站在他那边的立场,态度坚定地跟他一块下注,这样促使他下决心把钱全都押上,最后只能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韦富贵思维敏捷,口才极佳,用行云流水般的逻辑语言将这其中的道理一一地摆了出来。 “这么说,”毕自强反复思考着这假设中的整个过程,表示认同地说道:“还要事先找人做托,才可能让对方钻进设好的圈套中。” “不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能否引诱别人与你下赌棋,靠得就是设下圈套。至于说到别的嘛,愿赌者服输,倒也不必担心对方输了会赖帐。” “你说教我残棋,还保证我能赢?”毕自强坐直了起来,顺手将棋盘拉到两人中间,跃跃欲试,兴致勃勃地说道:“来,你摆上一局,我试试看。” “我以前钻研过几本残局古谱书,”韦富贵仅凭着记忆,不慌不忙地将数枚棋子摆上了棋盘,不无得意地介绍道:“你来看看这局棋。这是古代象棋残棋中四大名局之首,素有‘残棋之王’之称,因为红、黑双方各有七枚棋子,故以‘七星聚会’为名。” 毕自强低下头仔细瞧着,开始研究起棋盘上红黑棋子各自摆放位置的胜负关系。乍一看,红方走上五、六步便可取胜,黑棋似乎并没有什么妙着来解脱。他拿起一枚红兵,向前移动了一步,示意韦富贵接招。两人你出一招、我挡一步地厮杀了起来。不料,韦富贵非常轻松地就将毕自强凶悍的攻势化解于棋盘之上,他才方知黑棋在应对招法上暗藏着玄机。毕自强越来越有劲头,与韦富贵反复拆解着这盘残局的种种攻守招式。经过多次复盘,毕自强始知这局棋演变下去将是错综复杂,双方的着法细致绵密,胜负往往系于一招之中,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毕自强偏偏是个爱动脑筋的人,尤其喜欢琢磨这类带有极大挑战性的智力问题。在监狱里,他本来就一直无事可想,百无聊赖。打那以后,他的劳动、吃饭、睡觉虽然都跟以前一样,可在头脑中对“七星聚会”那局残棋双方应对的招式却一直挥之不去,时常反复地去思考还可能存在的路数。每当想出一招半式的新走法时,他就会拉着韦富贵摆上棋子,印证一下对错。半个多月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想出什么妙着,能够执红棋先行而把这局棋赢下来。 “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残局,古人的奇思妙想可谓是鬼斧神工呀!”毕自强与韦富贵经过无数次拆解这局残棋后,终于心服口服了,不禁摇头叹道:“我从小就会下象棋,还自以为下得不错呢,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井底之蛙。惭愧,真是惭愧呀!” “呵,一局残棋的设计,黑棋如此滴水不漏的应对棋招,竟让红棋看到赢面之大而却着实赢不下来,由此可窥见前人在棋盘上体现出来的谋略和智慧,多么高深莫测呀!”韦富贵的耳边听着毕自强的感叹,却淡然地置之一笑,诱导式地说道:“不过在我看来,如果对这类巧妙构思出来的棋局去进行一番深入思考的话,那么,你就会发觉其中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值得我们在生活中借鉴和运用。” “哦?你的意思是说,”毕自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韦富贵的笑脸,心里仍在掂量着他话中的含义,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大局观,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安排稳妥,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得精准无误,应对有策,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换句话说,这种大局观的形成就是需要有一种缜密的思考方法。对吗?” “哈,孺子可教也。我真没看出来,就凭你现在的年龄,对事物的认识能力竟然能有如此高的悟性,”韦富贵倚老卖老,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表示赏识地竖起了大拇指,似预言般地说道:“强哥,你以后肯定会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2节) 毕自强听着韦富贵的这番赞扬话,不由地两眼凌厉地盯着对方的脸,似乎要努力看透此人的所思所想,心中却不喜反悲。突然间,正值血气方刚的他却感到从自己背脊上往外直冒冷发凉,对未来人生前景的一种莫名恐惧扑面而来、直袭骨髓。他从韦富贵的话语中似乎能感悟到,这个世界上还隐藏和存在着许多看似平常而却又深不可测的东西,足以让人感到迷茫、无助和害怕,不知旦夕祸福。而当它终于适时浮出水面显现出端倪时,便足以深刻地影响和改变人们未来的命运。一个人有时因为偶然的冲动和轻率而作出一种无知的决定或举动,最终却会为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正如自己为解一时之气、逞一刻之强,干出打伤别人的野蛮暴行,最终导致身陷牢狱之灾,并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四年青春时光全都葬送了。由此可见,一个人如若为所欲为,就要准备为自已的言行承担后果。为了遮掩自己在情绪上的强烈波动,他微微一笑,很快把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与韦富贵继续谈论着关于象棋残局的走法。 “除了这局残棋外,你再教我一盘新局吧,”毕自强的心里涌出一种强烈的求知欲,指着棋盘和棋子,虚心地向韦富贵请教道:“呵,怎么样?” “没问题。”韦富贵十分爽快地应承着,在棋盘上又摆出了另一残局,解释道:“这局棋叫‘鸿雁双飞’。乍一看,执红先行,似乎可以连将三军后,再弃二炮一车,四步之内成杀局之势,但其实并非如此简单。这局棋往下的变化还有很多。实际上,它是考验双方如何灵活运用‘炮’和‘兵’的局棋。要不,你来试试?” 毕自强跃跃欲试,两眼死盯着象棋盘上的布局,一下子就聚精会神地投入到这棋局当中。他企图凭借自己的悟性和智慧与对残棋古谱能倒背如流的韦富贵进行着斗智斗勇的较量,极力博杀,虽屡败屡战,却不言放弃。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毕自强简直变成了一名棋痴。他不论做什么事似乎都是机械动作的本能反应,而大脑里装满的全是铁骑驰骋和纵横冲杀的车、马、炮、卒、将、士、象,想象和比拟着对手使出阴险凶狠的招数,并一一地沉着应对,以静制动,以凶拼狠,解杀还杀。只要有时间,他就会拉着韦富贵在象棋盘上给予指点和当陪练,千锤百练地打造和提升自己的残棋水平。久而久之,他真的从韦富贵那儿学到了近五、六十局高水平的残局功夫,并将学到手的棋谱滚瓜烂熟于胸中。(..info) 毕自强出于自身的极大兴趣,在刻苦钻研中将他的棋艺水平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象棋残局中具有智慧和谋略思想等深厚的内涵,让他真切地感悟到世上诸多事物存在着固有的规律性,从而可以利用一些技巧和方法去获得正确解决问题的途径。推而广之,即为“一通皆百通”。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一个人创造性的思维能力,或许有其自身天赋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源于其后天长期不懈的努力。对于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他已有了一种理性上的感知和认识。他开始懂得从最好和最坏的方面去看待某种事物,并知晓“取法上仅得其中;取法中仅得其下”的策略,而且能够作出恰如其份的选择。不过他尚未明了的是,自己此类学习思考的心得体会,对于日后的成长和掌握未来的命运,又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成败与得失呢?! 近水知鱼性,傍山识鸟音。从此,毕自强与韦富贵的聊天,似乎变得有某种确定的目的。一有空闲,他就会虚心地向韦富贵请教一些为人处世的问题,并抓住自己不甚明了的地方发问下去,直到突解迷律、豁然开朗为止,从而学到了不少实用的社会知识。 实际上,对正在成长而思想较单纯的毕自强来说,韦富贵确实是将诸多思想意识用言传身教的方式注入了他的血液中。一个人在其世界观形成的过程中,特别是青少年阶段与其所处的环境和所接触的人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这对于其思想意识所发生的变化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牢狱中,他从韦富贵那里所学到的东西,远比从学校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要多得多、而且更为实用。换句话说,韦富贵在牢狱中为了改善生存环境和加强人际关系所体现出来的那种“精于处世,攻于谋略”的行为方式,已深深地扎根于毕自强的潜意识中,从而影响着他不断地趋于“成熟”和“老练”。 一天晚饭后,在七号监舍里,韦富贵悠闲地靠在床上吐烟圈,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见状,虚心好学的毕自强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有意向满腹经纶的他讨教在社会上谋生的种种方式,很有兴趣地向他了解算命先生那套“观相识人”的门道和路数。 “俗话说,‘算命靠耳,相面凭眼’。”韦富贵只要提及他那看家本领,立马就像打了鸡血似地提起精气神,条分缕析地说道:“算命,是从‘八字’上推测一个人的富贵贫贱;相面,则是根据人的五官、气色、骨骼、纹理来断定人的荣枯得失。” “从一个人的面貌、五官上来断定人有休咎、祸福和命运,”毕自强略有所思后,不太置信地摇了摇头,心存疑惑地说道:“这不是空穴来风吗?” “这你又不懂了。俗话说,‘石看纹理山看脉,人看志气树看材’。我打个比方说吧,一个瓜的好、坏、生、熟、苦、甜,看看它的形状与色泽就知道了;一匹马的力气大小,走得快慢,看看它各个部位是否匀称,毛色、神态与气息如何,就知道它是良骥,还是驽骀了。大凡高明的相命先生,能从你的相貌、气色、风度、言谈、举止、衣着上捕捉到许多真实的信息。只要见上一面,他就能大致看出你的职业和一些其它方面的情况,而且能说得个**不离十。当然了,这种入木三分的观人术和眼力精准的本领,确实还需要有深厚的生活阅历。学会观察入微,才能见微知著。再加上见多识广,你就能从中历练出来了。”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3节) 韦富贵不愧有一副“伶牙利齿”,外加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真不是一般的能说会道。他说出的话总是那么有板有眼、有根有据,而且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那你再说说,”毕自强抓住韦富贵的话题,顺势而下,继续提问道:“相面识人究竟有哪些依据呢?” “据说,我国最早的星相家是周朝的一个名叫叔服的官吏。春秋时期,晋国的姑布子卿,战国时期梁国的唐举,都是有名的‘相士’和‘星相家’。汉代以后,有人把这些相面的经验编纂成书,如《麻衣相法》、《柳庄相法》,清代又出现了《相理衡真》等等,相面识人术这才得以流传下来,直到今天。” 学问之道,来不得半点虚假,全凭硬功夫。韦富贵犹如一个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谈古论今,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相面先生有句口头禅,‘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韦富贵念起他的老本行如数家珍,并习惯地扳手指头点数着,一五一十地说道:“不过往深里说,相面先生都是依据相书上的‘脸型’、‘宫格’、‘纹路’等等来说命的。‘脸型’是怎么回事呢?就是把人的脸型按长相划分为:‘由’、‘甲’、‘申’、‘田’、‘同’、‘王’‘圆’、‘目’、‘用’、‘风’这十种字图的脸型。.info[]” 在毕自强的面前,韦富贵用手指比划着这十种脸形的图样,然后又逐个作了一番解释和补充。 “原来如此。”毕自强越听越觉得有味道了,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什么是‘宫格’呢?” “宫格,就是把人的面部划分成‘十二宫’、‘十三部’。”韦富贵说到得意处,不禁摇头晃脑起来,口若悬河地说道:“所谓的‘十二宫’,就是依据脸的各部位划分:印堂为‘命宫’,鼻为‘财帛宫’,眉为‘兄弟宫’,眼为‘田宅宫’,泪堂为‘男女宫’,地阁为‘奴仆宫’,奸门为‘妻妾宫’,山根为“疾厄宫”,天仓为‘迁移宫’,中正为‘官禄宫’,仓库为‘福德宫’,二角为‘父母宫’,共十二个区域。所谓‘十三部’就是把人的脸型划分为天中、天庭、中正、司空、印堂、山根、年上、寿上、准头、人中、正口、承浆、地阁等十三个部位。此外,相书还在脸上详细分出了一百二十个小部位来说运气。” 韦富贵娓娓道来,作了一番十分详尽的讲解,从中体现了他识人看相的深厚功底、以及他凭着博闻强记那套过硬功夫积累下来的专业知识。 “哗,有这么多的说法呀,”毕自强听得实在有些眩晕,惊奇地问道:“你说的这些词汇,每个算命先生都要一个一个把它们都记住的吗?” “那是当然喽。不仅如此呢,有的算命先生还要在脸上排八卦,立干支,分出三停、三才、五官、五星、五岳、六府、六曜等等,这些也都要死记硬背下来的哟。” “说到底,给人看相说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给人看相说命,江湖相士自古就有‘观、听、套、问、蒙、机、定’的七字口诀,还有十二字的‘真言’,这就是:解忧愁、消逆志、捧高兴、定人心。” “干脆这样吧,”毕自强笑着向韦富贵伸出左手掌,真假不分地说道:“你也帮我看看手相,然后说说看?” “好哇!”韦富贵这回更来了劲头,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唾沫横飞地说道:“这看手相,要先看八卦,次察五行。每个人的手掌按部位,都可分为八卦十二宫。人的掌纹,纵横交错地穿插其间,这叫‘纹路’。掌纹最主要的是三大纹,上纹应天,象君象父,定一人之贵贱;中纹应人,象贤象愚,定一人之贫富;下纹应地,象臣象母,定一人之寿夭。从这三大纹的无穷变化,可以看出各人的祸福休咎……” 韦富贵口若悬河,说教之声不绝于耳。他讲解了老半天,却让毕自强听得云谲波诡,晕头转向,不胜其烦。 “‘半仙’,你等等,别老说些八卦、五行的,尽是些虚幻的东西,我实在是听不太明白!你能不能来点大白话?” “大白话也不是没有呀。不瞒你说,给人看相算卦,‘骂老、捧少、哄中年’,这是算命先生惯用的套路。”韦富贵紧扣着毕自强的左手腕,低下头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方才如老和尚诵经般地说道:“强哥,你如今青春年少,可别说我捧你高兴啊。俗话说,‘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从你的手相上看,你是木形人却长了金形人之手,这确是个奇异之相。相书上说,‘甲坚而大者,志高胆大,诸事敢为。’你大拇指上的指甲正是坚硬而宽大的,表明你是一个有远大志向、有超乎常人的胆气和勇于拚搏的人。再来看你的掌纹走向,你的根基纹路自坎宫而起不断向上延伸,这是‘平地起雷,白手起家’之命。观你掌中气色,相书上曰:‘掌中巽血,衣禄自得。’你手心气色红润,正是日后不愁吃穿的富贵之相。虽然你出身贫寒,前半生也会有些坎坷和辛苦,但‘一旦厄运过,财富不愁挂’,等你到了中年时,就会干出一番大事业,钱财地位也将随之滚滚而来,成为一个富贵之人。嘿嘿,至于信不信我说的,那可就由你啦。” 韦富贵似乎口吐莲花,把从手相上看出来的命运说得天花乱坠。毕自强对江湖上那些算命看相、算卦测字等哄骗他人骗财的把戏,从来不以为然,根本就不相信。在他看来,算命先生的那些话基本上都是牵强附会、瞎蒙扯淡的一派胡言乱语。但是,他也不否认,如果说对一个人的相貌、言行、风范进行一番仔细观察后,从而能看出对方身上所具有的一些内在的东西,倒不失为一种处世识人的本领。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4节) “‘半仙’呀,你的话很是中听呀!”毕自强的思路就像蜘蛛编织出来的一张丝网,随时随地地捕捉着各种经验和知识,准备将来有机会得以实用。他对韦富贵拱手抱拳,颇为开心地调侃道:“‘我先谢过了。借你的吉言,毕某哪天走出这大狱,一定努力拼搏、展翅高飞,争取做个大富大贵之人。” 两人相向而视,耳顺心舒,哈哈一笑,不了了之…… 一天在外干活,毕自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把铁锁。中午,他偷偷地将它带回监舍,在犯人中寻找一个绰号叫“飞贼”的人。 “飞贼”的真名叫马俊宁,二十岁出头,凭祥市人。入狱前,他是一个四处流窜作案的盗窃惯犯,即从不在当地作案,专到外地“放生意”。在牢狱里,毕自强曾听说过马俊宁昔日行走江湖的诸多传闻。他是一个富有经验、非常机警和狡滑的窃贼,行走江湖的本事超乎寻常的老道。他身怀诸种偷技,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他当年流窜全国各地犯案,会随身在腰里缠绑着一条“软竿子”,手里拐着一根“硬竿子”。“软竿子”,即一条带有铁钩的细尼龙长绳,用来爬高攀墙的辅助工具,平时将它缠在腰间,丝毫不露痕迹;“硬竿子”,即内部结构特制的手杖,使用时可拉长数米,也是登房蹿顶的攀爬工具。在行窃遇到意外情况时,他常能应付自如,显示其处变不惊的“机智”和“歪才”。他足轻手捷,“掏包”有高超的偷技自不用说,入室行窃更是来无影去无踪,犹如泥鳅入水,无人能比拟。别看他只有一米六八的个头,身体也不算太壮实,但他却经常向人吹嘘,说可徒手从一楼阳台攀爬到六楼阳台,像猴子似的动作敏捷,还不带喘吁的。“飞贼”马俊宁行窃的本事虽然不小,但牢里的犯人们对他最佩服的,还是他有一手绝活――撬锁。 毕自强抬头四望,发现马俊宁和三、四个犯人正蹲在墙角处甩扑克牌呢。看上去,马俊宁似乎牌运不佳,他的额头、脸颊上到处粘满了小纸条。 “喂,‘飞贼’,”毕自强拍了拍马俊宁的肩膀,将手里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激将地说道:“你平时老吹自己是一把万能锁匙,什么锁头都能开。看看,我这有把锁,你有本事把它打开吗?” “唉,我说强哥,”马俊宁正痴迷地玩着扑克牌,懒洋洋地瞟了毕自强一眼,苦瓜脸似地皱着一双眉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不看我正抓牌吗?哪有那闲功夫呀?” “你都贴得一脸花了,还玩个球呀!”毕自强见马俊宁不肯挪窝起身,索性掏出半包漓江烟,把它与铁锁一起拍在他面前,豁出去地说道:“‘你要将这把锁弄开了,这包烟就归你了。” 嗨,别小瞧这半包烟,它在监舍里可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当真?里面有几支烟呀?”马俊宁有些心动地看着那份酬劳,抓起那包烟见有十一支,两眼突然发亮。他抬头瞄了瞄毕自强,十分自信地说道:“强哥,开这种破锁头是小菜一碟,我手到擒来。你可别涮我呀?把它打开,这烟可要归我的哟。” “尽说废话,”毕自强指着与马俊宁玩牌的三、四个犯人,愿赌服输地说道:“他们不都可以作证吗?你真有本事就使出来吧,也好让大家都见识见识呀。” “‘飞贼’,别让强哥看扁你了。”另外的几个犯人也想看个热闹,便跟着一起激将马俊宁,起哄地说道:“露一手,露一手!” “嘿,不玩了。”马俊宁将手中那把“烂牌”往地上一摔,又用手将脸上贴的那些小纸条一把抹掉,精神抖擞地站立起来,爽快地说道:“好,露一手就露一手!” 马俊宁拎起那把铁锁,十分轻蔑地一笑。也不知他从哪儿摸出来一段小铁丝,先将它放进嘴里用牙齿咬出一个弯曲度,然后把它捅进锁孔里折腾了一番。随即,他从床上的棉被里撕了一些棉絮,双手麻利地把它搓成一条细棉线,将其塞入锁孔中填满了空隙,跟着再换了一根粗些的铁丝,插进锁孔里一顶一扭一拉,只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这把铁锁竟然一下子跳开了,前后用了不到三、五分钟。 这一下子,所有围观的犯人都连声叫好。 瞅着马俊宁开锁犹如变魔术一般,竟是那么轻而易举,直让毕自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虽输了半包烟,却换回一把打开的铁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很想弄懂这招开锁的秘笈。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床铺前,学着马俊宁开锁的架势,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又锁上的那把铁锁,可折腾了半天却怎么也打不开它。见者易,学者难。但他并不甘心,只好再次去请教马俊宁。 “看着简单,可你没折吧?”马俊宁正在享受着赢来的香烟,摆出一副矜持、得意的样子,对毕自强卖弄地说道:“你呢,一是不懂这种锁头的基本原理,二是手上的功夫不够。” “这其中有什么窍门?说说看。” “强哥,按道上的规矩,我本不该教你,”马俊宁大方地回敬给毕自强一支烟,微笑着说道:“不过,看在半包烟的份上,就权当我收了学费啦。” “你就不能少点屁话?”毕自强半嗔半笑地骂了一句。 “嘿嘿,”马俊宁狡黠地一笑,手指着那把大铁锁,解释道:“这种锁头的原理,其实就是利用多个部位的小钢球滑落下来而形成关卡的,如果用铁丝把每个部位的小钢球顶到空位上,然后塞进棉花线固定住让它不再掉下来,这锁头不就打开了吗?” “哦,”毕自强听完马俊宁这番解释后,大致明白了这开锁的基本原理。不过,他仍然皱着双眉,措手无策地问道:“刚才我已试过很多次了,还是打不开呀!” “想把它弄开,这手上的功夫,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喽。”马俊宁暗自好笑,心想:哼,什么都学上一手,天底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他把夹在手指间的烟屁股一扔,嘲弄地说道:“一教你就会,那我以后还有饭碗端吗?嘿嘿,你还是自个琢磨去吧!”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5节) 毕自强本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但马俊宁说完这几句话后,立刻就像是没了水涌的枯井,再问就是含笑不语地摇头作答了。眼睁睁地看着马俊宁摇头晃脑地走掉了,毕自强对他那半包烟的赔本买卖有些哭笑不得,这回成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强哥,你折腾什么呢,”韦富贵从外面回来,见毕自强坐在床上摆弄着一把铁锁,凑过来瞧了一眼,十分纳闷地问道:“一把破锁头,你干吗费劲弄开它呢?” “‘半仙’,‘家有良田万项,不如薄技在身’。这可是你常说的话哟。”毕自强头也没抬,仍在摆弄着那把铁锁,随口说道:“反正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是想学点东西,身上多背几把刀,‘技多不压身’嘛!” “这种雕虫小技,学会了也成不了大事。何苦呢?”韦富贵对此却不屑一顾,嘲弄地撇嘴一笑。他盘脚坐在毕自强的身旁,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烟丝袋,乐呵呵地劝说道:“我说你就别瞎折腾了。来,先卷一支。” 在韦富贵看来,掌握任何一门手艺活都能傍身挣钱,用以养家糊口,但技能的作用有大有小,只要不去逐本求末就好。而像开锁这类技法虽有神奇之处,却属于旁门左道的伎俩,所以它不值一提。 “我曾在工厂当过一年学徒,干的是钳工活,专门制造机械零部件。”毕自强放下那把铁锁,双手熟练地卷了一支喇叭烟,然后往嘴里一塞,感叹道:“不过,这真是‘隔行如隔山’呀。对付这破锁头,咳,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说,你那聪明劲是不是用错地方了?”韦富贵惊异地扬起了眉毛,装模作样地将毕自强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说道:“真是阴差阳错呀,把你这样的人关进这来,太可惜了。” “你这不废话吗?”毕自强听着韦富贵的说法,有些愤然地说道:“我要不是坐牢的话,这时我肯定在哪所大学图书馆里读书呢。” “啊,你还惦记着上大学呢?” “唉,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呀!不然,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算命先生同牢为伍呢?老天爷真是会捉弄人呀!” “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我安慰你,你也想开些,随遇而安吧。”韦富贵又是一番唏嘘不止,直冲着毕自强摆手,理智而清醒地劝说道:“说实话,像我们这样蹲过监狱的人,以后就算是出去了,在社会上会被人另眼看待,也很难找到一份正儿八经的职业,不可能有什么太好的工作和出路等着你的。不过,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还得靠自已去拼博。俗话说,‘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路之人’。做人第一件事,就是要解决吃、穿、用、住的问题。不论什么时候,你一定要有去挣钱的想法和本事。学这门哪门的手艺儿,都不过是看在眼前的利益,为了谋生而不被饿肚子,但实话说来这样的前途都行之不远,那是‘人找钱,累死你’;你如果真想富起来,就得把眼光放长远了,好好地去琢磨那些挣钱的路数。等积累经验后,才能不断发展,‘芝麻开花节节高’,真正成为一个拥有财富的人,然后‘钱找钱,才是富’。最近看报纸了吗,外面的社会现在全变样了。已经有了个体户的出现,甚至还宣传起了‘万元户’。这就是说,今后不论什么身份的人都有机会去经商做生意、光明正大地去赚钱。只要你真有本事,就可以过上舒心和富足的好日子。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依我看,你以后出去了,一定要走挣钱发财的经商之路,除此之外,想别的职业那是一点门道都没有的!” “做生意?没想过!”毕自强觉得有些好笑,认为韦富贵的想法就是异想天开。他将那把铁锁往床底下一扔,弯屈着双膝坐在床沿上,自我嘲弄地说道:“就算我出去了,一来没有本钱,二来对经商根本一窍不通,做个狗屁生意呀?” “俗话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任何一个人去学做生意,本钱都是找来的,本事也是习来的。”韦富贵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人。既使是在牢狱中过着受苦受难的日子,他仍然保持着一种相当乐观的心态,宁可相信明天会更美好。他似乎有意地端详着毕自强,态度认真地说道:“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光景好时,顺风顺水,自当不可过分乐观;光景不好时,三灾六难缠身,也不必过于悲观。以后只要出去了,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给你一个天和地,你就是立在中间的人。一个人活得是精彩还是无奈,关键还在于你对生活是否有激情和信心,对未来是否有过一个真正的想法和适当的定位。强哥,我可是仔细替你看过面相的,你真有富贵之相,日后保准能成为一个做大买卖的富贵之人。” “‘半仙’,你这话我能信吗?”毕自强听韦富贵这么一说,轻蔑一笑,毫不客气地驳斥道:“反正我只知道,算命先生哄死人是不用偿命的。” “我的话,你还别不信。我这眼睛‘毒’着呢,看人从来都是入木三分的,绝对错不了。”韦富贵此话倒也不假。他先是自我吹嘘了一番,然后诚心诚意地分析道:“俗话说,‘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聪明而无力量的人,至多算一个有理智的人,比如像我这类靠头脑混饭吃的人。但有力量而不聪明的人,那就成了一个猛打猛冲的莽汉了。比如像你伤人入狱这种行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呢?一个人只有在逆境中百炼成钢,懂得把聪明和力量结合在一起的道理,从而自觉地成为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将来才会有大出息。你看啊,一是你年轻,有一身功夫不说了,又豪爽讲义气,遇事有人气和缘份;二是你脑子本来就转得快,这不是小聪明的表现,而是有大智慧的潜质。这些个人内在的基本素质,都是你以后出去‘混’社会的本钱,千万不要小看自己所具备的天资条件啦!而我那点看家本领,你如果再能学到手一些,那你可就了不得了!今后你肯定是一条‘过江猛龙’,谁也挡不住你出人头地、发大财呀!”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6节) “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学会察言观色,遇事随机应变;再磨练出一张铁嘴钢牙,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死人也要把他说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接上韦富贵的思路,作了一个概括和总结。然后,他又半玩笑半自嘲地说道:“我就凭这能耐,整天满大街晃悠,去哄骗他人钱财,这样就能过上好日子?你得了吧!” “大凡成事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不过,内在的因素比外在的因素更为重要。机会永远属于那些早已做好准备的人。要想富,你的骨子里就要有赚钱的强烈意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活一辈子为什么呀,就是追求幸福生活,可这你先得有钱呀。”韦富贵说到得意之处,神气活现地挺起了胸脯,教诲般地说道:“在社会上混,其实所有人都是很现实的。你只要有了钱,才能改变生存境况,才能踏入上流社会,再去用财富创造更多的财富,真正成为一个人上之人。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不偷、二不抢,如果凭智慧就能把钱轻松地挣到手,还让别人捉不到任何把柄,这叫什么?这才叫有真本事!” “哈哈,你这也叫君子之为?我说,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诈骗他人的钱财才进来的吗?”毕自强忍不住笑了,念起了韦富贵往日那些斯文扫地的糗事。他又卷了一支喇叭筒烟,饶有兴趣地盘问道:“我听说旧社会的骗子与**,也算是自古皆有的两大行当吧?那你说说看,怎样在大街上骗人钱财犹如囊中取物,这你都有些什么高招和套数呀?” “唉,做骗子凭得是智慧,做鸡靠得是出卖肉体,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当然,你也别笑话我,我们都属于下层社会出身的草根小人物,如果仅凭一身力气去挣钱,恐怕这辈子也发不了财,混到能填饱肚子有得住,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但要想来钱快,那自然就得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手段,这本不足为怪。俗话说,‘富从升合起,贫因不算来’。这说到在大街上找钱,那可都是要事先设计好套路的。比如说,在街头巷尾玩‘扔包’演‘双簧’的把戏,虽然这是个很老套的陷阱,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给你,又不出任何差错地脱身了,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哟!” “等等,什么是‘扔包’?”毕自强侧头望着韦富贵的脸,一双探究的眼睛眨巴着,不解其意地请教道:“什么又叫‘双簧’?” “啊,你这都不懂啊?据说,清代有一位弹唱艺人叫黄辅臣,他晚年时嗓音失声,便与弟子合作,改为二人表演,一人弹唱,一人模拟表演,俗称“双簧”,大意就是分工合作。我告诉你吧,街头骗钱是有很多手法的。不过,说出来也都是大同小异。‘扔包’,简单一点说吧:你呢,先在街上物色好一个目标,然后你在后面跟着他(她),等走到人少僻静的地方,你就故意在他(她)面前遗失一个钱包,随后赶紧离开。只要这个人捡起你的钱包,你的另一个同伙马上走过去跟他(她)说:地下的钱包是我们一起看到的。并一定要拉他(她)到没人的地方去分钱。这时,你再转回头装着找丢失的钱包,故意问你的同伙说:见到一个钱包没有。你的这个同伙赶紧说没看见。等你走开后,你的同伙便纠缠着那个捡‘钱包’的人急着要平分钱包里的钱,并说等一会儿让丢钱包的人再找回头就麻烦了。接着又说,这样分钱太麻烦了。为了快点,便催促捡‘钱包’的人把自己身上的钱或值钱的东西全给你的同伙。这时,捡钱包的人会认为钱包里的钱全归他,他得了大头,当然就会乐意这种分法。当你同伙得到钱或物之后,迅速溜之大吉,逃之夭夭。两人这样为骗钱而合作设局,就叫演‘双簧’。嘿嘿,让那个捡到‘钱包’的人回家哭丧去吧。” “听你说的头头是道,在大街上骗钱就这么容易?”毕自强听得津津有味,却不太相信地摇着头,又忍不住问道:“扔的钱包,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呀?” “钓鱼当然要有鱼饵,”韦富贵不厌其烦地讲解着下圈套的路数,详尽地解释道:“当然喽,钱包里的钱一般不会多放的,有两张真钱就足够了。不过,要事先准备一下:先剪裁好一叠白纸,上面放上一张真钱,底下也是一张真钱,捆扎成厚厚的一叠后,那不就成几十、几百块钱了吗?” “捡到钱包的人会那么笨吗?拿着那叠钱数一数,这不全都露馅了吗?” “没那事!”韦富贵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把“窍门儿”全都抖落出来,解惑道:“事先用报纸在外面包上一层,就像那么一回事了。另外,你的同伙在和捡‘钱包’的人嚷着要看包里的东西时,就是故意让他看到面上的那张真币,但又不能让他全看明白了。当然,这是个技巧问题,整个过程是要把握好的。” “可是你故意扔了钱包,”毕自强也十分固执地作着各种假设,执着地问道:“可人家看见了就是不去捡,那怎么办?” “一般来说,有人掉东西在你的面前,你不会不捡的,”韦富贵将所说的圈套摊开来看,剖析着事件发展下去的规律性,说道:“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当然喽,他(她)实在不捡钱包,这个骗局也就没办法实施了。” “就算是那人捡起了钱包,也看到钱包里有不少钱,”毕自强仍在不停地提出各种疑问和设想,探究地问道:“可那人不愿意跟你的同伙去分赃的话,这个骗局恐怕也进行不下去了吧?” “嘿嘿,那是当然。”韦富贵淡然地笑了笑,表示不否定这样的假设,但却把话往深处说:“不过,俗话说得好,‘苍蝇不顶无缝的蛋’。如果所有的人都不去想占便宜的话,那么,天底下的骗子们就根本做不了局。” “有道理!”毕自强跟上韦富贵的思路,总结性地说道:“骗子们设下的骗局之所以十有**能够得逞,那完全是利用了人性中存在的一个弱点――贪婪。”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7节) “说实在的,这种‘扔包’和‘双簧’的骗钱手法,我在外面的时候,可是屡屡得手,基本上没被人当场识破过。”韦富贵说起自己以前无数次成功的街头骗术,脸上不由地露出一副得意不凡的表情,夸夸其谈地说道:“成功的关键在于,要针对各种不同的人来设置陷阱。你在大街上物色那个捡‘钱包’的人,也应该是有讲究的。第一,你要看得出他(她)身上有些钱财。第二,他(她)是那种看上去善良好哄骗的人,或者是文化不高、见识不多的人。第三,他(她)八成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一般来说,中年家庭妇女、老太婆呀,那是首选。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是比较容易哄骗的。你如果有眼力能物色到这样的人选,那布下的骗局肯定就十拿九稳啦。” “哈,真是高招!”毕自强不禁地感叹起骗子们的想象力和十分缜密的思路。为了弄明白设计这类骗局的要诀,他又十分虚心地请教道:“在这个‘扔包’的骗局中,除你刚才所说的之外,还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就是伪装的本领。”韦贵富手里卷着喇叭筒烟,有条有理地补充道:“和这个捡‘钱包’的人在交谈和沟通的过程中,要使他(她)对你有一种很信任的感觉。如果他(她)对要与其分钱的人心存疑惑的话,那就可能会坏事。对你的同伙,就是跟捡钱包的人打交道(提出分钱)的扮演者,是有一定要求的。(..info无弹窗广告)这个人看上去要很面善、待人和气、也很会说话,还要表现出只要得到一小部分钱财就很满足的姿态。这个同伙如果是由中年女人来装扮的话,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高超的伪装术,就是挖陷阱的人不会留下一丁点的蜘丝马迹。” “此类的街头骗术,”毕自强琢磨着韦富贵那仿佛永远都看不透的眼神,心里却有一种投石冲开水底天的感觉,触类旁通地说道:“还有以前我们讨论过的算命看相术、象棋残局引诱术,以及老千设局的扑克牌千术,它们本质上如出一辙,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利用一个‘贪’字来作文章,围绕一个‘诈’字来设陷阱,目的就是要把别人的钱财转眼间筹谋到自己的手里,对吗?” “哈哈,看来你是开窍了。强哥,如果把我送你的这把‘飞刀’背在身上行走江湖,相比你刚才摆弄开锁头的那类区区技巧,你以为又如何?总而言之,若想成为一个技法高明的骗子,也是要有一定素质的。当然喽,素质这也是可以通过加以练习来提高的。”韦贵富望着毕自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心知对方是一个可塑之才,不由得话往深处走,加以旁注般地说道:“我以前读过一本叫《庄子》的古书,它里面就讲了这么个故事:孔子有个学生叫颜渊,一次外出过河,他眼前的摆渡梢公驾船如飞,技巧神妙至极,于是问道:‘驾船我也可学会吗?’那梢公说:‘可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游泳高手由于反复学习而成功,擅长潜水的人既使未接触过船也能一见就会驾驶它!’颜渊觉得梢公答非所问,没听懂他的意思,便去问他的老师。孔子解答说:‘游泳高手通过反复学习便可成功,是因为掌握了水性,对水不再恐惧了;擅长潜水的人一见船就能驾驶它,那是因为人在水里就如同在陆地一样,对翻船毫无所惧,所以能很快就掌握驾船的技巧。打个比方说:赌局上的老千如用瓦片当赌注时,赌起来肯定得心应手;如拿随身的钱财作赌注时,心里便会有所顾忌,缩手缩脚地放不开;如押上去的是全部家当和性命时,将有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会弄得他心神慌乱,色变手抖。做老千的手法技巧本来都是一样的,而由于心里有了负担,临场发挥所表现出来的技巧就大不一样了!这就是对外界事物怀有恐惧时,其内心必定怯弱而技巧动作笨拙。……其实,这个故事中孔子说得这番道理,它与做骗子的道理一样,也是十分相通的。” “嗯,我听明白你说的这些了。” 两人瞎聊得正起劲,不知不觉中,又到下午干活的时间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屈指一算,毕自强入狱已有两年多了。他人长高了一些,身体也更强壮和更结实了。他的手掌上如今满是厚厚的老茧,皮肤也变得粗糙了许多。他那被晒得黝黑黝黑的面庞,早已失去了学生时代的那身书卷气,而多了几许成年人稳重的气质。 “7027,出来报到!”一名管教干部站在七号监舍门外喊人,当见到毕自强跑步出来时,便对他说道:“你有朋友来探望你。去吧,换套干净的衣服,然后跟我去接待室。” 有两个朋友来探望他,而且是一男一女,这会是谁呢?毕自强心存疑惑,赶紧回到监舍换了一身衣服。他习惯地拢了拢头上的短发,使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些。跟着管教干部往接待室走去,他仍在猜测来看他的人究竟会是谁。 两年多了,除了哥哥毕胜利约隔半年来一趟外,师弟陈佳林和田志雄领着小师妹胡小静也来过一回,就再也没有别的人来探望过他了。 甘泉知于口渴时,良友得于患难间。绝对让毕自强料想不到,在接待室等着见他的人,竟然是他高中时的同桌叶丛文。并且,他是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吴燕玲一起来的。叶丛文和吴燕玲当年一起考上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如今两人已由同学关系递进成为了情侣关系。 “老毕,你还好吗?”叶丛文急不可待地趋步向前,隔着铁栏杆,微笑着问道:“我和燕玲来看看你。” 上高中时,叶丛文就习惯用“老毕”称呼毕自强了。此时,吴燕玲就站在叶丛文的身边,也微笑着向毕自强表示问候。 “‘四眼’?真是你呀!吴燕玲,你好!”毕自强怀着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惊讶地问道:“这么远的地方,你们俩怎么来了?” 多年前,毕自强与戴眼镜的叶丛文认识的那一刻,便嘲笑他的近视眼镜片是啤酒瓶底,当场就给他起了绰号,就叫“四眼”。 毕自强与叶丛文各自坐了下来。在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铁栏杆,一边仿佛还能看到绚丽多彩的校园生活,一边却已是失去自由的无奈活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泾渭分明。两位老同学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很让毕自强觉得羞愧和难堪,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啥滋味”。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跌宕起伏的情绪,藏起了心里的酸楚和眼中的泪水,但挤出来的笑容却是那么地勉强、凄然,直让叶丛文有些不忍心去注视着他脸上的神情。 “去年放寒假的时候,我去过你家里,你哥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叶丛文用手将鼻梁上的眼镜架往上轻推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一直想着你在这里受苦受难,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放暑假了,这不有了时间吗,我就来看看你。” 第十章 醍醐灌顶 (总088节) 叶丛文这番话虽然平谈如水,却使毕自强心潮翻滚、唏嘘不止。可以想象一下,当年一个前程似锦的大学生带着女朋友,坐长途汽车专程跑上二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还要在尘土飞扬的沙土路上奔波一、两个小时,却只是为了来探望一个已自毁前程的犯人。而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每个人一生中难得有几个称得上知已的朋友,叶丛文只是不愿失去毕自强这个不可或缺的挚友。他这次远道而来的探望,却让毕自强在此后的一生中都难以忘却。 “‘四眼’,我不知道该向你说些什么好,”毕自强带着一种感激的目光望着这对情侣,极力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一些,情意诚挚地说道:“你们俩能来这里看我,我真的非常感谢!” 面对着叶丛文的探望,使毕自强相信人在逆境中坚强的活着有一种力量是来自他人的期待和鼓励。在生活中有时会发生一些事情,虽然它可能会让人无法弄明白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也始终找不到什么充足理由来做出某种恰如其份的解释。但是,往往人与人之间所建立起来的那种真挚和信任的情感,却时常会在这种看似十分意外的情形下充分显露出来,从而沟通了彼此之间一生中那份永远的真情。 “嘿嘿,这没什么呀。”叶丛文仔细地打量着毕自强的模样,关切地说道:“老毕,你在这吃了不少苦吧?” “我还挺得住。”毕自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无抱怨地说道:“就是有时候感到挺无聊的、闷得慌。” 此时,毕自强与叶丛文看似平淡无奇地交谈着,但他那杂乱纷飞的思绪却一下子回到了那纯真的高中时代。当年,两人那份同桌的深厚友谊,仿佛还在眼前。而如今,自己竟沦落成了囚笼之鸟,同桌却振翅成了天之娇子。相比之下,他的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呀!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用说什么话来安慰你。不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遇顺逆,处之淡然;逢逆境,处之泰然。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消沉下去。”叶丛文专程来探望的目的,其实就是想对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同桌给予一番鼓励,让毕自强不要对未来感到心灰意冷,意志全无。他冲着毕自强微微一笑,书卷气十足地说道:“古人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西方还有句谚语说:当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同时也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老毕,我始终相信,你一定能挺过这段人生最黑暗的日子的!” “‘四眼’,我明白你说的话。”毕自强的脸上露出坚韧不屈的神情,淡定自若地说道:“我会记住你的这番鼓励的!” “其实,我和燕玲都很佩服你敢于面对的勇气,真的。” “是呀,”吴燕玲接过叶丛文的话荏,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秦玉琴曾经给我写过几封信。她提到过你,说你是一个正直坦荡、勇敢无畏的男人。” 不过,吴燕玲并没有把秦玉琴信中的意思和盘托出。秦玉琴在信中还说过这么一句话:唉,可惜我和他今生无缘。 “她,没有给我写过信。”毕自强的话语里充满了一种伤心的失落感。提到秦玉琴时,他的心里始终系着一个死结,失恋的痛苦让他怎么也挥之不去,有一种无以言表的痛楚。为了让自己从这种心境中摆脱出来,于是,他向吴燕玲问道:“她还好吗?” 高中时,吴燕玲与秦玉琴是同桌好友,所以也知道秦玉琴和毕自强曾经有过一段萌发的初恋。 “那年,她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吴燕玲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为好,只好如实地说道:“不过,两年放暑假都没见她回来,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接待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老毕,还记得你们‘绿茵场上四豪杰’吗?”叶丛文又仰起一张笑脸,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地道:“告诉你,刘云锋和何秋霖去年都中专毕业了。刘云锋现在分到派出所当民警了,何秋霖分到工商所管市场呢。” “是吗,”毕自强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不禁问道:“廖明超呢?” “他跟我和燕玲一样,都是明年秋天才毕业。不过,他已经先去实习了,我和燕玲到九月份开学时也要去实习。” “看来,就数我最失魂落魄啦。一事不成,坐牢改造。”毕自强羞愧万分地低下了头,痛心疾首地说道:“做人竟然失败到这个地步,我真是丢人现眼呀!” “老毕,你别想得太多了。”叶丛文为了宽慰毕自强,只好鼓励他说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从来都是一个不肯服输的人。跌倒了,再爬起来嘛!好汉在梁山,英雄当无泪!” 毕自强悔恨不已地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来的时候,何秋霖、廖明超、刘云锋都一起凑了点钱,让我给你买些东西带过来。我去书店买了一套书,就让它陪伴你度过这些难熬的日子吧。”叶丛文考虑事情总会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才会送书给毕自强。见时间差不多了,他赶紧说道:“他们三个人两个上班、一个实习,确实都没时间来看你,让我转告你,保重身体,一定要振作起来。” “我知道了。”毕自强感慨不止,心怀感激地对叶丛文说道:“你回去替我谢谢他们了。” 很快,接见时间结束了。叶丛文和吴燕玲望着毕自强孤独离去的背影,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从接待室里刚走出来,叶丛文忽然想起清点钱包里的钱和粮票。他扣除了回程的两张车票钱,将剩余的钱和粮票都攥在手里,然后拉着吴燕玲去了劳改农场的小菜市,直到把那十几块钱和粮票花了个精光,买了一些诸如猪肉、鸡蛋、面条之类的食品,又返回到劳改农场接待室,让管教干部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毕自强。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在叶丛文给毕自强带来的东西当中,除了香烟、食品和一些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三本书。那便是(前)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的一套自传体长篇小说:《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高中两年,毕自强并不像叶丛文那样酷爱捧读长篇小说,他对这套书只是随意地翻过,而从未认真地阅读过。 夜晚,七号监舍里那盏昏暗的灯光总是闪着亮光的。当毕自强翻开《童年》一书时,只见扉页上留着叶丛文赠言的笔迹:“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 当深夜人静时,毕自强侧卧在床铺上,从容不迫地翻开高尔基的那部自传体小说。捧读着作家叙述人生和感受苦难的记实文字,如梦初醒;倾听着作家轻声细语地诉说着人世间的爱和恨,如饥似渴;领悟着作家体现在字里行间那饱含欢乐和悲伤的世俗情怀,如痴如醉。在牢狱里静心研读过这部世界名著后,方才知晓,一代世界大文豪的如椽大笔,真是字字珠玑,深富哲理,耐人寻味。反反复得地读着这部小说,这让他打开了思想的视野,豁然贯通,对任何事物的看法也渐渐地变得深邃了起来。 在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在追逐梦想的路上都注定不平坦,异常残酷的青春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在阅读这部小说的那些日子里,毕自强经常默默地反省自己过去的人生道路并审视着自己的心灵,不禁心潮翻滚,感慨万千。每当在寂静的深夜里,他总是悄悄地拿起小说阅读着,在不知不觉中,有时竟然会读得泪流满面……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89节) 第十一章自谋生计 一九八二年,深冬。 南疆市和平菜市卖肉行十一号的位置,是一个年轻女人经营的猪肉类摊档。在两米长、一米宽的案台上,摆放着许多被切成条状或块状的新鲜猪肉。 这位女摊主是一名个体户,名叫陈素英。她二十八、九岁,相貌极为普通,有着一张圆圆的大脸,梳着一头齐耳短发,额前剪得平整的刘海直罩到眉毛处。她个子不高,肥胖使她的身材显得臃肿。每逢摆摊做生意时,她总是扎着一件乌黑发亮、油渍斑斑的围裙。也许是平时里不太注重打扮和皮肤保养,穿着也不太讲究,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个体户,是当年改革开放初期出现的一个新名词。它是指除农户外,生产资料归劳动者个人所有,以个体劳动为基础,劳动成果归劳动者个人占有和支配的一种经营单位。提起个体户的出现,可以回溯到1978年。当时,国家领导人***提出了要搞改革开放,从而使我国进入了一个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新时期。1980年,国家开始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浙江温州被列为全国第一个试点城市。据有关史料记载,中国第一个领证的个体户就出自温州,她是一位名叫章华妹的女青年。开业日期为:1979年11月30日。温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为章华妹核准颁发的营业执照为工商证字第10101号,其生产经营范围为小百货,注册资金为150元,领证时间为1980年12月11日。此后,人们若想经商做生意,只要向工商部门提出书面申请,然后领取一本个体营业执照,便可以大大方方地摆摊做买卖了。1981年7月7日,国务院发布《关于城镇非农户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该文件指出,个体经济是国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必要补充,对个体经济进行任何歧视、乱加干涉或者采取消极态度,都是不利于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都是错误的。该文件还特别指出:个体户也是劳动者。这是首次为个体户正名。到1981年底,全国城镇个体工商户发展到185万户以上,从业人员超过227万人。 “买肉吗?来来来,看一看啊,我的猪肉都是新鲜的,”陈素英只要看到有顾客走过她的摊档前,便立马露出一副讨巧的笑脸,殷勤地主动向对方打招呼,招揽生意地吆喝道:“买点吧,想要多少?我便宜一些卖给你了。” 陈素英的丈夫毕胜利,也是一位个体户。他在七星路的街口处租赁了一个小铺面,经营自行车修理。夫妻俩有一个半岁大的儿子,名叫毕小宝。两口子因为忙于生计,家里聘请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做保姆,负责帮照看他们的儿子。小保姆名叫阿秀,来自百色地区的农村,人长得清秀可人。她虽没有多少文化,但心地善良,手脚勤快,能吃苦耐劳。为此,夫妻俩对她倒是挺满意的。 每天早上,阿秀总会身背毕小宝,跟着陈素英来到和平菜市,为女主人帮忙或看摊。到了该给儿子喂奶的时间,陈素英就会利索地脱去胸前的围裙,从小保姆后背上抱过儿子,拉开前襟裸露出半边*房,坐在摊档后面的木椅子上,毫无顾忌地给孩子喂奶。每当这时候,她总是喜欢低垂着头,用充满母爱的目光,默默地端详着儿子用小嘴“叭哒叭哒”地吸吮奶头的可爱模样。于是,她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笑容。 当时,在菜市场里为数不多的个体商贩中,陈素英是一个众人皆知的人物,大家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肥婆”,听起来虽然不太雅,不过相当形象。她不仅口齿伶俐,而且是一个大嗓门,平日里对看到或听到的事情总是忍不住要发一通议论,不仅大呼小叫,而且有声有色。有时候,她还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隔壁的摊主争吵起来。她总是摆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说话就像放机关枪一样,之后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得罪人的话。不过,每当她转过身来招呼自己摊前顾客的时候,便立马换上满面笑容,变得态度热情起来。市场里那些同行或熟人都不得不承认,“肥婆”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她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女人,并且也很会做生意,因为她那案台上的猪肉比谁都卖得快、卖得多。 陈素英虽然精明能干,但也有耍奸滑、爱占小便宜的缺点。在她的猪肉摊上,经常会有一些刚买走猪肉的顾客又回头找来,一肚子火气地指责她短斤少两,甚至说她是昧良心的奸商贩子。而隔三差五,也会有群众前往工商所告状,对她在秤头上玩花招的违章经济行为进行揭发或投诉。而管理和平菜市场的工商干部何秋霖,虽然刚参加工作不久,但对陈素英已经知人熟面,还没少跟她打交道呢。 当时,南疆市农贸市场的经营秩序比较混乱,个体商贩短斤少两、克扣秤头的现象司空见惯。一些个体商贩经常使用的那些杆秤确实有问题。他们当着顾客的面,竟也能把八、九两的东西称成足斤的份量,因而人们谓之“八两秤”、“九两秤”。经过多次上当受骗后,人们普遍对个体商贩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那个时候,个体户本来在人们眼中就不算是“正经人”,它几乎成了待业青年、劳改释放犯等社会闲散人员的代名词。为此,造成菜市场出现了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许多家庭主妇每天来市场买菜时,都会自带一把小巧玲珑的弹簧秤,买完东西后,把它拿出来复秤一下。买主和卖主的这种隔阂关系,进而也导致了整个社会严厉打击投机倒把、惩治不法商贩,而且其主要对象直指个体商贩。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0节) 何秋霖在市场管理和检查中发现,和平菜市场一直都存在着某些个体商贩故意短斤少两、克扣秤头的现象。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时,个体商贩使用台秤的寥寥无几,而推广使用电子秤是此后几年才出现的。在农贸市场,个体户所使用的大多是最古老、最经济、最便于携带的杆秤。杆秤因其构造简单、容易改变计量性能,因而成为个体不法商贩用于克扣顾客斤两的主要量具。比如,有的个体商贩使用的是短了一小截的秤杆。正常情况下,最大秤量为15千克的秤杆长为70厘米;最大秤量为10千克的秤杆长为60厘米;最大秤量为5千克的秤杆长为55厘米。 平时,市管员在巡视市场中对个体户所使用的那些不合格的杆秤,一经发现,便统统强行收缴并销毁。这之后,某些个体商贩竟又使用了一种可以伸缩的木杆秤,在杆秤的前端巧妙地装有可伸缩的机关。当这种做法再度被揭穿时,工商所只好做出“一刀切”的明文规定:凡木杆秤一律不准使用,一经发现就没收销毁。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有规定,我有办法”,这些个体商贩也来了个花样翻新,仍然拿出了换汤不换药的应对招数。.info比如说,“一秤两砣”便是他们瞒天过海的手法之一:同一杆秤配备有正常的秤砣和比较轻的秤砣,在市管员上班或下班后的时间里,轮流换着使用不同的秤砣,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欺瞒顾客,又可轻而易举地逃避市场管理者的检查。更有甚者,他们用杆秤称东西时,往往会偷偷地在铁托盘下吸附一个小块磁铁,从而达到短斤少两的目的。还有极个别的不法商贩,竟然练就了一手“障眼法”的绝活。其手中的杆秤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称起斤两来也能让顾客看得真真切切,可所卖出的东西却是严重地不足斤两。 “对个体不法商贩短斤少两、克扣秤头的这种违法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工商所陈灿所长在检查和平菜市场经营情况时,曾经向该市场主管干部何秋霖多次强调过,并提出具体要求地说道:“你记住了,管市场既要‘管而不死’、又要‘活而不乱’。你要好好动一番脑筋,想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在较短的时间内改变目前这种管理不力的现状。” 为此,何秋霖采取了两个办法,并加以实施:一是在菜市场内多处增设公平秤,并配备专人负责处理顾客的投诉问题。二是在菜市场中心处设置工商所宣传栏,向群众介绍一些识别不法个体商贩短斤少两的具体方法。 一天早市,在陈素英的摊档前,一位阿婆买了一斤半猪肉和三斤二两猪骨头。在回家的路上,阿婆用自带的弹簧秤称了称:猪肉实重一斤二两,猪骨头不到二斤七两。这可是严重地短斤少两呀!于是,她赶紧掉头返回市场,并找到公平秤称重验证,最终证实她的确被卖猪肉的个体女商贩克扣了不少斤两。那阿婆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怎能忍受了。只见她气得脸色煞白,憋着一肚子火气,黑着老脸来到了工商所。 在工商所办公室里,何秋霖让阿婆先坐下,消消火气,然后,派出一名协管员去市场把卖主唤来当面对质。当陈素英一脸惊愕地来到工商所时,一眼瞅见那阿婆坐在办公室里正唠叨不停,立马便知道自己被传唤来的原因了。 “你来得正好,”何秋霖面对陈素英,用手指着桌面上摆着的猪肉、骨头,板着脸孔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明白。” “何干部,……我、我、我……” 陈素英意识到自己又捅了马蜂窝,憋半天把脸憋得通红,始终吱吱唔唔地说不清楚,只好低下头来。发生这种事是难以狡辩的,因为根本解释不通。可她又不愿承认是故意所为,便一直站在那儿硬撑着,只说自己眼花把秤星给看歪了。可话刚一出口,她马上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哼哼,看错秤?你骗鬼呀!”阿婆满是折皱的脸上露出不依不饶的愤懑,用颤抖的手指着陈素英的鼻尖,气愤至极地骂道:“肥婆,你真是一个奸商!你太缺德了!你竟然坑我老太婆的秤头,天打雷劈,你以后会遭报应的,不得好死……” 此时,陈素英已无话可说,只好装傻卖呆,扮出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何秋霖不想跟陈素英多说废话,当场勒令她给阿婆悉数补回克扣斤两的钱款,并当面向她赔礼道歉。至此,那阿婆总算是吐出了一口胸中恶气,停止了指责,得意地拎起桌上的东西,威风凛凛地转身离开了工商所,蹒跚而去。 “我已经给阿婆赔礼道歉了,也给她找补回钱了,”陈素英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见何秋霖端坐着不发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何干部,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回去做生意呢。” 按照市场管理的常规来说,工商所对个体户的违章行为大多是以教育为主的,并非动不动就给予严厉的处罚。在市场交易过程中,个体商贩有过一、两次短斤少两的差错,市管员在处理时一般只是让他们给顾客赔礼道歉和补足斤两,然后进行一番说服教育,就算完事了。而陈素英则属于一个例外,她可是工商所的一位“老常客”了。半年之中,何秋霖曾经对她处理和教育过不下十几次,而且每一次对她的处罚都不断加码,罚款已经从三、五元上升到二、三十元。可仍然没收到应有的效果,她照样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英姐,你先别急着回去,”何秋霖心里正盘算如何处理陈素英,便用手势示意她坐下,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怎么老是不思悔改?看来,我们还得好好谈谈才行啊!”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1节) 何秋霖作为一名农贸市场管理者,实在是有些纳闷:在市场上,一些个体商贩们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诸如这类短斤少两的违章行为,怎么就制止不住呢?他坐在办公桌后反复打量着眼前的陈素英,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打算通过对陈素英这个典型的心理行为进行摸底和剖析,然后找出一个切实有效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从而尽可能扫除菜市场长期存在着耍秤头欺诈顾客的不良行为的现象。 “不烦劳何干部了,我回去一定改正错误。”陈素英脸上浮起谦卑的笑容,见何秋霖不动声色,心里反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忐忑不安地说道:“我、我、我下次一定注意,保证看好秤……” “我来问你。你上次偷卖‘注水肉’,被罚了多少钱?” “……二十块。”陈素英羞于启齿,含糊不清地答道。 在当时,二十元的罚款已是相当严厉的经济处罚,陈素英当然是记得十分清楚了。 贩卖注水的猪、牛肉是怎么回事呢?通常,在屠宰场宰杀猪、牛时,一般是需要往肉类内注入少许清水的,因为适量的注水可以使猪、牛肉在较长时间里保持肉色外观的鲜艳亮泽。若是不作一些注水处理的话,搁放不太长的时间,肉类的表层很快就会变得黯淡无光泽,让人看了误以为是肉质本身有问题。反过来说,如果往猪、牛肉里注水过量的话,顾客购买回家后就会发现猪、牛肉甚至能透出水滴来,等到切片放入锅里猛火爆炒时,那么一斤来重的猪、牛肉马上会缩水许多,有的重量恐怕连原先份量的一半都不到呢。在市场上时有出现的那些“注水肉”,指的就是这类故意注入过量水分后的猪、牛肉。这就是一些不法商贩为了赚取黑心钱而坑害顾客所惯用的一种卑鄙手段。 “还有,你那次卖病猪肉,”何秋霖板着面孔皱着眉头,一直盯着陈素英的脸,追问道:“你又是怎么被处理的?” “罚款三十元,还没收了我四十多斤的病猪肉。”陈素英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她开始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心想何干部这回一定是要跟自己老账新账一块算了。 陈素英曾经数次偷卖过病猪、牛肉而屡屡被工商所查处。那些病死的猪、牛,因其收购价相对低廉,所以购进后再出手获利较大。而对于这种病猪、牛肉的特征,除了专业的食品检疫人员之外,普通人很难用肉眼辨识出来。.info陈素英在贩卖病猪、牛肉的过程中,大多采取“游击战”的办法:在卫生防疫员或市管员上班时间,她的案台上售卖无病的猪、牛肉;等到这些检查人员一下班,她就把案台下的病猪、牛肉搬出来,明目张胆地摆在案台上售卖。病猪、牛肉卖价便宜,往往很快就能卖完。市场上像陈素英这样干的不法商贩并不少见,他们常常凭此烂招,便可相当轻松地赚到一笔黑心钱。 “你自己说吧,”何秋霖并没有劈头盖脸地训斥陈素英,只是把放在桌上的杆秤递还给她,但却把她那本营业执照捏在手上,心中似乎有某种想法,但却不显山不露水地问道:“这一回,我又应该怎么处理你呢?” “请你相信我,”陈素英见状慌了神,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屁股再也坐不住了,脸上露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发誓般地说道:“今后,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很多时候,一般人并不了解工商管理部门这些市管员内心的苦衷。事实上,市场管理是一项相当复杂而艰辛的工作。而要管好市场,就少不了要处理违法违章的经济行为,而处罚的对象当然是从事商业活动的经营者。工商干部和协管员整天与个体经营户打交道,彼此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他们一方是管理者,另一方是被管理者。你管理不严,市场内的违章违法活动就会变得猖獗起来;你管理严格,个体经营户就会指着工商干部或协管员的背后骂娘。因而在人际关系上,可以说管理市场是一件很得罪人的事情,也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改革开放之初,国家提出了允许个人“自谋职业”的新思路,从而促使社会上涌现出了第一批个体户。在当时,有单位、有一份正式工作的,被称作是捧着“铁饭碗”的人。但凡有点本事的城里人,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挤进国营企业、事业单位,那怕就是挤进集体所有制单位,也要比做一个“无劳保福利,无住房和医疗保障,一切全靠自己”的个体户有脸面、有光彩和有前途,似乎只有如此日子才能过得踏踏实实。从古到今,在国人思想意识的深处,经商都是一种让人瞧不起的下等职业。若扳起手指头数一下,那便是“士、农、工、商”,而商贩的社会地位从来都是属最末等的。那么谁又会心甘情愿地做个体商贩,捧着朝不保夕的“泥饭碗”来自谋生计呢?这时在国家经济政策允许下,任何人都可以去做个体户。这样的机遇来了,无疑给一直生活在城市里而工作无着落的那些人群带来了很大希望。在构成个体户的人群中,其成分是相当复杂的:或是劳教、刑满出狱而无法找到工作的,或是因犯错误而被单位开除的,或是被下放农村而私自倒流回城的,或是在社会上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或是夫妻一方是农业户口的,等等。最终,这些人基本上都成为了第一批个体户的生力军。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虽然不少个体户都发财了,但他们仍然是一个被社会瞧不起的阶层。 “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何秋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稿纸摆在陈素英的面前,步步紧逼地说道:“这七、八份检讨都是你写的吧?我们总是以宽容的态度教育和处理你,每次都希望你能痛改前非,可你就是屡教不改。你说说,还怎么让我相信你呢?”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2节) “我,我,我……”陈素英尴尬地低下头,不禁害怕起来,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当时,从个体户这一群体的素质来说,大多数人的头脑中没有正确的“经商之道”,而吸引他们眼球的似乎只有“孔方兄”。只不过,之前这些人的生活处境也值得同情。他们曾经是一无所有的赤贫者,他们努力打拼的目标只是为了明天的早餐。一旦桌上有早餐能吃饱了,在社会上有了生存的立足之地,尤其是当社会允许他们成为个体户的时候,获取金钱的贪婪本性便暴露无遗。他们认准了“一切向钱看”的说法,为了挣钱不择手段,进而使制假贩假、以次充好等不良行为的现象泛滥成灾,而坑、蒙、拐、骗等违法行为更是层出不穷,无时不在充斥于社会商业的每个角落。这便是“个体户”出现后,在人们眼中带有歧视性的主要原因。 “陈素英,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何秋霖从座椅上站起身,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宣布对陈素英违章行为的处理决定,硬起心肠地说道:“由于你的错误属于屡教不改的性质,现根据市场管理的相关规定,所里决定你从明天开始停业检查,同时收缴你的营业执照,暂时取消你在市场里的摊位和经营资格。” 何秋霖想出这般狠招,其用意无非是杀光鸡给猴看。可陈素英一听到这个决定,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心头颤抖不已。她实在没有料想到,自己短斤少两的违章行为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对一个每天都要通过努力才可能有口饭吃的个体户而言,若是取消了她在市场里的摊位和经营资格,就如同剥夺了她找碗饭吃的权力,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此时此刻,陈素英的心里五味杂陈,黯然神伤。她觉得自己既委屈又难受,鼻子直发酸,脸上的两行泪水抑制不住地悄悄滑落下来。回望那曾经令人揪心的蹉跎岁月,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青春往事不堪回首,回忆起来心中酸楚。陈素英,一九七一年高中毕业,当年她与毕胜利同时上山下乡,两人一起来到百色革命老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插队落户。他们那一代人曾经历了靠地瓜、木薯、野菜等填充肚子的三年困难时期。由于饱尝了饥饿的滋味,从而深深地领悟到了生活的艰辛和困苦。而正当他们应该坐在明亮而宽敞的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的时候,在群众运动的山呼海啸中,狂热与迷乱又把他们卷入“造反有理”的滚滚洪流,盲从地参与了把我们国家推向苦难之中的“文化大革命”。后来,在经济与政治的双重危机当中,一场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浪潮又把青春年华的他们送到了穷乡僻壤去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从而开始了那段令他们终生难以忘怀的蹉跎岁月。 当年,凡是插队知青都与当地农民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大家靠天吃饭,出一天工,挣一天的工分。在这个偏僻山村的生产队里,阿素英、毕胜利和所有知青辛勤劳作一天,每个人的工分值却只有八分钱,仅等同于当时的一张邮票。这地方实在太贫穷了!村里没有电灯;吃水要走上十几里山路到河边去挑;村里根本没有文化生活;每天干的是下田间的重体力活,一日三餐吃的净是玉米粥,而且那粥稀得让人想唱“洪湖水,浪打浪”。一年到头很少能吃上一顿干饭,更不见油腥味,想吃肉连想都不用想。知青下乡插队初期,口粮、食油由国家负责供应一年,以后生活自理,一切开销要依靠自己的劳动所得来维持。在那个条件艰苦而又突出政治的年月,知青插队的时间越长,生活就越发困难。若是遇到灾年,连最基本的需求都难以为继,生活没有任何保障。 岁月无情地流逝着,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这让下乡插队的日子变得越来越痛苦和煎熬。知青们远离了城市和亲人,在贫困艰苦的农村无端地耗费着美好的青春,度日如年。他们遇到的麻烦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难办了。据有关资料记载:1973年4月25日,毛主席在读到一封人民来信时,竟然控制不住感情而流下了眼泪。写信人是福建莆田上林公社一位叫李庆霖的小学教师,他在2000多字的信中陈述了下乡知青生活上的困难境遇并揭露了上山下乡运动中的一些阴暗面,信中写道:“下乡知青的口粮只够半年,政府原先每月8元的生活费也断绝供应。孩子下乡没有一分钱的劳动收入,穷得连理发的钱也拿不出,要家里资助,而家里也穷。其次,知青下乡后没有房子住,成了无处安身之人。再次是知青招工靠关系走后门……”。在信的结尾,他哭诉道:“毛主席,我深知您老人家的工作是够忙的,是没有时间来处理我所说的事。可是,我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难窘境中,只好大胆、冒昧地写信来北京告御状了,真是不该之至!”毛主席读了这封信后,深感不安,当即亲自给李庆霖复信,提笔写道:“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就在毛主席复信后的翌日,由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召开中央高层会议讨论知青问题,并将毛主席的复信印发全国。6月22日至8月7日,国务院又召开了全国知青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并下决心全面调整知青政策。时至今日,当年1700万知青至今都没有忘记李庆霖,他的名字和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紧紧联系在一起。 山区有民谣唱道: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十年知青的历史,几乎是用种种苦难写成的。在那山清水秀而又异常贫穷的小山村里,陈素英和毕胜利的插队生活一晃过去了八年。而想尽一切办法离开这个穷山沟,是当时插队落户的所有知青一个共同的期盼、愿望和心声。有一些女知青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甚至付出了不为人知的悲惨代价。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3节) 1973年以后,每年有少数知青会被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但这些人大都是知青中的佼佼者,各方面表现都是百里挑一的。另有一些知青因有某种家庭背景,只凭一纸入伍通知书,便可潇洒地向这块贫瘠的土地挥手告别。更多的知青只能期盼每一次的市、县招工,用尽一切办法去争取那为数极少的返城指标。春来秋去,在低矮简陋的知青宿舍里,一批又一批的知青背着行囊而来,然后,他们又都拿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本事,一个又一个地打上背包离去,各奔前程了。而留在这个小山村里的,只有他们用白灰刷写在知青宿舍外墙上那“到广阔天地中大有作为”、“扎根农村一辈子”等豪言壮语。随着岁月的流逝,往日热闹的知青宿舍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了四周空荡荡的寂寥。 到了1978年冬天,知青宿舍泥墙上的标语已被岁月的风雨剥蚀成模模糊糊的字迹,而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知青们初来插队时的音容笑貌。可在女知青宿舍里,只留下了孤寂的陈素英一个人。她望着昔日同伴们那一张张空铺,一种被同时代的人无端抛弃的感觉,让她深感无助、寂寞和绝望,有时竟抱着枕头失声地痛哭起来。在男知青宿舍里,也只剩下了毕胜利一个人了。他整天喝着当地土产的木薯水酒,常常醉得不知身在何处。 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陈素英和毕胜利一起吃晚饭,她陪着他喝酒,他陪着她瞎聊。而此刻,他俩的心里都想着同一样的事情,那就是何时才能返城与家人团聚。一番闲话说到伤心处,两人便轻轻地哼唱起当时在插队知青中流传甚广的那首《知青之歌》: 蓝蓝的天上, 白云在飞翔, 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 我的家乡。 啊…… 彩虹般的大桥, 直上云霄, 横断了长江, 雄伟的钟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 告别了妈妈, 再见吧家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转入了青春史册, 一去不复返。 啊…… 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 曲折又漫长, 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 跟着太阳出, 伴着月亮归, 沉重地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 我的命运。 啊…… 用我的双手绣红了地球, 绣红了宇宙, 幸福的明天相信吧一定会到来。 ―――――――― 告别了你呀, 亲爱的姑娘, 揩干了你的泪水, 洗掉心中忧愁、洗掉悲伤。 啊…… 心中的人儿告别去远方, 离开了家乡, 爱情的星辰永远放射光芒。 ―――――――― 寂寞的往情, 何处无知音, 昔日的友情而今各奔前程, 各自一方。 啊…… 别离的情景历历在目, 怎能不伤心, 相逢奔向那自由之路。 那天晚上,只因为害怕黑夜里的孤独,陈素英和毕胜利彼此相伴,相互倾诉着自己的心事,从而获得心灵上的一丝抚慰。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相拥而坐地睡着了。 醒来时,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 “天亮了,”毕胜利揉揉双眼,抬头望向窗外,心里似在琢磨着什么,忽然对陈素英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回城了。” “好,今天就走!”陈素英回答得异常干脆。 在两人做出私自返城的决定时,往昔八年里所有的理想、信念和誓言,竟在那一瞬间像玻璃瓶似地破碎了一地…… 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于1968年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而告终于1978年云南知青“我要回家”的振臂呐喊。对陈素英和毕胜利那一代的青年们来说,可谓是“十年一梦醒,青春已不再”呀。实际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历史现象,到了1979年形成了知青返城大浪潮,它的实际情况更为错综复杂,也就是各种社会矛盾积聚后的一次总爆发。对此,国家领导人***曾经说过:“我们花了三百个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下乡插队多年之后,大批知青才得以返回城市,可眼下的生活又将是怎能样的呢?陈素英和毕胜利虽然返回了南疆市,但他俩却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因而生活仍然没有着落。回城两年以来,陈素英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到处去找临时工的活儿干。她既不怕吃苦,也不怕劳累,只求自己养活自己罢了。那真是一种做人抬不起头、挺不起胸的艰难日子,这种受尽委屈的记忆让她一辈子都刻骨铭心而无法忘却。 整个上山下乡运动,先后共有1700万城市知识青年加入此行列。而1979年2月,当800多万上山下乡的知青大军返回城市时,他们的就业问题便成为亟待解决的燃眉之急。就在当月,**中央、国务院批转第一个有关发展个体经济的报告指出:“各地可根据市场需要,在取得有关业务主管部门同意后,批准一些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者个体劳动。”尽管这项政策要真正落实尚有待时日,但对于只能靠自食其力的返城知青来说,则是时不我待的。为了争得吃饱饭的权力,毕胜利做出一个在当时并不合法的决定:上街头摆摊修理自行车。这个选择虽出于无奈之举,但却证明他是一个愿意凭借自己双手而过活的有志者。 从陈素英和毕胜利一起下乡插队至今,整整八年过去了,他们终于回到了南疆市。彼此的相遇、相识和相知,让那埋藏已久的爱情之火猛烈地燃烧在两人的心头。尽管他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但已经没有什么障碍能够将他俩分开了。1982年春节,已有三、四个月身孕的陈素英和毕胜利举行了一个十分简朴的婚礼。同年八月,陈素英生下儿子毕小宝。孩子需要奶粉和保姆,而这些都需要花钱,若只靠丈夫摆摊修车的那点收入,根本无法摆脱家里贫困的窘境。恰逢此时,社会上允许人们当个体户做生意。这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陈素英在满月不久后,便到和平菜市场申请办理了一本临时个体营业执照,摆摊卖起了猪肉,从此也成为了一个自食其力的个体户。在当年的知青中,有人上了大学,有人进了工厂,有人当了兵,绝大部分人都有了一份可为之努力的事业。而对于返城知青陈素英来说,她深刻地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人,首先得活下去!如今她成为一名个体户,自食其力,能够过上“日求三餐,夜得一宿”这样低要求的生活,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为了这个三口之家,她乐意与丈夫一起同甘共苦,忍受着暂时的贫穷和困顿。她没有更多的奢望,只求能多挣点钱,得以养家糊口。带着这个简单的梦想,他们每一天都在为之而努力奋斗,期待未来能过上好日子、好生活。这就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4节) “何干部,我愿意受罚,罚多少钱都行。”陈素英被收缴营业执照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处罚,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不争气,竟然眼圈一红,落下两滴眼泪,悲悲切切地乞求道:“我求你了,不要取消我的摊位,让我有一口饭吃啊!” 在一般情况下,不法商贩对工商所的处罚表示不满,大都采取两种办法应对:一是来硬的,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一般,采取死活不服的态度,大吵大闹工商所,甚至指名道姓地喊打叫杀,直接威胁市场管理者的人身安全;二是来软的,装可怜地乞求放他一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求同情,那模样仿佛比窦娥还冤。还有极个别的,软硬两手都很在行。真是人生百态,样样俱全。参加工作几个月以来,何秋霖已见识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只是今天面对陈素英的痛哭流涕和苦苦哀求,为人善良正直的何秋霖也难免又是生气又是可怜,对她深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经商之道,以利为本,正所谓“无利不起早”。事实上,鼠目寸光的经营观念,制假贩假的经营方式,尽存于早期个体商贩的经商活动中。.info在改革开放的最初几年,个体商贩们并不知道允许个体经商的政策到底能走多远,怕政策改变始终是他们的一块“心病”。个体户中的大多数人并不在乎明日是否还有经营之途,而只在乎眼前的既得利益,即能把今天的钱实实在在地挣到手里。 事实上,当年个体户们心里担心国家政策会变,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在我国私有经济的发展过程中,确实是有过某些争论的。1981年10月17日,在**中央、国务院的《关于广开就业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若干决定》中指出:“在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占优势的根本前提下,实行多种经济形式和多种经营方式长期并存,是我党的一项战略决策,决不是一种权宜之计。”其中具体规定:“对个体工商户,应当允许经营者请两个以内的帮手,有特殊技艺的可以带5个以内的学徒。”这个规定实际上允许个体户雇工可以在7人以内。这就是后来规定雇工在8人以上叫私营企业的由来。按照马克思的观点,个体经济就是雇工人数不超过八个。又叫“七下八上”:超过八个雇工的叫私营企业,属于资本主义成分。低于八个雇工的叫个体户。据说,中央当时对雇工问题还有“三不”之说,即:不宣传,不鼓励,不抵制。1981年以后,伴随着个体工商户可以请帮手或收学徒的宽松政策,各地个体工商户的经营规模才得以发展,并开始出现了雇工越来越多的趋势:八个,十八个,甚至八十个以上。面对雇佣工人的这种变化,国内经济理论界中仍然在为“个体户有多少雇工才不算资本剥削”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由当时闻名全国的“傻子瓜子”大王年广久的雇工问题,引发了“安徽出了个资本家叫年广久”的说法,从而导致社会上的激烈争论。1984年10月22日,国家领导人***把“傻子瓜子”上升到个体经济发展的高度上来,反问道:“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怕什么?伤害了社会主义吗?”当个体户雇工多少不再成为问题时,那些显然阻碍个体经济发展的“左”倾思潮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从此以后,个体户的形象在人们的心目中才得以提升,并逐渐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这时再放眼全国,几乎各地都催生出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第一批私营企业老板。可以这么认为,当年在解放生产力和发展生产力的指导思想下,个体户应运而生并且在社会上取得合法地位,是我国私有经济蓬勃发展的初级阶段,它为后来民营经济的发展并走向辉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其重大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不容抹杀。 “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何秋霖冷若冰霜地说道。 “我改,我一定改。我改还不行吗?”陈素英打死也不会甘心,赖着不肯离去。 何秋霖心里十分清楚,必须让那些胆敢故意违反市场管理规定的不法商贩受到严惩,才能让他们真正得到教训。 “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你,是我们没有给你改正的机会吗?”何秋霖回过头来,又对陈素英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地说道:“你已是多次违反我们的市场管理规定了。如果所有个体户都跟你一样,个个都短斤少两、坑骗顾客,不讲良心地挣黑心钱,那么,我们这个市场还要不要呢?” “何干部,我保证改,绝不再犯。”陈素英死皮赖脸地跟在何秋霖的身后,软缠硬磨,信誓旦旦地说道:“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最后一次。行不行呀?” “你先摆摊去吧,把今天进回来的猪肉卖完再说。你如果对所里的处罚不服,有意见还可以找陈所长说嘛。” “哎哟,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呀!”陈素英嘴巴都说干了,哭丧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竟曲膝要给何秋霖跪下,一副可怜相地哀求道:“何干部,你帮帮我吧。要不,我跪下求你了……” 面对眼前这般情景,何秋霖始料不及,赶紧伸手把阿素英拦住了。看着她可怜兮兮地站在自己面前一直哀求着,他既难受又纠结,心里不禁涌出一种苦涩的滋味。这时,有人把他叫出工商所,去市场处理别的事情。而陈素英一直赖在所办公室里不肯走,也没有其他人理睬她。看着中午下班时间到了,她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掀起围裙的一角懊恼地抹了一把泪,带着一颗悲切而沉重的心,垂头丧气地回到市场上去了。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5节) 今天惹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来,陈素英忐忑不安,心乱如麻,根本无心再做生意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从小保姆的后背上解下儿子毕小宝,再用绑带布把儿子捆绑在自己的后背上。随后,她交待阿秀守着摊档把那些剩余的猪肉便宜点卖完。逞强好胜的她终于扛不住了,决定找丈夫保驾护航,让他来想办法出主意,一定要解决这一关乎生存大计的棘手难题。否则,这后果不堪设想啊!于是,她背着儿子骑上一辆自行车,心急火燎地直奔七星路而去。 在七星路的自行车修理店铺门前,毕胜利与父亲老毕师傅正忙着手里的活儿。毕胜利已经领了正式的个体营业执照,有了一个小铺面后,不再遭风吹雨淋的罪了。因为父子俩的修理手艺不错,每天总能接到一些活儿。干这份工作虽然又脏又累,收入不多,而且每天守店时间很长,但比较稳定,过日子有一定的保障。对此,毕胜利还是挺知足的。自打结婚后,他有了老婆还有了半岁大的儿子,建立了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庭。别看他人长得貌不惊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可他却有着男人大丈夫养家糊口的担当和生活信念。当上父亲的他一想到孩子需要奶粉钱,每天干活的劲头就特别大,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这会儿,当看到陈素英背着儿子骑车来到修理铺时,蹲在地上的他直起身来,扔掉手中的工具,乐呵呵地走过来,找来一张小板凳让妻子坐下后,与之闲话。 这天上午,修理铺的生意不错。毕胜利的心情舒畅,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他万万没料到,妻子连猪肉摊都顾不上摆了,匆忙而至,带来这么一个晴空霹雳的坏消息。听完妻子叙述在市场里所发生的一切后,再看着她那一脸沮丧的样子,真是让他五脏俱裂。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寒流在涌动,无语地沉默良久,低着头凶猛地抽烟。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陈素英一边解衣给怀中的儿子喂奶,一边六神无主地望着丈夫的脸,扯着嗓子焦急地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呀!” 在为人处世上,女人通常善于感情用事,而男人大多能够比较明智地看待和处理问题。别看平时陈素英摆摊卖猪肉挺泼辣的,可每当遇事时她既不会动脑又缺乏点子,往往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随之陷入一种手足无措和极度惶恐之中。所以,她总是把丈夫当作主心骨,什么事都要他来拿主意和下决心。 “你说工商所何干部取消了你的摊位?这也太霸道了吧!他有什么权力这么处理你呀?”毕胜利同样不能接受妻子所说的事实,认定如此惩罚不在情理之中,十分恼火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踏上一脚,把它碾得粉碎,不甘心地说道:“用不着怕他!等下午上班时,我跟你一起去工商所,找陈所长讨个说法去。” “老公啊,我可不是叫你去吵架的啊。你千万千万不能跟工商所领导发脾气哟!那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我们可是得罪不起那些人呀!老话不是说‘不打笑脸人’吗?你比我会说话,只要你去了嘴甜点,帮我说番好话、求个人情,再赔个不是,只要他们还让我在和平菜市继续摆摊,要罚多少钱,我都认了!” 虽说陈素英心里窝气,对那样的处罚结果耿耿于怀,但她反倒先叮嘱起丈夫来。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曾屡次对顾客短斤少两,理亏在先,才被何干部严格执法,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婆,听我一句劝,以后你再也不要坑人家秤头了。”毕胜利点头表示同意妻子所提的建议,但也忍不住批评她几句。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们个体户想挣点钱不容易,但有些钱也是不该挣的啊!做生意就更要讲诚信了。这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像你这样的固定摊点,做生意全靠‘回头客’,你这次坑人家一回,人家下次就再也不来帮衬你了。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又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以后啊,你哪怕少挣点,也一定要给够人家秤头啊。做人是要讲良心的呀!” “唉,我只是想占点小便宜了。现在我知道错了。”陈素英的脸霍地一红,坦诚地在丈夫面前认了错,抱着儿子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帮我要回牌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你可要说到做到哟。” “我保证,再也不挣那些黑心钱了。”陈素英被丈夫说的有些尴尬了,便拿出坚决改正的态度来。继而,她又笑了笑,有些娇嗔地说道:“我是你老婆耶,你还信不过我吗?” …… 翌日清晨,何秋霖刚到工商所上班,就被陈所长叫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昨天上午,”陈所长示意何秋霖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平菜市‘肥婆’的违章,你是怎么处理的?” “昨天,‘肥婆’又坑人家秤头了,后来被一个老阿婆告到我这儿,……”何秋霖一听陈所长过问这件事,回答得理直气壮,一五一十地汇报道:“其实呢,对于她的市场违章,我已处理过很多次了。查是,她至今死不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诈顾客,简直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如果再不严厉地惩治她,这市场就很难管了。所以,我干脆收缴了她的临时营业执照,暂时不让她到我们市场摆摊了,免得她这一颗老鼠屎,搅坏了一锅汤呀。” “呵呵,你不知道,”陈所长看着何秋霖笑了笑,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道:“昨天下午,‘肥婆’跟她老公一起来所里,专门找我告你的状呢。” “昨天下午,我到平等街市场检查去了。”何秋霖对那些被他处理过的个体商贩回头又找陈所长告状之事,早就习以为常了。他无奈地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陈所,我就知道‘肥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小何啊,你看,你对‘肥婆’的处理是不是有点过了?” “陈所,怎么讲呀?” “我曾经反复强调过,我们工商人员管理市场,一定要做到八个字:‘管而不死,活而不乱’。” “陈所,你不知道,‘肥婆’绝对属于屡教不改的那种人。”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总096节) “你把她的牌照给收缴了,这不等于把人家赶走吗?你以后上班倒是省事了,可你让人家怎么过活呢?” “我这是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反正我们的工作总是得罪人的。如果整个市场都没人听我们的,这市场还怎么管呢?” “我们管市场一定要讲政策,可不能乱来一气哟。你想一想,若都像你这样干,把整个市场的个体户都赶跑了,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呢?”何所长对何秋霖呵护有加,循循善诱地开导他,不急不燥地说道:“我们手中是有管理市场的权力,但没有不让个体户摆摊的道理。对于市场的违章案件,我看还是要以教育为主,当然也可以适当的罚些款,但决不能轻易地取消人家的摊位。” “我对‘肥婆’的处理,可能是有些重了。”何秋霖被陈所长婉转批评后,仍然口服心不服,自找台阶地说道:“我也是想把工作做好呀!” “呵呵,小何啊,”陈所长看出何秋霖脸上流露出一些不满情绪,为了缓和谈话气氛,便拉家常式地问道:“你家里有下乡当知青的哥哥姐姐吗?现在回城都干些什么工作呀?” “我两个哥哥都是知青呢。大哥插队六年,二哥插队三年。”何秋霖回答着陈所长的提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现在他们都在机械厂当工人。” “这么说,你两个哥哥的处境都还不错嘛。”陈所长笑着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说道:“据我所知,许多知青返城后到现在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呢。就你处理的那个‘肥婆’,她和他老公现在干的都是个体,人家愿意自谋职业,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嘛。要是都能进厂当工人,谁还会来当个体户呀?所以说,你要体谅一下别人的生活处境。人总会有遇到难处的时候,既使她在市场里做错了事情,可以教育和罚款嘛。但不能简单粗暴地就剥夺了别人的饭碗呀!” “陈所,我明白你说的道理了。”何秋霖终于省悟,意识到对陈素英的处理不当,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心悦诚服地说道:“我今天就把牌照还给‘肥婆’,让她在和平菜市可以继续摆摊。” “这就对了嘛。”陈所长对何秋霖的自我纠错表示满意,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最后交待道:“这件事是你经办的,你就办到底哟。我估计‘肥婆’今天还会来找你的。牌照你可以还给她,但是对她还是要进行教育和罚款的。” “我知道了。” 果然不出陈所长所料。何秋霖还没走进经检组办公室,就已透过玻璃隔墙看到陈素英和毕胜利夫妻俩坐在里面的身影了,正等着他回来处理此事呢。 说起来事情也凑巧了,毕胜利觉得面前的这位何干部有点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而何秋霖却一眼认出毕胜利是毕自强的哥哥。原来,他们都是市机械厂的子弟。而且,毕胜利与何秋霖的两个哥哥都是下乡插过队的知青,彼此也都相当熟悉呢。 “何干部,我姓毕,是她老公,也是个体户。”毕胜利拉着妻子站在何秋霖办公桌前,为了得到宽大处理,苦着脸说道:“我老婆卖猪肉短人家秤头,是她不对。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她了,她也认识到自己错了。只要不取消她的摊位,她愿意被罚款,罚多少都行。请你一定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一回吧。下次如果她再敢犯类似的错误,你要怎么处理她都行!” “坐下说吧,”何秋霖示意这对夫妻坐下后,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不是找过陈所长了吗?” “陈所长让我们再找你处理。”陈素英心直口快地答道。 “你想拿回牌照?可以,但你要保证以后不在给我添乱了。”何秋霖对陈素英改变了处理态度,又见她像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这才转向毕胜利问道:“你是毕自强的哥哥吧?” “你怎么认识我呢?”毕胜利大为惊讶地说道。 “我跟毕自强是高中同学,以前还去过你们家吃饭呢。” 听到何秋霖如是说,毕胜利与陈素英彼此看了一眼,夫妻俩心里那块悬在半空中的大石头可望安然落地了。正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是吗?那太好了!”毕胜利趁热打铁,先是问这总问哪,然后才心有所求地说道:“我跟你两个哥哥都很熟的。看在你和我弟是好朋友的份上,请你网开一面,就给你嫂子一条活路吧。” “毕大哥,友情是友情,公事是公事。一码归一码,这二者不能混搭呀!”何秋霖嘴上虽这么说,但毕竟找到了一个可纠正自己犯错的契机。他沉思片刻,对陈素英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吧,罚款五十元,回去再写一份检讨。你一定要认识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而且还要保证今后不再重犯。然后,把你的检讨书贴在自己摊位的显眼处,十五天之内不许撕下来。你能够做到吗?” 按常理说,五十元的罚款也不算轻了,可对陈素英来说却似黑夜里看到了一道曙光,这总比那吊销营业执照和取消摊位的处理轻多了。由于毕胜利的出面和诉求,最后终于为妻子争取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处理结果,这才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一定能做到!”陈素英眼见劫难已消,激动得梗咽起来。 陈素英事件发生后,何秋霖在陈所长的大力支持下,江南工商所制定出台了一条市场管理的新举措:对于故意短斤少两、克扣顾客秤头的,除了必要的教育和罚款之外,还要给违章个体户在摊档前挂上警告性质的黄牌,以观后效。 陈素英终于深刻地吸取了这次教训,并且也懂得了做生意要讲“诚信”的道理。在工商所的教育和帮助下,她积极改正错误,要求上进,并且在和平菜市场内第一个带头向顾客明示公告,率先在摊档前挂出了“童叟无欺,缺一罚十”的牌子。不久,其他的个体户也跟着纷纷仿效。向广大顾客承诺公平交易。此后,和平菜市场个体户们的经营风气和精神面貌都有了明显的改观。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097节) 第十二章投机倒把 一九八三年,春末夏初。 一天上午十时许,在市中心繁华的解放路上,衣着整洁光鲜的陈佳林从一家叫“梦露”的发廊里走出来。他刚在这儿理过发,面貌一新,精神焕发。很少有人知道,这年他二十岁,在社会上取得第一个合法的职业身份,就是这家“梦露”个体发廊的老板。 两年前,当陈佳林在民生路街边兜售走*私*表时,经常到附近的一家个体发廊洗头,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名叫“阿莲”的洗头妹。当时,阿莲十六、七岁,一米六的个子,容貌靓丽,清秀可人,身材苗条,袅娜多姿,颇有几分的迷人姿色,而且在男人面前很会撒娇。于是,陈佳林是冬天的萝卜――动了心,非要把她追到手不可。 阿莲的全名叫肖紫莲,是南疆市附近宾阳县的一位农家女。她十二、三岁时,经过同乡熟人的介绍,来到南疆市给人当保姆带孩子。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四年后,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她为了日后有更好的出路,自费到一家职业学校的美容美发培训班学习了三个月。学成后,她在一家个体发廊当洗头妹。后来,当她和陈佳林“拍拖”时,很有心计地向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帮她投资一家个体发廊。陈佳林使用了钓鱼之计,先和她上床睡过了,方才答应了她的要求。 肖紫莲因为没有本市户口,自己无法在当地申请到个体营业执照。于是,陈佳林只好以自己的名义,到工商局申办了一本个体营业执照。之后,他又投资了三、四百元租店面,搞装修和购置理发设备,最后在解放路开了这家“梦露”发廊。在陈佳林的帮助下,肖紫莲这才当上了发廊的老板娘。 这时,在街边的一家饮食店里,陈佳林悠闲地吃过一碗米粉后,心满意足地叼上一支美国良友牌香烟,大摇大摆地向不远处的西关路信步而去。 八十年代初,在南疆市新华街与西关路十字路口这一繁华地段,逐渐形成了一个以票贩子转手倒卖外汇、国库券和各种票证的黑市。当时,我国实行的是计划经济,社会上物资匮乏、商品稀缺,尤其是被称为“宝中之宝”的粮食,更是在国家的严格控制之中,只有城镇的非农业人口才有定量粮票可领。与此同时,还有很多东西都必须凭票购买,诸如粮票、布票、肉票、油票、煤票、自行车票、香烟票、肥皂票等等。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个“没票寸步难行”的时代。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人们才不经意地发现,那些票证似乎突然在一夜之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当时,由于黑市的存在,必然滋生了许多票贩子。他们低价收购外汇券、国库券、粮票、布票、煤票等各种票证,然后高价卖出,赚取其中的差价。这种从中牟利的经济活动,曾被国家有关管理部门定性为非法的、扰乱正常经济秩序的“投机倒把”行为。 值得一提的是1981年,当年国务院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库券条例》,决定开始发行国库券。什么是国库券呢?普通老百姓的最直白的理解,就是借钱给国家。在此之前,我们的社会主义中国“既无外债、也无内债”,并长期以此为荣。而发行国库券,这无疑是一种内债。如今回望当年,老百姓对国库券的认购,完全是把它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每年总是不太情愿地拿出五元或十元,在单位里认购一、两张国库券。其实让人根本想不到的是,这是我国重开资本市场、重新启动金融体制的一项重要举措。若干年后,有不少人靠倒卖国库券发财并挣到第一桶金,其中就包括了曾经闻名上海滩的“杨百万”。 其实,在黑市上从事这类投机倒把活动,并非是一件谁都敢去干的事情。只有那些每天不怕吃苦受累地在街头徘徊的票贩子,敢于冒着被公安部门人赃并获、被工商部门没收或重罚的巨大风险,才能成为这种非法交易的狠角色。 在市中心街区这条不足百米的西关路上,每天都活跃着为数不少票贩子,少时三、四十人,多时百余人。这些票贩子看上去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样,而实际上其人员的来源相当复杂:有城里人也有乡下人;有在单位上班的也有无业游民;有无所事事的老者,也有吊而郎当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或年轻小姑娘。除以之外,一些正儿八经的市民因为在票证上有供给或需求,偶尔也会壮胆参与其中。 每天从早到晚守候在西关路街头的票贩子们,经常是不厌其烦地向过往于身边的各色陌生人主动点头或打招呼。只要这些行路人稍有驻足,票贩子便会主动上前搭讪,亲切地向对方询问需要什么票证或有什么票证要出手。如果是有意向要买或要卖票证的主顾,票贩子就会在路边或附近找个僻静之处,先讨价还价一番,然后进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非法交易。其实在这条并不太长的街道上,票贩子每天都会上演不少古灵精怪的骗人把戏、或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从而使一些傻乎乎的过路人被骗走钱财。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和经济政策的日益宽松,票证黑市上的非法交易活动也变得越发猖獗和明目张胆。因此,市政府指示相关部门整治西关路的票证黑市。于是,由该管辖地段的工商和公安联手,即江南中心工商所经检组与朝阳派出所治安队组成了一支联合执法队,经常采取突然出击的检查方式,对活跃在西关路街头巷尾的票贩子们给予严厉的打击和惩治。从经济政策层面上说,打压票贩子们的频繁活动属于惩治市场上“投机倒把”的管理范畴,一般是以工商部门为主进行处理和罚没,即由何秋霖带领的经检组负责查办;而公安部门则是从旁协助和配合行动,起到保驾护航的作用。即由派出所治安队队长秦晓勇、干警刘云锋带队参与协同办案。一直以来,这支联合执法队虽然不间断地对票证黑市进行综合整治,虽花费了不少气力,但却一直无法真正扼制西关路上的这类投机倒把活动。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098节) 实行改革开放,必然产生新的经济环境。比如说,大量的农村人口进城谋生,城市流动人口猛增,而这些变化无疑使票证有了供给和需求的经济土壤和温床。况且,那些票贩子往往像狐狸一般狡猾。他们面对工商和公安的联合执法行动,有灵敏的嗅觉和灵活的应对策略,经常采取“你打击我跑路,你离开我进驻”的游击战术。联合执法队想逮住票贩子必须要抓“现形”,即要有非法交易的物证和非法交易的双方当事人。有时候,明知某人是个票贩子,但无确凿的证据,也不能随便抓他,更不能处罚他。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票贩子既使这回被执法者抓了个“现形”,可下一次再想抓到他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困为从这些人身上你或话再也查找不到任何票证了。 凡是做生意的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即:利润与风险往往是成正比的。为此,哪里有赚钱的机会,哪里就有敢冒风险的人。陈佳林和他的团伙就是这类人。他们在西关路上称王称霸,控制和操纵倒卖票证的生意已一年有余。这些人原先大多是做扒手和小偷的,主要在公交车上、街头巷尾等人多热闹的地方四处作案。虽说行窃是无本万利的“生意”,但它显然属于违法犯罪行为,风险系数太大。一方面,弄不好哪天一失手,就要被抓去“蹲班房”,或劳教、或判刑,短则一两年,长则七八年,可这种失去人身自由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呀。另一方面,其风险还可能危及到生命。他们在公共场合行窃时,一旦在行窃时被周围的群众当场逮住,必定会被人们拳打脚踢一顿,而当街被众人乱拳打残打死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相比之下,转手倒卖票证虽然属于违法犯罪行为,但其风险系数小多了。说的好听些,他们认为贩卖票证也是在“做生意”。当票贩子虽然也要没日没夜地蹲守在街边,但就在对各种票证的一买一卖、一进一出之间,便轻而易举地从中赚到一个差额利润。这一天当中,这样的票证交易只要能做上几次,其收入就相当可观了。对于这种“投机倒把”的违法犯罪行为,因事情过小,属于打“擦边球”的法律范畴,派出所之所以不太好抓人,是因为在量刑上几乎无法处理。而且,这样的票贩子满街都是,抓不胜抓。常言道:法不压众。因此,打击票贩子们的违法活动,便改由工商部门负责出面,主要是采取没收票证或罚款的行政手段加以处罚。这种惩治方式的改变,对于那些转行来当票贩子的扒手小偷们来说,其风险系数自然大大地降低了。 改革开放时代所发生的变化,给那些头脑灵活的人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善于盘算的陈佳林,早两年就已经不做扒手而改行做起生意了。1981年,他开始在民生路向过路人非法兜售走*私手表。由于他敢做敢为,既胆大又野蛮,其转手倒卖的生意很是红火,口袋里也小有钱财了。当时,他纠集了不少人而形成了帮派团伙,手下兄弟有“赖皮三”齐胜勇,“烂仔头”李东春、“虾米”卢少志、“靓仔”王国亮,“大东瓜”邓恩仁,“猪头六”周贵宁等六个小头目。而这些小头目又各自控制着一些十五、六岁的小混混充当马仔,又形成了往下一层人数不等的小帮派。至此,以陈佳林为首领的这伙“街边仔”,已初步形成了一个松散式管理的帮派团伙,开始侵入到社会商业领域中进行非法倒卖等投机倒把活动,甚至不惜采取暴力威胁、仗势欺人等不正当手段来达到获取更多钱财的目的。 到了1983年,转手倒卖走*私表的非法生意日渐式微,原因就在于外来电子产品的销售已逐渐趋于合法化,此行业竞争愈发激烈,民生路街边的倒卖生意就越来越不好做了。与此不同的是,伴随着城市流动人口的激增,在西关路上倒卖票证的非法交易有增无减,该黑市也慢慢变得半公开化了。于是,陈佳林闻风而动,很快把他的“主要根据地”从民生路迁移到西关路,转而把当票贩子作为自己谋生和发财的一种“职业”。这两年在西关路的票证黑市上,他的这个团伙通过对那些贩票子用恐吓和暴力等手段加以全面控制,从而达到占据整个黑市和完全操纵票证买卖的目的。那些大宗的票证生意,一般人本金少做不起,就是有本钱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谁要是胆敢染指或争抢大宗买卖,其结果不是被打成残废,便是被驱赶出西关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那些单个行动的票贩子只好乖乖地把贩卖票证的大宗生意拱手相让。他们既使是得到这方面的信息,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类大卖买传递到陈佳林团伙的手中,使其坐收渔人之利。 当天中午,太阳直射下的西关路仍如往常一样,热闹喧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这条马路两旁的芒果树下,大多都被一些补鞋摊点占据了,从而形成了南疆市一道独特的风景:即为补鞋一条街。当年,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还很低,诸如衣、帽、鞋、袜等服装的日用品基本上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因此,补鞋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而本地人经营补鞋营生都有固定的摊点,领有个体户营业执照,每天的收入还是不错的。 能够与本地人展开补鞋竞争的,是那些从浙江农村进城务工的乡下女孩。她们大多只有十六、七岁,虽没有多少文化,但有一身能干活力气,而且胆子也大。因为外来人口在当地领不到个体营业执照,所以她们的补鞋摊没有固定的地点。这些看上去纯朴的浙江妹子,虽然一个个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裙,可她们的脸上却透出一种自信。她们总是肩膀上扛着一台沉重的补鞋机,手中拎着一个旅行包,成帮结队地四处寻找机会,见缝插针地在街边帮人补鞋。西关路这条街,正是她们每天必来抢夺生意的“主战场”。通常情况下,她们摆摊总是毫无顾忌地侵占人行道,经常使这条街道造成严重堵塞。只有在工商或者警察来到街面上执勤时,她们才会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然后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一阵风似地逃之夭夭。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099节) 这时,只见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妇女来到西关路。她相貌端庄、衣着得体,似乎很悠闲,在一棵芒果树下徘徊着,时而抬头望望远处的街景,时而抬手腕看看时间,好像是在此等什么人。随之,便有不少票贩子的眼睛瞄上了她。在这条街上,票贩子的身影随处可见,而他们一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儿。他们因为手里端的是这饭碗,自然有着相当丰富的看人经验和与人套近乎的本领。他们暗地里的结果是:这位中年妇女肯定有“戏”。这时,只见一个票贩子缓步走上前去,面带笑容地向她询问是否有什么票证要出手。中年妇女被吓了一跳,只见面前的这人竟是一个相貌粗野、五大三粗的壮年汉子,皱起双眉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可她并没有走多远,又在另一棵芒果树下停住脚步。之后,又有几个票贩子试探着上前与她搭讪,但他们一个也没有成功的。 那个没能与中年妇女搭上话茬的壮年汉子,这时已退守到街对面的某个角落。但他贼心不死,仍继续观察和揣测那中年妇女,终于从她身上看出了某种端倪。于是,他在人群中招手叫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农村小姑娘。他嘴角上叼着一支烟,一边跟小姑娘嘀咕着什么,一边示意她向不远处的那位中年妇女望去。(..info)小姑娘点了点头,离开那个票贩子,径直地走到那位中年妇女面前。 “嘻嘻,阿姨你在等人吗?”小姑娘的圆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她个头不高,梳着两条小辫,衣着朴素,普通话中夹带着一些壮话口音。她见中年妇女不吱声,把头一歪,又接着问道:“你有什么票要出手吗?阿姨,粮票还是国库券,你有吗?” “我有粮票啊,”中年妇女将小姑娘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又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能收多少?给什么价钱?” “一斤粮票一毛二,”小姑娘一见中年妇女搭腔,心里立马有了谱,毫不含糊地说道:“你有多少,我都要的!” “你有钱吗?”中年妇女对小姑娘不太信任,也有些不放心,心神不宁地问道:“你先把钱拿出来,让我看看呀。” “阿姨,我身上是没钱。”小姑娘很老练地笑了笑,用双手拍了拍自己两边的衣兜,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你要真有粮票出手,我马上去拿钱来与你交易。行吗?” “哦,我有五十斤粮票,”中年妇女这时对小姑娘显然有几分好感,但并没有完全解除戒备之心,只是将信将疑地说道:“如果你真有钱要,我可以卖给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吗?那我要了。”小姑娘喜出望外,边说话边四处观望了一下,快人快语地说道:“阿姨,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小姑娘一阵风似地窜到街对面去了。过了不一会儿,她又在中年妇女前露面了。 “我拿钱回来了。”小姑娘手里攥着钞票,但她并不急于与中年妇女进行交易,神色自若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小声而神秘地说道:“这里不太安全,现在公安和工商抓得可紧哪!我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交易。” 听小姑娘这么说,中年妇女的心不禁一阵紧缩,脸上掠过一丝惊恐,马上扭头向四处张望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当时的报纸、广播上报道打击投机倒把的消息,多少让人心里有些害怕。可是,金钱造就英雄胆呀!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来去匆匆,一切如故,她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动静。最终,她还是决定要冒险干一把。 中年妇女不声不响地跟着小姑娘走,来到街角的一个屋檐下。小姑娘见周围无人经过,便把手里揉成团的六块钱塞给中年妇女,得到了对方的五十斤粮票。交易完成了,两人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像从不认识似地迅速离开此地,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中年妇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关路上。她还是那身装束和打扮,左肩上斜挎着一个坤包,仍然伫立在那棵芒果树下。这一回,她似乎比先前沉稳了许多,也平添了几分气定神闲。很短的时间内,前后就有几个票贩子凑上前欲与她搭讪,但都被她用摇头或摆手的方式拒绝了。 忽然,中午收粮票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嘻嘻,阿姨,”小姑娘来到中年妇女面前,冲她嫣然一笑,神神秘秘地问道:“你还有粮票要卖,是吗?” “是呀,我还有八百五十斤。”中年妇女急于做成这桩钱票交易,这回不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都卖给你,还有钱收吗?” “我有钱,你有多少粮票我都要!”小姑娘不但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说起话来口气不小,只是又婉转地说道:“但你要等我一下,我得先去拿钱来。” “喏,那你快点去吧。”中年妇女催促地说道。 望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中年妇女仍站在原地,观赏着街景。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迟迟没有回来,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往前走几步,停下来,又折回头,反复地折腾了几回,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此地。就在这节骨眼上,小姑娘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在她身后还跟来了一个男青年。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英俊,身高一米七左右,衣着整洁、讲究。 “阿姨,我回来了。”小姑娘来到中年妇女面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指着那个男青年,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可以收你的粮票。” 这个男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操控西关路倒卖票证黑市的团伙“老大”陈佳林。 “嘿嘿,你有八百斤粮票?”陈佳林对中年妇女表示出恭敬有加的态度,但见中年妇女并未搭理他,使得场面有些尴尬。为了打破窘境,他友善而温和地一笑,用手指着小姑娘,斯斯文文地说道:“你放心吧,我是她的表哥。” “哦,”中年妇女听陈佳林如是说,又见他看上去不像奸诈之徒,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你收粮票,多少钱一斤?” “也是一毛二。” “在哪儿交易呢?” “找个安全的地方吧。你跟着我来。”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0节) 陈佳林先是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在前面带路,沿西关路往东头走去。小姑娘和中年妇女紧随其后。走到西关路与新华街的街角处,陈佳林有意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到她们两人已经跟了上来,四顾无人注意自己,才转身拐进了街边的一家米粉店。 这家米粉店不算宽敞,约有二、三十平米的地方。店堂里,井井有条地摆放着桌椅板凳,地面上收拾得挺干净。此时尚未到吃饭时间,四处都是空荡荡的,看不到有顾客光顾,只有一位年轻女人坐在售票柜台处。陈佳林径直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小姑娘和中年妇女紧随其后,这时也跟了进来。 三个人一起坐下后,原来神色紧张的中年妇女,现在镇定了许多。陈佳林和中年妇女隔着餐桌低声交谈,很快,双方都表示愿意达成这桩交易。两人快速和隐蔽地交换了东西。然后,当着小姑娘的面,男的清点粮票,女的正在数钱。岂料就在这时,只见一群人从米粉店门口突然冲了进来,严严实实将将陈佳林、中年妇女和小姑娘三人堵住,让他们想跑都跑不掉了。而这群人不是别人,正是身穿便衣的公安和工商组成的联合执法队,其中包括了带队的秦晓勇、何秋霖和刘云锋等人。他们把正在进行非法交易的陈佳林和中年妇女两人逮了一个正着,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哼哼,又是你这家伙呀?”秦晓勇见到被抓的人是陈佳林,不禁冲他冷冷一笑,鄙夷地说道:“怎么,什么时候又改行当起票贩子啦?” 秦晓勇与陈佳林两人应该算是“老熟人”了。一个是朝阳派出所负责办案、精明干练的治安队队长,一个是长期混迹于街头巷尾窃取钱财的毛贼惯偷。近两、三年来,陈佳林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栽在秦晓勇的手里,两人打交道可谓是家常便饭。而这回又是冤家路窄,陈佳林又撞在秦晓勇的枪口上了。 “哎哟,是秦队长呀!您可没少教育和帮助我,我可是改邪归正,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早就洗手不干了。”陈佳林虽然心怀忐忑,但并不惊慌,只是冲秦晓勇嘻皮笑脸,点头哈腰,阿谀奉承地说道:“嘿嘿,今天不就是换点粮票吃饭,这事不算犯罪吧?” “屁话,你小子还敢跟我来这套!”秦晓勇厌恶陈佳林那副流氓无赖的做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提高嗓门,声色俱厉地说道:“贩卖票证也是违法犯罪,你难道不知道吗?就凭这事,我照样可以拘留你!” 陈佳林早就听惯了那些执法者的说教,根本不把秦晓勇的话往心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十分清楚,就他今天倒卖粮票这点事也大不到哪儿去,早就料定民警们没那空闲来“折腾”自己呢。 “知、知道了,我下回不敢了,以后不做了。”陈佳林表面上对秦晓勇表现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可心里却不以为然,自有见解地说道:“这次被你们抓到了,我认罚就是了。” “没收和罚款,你肯定是跑不了的。”秦晓勇让陈佳林把身上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检查了一遍,板着脸孔说道:“你给放我老实点,跟工商的走,他们会处理你的。” “是,是,是……”陈佳林识趣地应答道。 随后,陈佳林、中年妇女和小姑娘三个人,被公安和工商联合执法队带回工商所办公室。 何秋霖坐在办公桌后,先给陈佳林作讯问笔录。陈佳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问必答,表现得很坦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知道工商部门处理的结果,无非就是没收加上罚款嘛。可这算什么呀,一出去转身就挣回来了。多年来,他跟有关执法部门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从未把进出工商所当作一回事呢。 当小姑娘坐到何秋霖面前时,她居然装扮成一副傻乎乎、很无辜的模样,不仅完全没了之前的那股精明劲,而且说话还结结巴巴、不清不楚的。何秋霖给她作完口供笔录一看,像她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法处罚,只好把她先放走了。 在整个讯问过程中,最难缠的莫过于那位中年妇女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让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当中年妇女坐在何秋霖让面前时,她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紧张得连牙床都在抖动,先是吱吱唔唔,然后又哭哭啼啼地不言语,就是不肯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后来,经过工商、公安人员反复地给她做思想工作,最终她才低头认错了。原来,这位中年妇女名叫黄艳,是南疆市人民路一家国营粮店的副主任兼会计。因始终无法把八百斤粮票的来源说清楚,她被怀疑有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之嫌。随后,她被公安方面的秦晓勇、刘云峰带回派出所拘留审查,由此而破获了一起个人大量贪污本单位粮票的刑事案件。 陈佳林收购到手的八百斤粮票被没收了,同时被处以一百元罚款。他拿着工商部门开具的罚款单,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工商所。抬头一看,只见秦晓勇和刘云锋两人正站在门口旁边说话。他因为无法绕过去,迟疑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心不甘、情不愿地与他俩点头打招呼。 “秦队长、刘民警,都在啊!”陈佳林强作笑脸,在两位警察面前装出老实样,手里抖动着一张工商罚没单,小心翼翼地问道:“工商说没啥事了,我可以走了吗?” “陈佳林,你回来一下,”秦晓勇忽然想起什么,没等陈佳林走出几步,马上转身把他叫住了,表情冷峻地说道:“过来,我跟你说个事情。” “啊,什么事?”陈佳林心里有点发憷,不知是祸是福,但也只好折回头,壮着胆子地问道:“秦队长,还有什么吩咐?” “你小子,我劝你以后还是改邪归正吧,”秦晓勇板着面孔盯着陈佳林的眼睛,又沉吟片刻,放缓语气地说道:“以前你坏事干了不少,我都给你记着呢。我来问你,你想不想立功呀?” “秦队长,看你说的,我半夜睡觉做梦都想立功呀,”陈佳林赶紧顺竿往上爬,昂着头拍起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让我干什么吧,我保证不说二话。”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1节) “据我所知,你现在经常在西关路上厮混,对吧?”秦晓勇掏出钢笔在小本子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陈佳林,神色严肃地说道:“你拿好这个电话号码。给我记住了,以后西关路上若有大宗票证的非法交易,你必须打电话告诉我。听明白了吗?” “啊,这、这个嘛……”陈佳林的舌头好像打了结似的。 “嗯?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一定照办!”陈佳林双手接过那张纸条。 “嗯,这就对了嘛!我把丑话说到前头,你可别跟我耍滑头。”秦晓勇对陈佳林先是善意的提醒,接着又是一番严厉的警告,板着面孔地说道:“否则,哪天你再倒票落到我手里,到时候可别怪我也办你一个投机倒把罪。” “不敢,不敢,”陈佳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为了尽快脱身,他只好顺水推舟,态度积极地说道:“有那个机会,我一定争取立功,争取立功!”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不自救天难救。以后要多干好事,少干坏事。知道了吗?” “是,是,是。”陈佳林小心地后退了两步,转身便溜走了。 “秦队,你倒是挺瞧得起他的哟,”刘云锋一直在旁边听着秦晓勇与陈佳林的交谈,心里很不以为然。(..info)他瞅着陈佳林远去的背影,不无嘲弄地说道:“看他像泥鳅般的滑头样,他能听你的话吗?” 刘云锋并不把陈佳林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认为他只是一个混迹街边的小混混而已。 “呵呵,这你不懂了,凡事都有两面性。**上也是帮派林立的,他们之间也有互相踩踏的时候。”秦晓勇温和一笑,眼中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干公安这行已有多个年头了,具有较为丰富的经验,自有主见地说道:“陈佳林这小子,当然不是什么好鸟。不过,你刚来不久还不了解他。在西关路票证黑市上,他现在也算是一个人物啦!如果我们把他盯紧了,说不定票证黑市上有什么大动静,他还真能帮助我们发现一些破案线索呢。” “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刘云锋茅塞顿开,有所领悟地说道:“你这招叫黑吃黑,借鬼捉鬼。” “不错。从武功招数上说,这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秦晓勇夸赞刘云锋的同时,又进一步地提醒道:“我们跟这帮家伙打交道,就要学着动脑筋和想办法呀!” “秦队,姜还是老的辣呀!” 刘云锋今年刚满二十岁,从警校毕业只有七、八个月时间。他凭借勤奋和好学,充沛的干劲,敬业的精神,曾经创下一天之内在繁华闹市中抓获二十七名扒手的记录。如今,在朝阳派出所里,他已是一位能挑重担的神勇民警了。 朝阳派出所管辖的主要街区,位于繁华而热闹的市中心地段,其街面上有朝阳路、市百货大楼、市商贸大厦、平等街小商品市场,以及市七一广场和几家电影院等公共场所。两个月后,秦晓勇升任朝阳派出所副所长。而年轻的刘云锋则接替了秦晓勇原来的职位,被提拔为派出所治安联防队队长。 为了严厉打击贩卖旧自行车的非法行为,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副所长秦晓勇的直接领导下,刘云锋带领五、六个治安联防队队员经常到街面上执行任务,不分昼夜地在民生路上便衣设伏。他们必须在黑市交易现场上人赃并获,才能抓捕一批偷车贼和车贩子。 在南疆市民生路上,有一家名叫“鸿达”的百货商店。该店铺不算很大,只有一百平米左右。可它却是窗户眼里吹喇叭――名声在外,广为人知。老市民之所以无人不知这家商店,只因为它的经营方式具有“信托买卖”的特殊性。当市民手头紧而缺钱时,便可把家里值钱的物件拿到这里来托卖,比如,金戒指、玉石手镯、手表、收音机等贵重物品,或者是棉衣、被套、皮鞋等家庭日用品。只要这些寄卖品有七、八成新,店里负责收货的师傅看后估摸能卖出去的,一般都会给予标价出售。某物件一旦被卖出,商店便先扣除手续费,然后才会把余款付给托卖者。这种可以托卖的百货商店,全市独此一家。而且,从“**”后期到八十年代初期的十几年来,该商店的这个生意一直都做得很不错呢。 八十年代初,买卖旧自行车的黑市自发形成于“鸿达”百货商店门前的街边,这似乎与这家商店“托卖”的经营方式有一定的关联吧。如今,车贩子往往是站在该商店门前附近,不断地向面前过路的行人询问道:要不要自行车?而一旦有了主顾后,黑车贩子就会领着购车人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去看货。而这条小巷子一头是民生路,另一头连接市中心的新华街。小巷子内四通八达,可直抵一大片居民楼房。黑车贩子防范被抓的做法,通常的是事先把准备出手的自行车暗藏于巷子深处,当有人要购买时,才会悄悄地从民宅内推出来让购买者看货交易。 这一次,朝阳派出所在民生路上“蹲点”,打击非法倒卖旧自行车黑市的执法行动卓有成效。刘云锋和他带领的治安联防队,每天在这里都能抓到并处理十几起贩卖黑车的非法交易。但与此同时,也惊动了以陈佳林为首的街头势力团伙。因为在倒卖自行车黑市这块地盘上,正是他们收敛不义之财的一个重要来源地。 一个星期天下午,陈佳林领着手下一个小头目“猪头六”周贵宁和七、八个街边仔,前呼后拥地出现在民生路上。街面上,热闹喧嚣,人头攒动。这伙人来到“鸿达”百货商店门前,陈佳林率先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周围的动静,然后吩咐周贵宁带着手下到附近去摸一摸倒卖自行车黑市的情况。他自己呢,或许是出于无聊而一时兴起,领着两个马仔,有事没事地跨入“鸿达”百货商店。 十分凑巧的是,在这家商店的柜台前,陈佳林出乎意外地与刘云锋打了个照面。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2节) “哎呀,是刘民警啊,”陈佳林摇头晃脑地走过来,脸上故意露出惊讶而夸张的表情,主动地与刘云锋套近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想到星期天你们公安也放假啊!真没看出来,你还有空来逛商店呀!” “哼哼,我看你不像是来购物的。”刘云锋脑子里升起疑云,同样也不甘示弱,鄙视地狠瞪了陈佳林一眼,反唇相讥地说道:“你不会是来寻机作案的吧?” 陈佳林留着梳理整齐的七分头,上身穿一件乳白色丝绸衬衣,下身穿一条浅灰色西裤,脚下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全都是名牌货。看上去就像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哪儿有什么黑老大的模样。相反,刘云锋则剃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大光头,上身穿着一件花衬衣,下身一条牛仔裤,脚下蹬着一双波鞋。从他那身打扮上不但看不到一丝人民警察的身影,反而更像是一个常年混迹街头巷尾的街边仔。 “你还别瞧不起人!”陈佳林斜视着刘云锋,故意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十元币,神气十足地拿在手里晃动着,不无揶揄地说道:“不就是花钱吗,你好好瞧瞧吧,老子有的是钱!” “陈佳林,你可别得意啊!”刘云锋年轻气盛,眼中揉不得沙子,指着陈佳林的鼻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可千万别犯事,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其实,刘云锋哪有闲情逸致来逛商店呀。他是蹲守在这里执行抓捕任务的。他布控在外面街道上的数名联防队员正时刻准备着伏击那些黑车贩子。可现在被陈佳林这么一搅和、一嚷嚷,他心里直冒火,更犯嘀咕,因为担心会露出什么破绽,便向商店外面走去。 “刘民警,你也用不着吓唬我啊。”陈佳林脸上似笑非笑,耸了耸双肩,又冲刘云锋离开商店的背影直招手,阴阳怪气地喊道:“好走啊,不送了!” 随后,陈佳林悠闲自得地在店里转悠起来。他虽然很有弄钱的本事,可却很少逛商店花钱。本来他是无心购物的,可被刘云锋刺激了一下,而手里正攥着一沓甩起来哗啦啦响的钞票,再瞧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似乎不花点钱心里不舒服了。于是,他从百货服装的柜台看起,最后移步到摆放贵重商品的玻璃柜台前。 “师傅,把这对玉石手镯拿出来看看。” 柜台里,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师傅闻声走过来。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工作服,双手前臂上戴着一对黑色袖套。(..info)知情人都知道,这位老师傅就是店内对商品作估价的权威人士,只要是市民拿来寄卖的物件无一件不经他之手,最终由他来决定是否收下予以代售,并且对代售物件具有定价权。 那老师傅见陈佳林虽然年纪轻轻,但穿着一身高档名牌,气度不凡,颇有派头。凭自己多年站柜台看人的经验,他在心里估摸着:此人必定是一个家里经济境况很不错的公子哥,而且是一个很有能力消费的大主顾。 “是这对玉手镯吗?”老师傅在得到陈佳林的认可后,把一对深绿色的翡翠镯子拿出来放到台面上,讨巧地夸赞道:“你很有眼力,这可是真正的缅甸翡翠玉石,好东西呀!” “哦,是吗?”陈佳林对玉石根本就不具备常识,于是,表现出一种虚心好学的态度,好奇地问道:“怎么能看出是好是坏呢?” “这对翡翠手镯用行话说叫‘种好’。意思是说,它本身的玉质就非常好。”老师傅先将一只手镯递给陈佳林把玩,接着逐一指点地说道:“你看,这手镯内部的结晶非常细腻,不仅透明度极好,而且其绿色很深、细软滋润,这说明它是由上好的翡翠玉石做的。” “嗯,是有点你说的这味道。” “你再掂量一下,是不是感觉它很重手?” “不错,是有很重的感觉。” “玩赏玉石,这道功夫的行话叫‘盘’玉,”老师傅先将另一只手镯置于手心加以摩擦,然后指教地说道:“凡是年代久远而未经盘玩的翡翠玉石,它的器面上大都显得干涩无神,但经过盘玩之后,它就会慢慢地散发出温润的光泽。而盘玩的时间越长,它真正的色泽就越能渗透出来。好的翡翠玉石,能让你爱不释手。” “哦,还有这讲究?”陈佳林此番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可心里却不免转了一个弯,略带疑虑地问道:“这会不会有假呢?” “呵呵,有假包退。”老师傅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他见陈佳林听得颇有兴趣,已心有所动,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这对手镯绝对是真货哟!来,我告诉你怎么辨别真假吧:如果是假的翡翠玉石,它的色泽变化看着并不自然,其色彩会给人一种向下沉积的感觉,无论如何盘玩,时间多长,皆显干涩无神,散发不出润泽感。而真正品质好的翡翠玉石,其色彩是显得很自然的,而且看上去会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浮出感。” “嘿嘿,这倒真是好东西呀。”陈佳林听老师傅这么一说,便想到把这对翡翠手镯送给女友肖紫莲过生日,应该是一份很不错的礼物。于是,他心有所动,随即有了购买的欲望,心情大好地问道:“这对手镯多少钱?” “两百八十元,蛮贵的哟。不过,物有所值嘛!” “咳咳,我嫌贵了吗?”陈佳林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不屑一顾地冲着老师傅把头发一甩,一只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按,豪爽地说道:“哼哼,它要是便宜,我还看不上眼呢。我就要贵的!先开票,再替我包起来。” 老师傅顺利地做成了这笔生意,一边心中窃喜,一边对陈佳林点头称是。 在1983年,两百八十元,这对任何一个普通百姓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并非谁都可以很轻易就拿得出来的。可对陈佳林来说,这笔钱不过是小菜一碟,“湿湿碎”了(注,方言,小意思)。有心无意之间,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购买了收藏品。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3节) 在民生路黑市上,邓恩仁负责倒卖旧自行车的生意,他是陈佳林的得力干将之一。[..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大,‘大冬瓜’来了。”周贵宁向陈佳林汇报道。 “你先去收款台帮我交钱,两百八十块。”陈佳林把钱递给周贵宁,吩咐他去交款,然后与邓恩仁坐在店内墙边的长椅上,关切地问道:“你这里的生意,近来怎么样?” “不太好。尤其是这段时间,风声特别紧。‘老派’(注:指公安)天天都在这里设伏抓人呢。……”邓恩仁脸上露出焦虑之色,并向陈佳林详尽地汇报道:“昨天,我的两个马仔栽进去了。另外,还有我们雇佣的一个老头和两个农村女人,也都被抓进去了。” “你怎么搞的,做事怎么这么麻痹大意呢?”陈佳林把眉头一皱,扭过头来盯着邓恩仁,窝着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道:“做生意不是打架,一定要小心谨慎才行。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带人看车时要放出三道观察哨,等到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能进行交易的嘛。怎么可能这样,随随便便地就让‘老派’人赃并获、抓个现场呢?” 这时,陈佳林猛然地意识到,民警刘云锋刚才在这里出现并非偶然,必定是事出有因。 “那两个马仔是刚入伙的新手,还不太懂得防范‘老派’,”邓恩仁面露沮丧之色,无奈地挠着头,赶忙解释道:“他们太急于做成生意了,才造成失手的。” “他妈的,窝囊废。我看你就是不懂做生意!”陈佳林一把火从心中烧起,对手下人毫不客气,口气严厉地训斥道:“现在就你这种做事的头脑,以后怎么去做大买卖呀?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事情出在他们身上,而犯错的必定是你。懂吗?” “是、是、是,这件事我负有责任。”邓恩仁面露惭愧之色,接过陈佳林递给他的一支烟,心服口服地说道:“老大,我以后会加倍小心的,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嗯,记住就好。”陈佳林脑子一转,说话的态度渐渐地缓和了下来,指点地说道:“你要多跟手下讲一些做事的经验,要教会他们做生意。公安现在正监控这块地盘,你们暂时就不要出来活动了。让你的手下都轮流到派出所对面街上站三天岗,给我一个一个地盯着看,把朝阳派出所所有人的相貌都记在脑子里。做事情要有谨慎的态度,这样才能做到有备无患。” “是,我知道了。” 突然,外面的街上出现了人声喧哗的骚动场面。这一动静太大了,同时也惊扰了商店里的人们。不一会儿,邓恩仁手下的一个马仔从外面溜进了商店。 “刚才,‘老派’出来逮了两个人。”这个马仔走到陈佳林和邓恩仁面前,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过,被抓的不是我们的人。” “告诉你的手下小心点,别再弄出事情来。”陈佳林对邓恩仁说完这话,接过周贵宁递上的首饰盒,从长椅上站起身,临走时又说道:“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和‘猪头六’先走一步。老地方,等一会儿你自己过来吧。” “好的,老大。”邓恩仁恭敬地答道。 傍晚时分。中山路饮食街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味,一派城市繁华夜生活的景象。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大排挡饭馆里,陈佳林正与手下在此聚餐。这时,除了“赖皮三”齐胜勇之外,其他五个小头目都到齐了。 陈佳林和五个小头目坐在一张圆桌旁,而小头目们各自带来的手下则悉数围坐在另外两张餐桌旁。这伙人加起来总共有三、四十号人,彼此称兄道弟,聚集在一起好不热闹。这家大排挡价格便宜,而菜的味道也不错。陈佳林等人经常来此“帮衬”,似乎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饭堂。这家饭馆的老板很会做生意,平时给熟客打八折。但给这伙人却打六折,比给别的熟客还优惠两折。其实,他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知道这些整天混迹街边的泼皮烂仔,一个个都是惹不起的难缠人物。 女服务员先送上茶壶茶杯,同时摆上餐具。 “怎么刚坐下,就打嗑睡啦?”陈佳林端杯品茶,看到坐在身旁的王国亮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关切地问道:“你那里的生意,怎么样啊?” 陈佳林团伙中,“靓仔”王国亮是其中的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做倒卖音像制品的生意。 “呵呵,昨晚没睡好呀。”王国亮见老大问话,于是勉强振作起来。他打着哈欠,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美国良友牌香烟向在座者派发,自己也点燃一支烟,不慌不忙地说道:“生意还算不错。上个星期二,我们租下了一套房子,搬进去一台电视机和两台录像机。现在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那儿干活呢。” “嗯,很不错嘛!”陈佳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国亮的肩膀,笑着夸赞道:“呵呵,‘靓仔’,辛苦了啊!” 只要能够大把赚钱,陈佳林是什么生意都敢去做的。他除了在票证黑市和倒卖旧自行车黑市上做非法生意之外,又将眼光瞄准了音像市场这块“藏金宝地”。起初,他让小头目王国亮带着一些十五、六岁的小兄弟,在平等街附近向行人兜售歌曲录音带、走私的空白录像带以及香港影视剧的盗版录像带。后来,为牟取更大的暴利,他们在暗地里大量复制香港影片录像带。其中,不少是港台的三级片,以及西方国家一些相当淫秽下流的“a”片。 “兜售那些盗版的三级片和a片,不能再让我们的人上街抛头露面了,直接把货批发给那些熟客和小贩们就可以了。”陈佳林做事头脑冷静,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准则。此时,他不厌其烦地交待王国亮一些事务,重点地强调道:“给我记住了,宁可少挣一些,也不要去冒被抓的风险,根本没那个必要嘛!” “知道了,老大。”王国亮点头答应道。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4节) 常言道:贼有贼伴,盗有盗伙。陈佳林团伙聚合成帮,但他手下的六个小头目又各有一块自己的势力范围。其中“烂仔头”李东生是个“黄牛党”,主要混迹于航空售票处、火车站一带,领着手下专门倒卖火车票,时不时也会乘机干出一些小偷小摸或“拎包”的勾当。而“猪头六”的周贵宁,也是一个“黄牛党”,可他的地盘主要在市区内各大电影院、剧院等娱乐场所,带着手下专做倒卖电影票、歌舞票等投机的生意。但这种买卖时有时无,而且既使有生意也是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所以,周贵宁这伙人倒是经常闲来无事,自然就成了陈佳林的“别动队”,随时可以调来支援其它的黑市地盘。 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任何时候都是“强者为尊须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若在哪块黑市地盘上出现异常情况,抑或是其他黑帮小团伙想来争地盘、抢生意,抑或是有谁敢出头闹事的,陈佳林必定马上调遣他的团伙出击,不管三七二十一,采用暴力打压的方式将对方完全驱逐出去。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个团伙便可聚集并形成五、六十人,甚至上百个街边仔的黑势力队伍。对那些不听警告者,轻则毒打一顿,重则打伤致残。(..info好看的小说)一般情况下,现场的大部分人只在一旁造势助威,真正出面动手的往往是少数未成年的街边仔。这些人胆大狂妄、心狠手辣,手持短棍、尖刀等凶器,步步紧逼,施用暴力威胁对方,稍遇反抗,就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一旦遭到公安方面的抓捕,最终获罪的那些人都是出来“顶缸”的小马仔,从而保护了躲在幕后教唆的团伙“小头目”和“老大”。其结果,那些未成年人既使曾经被抓多次,除了少数会被送去少管所劳教一、两年,而大多数都是拘留十天半个月便被释放了。出来之后,他们在**上会更有名气,仍然继续重操旧业,再作冯妇。 两年多来,陈佳林团伙的势力不断扩张,并且迅速在本市**上闯出了不小名声。原先在社会上曾称霸一时的那些江湖强人,眼下对陈佳林这伙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他们私底下提及这个团伙中那些未成年人蛮横霸道的种种劣迹,总是心有余悸地摇头叹气,而宁愿退避三舍,也不愿与之形成对峙,自讨没趣。 饭桌上,女服务员把菜都上齐了,可此时仍未见“赖皮三”齐胜勇的人影。(..info好看的小说) “嘿嘿,‘守寡容易守菜难’呀。”陈佳林望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香喷喷的菜肴,竟从嘴里蹦出一句谚语来。他又抬腕看了看时间,然后率先站起举杯,乐呵呵地对众人说道:“兄弟们饿了吧?来来来,开喝吧!” 这时,另外两张饭桌的马仔们见老大带头开席,也开始吃喝起来。饭桌上,有的站起来倒酒碰杯,有的伸长筷子夹菜,有的端着碗往嘴里扒饭。过了不一会儿,饭馆里便响起了吆五喝六地划拳声,时不时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碰杯声…… 酒至半酣,“赖皮三”齐胜勇才到来。他是陈佳林最为信任的一个小头目。在倒卖票证的黑市上,陈佳林早就不抛头露面了,而是让齐胜勇带手下在西关路地盘上负责“蹲点”,算是把这个大有油水的“生意”交给他去打理了。 “‘赖皮三’,怎么才来呀?”陈佳林瞅见齐胜勇姗姗来迟,用手直指着他,故意逗趣地说道:“迟到了,你可要罚酒哟!” “没办法,有生意做啊。”齐胜勇哈哈一笑,心甘情愿地自罚三杯酒。他放下酒杯,把嘴一抹,又拿起筷子,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两天我遇着一伙外地人,跟他们做成了两笔大买卖。按五比一的价格,昨天收了一百美金,今天又收了三百美金。哈哈,这回可是让我赚大了喽!” “你不会是收了假美钞吧?”有人疑惑地问道。 “扯淡,别说瞎话!”齐胜勇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撂,掏出那沓美钞递给兄弟们轮流观赏着,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是找行家看过货的。呵呵,假不了!” “哦,他们是干什么的?”陈佳林闻听此事,瞥了齐胜勇一眼,忽然有了刨根问底的兴趣,眼神里充满困惑地问道:“有多大年纪?是哪儿的人呢?” “听口音,像是柳桂地区那边的人。”齐胜勇见陈佳林询问起细节,不敢怠慢,点燃一支烟抽着,认真地回忆道:“他们年龄都不太大,跟我们差不多吧。可我看他们挺胆小的,像是刚出来混的小毛贼,没见过什么世面。” “你打听一下没有,”陈佳林端杯喝了一口酒,把空杯拿在手中把玩,若有所思地问道:“他们手里还有没有货?如果有的话,还会有多少呢?” “我试探过了,但他们口风很紧,始终都不肯明说。不过我估计,他们手上肯定不止就这几百美金!” “他们的美金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他们肯定是‘落地扒’。不知是在哪儿拎了外国人或香港人的行李包吧。” “落地扒”是窃贼行话,其意指的是“拎包贼”。他们一般只在机场、车站、码头等地方出没。当旅客到站后都在手忙脚乱搬东西时,窃贼们或袖手旁观,或以逸待劳,可从容地择肥而噬,专门选择那些携带行李较多的旅客作为下手的目标。因为这类窃贼所关注和偷窃的行李包,都是从车辆上刚刚“落地”的,故称为“落地扒”。 “嗯,有道理。桂林?广州?……”陈佳林沉思了片刻,继而转脸望着李东生,询问道:“近来,听说有谁发了财呀?” “在我地盘上,倒是没有听说过。”李东生的回答很肯定,但他又想了一下,补充说道:“不过,听说我们这边的人在广州火车站和白云机场,倒是有几起拎包发了财的哟。” “消息可靠吗?”陈佳林接着问道。 “我不敢打保票,”李东生也是道听途说,自然不敢把话说死,只是含糊其词地说道:“但也错不到哪儿去。”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5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差不多就对上号了。(..info好看的小说)”陈佳林心知肚明,那伙人有美金出手必定有来处。于是,他把脸转向齐胜勇,胸有筹谋地说道:“‘赖皮三’,这段时间你跟你的手下要天天‘蹲’在西关路上,务必要探听到这三个人的下落。这伙人再浮头出来兑换美金,你先要稳住他们,然后在第一时间内向我报告。” “好的,老大。”齐胜勇点头称是。 “我猜想,他们肯定还会来找你交易的。”陈佳林的脑子高速运转起来,思索着下一步如何应对的策略,胸有成竹地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听着:如果这伙人再出现,‘赖皮三’装着要跟他们继续交易的样子,想办法先摸清他们还有多少美金。如果数额很大的话,那我们就找准时机,一口吞掉他们手里全部的货。” “老大,好主意呀!”周贵宁酒喝得差不多了,满脸酡红地拍手叫好,兴奋不已地说道:“呵呵,这回要是能得手,那可就发大了!他妈的,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我们就是明着‘黑’了他们,料定这伙人也不敢声张。” 酒桌上,其他几个人也都频频点头表示赞成。 “嗯,这件事就这么办。。”陈佳林一副稳坐钓鱼船的样子,表示赞同地扫视着在座的众人,手举酒杯,一脸笑意地说道:“兄弟们,来来来,都干了!” ……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阳光照耀下的大街上,只见陈佳林与手下小头目周贵宁、李东生三人一路晃悠而来,随后走进了解放路的“梦露”发廊。 当时的个体发廊规模都不大,装修也比较简单。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除了老板娘肖紫莲之外,另外还聘请了两个十六、七岁的洗头妹。面对街道的外间作为理发厅,大约有十三、四平米的样子,一字形摆放着三张理发椅,面对贴墙而立的大镜子。在发廊墙壁上端,非常醒目地张贴着一些发型和服装时尚的香港歌星或影星的广告画。内室与外厅差不多大,是几个发廊女平时起居的地方,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和一个木制长沙发。内室后面的另一扇门,可直通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院子,那里有十分简陋的厨房和卫生间。 在“梦露”发廊里,陈佳林的情人肖紫莲正亲自动手,为他理发和修面。之后,他和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内室,卿卿我我地粘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去了。(..info)等到其它客人都走完了,周贵宁和李东生才坐到镜前的座椅上,由两个洗头妹为他们抓挠满是肥皂泡沫的头发。在的洗头过程中,他俩还不断地与身边的洗头妹打情骂俏,嘻嘻哈哈,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挑逗话。 就在这时,齐胜勇急匆匆地来到“梦露”发廊。他是从西关街找来的,有急事要当面向陈佳汇报。 “咦,你们也在呀,”齐胜勇见周、李两人正在洗头,与他们打过招呼,左顾右盼地问道:“老大呢?” “在里面呢。” 随即,齐胜勇推门走进内室去了。 在内室,陈佳林和肖紫莲正挨坐在床沿上,亲昵地说着什么悄悄话。当齐胜勇莽撞地闯进来时,肖紫莲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她若无其事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裙,知趣地走到外厅去了。 “瞧你那慌慌张张的模样,”陈佳林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上,习惯地点燃一支烟,没好气地说道:“说吧,什么事?” “刚才,大约一小时前,”齐胜勇在长沙发上坐下后,定了定神,低声地汇报道:“那三个人,又在西关路出现了。” “哦,嘘――”陈佳林触电般地从床上跳起来,让齐胜勇把话停住,然后把对方拉到无人的后院里。这会儿,他才眨巴着一双眼睛,有兴趣地问道:“说吧,什么情况?” “他们找到我,说要兑换五千美金。” “五千美金?好大的胃口!”陈佳林大吃一惊,把眉头一皱,又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按照你的吩咐,我跟他们说没问题。已经约定好了,一手货一手钱,今晚十点钟进行交易。” “哦,在哪儿交易呢?” “交易地点是在杭州路的大众旅馆,四楼409号房间。不过,他们只允许我们去两个人。” “哦,你让我好好想想。”陈佳林一时陷入思考之中。 这时,周贵宁和李东生已经洗完头,两人一起来到后面的小院子。于是,这伙人在院子里蹲下抽烟,商量着应对这件棘手的事情。 “兑换五千美金,需要两万五千元人民币。他们可真信得过我们呀,可让我们去哪儿弄那么多钱呀?”李东生认为做成这笔交易是根本不可能的,便冷嘲热讽地笑道:“嘿嘿,他妈的,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老大,”齐胜勇也担心对方会使诈,有可能会设下某种圈套以骗取钱财,顾忌重重地说道:“他们不会是想钓我们的鱼吧,反过来算计我们呢?” “他们不是跟你换了四百美金吗?”陈佳林抽着烟问道。 “对啊!”齐胜勇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手里的美金,绝不会是从天下掉下来的。我估计,他们想‘黑’我们的可能性不大。”陈佳林虽然从小读书不多,但思维敏锐,具有一定的逻辑推理能力,条分缕析地说道:“我们不可能有这么多现金,但他们却相信你能拿得出来。这说明什么呢?第一,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底牌。第二,这是一帮犯下大案的家伙。我敢肯定,他们手中的美金绝对不止这个数目。” “你的意思是说,”齐胜勇跟随着陈佳林的思路往下走,展开想象力,迫不急待地说道:“这伙人急于要脱手一部分美金,等他们拿到人民币后便逃之夭夭,从而把这祸害转嫁给我们。是吗?” “嗯,完全有这种可能性。”陈佳林凭着直觉,做出了自己的推理和判断。他的心里有了主意后,突然站起身,对几个手下态度坚决地说道:“看来,这是三个铤而走险的家伙。他妈的,我们绝不能搅进这趟混水里去!”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6节) “老大,五千美金呀!”周贵宁半夜做梦都想着发大财。[..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历来胆子大、性子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一只手攥成拳头,沙哑着嗓子地说道:“我看,不如‘黑’了他们,那我们可就发了!这都到了嘴边的肥肉,干吗不狠咬它一口呢?” “你懂个屁!”陈佳林有些恼火地骂了一句,不得不把道理摆出来,颇有先见之明地说道:“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如果他们犯下的是死罪,而我们非要往里插上一杠,这‘黑’他们的美金倒不是什么难事,可一旦他们这个案子东窗事发,那我们肯定逃脱不了干系。他妈的,难道要我们陪着他们去做‘靶子’吗?” “唉,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李东生还是觉得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起初,他对周贵宁出的主意是赞成的,但见其所提建议被陈佳林否定后,只好一声叹息地问道:“老大,你的这个担心,是不是有点过头啦?” “别废话了,小心驶得万年船。”陈佳林看到李东生如此坚持己见,心中早有三分不快。当然,他能够理解几个手下想挣大钱的迫切心情。为此,他尽力去说服他们,掏心掏肺地说道:“挣钱的机会现在有的是,我是为大家好,我可不能让兄弟们栽进去呀。(..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老大,我们都听你的。”三个小头目最终都明确地表了态,并表示服从地说道:“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在黑市上,既然这三个家伙已把水搅混了,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陈佳林望着齐胜勇,不禁又陷入一番沉思,思考着可能出现的种种后果。突然,他萌生出一个稳妥的想法,老谋深算地对众人说道:“五千美金?哼哼,这伙人太胆大了,看来他们得栽进去。我的想法是,这次要与公安方面合作,以求我们的自保……‘赖皮三’,你收过这伙人的美金,与这件事有很大关联,想逃是逃不掉的,但可以洗清。所以,由你出面来搞掂这伙人……” 陈佳林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他自己可拨拉的算盘珠子的。其一,陈佳林团伙作为“地头蛇”,是不能容忍“过江龙”在他的地盘上惹出大事,不然,必定会把他们牵扯进去。如今,若把消息透露出去,公安方面必然会铲除这伙外地人,可谓“借刀杀人”。其二,在票证黑市上,这伙外地人与陈佳林手下的齐胜勇已有过美金交易,这件事情迟早都瞒不过公安方面的眼线。与其等到这三个外地人犯案后东窗事发而牵连到自己,还不如现在就先把自己洗清了,而且顺水推舟地送个人情给公安方面,以达到日后平安的目的,可谓“隔岸观火”。其三,陈佳林虽然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又有敏锐缜密的头脑和一身能打能扛的过硬功夫,但他毕竟才二十岁出头,在南疆市的江湖上尚属羽翼未丰之人,当然不愿轻易出头而惹祸上身,如果那样倒不如蓄势待发,静候时机,可谓“假痴不癫”。其四,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可以捞钱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何况他不是傻瓜笨蛋,根本不必要去干吃力不讨好而又危及自身的蠢事,可谓“静观其变”。 当天下午,在朝阳派出所办公室里,副所长秦晓勇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他撂下电话筒后,脸色冷峻地点燃一支烟,然后快步来到治安队办公室。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秦晓勇未见刘云锋的身影,便向内勤女民警问道:“刘队长呢?” “他上午带人出去办案啦。” “你想办法,赶快想法把他找回来!”秦晓勇想要破获这起案件,难免心急火燎,对女民警下命令道:“晚上七点钟以前,让他到我办公室里等候,同时通知治安队全体队员回所待命,今晚有重要任务。” “是。”女民警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当晚将近十点钟,天空中繁星点点,夜色正浓。齐胜勇和一个光头的年轻人一起走进大众旅馆。随后,他俩的身影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四楼的走廊上。齐胜勇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黑色提包。当他们找到409号房间时,那个光头的年轻人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伸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裂开一条窄缝,从里往外探出一个“小平头”。他贼眉鼠眼,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仔细地观察着门外的两位来客。 “就你们两个吧?”小平头虽与齐胜勇打过交道,但似乎仍不太放心,继而又神色紧张地问道:“钱带来了吗?” “嗯,带来了。”齐胜勇把黑色提包举到对方的眼前。 这时,小平头把门拉开一半,让两位来客侧身进了房间。然后,他又鬼头鬼脑地往门外探头,待确定无人尾随而来后,才像一只乌龟似地缩回脑袋,悄然地把房门关紧。 这是一间摆设着三张床的客房。而房间里正好也有三个年轻人。刚进来的这两个人和房间里的三个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空间距离,彼此都怀着戒备之心,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举动,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都凝固了。在这种黑市交易中,双方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接触,从而产生的那种恐惧心理顿时弥漫开来。 “喂,”小平头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试探地问道:“钱呢?” 齐胜勇拉开提包上的拉链,将里面的钞票在小平头眼前晃了一下,随即又把袋口拉紧了,然后把提包搁在中间的那张空床上。 “喂,”剃光头的年轻人背靠墙壁,镇定地问道:“货呢?” 小平头从另一张床上拿起一个枕头,从中翻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随后把它打开也放到中间的那张空床上,那是数叠百元面额的美钞。 “都不许动,警察。”这时,剃光头的年轻人突然大喝一声,霍地从腰后拔出一把五四手枪,直指着那三个人,声色俱厉地喝道:“把双手举起来!全都转过身去!把手放在墙壁上!” 与此同时,410房间的房门也被人猛力撞开,五、六个穿警服的民警神速地冲了进来。那三个人一下子全愣住了,根本来不及反抗或逃跑,便一个个束手就擒了。 经过公安部门的审讯证实,这三个人正是“拎包贼”。大半年前,他们曾在广州白云机场多次下手作案,并且使用掉包计中一种名叫“金钟罩”的特殊偷窃法,轻而易举地偷走了一位从香港回大陆投资商人的一个皮箱,而其中涉案金额高达十万美金。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总107节) 所谓“金钟罩”,就是窃贼们事先准备好一个特制的、比较大的手提皮箱,它内空无底,上面留有扣手把柄,可以拎着它混迹于各地的机场、车站和码头,然后再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实施偷窃。一般情况下,多是趁旅客手忙脚乱或不注意时,便将这种特制的空皮箱一下子罩在旅客的皮箱上,然后也装扮为旅客的模样,若无其事地提箱而去。这种窃贼的偷法,即称为“罩棺材”。 这个案件虽然只是一起“拎包”偷窃案,但因这其盗窃的钱款数额巨大,而且涉及到对外开放在国际上的影响,所以早就被公安部列为必须侦破的大案要案之一。让人料想不到的是,这三个案犯因为穷于应付生活,十分猴急地想用美金兑换人民币,竟然意外地在南疆市被公安逮了个正着,可谓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为此,破获这起重大案件的朝阳派出所副所长秦晓勇、治安队队长刘云峰两人,在公安战线上各自荣获了一次一等功。 1983年,全国的治安状况已经相当严峻。当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该《决定》明确指出: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是政治领域中一场严重的敌我斗争。[..info超多好看小说]为迅速扭转社会治安不正常的状况,必须对刑事犯罪分子予以坚决打击。 在这次“从严、从重、从快”地打击刑事犯罪的行动中,全国公安部门开始大力搜捕那些搅乱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此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国的“二王”枪杀案。“二王”名叫王宗方、王宗玮,系兄弟二人。他们在大年三十枪杀四人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开始逃亡,而从辽宁沈阳一路杀奔河北,又穿过北京,接着越过河南,又深入安徽,最后潜入江西。这一恶性案件使中国高层感到无比震惊。最终,“二王”在当年9月18日于江西广昌被公安击毙。很显然,当时的治安状况无疑已经影响到改革开放的社会环境。这时,国家领导人***发话了:“解决刑事犯罪的问题是长期的斗争,需要做各方面的工作。现在是非常状态,必须依法从重从快集中打击,严才能治住。搞得不痛不痒,不得人心。我们说加强人民民主专政,这就是人民民主专政。要讲人道主义,我们保护最大多数人的安全,这就是最大的人道主义!”不可否认的是,这次斗争确实有效地改善了当时我国的治安环境。 秋末初冬,寒风骤起,大街上满地斑斑驳驳的落叶随风飞舞,却不知飘向何处。 在“严打”的大搜捕时期,陈佳林因有小偷小摸的案底,曾经两次上过朝阳派出所的抓捕名单。可事有凑巧,恰逢那段时间里,他经常夜不归家,总是在女友肖紫莲的住处过夜。所以,派出所的民警们两次半夜去陈佳林家里搜捕都扑了个空。他虽然侥幸逃过劫数,却闻风丧胆,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此后,肖紫莲的住所便成了他的藏匿之处,这时他已经不敢贸然出门了。 一天深夜,大街上已不见车辆来往,行人稀少。唯有马路两旁那一盏盏高悬的路灯闪烁着光亮,在为夜归人站岗。此时,陈佳林已经饿了一天肚子了,正在屋里把着遥控器看电视,孤独地打发那无聊的时光。他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每天都像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等待着女友收工后带盒饭回来。忽然,耳尖的他听到楼道里似乎有人走动的声响,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直到看清是肖紫莲开门进来,他才松了一口气,从门背后的暗处闪身出来。他急不可待地接过女友手中的盒饭,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肖紫莲在陈佳林身旁坐下后,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焦虑不安地说道:“听说,‘大冬瓜’前天晚上在家被‘老派’抓走了。” 陈佳林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大冬瓜”邓恩仁,曾因在朝阳派出所留有多次撬门入室盗窃的案底,已在“大搜捕”行动中落入法网。不久后,他被重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啊?”陈佳林浑身一震,嘴里停止了咀嚼食物,马上抬头问道:“这消息准确吗?” “当然。是他手下兄弟来店里说的。” “他真是个蠢货、笨蛋!有案底还他妈的回家住,这不是自找活该倒霉吗?” “现在风头正紧,在城里躲都没地方躲呀。就是你住在这儿,我看也未必保险哟。” “嗯,那怎么办才好呢?” “你看,我已经买好了两张车票,”肖紫莲从衣兜里掏出两张汽车票,递给陈佳林,打定主意地说道:“我看,你还是跟我回乡下去住一段时间,先躲过这阵风头火势再说吧。” 肖紫莲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一旦失去陈佳林这个靠山,那么,她在城里的谋生之路将会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寸步难行。她这样做既是为陈佳林着想,也是为自己着想。在当时,若能拽住一个有城市户口的男人,是许多农村姑娘进城后一个最大的心愿。 “主意倒是不错,”陈佳林表示赞成地点了点头,转脸望向肖紫莲,问道:“可是,你的发廊怎么办呢?” “顾不得那么多了,”肖紫莲认为当务之急是保证陈佳林的安全,表示无所谓地说道:“让两个工仔看店就可以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九点半发车。” “好吧,我跟你去乡下。” “太好了,”肖紫莲对此表示满意,赶紧起身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了。” 翌日上午,一辆长途班车按时开出了南疆市汽车站。直到班车驶出了市区,后排座位上的陈佳林和肖紫莲这才相互看了一眼,都放松地嘘了一口气。 就这样,陈佳林在南疆市销声匿迹了。他逃到外地之后,东躲西藏,蛰伏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08节) 第十三章狐假虎威 一九八三年,初秋。(..info好看的小说) 刘文斌是一个头脑聪明而又灵活的人,早两年就学会挣外快了。因为他的工作是在市政府开小车,有广泛的社会接触面,所以他对各种消息都十分灵通。他认识的人比较多,特别是与政府各部门派去广东出公差的不少人有所往来。于是,他便有了让别人从深圳或广州将一些紧俏商品捎带回来的机会,然后通过转手倒卖,便可从中赚到不少钱财。起初,他只是从一只打火机、一块电子表、一件时装等小买卖做起,基本上算是无本生意。在尝到甜头之后,他的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他有计划地拿出部分赚来的钱作资本,开始尝试小批量购进港台歌星原版录音带和影视录像带等紧俏商品,然后通过熟人关系转给国营商店负责代销,而自己从中坐收渔利。就在这个靠动脑筋“做生意”的过程中,他得以结识了一个叫“黄仁德”的本市人,并且两人很快就成了铁哥们。 黄仁德,时年三十二岁,是市旅游公司商店的经理。平时在社会上,他特别喜好结交朋友。他有句常挂嘴边的口头禅: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为了最大限度地获取个人利益,他不惜利用手中的职权,通过自己所掌管的国营商店给刘文斌帮忙,出面代销那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走私商品。他胆敢这么做,只因为他可从中得到利润分成或者直接拿回扣。能有钱私下落入自己的口袋,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黄仁德与刘文斌认识后一拍即合,私交甚好,两人的合作关系也越来越紧密,并在生意场上形成了一种相当牢固的“双赢”联盟。两人私下这种想办法搞“私捞”的做法,既不为外人所知,又能获得相当可观的收入,正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一次在酒桌上,刘文斌通过其好友黄仁德,偶然地认识了一位从广东来南疆市做大生意的周老板。 周老板四十出头,额宽秃顶,个矮肥胖,长得其貌不扬。他那广东普通话往往让人听着觉得别扭,有点像吃了夹生米饭的味道。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方形金戒指,似乎在向人们显摆他的经济实力。常言道:十个秃子九个聪明。那些与周老板打过交道的商人,都觉得他绝顶聪明,老谋深算。这话可是一点不假哟。(..info好看的小说)当他得知刘文斌父亲是现任副市长,立马对这位年轻的司机刮目相看,并且换上一副阿谀奉承的笑脸,不惜屈尊地恭维和讨好对方。在生意场上,周老板虽然认识黄仁德在先,并且与其所任职的旅游公司商店有过一些商业往来,而他更看重后来才认识的刘文斌,尽管对方不过是一名单位里的司机,可对方却有相当不错的家庭背景。他深谙商场上的各种游戏规则,深知在在南疆市站稳脚跟并能做成某些大生意,没有靠山是根本不行的。为此,他经常主动邀请刘文斌到桂江大饭店喝早茶或摆设饭局,并亲热地与对方称兄道弟。一来二往,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很不一般了。 周老板要使刘文斌成为生意场上的伙伴,首先就要让对方尝到甜头。为此,他运筹帷幄,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用一辆大货车把六万余只走私表从广东偷偷摸摸地运进南疆市,然后再把这批货物亲自交到刘文斌手上。他批发给对方的电子表价格是每只六元,并许诺抛完货后再结算返款。他如此慷慨大方,把看得见的利润空间都让给了对方,他自己是否还能赚到钱呢?这是谁也不清楚的事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文斌如果能够顺利地将这批紧俏的走私表批发出去,那绝对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赚得盆满钵满的。他为得到这样的机会而喜出望外,觉得这位周老板实在是够朋友,值得与对方做生意和继续交往下去。 一天上午,大街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嘈杂而喧嚣的声音不绝于耳。只见何秋霖身穿便装,驾驶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迎面开来,然后拐进了和平菜市场。在沿街摆摊的狭窄马路上,他的边三轮被迫减速,在人群中缓慢地穿过那拥挤不堪的地段,终于把车开到江南中心工商所门前。 何秋霖熄火下车,疾步走进工商所,径直来到所长办公室。 “陈所长,我回来了。”何秋霖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水,难掩兴奋心情,还未坐下端口气,便急忙地汇报道:“具体情况我都弄清楚了。那条‘线报’是准确的,确实有一批数量巨大的走私表偷运进我市了。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经济案件哟。” “哦,看来你还是有收获嘛。”陈所长见何秋霖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便把正在阅读一件文件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来,先坐下来,慢慢说。” “大前天晚上,从广东方面过来的是一辆加长的东风牌大货车,……”何秋霖在陈所长对面坐下,梳理着整个事件的经过,详细地汇报道:“据知情人说,这辆货车上装的全都是走私电子表,估计数量有五、六万只,总价值至少五十万元以上。货主是本市人,他正打算把这批走私表以批发的形式倾销出去。实际上,已有不少商家从货主手上拿到了样品。陈所长,你看,就是这种外观像一只手镯似的女式电子表。” 在说话的同时,何秋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只颜色各异的手镯表,摆放在陈所长的办公桌上。 “这种电子表,我看还是蛮新颖独特的嘛。”陈所长拿起一只手镯表,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问道:“嗯,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我们经检组这回可有事干啦!”何秋霖毕竟年轻气盛,认为把握十足,对查办此案充满信心,毫不犹豫地直言道:“这批走私表的落脚点,我已经查明了。货主把它们存放在物资局下属的一个公司仓库里。依我看,我们应当先查扣这批货物。”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09节) “小何,办案要沉着、冷静才行,‘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info好看的小说)”陈所长望着何秋霖,考虑到他缺乏办案经验,故而沉思了一下,才不急不燥地问道:“货主是哪个单位的、他是个什么人?这些情况,你都弄清楚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认为,只要能把这批走私货查扣下来,那货主肯定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这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 “凡是经济案件,恐怕都不会这么简单哟。我们办案只要有线索,查肯定是要查下去的。但是,办案必须讲究方式方法,单凭蛮干是不行的。”陈所长见多识广,工作经验丰富,在办案上考虑问题通常比较周全。他沉吟片刻后,小心谨慎地说道:“我们不能干瞎子摸象的事。因为有些情况尚不清楚,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我认为可以采取以下步骤:第一,先用电话与朝阳派出所联系一下,请他们派人协助我们查案。第二,如果经检组的人不够,再从市场里临时给你抽调三个人,加强办案的力量。到现场后,你们不可单方面动作,一定要等公安方面到场后,才可行动。第三,我在所里坐镇指挥,不管现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及时打电话向所里汇报。(..info好看的小说)” “好的,我都记下了。”何秋霖的两眼绽放出坚毅的目光,兴奋地从座椅上站起,跃跃欲试地说道:“我现在就召集经检组开会。” 当天下午,只见两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从远处开来,在市物资局下属某公司仓库门前刹停下来。这支工商方面的执法队由何秋霖率领,共有六名执法人员。少顷,派出所副所长秦晓勇和治安队长刘云峰也开着一辆带警灯的白色边三轮摩托车赶到现场。 工商方面的何秋霖和公安方面的秦晓勇碰头后,两人简约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立刻采取行动。 在仓库们进门处摆着一张办公桌,端坐着一位中年模样的女保管员。身穿便服的何秋霖走上前向她出示工商检查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这时,其他执法人员紧随其后,一起来到仓库。 “这里管仓库的,就你一个人吗?”何秋霖打量着仓库四周堆得满满的货物,然后转脸望向女保管员,平心静气地问道:“你们的领导在吗?” 女保管员梳着一头齐耳短发,宽额圆脸,相貌平平。她身穿一套深蓝色工作服,腰粗体肥,看上去已经发福了。.info突然看到来了这么多执法人员,她难免有些紧张,赶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急于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领导不在,就我一个人当班。”女保管员虽然仔细看过何秋霖的证件,可她的眼神里仍然充满迷惑,纳闷地说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这里是仓库重地,外人不能随便进来。” “我们是来查办经济案件的。”何秋霖见办公桌上摆放着货物入库登记簿,不禁眼前一亮,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要调查一下有关情况,就是你们这几天进库的,都是一些什么货物?所以,请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好吗?” “哦,……那好吧。”女保管员拿起桌上那本登记簿,翻看了一下,抬头对何秋霖说道:“跟我过来吧。” 女保管员领着何秋霖等执法人员绕过一些货堆,来到仓库西边的一个角落。这里摞叠着同一型号的纸箱,足有两米多高,码放得十分整齐,形成一个长方形的货堆。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那批货物。”女保管员经过核实后,把货物入库登记簿递给何秋霖过目,肯定地说道:“你看吧,这上面写的是电子产品,总共是一百二十件。” “这批货物是谁的?是单位的还是个人的?货主什么名字?” “这批货物,当时不是我经手的。登记表上也没有货主的签名,我不知道货主是谁呀。” “你听好了,我们现在需要打开纸箱检查一下货物。” “这可不行。若是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呢?” “当然由我负责。我们工商部门有检查货物的权力。”何秋霖不屑与女保管员为此争辩,向几个组员下命令,果断地说道:“爬上去,搬一个纸箱下来!” 女保管员眼见无法阻拦工商方面进行检查,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好奇地站在一旁观看着。只见执法人员随机搬下一个纸箱,撕开上面的封条。当纸箱被打开后,显现在众人眼前的果然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手镯式电子表。 “我们要查扣这批货物,”何秋霖一看没错,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他为了使检查工作顺利进行,对女保管员解释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开扣物单给你的。” “这可不行!我做不了主的!”女保管员在何秋霖面前并不示弱,反以仓库保管的原则和规定作盾牌而坚决不退让,并且理直气壮地说道:“除非你们经过我们领导同意,否则你们不能搬走仓库里的任何货物!” 仓库保管员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发生任何事情都必须向上级领导请示汇报,何秋霖对此表示能够理解。于是,他只好请女保管员打电话去了,自己也只好耐心地等待。如此一来,执法现场陷入了僵持的局面。整整过去一个多钟头,直到快到下班时,才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胖男人匆匆忙忙地朝仓库门口走来。他个头高大,衣着得体,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并习惯把两手反扣在身后,看上去颇有一副当领导的架势。 “何同志,这是我们仓库的徐主任,”女保管员一见来人走进仓库,便赶紧向何秋霖作介绍,如释重负地说道:“你有什么要求,就跟他说吧。” 何秋霖先是简约地作自我介绍,然后,又把要查扣这批货物的意见跟这位徐主任说了,没想到竟遭到对方的强烈反对。 “货主不在这儿,你们怎么可能扣走这批货物呢?这是绝对不行的!”徐主任不停地摇头,眉毛和鼻子全都皱成一团。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根本不吃对方这一套,态度强硬地说道:“我们仓库有保管好他人货物的职责。再说了,我们是国营单位,不是街边的个体户,可不是你们工商部门想查扣就能查扣的。” 徐主任的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0节) “徐主任,入库登记簿上为什么既没有货主的单位,也没有货主的名字呢?”何秋霖定了定神,放缓了说话的口气,但并未放弃与对方的继续交涉,不依不挠地追问道:“这批货到底是谁的?你为什么又不说呢?” “货主是谁,我也不知道呀。(..info好看的小说)”徐主任被问急了,干脆就来个一问三不知。他示威似地直冲何秋霖摆手,推脱责任地说道:“这批货物如果有什么问题,也与我们仓库无关。你们最好是等货主来了,跟他去说吧。” 何秋霖跟徐主任的交涉很不顺利。双方各持一词,争长论短,谁也不能说服谁。何秋霖太年轻了,在办案上还缺乏与单位打交道的经验。这时,他心里犯起愁,似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身向秦晓勇投去求助的目光。在这种强攻难下的情况,秦晓勇的看法是强行查扣货物并不合适,毕竟对方还是国营单位嘛。 “徐主任,你再催促一下货主,让他尽快过来处理此事。”秦晓勇走到徐主任面前,态度平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仓库虽然是国营单位,但是也有义务协助我们执法嘛!” “这位公安同志,这个我当然知道啦。”徐主任见身穿警服的秦晓勇出面干预,他的神色变得既紧张又诡秘,但说话的口气却婉转了许多,堆起笑脸地说道:“我打过电话通知对方了请你们等一会儿好吗,对方正在赶过来呀。” 面对这十分尴尬的场面,何秋霖心里急得直冒火,但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此一来,所有执法人员只好耐心地等待下去了。不知不觉中,时间又悄悄地溜走了半个多钟头。 外面的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仓库里拉亮了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电灯。终于,一辆挂市政府车牌标志的上海牌轿车开到仓库门前。车上的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刘文斌。 轿车的一扇门被打开后,黄仁德的胳膊窝下夹着一个黑皮包,颇有派头地从车上钻出来。他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走进仓库,前来与联合办案组见面。 “鄙人姓黄,是市旅游公司商店的经理。”黄仁德笑容可掬,恭敬地向何秋霖递上一张名片,声称自己就是货主,并且通情达理地解释道:“何同志,你放心啦,我们也是国营商店嘛,是绝对不会干走私那种违法犯罪的事情的。这批电子表是我们刚从广东进回来的,是通过正常渠道进的货哟,都是有合法手续的。” “哦,是这样的吗?”何秋霖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根本不相信黄仁德说的话,步步紧逼地说道:“我问你,你从那儿进的货?办有过什么手续?请你出示货物**。” “有、有、有,我全都带来了!”黄仁德猛地一拍脑门,赶紧打开黑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大沓票据,递给何秋霖过目,喋喋不休地说道:“你看这一张,这是由广州海关方面出具的,是对这批电子表已经作罚没处理的相关证明;还有这一张,是广州那边开出的商业**;再看这一张,是对方收款后所开出的发货单据……” 在仓库现场,黄仁德对联合办案组的调查相当配合,有问必答。可何秋霖看着这些真假难辩的单据**时,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而使他对此案的定性有些吃不准了。他一时怔在那儿,左右为难,犹豫不决。他现在是否还要继续查扣这批电子表,实际上涉及到执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法规的准确性。不言而喻,工商部门一旦出现执法上的错误行为,必将给自身带来很大的麻烦。在现场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处理决定,这让年轻的工商干部何秋霖骑虎难下。于是,他只好打电话向陈所长汇报和请示。 刘文斌呆在车上很不耐烦,因为过了许久仍没见黄仁德出来,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差错呀!想到这里,他毅然下车,信步走进仓库想探个究竟。不料,竟然意外地看到秦晓勇正在现场,便主动上前与其打招呼。其实,刘文斌和秦晓勇当年都是在市府大院长大的,彼此之间相当熟悉。两人经过一番寒暄后,秦晓勇这才弄清楚,原来是刘文斌开车带黄经理来现场处理此事的。顿时,他心里有数了,十有**已猜出是怎么回事。 “哎,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会跟这个黄经理一起来这里呢?”秦晓勇明知故问,并不拒绝刘文斌递过来的一支烟,只把它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不遮不掩地问道:“莫非,你才是这批货的真正货主?” “哈哈,秦兄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又不是经商做生意的,与这事与毫无瓜葛。”刘文斌有些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却仍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灵活而轻巧地解释道:“我跟黄经理是朋友,彼此很熟的。他急着赶来办事,我又刚好方便,就开车送他过来了嘛。” “呵呵,真是凑巧。”秦晓勇冷冷一笑,以两道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刘文斌的脸,话里有话地嘲弄道:“看来,这位黄经理本事蛮大的,很不一般嘛。” 秦晓勇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当然不会相信刘文斌的这番鬼话。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没必要与刘文斌发生正面冲突。而秦晓勇的一番冷嘲热讽,也让心神不宁的刘文斌觉到十分尴尬。于是,他装着没听清对方的问话,干咳了两声,有意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两人话不投机,你有上句我没下句,彼此都觉得无法交谈下去。最终,两人也就不再言语了。 何秋霖放下电话,心里却像压上一块石头似的,紧皱双眉地走了回来。此时,他正与秦晓勇私下商议着什么。 原来,在黄仁德来到现场之前,刘文斌已经有所行动,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好应对紧急状况的“安排”了。他擅自打电话给父亲的秘书,私下请他出面帮忙,疏通有关部门。随后,工商局李局长便把电话拨到江南工商所,对陈所长作了十分明确的指示。当何秋霖打电话向所里汇报时,陈所长郑重其事地下命令:联合办案组对现场货物就地封存,然后把人就先撤回来,此案待日后另行处理。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1节) 何秋霖当然知道,“就地封存”的结果意味着什么。.info[]工商部门处理经济违法案件,最重要的是掌握确凿的证据。假若走私货物消失得无影无踪,便无法给这起经济案件加以定性和处理。对此,尽管他觉得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但现在必须执行上级的指示。最终,联合办案组将这批货物的纸箱全都贴上了封条,方才撤离了仓库。 经过一个下午的折腾,这时天色已经漆黑一团了。在仓库门前,刘文斌和黄仁德还站在那儿,看着工商和公安的执法人员都坐上边三轮摩托车,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方才回过神来,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为他们瞒天过海之计的“成功”而相视一笑。这回总算是有惊无险,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之后,两人一同坐进了那辆上海牌轿车。 “谢天谢地,总算没闹出祸端来。”黄仁德如释重负地笑了,把手中的黑皮包搁在座位旁边,恣意地在座椅上放松身体,拍额庆幸地说道:“好在我准备好了那些假票据呀!如果这批货给扣走了,那我们可就太惨啦,跟周老板也没法交待了。” “哼哼,这些小喽罗还想查扣我们的货物,我让他们连门边儿都摸不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刘文斌根本不把那些执法人员放在眼里,轻蔑地把嘴一撇,得意忘形地说道:“哼哼,跟我斗,做他们的大头梦去吧!” “还是你有本事呀!”黄仁德赶紧拍马屁地说道。 上海牌轿车缓慢地驶出仓库区的大门,又一连转了几个巷口弯道,豁然拐上街区大道,这才加快了车速。 “你也别偷笑得太早了,我们的事情办完呢。”刘文斌两眼注视前方,双手把握方向盘,脑袋里却在快速地思考着,忙里偷闲地说道:“为了防止万一,今晚去找辆货车,再找几个搬运工突击一下,要把仓库里的货物全部转移,一定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它。” “这找车找人,把货拉走,这都没问题。”黄经理的身体舒适地在座椅上向后靠了靠,眨巴着眼睛,放心不下地问道:“问题是,那批货已被工商全都贴上了封条,我就这样把货物拉走,那工商方面若是再追查下来,到时候会不会惹出麻烦来呢?” “哼哼,麻烦个屁!货都拉走了,还能有什么麻烦?”刘文斌轻蔑地白了黄经理一眼,底气十足地说道:“这你就别操心了,工商那边有我顶着呢。(..info)依我看,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事情,要尽快把这批货物都销售出去。只有把钱攥到手心里,那才是正经事。” “这批电子表是紧俏的抢手货,大把商家都伸长脖子等着从我这进货呢。你瞧好吧,不出三、五天,我保证能把钱赚到手!” “嗯,这就看你的啦!” 很快,轿车来到市旅游公司商店门前。隔着车玻璃窗,刘文斌目送着黄经理拎包的背影消失,抬腕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钟。这时,他突然感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只好打起精神,扭转方向盘把车开上宽敞的主干大道,直接回家去了。 常言道:物以稀为贵。因为手镯式电子表不仅款式新颖,而且制作精巧别致,戴在手腕上煞是美观大方,深得追求新潮的年轻女性宠爱。所以,当它在社会上刚一露脸,立马就赢得了相当广泛的市场。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无论是市内大型商场、百货商店的电子产品专柜,抑或是小商品市场的个体百货摊点上,都出现了这种手镯式电子表,其零售价格在每只12至15元不等。曾几何时,那些漫步在大街上的靓丽迷人的美女们,又有哪个手腕上不戴着一块色彩斑斓绚丽的手镯电子表呢。 一天早上,刘文斌衣冠楚楚地走出家门,骑着一辆自行车去单位上班。在车队值班室里,小车班马班长一见到刘文斌,就分派给他一个紧急的出车任务。 “文斌,这么早来了?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马班长笑着看了看手表,对经常上班迟到的刘文斌今天竟准时到岗感到惊奇,但也没闲空多说废话,便用协商的口吻说道:“南疆大饭店有一个三天的重要会议。会议期间,由我们小车班负责接送一位领导。我看你去吧,怎么样?” “哪个部门的领导?” “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的赵主任。” “行,没问题。”刘文斌很爽快,欣然应允。 上午八点,刘文斌开着那辆上海牌轿车离开单位,随即来到市政府大楼前。当见到赵俊生从市政府大楼出来时,他赶紧从轿车里钻出来。 “赵叔叔,我接你到南疆大饭店开会。”刘文斌露出笑脸,对赵俊生大献殷勤,轻手轻脚地为其拉开后座的车门,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小心,别碰着头哟。” “是文斌呀,走吧。”赵俊生上车以后,平易近人地与刘文斌闲扯起来,和蔼可亲地问道:“你在车队开车,有几年了?” “呵呵,两年多了。不过,我已有五年驾龄了。”刘文斌轻巧地把轿车开出市政府大院,平稳地行驶在大街上。 “你们经常出车,辛苦不辛苦呀?平时有没有奖金啊?” “嘿嘿,辛苦倒没啥,就是奖金也少得可怜。每月也就十来块钱的外勤补贴。光靠这可发不了财,只能过清贫的日子。” “你爸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我爸身体还算行吧,就是经常不沾家。” “哦,你爸工作一定很忙。我也一样啊,都好久没到你们家坐一坐了。” 原来,赵俊生是刘文斌父亲的老部下。刘国栋当年出任市计委主任期间,赵俊生只是计委的一个副科长。不过,已年过五十的赵俊生毕竟是长辈呀,他可是看着刘文斌从小长大的。 一路上,赵俊生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时不时望向车窗外的街景,有上句、没下句地与刘文斌闲扯一些家常话。一刻钟后,刘文斌已把轿车开到南疆大饭店二号楼前。 “等会儿,你也到会务组签个到吧。”赵俊生下车前,对刘文斌嘱咐道:“中午,你留下来陪我吃个饭。下午会议结束后,我还要用你的车送一位客人呢。” “赵叔叔,我知道了。”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2节) 赵俊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直上四楼会议室开会去了。 刘文斌来到一楼会务组签到后,一看时间才八点十五分。他不乐意闲呆在这里而无所事事,于是,便擅自把轿车开出南疆大饭店,去办自己的私事了。 刘文斌把车停在旅游公司商店门前,潇洒地走进商店。 在二楼的经理办公室,黄仁德正与几个中层干部开会训话呢。当无意看到刘文斌出现在门外后,他便草草地结束了会议,此时,办公室只剩下黄仁德和刘文斌两人了。 “你来了,坐坐坐。”黄仁德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把房门反锁上,给刘文斌倒茶递烟,故作姿态地说道:“我这经理钱不多拿,可事情倒挺多。每天上班不是开会就是下去检查,难得有清闲时,真是让人心烦呀!” “呵呵,我说黄大经理,你就少跟我诉苦了!”刘文斌在黄仁德面前并不客气,坐下后也懒得听他说闲话,傲慢地把头一仰,张口就催问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货都出手了吗?” “嘿嘿,等一下啊,”黄经理故作神秘地一笑,随即从桌上的文件夹里翻出一份财务报表,把它递到刘文斌手中,颇为得意地说道:“那批货呢,早几天就已经全部批出去了。你请过目,这是出货的数量和价格表。” “这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我那儿看得懂呀?”刘文斌接过那份报表,一目十行地翻看了一下,很不耐烦地问道:“你干脆直说吧,这回我们到底赚了多少钱?” “呵呵,情况是这样的,”黄仁德咧嘴一笑,把脸凑到刘文斌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批电子表,周老板给的单价是六块,我们批发出去的价格均在八块五到九块之间。所以,这六万只表的毛利总共是十三万二千元。扣除给我们单位账上的两成盈利三万元,再除去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两千元。这样算下来,既不多也不少,这回我们可是整整净赚十万元。” “啊,真的?十万块!”刘文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顿时放光。他实在坐不住了,冲黄仁德把手一伸,猴急般地问道:“喂,那钱呢?” “呵呵,别急嘛。”黄经理倒是沉得住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据,又把它递给刘文斌过目,简明扼要地说道:“周老板三十六万的本金,我已把钱转进他的银行帐号了。我办事,你放心好了!” “哎呀,老黄,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呀?我是说,我应该拿到的那份钱呢?” “勿急,勿急嘛。钱是少不了你的!”黄经理不紧不慢地打开保险柜,须臾之间,拿出一张银行支票递给刘文斌,笑眯眯地说道:“按事先说好的你七我三,这是你的七万元。” “哎呀,我的妈耶,这回可是发大了呀!”刘文斌急不可待地拿过那张支票,瞧着那上面的数额,不禁心花怒放,欣喜若狂。他把那张支票折起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脸上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极尽夸赞地说道:“老黄,你可真牛呀!” 这么一笔巨款唾手可得,让刘文斌欣喜欲狂。如今,虽然钱已安然落袋,可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尽管这批走私表险些被工商部门查扣,但毕竟化险为夷,最终有惊无险。现在通过黄仁德之手,迅速而又顺利地得以全部销赃,从而使他俩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想到这里,他如同白日做梦一般,傻呆呆地坐在那儿偷着乐呢。 “刘兄啊,挣钱可是要靠动脑子的呀!”黄经理看着刘文斌沉醉于狂喜的表情,眼珠子一转,心里又想出了一个点子,趁热打铁地说道:“对了,我这还有一个挣大钱的路子。不过,要想把这件事办成,只能靠你出面才能打通关节,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干呀?” “废话。我从不嫌钱多扎手!”刘文斌神气活现地冲黄仁德翻了一个白眼。他咧着一张大嘴巴,又来劲头地说道:“你还有什么道道,先说出来听听。” 贪婪是人的本性。刘文斌每月工资收入只不过一百多元,如果仅靠司机这份职业的正常收入,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而此刻,虽然他怀里揣着一笔从天而降的七万元巨款,但只要还有别的机会,他仍然会毫无顾忌地去大捞一把,梦想着获取更多的钱财。因为挣钱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想法弄些外汇指标,然后再转手卖掉,我们就能发财。”黄仁德在商业领域打滚多年,深谙经商之道,其精明的算计来自于丰富的经验。此时,他简约地给刘文斌指点着挣钱的窍门,很有把握地说道:“这样不仅钱来得快,而且更加隐蔽。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干,保证能赚到一大笔钱。” “外汇指标归哪个部门管?”刘文斌不禁怦然心动。 “据我所知,是由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专门负责审批的。凡是市里急需外汇的各个单位,原则上都可以向上打报告要外汇指标。但是,外汇指标的审批是相当严格的。通常情况下,外汇指标都是卡得很紧的。许多单位申报上去了也没用,根本就办不下来。” “那我们怎样才可以弄到外汇指标呢?” “政府部门的一些头头们,你不是都很熟吗?我们只有打通外汇办的领导这个关节,才有可能拿到外汇指标。只要你有这本事,那要外汇指标的申报手续不用担心,由我出面来办好了。” “市外汇管理办公室的领导,我都认识,而且还很熟呢。”刘文斌说这话倒也不假,但能不能办成这事就得另说了。他虽然不敢把话说死,但却信心十足地说道:“我可以去试试。这样吧,你先准备好申报材料。对了,我们要申报多少外汇指标才合适呢?” “韩信点兵,当然是多多益善啦。”黄经理用手梳理着头发,思考申报多少数额才合适的问题,过了一会儿,颇有把握地说道:“不过呢,申报的外汇指标太高也不行,一是很难审批下来,二是目标过大很容易惹事生非。依我看嘛,申报十万美金就可以了。这样更有把握、更保险一些,而我们也可以赚到不少钱啦!”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3节) “这年头,谁不想赚钱呀!”刘文斌是插过队的知青,深知受穷的苦滋味。(..info无弹窗广告)这回,他可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贪婪地说道:“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你再算一算,我们能挣到多少钱?” “现在美金与人民币的官价比是一比一点八,可黑市上的价格比是一比五,”黄经理的大脑快速地计算着,并且对转手买卖的差价做出了大致的估计,蛮有把握地说道:“如果我们卖出的价格打五折出手的话,恐怕够能挣到人民币三十万吧。再按照我们之前合作的利润分成比例,商店先拿走两成,余下的你七我三,这样你少说也能挣个十七、八万。你觉得怎么样呢?” “有这么好的事,这不是天上掉下馅饼吗?” “机会来的时候,只要能把它抓住,你还怕赚不到钱吗?” “嗯,说得在理。”刘文斌不禁两眼放光,马上振作起来,下意识地一拍大腿,蠢蠢欲动地说道:“干!这事就这么敲定了。一旦有什么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有时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今天早上,刘文斌开车接的人不正是“外汇办”的领导赵俊生吗?他心想:假若老天开眼让一个人时来运转,那就是不想发财都难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与黄仁德辞别后,刘文斌开车直奔工商银行储蓄所。他把那张支票兑换成了个人存款单,取出三千元现金放在口袋里,以备急需。随后,他又找到一家糖烟酒专买店,购买了一箱贵州茅台酒和十条万宝路香烟,并将这些东西塞进轿车的后备箱。待诸事办完,他才开车返回南疆大饭店,掐着时间来到二楼餐厅,陪赵俊生吃午饭去了。 当天晚上,刘文斌开车把喝醉的赵俊生送到家门口。他下车后,先把赵俊生搀扶进了家门。然后,他又从车后备箱把两个礼品纸箱拿出来,一并搬进了赵俊生的家里,堆放在客厅的显眼处。 “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赵俊生仰坐在沙发上,忽然打了个酒嗝,睁眼看清了那两个礼品箱装的是高档烟酒,不明就里,顿生芥蒂地问道:“文斌呀,你这是干什么呀?” “赵叔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刘文斌笑容可掬,做出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说道:“呵呵,我做晚辈的,孝敬孝敬您,也是应该的嘛。” 刘文斌突如其来的无故殷勤,让赵俊生匪夷所思。(..info好看的小说) “这怎么行呢?拿回去!”赵俊生摇头摆手地表示拒绝收礼,可看到刘文斌面露尴尬之色,便又轻叹了一口气,颇难为情地说道:“唉,文斌啊,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赵叔叔,东西不多,您就收下吧!”刘文斌在赵俊生面前并未退缩,挠头想着找个理由。情急之中,他谎话连篇,真假不分地说道:“其实呢,这是我爸让我给您送过来的。” “哈哈!文斌啊,”赵俊生当然不会相信刘文斌的鬼话,却忍不住乐了,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要赵叔叔给你帮帮忙呀?” “赵叔叔,您先喝口水吧。”刘文斌站在那儿,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急中生智,先替赵俊生沏了一杯茶水,然后踌躇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赵叔叔,这东西您收下了,我才好说嘛。”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刘文斌虽然心有所求,可对方若不把这礼品收下的话,他心里岂不是更没底,还真没法开口呢。 “你啊,下不为例啊!”赵俊生微笑地琢磨着刘文斌的表情,用手指着一张短沙发示意他坐下。他似乎并无反感之意,话锋一转,直白地问道:“跟我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嘿嘿,是这样的,……”刘文斌见赵俊生询问,精神为之一振,内心充满期待地坐下后,有些卑怯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们单位急需一批外汇。要我帮问一问,您能不能给批一些外汇指标。当然,他要的也不多,就十万美元。” “哦,原来是这样啊,”赵俊生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盒,点上一支烟,不置可否地问道:“你的什么朋友,他姓什么,是哪个单位的?” “他姓黄,叫黄仁德,是市旅游公司商店的经理。” “文斌呀,可不是赵叔叔不肯帮忙呀!”赵俊生这时皱起了眉头,无语地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刘文斌要外汇的目的,很是为难地说道:“国家对外汇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划拨给什么单位都是有计划、有条件的。乱批肯定不行哟,那可是要惹出麻烦来的。” “赵叔叔,真不好意思。”刘文斌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却见赵俊生打起官腔来,于是以变应变,说话的态度也有所收敛。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退为进地说道:“呵呵,如果实在不行那就算了,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刘文斌便起身告辞了。赵俊生也不挽留,客气地把赵文斌送出家门口。 “晚上开车,要小心一些哟。”赵俊生表示关心地嘱咐着刘文斌,似乎又不经意地补充说道:“文斌,你看这样吧,是不是让你的朋友把要外汇的材料先报上来,我看看情况再说。” “谢谢赵叔叔,您回去吧。”刘文斌闻言心中窃喜,匆匆地走下楼来,在夜色中开车离去……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在市政府车队值班室里,没出车的四位司机凑齐在一张办公桌前打扑克,而刘文斌正在其中。此时,值班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喂,你找谁?”一位司机就近抓起电话筒,听到对方说话后,又撂下电话,扭头喊道:“刘文斌,你的电话。” “哦,来了,”刘文斌赶紧扔下手中的扑克牌。 电话是黄仁德打来的。他与刘文斌相约中午到某酒店餐厅碰个头,说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 “哎哟,都快下班了,”他放下电话,看了看手表,对等他接着打扑克的那些人摆了摆手,婉拒地说道:“不玩了,不玩啦!”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4节) 当天中午,在一家酒店的包厢里,先到的黄仁德独自坐在一张圆桌旁。在女服务员推荐下,他心情愉悦地挑选了几道好菜。随后,他悠然地抽烟品茶,嘴里不时地哼着小曲,等候着刘文斌的到来。 “哈哈,地方选得不错嘛。”刘文斌潇洒地走进包厢,与黄仁德相向而坐。他的屁股还未坐稳,便急不可待地问道:“老黄,你今天怎么想起请客啦?” “呵呵,当然是有好事啦!”黄仁德乐呵呵地从桌旁站起来,礼礼貌地替刘文斌点上一支烟。 “知道吗,你弄来的外汇指标,我已经转手卖出去了。”黄仁德兴奋地冲着刘文斌甩了个响指,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欢喜,把嘴凑到他耳边,神秘地说道:“钱是今天上午刚拿到的,全部是现金。” “我的妈呀,太好了!”刘文斌激动得猛拍大腿。 说话间,黄仁德低头弯下腰去,从餐桌底下拖出一只撑得鼓涨的黑色提包,并把提包的拉链拉开,让刘文斌看了个清清楚楚:里面装的全是一捆捆十元人民币钞票。 “这是你的那份,十七万元。要不要数一下?” “数什么呀,我还能信不过你吗?” “千万别呀,‘亲兄弟,明算账’。(..info好看的小说)还是当面点清为好!” “一万元一捆,一共是十七捆,没错!”刘文斌把提包里的钱数点了一遍。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干的正是违法犯罪的事情,不无担心地问道:“这钱是挣到了,可这不会惹出祸事来吧?” “我办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黄仁德仰头哈哈一笑,非常干脆用手拍着胸脯,很有担当地说道:“退一万步说,就是有什么麻烦,那也决不会扯到你老弟的头上呀!” 刘文斌看了黄仁德一眼,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正如事先所筹划的那样按部就班、轻轻松松、顺顺当当地就挣到了一笔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随后,他赶紧扯紧提包的拉链,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搁到自己的座椅下,这才心安理得地恢复了常态。 少顷,女服务员进来把酒菜都上齐了。 “老黄,你劳苦功高,我应当敬你一杯呀。”刘文斌欢喜地抓过酒瓶,并主动给黄仁德倒酒,然后,举杯庆贺地说道:“来来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饭桌上,两杯相碰,酒香人笑,双方各自一饮而尽…… 在单位上班之余,仍不忘在社会上挖掘出一条“做生意”的路子,终于让刘文斌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了,当时俗称“大款”。常言道:吃水不忘掘井人。他也算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近来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回报赵俊生。 一个星期天上午,刘文斌起床后,穿戴整齐,胳膊窝下夹着一个皮包,不慌不忙地走出家门。他开着单位的上海牌轿车直奔新民路而来,把车停泊在全市只此一家的友谊商店门前。 八十年代对外开放之初,我国一些大中城市都开设国营的友谊商店。它主要售卖从西方进口的商品,最初只向外国人、归国华侨提供服务,只准许使用外汇券,却不收人民币。1980年4月1日,经国务院批准,中国银行开始发行外汇兑换券(简称“外汇券”),同时禁止外币在国内使用和流通。中国银行先后发行了1979年和1988年版的两种外汇券,共印制了七种面额、九个版别,外汇券正面图景均取材于我国的名胜古迹,名山大川,背面则印有英文“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和中英文字“本券的元与人民币的元等值。本券只限在中国境内指定范围使用,不得挂失”的字样以及金额。在当年,普通老百姓只能在商店外窥视里面到底在销售什么商品,而只有那些家里有海外关系的人们才会持有一些外汇券。到友谊商店购物,这甚至一度成为有身份的象征。后来到了1995年,外汇券才彻底退出了国内的流通领域。 友谊商店的看门人见刘文斌是开轿车来的,根本没敢上前拦挡,恭敬地看着他昂首挺胸地走进店内。 友谊商店里冷冷清清,没见着一位顾客。三、四个女售货员无事可做,百无聊赖,正凑在柜台旁边聊天呢。其中一位女售货员发现刘文斌走进店内,只见他对摆放在柜台上的各种彩电样品似乎很感兴趣,于是,便主动迎上前来。 “hello,ihelpyou?”女售货员微笑着用英语问道。 “呵呵,不好意思,”刘文斌对女售货员说的外语根本就没听懂,只好冲她一笑,客气地询问道:“我想问一下,你这里什么品牌的电视机,质量最好?” “我们这里销售的电视机都很不错,全都是日本进口的原装机,质量都有保证。”女售货员马上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语句流利、声音动听。她指着柜上的一台彩电样机,向刘文斌介绍道:“这款是二十吋的日本东芝,名牌产品,很好卖的。它的画面、色彩和声音效果,都是相当好的。” “一台多少钱?” “四千八百二十元。” “这个品牌,我要一台。”刘文斌买东西倒是挺干脆。 “我们不收人民币,”女售货员向刘文斌瞟了一眼,并不急于给他开票,语气僵硬地说道:“只收外汇券。” 当时,友谊商店里出售的许多东西,大都是在社会上极为少见的紧俏商品,诸如进口的摩托车、彩电、空调、电烤箱等等。平民百姓手里没有外汇券,就算能进到店里来也只有看一看的份儿。 “这我知道。你小瞧人了不是?”刘文斌瞪了女售货员一眼,显摆地打开皮包,抽出一叠厚厚的外汇券在她眼前一晃,盛气凌人地催促道:“你开票吧!” 刘文斌提着彩电纸箱从友谊商店出来,把它放进轿车的后备箱里。随后,他马不停蹄地开车返回市政府宿舍大院。很快,他把轿车停泊在一栋六层高的宿舍楼前,下车扛起彩电纸箱直奔二楼,敲响了赵俊生的家门。 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来开门的是赵俊生爱人吴春兰。 “哎呀,是文斌呀,”吴春兰一看来客,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热情地招呼道:“快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5节) “吴阿姨好,”刘文斌把扛肩上的彩电纸箱搁在客厅的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四处张望了一下,笑着向吴春兰问道:“赵叔叔在吗?” “在,在,在,”吴春兰转身推开一间房门,冲屋里喊道:“老赵,文斌看你来了。” 赵俊生一家住的是三房两厅。客厅里,摆放着一套时尚新颖的家具,光彩照人。家中的那些摆设都颇为讲究,四处也都收拾得整洁干净。客厅墙壁上还悬挂着几幅色彩斑斓的镜框画,折射出家中女主人对绘画艺术颇有一定的鉴赏力。原来,吴春兰是市教育学院政教专业的讲师。 这时,只见赵俊生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中拿着一本书,不慌不忙地从书房里踱步出来。 “哦,是文斌呀,”赵俊生面带微笑地招呼着来客,颇有长者风范,平易近人地说道:“来来来,坐吧。” “赵叔叔,您坐。”刘文斌显得有些拘谨,待赵俊生先坐下后,才就近落座,奉承地说道:“今天星期天,我过来看看您。” 吴春兰见来客是领导的儿子,自然不敢待慢,赶紧沏了一杯清茶,搁在刘文斌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坐在丈夫的身旁,以图知晓对方的来意。 “你难得到我家里来,可是稀客呀!”赵俊生透过眼镜片望向刘文斌,又侧脸向那纸箱瞅了一眼,故作不知其然地问道:“可你看你,这拿来的是什么呀?” “赵叔叔,是这样的,”刘文斌见赵俊生的爱人在旁边坐着,有些话不便直说,于是就编起故事来,以假当真地说道:“我有个朋友在旅游公司当经理,他店里进了一批日本东芝的原装彩电。我见是内部价格,挺便宜的,就顺带帮您买了一台。” “噢,是这样呀……”赵俊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对刘文斌送来电视机之举并无太多的言辞,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唉呀,真是让你费心了!” “文斌呀,太谢谢你了!”吴春兰因为不知内情,对刘文斌心怀感激,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快人快语地说道:“这不,我们家早就想买台彩电,把那黑白电视换掉了呢。这台彩电是多少钱买的?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吴阿姨,不用了,不用了!”刘文斌赶紧站起身,伸手拉住吴春兰的胳膊,并冲她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彩电是赵叔叔嘱咐我帮买的,针已经给过我了。” “哦,是吗?”吴春兰十分疑惑地瞄了丈夫一眼,又冲刘文斌扬起笑脸,客套地说道:“真是麻烦你了!” “吴阿姨,别客气,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吴,忙你的去吧,”赵俊生朝爱人挥了挥手,担心她话多出岔子,冷言冷语地说道:“你就别瞎掺合了,我和文斌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呢。(..info无弹窗广告)” “那好,你们聊吧,我去做饭了。”吴春兰见状,知趣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回过头来说道:“文斌,等会儿在阿姨这儿吃午饭啊!” “来,喝茶,”赵俊生招呼着刘文斌,递给他一支烟,和蔼可亲地问道:“你爸妈在家吗,都好吧?” “都挺好的。我妈在家呢。”刘文斌见赵俊生不提彩电之事,正合其意。他知道对方接受了他的送礼,心里宽松了许多,随意地说道:“就是我爸挺忙的,星期天也不常在家。” “你爸是副市长,肩上的担子重,忙一些是正常的哟。” “唉,我爸整天就知道工作,钱也不多挣,不知图个啥。”刘文斌摇头叹息,撂下手中的茶杯,没话找话地问道:“咦,好久没见小萍了,她去上班了吗?” “哦,看来你还真不是来看我的哟,”赵俊生紧抱双臂,意味深长地哈哈一笑,扭头望着刘文斌,不禁风趣地问道:“呵呵,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家小萍了吧?” “嘿嘿,……”刘文斌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搓着双手,一个劲地傻笑。 常言道: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刘文斌毕竟是个聪明人,之所以在赵俊生面前装傻卖乖,是因为他早就读懂了赵俊生的心思。那就是对方希望自己去追求他女儿。 “我女儿在家呢,”赵俊生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去敲了敲那间房门,冲里面喊道:“小萍,你出来一下。” 隔了一会儿,房间里传出有些动静的声音。 “什么事嘛,”赵一萍睡眼惺松,长发凌乱披肩,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从里屋走出来,嘴上抱怨地说道:“老爸,大清早就吵醒人家,干吗呢?” “你文斌哥来了,出来见见人家呗。”赵俊生见女儿出来后,瞄了一眼墙上的壁钟,颇这不满地说道:“还大清早呢,现在都中午十一点多了。” “昨晚人家不是上夜班嘛。”赵一萍冲父亲噘了噘嘴,却对刘文斌妩媚地一笑,亲近地问候道:“文斌哥,你来了。” “你爸让我帮买台彩电,”刘文斌毫不费力地找了个理由,对赵一萍说道:“这不,我今天就给送过来了。” “啊,彩电?”赵一萍忽然看到彩电纸箱,异常惊喜地蹲下来,并仔细查看一番,兴高采烈地喊道:“东芝牌,二十吋。哈哈,真是太好了!” “小萍,”赵俊生看着女儿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头,用手拉了女儿一下,催促地说道:“还不快去洗漱,打扮一下再出来嘛。” “爸,文斌哥又不是外人嘛,”赵一萍撒娇地向父亲噘着小嘴儿,又冲刘文斌说道:“嘻嘻,你先坐呀。” 赵一萍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呵呵,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刘文斌看着赵一萍的背影,乘机在赵俊生面前夸赞她一番,发自内心地说道:“小萍小时候就很漂亮,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 “唉,这孩子的事可让人操心啦。”赵俊生忽然唉声叹气,脸色也暗淡下来。他似乎有一肚子难言之隐,诉苦叫难地说道:“她在棉纺厂上班两年多了,现在还是挡车工,经常要上夜班的。对女孩子来说,长期这样颠三倒四地过日子,确实也太辛苦呀!”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6节) “上夜班是挺累人的,”刘文斌对赵一萍的处境颇为同情,顺嘴说道:“那干吗不帮她调个单位,换个工作呢?” “我也想帮她换个好工作,可这谈何容易呀!”赵俊生苦笑了一下,抬头一直望着刘文斌,皱眉摇头地说道:“唉,你是不知道,我有我的难处呀。” “对了,我妈在市工商局做人事工作,”刘文斌不知是计,顺杆往上爬,把母亲这面旗帜拿出来迎风招展,不当一回事地说道:“赵叔叔,要不你去跟我妈说说,可以把小萍调进工商局呀。” “这帮助子女调动的事,我找你母亲去说是不太合适的。”赵俊生无奈地耸了耸双肩,又冲着刘文斌笑了笑。沉吟片刻后,他突然眼睛放光,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若是方便的话,回去跟你母亲说说,看看能不能帮小萍一下。怎么样?” 刘文斌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年,调动工作之难,难于走蜀道;换个好单位之难,难于上青天。他明知要办成这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当着赵俊生的面,自己却非得揽下来不可了。 “哦,赵叔叔,”刘文斌清楚赵俊生的用意后,已无后悔药可买,只好表示尽心尽力,硬着头皮地说道:“帮小萍弄调动的事,回去我就跟我妈说。” “哎哟,那太麻烦你母亲啦!”赵俊生得到刘文斌的表态后,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叮嘱地说道:“那小萍的事,我就全靠你给帮忙啦!” “赵叔叔,小事一桩!”刘文斌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拍着胸脯,牛皮哄哄地说道:“我想法做通我妈的思想工作,一定帮小萍换个好单位!” “呵呵,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赵叔叔,我帮你试一下新彩电吧?” “好啊。” 随即,刘文斌打开包装纸箱,把彩电搬到橱柜后插上电源,立即有了清晰的图像和声音。这时,吴春兰和赵一萍也欢喜地得聚到客厅里来,欣赏着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并对这台新彩电赞不绝口。 过了一会儿,赵一萍和刘文斌进房间里说话去了。客厅里,只留下赵俊生和吴春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哎,老赵,”吴春兰挪了挪身子坐到丈夫身旁,看着眼前的这台彩电,心里纳闷得直打鼓,不禁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文斌买彩电的钱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呀?” “有些事情,跟你一时也说不清楚。”赵俊生专注地看着电视节目,冲妻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居高临下地说道:“什么钱不钱的,别那么小肚鸡肠。这台彩电是文斌送来的,他可是副市长的儿子,你就放心看好了。” “噢,那算了。”吴春兰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也不再提彩电了。不过,她却又琢磨起另一件事来,颇有兴致地问道:“老赵,你说文斌是不是在追求我们家小萍呀?” “你觉得他俩合适吗?” “嗯,挺般配的一对呀!” 两老口彼此心照不宣,会意地相视一笑…… 在赵一萍的房间里,刘文斌对赵一萍先是说了一番闲话,然后才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 “小萍,今晚你有空吗?”刘文斌冲赵一萍扬起笑脸,真诚而恳切地说道:“电影院刚上演了一部国产新片叫《人生》,据说挺好看的。我买两张电影票,今晚的,想请你一起去看。行吗?” 在赵一萍看来,刘文斌口袋里揣着电影票来到家里找她,那可是有备而来的哟。为此,她不禁暗自窃喜。 “《人生》?是根椐路遥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吗?”赵一萍一听这个影片名,马上变得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道:“太好了,我正想看这部电影呢。” “咦,路遥是谁?”刘文斌呆愣了一下,一头雾水地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呀?”赵一萍瞪了刘文斌一眼,鄙夷地说道:“一个作家,《人生》是他的代表作。你肯定没读过这部小说。” “嘿嘿,”刘文斌挠头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平时只翻翻《大众电影》。” “哪个电影院?”赵一萍接过刘文斌递给的那张电影票。 “中华电影院,晚上七点半的。” “好吧,不见不散。” 刘文斌从赵一萍的房间出来,回到客厅,当面向赵俊生和吴春兰夫妇告辞。 “文斌,你难得来一回,”吴春兰热情地挽留刘文斌,真心实意地说道:“就在这吃午饭吧,饭菜我都做好了!” “吴阿姨,谢谢了。”刘文斌笑着跟吴春兰摆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下次吧,我已经答应我妈回去吃午饭啦!” “啊,那我们就不留你啦!”赵俊生从沙发上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刘文斌的肩膀,客气地说道:“呵呵,回去代我向你爸妈问个好呀。” 赵俊生和吴春兰夫妻礼貌地把刘文斌送出家门口,目送着刘文斌下楼离去…… 从赵俊生家出来,刘文斌坐进轿车里并未马上开车,而是点燃一支烟抽着。他心里十分清楚,虽说给赵俊生送了一台彩电,但这样回报还是远远不够的。他看出来了,赵俊生是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赵家的女婿,而帮其女儿赵一萍调动工作不过是对方抛出的一块试金石。对此,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否则难以给对方一个好的交待。想到这儿,他扔掉烟屁股,启动轿车回家。 市政府宿舍大院往深处走一百多米,有一道戒备森严的小院门岗。进院后向右连拐两个弯,经过一座人工湖上的小拱桥,可看到一栋小洋楼。刘文斌把车停在楼前,从车上下来,吹着口哨,推门走进家里。 单从外观上看,这是一幢不起眼的红砖小洋楼。它独门独院,掩映于一片郁郁葱葱的林荫之中。这里的环境真是幽静如画呀!楼房前后左右都被修整过的绿色草坪环绕着,其中点缀着不少果树,诸如沙梨树、荔枝树、芒果树、扁桃树等等。此楼始建于六、七十年代,是那种老式结构的两层楼房。从前门进,便是相当宽敞的大客厅。往里走,有三间单房以及厨房和洗手间。刘文斌和妹妹刘晓红、以及小保姆各住一间房。楼上三间房是父母的会客室、书房和卧室。小洋楼后有一个院子,除了种有树木和花草之外,还开垦出一大块菜地呢。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7节) “妈,”刘文斌一进客厅,便冲厨房喊道:“我回来了!” “我说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张燕从厨房出来,把端在手里的一盘菜放在饭桌上,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对儿子温和地说道:“你正好回来,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info)” “咦,我爸呢?” “你爸到下面去检查工作了,中午不回来。”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他还这么忙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呀,整天没点正经事。” “嘿嘿,妈,”刘文斌甜甜地叫了一声妈,百般讨巧地在母亲面前大献殷勤,笑眯眯地把她从饭厅拉到客厅,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行吗?” “什么事?妈先听听。” “赵俊生家的小萍,你还记得她吗?” “怎么会不记得。我看小萍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张燕起初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后来仿佛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突然转脸望向儿子,眼中充满了期盼的目光,急不可待地说道:“哎,你是不是想和小萍搞对象呀?” “妈,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看你呀,想儿媳妇都快想疯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呀!” “你这臭小子,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张燕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冲着儿子直瞪眼睛,大为不满地嘟哝道:“你多大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嘛,不知道你一天都干些啥呀。我看你真的该成个家了,得找个人好好管管你才行呀!” “妈,你先坐下。(..info好看的小说)我跟说个正经事,好不好?” “我不是在听吗?你说吧。”张燕在一张短沙发上坐下,不知儿子又有什么事,心里直打鼓。 “是这样的,赵叔叔想给小萍换个工作,”刘文斌心知母亲平时对自己呵护有加,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于是,他壮起胆来,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已经答应赵叔叔了,把小萍调进市工商局。” “你疯了吗?这种调动工作的事情,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呢?”张燕的耳边犹如听到一声炸雷,顿时把脸黑下来,眼睛都瞪圆了。这回她可真的生气了,很恼火地用手拍击茶几,声色俱厉地指责道:“你这不是胡闹吗?你以为市工商局是你妈开的呀,想调进来就能调进来?真扯淡!” “那我不管,反正我已经答应赵叔叔了。”刘文斌死皮赖脸地向母亲乞求着,继而又变着法子装可怜,哭丧着脸说道:“妈,求求你了,这个忙你可真的要帮我呀!” “现在小萍在什么单位上班?” “在市棉纺织厂当挡车工。她干的这个工种很辛苦的!” “辛苦也不行!要知道,从企业往机关事业单位调人是非常困难的。国家是有政策规定的,你懂不懂呀!”张燕自知此事难办,只好对儿子解释一番,摇头摆手地说道:“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妈,这件事情,说什么你也得帮我呀!”刘文斌软磨硬泡地缠着母亲,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肯轻意放弃地乞求道:“我是欠赵叔叔一个人情,不还不行呀!他已经跟我开口了,怎么样也要想办法帮他这个忙呀!” “赵叔叔帮你什么了,你非要还他这么重的人情?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妈……我跟你说实话,可你千万不能把这事给捅出去呀。(..info好看的小说)” “行。这个我可以答应你,说吧。” 刘文斌为难地挠了挠头,踌躇再三,才吐吐吞吞地把跟赵俊生要外汇指标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我的天哪!你这是踩刀尖爬毛竹――不要命了。”张燕听说这事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脸都吓得发青了。她气得浑身颤抖,用手狠敲了一下儿子的脑门,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倒卖外汇指标是要闯大祸的,是要坐牢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妈,反正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文斌不动声色地在母亲面前耍无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不是没出啥事嘛!” “你呀你!……胆子也太大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冤家对头呀!”张燕被儿子的胆大妄为激怒了。但事已至此,对他再怎么责骂也于事无补。于是,她很快冷静下来,黑着脸面地指着儿子的鼻尖,严厉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这事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否则,你就完蛋了!” “妈,我知道。”刘文斌知道暴风骤雨已经过去了,彩虹就在眼前。于是,他赶紧在母亲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反而提醒地说道:“只要你不说,爸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唉,文斌啊,”张燕虽然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一声叹息地说道:“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妈,那小萍的事情呢?”刘文斌仍不甘心地追问道。 “你让我好好想想……”张燕深谙世事,知道这其中的利弊关系。沉思良久,她终于把牙一咬、心一横,始下决心帮儿子这个忙,征询道:“要是进不了工商局,调她到其他事业单位,行不行?” “行、行、行,只要不是企业,是好单位就行。”刘文斌忙不迭地点头。见母亲终于松口了,他的脸色由阴转晴,表示感激地说道:“呵呵,谢谢妈啊!” “那好吧,我来想想办法。”张燕出于母亲溺爱儿子的惯性心理,答应帮儿子这一回,但仍然不放心地警告道:“文斌呀,你可千万别再干那违法犯罪的事了。这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要坐大牢的!” “妈,我知道了。”刘文斌当着母亲的面一个劲地点头,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口口声声地说道:“我保证这种事不再干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这时,从百货大楼刚下早班的刘晓红回到了家。她大大咧咧地推门走进客厅,只见母亲和哥哥都坐在沙发上,两人正聊着什么呢。 “嘻嘻,我回来了。”刘晓红神气活现地往母亲和哥哥面前一站,笑吟吟地说道:“怎么,等我回来开午饭呀?” …… 当晚九点半,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人生》结束了。中华电影院散场的人群中,刘文斌和赵一萍肩并肩、手拉手地走出来。 “时间还早呢,”刘文斌看了看手表,为了博得赵一萍的欢心,讨好地说道:“我陪你去逛逛新华街夜市,好吗?” “好哇!”赵一萍的眼睛闪烁着欢喜的光亮,主动地挽着刘文斌的胳膊,饶有兴致地说道:“现在入秋了,正好是换装的季节,我想去看看有什么新潮款式的服装。” “呵呵,现在新颖时尚的漂亮衣服越来越多了,”刘文斌侧脸瞟了赵一萍一眼,揶揄地说道:“就怕你口袋里没钱哟。” “嘻嘻,买不起也可以看看嘛,”赵一萍歪着头望向刘文斌,噘起嘴巴,自寻其乐地说道:“就当去饱饱眼福啦!” 离开中华电影院,附近的许多商店都已打烊关门了。在夜色笼罩下,整个商业街区显得冷冷清清,只有街边那一排伫立的路灯仍然闪烁着光芒。刘文斌和赵一萍沿着那条早已不见人影而寂静无声的老街道,朝着新华街方向漫步而去。 “怎么不说话了?”刘文斌见赵一萍只顾低头走路,似乎怀揣心事,便悄声地问道:“想什么呢?” “啊,我在想刚才的电影呢,”赵一萍还沉浸于《人生》的故事情节里,心中感触颇多,由衷地夸赞道:“这部影片拍得真好!你说呢?” “你认为,好在哪儿?”刘文斌满脸不屑地反问道。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总118节) 由周里京和吴玉芳联合主演的电影《人生》(上、下集),是根据路遥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它讲述的是八十年代初,发生在西北农村一个颇具传统色彩的"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高加林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青年。他不想一辈子当农民,十分渴望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终于当了干部进了城。为此,他毅然决然地与在农村的恋人刘巧珍分了手,而且不顾一切地往上爬。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命运反倒嘲弄了他,出于政策的原因,让他不得已地又回到了农村。他的人生轨迹就像划了个圆圈似的,再度回到当初的起点。于是,他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人生。这部影片于1984年秋天上演,曾经轰动一时,引发了当时人们普遍的共鸣和社会上的广泛讨论。 “影片的结尾,高加林又回到村里当农民了,”赵一萍抬头望着刘文斌的侧脸,回味无穷地说道:“当他得知刘巧珍已经嫁给了马栓,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以后的人生之路又会是怎样的呢?” “电影里的人物和命运,都是编导们安排好的,别当真。” “故事难道不是来源于生活的吗?” “要我说,这部电影拍的真不怎么样,”刘文斌对这部电影的故事表示大失所望,哼哼叽叽地说道:“我还以为故事的结局会是完美的爱情呢,谁知到头来却是一出悲剧。把男女主角的结局写得那么凄惨,真没劲!” “悲剧怎么了?只有悲剧才能给人以心灵的震撼,作品才会更有感染力嘛。我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例如,像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就是这样的伟大作品。” “你也别蒙我啊,莎士比亚不是还有四大喜剧吗?我可不像你那么多愁善感,悲情愤懑。我更喜欢看喜剧片。比如,像卓别林拍的《摩登时代》、《淘金记》,法国拍的《虎口脱险》呀,那些外国电影才叫真正的好看呢!” “嘻嘻,那是因为你不懂文学。像你这种没有文学细胞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艺术品味呢?” “说我没有艺术品味?呵呵,没有就没有吧。”刘文斌不怒反笑,对赵一萍的嘲讽不屑一顾,反而像是把生活中的一切都看透似的,理直气壮地说道:“懂文学有什么用呀!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啦,懂得怎么去挣钱,然后又懂得怎么去花钱,那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只要有钱,你才可能拥有一切。” “我在想呢,”赵一萍对刘文斌的观点不感兴趣,忽然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不着四六地问道:“高加林和刘巧珍分手时,假如高加林说出的是一番求婚话,你说刘巧珍会嫁给他吗?” “刘巧珍当然愿意嫁给高加林了,而高加林决不可能会向她求婚的。谁甘心一辈子待在农村,不想进城里过好日子呢?”刘文斌曾经当过两年知青,对农村贫穷的生活深有体会,耿耿于怀地说道:“在现实生活中,谁会当那个傻冒呀?换作我是高加林,我决不会在那个穷山沟里娶媳妇的。别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刘巧珍了,就是从天上下来一个貌美如花的仙女,我也不干!” “哼哼,”赵一萍没想到刘文斌竟会这么说,把嘴一撇,硬梆梆地说道:“依我看,你以后一定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你没插过队,当然不懂这个啦。.info[]”刘文斌苦笑摇头,面对赵一萍的讽刺挖苦,不禁长吁短叹,并以过来人的口气说道:“我们下乡插队的那个鬼地方,穷啊!你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在那里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我告诉你吧,当年,我们知青中有些娶了当地的姑娘或是嫁给了当地的小伙子,有的甚至还生了孩子。可是,到了1979年知青大返城时,没有一个知青不是为了返城而离婚的。所以你呀,就别拿电影里的故事当真啦。那不靠谱!” 因为学识与阅历的不同,刘文斌和赵一萍对电影《人生》各有看法,彼此的认识差距甚远。两人边走边争论着,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新华街的入口处。这里有着数不清的灯光,似乎照亮了整条街。转瞬之间,只见他俩的身影已融入到夜市那拥挤的人群之中…… 改革开放几年后,南疆市一个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开放了“夜市”。夜晚的休闲时光,可供人们消遣和购物选择的好去处有两个地方:一是中山路上由个体户摆摊所形成的“饮食一条街”;二是新华街上由个体户摆摊所形成的“服装一条街”。 所谓“夜市”,指的是个体户晚上出来摆摊所形成的马路交易市场。当年,每到晚上九点正,南疆市所有的国营商店都会准时关门而停止营业,其中包括市百货大楼这样的大型商场。按理说,这时在市中心街区应该已没人逛街也无处购物了。可在1984年春节过后,为了搞活当地的商品经济,南疆市政府允许个体户们在夜晚的新华街上摆摊设点销售百货和服装。而这个在市中心刚兴起的“马路上的夜市”是由市工商局进行统一管理,负责维持秩序和安排摊点的。于是,新华街在白天是车辆和行人过往的交通要道,而晚上六点钟以后,它却成为全市最为喧嚣而热闹的“服装一条街”。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新华街上那些密集的灯束就像一条盘踞着的灯火长龙,似乎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空。整条街上一个个摊位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成行成排,多得数不过来,完全占据着街道的两旁。每个摊位上的灯光明亮,商品繁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个体户们在摊点架上高高挂起的那各式各样的男女服装。它们不仅款式新颖、手工上乘,而且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常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新潮时尚而又物美价廉的服装,就会极大地刺激着人们的购买欲望。每晚八点到十点半,是夜市上最热闹的时间段。人们像潮水般地涌来涌去,比肩接踵,经常会造成拥挤不堪的现象,有时甚至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夜晚走在这条街上,摊贩们各种叫卖的吆喝声混杂着顾客们的杀价声不绝于耳,似乎正在上演着一场杂乱无章的市场交易奏鸣曲。而每逢周末,前来新华街上逛夜市或购物的人们更是川流不息,人头攒动,交易活动频繁。一般直至午夜时分,才会逐渐散市。 在一个专卖女式新潮服装的摊位前,赵一萍被那花花绿绿的服装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拉着刘文斌的胳膊,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摊点上各种款式的服装,而对其中的一件很是中意。 “哎,你看那套裙装,”赵一萍捅了捅身边的刘文斌,用手指向摊位上的一件样品,问道:“你觉得我穿了会好看吗?” “不错,不错!”刘文斌不论赵一萍挑选哪件衣服,他都只管点头表示赞同,还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其实呢,就你这么白的肤色和这么好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会好看的。” “嘻嘻,就你会说话!” “既然你看中这件,那就叫她拿下来试试呗。” “不用试了吧,我身上又没带钱。还是走吧。” “我带有钱啊。我可以买来送给你。” “真的假的呀?” “只要你看中了,那就是真的!” 赵一萍听刘文斌这么一说,不禁羞涩地笑了。于是,她很高兴地让女摊主把那件套裙拿下来试穿,自己觉得很满意了,才想起向女摊主问价钱,谁知却被对方的喊价吓得脸色都变了。 “啊?太贵了,不要了。”赵一萍将那件套裙还给女摊主,转身对刘文斌直摇头,吐着舌头地说道:“我的妈呀,她说要一百八十块,我还以为二、三十块呢。” “贵的才好嘛,一分钱一分货。”刘文斌冲赵一萍咧嘴一笑,爽快地从裤兜里掏出钱包,转身对女摊主作了个数钞票的手势,很干脆地说道:“把衣服包起来吧,我们要了!” ……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19节) 第十四章重见天日 一九八五年,春天。.info 一天上午九时许,天空晴朗,阳光灿烂。宜山劳改农场监狱大门下那扇小铁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只见容颜略显沧桑的毕自强,手中提着一个灰色的轻便旅行包,从容地跨出了这道森严的门坎。 因为表现好多次加分而获得减刑,毕自强终于重见天日,获得自由。他被监狱提前小半年释放了。这时,他刚向前走了几步,只听见身后“咣噹”一声,那扇小铁门被人重重地关上了。他条件反射似地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望一眼这个禁锢他四年的牢狱之地。那一瞬间,他百感交集,心中翻滚着无尽的憋屈、压抑和愤怒,从而使他有一种很想泪眼向天、放声大哭的冲动。他伫立在那儿,极力控制着这种情绪的外泄,先是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着这自由而清新的空气,然后慢慢地把眼睛睁开,犹如涅磐重生一般。在精神和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后,他总算盼到了头,仿佛又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此情此景,有诗为证: 或许你不知道, 命运之神真是那么无情。 我曾经就像一只失去划桨的小船, 迷失在那浩瀚的大海中无所适从, 放眼惊涛拍岸, 俯首巨浪翻腾。 面对惊骇无奈的艰难险境, 绝望曾屡屡敲击我的魂灵; 我努力地体验着生命的真实, 挺起脊梁, 挑战渺茫人生。 为了生活, 我拉紧了生命的钢丝绳, 为了追梦, 我向一切恶劣命运抗争; 灿烂的朝霞, 终于赶走了漫漫黑夜, 并绽出一个热血男儿的自尊和从容。 我要放声呼喊: ——我自由了! 头顶上的太阳,正在散发出一道道无比耀眼的光芒。辽阔而深邃的天空,那一朵又一朵白云千姿百态地从他眼前飘飞而过,其背景呈现出一片看不透的蔚蓝色。倏然间,他的视线在遥远的天际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黑点渐行渐近,由小变大而越发清晰。原来那是一只雄鹰,正在空中舒展双翅,自由地翱翔。突然,它改变了飞式,飞箭一般地垂直俯冲下来,就在眼看要撞击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忽然又腾空而起,继而越飞越高,终于追随着天边的彩云盘旋而去…… 毕自强觉得自己虽然命运多桀,但他毕竟才二十二岁。如今挥手告别过去,说不准会有一个时来运转的大好前程。此刻,他的心里似乎被注入了一种伺机勃发的正能量:人生只有坚守梦想,才会结出丰硕的果实。与其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不如做一回振翅雄鹰,努力去践行自己的人生使命。因为年轻,就不怕失败,就会有无穷的力量;因为有梦,敢于追梦,才会有美好的未来。人生不怕行路远,竖起脊梁做新人。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脑袋,把那天马行空的纷飞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毕自强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归心似箭。他怀着一种无比喜悦和舒畅的心情,越过尘土飞扬的农耕小道,踏上了柏油路面平整的国道。他身上揣着三十二元钱,那是出狱时从劳改农场领到的近四年劳动所挣得的“工资”结余。站在公路边等了许久,他终于登上了一辆长途班车,奔向魂牵梦绕的故乡。 汽车飞驰,隔窗望去,春天里的南国风光,美不胜收。一路上,但见奇峰挺拔,秀水萦绕,辽阔田野,锦绣如画。 时过午后,久违的南疆市就在眼前。长途车驶上了连接这座城市两岸的桂江大桥。它是一九六五年建造的四车道公路大桥。从大桥上远眺,可见两、三百米宽的桂江弯弯曲曲,百折回肠。那平缓的江水沿着河道从上游而来,犹如一条轻歌漫舞的碧绿绸带穿过大桥底,直向下游飘荡而去。从地理位置上看,桂江恰巧穿过南疆市的中心,将这座美丽的南国之城劈成南北两个部分。南疆市素有“一半绿荫一半楼房”的独特风景。一年四季,这里绿草茵茵,鲜花盛开,树木常绿,号称“绿色之城”。 毕自强走出南疆市汽车站,顺着那条宽阔的主干大道,步行于人流之中。面对眼前这座城市,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他的记忆中,原先的街道并不那么宽敞,而是弯弯曲曲、幽幽静静的,两旁的小店铺多是乌黑发亮的插门板,走在脚下的是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居民区大多是低矮平房,还有那每逢节假日就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马路市场。时过境迁,如今这座城市的变化十分明显。许多旧马路衩拓宽了,原来的沙土路不见了,变成了白色的水泥路或黑色的柏油路。大街上那些往来的车辆和行人比以前多多了。原先那些低矮的平房大多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各种各样的新商铺有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五花八门的招牌惹人注目。不言而喻,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生机勃勃,繁荣兴旺了。 在七星路上,毕自强从一辆公交车上走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旅行包。他隔着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的街道,看到对面有一间小店铺,门旁挂着一块“毕记自行车修理铺”的招牌。 几十年来,我国曾经是一个举世闻名的“自行车王国”,因而自行车维修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行业。这份职业在人们的眼中实在微不足道,干的不过是补车胎、修刹车、修链子、充气等活计。它不仅又脏又累,收入也十分微薄。当年,在街边摆地摊或开修车铺,修车人赚的都是一份辛苦钱。 在这间简陋的店铺门前,地面上赫然摆放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横七竖八地搁着钳子、扳手、螺丝刀等修理工具,旁边堆放着一些旧车胎,整个场地机油浸地,污渍斑驳。只见两个身穿深蓝色工装的修车人正蹲在那儿,面对一辆倒置在地上的自行车而忙碌着。毕自强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熟悉的背影:父亲老毕师傅和哥哥毕胜利。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0节) 即将与亲人相见的渴望,有如海潮拍岸般地撞击着毕自强的心扉,让他心跳加速。就在那一刻,他迫不及待,脚步如飞地奔向已久违的挚爱亲人。 “爸,哥,我回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毕胜利和老毕师傅霍然抬头,都禁不住愣了一下。见到站在眼前的毕自强,两人都惊喜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胜利异常兴奋地站起身,扔掉手中的工具,甚至都顾不上擦去沾满双手的油污,便张开双臂迎面扑来,激动地与弟弟当街拥抱。 “小强,”毕胜利疼爱地拍打着弟弟的双肩,眉开眼笑地说道:“嘿嘿,回来啦?” 不知不觉中,毕自强的肩膀、背部衣服上,有几处被哥哥的手清晰地印上了黑色的五指印。 “哥,我自由了!”毕自强松开哥哥的拥抱,转向满面摺皱的老父亲,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伤感地问道:“爸,你还好吧?” “好、好、好,我还好呢。”老毕师傅用布满老茧的大手紧握儿子的双手,含笑带泪地说道:“小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与父兄的街边重逢,让毕自强深感悲喜交集。那种真切而温暖的亲情,在他的心里缠绕着,令他感到无比慰籍。在他的眼中,身形瘦削的哥哥吃苦耐劳,乐观向上,坦然面对生活的艰难;年迈的父亲仍然精神矍铄,身体硬朗,退休也不选择轻闲。三人在店前闲聊了一会儿,老毕师傅交待让两个儿子先回家,说自己要把余下的活儿做完再回去。 毕胜利的自行车修理店铺,其实离家并不远,步行只需十几分钟。一路上,兄弟俩边走边聊。只是抽一支烟的功夫,他们就进了机械厂宿舍区,来到自家门前。 近几年来,市机械厂那些破旧的平房宿舍大多被拆除了,而在原地建起了一栋栋六层的宿舍楼。厂里凡是有家室的干部职工,基本上都搬进了新楼房。老毕师傅的家住在三楼,两房一厅,六十平米的居住面积。 “哎,到家啦,”毕胜利抬手敲了敲房门,微笑着对毕自强说道:“你嫂子在家呢。” 毕胜利的话音未落,只见房门已被拉开。来开门的正是他的妻子陈素英。 “嫂子,你好啊。” “哎呀,是阿强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啊!”陈素英眼前一亮,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但却伸手拦住了毕自强,示意他先别进屋,直言不讳地说道:“你等等呀,我去拿火盆来。” “你嫂子啊,”毕胜利也收住了脚步,冲着毕自强耸了耸双肩,把双手一摊,微笑着解释道:“唉,她就是有老观念:迷信!” 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会儿,陈素英找来一个塑料脸盆,把它放在家门外的地上,又扯了一些旧报纸放在其中点燃,让小叔子跨过“火盆”,这才进了家门。对此,毕自强只是一笑了之,并不以为然。他知道,这是一种民间习俗,据说是为了阻止那“倒霉鬼”贴身跟随,而妖魔鬼怪皆因怕火而无法跨越火盆。如此一来,便可让那倒过霉的人除掉身上的鬼魅邪气,再也不会把厄运带进家门了。 站在客厅里,毕自强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母亲遗像。刚才在路上,他从哥哥口中得知母亲一年半前已病逝。她生前那慈祥的笑容和亲切的话语,如今犹如放电影般地一幕幕浮现在毕自强的脑海中,心中无比怀念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哥哥扼腕长叹地告诉他说,家里之所以没有把这个令人悲伤的坏消息告诉他,是怕影响他在监狱里的改造。母亲为了全家人操劳了一辈子,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连新楼房也没住上就走了。 毕自强默默地杵立在母亲遗像前,点燃三枝香,然后插在桌台的香炉中,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他久久地凝视着母亲的遗容,眼中饱含泪水,心怀悲痛地默念道:“妈妈,我回来了。儿子不孝,没能好好地孝敬您呀!” 与四年前相比,毕自强的家里添置了不少家当。客厅的一面是新打的组合柜,正中摆放着一台十二吋黑白电视机,那一整套漆成乳白色的转角式木制沙发占去客厅不少空间。比起当年住的平房,这有厨房和卫生间配套的楼房给人的感觉好多了。原先一个房间是父亲住,另一个房间是哥哥嫂子住。可自从嫂子生了毕小宝后,家里雇了一个小保姆阿秀,住房就立马紧张了。因为只有两间睡房,所以只能嫂子和小保姆带孩子睡一个房间,父亲和哥哥睡在另一个房间。家中人多了,狭窄的房间更显逼仄了。 毕自强的回家,让哥哥和嫂子满心欢喜。这两口子赶紧到厨房去张罗晚饭了。客厅里,那快满三岁、长得白白胖胖的毕小宝正在木沙发上玩耍着、喊叫着,没完没了地爬来爬去,翻江倒海地来回折腾着。小保姆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不敢轻意离开。 “你好帅哟,”毕自强瞅着小侄子那活泼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把他揽入怀中,亲了亲他那胖嘟嘟的小脸蛋,笑眯眯地问道:“会说话了吗?你叫什么名字呀?” “嘻、嘻,啊、啊,……”毕小宝似乎对这毕自强并不觉得陌生,反而露出一副亲近的神情,坐在毕自强双膝上,那小屁股不停地扭动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攀爬他的肩膀,好奇地去摸他的脸,梗着脖子扬起脸,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尖着嗓子说道:“我叫毕小宝。你是谁呀?” “哈哈,真逗!”毕自强开心地大笑,对毕小宝亲热地说道:“我是你小叔呀,专门回家来看你的,好不好呀?……” 毕胜利在厨房忙乎了一阵,去卫生间洗澡了。过了一会儿,他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回到客厅,靠坐在沙发上,心情愉悦,悠然自得地点上一支烟。 “乖儿子,这是你小叔。”毕胜利瞅着毕自强怀中的毕小宝,脸上挂着笑意,疼爱地说道:“来,小宝,到爸爸这来。”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1节) “阿强,你去洗个澡吧,”陈素英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笑对毕自强说道:“这是你哥的短裤和衬衣,都是干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会儿,换下来的衣服全给我,把它扔了。” “谢谢嫂子。”毕自强接过那套衣服,进卫生间去了。 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味。 客厅里,毕胜利陪着儿子,正在一起观看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这一会儿,毕小宝老实多了,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瞅着电视画面,偶尔会亢奋地拍起巴掌,发出清脆的笑声。 南方夏季,日长夜短。天将尽墨的时候,老毕师傅才收工回来。 毕胜利和毕自强兄弟俩一起动手,在客厅当中支起一张大圆桌。陈素英端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小保姆在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和酒杯等餐具。 离家四年,毕自强终于与家人团聚了。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一起举起手中的酒杯,高高兴兴地为他接风洗尘,祝贺他重获新生。品尝着家中香喷喷的菜肴,毕自强心中百感交集。家人对他的关爱是那么地沁人肺腑,荡气回肠,抚慰着他那饱经风霜的心灵。亲情就像春天里温暖的阳光,是人世间不可或缺的财富。正因为有了亲情的存在,让他深深地感受到生活的无比美好! 窗外,夜朗星稀,月色清凉。晚饭后,老毕师傅、毕胜利和毕自强父子三人聚在一起抽烟、喝茶,轻松闲聊。谈论的中心话题,就是毕自强以后将如何生存下去。 “小强,如今你的工作没了,”老毕师傅喝过二两酒后,脸上泛起的酡红,不无担忧地问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得好好琢磨一下啊!” “爸,我还年轻,可以重头再来嘛。”毕自强望着满脸皱纹的老父亲,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为了安慰老人,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只要家里好就行,你们就别为我担心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毕自强对自己的未来和前途,并没有看到什么希望和更好的出路。 “你区师傅如今出息了,当上钳工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呢,……”老毕师傅有心想让儿子回厂里干活,便介绍着机械厂目前的状况,简要地说道:“厂里现在搞起了承包计件制,多劳多得。钳工车间揽的活儿最多,可他们缺人手,有时干都干不及呀。工人们经常加夜班,拿到的奖金比工资还多呢。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找你师傅说说,请他想想办法帮你弄个临时工指标,先回钳工车间干活吧。现在有份工作比什么都强。” “爸,我不打算再回厂里上班了。”毕自强不想在厂里被人歧视,更不愿求人,十分倔犟地说道:“我的工作和生活问题,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小强呀,你妈已不在了,我也退休了,”老毕师傅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爱莫能助地说道:“在这结骨眼上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以后做人要安分守己啊,家里再也经不起这份折腾啦!” “爸,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毕自强心中有些酸楚,不忍心让老父亲再为自己担惊受怕,身子往前探了探,强颜欢笑地说道:“放心吧,我以后会给家里争口气的!” “唉,但愿如此吧。”老毕师傅不再说什么了,低头抽烟。 “小强,你可能还不知道,如今可比过去好多了。”毕胜利有心助弟弟一臂之力,冲他扬起笑脸,拍了拍胸脯,颇有信心地说道:“国家政策允许个体经商,有大把机会能赚钱的。现在干个体比上班族挣钱还多,又很自由,不受别人管。这个世道,只要不怕苦累,肯找活干,那就不会饿死的。你想做什么,到时候说一声,我给你拿本钱出来。” “呵呵,谢谢哥哥啦。”毕自强很领情地笑了笑。 “现在家里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我有个修车铺,你嫂子在和平菜市有个猪肉摊。每月挣的钱,不比在单位上班挣得少呀。老爸呢,自己有份退休金,不用我们负担。”毕胜利酒喝得有些晕晕乎乎,闲话也自然多了起来。他为了让弟弟放宽心,不无夸张地说道:“如果你一时找不到事做,也不用着急上火,可以慢慢来的。若是只求穿衣吃饭的话,现在对我们来说那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如今,毕自强的家里之所以能够过上这“一日有三餐”的温饱生活,完全是哥嫂齐心合力,凭借辛勤劳动和挥洒汗水而换来的。这几年来,无论是寒冬暑夏或刮风下雨,每天凌晨三点钟,毕胜利必须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蹬着三轮车走上四十分钟来到郊区屠宰场的早市上,先购回“半边猪”,然后直奔和平菜市场,要按时把猪肉放到妻子的案台上。早上八点多钟,他又到街头的自行车修理铺干活,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关门收工。老毕师傅虽然已经退休,但每天都到修理店铺帮忙。当然,陈素英也不轻闲,每天早晨必须赶在六点前到菜市场出摊摆卖猪肉,一般要天黑后才能收摊。前两年,她还要照顾吃奶的儿子,更是辛苦的了。实际上,这一家人都在为生存而四处奔波。唉,做个体户,也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 “阿强,我跟你说个事情,”陈素英忙完洗涮锅碗瓢盆之事后,从厨房回到客厅,解开身上的围裙,凑到毕自强面前说道:“你知道吗?管和平菜场的那个工商所,有你的一个高中同学在那儿上班呢。我们都管叫他‘何干部’,你哥也认识他。听说,他还是什么经检组的组长呢。反正官不大,在市场里可有权啦!” “哦,你说的是何秋霖吧?他是我的是好哥们呀!” “小强,不瞒你说,你嫂子刚开始卖猪肉那会儿,也做过短人秤头、缺斤少两的不光彩事。” “不会吧,嫂子不是那种人呀。” “她啊,就为这,还让何秋霖给处理过好多回呢。” “哦,到底是什么回事?”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2节) “当时,工商所认定你嫂子为屡教不改分子,属于不良商贩的典型,”毕胜利瞥了妻子一眼,有心无意地提起那些旧事,诉苦般地说道:“也就是你那位同学何秋霖,要取消你嫂子在和平菜市场卖肉行的摊位并吊销营业执照,并且把她给清理出去。没办法,你嫂子急了,硬是拽上我到工商所去与人家理论。唉,理论什么呀,咱本来就是理亏嘛。我去了以后,何秋霖认出我是你哥,这时我才知道他也是机械厂的子弟,还是你的高中同学。我代你嫂子跟他说了不少求情的好话,最后人家总算肯帮忙,这才保住了你嫂子的‘饭碗’呀。改天你见到他时,一定请他到家里来吃个饭,我们一直都想当面谢谢人家呢。” “哎哟,你别老提我过去的那档子事了嘛!”陈素英的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撒娇地推了一下身边的丈夫,把嘴一撇,不容置疑地说道:“我现在不是改过自新了嘛,不然,人家工商所发的那个‘信得过个体户’的牌子,一直不都挂在我的摊面上吗?” “几年未见,没想这小子如今抖起来啦,”毕自强听到关于何秋霖的事后,不禁咧嘴笑了,点头应允道:“哥、嫂子,我知道了,改天我会替你们感谢他的。(..info)” 当晚,毕自强从自家走出来,独自来到对面的一栋宿舍楼。登上四楼,他用手敲了敲一户人家的房门。 来开门的是男主人。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先是呆愣了一下,继而才露出笑脸,十分热情地招呼来客进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毕自强当学徒时的师傅区志刚。 去年时,区志刚结婚了,可尚未有孩子。妻子名叫夏之冰,二十六岁,是他在成人补习班学习期间认识的同学。后来,他俩又一同考入市电大业余大专班。三年后,区志刚不仅获得企业管理专业的大专文凭,同时还收获了一份甜蜜的爱情。这一年,他可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啊。不久前,他刚度过三十岁生日,又被厂里提拔为中层干部,担任钳工车间主任。可谓年轻有为,春风得意呀! 在客厅里,有一位留着披肩发、肤色白皙的女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正是区志刚的妻子。几年前,区志刚在与妻子谈恋爱时,毕自强曾经见过夏之冰,当时对她的印象还很不错呢。 “你好,嫂子。”毕自强对夏之冰点了点头,礼貌地向她表示问候,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双手,谦恭地说道:“呵呵,我过来看看我师傅。真不好意思,打搅你啦!” “别客气,你坐呀。”夏之冰抿着两片薄薄的嘴唇,露齿一笑。起身去为来客沏上一杯清茶,然后,客气地对这师徒俩说道:“你们慢慢谈,我忙我的去了。” 夏之冰迈着姿态优雅的小碎步,扭身进卧室去了。 两人一番寒暄后,区志刚对毕自强出狱后的生计问题表示关心,主动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呵呵,这个……我还没想好呢。”毕自强冲师傅淡然一笑,苦涩地说道:“反正这年头不会饿死人的,看看再说吧。” 在那个年月,劳改释放人员是绝对被世人瞧不起的。人生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已经落幕了。尽管他们回归了社会,却不可能会被国营或集体单位所接纳。而一个人如果没有稳定的工作和经济来源,他将变得一文不值,只能遭人讥笑。 “自强,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徒弟啊,”区志刚递给毕自强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抽着,真心实意地说道:“我看这样吧,如果你愿意回钳工车间做临时工的话,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从1984年开始,市机械厂对下面各车间实行承包责任制。区志刚作为承包者的车间领导之一,他手中握有招用临时工的权力。他以为,毕自强此次来访的目的,肯定是想向自己寻求帮助的。他打算施以义薄云天的壮举,明确表示自己有能力让对方回车间上班。 “师傅,谢谢了。”毕自强听了师傅的这席话,感到一股暖意袭上心头,但他却摆了摆手,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心怀感激地说道:“不用麻烦了,我不打算回厂里上班。” 此番前来,毕自强本无意向区志刚寻求帮助,但他是一个念及旧情的人,觉得师傅曾有恩于他,回来后就应该来看望一下对方,以示敬重之意。 “自强,你我师徒一场,我是能帮就帮嘛,你跟我可别见外了。再说了,你总得找份事做啊!不然,没有经济来源,那生活上怎么办呢?” “我哥说,政府现在允许个体经营。我以后打算做点小生意。没办法呀,反正破罐子破摔呗!” “是呀,这也是一条活路啊!说不定哪一天,你时来运转,到时候发了大财,那也说不准呢。” “师傅,你可真会说笑,我哪有那个福份呀。” 毕自强虽然这么说,但他骨子里却仍然抱着要出人头地的远大志向。只是现如今,师徒俩的社会身份和生活阅历已经拉开了很大距离,各自所思所想都不在一个方向上,已经很难谈到一块儿了。两人只好没话找话,瞎扯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篇儿。这样只坐了不到半个钟头,毕自强便知趣地站起身,向师傅告辞了。 出狱后的当天晚上,毕自强终于安然地躺在家里的铁架床上了,但心里并不知自己未来将走向何处。此刻,他那纷飞的思绪有如天马行空一般,竟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凌晨三点多钟,客厅的灯被拉亮了。毕自强被响声惊醒,探头向外一看,发现哥哥已经起床,正收拾着沙发上的临时铺盖。于是,他从铁架床的上铺爬下来,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走进客厅。 “咦?小强,”毕胜利抬头看到弟弟走近身边,甚觉疑惑地问道:“还这么早,你怎么起来了?” “哥,你不是去赶早市购猪肉吗?”毕自强扣好衣扣,穿上胶鞋,主动请缨地说道:“我跟你一块去。” “哦,……那好吧。”毕胜利心中忽然有些酸涩的感觉。 在宿舍楼下,毕胜利从车棚里推出一辆三轮车。他让毕自强坐上去,然后蹬车出发了。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3节) 苍穹中布满繁星,大街上空旷静寂。(..info)乍暖还寒的春夜,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在夜色中,只有那一盏盏排成行的路灯在发出光亮,似乎正在向这辆疾行的三轮车行注目礼…… 清晨,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普照大地。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一朵朵白絮般的云彩。 在南疆市火车货运站四号门卸货场,近期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多节货运车厢都安静地趴窝在那铁轨上。在卸货场入口处,只见陆续走进来一些装卸工。那是一支由三、四十人和十几辆木板车所组成的装卸队。 这些各自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装卸工,身上穿的劳动服既肮脏又破旧,其颜色大多为灰、蓝和黑色。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农村私自进城的青壮年劳力,当年曾一度被城里人贬称为“盲流”。此刻,这些犹如散兵游勇的装卸工毫无队形可言,大家正朝着一节来自北方的货运车厢聚拢过去。有的人歪戴着草帽,手上还拎着手套或袖套;有的人肩膀上搭个布垫子,扛着粗木棒或扁担。那些木板车全是放空来的,车内只扔了一些用来捆绑货物的粗绳索。 这支装卸队的领头人相貌堂堂,英气逼人,是一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平头短发,身材高大强壮,皮肤黝黑发亮,浑身上下透着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他那身打扮就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似的,与手下那些装卸工形成鲜明的对比:上身穿着黑色皮夹克配丝绸花格子衫衣,下身是蓝色的洗水布喇叭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闪闪发亮的黑色牛皮鞋,右腕上戴着一块镀金的手表。这个年轻人姓甚名谁?他就是在南疆市火车货运站水果市场里一个经营水果批发的个体户,如今被人尊称为“大老板”的田志雄。 常言道: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如今的田志雄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拉木板车的穷小子,在个体户中也算得上是个暴发户,一个相当有钱的水果贩子。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小伙子,与他本人的年纪不相上下。其中,一个绰号叫“老宝”,一个绰号叫“亮仔”。这两人是他最为得力的手下,堪称他的左膀右臂。 此时,只见田志雄嘴角上叼着一支“万宝路”香烟,双手叉腰地站在那节货运车厢的正面,现场察看着工人们搬运货物的情况。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扭头向身边两个手下吩咐了一番。之后,只见老宝身手敏捷地爬到货运车厢上,亮出大嗓门,大喊大叫地指挥那些装卸工人,维持着从上往下搬运货物的秩序,督促着他们加快节奏;而另一边,“亮仔”则在那些已经装好水果纸箱的木板车旁边,指使装卸工人随意地打开一些纸箱,随机抽查其中的水果质量。 一个多钟头后,原本装满2000箱水果的那节货运车厢已被搬运一空。这些北运而来的水果一箱一箱地被搬运下来,随即被人装上一辆辆木板车,然后都被拉走了。 二十多年前,田志雄的叔叔田富仁一家住在市南郊菠萝岭附近,那个区域属于城乡结合部。整片居民区的住宅多为乱搭乱盖的简陋房,而蜗居在这些棚屋下的房主大都没有本市户籍。多年以来,田富仁靠着打零工、卖力气谋生计,干过不少行当,而干得最长久的便是拉木板车这份活儿。因为妻子患病不能生育,已四十出头的田富仁膝下无儿无女。为此,他整日愁眉苦脸,总是哀声叹气。后来,在农村生活的大哥见他可怜,便把自己的第五个孩子、当时只有一岁半的田志雄过继给他当儿子。田志雄五岁那年,田富仁的妻子因病过世,他又当爹又当娘,直到把田志雄拉扯成人。 田志雄是跟着拉板车的叔叔长大的,从小就特别能吃苦耐劳。十一岁那年,他与师兄毕自强、陈佳林一起拜在胡大海门下,习武四年有余。十五岁读到初中二年级时,因学习成绩太差,干脆自动退学。从此以后,少年的他便来到火车站货运场找活干,跟着叔叔做了一名拉板车的搬运工,凭借着一身力气来养活自己和日渐年老体衰的叔叔。 距离火车站货运四号门不到百米的地方,便是南疆市颇有名气的“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它形成于1982年前后。实际上,这是改革开放后国家经济政策开始允许个体经营的必然产物。当年,敢于冒着天大的风险,经营“北果”南运或是“南果”北运的个体户还只是极少数人。因为那时正逢改革开放之初,政府部门仍在为个体户或农民的长途贩运究竟算不算投机倒把而阴晴不定。所以,这个水果批发市场冷冷清清,过了许久仍不成气候。因为在当时,相关部门对于仅仅是对长途贩运这样简单的商品经济现象,对其认识前后经历了数次反复。这无疑说明国家经济政策是怎样在异常艰难的处境下推进和实施的。三年之后,“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并且逐渐形成了一个能够大容量地吞吐北方水果的南方集散地。 时至今日,市场里专门经营水果批发的门店已增至数十家之多。一排又一排的门店看过去,全都是挂着各种名称、牌号的水果经销部和水果批发处。其中,有国营单位经营的,有集体单位经营的,有停薪留职者出来搞承包经营的,也有个体户经营的。该市场所有门店皆是统一规格的。它的使用面积并不大,每间二十平米左右,全是用来摆放苹果、鸭梨和葡萄等水果的各种样品,等待着客户上门联系要货或洽谈批发等生意。在市场的中间地带,其建筑物是由能够堆放许多货物的大型仓库群所构成的,而各个仓库都有很大的面积和空间,里面四处都堆放着各家各户批量的水果鲜货。从火车上搬运下来的北方水果,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的,都可以存放在这里,然后等待买主前来问价。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4节) 今天一大早,田志雄把一车皮的苹果处理完后,便从火车货运站出来,身后跟着“老宝”和“亮仔”两个得力的手下,三人一同来到“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info好看的小说)几年来,他凭借批发北方水果而发迹的大本营就设在此处,其店门上挂着“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招牌,相当惹人注目。市场里的店面大都是一家店门挂一个牌号,而田志雄的店面却是连着三家店门只挂着一个“鸿发”的字号,由此可见他的经济实力和气势之一斑。 三年前,田志雄的叔叔田富仁已年过花甲,对于拉板车的力气活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叔侄俩商量后,决定拿出家里多年来积蓄下的五百元钱,向工商部门申办了一个个体营业执照,便做起了经营水果摊的小本生意。当初由于本钱不多而又缺乏做水果生意的经验,他们的小买卖一直做得不怎么顺利,以至经常亏损。 后来,田志雄在水果批发市场里发现一个现象,就是:从北方来的果贩子或果农因为人生地不熟,大多与当地人在语言交流上不顺畅,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水果交易的效率。于是,由当地人代替北方人出面招揽客户的这种代销方式便应运而生。 说到长途贩运水果的最大风险,就是害怕货到地头后找不到买主或价格不尽人意而做不成买卖,那损失可就惨了。大批量的新鲜水果如不能及时进入市场进行交易,最后只能把它放进冷库去保鲜,而水果搁放的时间越长,损耗就越大。这样无疑陡然增大了成本,哪里还能赚钱呢。(..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在交易价格上,如果北方果贩与当地果贩长时间都谈不拢的话,其后果是很严重的。他们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水果一天天烂下去,直到最后赔个血本无归。因而,这个行当历来有“货到地头死”的说法。 于是,为了把生意做大,而且能挣到更多的钱,田志雄琢磨出一条大可不必承担风险的路子:一方面,他主动与那些从北方来的果农进行生意上的合作,开门见山地要为他们代销水果,但要从中收取一定比例的代销费。另一方面,他充分利用多年来在火车货运站这块地盘上所形成的人脉关系,“组织”起一支装卸工队伍,掌控货场上的一部分搬运权。除此之外,他还与本地市内和周边县镇常来要货的那些“二道贩子”进行广泛的沟通和商谈,进而与他们建立了“同盟者”的关系,必要时可联手打压北方果贩子的销售价格。因为本地的果贩们在价格方面能得到田志雄的优惠和照顾,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他所代销的北方水果。有时候,某些当地果贩资金不足时,田志雄还会赊给他们一部分货,等货卖完后再回头结算。如此一来,在水果批发市场的价格上,他无形之中掌握了说一不二的“权力”。他说要谁家的货,当地果贩们就去要谁的货;他说谁的货要晾上它十天半个月,那就不会再有一个本地的果贩子前去问价。如此一来,田志雄把自己的水果批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越做越大。 一般情况下,那些北方果农或果贩子把水果运到南疆市后,既使有人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最后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地走进“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把自己的水果交给田志雄代销。不可否认,在水果批发市场上,田志雄这般为买主和卖主牵线搭桥,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中介作用,从而促使北方运来的水果在本地销售畅通无阻。但种代销方式,明摆着是坐地压价收购,依靠转手倒卖别人的水果而从中获取相当的利润。实际上,它是一个欺行霸市的毒瘤,像吸血的蚂蟥一般地吞食着弱势者的钱财。 当然,在水果批发市场里,也并非所有从北方来的果贩都心甘情愿地任凭田志雄这个市场“霸主”的操纵、摆布和宰割,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去年中秋节前,有五人一伙的安徽果贩子运来一节火车皮大约两千箱鸭梨。在货运站台上,田志雄主动地前来找他们洽谈生意,提出为其代销。他们虽然对当地的“行规”有所耳闻,但却认为无端地付出这笔代销费太吃亏了,还不如自己吆喝着散卖。结果,他们在车厢里守着这些鸭梨,一连几天也没有见到当地果贩子前来询问价格。南方的夏秋两季差别不大,白天的太阳犹如烤炉一般,闷热难熬。货到地头整整一个星期了,而这桩水果生意八字还没划上一撇呢,这伙果贩子这才按捺不住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后来的北方货主在一、两天就能把整车皮的水果都卖光,随即一个个打道回府,而自己一整车皮的鸭梨只是零售出十几箱。当看到纸箱内的鸭梨有些已开始霉烂时,他们方才心急如焚,叫苦连天,后悔不迭,同伙之间也相互抱怨起来。他们终于无计可施,只好可怜兮兮地去乞求田志雄帮他们卖货。等双方谈好价格和代销费之后,田志雄把大手一挥,招来十几个当地的果贩子,不到两个钟头,两千多箱鸭梨便被人分别装上七、八辆汽车,全部运走了。其货物销售速度之快,令安徽果贩子惊叹不已。最后,当他们可怜兮兮地拿到“赔老本”的货款时,早已欲哭无泪,彼此间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在懊悔中认栽了事。 三、四月份是水果批发的淡季,所销售的水果都是隔年剩在冷库里的“尾货”,而新果子尚未到成熟的季节。这时节前来询问价格的卖主寥寥无几,水果批发市场里显得格外冷清。 当天上午,在“鸿发”经销部的店里,有七、八个男青年正围桌而坐,聚精会神地玩着扑克。他们都是田志雄的帮手,从衣着的装束上可看出他们都是城里人。田志雄走进店里时,众人恭敬地叫着“田老板”。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一张办公桌后坐下。他今天的心情不错,怡然自得地捧起桌上的茶杯。 在“鸿发”经销部店门外,有两个从河南来的农民汉子蹲在那儿抽烟。他们是父子俩。父亲老葛,五十出头的模样;儿子小葛,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当看见田志雄的身影出现后,父子俩赶紧站起身,嘀咕了几句,一前一后地进了店门。 “田老板,是我。”老葛胆怯地向田志雄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地说道:“呵呵,我们等您好久了。” “葛老板呀,坐吧,”田志雄热情地请父子俩坐下。 双方先是一番客套话,然后转入正题。 “田老板,您帮我们代销的那车鸭梨,听您的工仔说已经卖完了?” “你这两百多箱的尾货在冷库里放得太久了,都开始‘黑心’了。我要再不帮你处理掉,恐怕就要变成垃圾了。葛老板呀,卖出的价钱可是低了一点,你不会太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老葛赶忙掏出烟盒给田志雄敬上一支,却被对方用手挡了回来,只好凄凉一笑地说道:“卖完就好,田老板您肯定也不会让我们亏得太多的。” “我怎么能让你赔本呢?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嘛!”田志雄当着老葛的面,亮出一副很仗义的模样,面带笑容地说道:“你到隔壁找李会计,代销的费用和剩余的货款,他会跟你结算的。” “好,好,谢谢田老板了。” 父子俩谢过田志雄后,急忙到隔壁房间找李会计核算卖果的钱款去了。 这时,店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田老板,”外屋的一个工仔向里屋探了探头,朝田志雄喊道:“你的电话。” “谁来的电话?” “他说是你二师兄,有急事找你呀。” 田志雄走到外屋,屁股往办公桌上一坐,伸手抓起电话筒。 “呵呵,二师兄呀,”田志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忍不住乐了,开玩笑地问道:“嘿嘿,现在才九点钟呀,你就舍得从阿莲的温柔床上爬起来啦?……啊,有什么吩咐呀?”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总125节) “我说老三呀,你别尽跟我耍贫嘴啊,”电话那头传来陈佳林激动的声音:“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师兄昨天出来了。.info[]我在‘味香’酒家订了一间包厢,今天中午为师兄接风洗尘。等会儿,我就赶过去接他出来。师父那里呢,我已经通知到了。别忘了,十二点钟,你可要给我准时到呀!” 在陈佳林看来,毕自强出狱是一件特大喜事,值得庆贺一番。为此,陈佳林要替师兄办好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买好新衣服、新鞋帽等生活必需品,一并给他送过去,以示慰问;第二件事,是陪他去街上理发、洗澡,要将他打扮得焕然一新,驱散霉气;第三件事,是请他下馆子,来个酒足饭饱,不醉不归。 “大师兄出来了,太好了!”田志雄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兴奋地对着话筒大声嚷道:“二师兄,放心吧。给大师兄接风洗尘,这是必须的,我一定准时到!” 时近中午,新华街上,车来人往,好不热闹。只见远处有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车迎面驶来,随即停靠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正是毕自强和陈佳林。毕自强平头寸发,衣着崭新气派,光彩照人;陈佳林风流倜傥,举止热情洒脱,面露喜色。两人谈笑风生、精神抖擞地走进了一家高档饭店:“味香酒家”。 店内大厅里,女服务员见进来两位客人,立马笑脸相迎,礼貌搭讪。随即,陈佳林和毕自强被这位女服务员引领进了一间装饰素雅而清静的包厢。(..info) 此刻,几年不见的师兄弟又坐在一起了。毕自强和陈佳林心情畅快地品着茶,抽着烟,互相询问和了解对方近几年的情况。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两人共同回望那曾经走过的人生之路,在深深浅浅的脚印中除了生活的劫难和痛苦之外,也注满了不少快乐的时光和趣事,能让这师兄弟俩见面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忽然,包厢的房门被推开了,来人正是胡大海。陈佳林和毕自强立马从座椅上弹起来,热情相迎,同时亲热而恭敬地喊了一声“师父”。随即,恭请胡大海到主客的位置上入座。 胡大海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浑身上下收拾得十分利索。他那满头乌发油光发亮,身上穿着一套黑色而笔挺的西装,脖子上扎着一条大红色的真丝领带,脚下那双黑皮鞋更是擦得锃亮照人。整个人一眼望去,可谓稳重潇洒、气度不凡。多年以后,毕自强对于此情此景的印象仍十分深刻,记忆犹新。因为向来朴实无华的师父如此改头换面,一副欧美式的洋派穿着打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大眼仔,我看你比过去结实多了!”胡大海见到毕自强后特别高兴,和蔼可亲的笑容地招呼着两位爱徒,亲切地说道:“呵呵,来来来,你们俩也坐下吧。” 师徒三人围桌而坐。这时,陈佳林赶紧把女服务员叫过来,看单点菜。毕自强给胡大海倒茶后,两人便家长里短地闲扯了起来。 “师父,小静妹怎么没来呢?”毕自强忽然抬头问道。 “她呀,上学去了。小林子上午给我打电话时,我还在公司呢。你回来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她在哪个学校上学,该上初二了吧,学习怎么样?” “上的是三中,重点中学,学习成绩还行吧。”胡大海一提起女儿,便流露出一种做父亲的自豪感。他抚着下巴一笑,自谦地说道:“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管她,就连功夫都是小林子抽空教她的呢。听说,她学的还不赖呢!” “师兄,小静妹可长高多了。你若在街上遇到她,恐怕都不一定认得出来啦。”陈佳林点好菜后加入闲聊,向毕自强竖起大拇指,啧啧夸赞地说道:“师父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哪!如今开公司办企业,生意越做越大。他可是我们市商界最牛的一个能人呢。” “哈哈,小林子,你现在也混得不错嘛。”胡大海知道陈佳林在街边一直做音像店、录像厅之类的生意。随后,他又把脸转向毕自强,笑声朗朗地说道:“你回来了,以后就跟着我干吧。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地去打拼,胼手胝足地去奋斗。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师父,那再好不过了。”毕自强毫不含糊地答应下来,对师父给自己的这份关爱和难得的机会,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庆幸之余,他不禁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沧然而苦笑地说道:“老实说,我除了能跟着你学做生意外,恐怕也不会有别的出路了!” 对于毕自强下决心要走上经商之路的抉择,胡大海和陈佳林都点头表示赞成,彼此会意一笑。 过了一会儿,女服务员领着四个相貌靓丽、衣着时尚的年轻姑娘进了包厢。这四个靓女当中,领头而来的那位正是陈佳林的女友肖紫莲。 “看,美女们都来了,”陈佳林马上起身迎接,热情招呼几个靓女,然后亲昵地搂着肖紫莲的腰身,神气活现地向师父和师兄介绍道:“这是阿莲,我的马子。她们仨呢,这个是阿婷,这个是阿芳,这个是阿香。” 四个年轻姑娘亭亭玉立,掩嘴而笑,各有姿色,楚楚动人,恰似群芳斗艳,五彩纷呈。 “阿香,你特别能喝,待会儿可要陪我师父多喝几杯啊。”陈佳林眨巴着眼睛唱起主角儿,正给扎成一堆的姑娘们调整座位,指向其中一位颇具风情的长发姑娘,笑容可掬地说道:“阿婷,你坐到我师兄旁边。今天这顿大餐是专门为他接风洗尘的。你可要多多替我关照一下喽!” “哦,好呀,”阿婷转脸向毕自强望去,只见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材,顿时眼前一亮。她轻盈地移步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娇羞地露齿一笑,柔声地说道:“自强哥,恭喜你回来哟。” “啊,谢谢了。”毕自强赶紧向阿婷回应道。 在饭桌上的初次相识,阿婷与毕自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没人知道陈佳林为什么这样分配座位,但这个安排倒是正合阿婷的心意。她似乎对毕自强有一见钟情,心中已暗生情愫。只是毕自强在面对她时,显得不太自然,略带几许拘谨、坐立不安的情绪,似乎不知如何才能恰如其分地对待她。 “小林子,你想得蛮周到的嘛,”胡大海瞅了陈佳林一眼,又瞟了身边的阿香一眼,哈哈一笑,风趣地调侃道:“在酒桌上,这叫‘男女搭配,喝酒不累’啊!” “嘿嘿……”陈佳林笑了笑,颇为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胡大海是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人物,历来老成持重,亦颇有君子之风。眼前饭桌上这类逢场作戏的应酬场合,他可谓司空见惯了,也清楚地知道不能让它冷场了。常言道:少要老成,老要张狂。他作为长者为了活跃气氛,便主动与几个年轻姑娘闲聊瞎扯,还乐呵呵地讲了一些时尚新潮的趣事和笑话。如此一来,众人都感到了一份轻松自在,包厢里弥漫着一种愉悦而温馨的气息。 当大家品茶闲聊的时候,女服务员已经把酒菜都端上了桌。 “咦,”胡大海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地问道:“‘蛮牛’怎么还没来呢?” “就是,这个老三啊,到现在不见人影。”陈佳林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难免抱怨地嘀咕道:“我一大早就通知他了。这时候他还不到,太不像话了!” 岂料陈佳林话音未落,只见田志雄一阵风似地闯进了包厢。 “到了,到了。我来了!”田志雄乐呵呵地咧着大嘴巴,对在座的各位又是拱手抱拳,又是打躬作揖,谦恭而讨好地搭讪道:“师父好!两位师兄好!众位漂亮妹妹好!” 包厢里,大家轰地一声全都笑开了。 ……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总126节) 第十五章红情绿意 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当毕自强从昏沉沉的酒醉中悠然醒来时,觉得身体中仿佛有一种舒适感从内向外扩散开来,但意识并不是那么清晰,让他不知身在何处。中午的酒宴是何时散场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毕自强微微地睁开眼睛,让视觉缓慢地适应那些亮光。落地台灯柔和的光线映射在雪白的墙壁上,四围弥漫着一种安逸而温馨的气息。室内的环境很安静,充满了一种陌生的神秘感。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一间卧室里。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几乎是光着身子躺在一张松软而舒适的大床上,有一张米黄色的毛巾被正遮盖在他的腹部上。令他十分惊诧的是,自己身边竟然安详地睡着一位年轻姑娘。她那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在枕巾上,而那张秀丽迷人的脸庞正挂着淡淡的笑意…… “阿婷,你醒醒,”毕自强从床上爬起来,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阿婷轻轻地摇醒,迷惑不解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哎呀,我怎么也睡着了呀?”阿婷强撑着睁开眼睛,睡意犹浓地坐起来,用手把额前散乱的一束长发向耳后别去,那张俊俏的脸不禁羞得绯红,顺手扯起毛毯遮掩她那裸露出来的上半身,温言软语地说道:“自强哥,今天中午你喝得好醉,是佳林哥和志雄哥他们把你送到这里的。” “哦,这是你的家吗?”毕自强好奇地望着卧室的环境。 “不是。这是佳林哥和阿莲姐原来住的地方。佳林哥说了,怕你刚回来没地方住,就把这里腾了出来,让你安心地先住下来再说。” “那、那,他们人呢?” “他们早都走了,”阿婷仍然坐在毕自强的身边,微微地低垂着头,有些羞涩地说道:“屋里现在就我们俩。” “那你怎么没回家呢?” “……是阿莲姐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的。” “是吗?……我口干得很,有水吗?” “你等一下,我去帮你倒水来!” “谢谢你啊!”毕自强接过阿婷递过来的一杯温开水,仰脸一口气喝光了。然后,他先看了看自己,又瞅了瞅身边的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感动,但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心神不安地说道:“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在卧室里,毕自强透过窗帘布的缝隙,忽然发现外面的天色已是漆黑一团了。 “只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害怕一个人回去。”阿婷轻轻地咬着嘴唇,避开毕自强直视的目光。突然,她心中涌出一种 不可遏制的爱意,勇敢地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那滚烫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含情脉脉地说道:“自强哥,我愿意留下来陪你。” “这样好吗?……要不,我送你回去!”毕自强有些按捺不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只觉得浑身血脉偾张,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冲动正在撞击他的心灵。他几次用深呼吸克制着内心的欲望,紧咬牙根地说道:“你在这里过夜,……就不怕我欺负你吗?” “我喜欢你!真的。”阿婷豁出去了。她要用青春赌明天,用自己的美丽来征服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眉目传情,大胆地凑近他的脸,充满爱意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声音颤抖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喜欢!”毕自强从心里蹦出两个字。 表白爱意的第一个征兆,往往在小伙子的骨子里是胆怯的,而姑娘却是大胆的。毕自强愣了几秒种后,猛然抓住她的肩膀,随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她仰起脸来。他清晰地看到一张漂亮迷人的脸蛋:那双凤眼妩媚地透着浓情蜜意,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在急切地期盼着什么。不知不觉中,他低下头将嘴唇凑近她的脸,狠狠地热吻着她的嘴唇、脸颊、脖项,同时还不停地在她裸露的肩背处往下抚摸着……她小鸟依人般地躺在他的怀里,时而情不自禁地还吻着他。终于,两人一起扑倒在那张大床上……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成年后总会去寻找一份真挚的爱情。有生以来,二十二岁的毕自强第一次真切地接触到年轻异性那凝脂般温润如玉的胴体。阿婷那柔软而诱人的身体所散发出的巨大吸引力简直摧枯拉朽,似乎可以彻底毁灭他眼前的整个世界。就在那一瞬间,它点燃了他内心里狂野如风的强烈欲望,使他根本无法抗拒她的极度诱惑。 卧室里,那盏落地台灯淡定地放射着柔和的光芒,墙壁上不断闪现着他和她的身体在床上纠缠而来回晃动的叠影。激情似火的男欢女爱,使两人都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不知过了多久,他那沉重的呼吸声和她那急促的娇喘声都渐渐平息下来。他们初次发生**的激情与欢愉仿佛是月色朦胧下的昙花一现,虽无比短暂转瞬即逝,却又铭刻在心,终身难忘。在这一天一夜中,他们的偶然相遇和所作所为,难道是早已注定的吗?此刻,他俩在一起所经历的激情和欢愉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而最终又都回归于那夜深人静的沉睡之中。 早上醒来时,毕自强发现阿婷已不在身边。他从床上坐起来,再度回想起昨晚与她在一起的情景,觉得自己的生活忽然又充满了阳光,仿佛有一种做美梦般的幸福感充满心房。他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好奇地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又来到阳台上随意活动一下,这才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毕自强返回客厅时,看到阿婷开门从外面回来。她手中提着一大把食品袋。 “你起来了?我到楼下买了早餐。”阿婷把那些食品各自装碗摆在方桌上,扭过头招呼毕自强,亲热地说道:“过来吃早餐吧,东西都还热着呢。” “噢,就来啦!”毕自强穿戴整齐后,麻利地将卧室收拾一下,随即来到客厅,坐在饭桌旁。 这时,曾清婷给毕自强递过来一双筷子。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总127节) 毕自强一看,这早餐的品种还真不少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饭桌上的汤碗里有米粉、豆浆,碟子里摆着一些菜包、饺子、煎饼、油条。这些东西足够四、五个人吃的啦! “怎么买这么多?”毕自强坐下后,抬头瞥了阿婷一眼,迷惑不解地问道:“我们就两个人,吃得完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一点回来。”阿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有点窘迫地笑了笑,自我圆场地说道:“没关系,反正下餐还可以吃嘛。” “呵呵,我从不挑食,有吃的就行。”毕自强轻松一笑,用手抓起一个菜包咬了一口,垂下眼睑喝着豆浆,心有疑惑地问道:“床头柜上那叠钱是哪儿来的?” “哎,我忘说了。那两千块钱是佳林哥昨天临走时给你留下的。”阿婷正用筷子往碗里挑着米粉,这时停下来抬头瞄了毕自强一眼,微笑着解释道:“他说让你先拿着用,还说让我有空陪你上街去买些衣服和日用品呢。” “哦。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毕自强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不对,于是改口问道:“你在哪儿上班呀,做什么工作?” “我在市棉纺厂上班,是挡车工。”阿婷因在国营企业单位工作,说话的语气中透出一种自豪感。这时,她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深情地注视毕自强,继续说道:“这两天刚好我轮休,昨天到阿莲姐的发廊找她玩,她说佳林哥中午请客吃饭,顺便叫我一起去。后来在饭桌上,我就见到了你。” “你有工作,那挺不错的嘛!”毕自强边吃边看着阿婷,心情不错,胃口也颇佳。他一边吃着煎饺,一边包打听地问道:“你多大啦,家是哪里的?” “嘻嘻,我今年二十岁啦。”阿婷露出一张笑脸,红润的双唇间露出八颗牙齿,一五一十地说道:“我家是宾阳县的。两年前,市棉纺厂到我们县招收合同工,我很幸运,也被招收进厂里了。” “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厂里的集体宿舍啊。” “哦。”毕自强撂下筷子,把饭碗一推,吃饱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发觉阿婷直盯着他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忽然说道:“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阿婷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想起昨夜与毕自强在一起的情景,忽然有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可她并不确定对方的爱是否真实存在,于是,停顿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问道:“……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嗯,你问吧。(..info好看的小说)”毕自强点燃一支烟抽着。 “……我,我就想知道,”阿婷说话时声音有些微颤,羞涩得双颊上浮起一片红晕,扭扭捏捏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阿婷,我以前从未跟女人上过床。”毕自强见阿婷低头抚弄着发梢,伸手托起她的脸蛋,坦诚而温存地说道:“是你给了我一份爱情,可我却是刚坐牢出来的。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阿婷听到毕自强如是说,就好像飘浮在海洋里已久的帆船望见了陆地一般,心里感到特别踏实。她赧然一笑,撒娇地搂住他的脖颈,心里的那份爱意犹如清澈见底的泉水涌流而出,真情流露地说道:“自强哥,我好喜欢你!……我想从厂里搬出来,跟你住在一起,行吗?” “只要你愿意,我欢迎。你随时都可以搬过来住。”毕自强轻轻地将阿婷揽入怀中,温存地在她脸上吻了吻,笑着低声问道:“今天你陪我上街去买东西,是吗?” “嗯,当然要去啦。”阿婷心里充满爱意,笑靥如花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麻利地收拾起饭桌上的碗筷,情意绵绵地地望向毕自强,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明天下午四点钟才上班。今天一整天我都有空陪你呀!” 毕自强的内心完全被阿婷的真情所浸润,脸上不禁露出难得的笑容,同时把手中的烟头给掐灭了…… 阿婷的全名叫曾清婷。她与好友肖紫莲都是宾阳县人,而且同在一个乡镇。原先在乡下时,她们就已相识。肖紫莲十五、六岁时就在南疆市某个体户理发厅给人打工了。而曾清婷则是后来才被市棉纺厂招工来到南疆市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俩无根无底,举目无亲,甚感无助。于是,那种老乡关系使她他情同姐妹,彼此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经常在空闲时相约,一起吃饭或玩耍。 与毕自强相识之前,曾清婷曾经谈过一次恋爱。当时,她刚参加工作,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感到寂寞和无助,于是,很快便有了一位男朋友。他的名字叫韦建国,二十五岁,与她既是宾阳老乡,又是同一个车间的机修工。曾清婷和韦建国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后来由于彼此之间所发生的某些误会使之矛盾冲突不断,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两人不久前分手了。 就在此时,曾清婷碰巧参加了陈佳林为其师兄接风洗尘的饭局,使她认识了刚出狱的毕自强。由于她正处于感情的空窗期,犹如干柴遇到烈火,那颗芳心一下子便被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俘获了。 这就是人世间传说的一见钟情吗?以往,人们的恋爱失败无非只有两条:若不是男人因为忐忑或胆怯而放弃他的追求,就是女人因为羞涩或矜持而痛失了表白的机会。有人曾经说过:对一个初涉情海的年轻女人来说,最早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或许只能成为她情感上的启蒙老师。而姗姗来迟的那个男人,不论如何优秀超群,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成为别人的新娘,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实生活中,当一个女人心中正在渴望得到情感慰藉的时候,碰巧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个面带笑容的男人,往往会成为她生命中唯一挚爱的情侣。但这并不能保证他们的爱情一定会开花结果,同样也要经历时间的浸透并接受生活的种种考验。对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相爱,人们往往把它说成是缘分。其实,缘分只一个是虚幻而抽象的概念,既使是那些具有丰富生活经验的智者,恐怕也无法说清其中的玄机与奥秘。因此,佛语里生出一句话来,叫做“缘由心生”。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总128节) 当天上午,毕自强和曾清婷到市中心购物。他俩相互挽着对方的胳膊,亲密地说笑着,一起去逛了“时尚服装一条街”和几家大商场,购买了不少东西。之后,两人又来到市百货大楼专卖男鞋的柜台前,只为毕自强选购一双皮鞋。 “请你拿这双鞋来看看。”曾清婷在柜台前左看右瞅了半天,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双牛皮鞋,向一位女售货员说道:“就是这双,要42码的。” 那位女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她中等个子,相貌清秀,肤色嫩白,身材苗条。她的头上梳着两条短辫儿,身穿一套浅蓝色工作服,左胸前别着一个银色有号码的长方形铝牌。此时,她面带微笑,不厌其烦地为曾清婷选择鞋样。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待客热情、服务周到和熟悉销售业务的售货员。 “这是牌子货,从香港进口的。”女售货员见曾清婷掂量着一双样式新颖别致、上档次的皮鞋,善意地提醒道:“所以比较贵。” “能试穿一下吗?”曾清婷向女售货员问道。 “当然可以。”女售货员说道。 曾清婷拿着样鞋走过来,让毕自强坐在试鞋椅上换鞋。这时,那位女售货员从柜台里出来,也来到毕自强的面前。 “毕、自、强!” “哎呀,黄月萍。”毕自强闻声抬头,马上认出了这位女售货员,赶紧直起腰来,惊讶地笑道:“怎么是你呀,你在这儿上班?” “是呀。”黄月萍回答了毕自强,又看了看曾清婷,眼神里透出几许赞赏,笑吟吟地问道:“她是你女朋友吧?” “这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黄月萍。”毕自强站在两位姑娘中间,脸上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向她们双方分别作介绍,颇为自豪和骄傲地说道:“这是我女朋友,曾清婷。” 两位姑娘相互礼貌地点了点头,含笑不语。 “这鞋质量不错。你穿上合脚吗?”黄月萍问道。 “不错、不错。”毕自强把穿在脚上的那双样鞋换下,表示满意,爽快地说道:“呵呵,就要这双鞋吧。” 黄月萍转身回到柜台前,把那双样鞋递给手下刘晓红,交待她去仓库找来一双同型号的牛皮鞋。 高中毕业那年,黄月萍相当顺利地考取了省商业学校。两年后中专毕业,被分配到市百货大楼当售货员,至今已有三年多了。现在,她是一名鞋帽专卖柜的柜长。.info[]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黄月萍关心地向毕自强问道。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实际上,高中时同班的所有同学都知道毕自强进监狱这件事。黄月萍当然也不例外。 “唉,还能怎么样。”毕自强实在不愿多谈自己,硬着头皮应付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正打算找点事情做呢。” 在生活中,没必要把自己的伤口揭开让别人看。否则,满足的只是别人的好奇心,而感受痛苦的却是自己。 “黄柜长,”刘晓红从仓库里取来一个鞋盒,把它放在柜台上,对黄月萍说道:“这是顾客要的皮鞋。” 毕自强付款后拎起鞋盒,向黄月萍挥了挥手,随即与曾清婷一起离开了百货大楼。 时至中午,阳光灿烂。南方春末夏初的天气,已经有了让人热到出汗的感觉了。在街边的一家饮食店里,毕自强和曾清婷随便吃了点东西。这次逛街购物花费了一上午时间,收获颇丰。他俩提着大包小包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住所时,两人都累出了一身汗,腿脚都走得有些酸麻了。 进了客厅,曾清婷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卫生间洗澡了。毕自强泡了一杯绿茶,打开橱柜上那台十四吋黑白电视机,舒缓地坐在木沙发上,有心无意地观赏着电视节目。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毕自强开门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身材苗条的女孩,她看上去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女孩已欢叫着张开双臂,猛然向他扑了过来。她搂着他的脖项撒欢,故意把双脚弯曲离地,将整个身子悬吊在空中摇晃着……哎呀,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正是花季少女的小师妹胡小静。 “哈哈,是我耶!”胡小静脸上绽放出花儿一般的笑容,从头到脚都充满喜悦和欢乐,冲着毕自强甜滋滋地说道:“大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哟!” “呵呵,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撒野呀?”毕自强疼爱地轻刮一下胡小静的鼻尖,高兴地把她拉到屋里,乐呵呵地说道:“来来来,让我好好瞧瞧!” 胡小静得意地摆出模特般的姿势,而且还故意变换了几个造型,让毕自强欣赏着自己:她那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两道眉毛弯成月牙形,笑起来脸上的两小酒窝时隐时现,那模样长得清纯俏俊,煞是惹人怜爱。她从小就调皮得像个男孩子,有时使起野性子来,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地地道道的一个小“活宝”。 “我很野蛮吗?嘻嘻,其实我很温柔的。”胡小静甜美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她故意冲着毕自强挤眉弄眼,撒娇地问道:“嘻嘻,我比以前漂亮吗?” “嗯,漂亮多了。”毕自强含笑点头,又冲胡小静竖起大拇指,夸赞地说道:“女大十八变,你是越变越好看了。” “大哥哥,你的变化也很大呀!”胡小静仔细地端详毕自强的容貌,然后把头一歪,甜甜一笑,开心地夸赞道:“黑是黑了点,但变得更帅气了哦。” “哈哈,净耍贫嘴。”毕自强欣然大笑,拉着胡小静坐下,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忽然,胡小静从座位上蹦起,一下子就窜到门外去。眨眼之间,她拎回来一大袋水果,将它搁在茶几上。 “嘻嘻,我爸昨晚告诉我的。”胡小静妩媚一笑,紧挨毕自强的身边坐下,欢喜地说道:“听说你回来住在这儿,我中午一放学就过来了。”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总129节) “还没吃午饭吧?” “没有。不过见到你就不饿了。” “哈哈,这么会说话啊,”毕自强从饭桌上拿来食物递给胡小静,关心地说道:“来,吃个菜包,先垫个底。” “好咧!”胡小静接过包子,狠咬了一口。 正在此时,胡小静突然看到曾清婷从浴室里走出来。她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身上穿得既少而且暴露。经过客厅时,她冲胡小静点了点头,显得羞涩地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胡小静难以置信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此情此景,大大地触动了她内心复杂的情感。她惊愕不已,两只眼睛睁得像一对铜铃似的,一张小嘴开得大大的,脸上早已不见了那开心快乐的笑脸。 “她、她、她,……她是谁呀?”胡小静慢慢地站起身,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紧盯着毕自强,疾言厉色地责问道:“咦,她怎么会在你这里呀?” “啊,她是我的女朋友啊。”毕自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并用手势示意胡小静坐下,解释道:“她叫曾清婷,你就叫婷姐好了。” “大哥哥,你有没有搞错呀,”胡小静顿时把脸黑下来,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八度,用手往卧室里一指,充满狐疑地问道:“我好像见过她耶。……对了,她是二哥哥女朋友的友女。难道是……” “你说的没错呀,”毕自强轻轻地抚摸着胡小静的后脑勺,神色自若地笑道:“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了。怎么啦?” “哎呀,我说你呀,也太那个一点了吧?……真行呀你!”胡小静赌气似地推开毕自强,坐到离他远点的另一张短沙发上,鼓起两个腮帮子,气呼呼地质问道:“你不是昨天刚回来的吗?” “嗯,没错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见胡小静脸色难看,不知她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关切地问道:“你不高兴吗?” “哼哼,我不想理你了。”胡小静的模样就像被霜打过的芭蕉叶,一下子全蔫了。她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早已没了来时的劲头,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没好气地说道:“我走了,……上学去啦!” 毕自强愣了一下,没等他回过神来,胡小静已“啪”地一声摔门而去。 “唉,这个小静妹……”毕自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点上一支烟抽着,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语道:“她这是生的那门子气呢?” 这时,曾清婷已梳好了头发,换上了一身粉红色的裙装,从卧室里出来,向四处瞄了瞄了。 “咦,你那个小师妹呢?” “这丫头片子,方才也不知她怎么了,说走就走了。” “啊,生气走了?”曾清婷心细如发,挨着毕自强坐下,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颇为敏感地问道:“嗯,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出现的缘故吧?” “因为你,怎么会呢?”毕自强忽然意识到曾清婷话里有话,不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摇头晃脑地说道:“她才十五岁,还是一个小孩子嘛!” “嘻嘻,不是就好。”曾清婷嫣然一笑,依偎在毕自强的怀抱中,含情脉脉地说道:“你抱我进屋吧,好吗?” …… 当天下午,毕自强陪曾清婷到市棉纺厂宿舍拿东西。.info[]因厂里明文规定女工宿舍“禁止成年男性入内”,他只好站在那栋宿舍楼前,耐心地等待着。 南疆市棉纺厂始建于1975年,三年后正式投产。至今,它已经发展成为一家拥有三千七百多名职工的国有大中型企业。由于该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职工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因而为了解决她们的住宿问题,上级有关部门拨出专款建起了三十多栋集体宿舍楼。宿舍区的环境相当不错。放眼望去,数条笔直而平坦的水泥道路平行或交错,四通八达地直通至各栋楼前的出入口处。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全都整齐划一地种上了一排排桉树。在这和风轻拂的春天里,那些根深叶茂的树木萌发的新枝叶随风轻轻地摇曳着,翩翩起舞。待到酷热难耐的夏日,眼前这绿叶繁茂的林荫之下就会成为一个避暑乘凉的好去处,让人们享受到那令人惬意的轻爽凉风。 宿舍楼前有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旁边有个喷水池子。毕自强在树下的池边闲坐抽烟,眼中观赏着周围的景色。他早已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路旁停着一辆灰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在工厂的宿舍区里,这并非是一个常见的现象。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年轻姑娘从楼道口处走了出来。她中等个子,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蓝色工作服,左肩上扛着一个大行李包,右手拎着一个铝桶,似乎有从这宿舍搬走的意思。此刻,她正脚步匆匆,向着那辆小轿车停泊的方向走去。 那姑娘在经过毕自强面前的几米之外,一不小心,竟然意外地脚底打滑,“啪”地摔了一跤,仰面跌坐在水泥地上。她手中的铝桶脱手而飞,里面装的日用品也散落一地。 见状,毕自强赶紧上前几步,把那姑娘从地上搀扶起来,又弯下腰来,帮她把撒得满地的东西一一地捡拾起来,扔到那个铝桶里。 “你怎么样?伤着了吗?”毕自强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那姑娘站直后,活动了一下四肢,用手拍打了几下衣裤上的尘土,冲毕自强礼貌地一笑,说道:“谢谢你啊!” “呵呵,不用客气……” 当毕自强的目光扫过那姑娘的面容时,忽然觉得她的相貌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他退回原处,远远地望着她走向那辆小轿车。 这时,从车里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青年,掀开轿车后备箱盖,殷勤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包、铝桶,把它们放了进去。 过了不一会儿,毕自强看见曾清婷从楼道口处走出来。她左肩上斜背着一个挎包,右手拎着一个看似挺沉重的布袋。 “你在这等我一下啊。” 曾清婷来到毕自强身边,把挎包递给他,又径直向那辆小轿车走去。等把手中的布袋从车窗口递进去后,才返身回来。 那辆小轿车调转车头,按响喇叭,一路扬尘远去。 在厂区内那条笔直的大马路上,曾清婷挽着毕自强的胳膊,两人边走边说话,径直向厂门口走去。 “刚才那个坐车走的女人,是谁呀?”毕自强似乎想起了什么,心存疑惑,侧脸看了看曾清婷,好奇地问道:“你跟她很熟吗?” “对呀。她是跟我一个宿舍的工友,原先就睡在我下铺呢。”曾清婷不假思索地回答着毕自强的提问,眉飞色舞地说道:“她叫赵一萍,比我大两岁,我们都叫她‘萍姐’。刚才那个戴墨镜的司机,就是她的男朋友呀。听说,他是高干子弟,很有本事的。这不,前几天,他还帮萍姐办妥了工作调动,把她弄进了市文化局。萍姐今天就是回来搬行李的。” “哦,高干子弟。”毕自强皱起眉头,咬文嚼字地念叨着。他瞄了曾清婷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那男的,姓刘?” “咦?”曾清婷扭头望了望毕自强,颇为诧异地问道:“对呀。你怎么知道?” “嘿嘿,”毕自强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无误,但却不露声色,咧嘴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能掐会算呗。” “你太神了,好厉害哟!”曾清婷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从毕自强手中接过她的挎包。 “你的包这么轻,好像也没装什么东西呀!” “我只拿了洗漱用具,还有一盒雪花膏。”曾清婷把挎包背好,脚步轻快地与毕自强并肩而行,开心地说道:“衣服暂时不用拿了,上午你不是帮我买了好几套新的嘛。” 伴着落日的余晖,毕自强和曾清婷走出棉纺厂大门,携手并肩地漫步在大街上。只两人相伴相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总130节) 翌日上午,毕自强身着一套银灰色的名牌西装,脖子上扎着一条花色的丝绸领带,脚下那双黑色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info他气宇轩昂,精神抖擞地来到市永安大厦,乘电梯上了九楼。在楼道里,当看到“南疆市昆鹏贸易公司”那块招牌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仪表,然后昂首阔步地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毕自强进门时,看见胡大海在办公桌后正打电话。 “来了,我正等着你哪!”胡大海放下电话,面带笑容地走过来,赏识地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还给他递了一支烟,关心地问道:“怎么样,生活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老二都帮我安排好了。” “那你就安心来公司上班吧。” “是,师父。” “噢,你还得先改改口。要知道,生意场上有生意场上的规矩,我们既不能免俗,也不能坏了规矩。以后你就叫我‘胡总’吧。” “胡总……”毕自强试着喊了一声,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打趣地说道:“嘿嘿,我总觉得还是叫‘师父’顺口呀。” “呵呵,习惯了就好啦!”胡大海十分了解毕自强的性格和能力,知道他是块好料,一经打磨、培养,必将成为公司的骨干力量。他对这个爱徒充满了期待,教诲地说道:“自强呀,目前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现在成天忙得焦头烂额,正缺一个帮手呢。小林子和蛮铁牛如今是各有各的事做,指望不上他俩了。我以后可就靠你了。” “胡总,从小到大,你对我恩重如山,”毕自强对胡大海的信任和厚望而深受感动,心里如沐春风一般,激情飞扬地说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信得过我,我一定把交给我的事情全都办好的!” “目前,公司是四间办公室,一间是我这,一间是接待处,一间是业务部,一间是财务部。公司的人手不算太多,也就十来号人吧。以后业务部就交给你负责。你名片的头衔就印上业务部经理。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懂得怎么寻找商机,学会如何与人谈生意。” “我记住了,胡总。” “我们现在经商做生意,‘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以后你得经常出外拉关系、跑业务,所以要先解决交通问题。”胡大海把一本车证和一把钥匙递给毕自强,吩咐道:“拿着,这是我原先骑的摩托车,现在给你用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要尽快考到摩托车的驾照,最好连同汽车的驾照一起拿下。” “你把摩托车给我了,那你用什么呀?” “这你不必担心,我还有一部小货车呢。”胡大海用赞赏的目光望着毕自强,展望未来,心潮澎湃,激励地说道:“目前,公司的业务发展得很快,我还打算买部轿车呢,到时肯定少不了让你开着到处跑。加把劲,好好干吧!” “胡总,你放心,”毕自强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把两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信心百倍地说道:“我会加倍努力的,决不会让你失望的!” …… 两天后,毕自强抽空回了一趟家。在饭桌上,他把自己日后的打算和安排简约地对家人说了,并表示要离开家搬出去住。一家人得知他有了一份既能挣钱又相对稳定的工作,都打心眼里为他感到高兴并给予衷心的祝福。欢喜之余,父亲还唠唠叨叨地对他说了一番鼓励的话语。在那一刻,他看到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午饭后,毕自强进屋收拾那些属于自己的物品。从铁架床下,他拖出两个长方形的大纸箱,扫去上面一层厚厚的灰尘,怀着一种久违的激动心情将它们打开。只见纸箱里的课本和资料被码放得满满当当的,几乎不见缝隙。此时,他随意翻看着曾经是那么熟悉的书本,想起它们曾经激励自己去改变命运,曾经承载着要考上大学的梦想。继而,更想起那无情的命运夺去了他四年的青春年华,而它们似乎正在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归来。面对着这一摞摞沉重的书籍,他的心中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胡乱地搅伴在一起。唉,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滋味呀! 当日午夜,毕自强骑着一辆两轮摩托车,来到市棉纺厂门前接零点下班的女友曾清婷。在热闹非凡的中山路夜市上,他陪她吃过宵夜,然后,一起回到那属于他俩的简陋而温暖的小家。 进了家门拉亮灯,曾清婷十分惊奇地发现,客厅里除了原有的家具之外,竟然多出了一个新书架、一张新书桌和一把新椅子。 “咦,这都是你新买的?”曾清婷见到书架上已经摆放了许多书籍,又好奇地拧亮书桌上的新台灯,笑靥如花地对毕自强说道:“这小台灯挺别致,好漂亮哟!” “你喜欢吗?”毕自强从曾清婷的身后抱住她,温情地把脸贴在她耳边,轻轻地嗅闻着她的发香,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已报名参加今年的成人高考了。下个月底要考试,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要看书复习。” “啊,那你以后不用做事了吗?” “上班还是要去的。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我能考上电大法律的大专班,那么,就要完成三年学制。不过呢,我只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学习的,晚上或假日才去上课,平时还是要去公司上班的。” “嘻嘻,没想到你这么有志气,”曾清婷从毕自强的言谈里读出了一个男人的自我励志,顿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肃然起敬地说道:“要能拿到大学文凭,你就很了不起了!” “你会支持我吗?” “放心吧,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呵呵,好,好。”毕自强陡然觉得心里一阵隐痛,但仍强颜欢笑地说道:“有你的支持,我一定会考上电大的!” “我读书不多,可我也喜欢看书。”曾清婷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阅着,瞥了毕自强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前因为家里穷,我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在我们那里,女孩子像我这样能读到初中毕业的还没几个呢。” “喜欢读书是好事。它能使人们获得知识,能给人们带来智慧和力量,有时甚至可以改变命运。”毕自强从书架上找出三本书递给曾清婷,有心让她阅读一下,笑着叮嘱道:“这三本小说是一套书,世界名著,你拿去看看。只是别把它弄皱了,因为它是我高中时的同桌送给我的珍贵礼物。” “嗯,我会保管好的。”曾清婷接过书本,温顺地点点头。 “这儿有三个铁疙瘩,你可别把它们当废品给扔了。”毕自强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木盒子打开,让曾清婷看清楚里面的东西,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我以前在工厂做学徒时,我师傅教我制作的零部件,它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嘻嘻,你放心,”曾清婷嫣然一笑,把那瀑布般的秀发铺散在毕自强肩膀上,善解人意地说道:“我是不会乱动你的东西的。” “你上了一天班,累了吧?”毕自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曾清婷的脸,温存体贴地说道:“不早啦,你快去洗澡睡觉吧。” “嘻嘻,那你干吗呢?” “我想独自待一会儿,看看书。” “好吧,”曾清婷撒娇地搂住毕自强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含笑地说道:“那我先去睡啦。” 窗外,一轮月光笼罩着大地。夜风轻拂,树影摇曳……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1节) 第十六章我心如秤 一九八五年,秋天。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南疆市的大街小巷,此时又开始变得喧嚣和热闹起来。 街道上来往行驶的车辆当中,最为常见的就是公共汽车数不胜数的自行车。在这个时间段,各路公共汽车的站牌下,总是站满了各色人群,男女老少皆有。他们争先恐后地拥挤着上车,仿佛就像怕被谁抛弃似的,直到把每一辆公共汽车的空间都填塞得满满的。那些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人们,此时也犹如潮涌般地一波又一波地奔腾而来,不间断地在各个街道上掠过。所有路人皆是脚步匆匆,以便在晚饭前赶回家。 虽已是秋天,但大小街道两旁那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仍然青翠如绿,簇簇成行。若从城市上空往下鸟瞰,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交错往来的各种车辆仿佛穿行在由树木勾画出的绿色海洋之中,或快或慢、时隐时现,从而使这座绿色之城凸显出一种充满活力的动感。 这天是星期六。下班后,何秋霖身穿工商制服,驾驶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离开单位,很快来到市物资局门口处,只见廖明超早已站在街边等候。.info[] “班长,本专车来接你大驾了。”何秋霖把边三轮停稳了,憨厚地冲廖明超一笑,满面春风地说道:“嘿嘿,上车吧!” “怎么才来?你可真能磨蹭!”廖明超朝手腕上的电子表瞄了一眼,跨进边三轮斗厢里坐好后,心情愉悦地指挥着何秋霖,嘻笑地命令道:“开车!” 何秋霖驾驶着边三轮穿过两条街,拐到中华路上,便来到一家饭馆门前。两人下车后,抬头只见一块金字牌匾写着“肥仔餐馆”四个大字。在饭馆进门处,门框的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美味招来云外客,清香引出洞中仙。 今天晚餐的饭局,是由毕自强做东。在一间十分简陋的雅座包厢里,作为东道主他和女友曾清婷正在恭候客人们的光临呢。那个年代,人们的收入水平普遍都很低,尤其在那些上档次的餐馆里,其价格往往昂贵得吓死人。所以个人掏钱上饭馆请客吃饭,这不仅听上去十分奢侈,而且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小事。一般人除了参加亲朋好友的婚宴之外,平时都很难得有一次搓大餐、饱口福的机会。(..info) 毕自强出狱后第三天,在师父胡大海的提携和关照下,便到昆鹏贸易公司上班了。他作为一个刚入商行的新人,虽挂名业务经理,实际上就是个跟班跑腿打杂的角色。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幸运的,毕竟生存的问题压倒一切。因为有了这份工作,他才有了最起码的生存保障。并且,他只能将自己的人生角色永远地定格为经商之人了。有了工作后,这三个多月以来,他都跟随着胡大海跑广东找生意做买卖,前后出了好几趟远差,一直都在整日忙乎着,直到前两天完成公司的销售任务后,方才松了一口气。一旦闲下来无事,他便思念起那几位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于是,他很主动地吹起了“集结号”,一个个打电话或找上门地去联系他们。今晚,他预订了一桌酒席,只为与大家见面聚一聚,叙一叙旧情。 晚餐时间还未到呢。在这间空荡荡的雅座包厢里,毕自强正在注视着身旁的曾清婷。她今天打扮得很亮丽、也很抓人眼球,尤其身上的服装既新潮又时尚,光彩照人。她穿的这套短裙秋装,是他不久前刚从广州捎回来的最新款式。因为从事商行的缘故,他的手头上还算是比较宽松的,偶尔花钱请客吃饭不是问题。只是对今天的请客,他心里还是揣着某些顾虑,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在包厢里等候客人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沉默不语地抽闷烟,似乎想着心事。按理说,此次所宴请的这些客人,都是他从前视为与自己同一类型的人物。可现在他没多少底气面对他们,毕竟在现实生活中从来都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难堪和无奈。让毕自强至今仍不确认的是,别人究竟会怎样看待他过往的经历和现在的身份。他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慢慢地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抱着积极进取地态度去面对现实中的一切,那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在毕自强所宴请的六位同学中,有同桌叶丛文和他的女朋友吴燕玲。他俩当年一同考上了省师范大学。1984年大学毕业,叶丛文被分配到市政府第二秘书科工作;而吴燕玲则分配回到母校市第六中学当语文老师。同时,毕自强邀请了当年绿茵场上“四豪杰”中的另三位:一是廖明超。他于1984年从省财贸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市物资局计划科工作;二是何秋霖。他于1982年从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市工商局江南工商所工作;三是刘云锋。他于1982年秋天从省人民警察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市公安局朝阳派出所工作。另外,还有一位女同学黄月萍。她前两年也从省商业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市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最先来到的两位客人,是廖明超与何秋霖。 “嗨嗨,欢迎两位大驾光临。”毕自强表现出与老同学相见时的喜悦心情,满面笑容地与廖明超打招呼,又轻拍着何秋霖的肩膀,笑眯眯地夸赞道:“嘿嘿,穿上这制服,你可精神多了!” 昔日的老同学如今又重逢,触发了心底的热情,彼此之间感到格外地亲切。他们一如既往,各自再现了在中学时代的性格。看廖明超的微笑颇有一副领导者的风度,而何秋霖的禀性认真而实诚,再瞅毕自强的待人随和而谦恭。此时,三人坐下后开心地扯闲篇,彼此询问和了解对方的近况。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叶丛文举止洒脱地走进包厢里。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2节) “咦,‘四眼’,你就一个人来吗?”毕自强因与叶丛文的关系最为亲密和默契,对他的到来没有太多刻意的客套,只是甚觉奇怪地问道:“吴燕玲呢,她怎么没来呀?” “来了呀。(..info)她跟黄月萍在后面呢。” 叶丛文话声刚落,众人不禁眼前一亮:两个衣着朴实而形象亮丽的姑娘手拉着手,笑吟吟地走进包厢。这两位正是吴燕玲和黄月萍。这时,大家都乐呵呵地站起身,争先恐后地给两位女同学让坐位,并向她俩说着一些类似“你变得漂亮了”、“你穿连衣裙太好看了”之类恭维女性的讨巧话。众人说笑之间,毕自强有意把叶丛文拉过来,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在他的这些高中同学面前,曾清婷坐在那儿插不上话,便十分知趣地端起茶壶,手脚麻利地为大家倒水沏茶,殷勤地对每位来客一一地微笑着点头,表示彼此得以相识。 包厢里,最后进来的客人是刘云锋。下班后,他开着一辆白色的边三轮摩托车从派出所赶过来,身上还穿着那套警服,这把他那牛高马大的形象衬托得更加英俊挺拔,威风凛凛。 “哗,大个子,你别吓唬人好不好呀?”廖明超拉住尚未落座的刘云锋,故意把两眼都瞪大,装出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开玩笑地揶揄道:“你这是来喝酒吃饭呢,还是来办案抓人呢?” “呵呵,我是想换便装再来的,这不是怕迟到,下班就过来了。.info”刘云锋对大家略表歉意,又朝廖明超咧嘴一笑,调侃地回应道:“我说班长大人,你‘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以前,毕自强与刘云锋的关系也不错。可不知为什么这次见面时,彼此的问候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双方的关系显得不冷不热。毕自强从刘云锋的眼神里,似乎读出了某种鄙视和不屑。.info[]或许,这是因为自己与对方的社会身份如今存在着某种巨大落差的缘故吧:毕自强,一个不久前刚刑满释放的劳改人员;刘云锋,一个年轻有为、前途光明的公安干警。两人现在的社会地位与昔日曾经不分彼此的那种同学关系早已格格不入。今天晚上,刘云锋前来赴宴,真不是看在毕自强的面子上,倒是另有一番别的寻思。 叶丛文是一个读书甚多而又习惯思考问题的人,擅长于揣测和分析别人的心态,对任何事物都着迷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并且具有相当敏锐的生活观察力。这时,他发现刘云锋进来后,似有意拉开与毕自强之间的距离而坐在圆桌对面,只是一直与廖明超扯着闲篇儿。从老同学相聚这热情洋溢的场面中,叶丛文已察觉到有个不太和谐的音符在跳跃着,而为了避免饭桌上遭遇冷场或尴尬,要想法把它消除了。于是,他故意用大声的谈吐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市昆鹏贸易公司,业务经理:毕自强。”叶丛文从饭桌上拿起毕自强刚才派发的名片,又把他那副四百度近视的眼镜扶正,爽朗而高声地说道:“老毕,你现在可真牛呀!就你目前的收入水平,那可比我们高出了好几个档次。若是哪天你把这经商买卖给做大了,就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了。呵呵,以后这管吃管喝的花钱之事,我们这帮同学可就全指望你啦!到时候,如果财发大了,可别忘了要赞助我们这些想富也没法富起来的老同学哟。报纸上都说了嘛,‘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你们说,对不对呀?” “唉,我可是浪得虚名呀!”毕自强表示谦逊地说道。 叶丛文抬举毕自强的这番玩笑话,既生动有趣、又有亮占,马上使众人在饭桌上找到一个可以沟通和交流的聚焦点。大家顺流而下地跟着接上话茬,纷纷发表各自的见解,说三道四地闲扯改革开放后所发生的那些新事物,议论着社会不断涌现出来的那些新鲜事。这样便有了一个轻松而愉快的聊天场面,让包厢里飘散出一阵阵爽朗和开心的谈笑声。高中毕业后各自走向社会,一转眼已过去五年了,这几位关系甚好的高中同学难得有机会举行了第一次小型聚会,真是太让众人高兴啦! 很快,摆满大圆桌的酒菜都上齐了。众人围着饭桌一并站起碰杯,共同庆祝这同窗再相聚。毕自强身旁坐着女友曾清婷,叶丛文身旁坐着女友吴燕玲。只有女同学黄月萍尚且名花无主,其座位一侧靠着吴燕玲,另一侧挨着刘云锋。而刘云锋与廖明超、何秋霖的情况几近无异,目前三人还是“光杆司令”呢。另外,叶丛文算是一位有着相当恋爱经验和心得体会的“过来人”,早就一眼看出刘云锋对黄月萍那殷勤的言谈举止和不言而喻的大胆追求。一直都没人知道,刘云锋从高中时就开始暗恋黄月萍了。这几年,他心里还揣着这份单相思。此次同学聚会,因为毕自强还邀请了黄月萍,这恐怕就是他能够欣然前来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饭桌上,众人边吃边喝,有说有笑,包厢里充满了一种开心和愉悦的气氛。席间,彼此调侃着社会上的各种趣闻。正所谓:爱情友谊各自扯,天南海北大家聊。 酒足饭饱后,已近晚上八点钟,但大家似乎意犹未尽。这时,叶丛文一拍脑门,提出到歌舞厅跳舞的倡议,马上得到多数人的赞成。原先,黄月萍说有事等吃过饭就走。刘云峰也称晚上要回派出所值班。在大家热情和真诚的挽留下,他俩最终还是随了大流。于是,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和一辆两轮摩托车,一起都驶到市中心区“翩翩起舞”歌舞厅的门口处。 八十年代初期,歌舞厅的重新兴起,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在1982年前后,南方的广东首先出现了音乐茶座,然后才迅速过渡到歌舞厅的跳舞,从而引领了大江南江的人们在改革开放时代下追求新时尚的潮流。音乐茶座和歌舞厅,当时为一些思想活跃和乐于接受新事物的青年们所接受和青睐,一些年轻人特别热衷于学跳交谊舞和迪斯科舞。歌舞厅里,年轻的男女们纷纷相拥起舞,歌手在小舞台上模仿着港台流行歌星的范儿,台下伴奏也是一支由真人组成的乐队。每逢周六、周日夜晚,南疆市屈指可数的几家歌舞厅都挤到爆棚、人满为患,而那轻快、悠扬的音乐声却从未间断过。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3节) 1985年后,跳舞作为夜生活的一种消遣和娱乐方式,遍及了南方的一些城市。[..info超多好看小说]人们进出大众化的歌舞厅,已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当时,歌舞厅门票虽然只是一块钱,但若一位男青年邀请一位女伴去歌舞厅跳舞,买份饮料小吃什么的,一晚上少说也要花上个四、五块钱吧。而对刚参加工作的、每月收入只为三、四十元的年轻人来说,去跳一次舞这样的娱乐活动,可以算得上是相当昂贵的消费哟。为此,歌舞厅经营者也想出了一些招数,即会不定期地向某些单位和个人派送出不少门票赠券,从而达到传扬歌厅名声和增加人气的目的。那些经常进出歌舞厅消遣娱乐的,大部分都是那些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的青年男女。况且,他们正是处于忙着找对象、谈恋爱的季节呢。 走进歌舞厅里,只见天棚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小舞台上,一对男女歌手伴随着优美动听的音乐正在对歌,舞池里那一对对搂肩抱腰的男女来来回回地晃动着、行走着……毕自强等一行人在角落处找到桌台座位。坐下后,请客者拿起方桌上那份点单价目表,让女服务员为大家送上了一些饮料、果脯和瓜子等小吃。(..info无弹窗广告) 一曲终了,整个舞厅被几束强光瞬间给照亮了。整个歌舞厅宽大无比,显长方形的场地几乎能容纳四、五百人同时跳舞。舞池的四周,提供着一排排给舞者们坐下休息的台桌和座位。当舞曲再度舒缓地奏响和回荡在耳边时,叶丛文和吴燕玲、廖明超和曾清婷、刘云锋和黄月萍便相互结成舞伴,纷纷下到舞池里,脚步追随着那悠远、轻快的音乐节拍而翩翩起舞,各自舒展身姿和炫耀舞技,尽情地享受着生活中的美好时光。 桌台的座位上,这时只剩毕自强与何秋霖两人了。 “胖子,我们有好几年不在一起了,”毕自强挪坐到何秋霖身旁,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表示关心地问道:“跟我说句老实话,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呀?” “唉,真没有呀!”何秋霖诚实地笑了笑,脸上一副很不走桃花运的表情,把两手一摊,自怨自艾地说道:“唉,我要有女朋友,今晚你请客吃饭,我不带她出来显摆一下吗?” “那倒也是。你心眼实在,还是很值得信任的。”毕自强对何秋霖算是知根知底,但近年来对他不甚了解,开玩笑地逗趣道:“呵呵,不过呢,我最怕的是,不知哪天你突然给我发张结婚请柬来,到那时,我也就只好干瞪眼了!” “这可说的不着调啊,”何秋霖被毕自强给逗乐了,心里当然企望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于是顺水推舟地说道:“这样好了,让曾清婷给我介绍一个吧。怎么样?” “得了得了,你别为难我了。”毕自强倒有自知之明,认为何秋霖的话有些言不由衷,便婉言回绝地说道:“她认识的那些人呀,都是工厂女工,档次太低了,恐怕都配不上你呀!” 毕自强与何秋霖正聊得起劲,耳边却听到舞曲终了。舞池里,人们纷纷返回各自的座位上。 “老毕,你女朋友的舞跳得真不错呀。”廖明超坐下后,仍然很兴奋不减,掏出手帕擦着头上的汗,开玩笑地说道:“今晚上你就坐冷板凳算了,让她好好地帮我培训一下‘快三’嘛。” “咳咳,班长,你胆子可不小哟,”叶丛文看着廖明超那个得意劲,伸手推了毕自强一把,笑着调侃地说道:“老毕,他这可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明目张胆地横刀夺爱呀!” 众人闻言,全都一个个笑翻了。 黄月萍只跳了一支舞曲,便推说有事要先走。见状,刘云锋也站起身向大家告辞,解释说可顺路把黄月萍送上一程。眼见事已至此,众人也不再强留他俩了。刘云锋和黄月萍出了歌舞厅,一起坐上了那辆警用的边三轮摩托车,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人声嘈杂的舞厅里,灯光又渐渐地幽暗下来。伴随着一曲悠扬而舒缓的音乐,人们又成双成对地纷纷步入舞池。何秋霖早已瞄上了邻桌一位气质颇佳、身段姣好的陌生姑娘,并且信心满满地作好了准备。这时,他鼓足勇气地站起身,抢步上前邀请她共舞一曲。一般来说,女性遇到陌生人邀舞,大多会摇头婉绝对方,而那场面自当有些尴尬,可何秋霖并不在乎,也未打算就此罢休,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发出礼貌的邀请手势,他脸上始终保持着谦逊有礼的笑容。经过数次“撞墙上”后,当他几乎完全丧失信心的那一瞬间,却见那姑娘从座位上竟然直腰站起,欣然接受了他那盛情难却的邀舞。此时,他不禁喜出望外,脑海里念想起毛主席在《论持久战》著作中的一句名言:我们最后的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舞场里,只见灯光、音乐和青年男女相伴的身影……两人一起步入舞池。何秋霖不慌不忙地用右手搂住那姑娘的小蛮腰,左手轻握着她细嫩纤长的右手,用标准的摩登步带着她时进时退,翩翩起舞。他的脚下跺着音乐节拍移动着,却忙里偷闲地目测她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左右。她有一张俏丽白皙的脸蛋,笑起来明眸皓齿。她那弯弯的眉毛又细又长,好看的嘴形两边微微上翘,头顶上用一个弓形发夹固定着上部而形成那种很随意的披肩发。她穿着一袭粉红色连衣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那苗条、轻盈的身材。进口的尼龙丝长统袜,配上一双深咖啡色的高跟鞋。他仔细地端详着:她既年轻漂亮、又文静淡雅,而且有着一个充满青春活力和柔美妩媚的身姿。 “哎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吧。”何秋霖偷睨了那姑娘一眼,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心跳过速。跳舞时,他的头向前微倾着,小心翼翼地恰好把脸凑到她的耳边,细声细气地试探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何,人可何。我怎么称呼你呢?”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4节) 在舞池那不停旋转和五彩闪烁的灯光照射下,两人踩着舞曲的节拍,步调一致,进退自如,并无冲突之感,彼此之间的配合得还算相当默契。只是,何秋霖这番开场白实在太老套了,既了无情趣又毫无亮点,最多算是有些礼貌。那姑娘听到这个男人套近乎般的探问,不禁侧脸瞄了他一眼,微露皓齿地似笑非笑,沉吟不语。面对她那迷人的笑意和清澈如水的目光,何秋霖着实有些发慌了,虽然心有企图,可嘴上却不知对她说什么为好。直到这支既浪漫又抒情的舞曲结束时,那姑娘仍矜持得半句话都没说。 在现实生活中,“情缘”这两个字对男人来说,完全意味着采取主动而勇敢地进攻态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么,你用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陷阵去攻下她重重设防的堡垒;要么,你这辈子就要怀着一种望洋兴叹的心态去怀念她的美丽迷人。这时候,何秋霖的心里已锁定了追求美好爱情的目标。于是,他又抖擞起百倍精神来,接着又去邀请那姑娘跳第二支舞曲。 嘿嘿,这次可不同上回了。何秋霖的第二次邀人跳舞,已不费吹灰之力。当他再度出现在那姑娘面前时,只见她欣然站起身,伴随他一起步入舞池,很主动把左手搭在他的右肩膀上。只是,她跳舞归跳舞,仍然一语不发。 “不瞒你说,我以前真的见过你呀!”何秋霖头脑里努力搜寻着记忆的线索,心里显然透着欢喜,可是嘴拙舌笨,仍然重复着先前的那套说词,又停顿了一下,冷不丁地说道:“真的,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在忽明忽暗的旋灯下,何秋霖察觉到那姑娘的身躯前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这回是她实在忍不住了,“扑哧”地笑出声来。 “嘻嘻,你这人可真逗!……”那姑娘端详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年轻男人。她的眼神顾盼生辉,忽然口中的话语就象打开堤坝闸门的洪水,颇为诙谐地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以前或是邻居或是同学呢?要不,就说曾在睡梦中见过我呢?” “哈哈,有这样的说法也不错嘛!”何秋霖那张大嘴都快笑歪了,喜滋滋地说道:“嘿嘿,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跟我说话呢。” 听到那姑娘说话的声音,何秋霖就像捡拾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心里顿时狂喜不已。没想到她的声音会这么好听,有如银铃般地清脆悦耳,而她的笑声中仿佛又渗透着对美好生活的无比热爱。.info[]看来真是一个有品格、有气质的好姑娘! “看你舞跳得好,我才跟你说话的。”那姑娘仍然保持着防范者的态度,但也自己跟陌生人答腔找了一个靠谱的理由。然后,她把头一歪,转守为攻地说道:“你是不是经常来舞厅跳舞呀?” “不常来,找不到舞伴呀。”何秋霖怀里搂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满心欢天喜,当然有问必答,而且思维敏捷说话流畅,侃侃而谈地说道:“今晚我们几个老同学小聚,大家一起顺便到这里来坐坐,感受一下生活的丰富多彩嘛。嘿嘿,没想到我们有缘,让我在这儿遇着了你!” “你舞跳得挺好的。从哪儿学的呀?”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以前上学时,在学校里学的呗。” “哦,你读的什么学校?” “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 “啊,啊。”那姑娘伴随着何秋霖轻松自如地进退旋转,很有兴趣地瞅着他,接着问道:“那你现在哪个单位上班?” “市工商局。”何秋霖有心结识这位姑娘,实话实说,颇为自豪地说道:“嘿嘿,一个小小的国家干部。” “工商局是干什么的?”那姑娘眨巴着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单位呢?” “那是因为你没做过生意。我来告诉你吧,工商局就是管理市场的呀。” “是管个体户的吗?嘻嘻……可我又不是待业青年嘛。” “那你在哪儿工作呢?”何秋霖顺势地反问道。 “我在医院上班。” “是吗,是医生还是护士?” “你猜猜看。” “哈哈,我想起来了,你为什么会这么面熟。”何秋霖煞有介事地咧开大嘴笑了。忽然间,他变得废话多多,也越说越说越离谱,真真假假地说道:“三年前,有一次我曾经被小贩用秤砣砸伤了头,后来市第一医院去缝了五针。当时,那个外科医生就是个女的。她帮我处理伤口缝针时,戴着一个大口罩,脸上只露出两个眼睛,所以我没看清她的样子。呵呵,那个女医生不会就是你吧?” “嘻嘻,你这人真逗,就会瞎编故事、乱说一气呀!”那姑娘不由得瞪着眼睛,细长的眼睫毛一上一下地忽闪着,把嘴一撇,嗔怪地说道:“我是今年刚毕业的,上班还没几天呢。不过呢,我所在的科室,你是不能去的!” “啊,医院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何秋霖皱了皱眉头,清了清嗓子,好奇地问道:“外科?内科?这我都能去呀。嘿嘿,说来听听,哪个科室呀?” “哈哈,妇产科嘛。” “你没去过吧?” “哎哟,我真够笨的呀。”何秋霖瞬间就被逗乐了,自觉反应欠佳,一吐舌头地说道:“嘿嘿,那地方我还真没去过呢。” 那姑娘神气活现地仰头甩头发,瞥了何秋霖一眼,而在那目光里透着一丝柔情,十分开心地笑了。 这时,又一支舞曲终止了。等到何秋霖满面春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毕自强、叶从文等人都急不可待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探他与那姑娘接触和交往的艳闻,并坏笑地说他撞上桃花运了。尽管众人轮番披挂上阵,用尽一大堆逗趣话或是激将法,只想从何秋霖的嘴里套出那真实内情。可他却把眉毛一扬,稳坐如泰山,同时使出一招“以不变应万变”的对策,硬是装傻充愣,只管笑而不答。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5节) 这之后,何秋霖又去邀请邻桌那姑娘跳过几回舞。(..info无弹窗广告)有这样的机会相伴共舞,使得两人面对面地近在咫尺,似乎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距离为零。何秋霖就像怀里搂着温香软玉似的,那颗年轻的心不禁有些陶醉。偷眼望去,只见她那乌黑秀发下的耳廓,心形湿润的嘴唇,尖尖巧巧的下巴,细白好看的脖子,高耸起伏的胸脯,匀称修长的玉腿……他不由得怦然心动,对她的深情爱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此时,又陷入沉默不语的她忽然侧脸看了他一眼,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中似乎透露出对他的颇为欣赏和满意。 “哦,那个什么,舞会快结束了……”何秋霖的目光游离地望向别处,却把脸凑到那姑娘耳边,鼓起勇气,低声地问道:“呵呵,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是说,以后有机会约你来跳舞呀!” 那姑娘抬脸注视着何秋霖的眼睛,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但却一直含笑不语。或许正是她表现的十分含蓄,反而促使他下决心要向对方打开心扉。已经是最后一支舞曲了。直到舞会结束的那一瞬间,她才有了一个明确的态度,对他透露了最重要的信息:她叫卢美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当护士。 何秋霖第一眼就看上了卢美珍。与同时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他心中早已对爱情充满了炽热如火的渴望和期盼。通常,人们找对象谈恋爱大都挺讲究“眼缘”的。所以,给对方留下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一般在谈恋爱前,适婚者往往都已把结婚对象的框架做好了,只待有朝一日而寻到那个有情有意的梦中人。何秋霖决定主动出击并盘算着与卢美珍的继续交往,也是在心里掂量过的。他本人是中专毕业,现在又是政府经济执法部门的国家干部,其社会地位并不低,显然也有条件要找一个有份好工作的、既温柔又美丽的姑娘。当然,他也不敢有太过份的奢求,最理想的对象也应该是位女医生或者女护士吧。这既是很现实的想法,又有实用主义的考虑:成家有孩子后,若是大人小孩有个头痛脑热、感冒发烧的,家里有个懂医者来把关和照顾,那也就省去求医问药的许多麻烦了。今晚来跳舞与卢美珍的邂逅,并且得到她愿意与自己交往的默许,心里可乐开了花,可谓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哟!他拍额庆幸着自己的走运,居然会天降艳福。当晚回到家后,他竟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而这时天已朦朦地亮了。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傍晚。何秋霖身穿灰色的工商制服,驾驶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像被一阵大风刮来似地开到第一人民医院。随后,他把车停在大门口的旁边,准备向卢美珍发起爱情功势。此时正逢下班时间,医院门前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待在边三轮摩托车上,他抬手朝腕上的电子表瞄了一眼,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医院门前过往的人流。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到两个年轻姑娘谈笑着、挽手比肩地走出来,正是卢美珍和她的女同事。 “卢美珍,”何秋霖朝那方向大喊一声。随即,他发动边三轮摩托车,“呼呼呼”地追上前去。 “啊?是你呀!”卢美珍扭头而循声望去,看到并认出了何秋霖,随即停下脚步,眨巴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颇为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嘿嘿,我是专门来这儿等你的呀。”何秋霖从头上摘下大沿帽,向卢美珍扬起一张笑脸,热情而亲切地说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呢?我开车送你们吧。” “等我?”卢美珍的脸上蓦地涨红了,娥眉轻蹙,不好意思地瞅瞅了身旁的女伴,又转脸向着何秋霖,莞尔一笑地说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怎么说才好呢?……”何秋霖来时背好的那串台词全都一下子没了踪影。毕竟还有旁人在场,也不好意思说的太直白了吧。于是,他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想请你吃餐饭。行吗?” 那女同事先是抿嘴望着卢美珍,然后又偷睨向何秋霖,心中暗忖:看来,我成电灯泡了。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显得古怪精灵,仿佛就像一台正在操纵和破译男女爱情密码的解读机。 “嘻嘻,今晚不行了。我们俩已说好一起去逛街。”卢美珍望着何秋霖显得有些尴尬的表情,又不忍心彻底拒绝他的好意,留有机会地说道:“……明晚六点,你到医院宿舍门口等我,好吗?”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何秋霖十分满意地露出笑容,又冲着卢美珍作出一个赞成的手势,乐呵呵地说道:“那我就不打拢了,先走一步了。” 得到卢美珍的承诺后,何秋霖知道自己在追求爱情的道路上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可让他心里偷着乐呀!此时,只见他调转车头,开着那辆轰鸣声响彻半条街的边三轮摩托车而去,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前方街头的拐角处。 “他长得真帅,是你男朋友吧?”那女同事冲卢美珍挤眉弄眼地嘻笑着,既羡慕又嫉妒地说道:“嘻嘻,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美珍,你可真有眼力呀!” “我跟他是刚刚认识的。哼,不许你笑话我!”卢美珍心里涌动着一种兴奋和喜悦的感觉,有些羞涩地说道:“能不能成男朋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哎哟,不用藏着掖着啦,”那女同事拿手遮住嘴巴,把脸凑近卢美珍的耳边,丝毫不掩饰有机可乘,亦真亦假地说道:“你跟他如果谈不成的话,你可千万要把他介绍给我呀!” “嘻嘻,你想得美……美死你!” 卢美珍挽着那女同事的胳膊,低声说笑着。两人沿街而行,朝着前面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6节) 翌日傍晚。在医院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卢美珍正在刻意而精心地打扮着自己。书桌上,小闹钟“嘀嘀哒哒”地走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坐床沿上,手上拿一面小圆镜对着它往脸上描眉擦粉,等抹完唇膏还哈着嘴唇来回地咂了几下。随后,拿着一把牛角梳理顺长发,让那一头似瀑布般的黑发很自然地披散在两肩背后。昨晚与同事逛街时,她刚买了一条淡蓝色素花的秋裙。穿上它后,觉得甚为满意:束紧的腰身使自己显得更加亭亭玉立、袅娜多姿。随即,她又换上一双肉色的长统丝袜,穿上一对降红色的高跟鞋,背上那款带子细长的女式小挎包。她瞅着那小闹钟已快六点了,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医院宿舍大门,独自伫立在街边的一棵绿树下。 等过了一会儿,只见从远处驶来一辆豪华型的本田牌两轮摩托车。转瞬之间,那辆摩托车直冲到卢美珍身旁才突然刹停下来,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只见骑车人摘下那厚重的红色头盔,又仰头把额前头发潇洒地向后一甩,露出他那张真诚和热情的笑脸。她定睛一看,不由得开心地抿嘴笑了:来人正是何秋霖! “哗,你今天好漂亮哟!”何秋霖脸上露出一副惊喜和赞叹的表情,嘴上不乏赞美之词,言辞夸张地笑道:“不是一般的漂亮,简直就像电影明星似的,我差点都认不出来啦!” “嘻嘻,真的假的呀?”卢美珍听到异性口中的赞美,抑制不住的欢喜之情流露在脸上,莞尔一笑,娇柔婉约地说道:“我看你很会哄女孩子,嘴巴就像抹了蜜似的。(..info好看的小说)” “哪里,哪里。”何秋霖打死不认帐,自嘲地笑了笑,故作姿态地说道:“我妈说,我打小就嘴笨,两岁才会说话。” “你别尽逗我玩了。”卢美珍的心里乐开了花。但她却故意噘起嘴角,装着一副生气的样子,娇憨地嗔怪道:“你好过份哟,第一次约人家就迟到三分钟。你说怎么罚你吧?” “嘿嘿,任罚任罚。我向毛主席保证,下次一定提前半小时来等你。行吗?”何秋霖递给卢美珍另一个头盔,心花怒放地说道:“坐上来吧,我可爱的好姑娘。” “你看你,就是油嘴滑舌嘛。”卢美珍挑了挑眉毛,撒娇地往何秋霖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然后系着头盔的带子,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颇为好奇地问道:“咦,你哪来这么好的车呀?” “是向朋友借的。”何秋霖实话实说,启动摩托车后,控制着油门等卢美珍坐好,回头笑道:“第一次约你出来,让你坐一回好车,玩得开开心心,不好吗?我开车了,你坐稳喽!” 何秋霖在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然后,他一脚挂档、一手加油门,摩托车在一瞬间便直冲上路。他左闪右避地驶过狭窄人多的巷子,动作灵巧地拐上了街面,行进在那条笔直宽阔的主街大道上。 车后座上,卢美珍生怕会从车上摔下来,用两条胳膊紧紧地搂抱着何秋霖的腰部。她把上半身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只见街道两旁的商店、人群和一排排绿树仿佛直向后仆倒而去,她的长发和裙摆也“呼啦啦”地随风飘飞起来…… “哗,就像飞起来一样,好刺激呀!”卢美珍从未感受过这般疯狂飙车的玩法,亢奋得心跳加速。她把脸凑到何秋霖的耳边,喊叫似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我前天刚领了工资,”何秋霖望着前方,调控着疾进的车速,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摩托车驶过桂江大桥后,便减速进入繁华的市中心街区。最终,何秋霖把车刹停在人民路上的“蓝月亮”餐厅门前。 锁好摩托车后,何秋霖亲热地拉着卢美珍的手,甜甜蜜蜜地走进餐厅。女服务员把他们引领到一张四方桌前,两人相对而坐。随后,女服务员拿来一支红色蜡烛点燃,将透明玻璃杯的底座轻放在桌上。这家餐厅看上去很有档次,不仅装修新颖别致,而且环境典雅幽静。此时刚到晚餐时间,但就餐的客人并不很多。 “这家餐厅你感觉怎么样?”何秋霖挺满意自己选的这地方,抱着双臂欣赏地望向卢美珍,微笑地询问道:“你看我们是西餐,还是中餐呢?” “还是中餐吧。”卢美珍环顾着这里的布置和摆饰,嘴里啧啧有声,似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么豪华气派,收费一定很贵吧?” “呵呵,管它呢。”何秋霖显然不太在乎这个,只把结识卢美珍这件事放在心上,着重强调地说道:“你是我平生头一回请客的女生,所以我也不怕贵啦!” 当两人亲热地说着悄悄话时,女服务员端上茶水,再把一本厚厚的菜谱摆在桌面上,然后等候客人点单。 “美珍,你来点菜吧,”何秋霖笑着把菜谱递到卢美珍面前,体贴而大度地说道:“按你的口味,随便点。” “哎,还是你来点吧。”卢美珍看了看菜谱,又客气地把塞回给何秋霖,颇有分寸地推脱道:“我随便的,从来就不挑食,吃什么都行的。” “那好吧。”何秋霖翻看着菜单,心里合计着价格,对女服务员说道:“半只白切鸡,一个白灼海虾,一个猪脚花生汤,再来一个炒菜心。还有,两罐可口可乐,米饭两碗。” 女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十分惬意地闲聊着。 “你花钱这么大方呀,”卢美珍注视着何秋霖脸上的表情,似有不明白之处,疑惑地问道:“你每月领多少钱工资呢?” “四十七块五,”何秋霖牛饮般地喝了半杯水,把嘴一抹,伸出一个巴掌,嘻哈地笑道:“对了,还有两块五的粮差补贴,每月正好五张‘大团结’。” “跟我领的一样。你们单位还有奖金发吧?” “有呀,二十块钱上下,够给家里交伙食费了。”何秋霖是个看得开的人,并不隐瞒自己每月收入,老实坦白地说道:“呵呵,我虽然参加工作有三年多了,可至今还是个‘月光族’呢。” “咦,什么叫‘月光族’?” “嘿嘿,就是每月的工资全花光了呗!”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7节) “看你还好意思笑呢。”卢美珍听后颇为不满意,又见何秋霖刚才点菜那么豪爽,便嗔怪地说道:“花钱大手大脚的男人,不会持家过日子,一般是不会喜欢的!” “那是那是。看来我得开始存钱了,不然以后娶不到媳妇就麻烦了。”何秋霖用充满爱慕和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卢美珍,乘机把心里话掏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别的女孩子喜不喜欢我,我倒是无所谓。你懂的嘛,只要有一个人喜欢我就行啦!” 卢美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到省悟何秋霖的言外之意,顿时双颊上浮起两朵红晕,娇羞地偷睨了何秋霖一眼,低头不语了。 这时,女服务员把菜上齐了。盘盘碟碟,摆满了四方桌。吃饭时,何秋霖不时关切地替卢美玲挟着菜,并递到她的碗里。 “呵,我自己来吧。”卢美玲对何秋霖早已心生好感,与他在一起既开心又快乐。她胃口很好,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地说道:“这菜做得很不错,味道好!” “好吃就多吃点,”何秋霖心情明媚地笑了。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甜蜜…… 吃完饭后,女服务员过来结算帐单。 “先生,你的餐费总共是五十二元。” 何秋霖接过帐单一看,出乎他的意料:这里另外加收百分之十的服务费呢。他掏出钱包,扯出仅有的五张十元人民币。 “我这有五十块,”何秋霖把手中钞票递给女服务员,咬了咬嘴唇,露出窘态地说道:“差两块钱,能不能免了呀?” “哦,先生,”女服务员先是白了何秋霖一眼,然后又换成一脸微笑,但并未有让步的意思,礼数周到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不打折的。” “我这有,我这有。”卢美珍赶紧打开小挎包,掏出两块钱递过去。女服务员离开后,她冲着何秋霖直眨眼吐舌头,忍不住地悄声说道:“哗,这么贵呀?我们这餐饭,是不是吃得太奢侈了?” “没关系啦,吃得开心就好!”何秋霖有些哭笑不得,但仍坚持自己的初衷,不以为然地说道:“挣钱就是拿来花的嘛!” 两人走出“蓝月亮”餐厅时,街上已是灯火辉煌。 常言道:有钱便是男子汉,无钱便是汉子难。此时,何秋霖身无分文,情绪有些低落,似乎忘却了制造谈情说爱的浪漫气氛。在秋高气爽的夜色中,他驾驶摩托车载着她漫无目的地瞎转悠,不快不慢地行驶在街道上。 “哎,怎么不说话了?”卢美珍在后座上向前倾身,抓着何秋霖的肩膀摇晃着,纳闷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呢?” “随便逛逛,吃饱了总得消化一下嘛。”何秋霖有些心无所依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消遣娱乐,故作潇洒地说道:“我带你去河堤路兜兜风吧,欣赏一下江边的夜景也不错呀。” “江边夜晚风好大,我可受不了哟。”卢美珍轻捶着何秋霖的背部,忽然,灵机一动地说道:“我们还是去看场电影吧,最近在放映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很搞笑的。你说好不好?” 八十年代中期,看电影仍然是人们文化娱乐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时,许多处在热恋当中的年轻情侣往往无处可去,因为适合两人谈情说爱的地方寥寥无几,而花钱不多的电影院正是恋爱和约会的一个好去处。 “呵呵,看电影?”何秋霖衣兜里已没钱,岂敢对消费这事胡言乱语,只能吐吐吞吞地说道:“可是,那个,我……” “嘻嘻,我知道了,”卢美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打断了何秋霖的含含糊糊,主动承担地说道:“你别担心,我来买电影票!” “下回再去吧。你看,头一回约你出来,哪能让你花钱请我看电影呀?我一个大男人这多没面子啊!” “哎呀,我乐意。去不去嘛,要不我生气啦。” “……好吧,听你的。”何秋霖受不得卢美珍的这般惊吓,顿时振作起精神来,然后调转车头,并把油门加大,关切地提醒道:“去就去,你坐稳了!” …… 翌日上午,只见何秋霖头上戴着大沿帽,脖上系着红色领带,身着灰色小翻领的工商制服,着装整齐地走进经检队办公室。 这年初,南疆市工商局为适应所属基层机构扩编的迫切需要,依照国家政策在社会上公开招考工商干部,从中选拔了一批年轻而有文化知识的优秀青年,在进行短期培训后,便把他们补充到基层第一线去工作。这一时期的工商部门正是用人之际,何秋霖然虽只有三年干龄,却是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工商老干部”了。不久前,他因工作出色,已被升职为江南区工商分局经检中队长。 在经检中队的一间办公室里,年轻的女干部方锐敏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正在聆听着一位消费者愤愤不平的投诉。投诉者是一位中年男人,面容黝黑削瘦,双鬓有些花白,衣着虽普通但整洁。他的情绪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已近似大喊大叫了。 “他这是什么情况?”何秋霖先向方锐敏投去询问的目光,把大沿帽脱下放在桌上,坐下后转向那表情愤慨的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说道:“有什么事别嚷嚷,坐下来慢慢说嘛。就你这般大声喊叫的样子,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说是购买了一台彩电是假货,”方锐敏替那位消贯者回答着,又把何秋霖介绍给对方,从中周旋地说道:“这是我们何队长,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说吧。” “何队长,我叫孙旺才,是市图书馆的一名干部。”那位中年男人随即转向何秋霖说话,手指着搁在长椅上的一台彩电,情绪激动,愤然不懑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台十八吋日立彩电,是我花了二千零五十元买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受骗上当了!商店口口声声说,这是原装进口的新机,可实际上它就是一台以旧翻新的老机子,属于以次充好的假冒伪劣商品。你给评个理,商家竟干出这么坑人的事情,真是太可恨了!”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8节) 1985年的华夏大地,有一个象征着人们在改革开放中逐渐富裕起来的新词汇,这就是:彩电。(..info好看的小说)当时,尽管价格不菲的黑白电视机似乎尚未完全普及就已落后于时代了,而价格更加昂贵的彩色电视机则开始以攻城掠地的迅猛之势进入寻常百姓家中。 “你在哪商店买的彩电?”何秋霖皱起眉头问道。 “民主路的市旅游公司商店。”孙旺才显然心情十分沮丧,声称自己后悔死了,从衣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递给何秋霖过目,仍唠叨不停地说道:“你看,这就是买彩电的收据凭证,上面盖有商店的公章,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 “这电视现在还能看吗?”何秋霖探究地问道。 “没图像,根本没法看。这台彩电买回去大概只看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它的图像就开始很不稳定了,没隔两、三天就黑屏了,彻底没戏了。”孙旺才本来就窝着一肚子怒火,越说越来气,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似地说道:“最后没办法,我找懂电器的师傅来修理它。谁知把机后盖打开一看,修理师傅说,这完全是一台已报废的旧彩电。它的显像管,电路板等零部件,都已经使用过很长时间了。因为老化的原因,所以显像管烧掉了,而整台机子也就报废了。何队长,遇上这种倒霉事,实在让人抓狂,你说能不恼火吗?光天化日之下,商家竟敢把旧彩电当新机子来销售,这不明摆着坑人骗钱嘛!” “你买彩电时,有外包装纸箱和使用说明书吗?” “啊?什么都没有的,就是这光身机一个。” “你去找过找商家要求退货吗?”何秋霖用手摸了摸彩电的外壳,又蹲下来仔细地端详着它的外观和细节,接着问道:“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呢?” “是的,我去找过商家。可他们一口咬定说‘货出柜台,概不退换’。”孙旺才耸了耸双肩,作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愤愤不平地说道:“就为这件事情,我还专门找过商店的经理讨说法。可他对我的诉求置若罔闻,我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他也不给我退货。” “你的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立案调查。但要搞清楚具体情况,也需要一些时间。”何秋霖虽然同情孙旺才的遭遇,但也批评了他贪占便宜的做法,一针见血地说道:“俗话说,买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呀。你也不好好想想,只花二千块钱就能买到十八吋日立原装彩电,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习惯占小便宜,就容易吃大亏呀!你若不信的话,不妨到‘友谊商店’去看看那里彩电的价格,你就会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是那是。都怪我一时当了糊涂虫,没往深处想呀。”孙旺才频频地点头称是,期待工商部门能帮助自己讨回公道,自责地说道:“我就是见它的便宜才上当的!本想能省下五、六百元,岂不料跌入了商家的圈套……唉,是个教训哪!” “你把刚才说的情况,以书面形式写成一份材料,然后交给我们的方同志。”何秋霖因为有其它急事要处理,准备抽身而去,便快刀斩乱麻地说道:“记得要留下你的姓名、地址和联系电话,以便日后我们把处理结果通知你。” “何队长,你们工商可要为我做主呀,”孙旺才仍然不放心似的,缠着何秋霖继续抱怨个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地说道:“我和家人省吃俭用了好多年,才攒下两千块钱。可没想到花这么多钱买台彩电,买回的却是伤心和悲哀。商家这么干,实在是太黑心了!……何队长,我求求你了,你要替我们消费者讨回一个公道呀!” “让方同志先给你作一份投诉笔录吧,”何秋霖对孙旺才又安慰了一番后,态度明确地说道:“放心吧,等我们查清这事后,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的。” …… 当天下午,何秋霖着装整齐,带领几位工商人员分乘两辆边三轮摩托车,来到市旅游公司商店,进行现场核实和取证。 这家国营商店主要经销日用百货,柜台里和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并且设有家用电器专柜。在电视机柜台上,摆放着国内厂家出产的品牌、尺寸不一的黑白电视机;而彩电却只有两台样板机,商品标签上注明为日本进口的原装机。或许是为了有效地吸引顾客们的注意力和关注度,这两台彩电一直在不停地播放录像带供人观赏。屏幕上的画面时而会出现一些痕迹明显的摇晃和闪烁,但整体图像看上去还算是比较清晰的。 柜台前,一位女售货员为了推销彩电,正与一对中年夫妇在对话。她巧舌如簧地耐心地向顾客讲解着,声称:这台20吋日立牌彩电是原装货,不仅功能齐全,而且图像清晰、音质优良。在商家的极力推荐下,这对不明就里的中年夫妻踌躇再三,最终似乎下决心准备购买这台彩电。 何秋霖在彩电柜台处观赏着,竖耳倾听了女售货员王婆卖瓜似地向顾客的一番夸口,并且仔细察看了那两台彩电的外观,发现它的外壳虽然崭新,但机身均无明显的商标标记,可以初步认定这种机子无疑就是翻新的旧彩电。见女售货员稍有闲空时,何秋霖便凑上前去,向她询问和了解关于这些彩电的销售情况。然后,他带着手下几位队员来到商店二楼,径直地向经理办公室走去。 “请问,哪位是经理?”何秋霖走进商店办公室,只见办公桌后的一位中年人抬头,竟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便不禁脱口而出地说道:“黄经理,是你呀!” 大约在一年前,何秋霖为查扣一批从广东走私偷运过来的电子表,曾经面对面与这位涉案当事人的黄经理打过交道。那番印象很深,所以一眼便认出是他。 “啊、啊?……是,是工商的何干部呀。”黄仁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座椅上起身,表现出一副憨厚诚挚的模样,主动与何秋霖握了握手,心中纳闷地问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39节) “我们来此,自有来的道理。”何秋霖不紧不慢地掏出检查证,先递给黄仁德过目后,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是江南工商分局经检中队的,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你们商店销售彩电的情况。” “请坐,请坐吧!”黄仁德马上意识到什么,虽然心知不妙,但脸上仍挤出笑容,表示出待客应有的热情,招呼诸位工商人员坐下后,特意叫来一位女店员倒水沏茶,以礼相待地说道:“呵呵,各位辛苦了,请喝茶!” 黄仁德四十出头,中等个子,长得肥头大耳,齐向后梳的稀松头发闪着油光,腆着一个半圆凸起的肚子,整个体态胖呼呼的极像一只大鼓桶。他那两只眼睛小而有神,那张大嘴巴更是能说会道。再从他的面相看,似乎隐约地流露出一种精明狡黠的神情。 “黄经理,不用客气。”何秋霖并不看重对方的接待态度,心中思虑着办案之事,略为停顿一下,便转入正题,简明扼要地说道:“根据群众的举报,你们商店有涉嫌销售假彩电的行为。所以,我们是来调查核实情况的。” “这怎么可能呢?”黄仁德脸色瞬变,继而把双手一摊,摆出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样,强辩般地说道:“何队长,这玩笑开大了吧?我们可是有信誉的国营商店哟!” “先确认一下,你们销售的肯定是日本原装彩电吗?” “对呀。”黄仁德心里猛然一震,浑身一激灵,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惊慌和不安,却故作镇定,佯装不知详情地问道:“可是,这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刚才,我们在彩电柜台转悠了一下,”何秋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批彩电,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总共有多少台?能让我们看看相关的手续和凭据吗?” “这批彩电是从‘昆鹏贸易公司’批发来的。至于数量嘛,好象有一百台吧。”黄仁德搓着双手,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两个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动着,慢条斯理地说道:“凭据是有的,我们与对方是签有购销合同的。” 黄仁德自恃是国营商店,心中喑忖:只要亮出相关凭证,料想工商部门不会一点面子不给吧,再说也不可能拿自己怎么样。随即,他便到隔壁业务室拿材料去了。 市昆鹏贸易公司?何秋霖忽然到这公司名称时,似乎觉得有些耳熟。他不禁皱起眉宇,并在记忆的荧屏上搜索起来:对了,毕自强就是这家公司的业务经理。 “何队长,相关的材料都在这里了。”黄经理从业务室转了回来,把手中那叠资料递给何秋霖过目,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份是购销合同正本,这些是进货付款的转账单据和有关**。” “据我所知,彩电没有外包装纸箱和使用说明书,这又是为什么呢?”何秋霖逐一翻阅着那些资料,直截了当地指出其问题所在,步步紧逼地问道:“黄经理,能解释一下吗,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个、这个嘛……”黄仁德就像被流弹击中软肋似的,一下子就卡了壳,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他沉吟许久,含糊其辞地说道:“这个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也没办法啊。……那是供货方的问题。我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呀。” “目前,这批彩电卖出去多少台啦?” “大约有三、四十台,具体数字要核实才知道。” “这批彩电在销售中,你们与顾客有发生过纠纷事件吗?比如说,购买了电视机的顾客又回头来找,因质量问题而提出退货要求的。这类事情没发生过吗?” “应该没有吧,怎么会有这种事呢?”黄仁德心里敲锣打鼓,嘴上却死不认帐,但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脑门上已渗出细细的汗珠,仍欲盖弥彰地遮掩着真相,硬梗着脖子地说道:“何队长,真的没有呀!” “黄经理,你可是满口谎话呀!”何秋霖不耐烦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亮出底牌地说道:“我也不妨把话挑明了,我们是接到顾客举报投诉才来的。实际上,你们所销售的这批彩电都是翻新的旧机子吧?据我们了解,顾客从你们商店买的彩电,有的还不到一个星期就烧掉显像管了。我说的没错吧?” “哦,有这样的事吗?”黄仁德早已心知肚明,却仍佯作不知。他显得很尴尬,用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吱吱唔唔地说道:“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实在是不太清楚呀。” “黄经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何秋霖从座椅上站起,表情严肃地注视着黄仁德,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必须立即停止这批彩电的销售。先把柜台的样机撤下来,然后协助我们清点剩余彩电的库存数,我们将要全部查扣下来。等调查清楚后,再另作处理。” “何队长,我们可是国营商店呀。你们这样处理方式不合适呀!这不仅会严重影响我们商店的销售业务,并且还会严重损害我们商店的声誉……”黄仁德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非常不满地冲着何秋霖摆手,先是急躁得直跺脚,然后发火似地咆哮了一通。但见对方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便硬得不行又来软的。他把何秋霖拉到一旁,眼神里隐含着有事好商量的意思,低声恳求地说道:“你看这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呀?我们可以接受罚款,但你们就不要扣彩电了吧。……这个责任我可真不起呀!” “黄经理,这可不是你我个人之间的事情。”何秋霖对黄仁德的诉苦叫冤并不打算作让步,语气平缓但态度强硬,正言厉色地说道:“我再向你重复一遍,你们商店这批彩电以旧充新、以次充好,属于明目张胆地倾销假冒伪劣商品的违法性质,已经严重地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难道这样严重的后果,你就能承担得起吗?我们这是在执行公务,请你协助我们的工作。”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40节) “唉,这让我怎么向上面交待呀……”黄经理如同斗败的公鸡把脑袋低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条手帕,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无可奈何地说道:“……何队长,放彩电的仓库在地下室。你们跟我来吧。” …… 翌日上午,何秋霖带领手下几名队员,又来到市永安大厦九楼,可总经理办公室关门无人。于是,他们走进了该公司接待室。公关经理唐秋燕见几位穿制服的工商人员突访,便面露微笑地起身,让座倒水,礼节性地招呼着这些不速之客。 “我们是江南工商分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何秋霖向唐秋燕出示工商检查证后,问道:“胡总经理呢,他在吗?” “他上午来过,但刚才出去了。”唐秋燕向何秋霖解释着,边说边拿起桌上的电话筒拨号码,察颜观色地说道:“我试打一下电话与他联系。你们先坐着休息一下吧。” 恰在此时,毕自强从外面办事返回公司。当他经过公司接待室门口时,无意间瞅见何秋霖正坐在里面喝水,他很惊讶地愣了一下,走进去与对方打招呼。 “怎么到我们公司来了?”毕自强把何秋霖拉到室外楼道里,颇为奇怪地问道:“带这么多人上来,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我这是带人出来办案的。”何秋霖对毕自强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查案跟他也说不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来找你们公司的胡总,了解一些情况。” “工商局找上门来,十之**不会有什么好事。”毕自强心里咯噔了一下,有预感公司可能出问题了,甚为担心地问道:“哎,能不能先给我透个风?什么事呀?” “你们公司是不是在做彩电生意?”何秋霖反过来问毕自强,见他摇头表示不知详情,便敷衍了事地说道:“来了解你们公司批发彩电的事。跟你也说不清楚。只有找到胡总,才能解决问题。” “哦,原来如此……”毕自强本来还想说什么,恰巧看见胡大海开门走进了总经理室,便对何秋霖眨了眨眼,表示友好地说道:“胡总回来了。等有空,我请你吃饭。” “公事在身,恕不奉陪。”何秋霖急于去办正事,也没心思闲扯,对毕自强告辞地说道:“改日我们见面再说吧。” 毕自强进了业务室。他仰靠在高背椅上,一边抽烟喝茶,一边胡乱地翻阅这几天的报纸,心里纠结着何秋霖来公司调查什么。.info[] “毕经理,别看报纸了,”唐春燕走进业务室,冲着毕自强说道:“胡总叫你去一下呢。” “工商局的那些人都走了?” “早走了,都快中午下班了。” 推门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毕自强见到的情景:胡大海皱着眉头、背着双手,在室内来回踱着方步,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看来,何秋霖的突然造访,无疑给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胡大海从外表上看,令人望而生畏。他已过不惑之年,脸上留着的一把络腮胡子,使得他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刚毅与威严。在一副粗犷与豪气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他作为一个商人的精明而缜密的算度。想当年,他为了推销黑白电视机时,他曾经借助银行这只“金鸡”生了一大筐“金蛋”,从而掘到生平以来的“第一桶金”。如今,他既有这个时代赋予的经商机遇,又有个人经商的原始积累,从而使他更加雄心勃勃,下定决心要把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这几年来,他一直摸抓滚打,敢想蒂莲敢干,勇于拼博,在经商这条道上一路向前狂奔,并且越来越发达了。目前,他的身家财产已有几十万。财富的数字可以证明,他此时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商人。 胡大海见毕自强走进来,示意他顺手把房门关上。隔着那张老板桌,两人相对而坐。 “胡总,工商局找上门来,”毕自强似乎已猜到什么,压低嗓门问道“是不是我们那批彩电出事了?” “嗯。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呀。”胡大海虽说心中不快,但遇事不惊,只是缓缓地说道:“我们可能有些麻烦了啊!” 胡大海作为昆鹏贸易公司的老板,究竟从哪里弄搞到那批“进口原装彩电”的?又是如何昧着良心掐黑心钱的?此事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起: 原来,在两个多月前,毕自强刚到公司上班没几天,胡大海便带着他到广东的几个沿海县份去做生意。当时,那里是一些紧俏的进口商品走私最为猖狂的集散地,而各处都有用渔船从海上走私偷运上岸的大批废旧彩电。在当地各个经销电器的市场上,胡大海花了一个多月,一共挑选了五百多台旧彩电,而这些机子外观犹如新机而价格却又相当便宜。然后,再偷偷摸摸地租用大货车从公路上走,分几批把这些彩电全都运回了南疆市。 整个八十年代,广东省已成为我国经济对外开放的最前沿。由于地域上的原因,而在南疆市家用电器市场上,当时彩电是最为紧俏的大件商品之一。只有到“友谊商店”,并且使用外汇兑换券才能购买到货真价实的进口原装彩电。市面上,所有电器商店出售的那些进口原装彩电,进货渠道来路不明,多半是以假充真、以次充好的假冒伪劣商品。正因为如此,以前靠着经销黑白电视机起家的胡大海,凭借对经商有着无比敏锐的目光,又从中抓住了一个可以大捞一把的商机。此次,他从广东收购来这批废旧彩电,视其新旧程度的不同,每台收购价约为100至800元不等。等运回南疆市后,他便为出手这批彩电而忙着找下家洽谈销售合同之事。与此同时,他又暗地里用高薪聘请了五、六位精通修理电视机的老师傅,让他们待在一间隐蔽的仓库里,为改装和翻新这批旧彩电而马不停蹄地工作着。毕自强作为胡大海最为得力的帮手,现在整天就待在这个仓库里守候着,由他专职负责督促检查这些修理师傅的工作情况和进度。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41节) 常言道:黄芩无假,阿魏无真。这些经过精心挑选所收购的废旧彩电,其外观大都崭新如初,但其型号、尺寸、牌号却比较杂乱,有的机子甚至其制式与国内电视台频道都不相匹配。在经过师傅们的拼装技术和“美容”处理后,这批彩电虽然外观上光鲜如新,但其“内脏”却是使用过多年的旧显像管和电路板原件拼凑而成的。 那么,使得这些废旧彩电“返老还童”的诀窍又是怎么回事呢?行话把那些已老掉牙的旧显像管称为“衰管”,这种显像管大都已接近报废的程度。但既使如此,修理师傅们还是会有一些应对办法的。他们通过显像管再生仪器或电击等方法来进行修复,便可使显像管能够继续使用一段时间。但是,凡是经过这番折腾的“衰管”,既使电视机有较清晰的图像也属“回光返照”,反而加速了显像管的彻底衰竭。如此一来,这些拼装彩电一旦被顾客购买回家,当然是隐患多多,防不胜防,而且它的使用寿命根本没有保障。显然,胡大海打算加价销售的这批彩电,完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劣假货。 在那间光线不足的隐蔽仓库里,灯光不分昼夜地亮着。在毕自强的督促和检查下,每天由师傅们精心拼装的“日本原装彩机”,一台又一台地完工而新鲜出炉,然后又被各自装入纸箱,使得那些外行人无法识别出其旧貌。胡大海事先联系好的那些买家,把这些彩电一批又一批地提走了。等所有彩电销售完毕时,毕自强在这里已“蹲守”一月有余了。 “可是,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呀,”毕自强心里倒是觉得挺奇怪的,这件事怎么就让工商局知晓了,疑惑待解地说道:“现在所有彩电都销售出去了,我们还会有什么把柄落到他们的手里呢?”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胡大海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清晰地简述了整件事的经过,轻描淡写地说道:“市旅游公司商店跟我们要了一百台彩电。可才卖到一半时,就被顾客投诉有质量问题,进而导致所剩的机子全部被查扣了。工商局顺藤摸瓜,才来我们公司调查和取证的。其目的本不是冲我们来的,只是为了要处理已被查获的那批假彩电。因为货是从我们公司进的,所以我们就被牵扯进去了。” 时至今日,胡大海早已历练得成为一个既精明又狡诈的商人。在竞争激烈的生意场上,他更是深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的深刻道理,所以这次确实又从这批“黑心”彩电上大赚了一笔。当初,他带着毕自强从广东方面低价收购的五百多台废旧彩电,最后翻新拼装出来而有清晰图像的彩电总共为四百一十六台。随即,为迅速出手这批彩电,他不做零售而只采取批发的经营方式,先后与三位下家签订了彩电购销合同。然后以每台950-1200元不等的价格,将手中那四百多台旧彩电全都批发出去了。最后经过盈亏核算查清:刨去所需的成本费用,平均每台彩电的获利为四百多元。只是倒腾了一下这批旧彩电,前后仅用两个多月,胡大海就净赚了十五万元。 “可是,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毕自强开动脑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颇为担心地说道:“旅游公司商店因为彩电被查扣了,万一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们公司的身上,并且有可能提出退货赔款的要求,甚至还要跟我们打起官司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应对呢?” “按理说,会有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对方也不是傻子。”胡大海似乎被毕自强的问题所触动,一直皱着眉头在盘算着,似笑非笑,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真打起官司来,我们按照合同办事,也不会怕他的。另外,有件事你不知道,与我们签合同的黄经理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每台彩电,他向我索要回扣一百元。从我这,他个人私下拿走了一万元现金。所以嘛,他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的。我量他不敢撕破脸皮,更不会轻意与我们打官司。那样的话,他个人可没有好下场!” 在经商方面,胡大海一直以来都有心栽培毕自强,所以把对诸事的谋划和想法总是尽可能地向这位弟子讲清楚,并且希望他能够很快地成长起来,做好自己的得力帮手。 “胡总,工商今天找来,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公司?”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只是因为那一百台彩电出了事,附带对我们公司罚些款,那就算烧高香了。我担心的是别‘拔出萝卜带出泥’,再让工商抓到我们什么其它的把柄。” “那么,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听说你与那位工商的何队长曾经是同学,你们关系怎么样?” “是的,我跟他是高中同学,我们关系还不错,有些交情。” “那就好。如果有人情关系在,一般都会好说话的。我看你就这样:先私下找他说个情、摸个底。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果办事需要有花费,你尽管开口跟我说一声。” “行。我知道怎么去做了。”毕自强点点头,接过胡大海递给的那支烟,并替对方先点燃火,起身告退地说道:“我这打电话找他,安排一下。等我了解情况后,再向你具体汇报。” 当天傍晚,毕自强潇洒自若,步伐稳健,走进了一家环境优雅的高档餐厅。他浓密的头发被梳得油光发亮,身上上一套笔挺的浅蓝色西装,脚下黑色的尖头皮鞋也擦得锃亮。他选择了一张饭桌而独自坐下,女服务员马上走过来接待,并给他送上一壶菊花茶。从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上看,他那派头就像是一个有钱人嘛。把一盒美国“万宝路”香烟摆在桌上,他便从衣袋里掏出当天报纸展开浏览着,不时地瞅一下右腕上的手表,正在耐心地等着来人呢。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42节) 过了一会儿,何秋霖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这家餐厅里。他身着便装,如约而至,边走边向四处探望,瞧见毕自强坐在角落的一处,便径直地朝他走去。 “老毕,怎么偏挑今天请我吃饭呢?”何秋霖敏锐地感到这次毕自强请客吃饭的动机不纯,只是碍于老同学的情面上才前来赴约。他坐下后,端起杯喝了口茶水,开门见山地说道:“上午我到你们公司去调查案情,现在我都不用猜,你十之**是为了那批假冒彩电,前来充当说客的吧?” “嘿嘿,瞧你说的就跟真的似的。”毕自强不承认也不否认,并不介意何秋霖心里怎么想,只要能来就行。他爽朗地笑了笑,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故作轻松地说道:“就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可以请你吃餐饭吧。” 两人毕竟是多年的同学加朋友,一直有着兄弟般的深厚感情,彼此之间说话时大多直来直去,并无太多的掩饰和客套。 “老毕,俗话说,‘拿别人的手短,吃别人的嘴软’。你这回可是为难我啊!”何秋霖冲毕自强苦笑地摇头,又掏出那两轮摩托车的锁匙搁在桌上,忐忑不安地说道:“我是来还你摩托车的。车子就放在餐厅门外呢。.info今晚这吃饭就免了吧,改天再说吧。” 何秋霖说完这番话,起身就想走。毕自强虽知何秋霖性格耿直和倔强,但事情也来得太突兀了,竟让他愕然不已。 “哎呀,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毕自强虽然见势头不妙,但还是耐着性子地陪着笑脸,硬生生地把何秋霖按在座椅上,表示不满地抱怨道:“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可是怀着一颗恭敬之心来请你吃这餐饭的呀。这有什么问题吗?你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来来来,先坐下再说!” “老毕啊,我是明人不做暗事,”何秋霖觉得自己语气可能有些过重了,又见毕自强面子上挂不住,体谅得地退让了一步,但始终坚持原有的立场,有言在先地说道:“先说好,吃饭归吃饭,事情归事情。.info[]到时候你可别不说我持权而骄,不讲情面啊。” “你放心,没有这回事的。”毕自强冲着何秋霖咧嘴一笑,收敛了刚才有些生气的神态,以和为贵,若无其事地说道:“俗话说,‘民以食为天’。饭还是要吃的,酒还是要喝的嘛。” 说话间,毕自强把手一招,叫来一名女服务员写菜单。 “胖子,你来点菜吧,”毕自强故意像以前那样称呼何秋霖,以示亲近。然后,他干脆直接把那本菜谱推过去,潇洒大方地说道:“随你的口胃点,别为我省钱啊。” “我不讲究,吃什么都可以。今天忙乎一整天了,你别说,我还真是有点饿了。”何秋霖也不看那本菜谱一眼,只是顺手把它递还给女服务员,不真不假地调侃道:“小姐,你来帮我们点菜吧。尽管挑那些比较贵的,最好能凑够七大碟八大碗。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位先生有的是钱,肯定不会逃单的!” “嘻嘻,”女服务员也忍不住笑了,礼貌地说道:“这位先生真会开玩笑,我看你们也不像跑单的那种人嘛。” “你千万别听他的,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正巴不得吃穷我呢。”毕自强被何秋霖的玩笑话给逗得哭笑不得,只好重新拿过菜谱,自打圆场地说道:“呵呵,还是我来点吧。” 女服务员离开后,毕自强拿起桌上那盒“万宝路”香烟,下意识地给何秋霖递上一支。只见何秋霖连连摆手,他才拍额想起:对方从不沾烟。于是,他自己点燃一支烟,调整姿势以便坐得更舒服些,才把心情沉静下来,在头脑中梳理着与对方进行谈话的思路。 “你可能不知道我跟胡总的关系吧,”毕自强替何秋霖往茶杯里加水。为了缓和有些紧张的气氛,他沉吟片刻后,重温往事地说道:“很早以前,胡总就是我的武功师父了。那年我十二岁,拜他为师,勤学苦练了三年多的功夫。我从监狱出来以后,也没别的地方可谋生,就进了他的这家公司。这么多年来,他可是一直有恩于我呀。单就感情来说,我对胡总就跟我对自己的老爸似的。你说他若出了事情,我能甩手不过问吗?” “原来如此,人情大过天呀。”何秋霖听了毕自强的这番话,方才恍然大悟,想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也把情绪放松了下来,调侃地笑道:“你这身功夫就是跟他学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嘿嘿,问问胡总,他还收不收徒弟呀?少林寺我是去不了啦,干脆我也拜他为师,就是能学点防身的功夫也好呀。” “呵呵,这事好办。”毕自强颇为得意地笑了笑,捅了何秋霖一记软拳,逗趣地说道:“要不这样,你干脆拜我为师得了。等有空我教你几招实用的散手,保证让你能不会被人欺负了!” “啊?不行不行!这样若按武林辈份来算,那我岂不成了胡总的徒孙了吗?” 两人交谈至此,都十分开心地笑了,从而一扫刚才有些难堪和尴尬的局面。很快,女服务员便把丰盛的酒菜端上桌面。 “胖子啊,今晚请你吃饭,说真的我没别的意思,”毕自强拿起一瓶青岛啤酒往两只杯中倒,但看破何秋霖那表情已那么严肃,便话锋一转,言辞恳切地说道:“只不过公司出了事,我跟胡总又有那么一层关系,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也是有情可原的嘛。” “唉,我就知道你还得绕回来不是,”何秋霖从毕自强的话中听出了端倪,有些苦笑地摇着头,却毫不含糊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市旅游公司商店销售这批以旧充新、以次充好的假彩电,就是‘挂羊头买狗肉’,有意坑骗顾客、损害消费者的利益,其性质是相当严重的。假冒伪劣商品一经查获,我们是要作没收处理的。可是,这批机子又是从你们公司转手倒卖出来的。所以,你们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间接责任,我们也要作严肃处理的。”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总143节) “这事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毕自强心里清楚这批旧彩电的来龙去脉,但仍抱着能侥幸逃脱的心态,求情告饶地说道:“就说怎么处理我们公司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难道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就算是罚款吧,我们公司也认把,可你能不能少罚点呀?” “看你又来了不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能不了了之的。”何秋霖瞟倪了毕自强一眼,搁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轻敲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态度却很坚决,严肃而认真地说道:“至于是否要罚款、罚多少,这要看调查取证的结果才能决定。不过,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就算的事情。你要知道,国家的经济行政法规都摆在台面上,我们工商肯定要按章办事,严格执法。我身上穿的工商制服、头上戴的是国徽,你总不能让我在执法中犯错误,然后等着卷铺盖回家吧?” “唉,我说的可不是那意思。”毕自强与对方所处的社会位置不同,只从自身经商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他漠然地望着何秋霖,故意喟然长地说道:“现在办个公司做点生意,我们可也是很不容易呀。折腾个一年半载,终于把一桩生意给做下来,可钱还是没挣上几个。这会儿又被你们这儿罚点款,那儿再罚点款,这让我们很难把生意做下去呀!……” “你把这话头打住!那是你们经商之人所考虑的问题。老毕,你今天就是把江水讲得能倒流,在我这也是白费口舌。”何秋霖对毕自强软磨硬泡的说词不屑一顾,再次申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地说道:“只要属于不违反国家经济政策的正当经营,你尽管去挣你的钱好了,我们工商部门都是开绿灯的。但是,我的工作职责就是依法办案,严厉打击经济领域中的违法犯罪行为。而你想要的人情,我可是给不了的!” 就在这一刻,两位好友的关系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大有一触即断之势。毕自强十分强烈地感受着何秋霖的执拗劲,知道与对方已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事已至此,可他并未打算与对方翻脸,只是识趣地不再提及。毕竟,他不想毁掉两人之间多年来的那份友情。 “胖子啊,我算是听明白啦。”毕自强表情僵硬,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他只好看人下菜碟,倒上啤酒后把杯子递给何秋霖,挤出笑脸地说道:“我说你呀,还跟读书时的想法一模一样。为人处世,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你坚守自己做人的信念,这让我真的很佩服!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吧!” “老毕,今天我驳了你的情面,你可以说我不够朋友。”何秋霖听出毕自强话中有话,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尽管把说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坦率直白地说道:“但是,你请吃饭,我来了;你敬的酒,我也喝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我的难处呀!现在我每查处一个经济违法案件,姑且不论事大事小,当事者总会七拐八弯地托人说情,而来者竟然都还是朋友或熟人。.info为此,我也得罪了一些人。可谁叫我穿上这身工商制服呢?总之,我的原则只有一条:公事公办!” 人总是要有所追求的,但各自的目标仍然不尽相同。毕自强和何秋霖以前是高中同学,几年后再相见,已是各有发展和前程。两人本来在性格上就迥然不同,而且各自所从事的职业和经历更是相去甚远,从而更进一步地导致他们在人生理想和价值观取向上有着泾渭分明的区别。如今,一个是在生意场上的经商之人,另一个是政府部门的工商干部。很显然,道不同者,不相与之为谋也。 “对了,你那天向我借摩托车,不是说去约会的吗?”毕自强知道再纠结于彩电的意见分歧,与何秋霖谈下去就会话不投机了。为了营造一个融洽的谈话气氛,换了一个亲切、诱人的话题,侧头微笑地问道:“跟那女护士有什么进展吗?呵呵,说来听听呗。” “哎哟,就别提我那天的约会了。”何秋霖想起那晚在餐厅遭遇难堪的情景,都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啼笑皆非地说道:“那晚,我只是请她去了一个还不错的地方吃饭。可没想到最后埋单时,我却把脸给丢大发了。用一些较文雅的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方寸大乱,洋相百出。” 何秋霖毕竟年轻气盛,虽然有些好脸面,可待人处世直率坦白,城府并不深。面对毕自强的这般打探,他倒是很爽快地“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把自己充大头而吃饭不够钱付帐、卢美珍花钱请看电影等事情,当作喜剧情节似地讲了一遍。听着他那自我调侃和揶揄的幽默故事,直乐得毕自强捧肚子,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胖子呀,你好不容易瞄上这么个中意的女护士,可别太大意了,再出这种洋相可不好喽!”毕自强知道何秋霖谈恋爱缺乏经验,有心拉他一把,点拨地说道:“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就给我打电话,我肯定会去帮忙救急的嘛。” “嘿嘿,我是头一回请女孩吃饭确实是‘打肿脸充胖子’了。”何秋霖点头称是,好在这事的结局还不错,但仍自我反省地笑道:“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闹出这种糗事啦!” “这个月,恐怕你没钱花了吧?”毕自强放下筷子掏钱包,扯出一沓“大团结”硬要往何秋霖手里塞,慷慨大方地说道:“谈恋爱少不了要花钱的。你别客气,先从我这儿拿着花。” “老毕,这可不行!”何秋霖把毕自强的钞票给挡回去,态度坚决地不收这钱,一脸正色地说道:“我把前晚上的事说给你听,你可别误解了。谈恋爱的钱我还是有的。我真的不缺钱!” “那好吧。你记住了,有难处时要吱声呀。”毕自强也不好过于勉强对方,只好把钱收起,又拿起桌上那把摩托车锁匙,说道:“这车你还是先骑着吧。这段时间我要考大车驾驶执照,平时也用不着它。这样,你和卢美珍谈恋爱也会方便些嘛。” “行,那车摩托车我就先用着,多谢关照啊。”何秋霖欣然地接受毕自强的这番好意,想起自己正在谈恋爱的紧要关头上,颇有信心地笑道:“我估摸着,我和卢美珍这事**不离十,肯定能成功。你就等着看吧,她会成为我女朋友的!” “对了,有件事我老是没机会跟你说。我嫂子陈素英,在和平菜市场卖猪肉的那位,你认识她的。她说还欠着你给帮忙的一份人情呢。我哥希望你有空,能到我们家吃餐饭吧。你看哪天好呢?” “老毕,你还是饶了我吧,”何秋霖直冲毕自强摇头摆手,一脸左右为难的样子,拱手推脱地说道:“你哥、嫂的心意我领了,可去你家吃饭还是免了吧。在饭桌上,我跟你哥都不知说些什么好,会很不自在的。再说了,你嫂子前两年刚摆摊时老是短斤少两,我可是没少教育和处理她。有时候我也挺纠结的,说起来她比我年长,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当然喽,后来她改正了,全是她自己争气,我可真的没帮过她什么大忙呀。” “胖子,我现在是越来越敬佩你了。”毕自强心怀感激地望向何秋霖,并举起手中的酒杯,真情流露地说道:“来来来,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我再敬你一杯!” “好,我也回敬你吧。”何秋霖与毕自强碰了碰酒杯,直率地说道:“我也祝你在经商上挣钱多多,越做越好,发家致富!” ……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4节) 第十七章化险为夷 一九八五年,冬天。 曙光初露,又迎来了一个充满新希望的黎明。只见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曜曜生辉。那万丈光芒从天空中向下拨撒下来,把那一块块由绿色组成格局的城市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冬日里的寒风从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上刮过,但却无法阻挡这座绿色之城在淡定中逐渐苏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一辆灰色的上海牌轿车正在缓缓地开进桂江大饭店停车场。少顷,从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正是刘文斌和赵一萍。他俩的衣着打扮都非常时髦,身上的服装品牌不但高档名贵,而且款式新颖少见,就像模特似地标榜和引领着年轻人追求时尚服装的潮流。 “文斌哥,你看一下,我眼圈是不是有些乌黑呀?”赵一萍小鸟依人般地挽着刘文斌的胳膊,与他正往饭店大堂走去,撒娇似地抱怨道:“昨晚在歌舞厅玩得太晚了,我现在都还困着呢。这个周老板也真是的,非要请你喝什么早茶呀。” “没有呀,脸色挺好的呀。”刘文斌侧过头来,往赵一萍的脸蛋上瞅了瞅,又轻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开心一笑,心情愉悦地解释道:“呵呵,这喝茶,是广东人的生活习惯嘛。.info[]不过,这喝早茶的场合倒随意些,我正好要跟他谈点生意上的事情。” 饭店大堂的一侧,两人正在等电梯下来。当电梯门向两边缓缓闪开后,刘文斌以一种从电影里刚学的、颇为洋气的绅士风度,礼貌地谦让着赵一萍先行步入电梯间。 早茶餐厅设在饭店顶层的十三楼。长方形的餐厅宽敞明亮,摆有近数十张大圆桌。此时来客还不算太多,只有一、两百人零零散散地撒布在这大餐厅里。一些女服务员推着小吃车在餐厅里来回交错地走动着,为顾客送上热情周到的服务。 广东人晨起后为舒缓睡意,习惯把“喝早茶”说成“叹早茶”。在粤语方言中,“叹”有细品和享受的意思。喝早茶的生活习俗,使广东人在早上见面习惯以“饮咗茶未”(即“你喝茶了吗”)作为问候语。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吃早餐的意思。通常,“两广”一带的茶楼在天未亮透时就开始营业了。走进早茶餐厅,服务员会给客人一张用餐记录卡,待客人选桌坐下便上茶招呼。茶叶可任意选择,一般有铁观音、乌龙、普耳、菊花、菊普等等。需要各式点心也不用客人自己起身去拿,总有服务员推着小吃车在大厅里到处转悠,车上放着各色点心和风味小吃。茶点分为干湿两种,干点有饺子、粉果、包子、酥点等,湿点则有粥类、肉类、龟苓膏、豆腐花等。所有的点心和小吃共分六等:小点、中点、大点、顶点、特点和超点,其等级的价格从低到高。说到点心和小吃,那五花八门的名称可太多了,不乏几百种,这里就不一一尽数了。喝早茶的时间一直开到中午。其间,客人随时可以点要小吃食物,服务员会把其消费用小印记在记录卡上。最后结算时就凭这些小印来付钱。子佳人总之,“喝早茶”既是一种生活习俗,也是一种社交方式:喝着早茶,聊聊说说;吃着心点,交换新闻;来杯小酒,叙述旧情。这才是广东人喝早茶的真正内涵。 这时,在餐厅里靠墙边的一张四方桌旁,已坐着一位中年男客人,正是先行独到的周老板。他边喝茶边等候着自己的朋友,而桌面上已摆放着茶壶、茶杯和一些点心,有几个小竹笼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呢。忽然,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并向两位寻找座位的客人招手示意,正是刘文斌和赵一萍来了。 主、客双方见面,彼此握了握手。几句寒暄之后,三人方才围桌落坐,轻松随意地边喝茶边聊天。周老板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经商之人,自然深谙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应酬技巧,更知晓如何在交谈中营造出一种亲切、愉悦的气氛。 “好久不见啦,赵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周老板脸上堆起笑容,对赵一萍大献殷勤地说着恭维话。他讲的虽是普通话,但里面夹杂着浓重的粤语腔。他那舌头好像捋不直似的,说话语调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味道。接着,他又亲切地问道:“赵小姐,什么时候喝你和文斌的喜酒呀?” “嘻嘻,这个事嘛……”赵一萍的脸颊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娇羞一笑,把目光从周老板的身上移刘文斌的脸上,含而不露地说道:“谁知道呢?你问他好了。” “周老板又说笑了。”刘文斌对此事不置可否、态度暧昧,端起茶杯冲着周老板一举,回避地说道:“来来来,喝茶。” “周老板,你天天早上都来喝早茶吗?”赵一萍之前从未来过高档饭店喝早茶,少见多怪,十分好奇地说道:“这酒店里的早茶,是不是很贵呀?” “不贵不贵。比起我们广州的高档酒楼,你们这里算是很便宜的了。赵小姐想吃什么,尽管点要好啦,花不了几个钱嘛!”周老板冲赵一萍咧嘴一笑,拿起一根牙签掩嘴剔牙,自鸣得意地说道:“呵呵,这喝早茶可是我们广东人的传统文化哟。这里面的学问,那可海了去了。比如说吧,这倒茶就很有讲究:不能先倒自己的,必须从别人开始,最后一个才是自己。” “周老板,我说话直、不会绕弯子,说了你可别生气呀,”赵一萍性格直爽,冲周老板莞尔一笑,揶揄地说道:“我发现你们广东人说话口气很大。难道喜欢喝早茶,也算得上有文化吗?” “哈哈。赵小姐的父母大概是从北方过来的吧?”周老板听出赵一萍普通话的口音纯正,轻拎起桌上那茶壶盖,极尽显摆地笑道:“知道要服务员加水,为什么要等客人自己先‘掀开’这茶壶盖吗?这其中还有一个历史故事呢:传说在清朝年间,有个富家子弟上茶楼喝茶,他不知为什么看那堂倌不顺眼,便故意把他叫过来续水。堂倌不知是计,刚把茶壶盖打开,富家子弟就大嚷大叫起来,诬陷堂倌放飞了搁在茶壶里的一只名贵画眉,非要茶楼赔偿不可。从此,茶楼便有了这条规定:茶客凡要加水者,请自己先打开壶盖。呵呵,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呢。”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5节) 说话间,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捧走了那掀盖的茶壶。过了一会儿,加满茶水后又给送了回来。 “嘻嘻,还有什么传说和故事呀?”赵一萍原本对周老板谈不上有多少好感,可此时却兴趣盎然,主动端起茶壶往他的杯中添水,只见对方微笑不语地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神情,颇觉奇怪地问道:“周老板,我的样子很好笑吗?” “没看到他的手在动吗?这叫做‘叩茶回礼’,其中也是有故事的。”刘文斌示意赵一萍望向周老板搁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只见对方的食指和中指微弯在桌面轻扣了几下,略有所知地解释道:“知道吗,当别人为你倒茶时,这个轻敲桌子的动作就是表示谢意。它也是有来历的:传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经常微服出巡。有一次,乾隆皇帝扮作仆人给扮作主子的随从斟茶,随从既感恩戴德、又惊恐万状,本来应该下跪叩拜,但又不能暴露皇帝的身份,于是灵机一动,遂以两指微屈,轻扣桌面代之叩头礼节。” “啊,真是这样的吗?”赵一萍半信半疑,望了望刘文斌,又瞅了瞅周老板,然后试把右手放在桌面上,自觉十分好玩地练习着“叩桌”礼节。.info[] “在我们广东人看来,喝早茶可是好处多多呀。”周老板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拿起一支烟点燃后,引以为荣地说道:“这喝早茶,消费不高,气氛轻松,既不失身份也不寒碜嘛。朋友之间可以谈天说地,又可以谈生意经或交流买卖信息。我记得以前广州一家茶楼上有副对联,上联是: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饮杯茶去;下联是: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呵呵,赵小姐,你认为这副对联写得怎么样?” “别问我,我没那个欣赏水平。”赵一萍冲周老板直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说好那就是好,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赵小姐,你这可是谦虚啦!” 三人边吃边聊天,场面轻松、开心。这时,桌上已见一些空碟、空竹笼。周老板招手让推小吃车的服务员过来,又往桌面上添加了几味小吃,还向赵一萍一一地作了详细介绍。赵一萍先是听得津津有味,随后又动筷逐个品尝其味道。 “这个很好吃,很入味。”赵一萍嘴里不停地咀嚼着,往桌上一指,笑嘻嘻地问道:“这不是鸡爪吗?怎么又叫凤爪呢?” “美食嘛,理所应当先美其名嘛。”周老板打哈哈地一笑。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见赵一萍撂下筷子说吃饱了,便与刘文斌品着香茗,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文斌呀,你知道吗?这做大生意除要有本钱之外,还得有后台撑着才行啊!”周老板说话时露出被烟熏黑的两颗大门牙。他悠然地放下茶杯,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夸夸其谈地道:“我们广东那边现在进口车可是多得很哪!若是你这边搞得‘掂’,我们便可左右逢源,过手渔利。这可是大买卖呀!我只是不太了解,在这方面你有没有过硬的关系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广东是国内经济“对内搞活,对外开放”的最前沿阵地,国家给予不少特殊政策,但同时也带来了管理上的许多漏洞。如当时国外或港澳等地以捐赠的名义进入广东的进口汽车,绝大多数都被精明过头的广东人转手倒卖到内地。这样一来既可逃脱国家关税,又可挣到内地的大把钞票。真是一条“发家致富就在眼前,获取钱财唾手可得”的好路子。当年,海南尚未独立建省,只属于广东省管辖下的一个地区,经济上穷得很,财政全靠吃补贴。为了让海南尽快地先富起来,1983年4月,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批转了《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讨论纪要》,其中讲到:“海南岛的开发建设,必须立足岛内资源优势,充分挖掘内部潜力,讲求经济效益,逐步建立起具有海南特色的经济结构”。与此同时,国家还给了海南许多优惠的特区政策,如允许进口洋货自用等等。而从1984年初至1985年3月止,海南行政区批准进口汽车近九万辆,而且90%以上是小轿车和面包车。这个数字在当时,已经超过全国每年进口小轿车和面包车的数量总和。可是,这些进口汽车进到海南后,却被各个单位和许多个人倒卖出岛外。其实,这是把国家大口袋里的钱装进海南岛的小口袋,本地人赚内地人的钱。到头来,还是让外国人赚足了中国人的钱!就这样,被海南人戏谑为“世界第一商品”的进口汽车经过层层加码转手,竟然恶性地涌入内地,最终波及了国内二十几个省、市、自治区。为此,这一事件曾被称之为“海南汽车狂潮”。 “周老板,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呀,”刘文斌对别的事情大都提不起兴趣,但一谈到挣钱就像换个人似的,立马来了精气神,狂傲自大地把胸脯拍得“噼啪”作响,自吹自擂地说道:“哼哼,我可不是吹牛皮,在这里就没有我打不通的关节、办不成的事情!” “听说两个月前,你父亲已由副市长提到市长的宝座上了,这对你可是件大好事啊!”周老板亲热地拍了拍刘文斌的肩膀,毫不掩饰地跟他套近乎、拉关系,极力奉承地说道:“兄弟啊,我当然相信你有本事啦!不然,我会专找你谈合作生意吗?” “进口车的生意怎么做,你不妨明说好了,”刘文斌对如何操作这样的买卖知之不多,确实需要周老板的指点。不过,他倒是显得信心十足、志在必得,牛皮哄哄地说道:“你手上只要有现货给我,我就有办法转手出去!” “嗯嗯,那就好。”周老板对刘文斌的态度颇为满意,冲他频频点头,但似乎又想起什么,表情严肃,精明过人地说道:“做倒卖进口车的生意,必须要有一个可以掌控的公司作为销售渠道。你以前的关系是那个旅游公司商店,可像这样的单位不适合做现在这种生意,根本就不对路子。”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6节) “你是说黄经理吧?”刘文斌郁闷地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无遗憾说道:“前两个月,他被单位免去了商店经理的职务。已经没戏了!” “啊,为什么呀?” “年初,不知他从哪儿搞了一批翻新的旧彩电,竟敢充当新货销售,却不料被工商局逮个正着,所有彩电都被查扣了。可这老兄因私下拿了对方的回扣,也不敢与供货方打官司索赔损失。结果呢,使公家蒙受巨大的损失。为此,他本人也被免职了。” “哦,那你得好好考虑一下,”周老板知道刘文斌做生意是新手,没有什么经验,便替他出主意地说道:“我建议你自己办一个贸易公司,这样在生意上操作起来就很方便了。怎么样?” “由我亲自己出面开办公司?这个嘛,恐怕不行呀!”刘文斌因为有家庭背景的缘故,对一些政策自当有所耳闻,直言不讳地说道:“据我所知,今年5月23日中央文件已明文规定不允许领导干部的子女和配偶经商。我父亲现在是市长,由我出面开办公司,岂不是树大招风,自找麻烦吗?” “文斌呀,做事情若怕麻烦,天下无一事可成啊。经商做买卖,风险与利润永远都是成正比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风险越大,利润越大。你若想成为精于此道的商人,就要有敢于冒险的勇气和胆量哟。”周老板颇有耐心地开导刘文斌,深入浅出地讲道理,不厌其烦地说道:“自古商人以利为本。做生意脑子一定要活络呀!时下不是有这么句话吗,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策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嘛;绿灯大开,要往前走,遇着红灯,绕道也要往前走;明着干不行,就暗地里干。这才是深谙经商的真正诀窍哟。” “说的有道理。”刘文斌是个聪明人,经周老板稍微点拔一下便心领神会了,豁然开朗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可以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不出面办公司,但我可以找一家贸易公司来暗地操控它,对吧?” “呵呵,就是这意思嘛。”周老板笑着用手抚摸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着重强调地说道:“要知道,如果你没有一家可以掌控的贸易公司,在经营过程中有很多事情会不好办的。” “周老板,你放心吧,”刘文斌觉得做到变通,也并非什么难事,三个手指抓田螺——十拿九稳,便胸有成竹地保证道:“保证没问题,我一定尽快解决这个事情!” 饭桌旁,赵一萍发呆地陪在一旁枯坐,并未能从浅斟慢饮中品出香茶的诱人之味,显得百无聊赖。并且,她对周老板与刘文斌谈论的生意了无兴趣,时而低头想着心事,时而抬头瞧着餐厅里的情景。这时正是喝早茶的高峰时间,走进餐厅的客人形形**、越来越多,所有的餐桌旁都坐满了客人。 上午九点左右,刘文斌和赵一萍走出餐厅。与周老板分手后,两人便坐上轿车驶出桂江大酒店。车子只要在前面街头拐个弯儿,就可望见市政府宿舍区的大门口了。 这一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并不多。岂料,刘文斌一时大意了,竟然发生开车撞人的意外事故: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姑娘骑着一辆26吋女式自行车,突然毫无征兆地横窜出来拦挡在轿车前面。刹那间,刘文斌被眼前的情景惊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来个急刹车,却已来不及了。轿车前头的横杠撞倒了那辆自行车,只见她失去重心后摔倒在地。 “哎呀,糟糕了!”刘文斌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脸都吓白了,惊慌失措地开门跳下车,跑上前去搀扶红衣姑娘站起来,并向她连声道歉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没伤着你吧?” “你、你,怎么开车的?……”红衣姑娘用双手撑着地面,数度尝试站起都未成功。她只感到右腿钻心般地疼痛,脸上的表情眦牙咧嘴,泪珠儿一串串地掉落下来,悲泣不已地叫唤道:“哎唷、哎唷,天哪!……” “是我太大意了,都是我的错。”刘文斌瞧着红衣姑娘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心有余悸地询问道:“你怎么样?伤在哪儿了?” “我站不起来啦,我的右腿啊!……”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好吗?” 当刘文斌向红衣姑娘询问伤情时,赵一萍从轿车里走下来。 “小萍,你帮我看着现场,等着交警来处理。”刘文斌先向赵一萍交待了一番。尔后,俯身把红衣姑娘从地上横抱起来,当街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第一医院而去。 在医院里,经x光拍片检查,急诊外科医生对红衣姑娘的伤情诊断是:右腿小骨骨折。对此,刘文斌感到很难为情,赶紧去替她办好住院手续,随后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四楼骨科住院部九号病房。此间,刘文斌了解到红衣姑娘的基本情况。她叫林美娟,今年二十二岁,是市第六中学的音乐老师。 “林老师,真是对不起呀。”刘文斌坐在林美娟的病床前,在向她深表歉意的言谈中,也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然后,他不无遗憾地说道:“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好好住院养伤吧。另外,我怎么通知你的家人呢?” “不用了,我家里人都不在这里。”林美娟半坐半躺在病床上,轻轻地摇着头,简明扼要地说道:“我老家在柳州市。两个月前,我从省艺术学院师范系毕业,分配到第六中学当声乐老师。在这里我就一个人,没有别的亲人。” “原来是这样。那我会天天来的,一定好好照顾你。”刘文斌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心怀诚恳地说道:“医院该办的手续我都办好了。这是饭票,我放桌上了。你就先在这里安心把腿治好。” “嗯……”林美娟也只好面对现实了。 “那我先走了,我的小车和你的单车都还躺在大街上呢。我得去处理一下。”刘文斌起身告辞后,却没走几步,又转回头说道:“对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吧,”林美娟点了点头,平和地说道:“那你去忙吧。”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7节) 刘文斌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注视着林美娟那张秀丽的面庞,忽然间发现她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很清澈、很漂亮、很迷人,不禁让他怦然心动。此刻,他无语地跟她挥挥手,转身走出病房…… 翌日,刘文斌没有出车任务,上、下午都闲呆在车队值班室里。因为心里揣着事情,他始终坐立不安,一会儿翻翻报纸,一会儿看看手表。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着林美娟那楚楚可人的容貌,让他觉得干什么都没有心情。 这几年,刘文斌的口袋迅速地鼓了起来。他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有了些钱,当然少不了经常在外面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一番。在娱乐场所他认识的女孩子可谓不少,只是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来真的心思。他时常带着赵一萍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并对别人宣称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他心里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实际上,他与赵一萍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也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少年同伴。由于父辈之间的交情,两家平时多有来往,使他与赵一萍有颇多接触的机会,不过仅此而已。因为他对她只是那种对小妹妹的友情和呵护,而从未萌发过那种男女相爱的激情,心中反倒是有一种“莫让乌云遮断月”的感觉。.info[]现如今,他开始日夜不停地思念起那个叫林美娟的姑娘来。他完全锁定了自己追求爱情的目标,因为他的内心从未有过这般渴望和冲动: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她,愿意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握着她的双手,然后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如花笑靥。他知道,自己那腊月里的萝卜――动了心,这回真的是爱上她了。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刘文斌下决心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收获自己真挚的爱情。当年,他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对待爱情和幸福,有着美好的憧憬和追求。作为一个高干子弟的后代,他既相貌堂堂,又英俊帅气。他有着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两道浓黑的粗眉毛,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男子。无论走到哪儿,他都会吸引那些年轻姑娘爱慕和青睐的目光。那天,他特意换了一身平时很少穿的新西装、新皮鞋,更显得英姿焕发。当下班铃声响起,他便急不可待地从单位骑自行车出来,就象拾到一个金元宝似地欢天喜地,直接赶往医院看望林美娟。 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商店里,他购买了不少诸如奶粉、豆浆晶之类的营养滋补品,以及苹果和雪梨等新鲜水果。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从商店里出来,双手提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兴冲冲地走进医院外科大楼。 “ 嘿嘿,我来看你了。”刘文斌笑眯眯地走进病房,见到林美娟正靠坐在病床上,她的右腿已打上夹板并缠着白色绷带。他把手中的礼品悉数堆放在桌上,关切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谢谢你来看我,刘文斌同志。”林美娟见刘文斌拎来了许多高级滋补品,表示感激地说道:“你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来,让你太破费了。” “没事没事,养伤是需要营养的。”刘文斌颇为得意地在木凳上坐下,抬头发现有位相貌清秀、戴着眼镜的姑娘正给林美娟递上一杯水,于是问道:“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林美娟手指着那位姑娘,对刘文斌说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吴燕玲。她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你好,吴老师,”刘文斌赶紧站起来,主动与吴燕玲握了握手,面露尴尬地说道:“鄙人姓刘,就叫我文斌吧,在单位里小开车的。唉,就起来真不凑巧,昨天我一不小心,就把你的好朋友撞成这样啦,真是不好意思呀,请多多包涵。” “原来是你把林老师撞成这样的呀,亏你还是专职司机呢。”吴燕玲一边抱怨着刘文斌,一边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又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林老师如果残废了,那你可真是罪不可赦了。你得养她一辈子啊!” “哪能呢。医生说了,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不超过三个月,林老师就能康复了。”刘文斌冲吴燕玲陪着笑脸,倒是认真负责地说道:“林老师如果真的站不起来,我保证按你所说的要求,赡养她一辈子。这样行吗,吴老师?”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吴燕玲故意一直板着脸孔,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林老师在医院治伤期间,你可得天天来探望陪床哟。” “那是我应该做到的。我向毛主席保证,每天都会来看她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做到随叫随到。” “刘司机有性格,够爽快。”吴燕玲卟哧一声地笑了。她偷睨了林美娟一眼,对刘文斌激将般地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言为定哟!” “嘿嘿,”刘文斌也十分开心地笑了,相当爽快地说道:“好好好,一言为定。” 此时,这间病房里有说有笑,飘荡着一种十分融洽的气氛。 “吴老师是教什么课的?”刘文斌坐在林美娟的病床面前,手里拿着一只苹果在轻巧地削皮,连猜带蒙地问道:“也是教音乐、舞蹈的老师吧?” “嘻嘻,你看我像吗?”吴燕玲坐在病床的另一侧,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俩,笑着说道:“我是教语文的。” “哈哈,难怪哟,”刘文斌向吴燕玲表示出敬佩之意,恭维地说道:“原来是语文老师,这么会说话呢!” 刘文斌将苹果削好后,便殷勤地把它递到林美娟面前。面对他的关心和呵护,林美娟也不好推托,接过苹果拿在手里。 “我先走了,你们聊吧。”刘文斌站起身,跟林、吴两人先行告辞,郑重地说道:“林老师,我明天再来看你!”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8节) 从把林美娟送进医院的那一刻起,刘文斌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她。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那美丽可爱的容颜,那乌黑飘逸的秀发,那黑宝石般明亮的双眸,那轮廓尖巧的下巴,还有那婀娜美妙的身姿。而让他忘不掉的是,撞车邂逅时她那俏丽的、微带嗔怪的怒容,直让他心中有一种惜香怜玉的感觉。他的心中开始萌芽出了一株爱情的幼苗,从此葳蕤成长。平时只要有空闲,他就会往医院里跑,长时间地陪伴着林美娟谈天说地。渐渐地,他和她的见面不仅有说有笑,而且在一起相处时也变得越来越亲近,彼此之间都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和默契。不知不觉中,他俩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 这些天虽然忙于谈情说爱,刘文斌倒也没忘记要与广东周老板合作生意的那桩事情。那么,如何找一家贸易公司来操控倒卖汽车的生意呢?他尽管在周老板面前打了包票,但因为缺乏经商的门道,其实心中并没有底。于是,便找老朋友黄仁德商议此事,让他帮着自己出谋划策、拿主意。黄仁德被市旅游公司免去商店的经理职务后,已没有了直接利用的价值,但他毕竟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行家里手,熟悉商业经营业务的运作技巧,而且在本市商业圈里还认识不少有本事、有能耐的商人。 由于国家经济政策的逐渐放宽,1984年前后,正是各地开办商贸公司的兴旺时期,也是经商观念在改革开放大潮中走向泛滥的开端。地方上的许多部门、单位仿佛在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公司。昨天的局长,今天的总经理;行政衙门作靠山,名流官员挂招牌;一手抓行政,一手抓经商,真正的亦官亦商。在这种情况下,社会上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林林总总的商贸公司。1986年,“皮包公司”的普遍现象在社会上已达到了高潮。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竟然有超过25万家依靠流通领域投机的公司存在着。人们似乎都穷得红了眼,急得发了狂。贪小惠而舍大局,求速达而忘实际。结果是,各色各样的投机取巧者浮出水面、社会渣滓趁机活跃,众人纷纷演出了一场场无奇不有的荒诞剧。此现象成了当年社会的奇观之一,以至于国家不得不赶紧出台经济法规,力求对这样的“投机倒把行为”加以严格控制。 按理说,刘文斌随便找一家商贸公司做靠山并非难事。但是,当时出现官商不分、政企不分的各种商贸公司,由于自身的经营观念并未彻底转变过来,同时又被单位财务制度所限制,其商业经营的运作方式并不方便,也不太灵活。(..info)那些公家下属的所谓商贸公司都是各有各的实力和背景,做生意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喝水”,在经营上根本就无须花费气力,而其收入就已经相当可观、并且保证赚钱了。刘文斌虽然只是“借”一家贸易公司来做生意,但其前提条件是经营上的自主灵活、财务上的方便快捷,这些都是需要首先考虑并得到保证的问题。为此,精于商道的黄仁德在权衡利弊后,郑重地向刘文斌推荐了胡大海的昆鹏贸易公司。 而此时,胡大海已是南疆市赫赫有名的私企大老板,他的昆鹏贸易公司可是当地商界一块响当当的牌子呢。因为有经商本领而且迅速发家致富,他被市里树为搞活经济的私企典型,并且其本人在1985年秋天当选为市“人大”代表。 一天下午,在市旅游公司商店所在的那条街上,黄仁德正在路旁等候刘文斌来接他办事。过了一会儿,只见一辆灰色的上海牌轿车径直开来,在他的身边嘎然刹停。 “我跟胡老板说好了,下午三点钟见面。”黄仁德坐上刘文斌的轿车,抬腕看表,不慌不忙地说道:“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现在去他公司里商谈正合适。” “呵呵,坐好了。”刘文斌把油门一踩,轿车又上路了。 刘文斌是老司机了。一路上,他双手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不时地往黄仁德的浑身上下瞟睨一眼,几度欲言又止,却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黄仁德被刘文斌笑得一头雾水,以为自己身上哪儿出错了,奇怪地问道:“我有什么地方不正常吗?” “哈哈,老黄啊,”刘文斌正在驱车拐弯,双眼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心情颇佳地嘻哈道:“自从你被商店免职后,我今天可是头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时尚新潮。嘿嘿,看你那油光闪亮的大背头,笔挺的西装、洋气的领带,锃亮的皮鞋,真是好有派头嘛!” “哎,我以为你笑什么呢,”黄仁德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挪了挪屁股使身体向座椅背后靠去,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谈生意可是正经场合,我若不穿得有派头些,岂不是给你刘大公子丢脸嘛。” “这事若谈成,你到这家公司当副总经理,怎么样?” “呵呵,我就等着这一天哪!”黄仁德想到未来的美好前景,脸上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发泄着积压在心中的郁闷和不满,兴奋地搓着双手说道:“真谈成了,我立马回去辞职不干了,再也不想受单位那窝囊气啦!” 众所皆知,***有一句名言: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不仅使人们理解改革开放就是打破原有的桎梏,也让一些迫切想改变自身现状和命运的人变得跃跃欲试。从1984年开始,面对改革开放的大好机遇,有一批具备胆识的公职人员毅然辞去公职,投身于商海之中,形成了后来所说的“第一波下海浪潮”,并且很快造就出一批新贵,使他们过上了富足悠闲的生活。从此,“下海”成为当时最为时髦的名词。不过,仍然有许多人认为“下海”等于“跳海”。事实上,当时第一批下海经商而发财的“大款”们,多数都是靠继承海外遗产、落实政策、留洋打工、倒腾紧缺商品而发迹的,当然届包括部分靠诚实劳动先“富”起来的个体户。而“辞职下海”的那一小群人,许多都是在原单位有相当关系网的所谓“能人”。他们主要靠关系倒卖批文、许可证而一夜之间成为暴发户。这在历史上被称之为“官倒”现象。此后,因为有上述所说的这些人获取财富的示范效应,人们开始变得现实起来了。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49节) 轿车一路飞驰,随后驶进市永安大厦停车场。刘文斌和黄仁德先后从轿车里钻出来,穿过大厦底层的厅堂,寻找着电梯间而来,只见已有一人伫立在电梯门前的背影。常言道:无巧不成书。刘文斌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正是毕自强。 毕自强是赶时间来公司上班的。他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陡然发现身后那张脸孔竟是仇家刘文斌。真是冤家路窄啊!` “刘、文、斌,”毕自强马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一步之遥的刘文斌,目光中透出一种凶神恶煞的寒气,竟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候语,冷笑地说道:“哼哼,久违了啊!” “啊,――是你?”刘文斌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眼一瞧,顿觉背脊一阵阵发凉,犹如被告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脸色惊恐地说道:“怎么,出来了?” “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毕自强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紧盯着刘文斌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阴沉沉地说道:“看来,南疆市真是太小了。对吧?” 刘文斌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把头扭向一边,本能地逃避着毕自强那充满仇恨的眼神,极力保持镇定地走进电梯间。黄仁德紧随其后,不由得回头瞟了毕自强一眼。随后,毕自强也走进电梯间。电梯升至九楼停下。电梯门刚一打开,刘文斌便急不可待地率先窜出。 “这人是谁?”黄仁德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刘文斌。 “冤家对头。”刘文斌惊魂未定,冲黄仁德使了个眼色。 在楼道里,毕自强只见刘、黄两人走进了胡大海的办公室,脸上不禁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他才快步地向公司业务室走去。 “欢迎,欢迎啊。”胡大海见刘、黄两位客人进门,热情便迎上前来,礼遇有加地问候道:“刘老板,黄经理,难得两位光临鄙公司呀。快请坐!” 彼此客套一番之后,主人招呼客人在软沙发上落座。公司的公关经理唐秋燕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脸上挂着礼貌待客的微笑,为两位客人倒水沏茶后,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胡总,你这办公室装修得真不错,很有档次嘛。”黄仁德一番闲话开路后,才话锋一转,牵线搭桥地说道:“刘老板的想法,你也知道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与胡总商谈一下,争取把事情都敲定下来。(..info)” “我非常乐意跟你们两人合作,大家一起发财嘛。”胡大海给两位客人敬烟,笑容可掬,言谈诚恳,守株待兔地说道:“呵呵,现在就看刘老板的意思啦。” 忽然,黄仁德发现刘文斌坐着似乎走神了,便用脚尖踢了踢刘文斌的一只脚背。 “胡总,我想先问一下情况,你不会介意吧?”刘文斌猛然回过神来,坐着挺直了腰板,伸手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心有余悸地问道:“你公司的员工,是不是有个叫毕自强的?” 刘文斌走进胡总的办公室,但刚才瞄见毕自强经过门口的楼道。于是,他便把心中的疑虑明确地提了出来。 “对呀,他是我们业务部的经理。”胡大海怔了一下,弄不清楚刘文斌为何节外生枝,只是如实地说道:“他是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怎么,你认识他?要不,我把他叫过来?” “哦,那就不必了。”刘文斌条件反射地摇了摇手,一张表情模糊的脸掩饰着他的想法,沉吟地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关于合作的问题,”黄仁德见两人的谈话完全跑题了,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便把目光望向刘文斌,催促地说道:“你看怎么样,跟胡总谈谈我们各自的职责和分成的事情吧?” “胡总,这样吧,”刘文斌意外地心里添堵,对黄仁德的再次提醒充耳不闻、置之不理,自有主张,对胡大海直截了当地说道:“关于合作的事情,我还没考虑得太清楚。我们是不是以后另找时间再谈?不好意思啊!” 黄仁德听刘文斌如是说,这一下子不禁楞住了。两人来时说好的事情,到这儿竟全弄拧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刘文斌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没关系啦。”胡大海见多识广,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商人。他心想其中肯定有什么变数,但脸上却神态安然,十分大度地笑道:“刘老板,黄经理,来来来,先喝点茶。你们什么时候愿意来谈合作的事情,我都是欢迎的呀!” “胡总,对不起了。”刘文斌迫不急待地站起身,拱手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就这样吧,我们先告辞了。” 胡大海客人送出办公室门外,心存狐疑地站在走廊上,一直注视着刘、黄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胡总,客人走了?”唐秋燕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惊讶地问道:“这么快就谈妥了?” “唉,根本就没谈。”胡大海颇为失望地转过身来,看了侄女一眼,把手一挥,吩咐道:“你去,把毕经理叫过来。” 胡大海踱步返回办公室,坐在老板桌后的高背转椅上。点燃一支烟,狠吸了几口。很显然,他心里揣着一个谜团正待破解。这时,毕自强敲门进来,在他对面的客椅上落座。 “刘市长的公子刘文斌,你是否跟他认识?”胡大海递给毕自强一支烟,为了弄清与对方合作不成的原因,心怀疑问地说道:“刚才在这儿,他向我问起你的情况。” “胡总,你不记得了吗?”毕自强听到胡大海提起刘文斌,心里顿时点燃一股仇恨的怒火,愤愤然地说道:“那年我打架闯祸,就是因为打折了刘文斌的胳膊,才被送去坐的牢呀。” “啊?原来如此。”胡大海怔了一下,不禁仰面长叹一声,并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皱眉摇头地说道:“难怪,我说这桩生意怎么弄砸了。唉,这可是糟糕透了!” “胡总,这我就不明白了。他一个花花公子哥,能有什么本事跟我们公司做生意呀?”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0节) “你呀,可真别小觑他了!情况是这样的:他本来想跟我们公司合作一桩大生意,就是倒卖进口车。要知道,如今最赚钱的紧俏商品就是进口汽车啊!”胡大海似乎有些不死心,向毕自强解释着事情的前因后果,条分缕析地说道:“刘公子来找我谈合作,打的如意算盘是借用我们公司为他赚钱。而我呢,也巴不得能够借此机会,利用他父亲是市长的名声去打通社会上的更多关节。你知道吗,国家从去年开始,物价实行双轨制:同是一种产品,计划内是国家统一的平价,计划外是可浮动的议价,即所谓的市场价格。而这‘平价’和‘议价’之间的差额,对生意人来说它可是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呀!现在社会上有些人,为什么可以轻轻松松地就赚到大钱呢?说穿了,他们的诀窍就是‘靠关系’和‘批条子’。谁只要有本事拿到计划内的批文,那他就是一位“财神爷”。本来呢,刘公子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是打灯笼都找不来的一桩好事呀!我们如果能有市长儿子这层关系作为一块金字招牌,那么,公司以后肯定就会有大把赚钱的机会。所以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尽办法让刘公子加盟到我们公司来。这事只要能办成,那可是一本万利呀!” 提到“价格双轨制”的时代,事过境迁,人们或许会感到十分陌生。可在当年,能够弄得计划内的商品批文,那就是一大笔金钱和财富,甚比拥有一间黄金屋。单凭一纸批文,转手卖掉就能大发横财,一夜暴富。故而,人们把这一纸批文戏谑为马克?吐温笔下的《百万英镑》,求之不得。当时社会上出现了一个特定人群,即谓之“倒爷”,专指利用计划内商品和计划外商品的差价、在市场上倒买倒卖从中牟利的那些人。在这些“倒爷”当中,有的是属于合法捕捉市场商机的商人和个体户;更多的则是通过走后门得到获取计划物资“批条”的官宦子弟,被人们讥称为“官倒”。为此,1985年3月13日,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坚决制止就地倒手转卖活动的通知》。通知规定:“重要生产资料和紧俏耐用消费品的批发业务,只能由国营单位经营,不准套购就地转手加价倒卖,不准倒卖计划供应票证,不准任意提价,不准以任何形式索取额外收入,对投机倒把者,要坚决制止严厉打击”。几年后,为了加强对经济活动的监督管理,保护合法经营和正当竞争,制裁投机倒把,维护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保障改革开放顺利进行,在1987年9月17日,国务院颁布《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对行为构成投机倒把罪,情节特别严重的,予以严惩”。[..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你的意思是……”毕自强琢磨着胡大海的这番话。 “我来问问你,”胡大海用手势对毕自强的提问避而不答,却反而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脸色肃然地问道:“如果与高手过招,明知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却又处在生死悠关的危险时刻,那么,你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绝不轻意出招,要与敌手耐心地周旋下去。并在相持中等待和捕捉对手因犯错而暴露出的弱点,然后再以勇猛而精准的一击去决出生死胜负!” “你明白这道理就好呀。”胡大海点头表示赞许,并把自己的想法的观点亮出来,语重心长地教诲道:“我知道,刘公子给你造成的心灵创伤是难以抚平的,你们之间的恩怨恐怕是难以化解的。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干涉你的权力,以后你肯定也会自行了断的。但是,现在绝不是你出手制敌的时候。要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你必须‘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胡总,我明白的。”毕自强这些年历经了不少遭受挫折的事情,早已不是当年意气用事之人,颇有理智地答道:“生存之道要始终摆在第一位,而不可做出‘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冲动之事。” “说得对!‘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有宽容之心,并不代表软弱。”胡大海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趁热打铁,更进一步地说道:“既然你愿意听我的,那么,目前你对于刘文斌是要讲策略的。从现在开始,你要把原先的想法都埋藏在心里,表面上要作出一种退却和谦让的姿态,方可让对方完全放下心来,并且愿意与我们公司精诚合作。我对你的这个要求,能做到吗?” “胡总,放心吧,”毕自强权且把那口恶气忍着,从座椅上站起身,脸色肃然,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肯定做得到!” 常言道:锋芒自有毕现之日。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机会。毕自强对胡大海许下的承诺就像一把刻刀似的,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一条人生成长的划痕。 “很好。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胡大海见毕自强明确表态,心此事已无后顾之忧,如释重负,另有盘算地说道:“至于与刘文斌再度洽谈合作的事情,我会自有安排的。” …… 话分两头说,再述另一方。刘文斌和黄仁德走出了写字楼。在楼下停车场,两人一起坐进了轿车。 黄仁德眼见刘文斌闷闷不乐又一语不发的模样,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卦,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事情的内幕。现实生活中,人们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形:心里想的与行为方式各行其事,导致阴阳差错。正如一个人在家里正想走进书房,结果却发现自己来到洗手间里。 此次,刘文斌前来找胡大海谈合作之事,本是黄仁德拍脑袋想出的主意。若是洽谈成功的话,这里面必定有他一份实实在在的利益呀。却不料,黄仁德鞍前马后地为刘文斌着想和奔波,并使出浑身解数,从中牵线搭桥,可这事情尚未开谈就没了下文,岂能不让他为之着急上火而暗自骂娘呢。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1节) “他妈的,今天出门撞邪了!”刘文斌的心情显然变得糟透了,但也不急于开车走人,心烦意乱地掏出烟盒,挺纳闷地自语道:“怪事了啊,这小子刚出来,怎么会在这家公司干活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黄仁德心怀疑惑地侧过脸来,用探究的眼神一直望着刘文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刘文斌心事重重地皱起眉头,不吭声地狠吸了几口烟。他把车窗玻璃降下来让烟雾散出去,轻叹了一口气,才将与毕自强以前结下冤仇的经过简要地跟黄仁德说了一遍。 “周老板那边,不是还在等你回话吗?”黄仁德听完后,沉吟了片刻,对刘文斌不得不提醒一下,加重语气地说道:“依我看,不能因为这个缘故,就放弃做生意的机会呀。” “你以为我不想谈?这姓毕的小子可是我的死对头呀!你刚才没见他那想杀人放火的模样吗?他就恨不得捅我一刀呢。他妈的,这小子怎么进了这家公司?这些情况都还没弄清楚,你让我怎么跟胡总谈啊,谈个屁呀!” “据我所知,胡总年轻时可是武林中人。”黄仁德倒是了解胡大海的一些基本情况,但此时又不便实话实说,生怕一下子把事情全弄砸了,只好拐弯抹角地说道:“他以前收过三个徒弟,这个姓毕的是他的大弟子,据说身手不凡,一般三、五个人都近不得他身旁。[..info超多好看小说]哎哟,你当年怎么就偏惹上他了呢?” “你他妈的,这不废话吗?”刘文斌被黄仁德一番数落给逼急了,顿时发起牛脾气来,满口粗话,火冒三丈地怒斥道:“我他妈的不惹也惹上了,你少来教训老子!” “刘兄呀,别生气,我可不是那意思。”黄仁德见此情形,两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向刘文斌陪着笑脸,老谋深算地说道:“俗话说,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呀!依我看,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的嘛。如果能说服胡总,倒是有机会可以摆平这个姓毕的小子。” “你的意思是……”刘文斌似乎有所触动了,知道黄仁德是个有办法的人。于是,他紧绷的脸开始松驰下来,显得不耐烦说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就直接说好啦。” 其实,黄仁德不为刘文斌着想,也得为自己打算呀。这次与胡大海谈合作生意,也关系到黄仁德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呀!他迫于眼前的突发情况,终于想出了一个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 “胡总这个人,我对他多少有所了解,不然也不会向你推荐他的。他不仅精通商道、财大气粗,而且为人豪爽、待人不错,在生意场上颇有口碑。就冲他很讲江湖义气这一点,就是一个可以合作生意的最佳人选呀!姓毕的那小子既然是他的徒弟,那就好办了。但凡习武之人,师言如父训,师父说的话是不可违背的。这件事情,我们完全可以跟胡总摊开说,把它作为合作生意的前提条件来谈,让胡总严格看管着姓毕的那小子,量他以后不敢胡作非为。这样,既把这桩生意给做了,又解除了你的后顾之忧,不是一举两得吗?你放心,这孙猴子岂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呢!” “嗯嗯,言之有理。”刘文斌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烟头扔出车窗外,防患于未然地提醒道:“你最好先去跟胡总谈一谈,等摸清了他的底牌再说吧。怎么样?” “行。这事交给我办,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刘文斌已把小车开出了大厦停车场,随即拐上了那条宽敞的主街大道,向市第一医院的方向驶去。 “你要去哪呢?”刘文斌在十字路口遇着红灯,扭头看了黄仁德一眼,直接地说道:“说吧,我送你过去好了。” “这就要到晚饭时间了,”黄仁德没有直接回答,倒想借此机会讨好刘文斌,拍拍他的马屁,便出主意地说道:“我们一起去‘清河馆’吃生鱼片吧。我请客,怎么样?” “算了算了,改天吧。”刘文斌望了望车窗外那繁华而喧嚣的街景,忽想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林美娟,摇头婉绝了黄仁德的热情邀请,另有打算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办呢。” “那好,我在这附近下车吧。”黄仁德便只好作罢了。 刘文斌把轿车停靠街道旁边,等黄仁德下车后,便自顾自地开车走了。黄仁德一个人站在街边,冲着那辆轿车的背影直喷出一口浓痰,嘀咕不清地咒骂了几句,方才挪动着脚步,躲闪着擦身而过的车流,身手敏捷地穿过马路。转瞬之间,他一下子就消失在街上喧哗、拥挤的人流之中…… 星期天上午,刘文斌在自己房间里睡懒觉,突然被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哥,开门!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吧!” “干吗、干吗?”刘文斌身穿睡衣从床上爬起,睡眼惺松地走来打开门一瞅,看到刘晓红那张讨巧的笑脸,便不耐烦说道:“吵什么吵,有什么事快说吧。” “哥,你还要睡呀,”刘晓红笑嘻嘻地闯进屋来,见刘文斌又扑倒在床上抱着棉被,睡意甚浓,便俯身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催促地说道:“快起来吧,妈都要做好中午饭了。” “你在我这嚷嚷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刘文斌被刘晓红这么一闹腾,立刻睡意全消,挥着手赶她出屋,嫌烦地说道:“百货大楼星期天又不休息,你还不赶紧上班去?” “今天我中班,吃了中午饭就去呀,”刘晓红硬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床上,把脸凑近刘文斌耳边,嘻皮笑脸地说道:“哥,跟你商量个事嘛。嘿嘿,借点钱给我,好吗?” “哎哟,我的好妹妹,”刘文斌鲤鱼打挺地坐起来,用手指点着刘晓红的鼻子,故意板着面孔,讥讽地说道:“借钱呀?你还好意思开口啊。你借了我多少钱啦,又什么时候还过呢?” “唉,没办法。”刘晓红唉声叹气地耍赖撒娇,拉着刘文斌的胳膊就是不松手,不依不饶地说道:“谁叫你有钱嘛。人家都快穷死了。我不找你借,还能找谁借呀?”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2节) “爱找谁找谁。”刘文斌被刘晓红纠缠着,又躺下懒得再理她,闭眼装睡,嘴里哼哼地说道:“别烦我,找妈借去。” “就妈那样的,会借钱给我吗?”刘晓红又开始摇晃刘文斌的胳膊,不达到目的不罢休,嘟嘟哝哝地抱怨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妈还要我交伙食费。每月二十块,少交一分都不行呢。” “那是帮你存钱嘛。你以后不要嫁人置办嫁妆吗?”刘文斌睁开眼睛,瞅着刘晓红噘着小嘴的模样,教训般地说道:“你呀,就别整天抱怨这、埋怨那,妈那样是为你好嘛。” “我每月工资才四十几块,加上奖金也不到一百块,哪够花呀!就是想在我们柜台买一双进口皮鞋,都还要一、两百块呢。我的好哥哥,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吧,救济一下穷人嘛!” “你不错了,每月还有一百多块钱领呢。”刘文斌从床上坐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哼哼叽叽地说道:“我领的钱还没你多呢。还穷人,你知足吧!” “哼,少跟我来这一套。你偷偷摸摸地做生意,挣了不少外快,你以为我不知道呀。”刘晓红不客气地揭穿刘文斌的老底,任性地在他身上连捶带打,撒泼地说道:“对别人那么大方,对自己的妹妹小气得不行。(..info无弹窗广告)气死我啦!” “别胡说八道啊,我对谁大方啦?” “你送给一萍姐的东西还少吗?她穿的那件粉红色毛皮大衣,你敢说不是你送的?”刘晓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刘文斌的隐私也翻出来说事,嘲弄地说道:“啧啧,八百多块呢。亏你都舍得买来送人耶!” “得了得了,我算是彻底怕了你啦。”刘文斌拿刘晓红根本没折,双手合十地作出揖状,眨着眼睛问道:“说吧,又准备敲榨你哥多少钱?” “嘻嘻,不多,”刘晓红知道借钱有望,不禁眉开眼笑,冲刘文斌伸出一个巴掌,娇声说道:“五百块!” “啊,狮子大开口啊。你当我这是银行吗?真是的,你一次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在时装街上看中一件最新潮的红色套裙,很漂亮的。就是贵了点,标价四百八十块呢。” “现在街上又流行红裙子了吗?”刘文斌心一软,便答应了刘晓红有要求。他跳下床来,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数出一沓钞票并递给她,揶揄地说道:“给你。你整天就想着怎么坑你哥吧。” “嘻嘻,我哪儿敢呀!”刘晓红接过钱,乐得直跳脚,假惺惺地给刘文斌一个热情拥抱,嘻皮笑脸地道:“哥,多谢了啊!” 刘文斌望着刘晓红转身溜出房间,有些啼笑皆非。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疼爱妹妹,对她都是有求必应。这时,他穿戴整齐后,站在大衣柜镜子前,嘴里哼着小曲,又把那三七分头梳理得油光发亮。然后,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厨房里,张燕亲自下厨掌勺,为准备午餐而忙碌着。这时,小保姆把已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摆放在饭厅里的饭桌上。客厅里,那台四喇叭录音机被开至最大音量,播放着具有强烈穿透力、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踏着疯狂十足的音乐节拍,刘晓红正在扭胯摆臀、手舞足蹈,兴致勃勃地跳着迪斯科舞。 “晓红,准备吃饭。”张燕从厨房走进客厅,先把录音机音量拧小,朝女儿把脸一扬,问道:“你哥呢,他不是起床了吗?” “哥好像云后院了。”刘晓红意犹未尽,只顾走着舞步。 张燕从窗户处往后院里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刘文斌正在连枝带苞地剪下她种植的一朵朵玫瑰花。 “我的天哪!文斌――你住手!”张燕慌忙推开后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儿子面前,一把将他手中的剪刀夺下,气呼呼地责问道:“你想死呀,干吗剪我的玫瑰花呀?” “借几朵花给我嘛,我有用!”刘文斌把剪下的一把玫瑰花藏在身后,死皮赖脸地乞求道:“妈,别那么小气嘛。” “你说我小气?”张燕被气得直跺脚,真恨不得扇儿子两耳光,数落道:“种这些花,你知道有多辛苦呀!你给我说说看,你浇过一回水吗?” “妈,以后我帮你浇水还不行吗?” “不行,”张燕板着一张黑漆漆的面孔,还伸出一只手来,态度坚决地说道:“拿来,把你剪的花全交出来!” “好好好,给你。”刘文斌泄气地摇了摇头,只好交出那数枝玫瑰花,转身往屋里走去。 “哎,你给我回来。”张燕追上前来,手里晃着那束玫瑰花,探究地问道:“你说说,你拿这些玫瑰花想干什么去?” “送人呗!妈,你不是想要儿媳妇吗?” “你提这事,我正想问你呢。你跟小萍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登记呀?” “哎哟,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刘文斌哭笑不得,见母亲的心思完全跟自己的想法不沾边,双手一摊,执拗地说道:“妈,我跟她本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你别蒙我。那人家为什么三天两头来找你呢?”张燕冲着儿子直摇头叹气,纳闷地说道:“小萍比你小五岁,人又长得漂亮,性格也挺温柔的嘛。这回我帮她调到文化局,工作也很体面嘛。我就弄不明白,你到底不满意人家什么呢?” “唉,反正我看她不对眼呗。” “什么对眼不对眼的。若你和她结婚,那就是门当户对呀。” “妈,爱情这东西,你不懂。” “别跟我扯淡啊!我不懂爱情,哪儿来的你呀。” “妈,这玫瑰花都已经剪下来了,给我吧。”刘文斌向母亲露出一张乖巧的笑脸,起劲地拍着胸脯地说道:“我保证,过几天给你带个对象回家。这还不行吗?” “真的?你有那份孝心就好了!”张燕瞧了瞧儿子,又瞅了瞅手中这把玫瑰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略有醒悟地说道:“不会是拿玫瑰去求婚吧?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刘文斌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把玫瑰花,乐不可支地点着数。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3节) “妈――,哥――,”刘晓红从窗口探出头来,冲着后院大声喊道:“爸回来了,你们快点回来吃饭喽。(..info好看的小说)” 张燕回到客厅,只见丈夫刘国栋端坐沙发上,正向他的秘书郭国庆交待什么事情呢。 “你回来了,正好开饭了。”张燕先与丈夫说了几句话,然后对郭国庆热情地说道:“国庆,在阿姨这吃午饭吧。文斌也在家呢。” 这时,刘文斌也从后院返回客厅。 “爸,回来了。”刘文斌向父亲看了一眼,走上前捅了郭国庆一软拳,不无恭维地说道:“嗨,你行呀。跟着我老爸当上秘书了,真够神气活现的啊!” “文斌,怎么跟郭秘书说话呢,”刘国栋颇为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板着脸教训道:“说话要注意形象,注意影响。” “爸,这不是在家里嘛。” “来吧,一起吃饭,”刘国栋从沙发上站起身,冲郭秘书招了招手,温和宽厚地说道:“尝尝你张阿姨的手艺。” “刘市长,我……”郭国庆本来不想留下,但见领导已开口挽留自己,便冲着张燕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道:“张阿姨,那我就有口福了。” 郭国庆,二十七岁,中等个头,人长得白净斯文,高鼻梁,薄嘴唇,能说会道。(..info无弹窗广告)其父郭老原是七十年代南疆市的市级领导,退下来后一直在家颐养天年。郭国庆有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六。 若追溯到以前,郭国庆、刘文斌、秦晓勇三人皆是干部子弟,不仅同年,而且都在市府机关宿舍大院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熟悉和了解对方。三人是一九七六年的高中毕业生,一起到过农村插队。刘文斌在1978年返城当了工人;而郭国庆、秦晓勇两人,则在1978年同时入伍当了兵。当时,秦晓勇去的是陆军部队,干的是侦察兵。入伍不久后,他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而上了前线;郭国庆去的是空军部队,干的是后勤兵。1981年,郭国庆复员回到南疆市,通过关系被分配到市政府办公室,做了一名以工代干的机要员。半年后,便转正为国家干部,一年后提拔为副科级,调到市政府秘书科任机要秘书。1982年秋季,他考上市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业余大专班,1985年毕业后马上被单位提拨为正科级。两个月前,刘国栋当选为市长后,点名将他调到自己的身边做跟班秘书。 全家人以及客人一起围坐在饭桌前,热热闹闹地开饭了。张燕不时地招呼郭国庆挟菜。吃饭时,刘国栋忽然想起什么,断断续续地与郭国庆谈论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我吃饱了,”刘晓红把手中碗筷往桌上一撂,嘴里的饭菜还没完全咽下去,便站起身来,慌里慌张地说道:“爸、妈,你们慢慢吃啊。国庆哥,多吃点呀。我要上班去喽!” 午饭后,张燕陪刘国栋上二楼休息去了。客厅里,只留下刘文斌陪郭国庆闲聊,抽烟喝茶。以前,这两位同龄人有着颇为相近的生活经历,本来应该有一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和谈资。但是,时代在变,生活在变,随之而来的是人之观念也在变。此时的刘文斌似乎早已掉进了钱眼里,总认为经商发财才是自己的阳光大道;而郭国庆却正在努力抓住官场升迁的机遇。在仕途之路上追求自己的希望所在。结果,两人的谈话并不投机。 这时,恰巧赵一萍从外面推门走进客厅。她与郭国庆也不陌生,打过招呼后,便借口来找刘文斌有事说。可郭国庆心里有数:一对年轻男女总往一块凑,除了谈恋爱还能有啥子事呢?于是,他十分知趣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告辞而去。 “瞧你,真是乱得不行。”赵一萍进了刘文斌的房间,手脚勤快地收拾桌面和座椅上的凌乱衣物,把嘴一撇,埋怨道:“你看吧,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呢。” “你有什么事?说吧。”刘文斌坐在床沿上,与赵一萍保持距离,皱起眉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别收拾了,我都习惯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赵一萍撒娇地瞪了刘文斌一眼,嗔怪地说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来看也不行啊?” “行倒是行,”刘文斌不知如何应对赵一萍,心烦意乱地挠挠头,搪塞地说道:“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才能明白呀。” “明白什么?”赵一萍往椅子上一坐,把脸一歪,果着刘文斌,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说呀。” “算了算了,不说了。”刘文斌陡然将身子往后一倒,顺势抱住被子,闭上眼睛说道:“我困死了,要睡午觉啦。” “别跟我打哈哈,不许睡!”赵一萍探身过来,伸手拧着刘文斌的一只耳朵,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起来、快起来。大白天睡什么觉,我要你起来陪我嘛。” “哎唷,快放手,真的很痛哟。”刘文斌眦牙咧嘴地叫唤着,身不由已地坐了起来,冲着赵一萍揖让地说道:“我的大小姐,我说你烦不烦人呀?” “你烦,我还烦着呢。”赵一萍撒娇地噘着嘴儿,移坐到刘文斌身边,又变幻出一张笑脸,娇柔妩媚地说道:“下午陪我去逛逛街嘛,然后我们看一场电影去,好不好呀?” “求你了,你就饶了我吧!”刘文斌轻揉着自己那只被拧红的耳朵,突然一拍大腿,故作正经地说道:“我真的没空呀。下午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你别老蒙我呀。今天星期天,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呢?” “真的,我不骗你。”刘文斌拍着脑袋,装出一副思考问题的样子,有板有眼地说道:“跟周老板生意上的事,等会儿还得去跑跑关系,这些事说了你也不懂的。” “哼哼,跟我耍滑头吧你!”赵一萍把脸一扬,十分恼火在刘文斌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赌气地说道:“真讨厌。懒得再理你啦!” 刘文斌一愣神的功夫,赵一萍的身影已从眼前消失了。顿时,他有一种被松绑的感觉,浑身上下都觉得自在多了。来到自家后院,他在窗台上拿起那把玫瑰花:正好十二朵。他把玫瑰花修枝后用红绳捆成一束,然后捧它在怀,喜形于色地走出家门。他一边吹着欢快的口哨,一边启动那辆公家的轿车,直奔市第一医院而来……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4节) 在医院病房里,午睡中的林美娟动了动眼皮,脑海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只见刘文斌坐在她的病床边。此刻,这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正含笑地注视着她,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爱意。 林美娟感觉自己仿佛还在睡梦中一般,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情景。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先是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又努力地睁开。这一次,她看得真真切切: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束鲜艳绽放的红玫瑰。 “睡得好吗?”刘文斌轻声细语地问道。 林美娟仍然安静地平躺着,笑靥如花。她听着他那充满情感和体贴的问候,感受到了一种被人呵护的温暖。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无声的泪水轻轻地滑过她那笑脸的眼角,悄悄地地滴落在枕巾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美娟眉目传情地凝视着刘文斌,并坐直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干嘛不叫醒我?” “才来一会儿,”刘文斌把那束玫瑰花递到她胸前,充满关爱地拉起她的一只纤手,轻轻地抚摸着,温存地说道:“我看你睡得那么香甜,不忍心嘛。(..info)” “我睡着的样子,”林美娟不禁面露羞色,忐忑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很难看呀?” “你的样子很甜美,”刘文斌指着那束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赞美地说道:“真的,就像这玫瑰花一样美丽迷人。” “你可真会说话。”林美娟声音里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娇嗔,心存感激地说道:“这花真漂亮!谢谢你,文斌哥。” 林美娟早已对他直呼其名,并且还加了一个“哥”字。有了这般亲昵的称谓,让刘文斌追求她的信心徒增百倍。 病床前,两人之间的身体距离是如此贴近,只隔着这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一种异性之间的强大吸引力让两颗心碰撞在一起,并且擦出爱的火花。那种说不出滋味的情感冲动,时而犹如大坝开闸放水一般奔腾而出,晨而又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辽阔草原上追逐、狂奔……他们心中渴望着那美好的爱情降临。此时,他情不自禁地搂抱她的肩膀,她也身不由已把头贴紧在他宽厚的胸膛,让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那一头长长的秀发。她的双颊渐渐浮上两朵红晕,透着一种娇羞迷人的美丽。[..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蛋,让她真切地感觉着他的呼吸急促。她不由得闭上双眼,送上那微张而湿润的红唇,接受了他那热烈如火的狂吻…… 当天晚上,在桂江大饭店餐厅里,胡大海预订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正打算宴请刘文斌和黄仁德。 在一间包厢雅座里,胡大海带着毕自强先行到此等候来客。不一会儿,只见两位客人一起走了进来。胡大海立刻迎上前去,热情地与他俩握手问候,然后招呼他们入席落坐。 毕自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始终背手站立在胡大海身后,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对这两位贵客只是行注目礼。 “刘老板,黄经理,两位的大驾光临,真是给足了我老胡的薄面呀!”胡大海满面笑容,说话的腔调颇有依老卖老的味道,客套地说道:“略备薄席,不成敬意啊,尚请两位多多包涵啦!” “不敢当,不敢当!”刘文斌坐在主客座位上,冲着胡大海把上身微微前倾一下,微笑地说道:“胡总客气了!” “是呀是呀,”黄仁德坐在陪客座位上,也赶紧附和地说道:“让胡总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哎,大家都是朋友嘛,别见外哟!”胡大海显示出强大的气场,说话时扭过头来,朝毕自强说道:“来,你也入座吧。” 在陪客位置上,毕自强默然落坐。女服务员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上前,在餐桌上摆开餐具、茶杯,并给每位客人都倒茶沏水,方才退到门外候立。 “这是刘老板、黄经理,”胡大海先向毕自强介绍着来人,然后,把脸转向两位客人,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我们公司业务部经理毕自强。” 刘文斌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小心谨慎地静观事态。为避免场面难堪和双方尴尬,黄仁德便机灵地站起来,口中礼貌地称呼“毕经理”,并主动与其握手,以示友好。 命运捉弄人啊!谁又能想到,昔日的冤家对头毕自强和刘文斌,如今竟同时坐在一张饭桌前,而彼此结下仇恨已有四年了。 “我知道,几年前,刘老板和毕经理曾经有过节。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弄得大家伤了感情。”胡大海轻描淡写地做着调解工作,并用微笑和手势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不疾不徐地说道:“以前的那些旧事,毕竟都过去了,我看就别提它了!用现在的话说,我们要‘向前看’嘛。今天,你们俩都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也正应了那句俗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我以为,彼此还是握手言欢为好啊!和气生财嘛!作为一个男人嘛,应该胸襟宽阔,豁达大度。自强,你是我的徒弟,是否愿意听师父一句话,先敬刘老板一杯酒?” 遵命于师父的吩咐,毕自强必须得放下对刘文斌的怨恨。饭桌上,他望向桌上那瓶“五粮液”酒,然后拿过酒瓶拧开瓶盖,开始往两个杯里倒酒。 “刘老板,若不介意的话,”毕自强豁达地端起那杯酒,望向刘文斌,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瞧着毕自强的酒杯已底朝天,刘文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心里已放下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块。他也站起身,二话不说,端起桌上另一杯酒,仰脖一饮,也来个杯底朝天。 “好,很好!”胡大海不禁面带笑容,站起身鼓了鼓掌,更进一步地劝和道:“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嘛!彼此再握个手,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5节) 这次,倒是刘文斌先伸出手,主动向毕自强示好。他的确真心希望毕自强今后不再与自己作对了。这两个结怨颇深的人,就以握手方式达成了彼此和解的这一愿望。 “毕经理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刘文斌与对方握手后,又竖起大拇指,恭维地说道:“让刘某真的佩服,佩服!” “刘老板,不必客气。”毕自强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不冷不热地说道:“你是胡总的朋友,以后也就是我的朋友。” 有人说过,仇恨往往比爱更有活下去的力量。当毕自强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心里有一种咬碎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的悲怆感。 “既然大家都坐在了一条船上,”胡大海对这样的结果颇为满意,端起酒杯地提议道:“来来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各式各样的美味菜肴,都被服务员端上桌来。胡大海热情招呼客人吃喝,以便等待合适的时机能与刘文斌商议合作之事。而在宴席前,胡大海和黄仁德两人曾私下接洽过,并达成了一致的意向。为保证自身的利益,黄仁德当时拍着胸脯向胡大海保证,他会竭尽尽力促成这次生意合作。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黄仁德正想从旁引入正题,不料刘文斌却先提及此事。 “胡总,那桩进口车生意,别人我都不找了,我就跟你敲定了。”刘文斌一杯杯好酒下肚,很快便有一种心里沸腾、身体飘浮起来的快感。因为解决了与毕自强之间的麻烦,更使得他心情舒畅,快言快语地说道:“胡总既然是爽快人,那我刘某也不会含糊的。今后生意上具体操作的事情,我这边就让老黄具体负责。至于利润分成嘛,我拿六成,胡总你占三成,老黄嘛也占一成。你看如何?” “若是诚心与我老胡做生意,”胡大海摇了摇头,对刘文斌所说的利润分配方案表示并不认可,淡然一笑,软中带硬地说道:“刘老板的这个分法,怕是不太公平吧?” “那你说,该怎样分成呢?”刘文斌踢皮球般地说道。 “既然是真诚合作,应该肝胆相照嘛。分成要公平,有钱大家赚嘛。对不对?”胡大海注视着刘文斌的眼神,强而不欺地伸出一个张开的巴掌,威而不霸地说道:“这样吧,你和我各占五成。至于黄经理那份,就划在你那边吧。” 但凡商业谈判,必定是一场智力和资本的角斗。看待同一问题,双方均有各自的角度。通常,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总是在揣测对方的意图而掩饰自己的打算,企图在即将签订的协议中能捞取更多的油水,期盼投资所得到回报的最大值。商人的精明、狡黠与贪婪,通过商业谈判中所提出的各种要求而呈现出来,这往往使他们的相貌一下子变得张牙舞爪、原形毕露。 刘文斌楞住了,良久没吱声。他喝酒喝得是猛了些,可头脑还算清醒。此时,他似乎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已掉进胡大海早已设好的陷阱,根本没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那就依你所说,五五分成。”刘文斌显然方寸已乱,举起酒杯,索性认帐地说道:“胡总,来,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干杯!” 刘文斌与胡大海相视一笑,两人碰了碰酒杯。黄仁德坐在一旁见此情景,心里猛吃了一惊,颇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在生意场上,他厮混多年,可谓精于谋划与算计,但没料到这时却被更为老谋深算的胡大海横摆了一刀,心中不免充满了一种茫然和失落感。 “很好呀,”胡大海一饮而尽,面带微笑地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表示关切地问道:“刘老板,没有喝多吧?” “胡总说笑了,‘五粮液’可是好酒呀!”刘文斌醉意渐浓,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却抓过那支空酒瓶玩赏着,喋喋不休地吆喝道:“今晚大家要喝过瘾,不醉不归。服务员,再拿瓶酒上来!” 毕自强端坐在酒桌旁,始终沉默无语。他委曲求全,不亢不卑地陪着胡总和两位客人喝着酒。师父所采取的谋略手段,他是心知肚明的:今天,就要在这杯觥交错的酒桌上,把他自己与刘文斌之间的怨恨转变成为合作谈判的筹码,而使生意场上的利益天平斜倾到胡大海这边来。为此,他虽无怨言,但也闷声闷气地自灌了不少白酒下肚,直至喝得一醉方休…… 翌日上午,胡大海在公司里让人收拾腾空了一间办公室,并在门楣钉上一块“副总经理室”的字牌。隔日下午,他又请来了刘文斌和黄仁德,领着二人走进那间早已布置好的办公室。 “怎么样,还满意吗?”胡大海拍着那张老板椅的靠背,笑着对黄仁德说道:“瞧瞧吧,这是你的宝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公司的副总经理了。” 过了一会儿,唐秋燕进来叫胡大海去接电话。办公室只剩下刘文斌和黄仁德。于是,两人低声密语地说起了心里话。 “你可是‘产房传喜讯――升了’啊!”刘文斌坐到那张座椅上,用手轻扣桌面,微笑着望向黄仁德,逗趣地说道:“坐着蛮舒服的嘛!我说黄副总经理,你什么时候回单位辞职,来这上班呀?” “嘿嘿,辞职报告我早把写好了,明天就交上去。”黄仁德早就盼着这一天,内心难免有些激动,喜形于色地说道:“既使辞职,我还要向单位交清原来的财务帐目。估计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也就一星期吧,我便可来这上班了。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耽误我们自己的生意的!” 刘、黄两人与胡大海签下“联手经营”的口头合约,等同于加盟昆鹏贸易总公司,并按股分成。这对他俩来说,既是一个经商之路的捷径,又是在商海中搏击的一个新起点。 1986年元旦,刘文斌带着伤愈出院的林美娟回了家,兴高采烈地让她拜见了他的父母。两人的相爱,得到了双方家长的同意和祝福。如此一来,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半个月后,他俩去民政部门领了结婚证,并喜气洋洋的举行了婚礼。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6节) 刘、林两人的婚礼仪式,是在一家高档饭店里举行的,一共摆上三十多桌酒席。.info在当年,这样的排场已经相当讲究和奢侈。市长刘国栋儿子刘文斌的婚庆宴席,请来了不少在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颇为有意思的是,在众多尊贵的宾客中,出身皆卑微的胡大海、黄仁德、毕自强三人也都在被邀请之列。不过现如今,他们都是刘文斌在生意场上的同道中人。皆请来之,可谓顺理成章。至于其中的毕自强也被邀请而来,只是为了彰显他不计前嫌的肚量而已。 在婚礼上,新郎官刘文斌的伴郎,是他父亲的秘书、儿时的伙伴郭庆国;而新娘林美娟的伴娘,则是她在第六中学的同事、好友吴燕玲。(..info)谁也不会想到的是,因为郭庆国和吴燕玲有了这初次相识的机会,后来又更进一步地演变为彼此的真心相爱,并结下了他俩一生中的美好姻缘。此为后话。 婚礼之后,刘文斌和林美娟出远门度蜜月去了。刘文斌有法定婚假十五天,而林美娟所任教的中学恰逢放寒假了。两人乘飞机先去了广州、深圳观光,又去了上海、苏杭和桂林等地游玩。 当刘文斌携同新婚妻子在外地游山玩水时,又何曾预料到一个潜在的巨大危险正在向他席卷而来,步步逼近。原来,黄仁德就在此时出事了。他从国营单位市旅游公司商店辞职下海,来到胡大海公司任职副总经理,却因之前曾在单位倒卖过外汇指标而案发,他被市检察院先传唤、后又改刑拘了。 在市拘留所审讯室里,黄仁德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木椅上,在他对面的一张桌子后,正襟危坐着两位身穿制服的检察人员。男的名叫陈浩,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上透着一股正气。他是检察院的一名科级干部,有着丰富的审讯经验,由他担任黄仁德案件的主审官;女的二十出头,身材苗条,清秀的脸上镶着一双灵动的大眼晴。.info她是刚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毕业、返回南疆市而参加工作不久的秦玉琴,是负责协办这个案件的记录员。 “黄仁德,你考虑清楚了没有,”陈浩见黄仁德避重就轻,不肯如实地回答所提问题,便将桌上那些材料合上,转而对他展开了一番心理攻势,正言厉色地说道:“我警告你,你别想蒙混过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你的问题彻底交待清楚。” “能给我一支烟吗?”黄仁德表面上脸色平静,内心里却烦躁不安。他讨到一支烟后,深吸了几口,才抬起眼皮,缓缓地说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这已经是对黄仁德的第七次提审了。 那么,黄仁德何以事发呢?原来,他从市旅游公司商店辞职出来之后,继任者谢经理对前任经理产生了很大的疑心。他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详细核实了黄仁德任职期间商店的经营状况,并查阅了所有的财务帐目,发现了在经营管理上存在着许多问题,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疑点,就是在一笔十万美金往来的帐目上。他把这些情况整理出来上报后,上级主管单位怀疑这是一起个别人严重违法乱纪的经济问题。于是,便让市检察院介入调查此案。 黄仁德被检察院逮捕后,在证据确凿而无法抵赖的情况下,他交待了倒卖美金并从中获取暴利的具体经过。可唯一说不清楚的是:他被检察院查获的个人赃款中,仍有近十七万元赃款去向不明。检察人员抓住这个疑问始终不放手,穷追不舍地反复审讯盘问。黄仁德虽另有隐情,但难以开口,叫苦不迭。他暗自喊冤,却无计可施。 “这么久了,想明白了吗?”陈浩在黄仁德脸上扫视着,猛然把桌子一拍,威严地说道:“你究竟说不说?” 黄仁德坐在那儿,点头又摇头,始终处在一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中。听到问话后,他偷睨了陈浩一眼,脑子里反复地权衡利弊,思考着是不是一定要把刘文斌扯进这个案子里。 “好吧……我彻底交待。”黄仁德的精神支柱终于崩溃了。 在审讯室里,秦玉琴一直没有说过话。此时,她正俯身桌上,快节奏地移动着手中的钢笔,笔录着黄仁德的口供…… 刘文斌度完婚假返回南疆市,翌日到单位上班了。那天上午,他嘴上哼小曲,手握喷水枪,脚穿一双高帮胶鞋,正在车库里忙着冲洗轿车。随后,车队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他惊讶地发现,屋里除了正、副队长两人之外,还有数名身穿检察制服的执法人员在场,正是陈浩、秦玉琴等办案人员。 陈浩向刘文斌简单地询问了几句,郑重其事地出示了市检察院的传唤证。随后,检察人员把他押解上一辆绿色吉普车。 在市检察院问讯室里,刘文斌才知道黄仁德出事了。市旅游公司商店转手倒卖外汇的情况,已被市检察院逮了个正着。此事败露后,便把他牵扯了进来。但自恃是高干子弟的刘文斌,表面上仍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根本不管检察人员说什么,都始终否认曾收下黄仁德所说的那十七万元赃款。他知道此事打死也不能松口,因为一旦如实招认,必将在劫难逃。 若查不出十七万元赃款的下落,市检察院将无法了结黄仁德案件。但因为有黄仁德的口头揭发材料作为证据,市检察院就把刘文斌抓起来是有充足理由的。为此,当晚十一点钟,负责此案的陈浩和秦玉琴又来到问讯室。这一次,陈浩二话不说,居然向刘文斌出示了刑事拘留证。等对方签字后,即将他押解进了市拘留所。 翌日清晨,城市的空气是那么清新而沁人心脾。抬头仰望那深邃的天穹一碧如洗,竟无一朵云彩。这一大早,郭国庆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刘市长家中。客厅里,刘国栋端坐在软沙发上,听完了郭秘书当面汇报刘文斌涉及经济案件的具体情况,十分震惊,沉默良久,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作为老党员、老干部,他从来都是一心为公,两袖清风;而作为一市之长,他可谓竭尽全力,尽职尽责,勤勤恳恳地工作。现如今,他的儿子刘文斌惹出祸事竟落到这步田地,岂能不让他心口堵得难受、闷得发慌呢。他可真是“恨铁不成钢”呀!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总157节) “天哪!这可怎么办呀?”张燕揪心地陪坐在丈夫的身旁,儿子的事情让她既痛苦又难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info无弹窗广告)看得出来,昨晚上她因担心而睡眠不足,一脸的疲惫之色。此时,她显然十分焦虑、着急,用一种充满求助的目光望着丈夫,悲切地恳求道:“老刘啊,儿子可不能坐牢啊,你快想想办法呀!” “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这是经济犯罪,我能有什么办法。”刘国栋痛楚地长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妻子,冷峻而严肃地说道:“自古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件事我不会管的,你也不要插手干涉。检察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张燕顿时六神无主,心里感到一阵刀剜般地绞痛,再也控制不住强烈情绪的外泄,竟顾不上还有郭秘书等外人在场,忽然间捂着脸,悲切地抹起了眼泪。 “张阿姨,你也别太伤心了,”郭国庆见此情形,马上对张燕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语,最后说道:“这事也急不得呀。等把具体情况都了解清楚后,再想办法怎么办。” “郭秘书,”刘国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上午八点的会议,问道:“车来了吗?” “来了,司机正在门外等着哪。” 刘国栋闻言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穿上,回头瞅了瞅仍在凄婉哭泣的妻子,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却没再说什么,抬脚就向门外走去。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只有张燕独自发呆地坐在沙发上。儿子被刑事拘留的这事,始终让她如坐针毡。她掏出一块手帕擦去脸上泪痕,又定了定神,才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筒,开始拨起号码来…… 这天上午,在公司办公室里,毕自强听唐秋燕讲了一条小道消息,说是刘文斌已被刑事拘留,很有可能与黄仁德一起都会被判刑坐牢。这样的消息对他来说可是特大喜讯,内心狂喜,暗自叫好:刘文斌,你也有今天啊! “对了,胡总刚才交待过,”唐秋燕见毕自强一脸的兴奋样,也不知他为何高兴,说道:“让你让去他办公室一下。”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毕自强不由得放慢脚步,有意识地收敛起写在脸上的喜悦之色,整理了一下衣着仪表。他心里很清楚,胡大海是不会为厄运降临到刘文斌和黄仁德的头上而感到喜悦的。因为没有了与这两位合作的机会,胡大海少了一条财源广进的路子。 “你来了,坐吧。”胡大海见毕自强进来,便从桌后走出来,靠坐在软沙发上,和蔼可亲地说道:“那批彩电都已销售出去了,这次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嘛。前段时间我一直忙于生意上的事,对你关心不够呀。怎么样,现在每月工资还够用吗?” “足够了。”毕自强脸上露出笑容,对胡大海怀着感激之情,挺知足地答道:“我除了穿衣吃饭,每月还能存点钱呢。” 在公司里,毕自强的月薪是五百元。而当时,一个大学毕业生参加工作转正后的标准月薪是五十七元,就算单位效益好的能加上一些奖金和各类补贴在内,收入也就一百元左右。可以说,他当时的月收入已相当可观了。 “那就好哇。对了,还住在佳林以前替你租的房子吗?”胡大海递给毕自强一支烟,自己也燃上一支,继续说道:“我看你应该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安居乐业嘛。这样吧,现在城东那边新建了一个安居小区,有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出售,一套房子总价约在两万五千元,不算很贵。这几天,你就去买一套房子吧。” “嘿嘿,胡总,”毕自强不禁晒笑了,挠头做着鬼脸,冲胡大海把双手一摊,颇难为情地说道:“我倒是很想有自己的房子,可哪儿有那么多钱去买房呀?” “呵呵,这你就不用操心啦,”胡大海微笑地注视着毕自强,早有安排地说道:“等会儿你到财务室,领五万块钱的奖金。买房后剩下的钱,你就用来装修、买些家俱吧。” “啊,真的吗,一次给我发这么多奖金?”毕自强可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喜上眉梢地说道:“嘿嘿,谢谢胡总!” “这次做彩电生意,有你一分功劳,奖励是应该的。”胡大海亲切地拍着毕自强的肩膀,真情实意地说道:“你小子,以后少跟我说那些客套话哟!” 在公司里,胡大海和毕自强如此亲近地交谈,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呢。这倒不是说他们心中没有那份真挚的师徒之情,而是因为在公司里,许多场合是不太适合流露出私人感情的。 “胡总,检察院的人来找你呢。” 这时,公关经理唐秋燕走进办公室,在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穿检察制服的人,正是陈浩、秦玉琴等人。 “我们是检察院的,”陈浩来到胡大海面前,一脸正色地说道:“来找你核实一些情况,请你协助我们。” “哦,”胡大海面不改色,镇定地从沙发上站起,客气地招呼道:“诸位请坐吧。” 毕自强本欲起身离开,突然发现,这些人当中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当年的初恋情人秦玉琴。随即,他改变了主意,背手肃立在胡大海身后,面对着这几位检察人员。 “你认识黄仁德吗?”陈浩向胡大海询问后,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据我们所知,你给过他一万元的回扣。对不对?” “情况是这样的,”胡大海立刻紧张起来,思考着如何应对提问,推脱责任地解释道:“不过给回扣这事,是对方强硬索要,我也是不得已才给的呀。” “这是传唤证,你签字吧,”陈浩指点着被传唤人的签名处,对胡大海严肃地说道:“请你跟我们到检察院走一趟。” 胡大海沉吟片刻,无语地在传唤单上签了名。临走前,他把办公室、汽车的钥匙交给了毕自强。随即,他被带走了。 当检察人员押着胡大海走到楼道时,毕自强从办公室里冲出门外。 “秦玉琴!”毕自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猛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走在最后的秦玉琴不禁地停下脚步。但她只是迟疑了一瞬间,且未转过身来,随即又跟上队伍走进电梯间。紧接着,只见电梯间的两扇门迅速地合拢了过来。 “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呀!” 见状,毕自强十分恼怒地冒出一句粗口话,并狠狠地一脚踢踹在墙壁上,在那洁白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当天下午快下班时,胡大海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公司。这个消息让公司所有的职员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黄仁德的案件也有了新的变化。当他的家属把那十七万元赃款交到检察院时,使得他的人生已不可逆转地彻底崩盘。两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黄仁德倒卖外汇指标案。最后,法庭以“投机倒把罪”的罪名,判处黄仁德有期徒刑十二年。 刘文斌被拘审期间,一直拒不承认收到过巨额赃款,而市检察院一时又找不到确凿证据来裁定刘文斌的罪名。于是,在黄仁德认罪而十七万元的赃款又已被悉数收缴的情形下,市检察院不得不把刘文斌无罪释放了。 刘文斌最终化险为夷,侥幸地躲过了一场牢狱之灾。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难以一一地尽述。但他母亲张燕动用了各种关系为之说情,又暗地里求助胡大海从中斡旋,帮助筹钱退款。胡大海是个精明的经商之人,把刘文斌搭救出来,对自己做生意无疑是有利的。其实,黄仁德家属上交检察院的那十七万元赃款,就有一大半是靠胡大海筹措的。其结果,在各种外在因素的合力下,刘文斌才未获罪,逃过一劫。他从拘留所出来,翌日上午便来到昆鹏贸易公司,当面感谢胡大海的出手搭救之恩。 几天后,毕自强从胡大海口中得知:被关押四十多天的刘文斌已被检察院放了,并且他辞去单位公职,近日将进公司任职。公司上层将会有新的变动:胡大海出任董事长,刘文斌任职总经理。 “真是苍天无眼呀,”毕自强对胡大海虽无抱怨,可心中对刘文斌却愤恨不已,暗暗地发誓道:“我绝不会放过你!”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回顾早已逝去的1985年,正渐行渐远、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可以说,那是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口号下,蓬勃发展和催人奋进的一年。在这一年里,经济的发展,物质的丰富,商品的充足,人们的日子越来越宽裕了;百姓家里有了彩电、舞台上出现了模特秀,人们开始正视和认同一些外来的、健康生活方式的新观念,同时是大量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地涌现出来。所有这些变化都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现象,从而使整个社会面貌变得焕然一新。 不管怎么说,1985年是整个八十年代最具精神变革的一个重要年份。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58节) 第十八章摇身一变 一九八六年,春末夏初。 这天下午,一辆长途大客车抵达终点站――南疆市汽车总站。当客车停稳打开车门后,只见携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们争先恐后地从车厢里涌流出来,刹那间便化作“鸟兽散”。此时,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显得无动于衷,仍然还靠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直到车上只剩下男司机和女售票员时,他才不慌不忙地拎起一只灰色的旅行包,慢悠悠地走下车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时年三十五岁的韦富贵。 六年的铁窗生涯不算短,如今终于结束了。当天上午,韦富贵被监狱被释放后,随即搭上长途车来到南疆市。重新回归社会,他虽然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可前去投奔,但也未曾打算再回家乡。返城的路上,他就已琢磨好了:宁愿在城里过着“日无三餐,夜无居所”的流浪生活,也不会再过农村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而又贫穷的日子。再说了,我一大活人岂能让尿憋死!――嘿嘿,我就不信了,要是这辈子我混不出个人模狗样来,我就不叫韦富贵啦!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韦富贵走出市汽车总站,望着街上那繁华热闹的景象,忽然一笑,不禁吟诵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随后,他把那只旅行包向后一甩搭在肩背上,便一摇三晃地步行在车辆穿梭、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只见他平头短发,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已经泛白的灰色粗布衣。今朝既然重获自由,本当神清气爽,显出一副精神样来。可这时,他只觉得一阵阵饥饿感袭来,不由得摸了摸那早已干瘪的肚子。今早吃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那是在牢里的最后一顿免费饭。经过长途车上七、八个小时的折腾,一直至现在也没有任何食物落肚。于是,他下意识地想找点钱出来,但掏遍身上衣裤的所有口袋,却是空空如也。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生命的本能就是求其生存,而首当其冲的问题是要有口饭吃。不过,这也难不倒韦富贵。他一边沿街而行,一边东张西望地避闪着车辆,那双锐利的目光正在街边的门店招牌上搜索着。忽然,一家米粉店映入他的视野。他三步并成两步,径直地横过街对面。 这是一家国营米粉店,店堂的格局很是平常。店内宽敞明亮,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方木桌和不少方木凳。此时恰逢晚餐时间,每张桌边都挤满了人。看来这家饮食店生意的相当不错。 韦富贵走进米粉店,便开始四处张望,左顾右盼地在那些食客身旁来回挪动脚步,目光凌厉地扫过所有桌面,却并未发现食客撂下的那些大白瓷碗里留有残渣剩汤。突然,他发现左边靠墙处,有两位姑娘傍桌而坐下,面对着刚端上来而冒热气的汤粉。于是,他凑到那张桌旁,坐到这两个姑娘的身边。起初,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她俩的在意。接着,他翘起二郎腿并抖动着脚尖,咧开大嘴巴露出两排烟薰黄牙,故意冲着她俩点头嘻笑,而他那双金鱼泡眼却一直盯着她俩碗里的汤粉,并开始不时地往肚里吞咽唾液。两位姑娘眼见韦富贵那副垂涎三尺的饿狼样,心里生出十二分厌恶,但又得顾及形象而不好发作。她俩不约而同地提升吃粉的速度,却根本不拿正眼来瞅他。 “嘿嘿,两位妹妹,”韦富贵主动与两个姑娘搭讪,眼神却另有含义,没话找话地说道:“慢点吃,别烫着舌头哟。” “我呸!谁是你妹妹?”短发姑娘似乎被韦富贵的信口雌黄给点燃了心中之火,气得直翻白眼,怒目而视地回敬道:“我们吃粉关你什么事?也不瞧瞧你那德性!” “算了吧,”长辫姑娘拉扯了一下短发姑娘的衣角,息事宁人地低声道:“这号人,别理他! 两个姑娘表示出极为鄙视的态度,着实大大地惹恼了韦富贵。他心想: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又有了主意。乘她俩不备之时,他突然伸过头来,往她俩的米粉碗里各自吐了一、两口唾沫,却仍然若无其事地端坐着,眯起眼睛观察着她俩被冒犯后作何反应。那两个姑娘显然涉世不深、阅人有限,哪儿见过“癞蛤蟆蹦到脚面上”的场面,又何曾遭遇过韦富贵这般行为放肆的人呢。一时间,她俩惊愕得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得不将手中那双筷子摔在餐桌上。 “你、你,太缺德了!”短发姑娘先跳将起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发飙似地用手直指韦富贵,不禁咒骂道:“你真是坏得只剩渣了。卑鄙,无耻,下流!……” 长辫姑娘也十分郁闷,却不声不响地起身离座,拉扯着短发姑娘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和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两个姑娘被韦富贵的无赖行为给吓得落荒而逃。餐桌上,却给他留下了两份大半碗香喷喷的汤粉。这一下子,可把饥肠辘辘的韦富贵给乐得合不拢嘴了。他赶紧把剩余的汤粉倒腾到一个碗里,又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端碗退到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是一会儿功夫,他便把那碗米粉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撂下那只空碗,他抹了抹嘴巴,又摸了摸肚子,只觉得才是个半饱。于是,他坐等其它桌旁的食客陆续离开,再将那些收集而来的碗底凑成一碗米粉汤渣。如此又折腾了一番后,算是填饱了肚子。岂料,韦富贵在店里搜碗寻食的乞丐行为,已引起那位擦桌收碗筷的女服务员注意到他了。她朝韦富贵径直走了过来,并挥舞着手中那块擦桌湿布,毫不怜悯地把他连轰带赶地撵出米粉店。 韦富贵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鼓着一个涨而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逃出米粉店,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大街上。解决了晚饭的问题,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啦!他为刚才施展出“虎口夺食”的高招而自鸣得意,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常言道: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此时,他眉头一皱:我还没过上烟瘾呢。在街边,他低头开始搜寻起来,几次弯下腰,才从地上捡拾了一根半截长的烟屁股,又拦住一位行人借火,然后美滋滋地吸着,顿感神清气爽。在大街上,他四处闲逛,脚底下就像踩着西瓜皮似的,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59节) 落日西下,天上飘浮的云朵交织和变化着、显现着绚丽多彩的形状。繁华而热闹的大街上,车辆和行人从不间断,一直回荡着既嘈杂又喧嚣的声音;街道两边尽是各种门店的招牌和广告,比挡不住诱惑力的吸引着那些购物者的视线。眼前的种种情景,无疑让韦富贵变得有些伤感起来。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自己要有钱花才行。望着街头巷尾那行人匆匆的身影,他的头脑立马活络起来:――为何不来个“碰瓷索赔”呢? 市中心街区,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在一个街角的拐弯处,韦富贵停住脚步,像老猫似地弓身蹲守在那儿。他左顾右盼,等待着某种情况的出现。此刻,街边两排高挂的路灯陡然被点亮了。在斑马线附近的车道上,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飞快掠过。远远地,他瞅见一位老者骑车迎面过来,邓上站起身,作出一副急于横过马路的模样,故意把身体往那老者的车头撞去。那一瞬间,骑车者来不及刹车,也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连人带车都摔倒在地,那前车轮竟然辗压在韦富贵的身躯上。 “哎唷,哎唷……”韦富贵铆足劲地大声叫唤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左腿,装着站不起来的可怜样,面露痛苦状地抱怨道:“你怎么骑车的?你把我的腰和腿都撞断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info[]”那老者自个也摔得不轻,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弯腰把韦富贵搀扶起来。 韦富贵见事已至此,立马换了一副恶狠狠的面孔,不依不饶地拉扯着那老者,态度强硬地不准他走,并数落着他的过错和不是,愣说自己的腰和腿都被撞伤了,先是口口声声地叫嚷着要去医院治伤,然后又死缠烂打地要对方赔偿医药费,甚是理直气壮。那老者自觉理亏,毕竟是骑车撞到别人了,也只好自认倒霉,一边向韦富贵连声赔不是,一边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他。韦富贵把那十几块钱攥在手里,才骂骂咧咧地将一直扯着老者的那只手松开。街边路灯下,衬映出那位老者推着自行车跚跚跛行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在前方拐角处消失了…… 韦富贵身揣玄学诈术等诸般绝技,一旦回到社会中便有了施展才能的天地。他具有外表热情和心里内敛的双重性格,做事善于审时度势而思维缜密周全,做人既会扮哭假笑,又可做到能伸能屈,而像他这号人又岂有饿死街头之理。他来到十字街头的路边个体烟摊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元钱,买了一包好烟和一个样式新颖的打火机。夜色之下,市中心商业街区灯红酒绿,令人眼花潦乱。他嘴角上斜叼着一支烟,手里把玩着那只打火机,悠然自得地四处闲逛,这里瞧瞧悬挂着的招牌广告,那里瞅瞅橱窗里的模特造型,充分“享受”现代都市的那份自由和快乐。 夜深了,韦富贵觉得有些倦怠了,可又无处可去。他思量了一下,拎着旅行包又重新返回长途汽车总站。通常,入夜后这里发车次数很少,而候车的旅客也寥寥无几。在候车大厅里,他找了一个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将旅行包当作枕头,四脚朝天地仰躺在长椅上。唉,明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只有天晓得,管它呢!不一会儿,他就打着呼噜进入了梦乡……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韦富贵出狱回到南疆市,很想把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真正活出一个人样来,可这又谈何容易呢?在南疆市,他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双手握空拳而身无长物。既得不到社会和任何人帮助和救济,也谋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更甭提会有一份维持生活的稳定收入了。可是,他总得要活下去呀!这在江湖上行走,他所擅长的只有揣在袖中怀里那些刻有“坑、蒙、拐、骗、诈”等字样的飞标暗器,现在也只有靠这惯使的招数才可生存下去。除此之外,好逸恶劳的他还能凭什么本事挣到钱呢?于是,他只好又操起老本行,在西平桥附近摆起看相算命的地摊。 一天上午,陈阿婆提着菜篮,从和平菜市场出来。她正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必须要经过西平桥。该路桥只不过二、三十米长,常见而普通,但因此处向前延伸通往市中心街区,向后望去则是一整片居民区,因而这里成为一个车来人往的枢纽地段,名声响亮。西平桥两头的树荫下,经年累月都能看到有人在这里摆地摊,尤其以兜售袜子、摆卖旧书杂志和算命看相的摊点居多。陈阿婆低头走路,并不时把那菜篮从左手换到右手上。忽然,她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衣角似被人拉扯,便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戴墨镜的胖男人。他正冲她点头微笑呢。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韦富贵。 “阿婆,算个命吗?能测未来,趋福避祸,很准的!”韦富贵弯腰行礼似的,却有意拦挡陈阿婆的去路,满脸堆笑地说道:“阿婆啊,细观你的面相,那可是寿福之人呀。来来来,我给你老人家说说命运,好不好?” “你是算命的?这算一回要多少钱呀?” “阿婆,给人算命看相也是要有缘分的。我若说得不对,决不收钱。但若说准了,你看着给就行了。” “哦,是这样呀,”陈阿婆歪着头,眯缝着两眼,把韦富贵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又撇了撇嘴,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是盲人吗?这眼晴都瞎了,你还怎么给人看相啊?” “我是左眼瞎了,右眼还看得见的。”韦富贵必得自圆其说,便摘下墨镜让陈阿婆看仔细后,又故作神秘地说道:“阿婆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就是因为以前给人家算得太准了,泄漏天机才遭到天谴。所以这只左眼才会瞎掉的呀!” “噢,是不是真的?”陈阿婆闻言大骇,浑身发紧,不由得将韦富贵又重新打量了一番,略有沉吟,忍不住地追问道:“你真的算得很准吗?”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0节) “阿婆,这岂能有假呢?我在江湖上被人尊称为‘半仙’,曾被我指点迷津的人多了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算命看相的本事,可绝非浪得虚名哟。你是不知道呀,我拜的师傅可是一位得道升天的大仙,他足足活到九十八岁呢!……”韦富贵喋喋不休地指天说地,胡乱地吹嘘了一通后,又连蒙带骗地说道:“阿婆啊,我这可不是吹牛皮。我师傅的玄学本领那是高深莫测,我虽说尚未修炼到他那般炉火纯青的地步,可这给人算命看相测字看风水,却也是一说一个准,绝无一句诓语。只要你有足够的诚意,我保证包你去祸消灾啊。” 从前,那些在江湖上行走的玄学术士,凡是给人看相算命、封卦占卜和测风水的,无一不是拜过师父才出来闯荡江湖的。韦富贵开腔就标榜自己是有师门的,那叫“拉大旗作虎皮”,只为抬高自己的江湖地位和资历。但话说回来,看相算命确实要有一双火眼金晴,以及三寸不烂之舌的雄辩口才。而他干这一行正所谓资深老道,驾轻就熟,行骗诈钱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哟。 “阿婆,这边来坐,”韦富贵就像牛皮糖似地黏上了陈阿婆,十分殷勤地将她带到摊前,递过一张小板凳请她落坐。他深知干这行的要诀就是先要取得顾客的信任,要打消对方将信将疑的态度。这时,他开始给老人家灌迷魂汤,煞有介事地说道:“人活一世,命中早已注定。算命看相,心诚则灵。阿婆啊,俗语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你要算命,那就一定要诚心诚意哟。我‘半仙’掐算出来的结果,不会有半句假话,一定都是真的。你若是不信,我就是说得再对,那也是白说呀!” 面对韦富贵着的算命卦摊,陈阿婆已心有所动。只见地面上摊开一张桌面般大小而皱巴巴的牛皮纸,其中勾画着一个有阴阳(鱼)对称的正圆形,左右两旁写着一副对联:即“预卜休咎”和“料事如神”。卦摊上还摆着一个用来测风水的精致罗盘,旁边叠放着几本算命、看相、占卜一类的古籍书,但其页面都已破旧不堪。此外,还用一条通常用来敲桌的铁板(注:行话称之“弯巾”),另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铜质镇纸。它有巴掌那么大小,而其上方处有镂空后雕刻的两个篆体字:半仙。 “信、信,我信!”陈阿婆让韦富贵的鬼话给唬住了,不禁连连点头,表示信服他说的这套东西,意未犹尽地说道:“先生,我平时就是信奉菩萨观音的。那你帮我算一算吧。我会付钱的!” 陈阿婆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小时候没上过学而不识字。多年来,她一直深受封建迷信的影响,笃信世上有鬼魂神灵的说法。平时,她在家里供奉着观音像,每天早晚都要烧香叩拜,每月初一、十五尚且食素以示心诚。 “阿婆,我细观你的相貌,你可是一位福寿之人,可以活到八十八岁以上!”韦富贵摆出算命生先的架势,先用手势比划出一个“八”字,再通过察颜观色捕捉和揣测对方的心思。说过一大堆好听的恭维话,忽然,他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瞬间把脸阴沉下来,用一种近似恐吓的方式设下圈套,绘声绘色地说道:“不过,你头顶上笼罩着一股邪气,这是祸害降临的前兆啊。而且,只有我看得见,别人是看不见的。它对你本人伤害不了,但你家中晚辈必会有灾祸。这可是很凶险的啊!” 自古以来,算命看相是某些人赖以谋生的职业。而为了让生意兴隆或传扬“算得准、看得准”的口碑,干这一行要掌握一些因人而宜的说服方法和运用某种策略。按说,算命先生应当总是多说好话而少说坏话的,因为前来的算命者听着那些恭维的顺耳话,更容易信以为真。但是,为了要把算命者牢牢地套住,算命先生说过好话之后,有时也会搬出一些不太中听、甚至是危言耸听的坏话。本来,人们来算命就是为了趋吉辟凶,而假如一旦算出有灾祸,岂不使人徒增烦恼吗?这大可不必担心,算命先生必有解法化解灾祸。正因为有如此套路,才会使那些算命者宁愿多施舍一些钱财。结果,算命先生动动嘴皮子就达到了收钱的目的,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啊,真的吗?”陈阿婆听到韦富贵如是说,不禁大惊失色。心想:我孙子可不能有什么灾祸临头呀!此时,她心颤肉跳,已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问道:“先生,我就一个孙子呀。要是他遇上灾难着那祸怎么办呢,有化解的方法吗?” 算命先生有句行话叫:十千九响,十隆十成。“千”是恐吓的意思;“隆”是赞美的意思。通常,对面前顾客的个人情况往往所知甚少,如果急于妄下断语必定会坏事。开始时,韦富贵对陈阿婆所讲那些吓唬人的套话,只是开场后的一种摸底试探,目的在于引诱对方脱口讲出自己的情况,透露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这才可顺藤摸瓜,有的放矢,行话叫“摸簧”。面前的情景正中算命先生的下怀,陈阿婆已和盘托出了家中详情:她只有一个孙子嘛。韦富贵马上心中有数,再接着给她往下算,无疑就是一说一个准了。 “阿婆,要算到好命,我恭喜你老福寿;要算到坏运,你也别太担心,会有解法的。但有一条,你要按我说的做才行呀!”韦富贵似乎摸准了陈阿婆的脉博,装模作样地数手指作掐算状,头脑里开始转动起来编故事。他先是摇头晃脑,然后锁眉皱脸,不容置疑地说道:“哎哟,大事不妙啊!你孙子整天早出晚归,为挣钱总是在外面劳碌奔波,都很少待在家里的,我说的对吧?可坏就坏在这里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他恐怕会有一场血光之灾,这是命中劫数呀!……阿婆,你要想保佑孙子躲过这祸事的话,解法还是有的。:三日之内,你必须在家中做一场法事。只有请来诸神仙下凡,帮你孙子赶尽杀绝那股歪门邪气,才能避祸消灾呀!”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1节) 一般情况下,人们大多由于工作上不愉快或是感情上不顺心时,才会对算命问卦感兴趣,只不过是在心理上求得一份慰藉罢了。若是算命先生专挑一些不吉利的话说,或是故意把模棱两可的所谓“真言”往坏处里解释,这种做法行话叫“翻后蓬”。显然易见,这是利用对方不信好话但又怕遭遇倒霉的求安心理,达到让对方追索化解之法而多掏钱的敛财目的。通常,算命先生会画张黄符送给求解者,让其拿回家去烧掉或贴在某处,说是这样便能将坏运破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极泰来,平安富贵。 “老天爷呀,恳求你保佑我的孙子出入平安。……先生,那就烦劳你移步,请到我家去做法事吧。” “阿婆,做这种法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呀!请诸神下凡驱邪,一要心诚,二要烧纸符念咒语,三要花时间求拜,没有一、两个时辰是做不来的!”韦富贵见陈阿婆有如鱼儿般地咬钩了,故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肯出些钱的话,我才能帮你做法事哟。” “花点钱,没问题的。只要你能让我孙子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就好了。”陈阿婆在韦富贵的忽悠下已被洗脑,早已一根筋似地拿定主意,态度虔诚地说道:“先生放心,你既然肯帮我做法事,我一定会给钱酬谢你的!” “阿婆,本来我帮你算命,打算是不收钱的。(..info)”韦富贵注视着陈阿婆脸上的表情,见她已深深地掉进陷阱里,便伸出三根手指头,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说道:“但你请我帮做法事,那是就要收钱的。最少要收三十元哟!” “啊,怎么这么贵呀,能少点吗?” “阿婆,做法事要拿出诚意来的。心诚则灵嘛!若是讨价还价的话,那可是请不动神仙下凡的哟。” “做还是不做呢?……”陈阿婆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但舍财消灾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她站起身**衣兜,掏出三张揉得皱皱巴巴的拾元币,然后把心一横,咬牙跺脚地说道:“行,我给你钱。这是三十块。” 当年,三十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大半个月的收入,而陈阿婆也非出手大方之人。若在平时,她花钱都十分节省和计较的,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是,谁又让她有如此严重的封建迷信思想呢? 相形之下,韦富贵可是狐狸做梦也数鸡,一个彻头彻尾的狡诈之徒。他接过陈阿婆递给的钞票,心中一阵窃喜,不动声色地往怀里一揣,开始收拾地摊。他低头把那张摆摊专用的牛皮纸折叠好,动作麻利地把其余物件全都塞进一个挎包里,再把挎包甩在肩膀上,然后跟着陈阿婆一起回家。一路上,他主动与老人家攀谈,问这问那,嘴巴一直都没闲着。很快,他就摸清了陈阿婆家里的基本情况。 大约一刻钟后,陈阿婆带着韦富贵走进家门。她家住的房屋是上一代人用青砖修建的筒子楼。楼上楼下共三层,总共有三间蛮大的套房,后门处有一个小院子。在底层堂屋里,陈阿婆恭请韦富贵先坐下休息。之后,又给他送上了一杯白开水。 陈阿婆家中,堂屋里专门设有一张四方形的供桌,上面摆着一个神龛,桌前搁着一只香炉和一些水果贡品;供桌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对联: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岁灯。这时,阿阿婆正虔诚地跪在地上一张软垫子上,双手伏撑着,朝着供桌上的菩萨塑像不停地磕头。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香头上冒着红光,青烟袅袅。她磕完头后,仍然双膝跪着,双手合十于胸前,浮闭双眼,也不知嘴里正在嘟哝着什么。 韦富贵坐下把那杯水喝过后,便起身四处走动。他打量着屋里屋外的环境,从挎包里拿出一大沓黄纸条,即所谓能用来驱邪赶鬼的神符,但凡有门处都往门上张贴几张。陈阿婆在家门前开有一个小杂货铺,主销一些糖烟酒茶等日用商品。见状,韦富贵知道陈阿婆经营小买卖已有日子,料定她手中必有钱财。俗话说,饿鹰撞着小鸡,决不会讲客气的。他萌生邪念,心里早已有一个歪主意。此番计谋若能得手,必定会是一笔数目不小的进账。这正是:见钱起意便是贼,顺手牵羊乃为盗。 “阿婆,你这是老房吧?家里的鬼怪邪气太重了。唉,真是很难搞掂的!……”韦富贵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难样,又花言巧语地哄骗着陈阿婆,煞有介事地指点道:“阿婆啊,你是不知道,天上神仙也是爱财的呀。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钞一分货’。若要请诸路神仙下凡,那也是有孝敬之心的啊。这么办吧:你拿出一些钱包起来,然后把它供奉在神台上。神仙们一见有钱财孝敬,一个个会很欢喜的。那样,我把他们请下来就有把握啦!” “哦。先生,那要拿出多少钱来孝敬呢?” “阿婆,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钱越多当然就越灵验啦,这说明你有诚心嘛。”韦富贵为彻底解除陈阿婆心理上的戒备和防范,并使她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居心叵测地说道:“只有这样做啦,你与家人才能出入平安,在家里有福气,在外面有运气。而且,我保证让你这小店生意越做越红火。阿婆,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的,你拿出这些钱不是给我的,我一分钱都不要。等做完这场法事后,那些钱还是属于你的。明白了吧?” 韦富贵善于说服别人,把道理讲得清清楚楚。而他的这番话真没白说,对陈阿婆确实极具煽动性和哄骗性。常言道:稗子里剥不出白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像他这号人嘴里岂有真话,完全就是明摆着一套,而暗地里另有阴谋。此刻,他就像一只蹲伏在灌木丛中的饥饿之虎,耐心地等待着羊入虎口的时机到来。 “噢,是这样呀!”陈阿婆惦记着为孙子逢凶化吉,对韦富贵所提要求并未多想,点头应承地说道:“那你等我一会儿啊。”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2节) 陈阿婆独自上了二楼。[..info超多好看小说]卧室里,她弯腰把手伸进黑漆漆的床下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拖出一双防水胶鞋,拎着两只鞋筒乱抖了一阵后,倒出来一捆捆五元和十元的钞票,总计人民币一千二百余元。她用旧报纸把这笔钱包好,把它抱在怀里走下楼来。按照韦富贵的吩咐和交待,她怀着对诸神仙的敬畏心理,十分恭敬地把这包钱放在“敬神台”上,然后等待着算命先生开始做法事。 这时,韦富贵拿过一把香将它点燃,将其分散插在“敬神台”周围,又将一沓黄纸摆放在台中央。在陈阿婆面前,他装扮成一个精通道术的人物,郑重其事地整肃着自己的仪表,然后盘起双腿坐在木椅上,似睡非睡地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地哼哼道:“……天皇皇来地灵灵,地灵灵来天皇皇……佛祖神仙快快下凡显神灵,斩妖降魔,让妖精鬼怪统统都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韦富贵突然睁开两眼,缓慢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脱掉上衣,坦胸露肚,装模作样地摆开一副捉鬼斩妖的阵式,一下子满屋四处游走,一下子警惕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上窜下跳,一会儿大喊大叫,似乎与看不见的妖魔鬼怪正在怒目对峙或是进行种种恶斗,不时发出怒吼道:――“不许动!”――“哪里走!”――“哪里逃!”――“走不了!” 屋内烟雾缭绕,被抛撒向空中的那一张张黄符纷飞遍地。韦富贵这般捉鬼斩妖的怪异模样,着实让站在旁边观看的陈阿婆心惊肉跳,战战兢兢,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此时,韦富贵似乎已被神仙附身,就像猿猴般地挥舞双臂急速前伸,在空中到处乱抓着。再仔细一瞧,他那面部表情已幻变成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接着,又见他从那挎包里抽出一把斩妖刀(注:其实就是一把旧菜刀),再把嘴里含着的水使劲地往那刀刃上喷去,然后挥刀向桌上那叠黄纸狠狠地砍了十几个回合。经过他这番卖力气的折腾后,只见那些黄纸上都显现出一道道鲜血般的痕迹。随即,他双膝跪下,俯身朝着“敬神台”连连叩头,以示其对请来的神仙们斩除妖怪的感激之意。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按说,韦富贵的这番“捉鬼”表演其实并不高明。可更为不幸的是,陈阿婆又岂知其中的奥妙。原来,这些黄纸是事先用一种叫“姜黄”的颜料水浸泡过的,而从韦富贵嘴里喷出的那是碱性水,而“姜黄”一旦碰着碱性水,立即就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而瞬间由黄变红。.info[]正因为这样,当那些黄纸接触到刀刃上有碱性水的地方,就会立即显现出一条条像血迹般的红色痕迹。这就是所谓有道之人表演“降妖捉怪驱邪气”把戏的真实内幕。 在陈阿婆家里,韦富贵先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做完这场法事。要知道,无论饿狼的态度表现得如何好,它也不会甘心与羔羊和平相处,而总是要找机会张口把羔羊吃掉的。临走前,他再三咛嘱陈阿婆,让她把那包钱从“敬神台”上拿下来时,务必把它原封不动地塞到床上的枕头下,直到压满三天才能打开。否则,所做的法事就不灵验了。陈阿婆虔诚地将韦富贵请来做法事,当然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而且言听计从,丝毫不敢有半点造次。 陈阿婆因笃信韦富贵的胡诌,只为求得孙子在外出入平安、逢凶化吉,毫不吝啬地花了三十元,恭请算命先生做过法事后,自此悬在心中那一块大石头似已安稳落地。三天后的早晨,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包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准备把钱另外收藏起来。可是打开一看,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顿时傻眼了:原来那些钞票已变成了一沓沓的黄纸。她头脑空白地呆愣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顿时捶胸顿足,大呼上当受骗了!她在心里已认定:那笔钱,肯定是被那算命先生暗地里给调包了! “老天爷呀,这个算命先生可把我骗惨了!……呜、呜……你骗走我老人家的钱,会不得好死的!……呜、呜……老天爷呀,你怎么才弄瞎了他一只眼啊?……呜、呜……他真是太可恨了,把我的棺材本都骗走了呀!……” 陈阿婆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床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诅咒着可恶的骗子。她彻底地看清那算命先生的真实面目:他就是一个“面带三分笑,背后刀出鞘”的大骗子,使用的手段真是太奸诈了!陈阿婆被骗了一千二百元,这是她多年来辛辛苦苦、靠省吃俭用才攒下的棺材本呀!现在一下子全没了,又岂能不把她气得悲从天降呢?她哭到精疲力竭为止,但却渐渐地清醒过来。突然,她霍地从床上坐起,一边抹去眼泪,一边穿上鞋子,迫不及待地出了家门,直奔西平桥而去,发誓要找到那个算命生先生! 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陈阿婆多次来到西平桥附近,发疯似地打听和寻找那位昧良心、骗钱财的算命先生,可始终未能再遇其人。这下子,可把老人家坑得想哭都找不到坟头了。她心里堵着棉花团似的难受,一连数日都吃不下东西,而且头晕眼花、腰酸腿疼的老毛病又都犯了。随后,她再也扛不住了,终于卧床不起…… 1985年前后,由于国家政策的逐渐放宽和松动,社会上开始出现了由个体经营的娱乐场所。在南疆市,陈佳林是第一批进入娱乐行业的个体老板。当年,全国各地一股风似地兴起了桌球热,并很快普及到城市和乡镇的每个角落。那时街头巷尾,私人经营的桌球室几近随处可见,甚至是饮食店、杂货店、修车摊或是路边居民家门前都会摆有一、两张桌球台为人们提供娱乐活动,从而展现出那个年代一道独具特色的风景线。正是桌球大众化的这一娱乐项目蓬勃兴起,让扒手出身的陈佳林撞上了一个改邪归正、转而从事正当营生的好机会。仅用两年时间,在他名下已拥有五间录像放映厅、四家桌球室和三间音像出租店。由此可见,他对经商具有一种先天的嗅觉和才能,敛财有道。当时在社会上,陈佳林的身份虽然只是个体老板,可其俨然变成了一位经商致富的成功人士,其所开店门皆有很不错的生意经,每天收入不菲,日进斗金。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3节) 市工人文化宫是陈佳林的发迹之地。(..info好看的小说)在这大院里,他最先开设一家名为“神枪手”的桌球室。而且,他还合法地领到了一本个体营业执照。当年,这间桌球室所占用的地方十分宽敞,室内和室外一共摆放着三十二张桌球台。此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喜欢待在这里,没事就练习一下球技。而为了方便与那些手下兄弟聚集或议事,他在桌球室里专门划出一块二十多平米区域,经过装修后成为一间颇有气派、有模有样的管理室。 这天中午,桌球室内有不少客人正在捉对打球。靠墙角的一张桌球台旁,只见陈佳林的身影正在晃动。他手持一根长杆枪,或瞄准或游走,不时地俯身球台出杆,将那些球一个个击落到网兜里。 “老大,你家邻居刚打来电话,”周贵宁从管理室出来,径直地走到陈佳林身边,恭敬地汇报道:“说你家小店有两、三天没开门营业了。说是你奶奶可能生病了,让你赶紧回去看看。” “哦,是吗?”陈佳林正研究着球台上的击球线路,突然听说奶奶可能有事,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便将球杆放回杆架上,抓过搁在椅背上的外套,对周贵宁说道:“走,你跟我回家一趟。” 陈佳林一直与奶奶相依为命。如今,这世上他只有这么一个至亲家人了。他从小在江水街长大,街坊邻居皆是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两年前,他与情人肖紫莲同居后,由于害怕街道居委会上门找麻烦,也免得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便独自从家里搬出来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回家看望奶奶。再说陈阿婆吧,从前为挣钱养活孙子,她这大半辈子可没吃少苦哟。而如今不愁吃穿了,但早已习惯辛勤劳作的她却总是闲不住,在家门口开了一个小杂货铺,每天忙里忙外,为街坊邻居们提供家居生活的便利。为了帮助奶奶增加收入,陈佳林又多花了四千多元,专门为小杂货铺安装了一部收费电话。陈阿婆开店后,他发现奶奶要比过去精神多了,那种舒畅和快乐的心情全都写在那张已是皱皱褶褶的笑脸上。 回家的路上,陈佳林驾驶着一辆本田125c摩托车,车后座上搭着周贵宁。他无心观赏大街上的热闹情景,心中只惦记奶奶独自在家的处境。(..info好看的小说)他手上不时轰着摩托车的油门,就犹如一阵旋风似地飞驰着,急速地掠过大街小巷。不过十来分钟,他便把车停到了自家楼房前。冲进家门,他心急火燎地直奔二楼。 “奶奶,你怎么了?”陈佳林神色紧张地来到陈阿婆床前,只见她头发蓬松凌乱地侧卧着,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眼圈泛红地问道:“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呀?” “小林子呀,是你回来了。”陈阿婆躺在床上醒来,脸色黯淡无光,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有病。我就是被人骗了,心里堵得慌,气的。” “奶奶,只要是没病就好。”陈佳林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关爱地扶着陈阿婆坐起,只见她又增添了不少白发,心里挺不是滋味,哭笑不得地说道:“谁有那么大本事,把你气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跟我说说好吗?” 孙子这番情真意切的询问,竟让陈阿婆像孩子般“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她那瘦削的面容满是委屈和懊悔。见状,陈佳林关爱之情油然而生,赶紧坐到奶奶的身边,想法安慰她。 “我这辈子就攒下一千多块钱。可前几天,一个算命先生把我的钱全都给骗走了……”陈阿婆提及此事,真是又气又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道:“唉,那是我的棺材本呀!……那个算命先生太坏了,一个该天杀的大骗子!小林子呀,你可要替我做主,想办法把我的钱要回来呀!” “奶奶,不要哭啦,”陈佳林的心不禁一阵抽搐,轻拍着陈阿婆的后背,极力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继续说道:“奶奶,不用急,慢慢说。你到底是怎么被人骗的?” 于是,陈阿婆把被人骗钱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可老人家没有多少语言表达能力,难免把话说得拖泥带水而又颠三倒四,听上去前言不搭后语的。事情被她描述得完全混乱不堪,直让陈佳林和周贵宁两人听得如坠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大眼瞪小眼。最后,他俩只好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向老人家细问了许久,总算大致弄清楚所发生的事情经过。 “奶奶,我知道了。你可不能生气了。要是真气出病来,那就不值啦!”陈佳林像哄小孩子一般,好言好语地宽慰着陈阿婆,让她慢慢地恢复平和的心境。随后,他梳理着头绪,安抚地说道:“你说那个算命先生外号叫‘半仙’,对不对?他经常在西平桥一带摆摊,是不是?奶奶,你把心放宽些,就别为这事发愁了。好不好呀?” 陈阿婆让别人骗了一千二百多块钱,陈佳林其实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中,可对奶奶却是要把她哄好的哟。 “都一个多星期了,我每天都去找他,可就是看不到人影。他会不会拿了钱跑路了?”陈阿婆忧心忡忡地惦记着那棺材本,絮絮叨叨地重复说个没完,念经似地说道:“小林子呀,你一定要帮奶奶找到那个算命先生,帮我把拿钱要回来呀!……” “奶奶,你放一百个心,我会帮你把钱要回来的。”陈佳林为了分散陈阿婆的注意力,便有意转移话题,关切地问道:“你饿了吧?要不要给你买份饭回来呀?” “哦,是有些饿了。”陈阿婆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会儿见到孙子,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心情也舒坦多了,起身下床,边穿鞋边摆手地说道:“买盒饭太贵了,还是我自己做吧。”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4节) 陈佳林并不阻拦陈阿婆进厨房做饭,只是私下吩咐周贵宁到外面买些老人家爱吃的熟菜回来,自己却一直待在奶奶身边,陪她聊着家常。.info[]吃过午饭后,陈阿婆拉开家门营业,又开始忙乎起自己的小买卖了。陈佳林和周贵宁也没闲着,帮着老人家整理那些杂七杂八的货物,或搬这扛那,或打扫卫生,将家里上上下下都收拾得焕然一新,让小杂货铺又充满了生机。看见奶奶已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陈佳林的心情这才变得轻松起来。之后,与周贵宁放心地离去。 陈佳林本是一个在街头巷尾讨生计寻饭食的主儿,若寻找一个在街边摆地摊的算命先生,这事儿还真难不倒他。只要真有其人仍赖在这块地皮上谋生,他就绝对有办法从某个角落里把那家伙给“揪”出来。当天下午,陈佳林就让周贵宁把话放了出去,并且派人到西门桥附近打探消息。当晚,便已查到了这个算命先生的落脚处。 “明早你带人去,把他给我弄到这里来。”陈佳林正在桌球室里旁打球,听完手下周贵宁汇报后,冷冷一笑,咬着牙根地说道:“哼,我倒要好好瞧瞧,这家伙长副什么嘴脸!” 翌日清晨,东方天边呈现出一片金色霞光。随后,太阳喜洋洋地把一张笑脸探了出来。渐渐地,绿城的大街小巷已不在冷清寂寥,而是车来人往,充满了活力。在街边,只见一辆红色的头班公交车靠站了。周贵宁带着五、六个兄弟从车上窜下来,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里,正沿街逐个查看那些门牌号码。 这是一间门窗紧闭着的出租平房。屋里十分简陋,这时光线昏暗而沉静。在床上被窝里,一男一女正相互搂抱着酣睡。那男的正是韦富贵,而那女人是他在昨夜街边路灯下找回来过夜的。突然,传来一阵猛烈而急促的敲门声,把睡梦中的两人都惊醒了。韦富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地从床上爬起穿衣服。但被从天而降的敲门声催急了,他未等穿戴整齐,赶紧把门拉开一条窄缝向外探头询问。岂料,五、六个年轻人十分野蛮地撞门闯入,那个相貌长得凶神恶煞的领头者正是周贵宁。进屋后,他们不由纷说,将韦富贵围困在原地。 “你是算命的,叫‘半仙’?”周贵宁歪头斜眼,不怀好意地瞅着韦富贵,放肆地用手往他额头上一戮,咄咄逼人地喝问道:“怎么哑巴了?说,是不是你?” 在床上躺着的女人,似乎被这般阵势的一伙人吓傻了,浑身哆嗦地把头和脚全都缩进了被窝。 “你们是警察吗?”韦富贵以为是找暗娼而犯事了。 “哼哼,我们要是‘老派’,你早进去吃牢饭了。” “兄弟,有话好说嘛。那、那……你们是什么人?”韦富贵把皱眉舒展开来,脸上挤出了似笑非笑,梗着脖子地说道:“你们找‘半仙’,有何贵干呀?” “你他妈的,跟老子装蒜,”周贵宁目露凶光,发飙地朝韦富贵脸上狠抽一巴掌,恶狠狠地说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少跟老子废话,‘半仙’到底是不是你?” “是是是。鄙人姓韦,名富贵,号‘半仙’。”韦富贵用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眼见情形甚为不妙,后背上已开始冒冷汗了,诚惶诚恐地改口道:“这位大佬,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兄弟,还请多多指教,多多包涵呀。” 确认韦富贵的身份后,周贵宁冷笑一声,捻了一个响指,又冲几个手下使出眼色。这伙人心领神会,一起对韦富贵使出暴力下狠手。拳打脚踢下,他根本无力还手,只好蜷身抱头,跪地讨饶,不时地发出几声惨叫。 “他妈的,给老子站起来!”周贵宁朝韦富贵的屁股上狠踹一脚,拎小鸡似地将他从地上揪起来,讽刺挖苦地说道:“你别扮猪样啦!老老实实地跟着走,把你欠的债还了再说!” 韦富贵心里叫苦不迭。直到这时候,他仍然莫名其妙,何以遭此一劫?怎么也想不出做过哪件事会得罪这伙人,落得被他们以暴力胁持的这地步。无奈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这伙人走出家门,被他们押解而去。 等来到“神枪手”桌球室后,周贵宁又指使几个手下将韦富贵先戏谑一番,再痛殴一顿。这可把他揍得三魂出窍、五佛升天,而除了哭爹喊娘的份儿,只能缩头蜷身地连声求饶。随后,韦富贵被人推揉到一个角落里,喝令他老实蹲着。 上午十点钟左右,陈佳林来到“神枪手”桌球室。平时,他早已养成一来就泡功夫茶的习惯。在管理室里,他正往瓷壶里放茶叶和插电烧开水。听到敲门后,只见周贵宁走进来。 “老大,那算命先生我已把他逮回来了。” “嗯,好!”陈佳林甚为满意,拿起电热壶倒着冒热气的沸水,笑对周贵宁说道:“来,先坐下尝尝我刚买的新茶。福建安溪的一级铁观音,……味道如何?” 在那张雕琢精致的树桩茶台旁,陈佳林与周贵宁落坐,各自端起小瓷杯,品尝起茶来。不一会儿,茶叶所浸泡出的清香味便在房间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味道很正,”周贵宁将一小杯茶送入口,卷起舌尖咂着嘴巴,面露笑容地望着陈佳林,讨巧地夸赞道:“嗯,顶级的好茶呀!” “说说看,那家伙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三十多岁,长得脑满肠肥,那身材胖得跟头肥猪似的。” “他骗我奶奶的钱,认帐了吗?” “那事我还没提呢,等老大你亲自盘问。刚才,我倒是让兄弟们送给他一顿拳脚尝尝,好让他学乖放老实点。” “哦,”陈佳林放下手中的小瓷杯,起身说道:“走,带我去瞧瞧那个家伙。”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5节) 桌球室的一个角落里,两个马仔正在打台球。当望见陈佳林和周贵宁走过来时,便冲球桌底下的一团黑影乱踢几脚,喝斥里面的人爬出来。一直趴在球桌底下的韦富贵,这时手脚并用,像一只乌龟似地慢慢爬了出来。 “你他妈的,快点爬过来!”周贵宁抢步上前,朝韦富贵的屁股上狠踹一脚,恶声恶气地喝斥道:“在我们老大面前,你他妈的给我跪好了,规矩点啊!” “是,是,是,”韦富贵双手和双膝着地,一直匍伏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挪到陈佳林跟前,惊恐地偷睨着来人,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拱手求饶地连声叫道:“大佬好,大佬好。” 韦富贵早被这帮人给吓破了胆。这时,他那颗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不知道这位大佬又会用什么妖蛾子来戏弄他呢。 “把头抬起来,”陈佳林双手叉腰,先是冲着目露凶光地韦富贵左瞧右瞅,然后伸手拧着他左脸上的腮帮肉,不怒反笑地问道:“哈哈,你就是外号叫‘半仙’的算命先生?” 韦富贵因为半边脸被揪得百般疼痛,一时间答不上话来。这下子可惹恼了陈佳林。他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地抽了韦富贵一记响亮的耳光。 “哎唷、哎唷……是我、是我,”韦富贵被打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此时,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袭来,直让他浑身颤抖不已,心惊肉跳地乞求道:“鄙人真不知何故而冒犯了你们,还望大佬明示。就是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呀。如果我确有过错难逃罪责,我也心甘情愿地任凭你们发落了。” “当年诸葛亮掐指一算,便知生前身后之事。你外号不是叫‘半仙’吗,不是能掐会算、料事如神吗?”陈佳林皮笑肉不笑地嘲讽着韦富贵,又弯腰用手拍打着他的脑袋,恶声恶气地调侃道:“整天在街边摆摊,你肯定骗了不少人的钱财吧。你不妨先给自己掐算掐算,然后再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我给得罪了。你要是能说准了,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韦富贵或许干过太多坑蒙拐骗的坏事,今天才会落到这地步。可这与哪桩事情有关联而把“地头蛇”之类的人物得罪了,他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始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这,这……我没得罪你吧?”韦富贵犹如盲人瞎马一般,自当无计可施,平时那点聪明劲也没了踪影,只是结结巴巴地哀求道:“大佬,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改牙归正的机会吧!” 陈佳林从杆架上拿起一根长杆,就近走向旁边的桌球台。见状,马仔赶紧把桌面上的球聚拢而摆放整齐。陈佳林先用橡皮块擦枪头,然后俯身在球桌上瞄准,毅然将枪杆出手,只见那堆红色球全被打散了,各自在台桌上四处乱撞乱滚着。 “哼,你没得罪我?我劝你先别把话说绝了。”陈佳林绕台桌边游走,不时出杆击球。他忙里偷闲,瞅着韦富贵跪在地上的那般模样,咬牙切齿地恶骂道:“我看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来还得给你松松筋骨,长长记性才行!” 听到陈佳林如是说,周贵宁和他的两个手下就不客气了。他们把韦富贵当成了练习拳脚的“人肉沙袋”,一个个轮番上前,异常凶狠地实施暴力。这个辣手恶拳,那个脚踹掌掴,转眼间就把韦富贵揍得满地乱滚,大喊饶命。 “大佬,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回吧。”韦富贵完全崩溃了,只好背毛竹下山――顾前不顾后地躲闪着众人的拳脚,又不顾一切地跪爬到陈佳林脚下,不停地磕着头,苦苦地哀求道:“大佬,求求你,行行好,饶命呀!” 常言道:上山多总会遇上虎。韦富贵惨遭这伙人的恣意报复,心知自己肯定是得罪他们了,并有把柄落到了人家手里,可一时半会又弄不清其因果关系。这让他陷入了无底的绝望之中。无奈之下,只好一个劲地向陈佳林讨饶,以观其变。 “他妈的,你在我面前还装可怜呀。”陈佳林把一支烟叼在嘴边,厌恶地瞧着韦富贵一副霉运高照的猥琐样,不疾不徐地盘问道:“我来问你。一个星期前,你去江水街做过法事没有?” 常言道: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韦富贵听到陈佳林的问话,顿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位大佬无疑就是那陈阿婆的孙子呀!刹那间,他如闻惊雷,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不止。他意识到自已这回可摊上大事了。看来今天若不被打断脊梁骨,那也得折掉一条胳膊或大腿了。想到这里,他连肠子都悔青了。这时候,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难看,脑门上也冒出一串串的冷汗来。 “去过,去过……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家。”韦富贵惊魂未定,却深知自古华山一条路:面对眼前的现实,也只有低头认错,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可寻。他赶紧赔礼道歉,悔恨万分地说道:“……我该死,罪该万死呀。” “老人家的棺材本,你他妈的也敢骗走。”陈佳林抑制不住心头怒火,狠狠地踹了韦富贵几脚,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吧!” “是是是,我不该昧着良心欺骗阿婆。”韦富贵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心惊胆颤,被吓得浑身哆嗦着,忍声吞气地说道:“那阿婆的钱,我还,我一定还!我保证,钱我一分不少地全还上!” “很好,算你还识相嘛。”陈佳林脸上阴森森地奸笑着,不动声色地瞟了韦富贵一眼,轻蔑地说道:“嗯,肯还钱就好。那么,你把钱拿出来吧。” “是,是……就,就这些了。”韦富贵把身上的衣袋都掏了一遍,将所有现金和粮票都摊放在地上。 陈佳林低头一瞧,除几张皱皱巴巴的十元币外,另有一些毛票零钱,所有钱加起来还不够五十元呢。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6节) “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跟我耍滑头!”陈佳林不禁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地甩了韦富贵一记耳光,直打得他原地转圈,然后又冲起脚把他踹翻在地,怒不可遏地咒骂道:“老子见过凶狠不要命的,没见过你这么狡猾的算命先生。他妈的,你骗走我奶奶一千多块钱呢,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把钱都花光了吧?” “我、我,我……”韦富贵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地低下头,一时就像脖子梗住似地语塞了。 这时,齐胜勇从管理室出来。他来到陈佳林面前,汇报道:“老大,你师兄来了。我让他在办公室等你呢。” “嗯……知道了。”陈佳林冲齐胜勇把手一挥,怒气未消地挥动手中球杆,在韦富贵背上来回狠抽几下,仍觉不解气,转脸对周贵宁吩咐说道:“你来,替我好好招呼这位算命先生,听他说说怎么还钱。看他还能搞出什么骗人的鬼把戏!” “老大,放心吧,”周贵宁卷起衣袖,直冲韦富贵发出冷笑,准备好好折腾他一番,劲头十足地答道:“他今天要是不把钱还上,我替你扒他三层皮!” 陈佳林随手将球杆扔在球台上,略为整理一下仪容装束,转身向管理室方向走去。(..info) “哈哈,师兄,”陈佳林走进管理室见到毕自强时,心情顿时变得爽朗起来,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乐呵呵地调侃道:“这么一大早,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 “也不看几点了,你还一大早呢。”毕自强端坐在茶台边,正在自斟自饮着功夫茶,顺手给陈佳林沏上一杯,笑道:“给师父试试新车,我一踩油门,就过你这来了。” “啊,师父换小车了?真行,鸟枪换炮了哟。” “从海南岛过来的走私车,日本蓝鸟。”毕自强手拿茶壶换上新茶叶,然后按一定的程序泡起茶来,冲着陈佳林直眨巴眼睛,卖弄地说道:“功夫茶要‘高冲低泡’。……这叫‘关羽巡城’,这叫‘韩信点兵’……说真的,你的茶还真不错呀!” “呵呵。哎,要不我给老三打个电话,把这小子叫出来。”陈佳林甚为开心地坐下。与毕自强端杯喝茶时,想起偏偏缺了田志雄在场,他出主意地说道:“中午,我们兄弟三个凑一凑,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怎么样?” “哈哈,没问题呀!我请客,你掏钱,老三喝酒。(..info)”毕自强心情颇佳,与陈佳林开着玩笑,继而说道:“我也好久没见老三了。不知他近来都忙些什么呢?” “他呀,每天除了招呼从北方来的那些果贩子打麻将,就没别的事可干了。现在他可是赌上瘾了,没麻将摸都活不下去啦!” “刚才,我在外面看了一下。你这桌球室桌台倒是不少呀,可好像也没多少客人来玩呢?” “我这的生意靠下午和晚上,到时间都不会空着的。”陈佳林递给毕自强一支烟,忽然想起奶奶被骗之事,便岔开话题,愤愤然地说道:“唉,我奶奶老糊涂了。前几天,她被人骗去了一千多块钱。你不知道,今早我把这家伙给逮住了。他妈的,他还敢跟我耍花招,竟然不把那笔钱交出来。我正让他在里面跪着呢。” “哦,有这种事?”毕自强的神情很放松,用手摆弄着茶具,不经意地说道:“他是什么人?” “一个算命佬。这家伙有个神气活现的绰号,叫什么‘半仙’。他妈的,纯粹就是一个江湖老骗子。”陈佳林越说越来气,把嘴一撇,不依不饶地说道:“说什么算命先生一张嘴,死人都能让他说得坐起来。我呸!在我眼里,像这样的家伙狗屁都不是。刚才,他被我揍得话都说不出来,结结巴巴的,就差没尿裤了啦!” “哎,你等等……”毕自强先是听得有滋有味,心头突然一紧,像是被触动了哪根神经,摆手打断陈佳林的话,疑惑地问道:“算命的,绰号叫‘半仙’?哎,你说说看,他长什么模样?” “你说那家伙的长相?冬瓜似的脑袋,一张磨盘脸。三十来岁,个头比你我要矮些,胖得就跟头肥猪似的。” “真是他,莫非他也出狱了?”毕自强心有触动,放下手中茶杯,从沙发上起身,又冲陈佳林做了一个手势,兴趣盎然地说道:“走,带我去看看那个人!” “啊?哦。”陈佳林不知毕自强哪来的好奇心,竟对那家伙有兴趣,甚感莫名其妙地答道:“嘿嘿,好呀!” 在桌球室的一个角落里,周贵宁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手握一条牛皮腰带,正在劈头盖脸地抽打韦富贵。 “别打,别打了……我还钱,我保证如数还清。”韦富贵抱头护裆,一心只想逃脱鞭挞之难,免受皮肉之苦,哭丧着脸向打人者告饶道:“我说实话,……我,我还有一千块钱,都给你。”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韦富贵可不想被人打残废了。他半跪半趴在地上,不时地痛苦**着,空洞若观火的眼神里全是哀伤和无奈。这时,他开始费劲地解开裤腰带,把手伸进裤裆里往外掏东西。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出一本工商银行的存折本,哆哆嗦嗦地把它递给周贵宁。 “这就对了嘛,把钱还上就好办啦!”周贵宁翻开那本存折,一瞅上面的数字,突然把皮带往韦富贵身上左右一甩,恼怒地咒骂道:“他妈的,还差两百块呢。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说吧,是不是不想活了,竟敢跟我这玩挤牙膏?” “大佬,那两百块我肯定会还的……”韦富贵不停地给周贵宁磕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状,战战兢兢地乞求道:“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想法把钱凑够,保证一分都不少!” 这时,毕自强走上前一瞅,果然一点都没错:那人正是江湖上号称“半仙”的算命先生――韦富贵! “韦、富、贵……”毕自强一字一顿地叫出那人的名字,还给他来了一记不疼不痒的绣花拳,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呵呵,怎么是你呀!什么时候出来的?”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7节) 就在这结骨眼上,韦富贵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心中无比惊愕,胆怯地抬头寻去,待看清面前何许人时,顿觉眼前一亮:毕自强的出现,已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哎唷呀,啊、啊……”他不禁喜极而泣,急忙从地上爬过来,跪抱着毕自强的一条大腿,黑暗之中看到一线曙光似的,大放悲嚎地叫喊道:“强哥呀,你快救救我吧!别让他们再打了,我就差要去见阎王爷啦!” “呵呵,老韦啊,这真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毕自强微笑着,用调侃的话语安慰韦富贵,回头向陈佳林做鬼脸,啼笑皆非地说道:“你说的人那就是他吧?唉,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咧!他确实是我的朋友。哈哈,这也太不巧了,怎么偏偏就让他栽你手里了呢?” 毕自强这一席话,让韦富贵听得鼻酸眼热,终于忍不住热眼潜然。见状,陈佳林不看僧面但看佛面,撇嘴耸肩地冲着毕自强打哈哈,又示意周贵宁等人先退下。随后,他当着韦富贵的面,对毕自强抖露其如何骗钱的经过。没想毕自强听完后,只是摇头一笑。其实韦富贵是个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咳咳,你刚出来,怎么就混成这副倒霉样呀?”毕自强把韦富贵从地上搀扶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抢白地说道:“在里面你不是经常夸口说,你只要你被放出来,就会有好日子过的吗?” 韦富贵哑口无言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羞惭难当的模样。但见陈佳林仍双手叉腰站在面前,他也不知咋弄的,心虚得双腿一软,又“扑嗵”一声地跪倒在地。 “强哥,你帮我求求这位大佬呀,”韦富贵心有余悸,再次向毕自强祈求帮助,似没完没了地说道:“让他放我一马吧。给我三、五天,所差之钱我肯定如数还清,一分不少。” “行了行了,别傻跪着啦,站起来吧。”毕自强摇头叹气地看了韦富贵一眼,不得不替他圆场,宽厚而豁达地笑道:“实话告诉你吧,他可是我师弟。有我帮你说话呢,不会有人再揍你的啦!” “真的吗?”韦富贵听到毕自强宽慰的话语,紧张的情绪已经舒展了许多。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毕、陈两人弓身作揖,千恩万谢了一番,语气卑下地说道:“谢谢强哥,谢谢这位大佬。” 望着韦富贵一副霉运当头的狼狈样,毕自强和陈佳林皆忍俊不禁。[..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时,三人一起走进桌球管理室。在树桩茶台旁,毕自强亲切而热情地招呼着韦富贵坐下,以礼相待,请他喝茶。 “我说‘半仙’,你也算够缺德的,怎么专骗老人家的钱财,是不是老人家特别容易骗呀?” “强哥,都怪我心魔作怪,陡生邪念,我该死呀!”韦富贵抬手先给自己两个嘴巴,然后苦着一张脸,大倒苦水,陡生悲切地说道:“唉,我那也是没有办法呀!出来后找不到正经事做,只是为了找口饭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呀!” “哼哼,今天算你小子运气好,有贵人扶持。”陈佳林虽然放过韦富贵,可甚觉不解气。当着毕自强的面,他的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卖个面子地说道:“你信不信,要没师兄出面说情,我非替我奶奶扒下你一层皮来!” 陈佳林嘴上说归说,但心里对韦富贵有了恻隐之心。他低头打开身旁的保险柜,拿出一叠“大团结”来,并从中数出一千二百元,又用一张旧报纸包好,然后把它搁放在茶桌上。 “你先把这钱拿上,”毕自强宽以待人,也有心拉扯韦富贵上岸,温和安慰地说道:“你要去向陈阿婆当面认错赔个不是。这可是免不了的。在老人家面前,你可要拿出诚意哟。知道了吗?” “是,是。”韦富贵满脸愧疚,不停地点着头,唯唯称是。 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走出“神枪手”桌球室,一起坐上那辆深色的蓝鸟轿车。很快,毕自强把车驶到了江水街,停在陈佳林的家门前。后来,韦富贵向陈阿婆赔罪还钱的经过,如何让老人家得以消除胸中郁闷之气,这里省去不提。 将近中午,田志雄接到二师兄陈佳林的电话,让他出来一块吃午饭。而他呢,这时正在家中召集一伙人开麻将会呢。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除一张麻将桌和一些椅子外,竟聚集了十几位男男女女,现场乌烟瘴气,满地烟头。只见有四人围麻将桌展开激战,其余的人在旁观战,但充许其参与麻将桌上的赌局,即所谓的‘岸上钓鱼’。他们的麻将玩法是最简单的“推倒糊”,而赌注为一张牌十元钱。这在当时来说无疑就是“豪赌”了。 田志雄放下电话坐回原位,接着继续打麻将,并不着急离开。从昨天中午开局到现在,他已经玩了整整一天一夜。因为赢多输少,不免有些得意。这时,他又倒牌叫糊了一回,眼见约定时间快到了,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座,让给手下“老宝”接着玩。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出了家门,独自骑上一辆摩托车而去。 在“鸿运”酒家,陈佳林早已预订了一间装饰雅致的包厢。到了中午,人都来齐了,只见陈佳林与毕自强、韦富贵、田志雄四人围桌而坐。饭桌摆放上两瓶桂林三花酒。 少顷,女服务员把菜也全都上齐了。 在师兄弟面前,陈佳林所表现出来的性情平和近人,谈笑风生,而从不摆当老大的架子。这时,他从座椅上站起,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乐呵呵地依次给每个人斟酒。 “老韦,我师兄能让你跟我们一起喝酒,说明你还是一个有能耐、有本事的人嘛。”陈佳林毫不介意地替韦富贵倒酒,并笑着对他说道:“不过你要记住,你可还欠着我钱哟。这样吧,你先自罚三杯,就算替你自己压压惊吧。” “应该的,应该的!”韦富贵受宠若惊,难掩脸上激动的表情,赶紧站起来,举起酒杯仰脖就喝,不带喘气地连饮三杯。 见状,大家都不禁哈笑了。至此,陈佳林与韦富贵之前的恩怨得以化解,云消雾散。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8节) 在酒桌上,当着陈佳林和田志雄的面,毕自强将韦富贵的聪明才智和人品性情都褒奖了一番,毫不掩饰地笑谈两人在狱中相处时的糗事和趣闻,从而使他的两位师弟对这位貌不惊人的算命先生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info超多好看小说]饭桌上,四人边闲话边喝酒,频频举杯相碰,谈笑甚欢,让包厢里弥漫着一种亲切随意而又十分融洽的气氛。席间,当毕自强向韦富贵问起对今后生活有何打算时,韦富贵心知自己尚有一步棋可走,那就是:攀上毕自强这层关系,借风使船地寻找到自己的前途和出路,从而改变眼前十分尴尬的生活窘境。随即,他便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奉承言辞,流露出想跟随毕自强找份事做,并明确表示其执鞭随蹬的效力之心。 “老韦呀,你想投靠我?”毕自强的心境,此时仍然静如湖水。他先是冲着韦富贵摆手而笑,然后指着陈佳林和田志雄两人,与之比较地说道:“我两个师弟可都比我出息多了,如今都是自己做老板的。你现在投靠谁,都比跟着我混强呀。再说,我还真没有条件收留你呀。别看我每天开着辆‘蓝鸟’招摇过市,好像是个人物似的。(..info好看的小说)其实说穿了,我就是个给老板开车的司机,还在帮我师父打工呢。” 听完毕自强这番话,韦富贵显然有些尴尬。他本是闯荡江湖的出身,深知在社会上立足必须要有人脉的重要性,但此时也只能向毕自强求助,而与陈、田二人是不可能直接就搭上交情的。在酒桌上,此番若非毕自强抬举自己,陈、田二人又岂会把他放在眼里呢。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你这般学识渊博和聪明绝顶的人实属难得,若不能施展才华,英雄无用武之地,那将是很可惜的呀!”毕自强为韦富贵的前途在心里盘算着,放下手中的酒杯,又与陈佳林私下交流了一番,才对韦富贵说道:“这样吧,我帮你争取一个机会。可你要想谋到这份差使,也要先露一手,亮一亮你的学识和口才。我出个题,你给他俩讲一讲‘师爷的来历’吧。” “呵呵,承蒙强哥抬举我。先让两位大佬贻笑大方了!”韦富贵清了清嗓子,深知机会难得而不可错失,先是装模作样地先谦虚一番,然后又露出神采飞扬的神情,有板有眼地说道:“在清朝有句谚语,叫做‘无幕不作衙’。意思是说,各级官府的首脑人物作为幕主,私人出钱聘请一些有知识和有才能的人作为他身边的佐治人员,处理衙门里的日常事务,这些人俗称师爷。清代徐珂在《清稗类钞》中记载:‘仆人称官员为老爷,称幕友为师爷。’那么,什么叫‘作幕’呢?作幕就是指当师爷,也可称为幕友、幕宾、幕客等。但凡衙门必设两个重要位置,就是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前者善治案牍或深谙谋略之道,而后者则精通理财。整个清代,是师爷这个行业的兴盛时期。当时,浙江绍兴外出当师爷的人最多。后来,‘绍兴师爷’几乎遍布全国各地的大小衙门,并且形成了一股非常强大的帮派势力……” 韦富贵就像变身为说书先生一般,口齿伶俐,绘声绘色,详细地把师爷的来龙去脉讲解了一番。如此娓娓道来,让陈佳林和田志雄两人听得津津有味,已经忘了喝酒,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哈哈,很有一套嘛。”毕自强冲韦富贵抚掌而笑,又扭头冲陈佳林说道:“你以为如何呢?” “不错,不错。”陈佳林不由得表示叹服,直冲毕自强点头,又向韦富贵竖起大拇指,认同地说道:“说得头头是道,口才好,也很有学问嘛!” 在陈佳林眼中,韦富贵倒是另一番十分别致的风景。这时,只见毕自强朝韦富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陈大佬,请你收留我吧,”韦富贵心领神会地起身离座,来到陈佳林面前,“扑嗵”一声双膝跪地,表示其恭敬的态度,赌咒发誓地说道:“只要能给我口饭吃,我韦富践今后愿为你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忠心不二。” “起来,起来吧,”陈佳林见状,赶紧弯腰把韦富贵从地上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应许地说道:“好,我收留你了。以后就靠你给我当师爷啦!” “谢谢老大!”韦富贵狂喜之下,心情异常激动,眼角也有些湿润了,掏心窝子地说道:“我虽不才,必将不遗余力,今后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做好的!” “老二啊,你以前读书少,而现在自己挑头做事,从事经商也只是刚起步。要想把生意做大,的确需要像老韦这样有头脑、有能力的人才来帮你呀!”毕自强对陈佳林收下韦富贵表示满意,但也希望作为幕主的人能够意识到师爷的重要性,并给其应有的尊重和地位,予以善待。他手拿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望着陈、韦两人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还算了解老韦的。他能说会道,且善于观人察事、头脑灵活、做事稳重周全、善于变通、不失机会,可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到,能帮你做成大事并助你一臂之力的师爷呀!所以呢,以后凡是遇到什么问题,不妨事先跟老韦商量一下,再拿定主意也不迟呀!” “嗯,师兄说的在理!”陈佳林频频点头,甚为欣然地说道:“这个建议我接受了!” “强哥过奖了,过奖了。”韦富贵听着毕自强的夸赞,内心里涌动感激之情,赶忙站起身拱手作揖,以示谦逊。 “嘿嘿,我和老韦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陈佳林面带笑容,先向毕自强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转向韦富贵,不再纠结过去地说道:“老韦啊,上午我让你受了一些皮肉之苦,可那是你欠我奶奶的罪过。现在呢,这事就算风吹脑后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哟。从今以后,大家同坐一条船,那就是兄弟了。来来来,我和你碰个满杯,以后就要靠你帮着我出谋划策啦!”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69节) “谢谢老大,也谢谢强哥了。”韦富贵爽快地把酒喝完后,兴奋之余,充满激情地说道:“以后,我跟着你们就大有奔头了!” 自此,陈佳林与韦富贵之间建立起一种类似“幕主”与“师爷”紧密协作的雇佣关系,而韦富贵的人生也因此彻底改写。未来又将会如何呢?谁也不知道,但有理由相信明天会更美好! “老韦,你名号叫‘半仙’,意思是你算很准,吹牛吧?”田志雄的酒喝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忽然对韦富贵发生了兴趣,便从中横插一杠子,也不掩饰自己的粗俗习性,插科打浑地说道:“要不你给我算算命,看看我今年能不能发大财?” “田大佬,看相算命也是有套路的,往往说的那些都是车辘轳话。”韦富贵对田志雄所提问题并不以为难,也有意显露自己的功底,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巧舌如簧地说道:“比如说,看相算命有口诀:‘见人先察来意,开口切莫犹豫’。只要细观来人衣着举止,便会大致知晓此人的来路。来问财运者,多是生意人。通常,我都会奉送上如下四句真言:‘好来好去好心在,多财多宝也多忧。门前有树鸟不宿,天上三星接我来’。” “这什么意思呢?”田志雄百般不解地问道。 “这是古代的一首‘签牌’诗,它也可说是不露痕迹的圆圈话。要详细解释诗句的内容,或说好、或说坏都是可以的,这其中的学问可就大了。当然喽,要是像你田大佬这般身份的人物来问财,那肯定就说是走好运了。可以这般解释:第一句,你为人重情意、讲义气,总有一帮兄弟帮你找财路;第二句,你不仅能挣钱也会花钱,还为手下兄弟的分配问题挺操心的;第三句,你这棵大树威武霸气,岂有人敢来偷占你的便宜。至于最后一句嘛,说你以后的财运会更好,那福、禄、寿三星都会来恭候你呢。” “老韦啊,你这般能说会道,真他妈的能把人给晕死了。嗯,也算你很有一套嘛!”田志雄是个嘴笨舌拙的粗俗之人,但却对韦富贵能口吐莲花的功夫大加赞赏,乐呵呵地举起酒杯,豪爽地说道:“嘿嘿,借你吉言,我跟你碰上一杯!” “老三啊,你可不要轻信老韦的鬼话哟,”毕自强瞧着田志雄被忽悠得心服口服,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哈笑起来,连讽刺带打击地说道:“其实,算命先生都是‘做贼猫腰硬装成狗’的江湖骗子。你也不动脑好好想一想,老韦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恐怕他早就跑路了,今天还会裁到老二手里,让人打成这般模样吗?” “强哥,此话差矣。”韦富贵对此颇不服气,也并不觉得有何难堪,反而脸上露出诡笑,调拿腔拿调地调侃道:“算命看相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哟。说句老实话,前两天我还为自己算过命呢。占卜见一卦,得十字真言:‘运去金如铁,时来铁似金’。你们看今天就印证了:我现在投靠了陈老大,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韦富贵的这番诡辩听着神乎其神,无懈可击,好像还蛮在理的呢。(..info)对此,这三位师兄弟竟然都找不到反驳之说,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地一起开怀大笑了…… 在毕自强的举荐下,出狱不久的韦富贵就这样跟随了陈佳林,给这位年轻的“陈老大”当起了“师爷”。如此看来,命运似乎没有薄待他。从此,他的人生之舟犹如从狭窄的航道上驶入了广阔的海洋,有了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别看韦富贵只有初中学历,但他有着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经验。他最不简单的地方,就是通晓如何与老板和谐相处,并且做到心中有数。一般而言,老板通常欣赏两类属下:一类是忠诚者,另一类是能干者。若能二者兼之,必将成为老板身边的亲信,得到充分信任和委以重任。韦富贵正是渴望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在社交和应酬上,他应对自如,周旋有道,游刃有余;在经商的事务处理上,他高瞻远瞩,思维缜密,谋划周全。由于他工作成绩斐然,很快便得到了赏识和重用,成为陈佳林所依仗的右膀左臂。 陈佳林另有一个手下叫齐胜勇,他是负责管理“神枪手”桌球室的一个小头目。此人虽是街边出身的小混混,可他却有一个伯父在市轻工业局担任主要领导职务。这段时间,陈佳林通过齐胜勇的这层亲戚关系,无意中获悉一个重要的商业信息:市轻工业局招待所由于年年亏损,入不敷出,主管部门正在计划搞对外承包经营,而且根据相关政策允许私人参与竞争招标,以便达到“抓大放小”、“卸掉包袱”和“扭亏为盈”的经济目的。 这天上午,“神枪手”桌球室。陈佳林一来,便把韦富贵和齐胜勇召集到管理室开会。他请两位手下喝茶,一起商议承包经营市轻工业局招待所的可行性。 这一个星期以来,陈佳林经过摸底和调查,了解到的情况如下:市轻工业局招待所原属该单位后勤科所管,有三栋三层楼房,总共八十间客房和一个面积相当宽敞的平房食堂。招待所在以前的经营中,一直存在着诸多难以克服的问题。诸如,因年久失修,楼房的外表颇显破旧。每间客房里,那些床柜、桌椅等大物件既样式过时又相当简陋,床被、毯巾等日常用品因耗损残破却不能去旧换新,而所有客房的浴室设施配套也不完善。此外,由于招待所本身位于市区靠南边,所在地距离火车站和汽车站来说属于偏远的地方,因而客房的入住率相当低,一直冷冷清清。几年来,经营的结果就是亏损的漏洞越来越大,已经支撑不下去了。自从1984、85年后,国家经济政策逐渐放宽并鼓励向“三产”倾斜,让那些经济效益不好的单位因地制宜,并进入第三产业搞自救经营,其中包括“允许单位对外搞承包经营”。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市轻工业局对其附属招待所决定采取对外招标承包的策略。与此同时,其还附带三个前提条件:一是每年要足额上缴承包管理费;二是投资进行修缮后方可经营;三是招聘用人用工必须优先招收本单位的待业青年。 “老大,俗话说,‘人心若与天心合,颠倒阴阳只片刻’。在这个改革开放年代,社会上只要允许私人经商,而我们又能抓住可遇到的机会,那不管我们以前的出身有多么卑微,这在日后必定会彻底改变我们自身的命运。”韦富贵看见陈佳林始终注视着自己,知道对方正急切地等待自己表态。其实,他早已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进入旅馆和餐饮都是可以操作的经营项目。这不仅是为了谋求他个人的前途着想,也是为了使自己所乘坐的这条船变得更大更稳。这时,他掐灭手中的烟头,明确表态地说道:“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依我看,一定要拿下这个承包项目。理由很简单:什么能挣钱就做什么,而不必考虑进入的是哪一行业。当然喽,每个行业都会存在着一定的风险。经商之道,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别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以免一旦弄砸而无路可退。对我们来说,一方面,投资经营旅店是新项目,我们没有管理经验,但只有敢于冒风险并善于学习,才能在新行业中寻找到挣钱的机会;另一方面,我们也应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目前,我们所经营的桌球室、录像厅等生意虽然都在挣钱,但以后能走多远也是未知数。这其中若真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又将何以应对?所以呢,做任何事情都要有狡兔三窟的想法和准备,这样才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总170节) “嗯,你说的很在理。.info[]现在做生意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由我出钱投资这个招待所,这没问题!”陈佳林经过反复思考和盘算后,心里已有主见,放下手中的茶杯,郑重其事地说道:“老韦啊,这件事就由你出面,去与主管单位洽谈。如你能把招待所承包到手,那么,以后经营旅馆的所有事务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你就是总经理了。至于阿勇你呢,只要积极协助好老韦把这件事办成了,以后旅馆就会有你的股份。这个项目虽然是你找回来的机会,可目前你做生意还差得很远呢。以后,你就给老韦当副手吧。” 陈佳林授权并让韦富贵放手去做,这说明对他十分器重。而韦富贵自然也不含糊,他有信心把这件事办好。通过齐胜勇以亲戚身份的引见,他结识了市轻工局一位主要领导,然后为拉近与权势人物的人情关系,使出奉承巴结和私下贿赂等种种招数,如频频地请客吃饭、登门送礼,直至上门送红包。果不出所料,因为韦富贵的承包标额是最高的,所以一举中标,取得了招待所的承包资格,最终拿到了签约五年的这份合同。如此结果,既让他为自己赢得了经营一家旅馆的权力,也使陈佳林进一步拓宽了经营行业的范围。 这之后,由陈佳林负责投资,韦富贵负责筹划,齐胜勇负责督工,三人拧成一股绳地合力做事,使旧招待所的改造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仅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将那些楼房的里里外外全都粉刷了一遍,并重新整修和装饰了所有客房,使其面貌焕然一新。最后,再将轻工局招待所的牌子摘下来,改其名为“迎宾旅馆”。 “迎宾旅馆”建成开业,承包老板陈佳林按功行赏,委派劳苦功高的韦富贵出任总经理,同时任命出力不少的齐胜勇当上副总经理。时至今日,谁会料到昔日游荡于街头巷尾而专干那招摇撞骗勾当的算命先生韦富贵一下子跌进福窝里,竟然摇身一变,堂而皇之地端坐在那明亮而宽敞的办公室里,有了一个十分光鲜的正当职业和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 韦富贵走马上任后,很有一种浴火重生的感觉。他整天煞费苦心,寻思着各种经营之道,并想出不少招数用来盘活这家新旅馆。除了制定一整套较为完善的管理制度之外,他更多的精力还在于挖空心思地开发客源和争取回头客,并且指派副总经理负责带人去车站码头招揽旅客,很快就使客房入住率大有提升而初见成效。经过两个月的试业期,旅馆已经略有盈余。这不得不承认,韦富贵的确很有独到的眼光和经商的才能。这时,他又有了一个开设餐馆的新想法,即利用旅馆之空地搞配套经营。在陈佳林再次投入足够资金的支持下,韦富贵雇工拆掉迎宾旅馆那面朝着大街的围墙,并把闲置已久的内部食堂也进行了重新装修,而经过改头换面后,把它变成了一家对外经营的街边外卖餐馆。 新增设的这家餐馆,被韦富贵起名为“好再来”鱼餐馆。该餐馆的特色主菜,只有一个“罗非鱼火锅”。那天上午,餐馆正式开张了。在餐馆进门处,两侧门楹上挂着一幅对联:饭美菜美美又美,汤鲜鱼鲜鲜中鲜。这时,只见前来祝贺的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喜气洋洋。作为餐馆总经理的韦富贵,先是亲自领着陈佳林、毕自强和田志雄等贵宾参观新餐馆的经营环境和厨房设施,然后又忙着招呼他们品尝端上桌来的罗非鱼火锅。 这到了中午的进餐时间,整个餐馆里已是高朋满座,火锅飘香,好不热闹呀! “老韦啊,你开餐馆把这‘罗非鱼火锅’做成招牌菜,还真是一着妙棋呀!”毕自强品尝过鲜鱼鲜汤后,满嘴溢香,赞不绝口,把脸转向韦富贵,好奇地问道:“可我却很纳闷:你既没做过厨子,怎么会想出这么一招呢?” “嘿嘿,开餐馆这行做的就是‘回头客’的生意。而要稳住那些老顾客,必须要有响当当的招牌菜。”韦富贵对这一招牌菜很有底气,信心百倍,风轻云淡地介绍道:“当然喽,任何一个好主意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在经营上要做到‘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我可是为此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做过市场调查的哟。就拿这火锅食材来说吧:1978年,珠江水产研究所从泰国方面引进尼罗罗非鱼,它经过杂交改良后得到一种福寿鱼,俗称‘罗非鱼’。它的生长期短,而且肉质细腻鲜美。近年来,罗非鱼的养殖得到大力推广,市场上既供货充足,又物美价廉,于是,我在食材上便打起了它的主意。按说,这开餐馆不论选择粤菜、川菜或是湘菜,那得先有好厨师。可是,手艺绝佳的厨师所要求的待遇高不说,而且还恐怕找不到呢。所以,我便打起了火锅的主意。这吃火锅顾客自己动手,不就可以不用请厨师吗?罗非鱼加上火锅,我不就把这家汤锅店开起来了吗?” “哈哈,你这脑袋绝顶聪明呀!我说你如今从事经商这一行,可是得心应手,人尽其才呀。依我看,你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商业奇才啊!”毕自强冲韦富贵竖起大拇哥,赞赏不已。忽然,他有目光移动到墙壁挂着的那幅镜框字画上,饶有兴致地琢磨良久,又向韦富贵发问道:“哎,这首广告诗是你写的吗?” 餐馆大厅内,进门后正对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尺度宽大的镜框字画,相当惹人注目。无人知晓的是,这幅画的楷书字迹却是出自韦富贵的手笔。它颇有些“颜筋柳骨”的韵味,其字形结构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强劲浑厚,气势庄严雄健。只是书法内容确为一首广告诗,倒不知是他从哪儿摘抄下来的。全文如下: 一进门来苏东坡,坐下韩信问萧何。 苏秦巧舌来说话,徐庶不言是白说。 赊账如同三结义,要财好似请诸葛。 不是本店不赊账,只为要账太啰嗦。 现钱交易两有益,佃办不起利太薄。 “呵呵,强哥这是笑话我嘛。我才学疏浅,哪有如此妙笔生花的作诗天赋呀!”韦富贵当着满桌宾客当然不敢干出那冒名顶替、掠人之美的事情来,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并不相瞒,调侃地说道:“这首广告诗,其实是我从一本旧书上摘抄下来的。据说,这首诗流传于民国年间,一些餐馆店堂里经常挂着它。至于作者是谁、以及创作的具体时间,早已无从考据、更是无人知晓了。” “老韦,这广告诗我可是没看懂哟,”陈佳林被辣得满头冒汗,撂下手中筷子,拿起纸巾擦着额头和嘴巴,插话问道:“你来说说看,这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是这样的,在古代,历来都有‘文历不分家’之说。”韦富贵略作思索,微微一笑,应答如流地解释道:“这首诗的得意之笔,就是它非常妙巧地嵌入了六个历史典故,寓明于暗、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在商言商的思想和有时难以避免的尴尬处境,读起来既幽默风趣,又耐人寻味。至于这首诗的含义概括地说,就是‘热情待客,诚信经营;店小利薄,概不赊帐’的意思。” “老韦啊,你倒是蛮有一些生活情趣的嘛。”毕自强对韦富贵算是比较了解的,但没想到他对文学和历史知识也颇有造诣,心中佩服之余,不禁打趣地说道:“自从你跟着老二经商后,我发现你变得越来越不简单了!” 韦富贵笑了笑,没有再作声。他接受了毕自强的这番赞扬,心里鼓胀着一种自豪感。 “师兄,老韦还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呢。”陈佳林接过话茬,把脸转向毕自强,又好笑又生气地说道:“你恐怕不知道吧,现在若按辈份算,老韦可算是我们师兄弟三个的叔辈了。老三,你说这是不是气死人呀?” “啊,还有这等事情?”田志雄一直只顾喝酒吃菜,忽然听见陈佳林的笑问,便故意挑拨离间地举起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二师兄,要不我帮你揍老韦一顿,替你出出那口鸟气?” 原来,韦富贵投靠陈佳林后,因栖身无处,主动提出搬到陈佳林家里去住,表示愿意照顾老人家,并与之和睦相处。结果,这不仅让陈阿婆原谅他以前骗钱所犯下的罪过,而且他还赢得了老人家的开心和欢喜。前些日子,陈阿婆一本正经地认他做了干儿子,这岂不怪哉!此事弄得陈佳林啼笑皆非,可又不好追究对错是非。只要奶奶高兴,也就满足她的心愿好了。 “老韦啊,你今年三十好几了吧?”毕自强拍了拍韦富贵的肩膀,表示关心地说道:“你得赶紧找个女人啦,尽快把婚姻问题给解决了,成家立业吧。” “强哥,多谢关心!”韦富贵潇洒地把头发一甩,充满自信地拍着胸脯,大吹牛皮地说道:“嘿嘿,此事有何难也。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我保证找个年轻漂亮女人回来‘闪婚’。到时候,我在此请大家喝我的喜酒!” 韦富贵此言一出,把这一桌子的宾客全都逗笑了……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1节) 第十九章文鸟之梦 一九八六年,盛夏。.info[] 一天傍晚,下班后的叶丛文走进市政府大院停车棚,不紧不慢地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骑车出了单位大门口。 这个时间段,外面大街上可是热闹极了。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叶丛文骑车沿街而行,所到之处都是各种车辆与路人抢行或道路拥挤堵塞的场面,耳边听到的那些声音即嘈杂又喧嚣、很使人烦躁。突然,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呼啸而至,超过骑车的他后又猝不及防地减速靠边停站。心不在焉的他情急中把车给刹住,可一不小心还是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只差几寸就撞在这辆公共汽车的屁股上了。他爬起来先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尘,又弯腰从地上扶起自行车,然后定了定神,才想起已邀约毕自强一起吃晚饭,而前面不远处正是见面的地点中山路大排档。 南疆市中山路有百来米长,两旁都是大排挡式的简易餐馆和个体户占道经营的一些小吃摊点。改革开放后,这里自发地形成了“美食一条街”,那些餐馆如雨后春笋似地冒了出来。一家家新开张的餐馆,都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与此同时,还把其它行业的门店全都给挤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于是,这里便成为市民人人皆知的一条著名餐饮街。这条街虽说白天冷冷清清,可一到傍晚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不仅四处弥漫着诱人胃口的美食香味,而且整夜灯火通明。许多餐馆都把桌椅板凳摆到了店门外,只是为了招揽更多的生意。 在热闹而拥挤的中山路上,叶丛文选择了一家曾经来过的大排挡。在餐馆门外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后,他便招手让女服务员写单点菜。随后,他心烦意乱地燃上一支烟,一边坐着喝茶,一边打量着身旁过往的那些行人。他脸上布满了愁容倦意,精神欠佳,萎靡不振。从他那一副无精打采的焉样儿可看出,他一定是摊上什么倒霉事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毕自强驾驶一辆两轮摩托车,后座上还搭着曾清婷,来到这家餐馆门前。叶丛文见毕自强和女朋友如约而至,赶紧站起身招呼他俩入座,又转身让女服务员再加两套餐具。 “‘四眼’啊,怎么想起请我吃饭喝酒呀?”毕自强乐呵呵地坐下后,倒对叶丛文主动邀约的请客很好奇,笑眯眯地问道:“今天什么日子,有什么好消息吗?” “老毕啊,我如今哪像你呀,既有挣钱的生意做,又有女朋友陪着。”叶丛文表示无奈地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感伤不已地说道:“唉,你哪里知道我那些烦心事呀?最近,我可是郁闷得直发慌,这日子过得也是不堪回首呀。所以呢,我只好找你出来陪我喝酒啦!” “哈哈,你笑话我不是?”毕自强倒是开心一笑,可从不相信自己以后会比叶丛文更有出息,把嘴一撇地调侃道:“叶秘书,你可是一直春风得意、顺风顺水的,还会有什么烦心事呢?” “‘四眼哥’,”曾清婷冲着叶丛文莞尔一笑,但看到桌上只摆着三套餐具,颇觉奇怪,插嘴地问道:“燕玲姐怎么没来呀?” “拜托,你就甭跟我再提她了。”叶丛文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皱眉苦脸地冲曾清婷摆了摆手,然后转脸望向毕自强,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语出惊人地说道:“好消息真没有,坏消息倒是有一个。我失恋了,跟吴燕玲彻底分手了!” “真的吗?”毕自强感到震惊地睁大眼睛,心也倏然地往下一沉,难免替叶丛文担心,关切地问道:“你跟她吹了,为什么呀?” “你们不是好了很多年吗?”曾清婷此前见过叶丛文的前女友吴燕玲,觉得他俩挺般配的,此时站在女人的角度看问题,便想当然地就把分手这事的责任推到叶丛文头上,略带责怪地说道:“‘四眼’哥,肯定是你得罪了燕玲姐,不然怎么又会这样呢?” “唉、唉,一言难尽呀!”叶丛文出于对曾清婷的礼貌,也无心强辩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遭受重创的神情,凄然一笑,幽怨而忧伤地说道:“怎么说呢,‘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唉,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就甭提了,再说也没意思了。老毕啊,今晚你陪我多喝几杯,一醉解千愁呀!” 毕自强倒是熟悉叶丛文的禀性,知道对方不会拿此事开玩笑的。同时也看得出来,失恋给叶丛文所带来真切的伤感表情。可他又实在弄不太明白:叶丛文和吴燕玲的恋爱关系前后已有四、五年了,曾使当年中学和大学的许多同学投以羡慕的眼光,而且也从未听说两人闹出过太大的别扭,怎么一下子就会分手了呢? “如果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才好了。”毕自强对叶丛文的境遇深表同情,安抚地给他递上一支烟,心怀善意地劝慰道:“你听我一句,时间会像潮水一样会冲淡这一切的。要坚信生活不会抛弃你的。吹就吹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喝酒嘛,我会陪你喝痛快的。不过你酒量不行,可得自己悠着点啊!”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全国各大院校似都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说法,就是不赞成大学生在学习期间过早地谈恋爱,提倡并鼓励同学们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为实现四化而读书,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可是,青春的激情往往是很难被学校的这类说法所阻挡的。同时考进省师范大学的叶丛文和吴燕玲,在读高中时就是同班同学,以前就比较熟悉和了解对方的情况,而上大学后又是同系同学,两人之间很自然多出一份亲近感和信任感。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和她在学习和生活中相互关照,各自都把对方装进了心里并引为知已。不知不觉中,彼此的关系有了进一步地发展,竟悄悄地谈起恋爱了。两人的这场发生在校园里的爱情故事可算不上轰轰烈烈,反倒是一件顺其自然而成的事情。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2节) 在同龄人当中,叶丛文属于较早就进入了恋爱角色。对他而言,那是青涩的时代,青涩的年龄,青涩的恋情。可事到如今,那一场经过四、五年的马拉松式的恋爱却嘎然而止,无疾而终,结局不尽人意。时至今日,他有时还回忆起在大学时与吴燕玲相爱那甜蜜又幸福的美好时光:记得那天晚上,他过十八岁生日,怀里揣着平时节省下来的一元钱,约好吴燕玲一起去吃夜宵。在学校后门附近的路边夜市小摊上,两人坐着小板凳,傍着一张小圆桌,各自捧着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牛肉丸汤。那时也不知是饿坏了还是真的好吃,两人的碗都吃得干干净净地见了底,并且引来彼此相视的开心一笑。那晚宵夜后,他俩手拉手在校园漫步,随后又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恋爱的时光是神秘而愉悦的,约会的时间再长也嫌短。既使已把话说到没话说的份上了,仍然不想分开。他俩久久地依偎着,仿佛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夜空中月满星稀,校园里树影摇曳。当那圆圆的月亮恰好被一块浮云遮挡的那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并给了她一个热烈而炽热的初吻……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叶丛文喝酒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陡然生出许多感慨,用一种生涩的笑容掩饰着他内心的苦闷,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人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并得出结论:凡是爱情都会从当初的激情走向后来的平淡。在我看来,男女之间谈恋爱就像各自扯着橡皮筋一头所进行的拔河比赛。假若谁的力量和气场足够强大,那就能把对方拉到身边。否则,他必将成为一个在失恋后还要挣扎的大傻瓜。” “咳咳,你也别想太多了。生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毕自强眼瞧着叶丛文遭遇情殇,深陷失恋中而欲罢不能的模样,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合适,便快刀斩乱麻地说道:“既然你的这段感情有花无果,那就让它趁早结束吧。而摆脱失恋痛苦最好的方法,那就再找一个呗。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嘛!” “嘻嘻,‘四眼’哥,”曾清婷瞅着叶丛文一副苦巴巴的可怜样,对他失恋的际遇是听在耳里急在心上,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来,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我把我一个女友介绍给你吧?” “好呀我正求之不得呢。”叶丛文的心中顿时活色生香,冲着曾清婷直点头,全当真话来听,满脸傻笑地说道:“那我以后的女朋友,就拜托你给帮忙找了!” 这时,女服务员把所有菜盘都端上了桌。(..info无弹窗广告)席间,叶丛文虽心境不佳,但不管怎么说还有好友毕自强陪着喝酒,心里也稍感安慰,同时有礼貌地招呼着曾清婷,不时让她自个多挟菜吃。 “‘四眼’,这事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吗?”毕自强瞧着叶丛文猛喝酒的傻样,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可我还是挺纳闷,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毕,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叶丛文本无酒量,才喝两小杯酒便满脸涨红了。他酒劲一上来,说起话来便无所顾虑,愤然不平地说道:“她跟别人好上了,不就把我一脚给踹了!”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难以捉摸。叶丛文和吴燕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说来话长。不久前,吴燕玲竟出乎意料地移情别恋,头也不回地抛弃了叶丛文,去跟刘市长的秘书郭国庆好上了。本来嘛,叶丛文与郭国庆也并不陌生,而且两人还曾经是同事和朋友呢。这让叶丛文有一种感情被愚弄的感觉,同时也使他对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首诗有了一番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并也学会了面对挫折时那种乐观和坚强的人生态度。 1984年7月下旬,叶丛文从省师大毕业后被分配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二科。按理说,叶丛文是师范院校的毕业生,应该定向分配到教育系统去工作的。而那年,恰逢南疆市政府有关部门紧缺舞文弄墨的“笔杆子”,便派人到省师范大学中文系选拔人才,拟定在应届毕业生中挑选两、三个写作才子。在学校举荐的名单中,第一个就是优等生叶丛文。毕业后,他随即被分配到南疆市政府机关,做了一名专职的文字秘书。 上班的第一天,叶丛文便认识了郭国庆,并成为其下属。而且,两人还坐在同一办公室。 当时,郭国庆从插队算起已有九年工龄。他正在读电大中文专业的大专业余班,尚有一年即可毕业。可他已是副科级干部,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叶丛文的顶头上司。按实际水平和能力来说,郭国庆撰写公文一直颇感吃力,其写作功底相当勉强。但他之所以能调入秘书二科任职,也有他的强项:就是能写一手好钢笔字。他那钢笔楷书的字迹端正、漂亮大方,有如行云流水般地流畅和飘逸。常言道:字如其人,字是人的第二张脸面。为此,他深得单位领导的夸赞和器重。那时在年轻人当中,喜好书法并能写出一手漂亮字体的可谓凤毛麟角。八十年代初,书法家庞中华的硬笔书法横空出世,其字迹清新秀逸,曾经风靡一时。“庞体”楷书钢笔字帖,自成一派,字型略扁,风格似从魏碑中演变而来。当年平地刮起的这股硬笔书法之风,曾使不少好学的年轻人抓住机会并习得一手好钢笔字,从而改变了日后的命运。因为许多单位领导筛选和评估秘书时,往往第一印象就是先看其字是否写得好,然后才是其写作的能力和水平。因此,一个人若写得一手好字,不仅可以给领导一种良好的印象,甚至还可以改变仕途而平步青云呢,而郭国庆正是其中之一。在他办公桌案头上,任何时间都摆放着一本薄书――《庞中华楷书钢笔字帖》。他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钢笔不离手,写字不怕练!在办公室里,平时只要一有空闲,他便会抓紧时间地提笔练字,并陶醉于这一爱好之中。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3节) 市政府秘书二科的日常工作,主要是负责撰写公文。一是给领导起草报告、总结,二是收集和整理有关情况并整理成文字材料。秘书们写出来的文章,要想让领导们看后觉得满意,那笔头功夫可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完全是一种靠长期磨练出来的本领。其实说白了,这份工作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清闲、那么好做的。 自打叶丛文分配来上班后,郭国庆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这回写文章,可算是有了一位得力助手。在公文写作上,由于叶丛文毕竟有科班出身的功底,再加上他认真学习和努力,半年后便基本上适应了本职工作。当叶丛文的写作能力逐渐展现出来后,郭国庆便把办公室接到的所有写作任务都交给他折腾,待他弄出了初稿,再经自己之手修改、抄写一遍,方才报送上去。这样经过两人合写的许多材料,大多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和赏识。在领导们的眼中,郭国庆有很好的写作才能,是值得器重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而叶丛文呢,心知自己是为他人作嫁衣,所干的活儿都成了人家的“垫脚石”,但他仍不遗余力,踏踏实实地完成自己的份内工作。他清楚地知道,也只有这样按资排辈地跟在别人后面,他日后才能凭着干龄和资历一步步地往上升迁。其实在工作关系上,叶丛文也的确没法与郭国庆去计较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嘛!不过两人在工作中,彼此相处得还算融洽,私人关系也渐渐变得亲近而随和。此外,郭国庆的电大毕业论文,就是委托叶丛文帮他一手炮制出来的。为此,他还多次请过叶丛文喝酒呢,以示感谢之意。两人共事一年有余,相互关照,彼此得益。时至1985年夏天,郭国庆拿到电大毕业文凭后,立马由副科提拔为正科,不久又被调到秘书一科,当上了刘国栋市长的秘书。 可是,郭国庆与吴燕玲又是怎么认识的呢?这说起来或许是天赐良缘吧。 1986年春节前夕,在刘文斌和林美娟两人的婚礼上,郭国庆是伴郎,吴燕玲是伴娘。当时,郭国庆见到吴燕玲的第一眼,就被她那真诚的笑靥迷住了,让他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其实,他自身条件那是相当不错的。论相貌,他是个英俊小伙子,有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气质;论家庭,他出身是高干子弟,是前副市长的小儿子;论社会地位,他现在的职务是市长秘书,可谓前途无量。(..info好看的小说)他时年27岁,还未曾谈过一场恋爱,连女朋友也没有过一个。常言道:皇帝不急太监急。生活中,郭国庆周围的一些热心肠的叔叔阿姨们对他的婚姻大事都挺关心的,也曾为他介绍过几个好姑娘,可他对相亲这事从来不上心,既使见了面也都提不起精神,到头来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可是,他这次偏偏一眼看中吴燕玲,心中滋生出一种锲而不舍的爱意,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呀!从那天起,他心里便萌生出一个要追求她的强烈念头。为此,他还有意向林美娟打探过吴燕玲的基本情况呢。可他并不知道,当时吴燕玲与叶丛文尚且存在恋爱关系。 不久后有一次,刘国栋市长翌日上午将在一个会议上发表讲话,而起草这篇讲话稿的任务自然落到郭国庆头上。问题在于这种“急就章”的挥笔泼墨,那可是一件非常棘手之难事。那天下午,郭国庆在办公室里面对那些资料,虽然绞尽脑汁,却始终不知从何处下笔。唉,这份苦差让他挠头皱眉,坐立不安,不知所措。眼瞧着下班时间快到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懊恼死了。仓促之间,他明白靠自己弄好这篇讲话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急中生智,陡然想起秘书二科的叶丛文手中有支锦绣之笔。晚饭时间,天天回家吃饭的郭国庆却拿着碗筷来机关饭堂打饭,等看到捧着瓷碗埋头往嘴里扒饭的叶丛文,便端碗凑过来,先亲切地套了一番近乎,才提出帮忙赶稿之事。 当郭国庆提出要帮忙捉刀时,叶丛文念在对方以前没少关照过自己的份上,因不便推辞,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准备利用当晚拍脑袋加班为之赶稿。可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糟糕了,自己已与女朋友事先约好,当晚八点陪她去南疆剧场看一场时代流行歌曲演唱会。这可怎么办呢?叶丛文是一个对琴棋书画皆感兴趣的文艺青年,本来是舍不得这场演唱会和与女朋友约会的。可郭国庆现在遇着过不去的坎,而又为自己以后的前途着想,帮对方解决这难题也义不容辞。经过一番思量之后,他果断地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戏票塞给了郭国庆,让对方顶替自己去看戏。他的想法很简单:一是这张票价格不菲,浪费了怪可惜的;二是散场后,可让对方把女朋友安全地送回住处。至于女朋友犯下的失约之过,以后他可以当面向她解释嘛,想来这不该是太大的问题吧。可让他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这样的安排却点燃了郭国庆不顾一切地追求吴燕玲的导火索,从而使叶丛文在不久后便在爱情中的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最终痛失了与自己恋爱长达五年的女友,真是追悔莫及呀!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人世间的爱情可是需要某种缘分和契机的。不过,它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爱与被爱,选择与被选择当然是每一个成年男女应有的权利。有时候,一些相爱多年的恋人忽然间竟轻而易举地分道扬镳了,而有些本来是陌生的男女不过是偶然邂逅,却把一生的幸福毅然决然地托付给对方。或许,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吧。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4节) “唉,我现在算是知道失恋的味道啦。这让我想起南宋陆游的一首《钗头凤》。词人的那番深切感触写得真是淋漓尽致呀,你听啊:‘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叶丛文旁若无人地吟诵完这首词后,又面露愁容,一副痛苦忧伤的样子,连声叹气地说道:“其实,有时我也在反省,是不是我对爱情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记得莎士比亚说过一句话:女人是用来爱的,而不是被了解的。当初恐怕是我过于自信,又或许是爱她的程度还不够,比不上人家那般大献殷勤吧。” “你的意思是说,”毕自强看了身边的曾清婷一眼,接上叶丛文的话茬,并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句话反过来说:男人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不是用来爱的?” “嗯,可能是这样的吧。……‘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叶丛文的思绪有如天马行空,多少诗句涌上心头,又边喝酒边吟诵了一首古词。他的心境颇为复杂,与毕自强频频碰杯,不吐不快,似没头没脑地问道:“老毕,你知道这首词是谁写的吗?它的词牌名叫《乌夜啼》,又名《上西楼》,是南唐后主李煜写的。他可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虽说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他却算得上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大词人呀!” “哈哈,你就甭考我了,我可没上过大学中文系呢。”毕自强陪着叶丛文喝过几杯酒后,觉得他不太对劲,便拿过那半瓶酒,关切地说道:“你不能喝,就少喝点吧。这剩下的都归我了。” “别呀,我不过是失恋而已。”叶丛文平时难得这般不拘和豪放,可谓是酒壮胆气。他把嘴一抹,抢过酒瓶又往自己的空杯里倒酒,还冲毕自强咧嘴一笑,似醉非醉,卖弄般地调侃道:“看过《三国演义》吗?‘大丈夫何患无妻’!有一次,赵云领兵攻下桂阳,与守将赵范结拜成为兄弟。而赵范有位守寡的嫂子,其相貌倾国倾城。赵范欲将嫂子许嫁赵云,但没想到却遭赵云拒绝。结果呢,二人反目成仇。事后,刘备问赵云:何不为美色所动?答曰: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故而有曰:英雄无好妻,赖汉娶仙女。呜呼哀哉!” “哎哎哎,你可不能再喝了。”毕自强看叶丛文接二连三地喝下不少酒,又知道他酒量根本不行,便把抓过他的酒杯,出主意地提醒道:“等会儿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江边喝夜茶。你可别在这儿就先喝趴下啦!” “我跟你,还有她,一起去喝夜茶?”叶丛文喝得脸和脖子都涨红了,先瞅瞅毕自强,再瞧瞧曾清婷,然后把嘴一撇,半醒半醉地摇头摆手,不屑地说道:“你俩卿卿我我地去‘拍拖’,我孤家寡人一个,让我跟着去当电灯泡吗?真没劲,不去不去!” “哎呀,我请你喝夜茶,你怎么还跟我起价呀?”毕自强哭笑不得,虎着脸给叶丛文来了一软拳,好心好意地说道:“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这不是看你失恋挺心烦的吗?刚才阿婷跟我说了,她有个女友蛮合适你的,说今晚介绍给你认识,要不要呀?” “嘿嘿,还有这等好事?”叶丛文坐直了身子,不无激动地笑了,又把脸转向曾清婷,颇感兴趣地问道:“呵呵,你真的给我介绍女朋友呀?她靓吗?” “她蛮漂亮的。”曾清婷肯定地点了点头。她虽与叶丛文接触不多,但也见过几次面,觉得他人不错,很愿意把自己的一个好姐妹介绍给他认识,快言快语地说道:“她家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等会儿,我叫她出来喝夜茶。你若见到人,我保证你会喜欢她的。” “那太好了。嘿嘿,我记得苏轼有首词叫《蝶恋花?春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啊!”叶丛文摇头晃脑,不无得意地又吟诵了一首宋词,方才放下酒杯拿起饭筷,十分来劲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又抬头望向毕自强和曾清婷,不无催促地说道:“哎,你们俩瞅着我干吗呢,快点吃饭,吃完饭就去喝夜茶!” “‘四眼’哥,”曾清婷发现叶丛文也挺幽默的,不禁抿嘴而笑,由衷地夸赞道:“我觉得你嘛,真的好有文化!” “我说你就别玩情调了,酸不酸呀?那些唐诗宋词你还是留着回去自个受用吧。”毕自强见叶丛文一会儿哀声叹气、一会儿又神气活现的百变模样,甚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插科打诨地说道:“我请你喝茶还不算数,又帮你介绍女朋友。我这买卖做的亏老本啦!唉,我怎么会有你这般重色轻友的兄弟呢!” 这时,夜色早已降临了。中山路整条街却是灯火通明,正是生意最兴隆的时候,而所有大排挡几乎都坐满了食客。街边的这张饭桌上,三人有说有笑地吃饭喝酒。毕自强揶揄的调侃似乎扫光了叶丛文脸上的阴霾。坐在那儿,可看到那过往面前的人们,形形**,络绎不绝;耳边听着摊主揽客或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每到夜晚,这里总是那么人多拥挤,无比热闹,充满生机和活力。不知不觉中,深邃的天穹中已是繁星点点。一看时间近晚八点,方知吃罢这顿晚饭已两个多钟头了。按理说,是叶丛文主动邀约请客的,可毕自强争着掏钱抢先把账单结了。毕竟,他手头可比叶丛文要宽松多了。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5节) 晚饭后,曾清婷从叶丛文手中接过那把车锁匙,独自骑上那辆自行车去女友家了。而毕自强则开摩托车搭上叶丛文,两人直奔桂江大桥的桥头堡而来。 横跨市区中心的桂江大桥,南岸桥头堡附近有一片茂盛树林和许多空地,这可是专供人们漫步和观赏江景的一块风水宝地。自从市园林局大搞承包经营后,每天一到晚上,这里便搭起舞台挂出彩灯,俨然成为了一个“露天音乐茶座”。 回溯1980年,全国第一家开设音乐茶座的是广州东方宾馆。当时营业性质的舞厅尚未出现,而这种拥有小型乐队和歌手献唱的“音乐茶座”一经推出后,立刻引起海啸般地轰动效应。音乐和歌唱给人以美的享受和精神的满足,现在经过把它与茶座消费相结合,便成为人们文化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很快,全国各地大中城市纷纷仿效,便使“音乐茶座”之风由南到北地迅速传播开来。 当晚,天幕之上,众星捧月,熠熠生辉。毕自强和叶丛文拾级登上河堤,来到大桥头旁的这家露天音乐茶座。经营者在这里搭起了一个简易小舞台,提供男女歌手献唱并有一支五人乐队伴奏。[..info超多好看小说]以小舞台为中心,四周皆安放了许多桌台和折椅的茶座位,为市民们提供喝夜茶的服务,使之成为一个追求时尚潮流的文化娱乐场所。仲夏之夜,人们来此喝茶或聊天,既可听到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和音乐,又可临江观赏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在桌台旁边那些高高矮矮的树上,浑身披挂似地点缀着一串串、一盏盏的小彩灯。它们整晚都在闪烁着斑驳陆离的七色光亮,与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浑然一体,给人一种有如置身梦幻情境般的感觉。 那时候,在夜晚能选择去消遣的娱乐场所屈指可数,所以这个露天音乐茶座天天晚上都满座爆棚。在那些桌台之间的通道里,可见一些身穿工作套装的女服务员来回走动,各自推着摆满各种食品的餐车缓慢穿行其间,随时准备为客人们端上美味可口的点心或小吃。这时,小舞台上已见灯火通明,有一对男女歌手正在乐队的伴奏下放声歌唱,而四围那些好位置的桌台早已座无虚席。两人选择靠江边的一张桌台坐下,先向女服务员要了一壶绿茶。 南疆市的夏天,白天相当闷热,夜晚才会稍为凉爽些,而桂江边上那是江风轻拂,凉爽沁人心脾。低头望去,只见岸边至江心有不少来夜泳的人影,而桂江大桥下那些大人们站立在浅水中看护着学游泳或戏水玩耍的孩子;抬眼远眺,岸边上竹影摇曳,天穹上繁星闪烁,整个不夜之城已是万家灯火。 “哈哈,这儿好凉爽呀!”毕自强坐下后,享受着一阵阵迎面吹来的江风,倍感浑身舒畅,心中很是惬意。 “嘿嘿,有茶喝更好啊!”叶丛文变得心情开朗地笑道。 在一个人一生的这部戏剧中,有一大幸运之事就是能交上成为知己的朋友。毕自强与叶丛文的同窗关系一直维系至今,彼此知心、信赖而友情也在不断地日渐加深,彼此都将对方引为“高山流水,抚琴而鸣”的人生知己。两人只要碰在一起时,似乎都有一大堆似乎说不完、道不尽的话题,并且让那份兄弟般的情意充溢胸中,从而使双方都能获得一种心灵上的慰藉。有时候,两人既使无话可说,也很乐意待在一起,共同沉浸于那份宁静的时光,内心感受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可不比中学同窗的朝夕相处了,两人各有各的工作、生活和忙碌,平日里难得有时间见面。像今晚有这般空闲时间,让他俩悠然自得地面对面坐下来,轻松而随意地进行交流,喝喝茶、聊聊天、听听音乐,已属一个十分难得的美好时光。 只过了一会儿,曾清婷兴高采烈地领着一位女友孙玉洁赶来,便打断了毕自强和叶丛文的私聊。入座前,曾清婷郑重其事地将女友介绍给叶丛文认识。 初识孙玉洁,叶丛文不禁眼前一亮:这女孩个头不高不矮,身材苗条,丽容亮眸,白里透红,脑后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辫子。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甜美、清纯可爱。她穿着浅花色的短衫和蓝黑色的纱裙,黑白相衬的服饰搭配给人一种亮丽感,青春飞扬而又透着诱惑之美,同时也显现出那种小家碧玉的朴实无华。这般仔细地瞅着她,他顿觉赏心悦目。 在曾清婷的授意安排下,孙玉洁大大方方地坐到叶丛文身边的座位上。她面带羞怯娇笑,有问必答,嗓音清亮甜美,举止得体,也很懂礼貌。经过一番询问和沟通后,叶丛文了解到孙玉洁的一些基本情况:她二十岁,高中文化,出身工人家庭,是市棉纺厂的一名挡车工,其父母都是本市人。本来,叶丛文一直情绪低落,但这会儿面对孙玉洁那青春靓丽的俏模样,不禁暗自欢喜,蠢蠢欲动。可以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便有了她的笑靥,也有了拿定主意要追求她的想法。此时,他似乎忘记了与前女友吴燕玲分手时的痛苦心情,脸上一扫来时那乌云密布的阴霾,马上露出以礼待人的真诚笑容,兴致勃勃地与她谈天说地。他仿佛就像被丘比特之箭射中靶心,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呢。 当女服务员推着小餐车经过时,曾清婷拉着孙玉洁去看了一会儿,点要了几份既符合她们口胃的饮品和小吃。随后,这两对男女四人围桌而坐,嗑瓜子喝茶,闲扯生活中发生在身边而耳闻目睹的凡人琐事。大家有说有笑,此起彼伏,气氛和谐而融洽。 此时此刻,坐在夜晚江边的音乐茶座上,抬头可见那满天星光的夜空,凝神可聆听小舞台上传来的悠扬歌声和轻漫音乐,而感受着那一阵阵迎面吹来的凉爽江风。在这种环境下,能与好友们一起共度悠闲自在的美好时光,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呀!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6节) 叶丛文本来就是一个才子,其言谈中的遣词造句既懂得委婉之情、又扬起洒落之韵,而那滔滔不绝的口才在同龄人中是决不会输给别人的。这时,他有意忘却失恋后所带来的那些痛苦忧伤和人生挫折感,而以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去重新面对生活和爱情。在茶桌上,他忽然间变得越来越健谈,口若悬河,主动给曾清婷和孙玉洁大谈特讲一些奇闻趣事。他的语气抑扬顿挫、拿腔捏调,再配以生动而夸张的手势,既把那个故事编得有板有眼,又将这个笑话说得煞有介事,竟然让两位姑娘听完后乐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哎呀,你说我看到谁了?”毕自强无意之间望向某处,好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异常兴奋地示意身边的叶丛文抬头望去,同时不确定的问道:“你瞧那边。那是不是我们的廖班长呀?” 不远处的那棵树下,摆放着一张桌台,坐着一对低头交谈、卿卿我我的青年男女。尽管那儿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能从那男的轮廓上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是当年的班长廖明超。 “呵呵,没错,就是他啦!”叶丛文显得一脸惊愕,直冲毕自强点头,想起校园往事又忍不住笑了,诙谐地说道:“没想到啊,当年那个一本正经的廖班长,如今怎么也学会谈恋爱了呢?” 毕自强灵机一动,马上起身离座,若无其事地往那边走去。但他并非直接上前与对方打招呼,而是绕到两人身旁的那棵树干后,想先偷听一下廖明超跟那位姑娘的悄悄话。岂料,精明过人的廖明超忽然扭过头来,惊讶地发现了毕自强的那张笑脸。 “怎么是你呀,老毕!”廖明超不由得站起身来,赶紧招呼毕自强坐下,说话时嘴角上扬,笑道:“你跟谁一起来的呀?” “呵呵,是‘四眼’让我过来叫你的。”毕自强指向右边的一张桌台,又偷偷地瞄了一眼廖明超身边的那位姑娘,只见她年轻靓丽、眉眼清秀,便有意搅局地说道:“嘿嘿,怎么样,我们那边人多,过去跟我们一起拼桌吧?” 高中同学虽然大都在同一城市里生活,但参加工作后大家各有各的忙,平时也难有机会碰面,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相遇。这按毕自强的说法是“邀约不如碰巧撞上”了。他希望大家能凑在一起喝茶,那将会更热闹些,因此便动员廖明超和那姑娘搬过去搭伙拼桌。廖明超是一个自尊心极强而又很爱面子的人,纵使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却也扛不住老同学的这番盛情相邀,只好顺水推舟了。.info[]他征得那位姑娘点头同意后,脸上挂着一副稳重而矜持的笑容,带着她一起随着毕自强而来。 “廖班长,有女朋友还瞒着我们呀,你也太不够意思啦!”叶丛文随即站起给廖明超和那位姑娘让座,也为活跃气氛,笑着调侃道:“哗,女朋友这么漂亮,还不赶紧给我们介绍一下。” “嘿嘿,今晚算我不走运,怎么就遇上你们这两个坏家伙。”廖明超坐下后挺直腰板,也以玩笑的口吻回敬叶丛文,心高气傲地说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刘晓红,我的女朋友。” 刘晓红出身高干家庭,虽然年纪轻轻,但也颇有些见识。在与陌生人接触的场合下,她仪态举止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对人都一直很有礼貌地微笑着,丝毫不见羞赧怯场之色,而且还平易近人。刚坐下一会儿,她倒是很主动与另外两位姑娘攀谈,先说了一些客套话,算是和她俩认识了。 若论彼此之间的交情,毕自强和廖明超算是能说上一些心里话的朋友。他见刘晓红的相貌、身材和气质都很不错,便好奇地向廖明超探询是怎么认识她的。在老同学紧追不舍的盘问下,廖明超才挤牙膏似地透露了女朋友的一些基本情况:她二十二岁,是市百货大楼鞋柜部的售货员,与他们的高中同学黄月萍是现在同事。 原来在两个多月前,黄月萍充当红娘牵线,有意安排了廖明超和刘晓红相识。初次见面时,廖明超对刘晓红的第一印象倒是无可挑剔,只是对她的学历和职业似乎稍有不满。之后,他们两人又单独接触几次。心思缜密的他通过细心观察,发现她有点刁蛮公主般的性格,不但泼辣而任性,而且不是一般地好虚荣,讲究吃穿和爱赶时髦,心里觉得难以应付。于是,便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也不再主动与她联系。可另有一次,他跟介绍人提及此事时,竟然得知她是现任市长的千金女。对此,他不禁心头一动,见风使舵,在态度上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开始向她展开猛烈的攻势,并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而今晚,正是他主动邀请她来露天音乐茶座这里约会的。 “哎,这姑娘挺不错的嘛,她和你很般配呀。”毕自强跟廖明超私下交谈着,并极力怂恿他要把对方追到手,打气似地悄声道:“你要加把劲呀,可别错失良机哟!” “呵呵,我追她倒不是一件难事,”廖明超自认为本身条件不错,占据心理优势,说话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傲气,颇为不屑地说道:“只是你有所不知,像她这样出身高干家庭的大小姐,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很难伺候的呀!” 这时候,毕自强才从廖明超口中得知,面前这姑娘就是刘市长的女儿。换句说,她正是刘文斌的妹妹。毕自强与刘文斌虽是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但对其妹刘晓红并无任何偏见或恶意。 “不管怎么说,你如果娶了她,那可就攀上高枝了。”毕自强站在廖明超的角度来看待联姻问题,本身带着明显的功利性,认为这是件好事,并为其展望前景,有意提醒地说道:“在这年头,你若想出人头地、平步青云,也只有走仕途之路才能行得通呀。你如果娶了她做老婆,那你就有了坚强无比的后盾,这无疑是为你自己铺平了走向未来的康庄大道。我敢说,这可以使你少奋斗二十年呀!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她娶了,千万不能错过了呀!”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7节) “呵呵,‘打铁还需自身硬’呀。.info”廖明超审视着与刘晓红未来的关系,认为自己有大学文凭又是国家干部,而刘晓红除家庭背景过硬外,仅其个人条件还配不上自己呢。他打死也要面子,自信满满地说道:“难道我很差劲吗?她如肯嫁给我,那倒是她的福份呀!” “嗯,……”毕自强冷冷地斜视了廖明超一眼。 音乐茶座上,当毕自强与廖明超私聊时,能说会道的叶丛文正与三位年轻姑娘谈天说地,胡乱瞎扯着。他那口才可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颇有些说书先生的范儿。只不过,私底下他仍不忘对孙玉洁表示出颇有好感和亲近之意。 喝夜茶闲聊,而人多凑在一起平添了几许热闹。大家随心所欲地找着话题,无所不谈,畅所欲言。常常是是你方说完我开口、我言未尽他插嘴,随意调侃社会上的奇闻趣事、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又经常在不经意间,把正经话和玩笑话都搅拌成了一锅让人忍俊不禁的大杂烩。他们就这样围桌而坐,友情洋溢,笑声不断,开开心心地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 生活中,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深夜十一点钟,他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散场,各自回家。离开露天音乐茶座时,这六位青年男女很自然地结成三对。在这样的深夜,先把女人安全护送到家,是男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在大桥头的路边,廖明超与刘晓红拦下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上先走了。曾清婷将女友孙玉洁托付给叶丛文之后,自己也坐上毕自强的摩托车走了。 深夜的寂静大街上,空荡无人,唯有路上那一盏盏路灯仍然闪亮如故。叶丛文骑自行车搭着孙玉洁,与她边走边聊,往市棉纺厂的方向而去。一路上,他有意放慢车速,只为能与她多聊一会儿,对她的个人情况多了解一些。从叶丛文的言谈举止中,孙玉洁能感觉到他的情意,似乎他有追求自己的那层意思。 “玉洁,有空可到我那儿去玩。”叶丛文把孙玉洁送到市棉纺厂大门口,恋恋不舍地与她话别,真情实意地嘱咐道:“别忘了,记得打电话给我哟。再见!” …… 在市政府第二宿舍区,当时有几排平房是未婚青年的单身宿舍。其中,给叶丛文分配了一间十四平米的住房。他的居室并不宽敞,而且十分简陋,让人一目了然。屋里靠墙的是一张单人木床,床头靠着一张五斗书桌、一把藤椅,另一面靠墙的是一个高大的立式书柜,如此便已没多少可腾身挪动的空间了。在书桌上方的那面墙壁,贴挂着一幅由他自己挥笔泼墨的书法对联:待有余而济人,终无济人之日;等有闲而读书,终无读书之时。另一面墙壁上有一排衣帽挂勾,悬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红梅牌吉它,那是他上大学时的心爱之物。书桌上,除了一只毛笔筒和一枚砚台之外,还醒目地摆着一尊从地摊上买的而用石膏制成的《断臂的维纳斯》雕像。书柜里,满满当当地码放着地排排各种书籍和杂志。书柜装不下的那些旧书报,被他找来几个纸箱塞满后放在床底下。 可是,若说到花钱买书这件事,颇让叶丛文感到一种悲哀。当时他虽然经常去逛新华书店,但面对那些刚出版的好书,既使是爱不释手,但看到书页上所标的价格时,他便不由得皱起眉头:囊中羞涩,捉襟见肘,真是买不起几本新书啊!为此,他情愿花更多的时间到古旧书店或在街边地摊上“淘找”折价的那些旧书和文学杂志。这种捡便宜的购书法十分划算哟!可以说,像他这种喜欢读书而却买不起书籍的知识分子,想来当年恐怕也不在少数。那么,买不起各类新书而又想博览群书,还有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吗?当然,南疆市确有一个藏书量颇大的公共图书馆,每年都会购进一批新书。于是,叶丛文便办了一个借书证,空闲时也会常去那阅读或借书。 自从叶丛文与孙玉洁认识后,他是笑意写在脸上,爱意落在心里。如今,他正在努力从上一场失恋的阴影中解脱出来,重整旗鼓,振作精神,打算对孙玉洁展开热烈的追求。此后,他又有了人生中的第二段恋情。 在叶丛文看来,孙玉洁虽说是一位纺织女工,只有高中文化,但她长得漂亮,身材也不错。她性格文静而乖巧,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既温柔、也很迷人。加上她与别人相处不争不闹,心态平和,将来必定会是一位好妻子的。在两人接触的过程中,当叶丛文了解到孙玉洁最喜欢的歌星是邓丽君时,他便主动把上大学时买来学英语的那部单放机借给她听歌,同时还专门找来几盒邓丽君的歌带送给她。总之,只要有与她接触和交往的机会,他便会大献殷勤。比如每到周末,他一定会主动约她出来看看电影或是去跳舞。 常言道:邻家有女初长成。二十岁的孙玉洁在认识叶丛文之前,她就像一张纯洁的白纸,连一个男朋友还没交过呢。不过,她表面上有些羞羞答答,但却十分愿意与叶丛文接触和交往,毕竟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小伙子嘛。因为叶丛文的书柜里收藏不少经典的小说作品,这便成为她或借书或还书而经常来宿舍找他的一个托辞。看到他用来泡茶的是一个有盖子的玻璃瓶,担心他一不小心拿它时会烫手,于是,她很有心地用勾针编织了一个带图案的瓶套赠送给他。有时候,她还会主动帮他收拾凌乱的房间,或是帮他洗一些衣裤和袜子。 在叶丛文宿舍门口外,恰巧长有一棵树干粗大、枝叶繁茂的杨桃树,已有五十多年的古老树龄。每逢夏天来临时,这棵杨桃树就像一把巨大而撑开的遮阳伞,给附近的人们带来一些荫凉。此时,正是杨桃树枝头上挂满青色果实的季节。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8节) 一个周六的傍晚,孙玉洁骑车来找叶丛文。在那棵杨桃树下,她停放自行车后,手中拎着一袋荔枝和一本书,怀着愉悦的心情趋步上前,用指关节以一种轻快的节奏叩响了他的房门。 “啊,你怎么来了?”叶丛文光着膀子开门出来,看到孙玉洁那含情脉脉的笑脸,竟有一种刹那间的感动。他接过她手里提的东西,十分热情地笑道:“嘿嘿,还站门外干吗?快进来呀!” “哎哟,你闷在屋里干吗呢?”孙玉洁进屋后,先把那一网袋荔枝放在脸盆架上。她看到那台小型电风扇正在呼呼吹风,鼻孔里嗅到屋内有一股十分强烈的烟味。她扭头望向叶丛文,颇为奇怪地问道:“天这么热,你还关门关窗呀?” “我今天一直在写东西呢。你可不知道,我这儿的蚊子可厉害了。”叶丛文说话时,从床上抓起那件海魂衫赶紧往身上套,笑眯眯地说道:“对了,你吃过晚饭没有? “我吃过才来的。今天我休息呀。”孙玉洁从书桌旁拾起叶丛文用过未洗的那副碗筷,向屋外不远处的那个水龙头走去。 孙玉洁的不期而至,使得叶丛文的特别高兴、心情愉悦。这时,他乐呵呵地行动起来,先把藤椅和小板凳搬到屋外的杨桃树下,然后点燃了一盘蚊香,再把那一脸盆的荔枝端了出来。(..info)他请她坐在藤椅上,自己盘腿坐在小板凳上。于是,他俩一起分享着水果,边乘凉、边聊天。 此时的夜晚,忽然有一阵微风刮了过来,让人感到了十分凉爽。树梢之上,那一轮弯月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拦,静悄悄地把一片银白色的斑驳陆离涂抹在这对热恋中的情侣身上。 “呵呵,我一看到荔枝,就想起小时候。那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经常会去爬树偷摘我爸单位的水果。”叶丛文回忆起旧日往事,不禁感慨无比快乐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返。他咬开一颗荔枝吃肉吐核,津津乐道地调侃道:“当年在我家的平房后面,就有一大片荔枝林。每到夏天,树上那些青涩的荔枝还没来得及成熟变红,那些果实便已经被我们这帮孩子装进肚子里啦!那个年代,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一日三餐的饭菜油水不足,而我们又都处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呢,当时我们一个个都跟那绿眼饿狼似的,只要有机可乘,就会去找能吃的东西往肚子里填塞……呵呵,你买的这些荔枝不错,肉厚核小水分又足,非常好吃呀!” “那当然喽。(..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盛产荔枝的灵山县最好的一个品种,而且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妃子笑’。” “哦,那你知道这‘妃子笑’的由来吗?”叶丛文望着孙玉洁茫然摇头的样子,文绉绉地一笑,显摆地说道:“它出自一首唐诗,杜牧所写的《过华清宫七绝》:‘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当年,杜牧曾经路经华清宫抵达长安。有感于唐玄宗与杨贵妃荒淫误国,于是,他就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咏史诗。……” 孙玉洁饶有兴致地聆听着叶丛文讲解那段皇帝与爱妃的历史故事。而在她的心里,似乎对他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其实,那就是一种恋爱的感觉:莫名的兴奋,无故的纠结,难言的心动,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和隐约担忧……她把七情六欲来了个大搅拌,仿佛像被酒精灯的火苗烤灼她那颗芳心,又犹如一石投湖而在她心中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咦,你怎么这么会吃呀?”叶丛文忽然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拾起孙玉洁啃过的一个荔枝:它的外皮就像两片展开的红叶,中间还连着荔枝核,既完整又好看。 “我不是像你那样乱咬皮的,”孙玉洁拿起一颗荔枝,做示范地用手剥开果皮让叶丛文瞧清楚,娇笑着说道:“你看这里,每颗荔枝皮中间都有一条分界线,只要用两个手指轻轻地一挤压,它就会自动爆开了。” “嘿嘿,今天跟你学了一招。”叶丛文依样画瓢,吃出了一个完整的荔枝皮,把它拿在手中玩赏着,又抬头向孙玉洁问道:“你今晚上过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 “哦,是这样的:我妹妹下个月就要中考了。可她的语文成绩一直都不太好,尤其是作文写得更差劲。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她辅导一下写作文呢?” “助人为乐嘛,这我没问题呀。你说吧,是让你妹来我这儿呢,还是我到你家去呢?” “当然是你到我家里了。”孙玉洁见到叶丛文痛快地答应后,不禁抿嘴地笑了笑,兴高采烈地说道:“那这样,明天是周末,你到我家里吃晚饭,怎么样?” “嘿嘿,还有饭吃呀?可这样不是得见你父、母亲吗?”叶丛文直冲孙玉洁傻笑,用手挠了挠头,眨巴着眼睛,嘻笑地说道:“可我以什么身份去你家呢?是你妹的语文老师,还是你的男朋友呢?这个问题可得先弄清楚哟!” “哎哟,”孙玉洁扬起脸,着急地问道:“你到底去不去呀?” “哈哈。”叶丛文笑了,知道孙玉洁这是将芳心暗许,十分开心地说道:“肯定要去,一定要去的!” “嘻嘻,这还差不多嘛。”孙玉洁羞答答地说道。 “你等一下啊,”叶丛文忽然站起,进屋拿来他那把心爱的红梅牌吉他,坐下后冲孙玉洁深情一笑,边调弦边说道:“嘿嘿,我给你弹唱一首歌吧。” “好哇,好哇!”孙玉洁笑靥如花,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叶丛文面对着自己的心上人,低头并轻轻地拔动了那根琴弦,充满深情地弹唱起了那首动人的经典歌曲《请跟我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 是为了配合你到来 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跟我来…… 我带着梦幻的期待, 是无法按捺的情怀;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 请跟我来…… 别说什么, 那是你无法预知的世界; 别说你不用说,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当春雨飘呀飘的飘在, 你滴也滴不完的发梢; 戴着你的水晶珠链, 请跟我来。 ……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79节) 叶丛文自打参加工作起,便住进了单位的集体宿舍,只在周末或者周日才回家看父母。他家里一共有四口人,父亲、母亲和弟弟。父亲叶英明,时年五十岁,六十年代初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他博学多才,睿智儒雅,现任职《南疆日报》社副总编。母亲曾颖,四十八岁,初中文化,是《南疆日报》社附属印刷厂的一名装订工人。弟弟叶丛林,十五岁,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阳光灿烂。叶丛文骑着自行车回父母家,约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大街上可要比平时热闹多了。天气虽然有些过于闷热,可一想起又能吃上家中母亲做的好饭菜,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嘴里吹着口哨,手上摇晃着响铃,一路沿街而来,悠哉游哉地骑车拐进《南疆日报》社大门。远远地,他就望见去年新建成的一栋六层高的宿舍楼。他父亲也有幸分到了新楼住房,是三楼的一套三室一厅。 夏天的太阳当空高悬,强烈而炽热的光线从人们的头顶直射下来,把脚下的影子压缩得很短。在宿舍楼前的那棵大桉树下,只见有一位中年男人身穿汗背心和大短裤,跨坐在一张长条板凳上,汗流狭背地忙着手中的木工活。他的身旁堆放着一些木条、板料和一只工具箱,周围遍地是木刨花和木屑。这时,叶丛文骑车来到大树下,停放好车后,扭头一瞧:正在干活的这位木匠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己的父亲叶英明。 “哎呀,爸,你可真行啊!”叶丛文凑到父亲面前,看着他那干活的架势,饶有兴趣地说道:“这又是在做什么呀?” “哦,回来啦,”叶英明抬头瞥了儿子一眼,并未终止手上刨着木板的活儿,不慌不忙地说道:“做个新样式的厨柜。你知道吗,这人哪,只要身怀一技之长,他走到哪里都不会饿饭的。你如果要想有我这般木工手艺,恐怕还得学上两、三年哟。” “爸,你真是有些不务正业啦!瞧天气这么个热,你可别折腾出什么毛病来呀。” “呵呵,我没事的。”叶英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手中换了一块木板继续刨着,对儿子不屑一顾地说道:“什么叫不务正业?学会这木工活,那可是我当年下放劳动的因祸得福。现在天天都坐办公室,偶尔抽空干点体力活,不是正有益于身体健康嘛。” 去年,叶英明从居住多年的两间平房搬进了这栋新楼房,住上了较为宽敞而舒适的三室一厅。原先居住平房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些十分简陋的家具,诸如大小床、木沙发、书柜、书桌和椅子等等,而它们都是单位配给的并已使用多年。时至今日,这些旧家具有不少都已残破损坏了,而且那些老样式早已落伍而赶不上时代新潮流了。再看现在家里已经更新换代的木制家具,不仅样式新颖别致,而且用料与制作的质量都很不错。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家里所有新式的家具都是叶英明利用业余时间亲手打造出来的。 若说起叶英明这位老知识分子为何会有一手木匠的功夫,那可还得回顾旧日往事。当年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各单位都分化出了派系,虽然都归属群众组织,但彼此针锋相对,争权夺利。可叶英明哪派也没有参加,成了逍遥派。七十年代初,因为具有“臭老九”的身份,他从报社理论版编辑的位置上下放到附属印刷厂劳动改造,被指派到木工组组长李师傅手下干活。从那以后,他发自内心地向李师傅学习这门手艺,虚心请教干木工活的各种技术和窍门,不仅踏踏踏实实地干活,而且诚心实意地要当好“学徒”。很快,他既学会了用锯子、创子、凿子、锤子、尺子等工具,又学会了看图样和画草图,后来,他独立完成了一件又一件让李师傅都能点头认可的“作品”。有时候,命运虽然挺捉弄人的,但也并非不无补偿。等回到报社工作时,他屈指一算,平生当过三年零两个月的木匠。实话实说,他为能学会木匠这门手艺而感到欣喜和自豪。此后,家里再也用不着掏钱购买木制家具了。 “爸,来,先休息一会儿吧。”叶丛文一屁股坐在工具箱上,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给父亲递上一支烟,大大咧咧地说道:“依我看呀,与其这么费劲,还不如花钱去买一个厨柜划算呢。” “呵呵,说得轻巧。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呀。你工作快两年了吧?我没见你拿钱买回一件家具来?”叶英明停下手中的活儿,拿条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居高临下地教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木工也算是一门手艺活,你懂不懂呀?” “嘿嘿,等你退休了,是不是打算做木匠呀?”叶丛文有些尴尬地挠着头,掩饰心虚地说道:“就我领的那点工资,哪儿还有钱剩下来呀?现在的钱实在太不经花呀!……” “你还是知足吧!”叶英明打断儿子无聊的絮叨。 八十年代初,大学本科毕业参加工作的,其标准工资第一年是四十七元,翌年转正后为五十四元。除此之外,工资单上还有二元五角的地区粮差补贴。叶丛文的每月收入不过如此,正是说高不算高,说低也不算低了。当年,市政府机关办公室都是清水衙门,不像企业那样可以搞自主创收并额外发放奖金,其收入除那份基本工资外,多年来雷打不动。那怕就是十五元的煤气补贴费,也只属于处、厅级干部的福利待遇,科级以下干部根本就没份。改革开放几年后,社会上的物价已出现了大幅度攀升的现象。可是干部职工的基本工资却一直还没长,远远地跟不上当时形势的变化和发展。身为政府机关干部的叶丛文只靠那份死工资,勉强解决个人的生活问题。他属于“活得不好也不会饿死”的那类人,但囊中羞涩,也没有剩余的钱拿回家呀!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80节) “最近星期天,怎么没见你领女朋友回来呀?”叶英明边干活边与儿子闲扯着,似乎预感有什么事发生了,不明就里地问道:“你们之间,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唉,我跟她的事情,怎么说好呢?”叶丛文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父亲为好,只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有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吹了,我们在一起可能不太合适。” 叶丛文与吴燕玲分手已有月余,他所以至今未跟父母提及此事,一是自己的问题理应自己解决;二是他不想让家人为自己担心。他很清楚地记得,在读大学期间谈恋爱这件事情上,父亲一直都是持反对态度的。每当学校放寒暑假回家,父亲都会找机会敲打他几句,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好好珍惜上学的时光,好好学习。直到他参加工作后,父亲认为儿子已长大成人,这才撒手不再干涉他的个人之事,也算是默认了他与吴燕玲的恋爱关系。 “啊,你们不是谈好多年了吗?”叶英明有些诧异地瞥了儿子一眼,但似乎结果又不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放下木刨,点燃手中的那支烟,颇为担心地说道:“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呀!我的话你就是不入耳、不爱听。早就跟你说过,谈恋爱太早,不见得是好事。两人恋爱的时间越长,感情就会变得越淡漠,随后就会出现各种矛盾和问题。而且在我看来,你的性格过于桀骜不驯;而她呢,性格上也是有棱有角的。你们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强,如要磨合到一块过日子吧,确实不太容易呀!” “爸,听您的意思,你早看出我跟她一定会分手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要结婚成家,你自己先得学会做一个好男人。从爱情到婚姻,那是需要彼此信任和相互包容的呀!”叶英明在心里是有话是想对儿子说的。如果因为年轻,不幸在生活中走错了一步,必将得不偿失。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有所指向地说道:“古语说,‘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庭关系中,做丈夫的首先应该具备良好的品德,而做妻子的应该学会温良恭谦让。别人我就不提了,我和你妈几十年的岁月,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嗯,也许您说的对吧。”叶丛文何以考虑得那么长远,哼哼哈哈地应付着。他可没心情听父亲讲这些大道理,也不想再妨碍父亲继续干木工活。(..info好看的小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木屑,嘻笑着说道:“爸,那我先上楼去了!” 叶丛文一转身上了三楼。他推门走进家,只见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而弟弟的房门却紧闭着,也不知这小子在屋里干什么呢。他先与母亲聊了一会儿家常话,然后进了弟弟的房间。可没想到,那半大小子借口要安静做功课,竟然把他给“驱逐”出来。待在客厅里,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于是,他泡好了一杯绿茶,端杯进了父亲的书房。在书架上找出一本可读之书,他便在木沙发上半靠半躺着,开始翻书阅读起来。 常言道:积钱不如积德,闲坐不如看书。叶丛文历来喜好读书,而且涉猎广泛。在他看来,古今中外的各类杂书皆无所不能阅读之。生活百无聊赖时,就是随手抓起一张旧报纸,他也能读得津津有味、颇有心得。其实,这是他从小在父亲言传身教的熏陶下,逐渐养成的一种读书习惯。童年时代,他脑海中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父亲深夜灯下披衣伏案、读书写作的背影。那是一个勤于笔耕的高大形象。这样的画面深深地触动着他幼小的心灵,从而定格了父亲在他心中成为偶像和榜样的地位,并且在潜意识中一路伴随和影响着他的长大成人。记得上小学时,有一次父亲专门抽空教他如何写作文,曾经对他说过这样一番话:你首先要把所能想到的东西都写出来。不要害怕写得不好,也不要担心写得很混乱、甚至是词不达意,但只要能坚持写下去就会有办法。然后,你再按照作文格式的要求进行段落整理和修改文字,而“文章不厌百回改”,只要有一种积极的态度和勇于挑战的精神,在写作上就一定会取得成功。在读小学三、四、五年级期间,他曾三次获得学校颁发的奖状:即每年“六一儿童节作文比赛第一名”。七十年代初、中期,社会上不受限制的文艺书籍寥若星辰,适合儿童和少年们可看的读物也只有《故事会》和“连环画”(注:俗称“小人书”)。当年,能跟着父亲到其所在的单位图书室去借阅书籍,是一件令他十分兴奋和欣喜的事情。当然,父亲也经常会向儿子推荐一些他认为值得必须阅读的书目。而每次从图书室里借书出来,他都很欢喜地搂抱着一大摞图书,屁颠屁颠地回家。在读初中的三年时间里,他曾经大容量地阅读过一些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从而培养了他对文学创作的浓厚兴趣和远大理想。故而,从少年时代到青年时代,今后能够成为作家是他的一个梦想和追求。 星期天回到家,叶丛文喜静不好动,其乐趣在于喝清茶看闲书,几乎一整天都是待在父亲书房里度过的。 傍晚,在楼下干活的父亲收工回来了。母亲从厨房里端出做好的饭菜,全家四口人围坐在饭桌旁开饭了。对叶丛文来说,星期天家里这顿颇为丰盛的晚饭,那可比机关食堂的饭菜有油水多了。吃过晚饭后,叶丛文便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卫生间洗澡出来,便把他叫进了书房。 “你写的这部小说,我已经大体上看完了。”叶英明从书桌上找出那叠书稿,神情淡然地把它递给儿子,对其喜爱写作的行为表示认同,不乏怜惜地说道:“写这部作品,你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机和业余时间吧?我看得出来,你还是蛮努力的嘛。”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81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我国中短小说创作开始走向繁荣的一个黄金时代。(..info无弹窗广告)当年,曾经有过无数年轻人怀揣作家梦。这些人俗称“文艺青年”,而风华正茂的叶丛文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他刚参加工作时,虽然有科班出身的底子,但做文字秘书工作尚属新手上路。每每为了使自己所撰写的材料能够顺利通过领导那关,他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哪儿还有搞小说创作的闲情逸致。别看都是做文章,写公文和写小说完全是两码子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不过,他仍有两大优势:一是年轻而精力旺盛,二是学习能力好、适应能力强。直到熬过第一年转正后,他对这份文秘工作已基本上驾轻就熟,这才有了一些空闲时间。于是,志向高远的他才开始实施自我规划的梦想笔耕,雄心勃勃地写起小说来。 “爸,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叶丛文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说呢,你能够写出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这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仍不够鲜明、比较模糊。” “爸,不瞒你说,”叶丛文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书稿,有些赌气地说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你就给这么个评价呀!” 父亲的点评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几乎一下子浇灭了叶丛文想当作家的雄心壮志。(..info好看的小说)他的心情沮丧,只是缓慢地翻阅着那叠书稿,发现上面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改动过的痕迹。这可以说明,父亲对它的态度完全不认可、甚至是不屑一顾。他的脸一下子收紧起来,并陷入一种难以开口自辩的窘境之中。没人知道,这八万多字的小说稿,他是怎样艰难地写出来的。这一年多来,除了上班工作之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和精力全都花费在这部小说的创作上,真是铆足了干劲,好不容易才完成的初稿呀! “丛文呀,你现在正年轻,有激情、有理想、有抱负,肯花费精力和时间搞文学创作,而且能拿出这样一部小说稿来,仅就你付之行动的本身就是值得赞扬的。”叶英明见儿子低头沉默不语,先是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击中要害地说道:“但是,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你的这篇小说要达到刊登或出版的水平,那还是有相当距离的。(..info无弹窗广告)若要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就必须懂得‘以作品立身、靠作品说话’的硬道理,别无其它的说法。等到有一天你能够拿出一篇好小说来,人们才能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成名作家的才华横溢,也并非是仅靠有勇气和毅力就能达到的呀!” 这说到叶丛文心中的梦想,父亲从未期待过儿子能够成为作家,对他始终都是抱着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作为父亲的叶英明,虽说是**前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文科生,但他当年对儿子上高中学文科并不是太赞成和支持的。那时,有一句相当流行的说法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曾经试图说服儿子改学理工科,而他反对儿子学文科的理由是:社会现状是人文科学从来未曾被重视过,选择学文科就等于去掌握一种弱势知识,将来不仅是难以有所成就,甚至还可能会变成一件要承担政治风险的事情。 一直以来,作家要完全靠写作来谋生,这本身是一件很难想象和难以实现的事情。如果单从谋生的角去看待问题,那怕是从事理发、当厨师的行业,只要身揣一技之长,任何时候都能找碗饭吃,也比将来准备一辈子“爬格子”的生活方式好得多、也更有安全系数。然而,儿子却认为人生许多时候就是一场博弈,为了自己的喜好和实现梦想而值得一拼!可他并不清楚的是,父亲确有一些更深层的考虑和原因没有直接说出来:从1957年“反右”斗争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等历次政治运动,那些文人们所经历过的惨痛教训至今仍让叶英明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因而认为学文科以后会有相当的政治风险。这才是他反对儿子学文科的真正潜台词。 正因为如此,叶丛文的想法与父亲的认识相去甚远。他从小到大把学文出身而擅长写文章的父亲作为榜样,偏偏喜好方块字的韵味,而且对书本墨香情有独钟、难以割舍。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固执己见,始终听不进父亲的劝告,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学文科。最终,父亲还是尊重了儿子的选择。 “爸,我本是想让你给我提一些具体的修改意见,却没想到结果如此呀。”叶丛文眼见父亲把自己的小说看得如此轻淡,再瞧着捧在手中的一叠小说稿纸,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呀。他受伤似地长叹了一口气,抱怨地说道道:“我知道我水平有限,但我毕竟是第一次写中篇小说呀!可你一句‘不怎么样’的差评,一下子把它给彻底扼杀了。这可真让我感到崩溃,完全是打击我的积极性,现在连再去修改它的底气都已丧失殆尽了。” 叶丛文所写的这部中篇小说,约有八万字左右。它是通过一位高中毕业生因社会无法安排工作而成为“待业青年”,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陷于颓废无为的状态,在痛苦挣扎和苦闷徘徊的现实中努力去寻找成长之路的故事。它展示了一个时代和一个青年群体,真实和客观地讲述和反映了当时所存在的一些社会问题和社会现象。 自从1977年恢复高考以及整个八十年代,每年能考上大学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只不过占百分之五至七左右的比例,可那毕竟是少数人。1980年,叶丛文高中毕业后直接考上了大学,并未经历过那种在未来前途上毫无出路,而在精神上也无所寄托的待业人生。可是,他许多高中同学毕业后都未能如愿升学,前途渺茫。实话实说,当年绝大部分年轻人都曾有过一段或长或短的待业日子,在百无聊赖中咀嚼和感受着青春的忧虑与痛苦。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总182节) 在省师范大上学期间,有一天,叶丛文突然闻讯当年高中同桌毕自强锒铛入狱的消息,为此感到相当震惊,并为之扼腕长叹。他清楚地记得,第二年学校放暑假,他曾与当时的女朋友吴燕玲一起到监狱里看望过毕自强。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心情始终都难以平静下来。 若说起来,在读高中的两年里,毕自强本是一个勤奋好学、刻苦用功的好中学生,同时也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志气的好青年。可人生真是风云突变,世事难料啊!而在突遭残酷现实的打击下,他不幸身陷囹圄,可谓上演了一出人生悲剧。而这一不慎失足,已彻底粉碎了他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希冀和梦想。按当时社会状况来说,既使四年后从牢狱中出来,在社会上也已无立锥之地,他甚至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以至个人的生活基本需求都将无法保障。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国家不断出台的经济政策正在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从而也给人们带来了传统观念的逐渐改变。毕自强出狱后,很幸运地获得下海经商的天赐良机,竟得以重新融入到社会当中。 正因为如此,叶丛文对这个时代正在迅速发生改变的社会状况滋生出颇多的惊奇和感触。尽管他现在天天坐在机关办公室里,但这并不妨碍他关注和思考待业青年们的前途和命运,从而萌发了要为自己这一代人写点什么的想法。在现实生活中,同桌毕自强这几年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他一直都看在眼里。感慨之余,也触发了他的灵感,同时也激起了他搞文学创作的强烈欲望。于是,他充满信心地拿起笔尝试写小说,而且把毕自强作为小说主人公的基本原型,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构思并写出了这部名为《别无选择》的小说初稿。 “丛文啊,你也不至于要打退堂鼓嘛。或许,你还没有完全理解我所说的意思。”叶英明认为,有必要指出其小说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于是,鞭辟入里地说道:“你的这篇东西并非只是文笔修饰就可解决的问题,而是在提炼主题上下得功夫不太够、根基也不牢,不能把它写成生活中的流水账嘛。其实,小说写出一个世俗故事的根本目的,是要从中提炼出一个具有社会性意义的鲜明主题,即通过描写人们存在于社会中的物质世界来充分体现出他们的精神世界。文学作品如果远离了对社会的深刻认识和剖析,必将一文不值。所以,你若不能在作品当中抓住立意的要点,提升高度或有所突破,而只是肤浅地表述一些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和议论,这样的文学作品实际上是没有多大价值可言的。当然,话说回来,你能够用心去构思一个故事并把它写出来,证明你付出了努力和心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东西是你在文学创作上的一个起跑点。” “爸,我只想弄清楚自己在创作上所存在的问题。那么,这篇小说到底应该怎么写呢?” “你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确实不太好回答呀。”叶英明虽然是搞理论出身的知识分子,但对文学创作的规律性也略知一二,而且擅长以哲学方法来条分缕析地剖析问题,故而简明扼要地说道:“你本身是学中文出身的,关于写作的技巧和方法,大可不必展开地去讨论它。我认为搞文学创作,要注意三个方面:一是要用现实主义的态度把当代世俗呈现出来。二是要写出生活的质感;三是要结合自己亲历或是熟悉的人和事。你以为如何呢?” “爸,你说的很对。”叶丛文习惯于聆听父亲那充满理性的指正和教诲,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饶有兴致地说道:“请继续。我在认真听呢。” “首先,单就作品的主题来说,你到底想要告诉人们一些什么呢?在描写和叙述中如何表达出这一主题的思想观点,才是最重要的。古代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文心雕龙》中说道: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篇之柄彪,章无疵也。这段话是需要你用心去揣摩和体会的。”叶英明正在试图通过深入浅出的对话,使儿子从丧失底气的心态过渡到理智思考的状态。他犹如打开了一个话匣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地说道:“其次,小说是个什么东西呢?简单地说,它是通过人们经历过的历史或现实的某些事情来反映作者的某种思想和感受。写作者如果没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和切实的生活体验,也就不可能写出那个时代里的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中国的四大名著不用说了,先不妨来看看近年来文坛上的作品和新人吧。从1977年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到1978年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再到1979年蒋子龙的短篇小说《乔厂长上任记》等等,这些作家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一举成名,都是大有足迹可寻的。其一,是他们的作品顺应了时代潮流,客观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现实状态,给人们的心灵深处带来启迪;其二,作者所讲故事是个人亲历或所熟悉的人和事,而且是经过一番提炼和沉淀后的思考之作。也是多年来生活积累的厚积薄发。反观你所写的小说,似乎都没能很好地达到这两点要求。你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也不曾有过知青上山下乡插队的体验,那么,是不是就写不出反映社会现实的优秀作品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其实,每个时代的人们都有那个时代火热与激情的人生经历和体验。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紧贴着时代跳动的脉搏,敏锐地去观察、去发现,把思考的视点投入到人物性格与历史文化的碰撞上,力图从现实的社会关系中表现出人们的心理奥秘,从而用粗大的手笔描绘出一个立体的全景社会,并且还要在物质世界的描写中把精神世界凸显出来,充分显示出具有批判性的强烈意向,那样的小说才真正有价值。总而言之,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而它又高于生活。写小说不仅要有丰富的生活阅历,更重要的是必须先从理性出发而透视事物的本质。只有这样的思考方式,你才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写出意蕴深厚、发人深思的小说作品来。” “嗯,我大致明确我的欠缺所在了。”叶丛文点头应道。 多年来,叶丛文在个人成长的过程中,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与父亲经常性的谈话和讨论。这或许是两代人之间的一种思想和心灵沟通的方式吧。 “呵呵,我还想说的是,本职工作与兴趣爱好,孰轻孰重,这可要拎得清。你在单位里干秘书工作,首先你必须把这份工作做好了,然后才谈得上利用业余时间搞文学创作。秘书工作主要是书写公文,需要的是条理清晰的抽象思维和规范化的语言;而写小说,需要的则是活灵活现的形象思维和生动活泼的文学语言。虽然都是文字工作,但两者也并非一回事。”叶英明看着儿子的神情和心态渐渐地平静下来,脸上露着关爱的微笑,如释重负,又意犹未尽,启发和提醒地说道:“我记得《红楼梦》第五回中有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刚参加工作不久,社会阅历与见识都不算多,这是你的短处呀。不要急于写成什么东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若想成为一名作家,你平时就应该做到‘四多’:一是多读。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要在阅读中学会借鉴;二是多看,在身边的生活中学会观察和发现;三是多想。要在思考中探究为什么;四是多写。要在写作中反复修改,不断提高文学语言的功夫。你必须意识到,头脑里的所思所想和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东西,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距离的。总之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另外,我建议你不妨花点时间精读一些世界名著和哲学方面的书籍,这对你的文学创作将会有所很帮助。最后,也希望你以后能写出更上一层楼的作品,不仅具有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而且还能带有哲学意味的小说来。” “爸,又提你的哲学了,”叶丛文一直都在体会父亲所说话语中的深意,此时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这时,他的心情完全放松下来,开玩笑地说道:“上学时,哲学我也学过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我也懂一点的嘛。” “好啊,哲学通,一通百通。对于任何事情,都要抓住它的重点。就像牵住了牛鼻子,力气再大的牛也会顺从地跟着你走了。”叶英明从座椅上站起身,随手把搁在书架上的一个魔方拿起,并把它举到儿子眼前,笑着说道:“说到哲学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它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道理’嘛。就拿这魔方来说吧:魔方是什么呢?它是一个正方形的六面体,每面只有一种颜色,而看上去本不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物体。可事情又并非那么简单。当你把这六面体加以旋转,就会打乱每一面的颜色,使其颜色变得杂乱无章。这时,你若要把它恢复到当初的原样,那便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了。假如这魔方就是现实生活的话,那么,好小说就是要掌握一种转动它的原理和技巧,并且能够运用自如,才有可能把它还原成六个面的单色。” “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叶丛文心存疑惑地问道。 “在我看来,一切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都须依赖于哲学层面的思维方式的创新。如果进一步去思考,你就不难发现,因为魔方的发明者善于奇思妙想,用魔方的内部结构把呈现出来的表象使之变幻莫测,从而创造出一件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既奇异而又耐人寻味的新玩具。当然,如果你已经领略了魔方的奥妙之处,或许你会说它的转动原理不过如此,可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你原先却根本想象不出来它的这种构造方式。这或许就是存在于哲学中的深刻‘道理’。”叶英明看着儿子点头表示领会其意,便打算结束这场时间悠长的父子对话,最后下结论地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把自己的头脑磨炼得如同魔方似地自由转动,那时候,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出好小说来!” 此时此刻,叶丛文颇有茅塞顿开的灵感,那一直揣在心中的文鸟之梦立刻又变得生动和清晰。他默默地咀嚼着那些看似简单而实则深刻的道理,并将父亲那些极具形象化的教诲铭记于心…… 叶丛文骑车从家里返回单位宿舍时,已是深夜时分。他先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把那部书稿塞进书柜里。这时,他感受到了屋里的舒适和清静,并顺手拿起那本已读至一半的弗洛伊德所著的《梦的解析》,然后,整个人仰躺在单人床上,让自己身心放松地进入了一种舒适的阅读状态。 每当孤身一人地回到单身宿舍时,身体虽然十分困倦,但精神仍旧十分亢奋,因为近来在头脑里总是思考着那篇小说的构思。面对着这漫长而寂静的夜晚,如果一旦遭遇思绪堵塞而无心提笔写作,那么,他宁愿去选择阅读一本好书,从而填充自己的空白与不足。 午夜后,窗外起风了。窗帘布被风吹得不停地来回抖动,而屋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书桌上,那盏台灯默默地仍然闪亮。也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看书的叶丛文已是睡意袭来,犯困迷糊,早已做起了周公之梦。此时,他在不知不觉中就随手把书页合上了,然后侧翻了一下身子而面朝墙壁,他的大脑正悄悄地滑入意识幻变叠起的梦境之中……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3节) 第二十章淡水交情 一九八六年,金秋十月。 一个星期天早晨。毕自强在床上醒来,发觉身边无人,知道曾清婷已经上班去了。她在市棉纺织厂的工作是遵照“三班四运转”制度轮换倒班,这让他时常弄不清楚她何时该上班了。卧室里,一缕光线从窗帘布的狭缝中穿透进来,明晃晃地映照在他的脸上。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正发出极具节奏感的“滴答”声。他朝它瞟去一眼:八点一刻。他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冷不丁地从床上坐起来。 每天起床后,毕自强习惯在客厅里就地活动一番,否则一整天他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此刻,他先把双脚搭在木沙发的边沿上,再俯下身两手着地,然后脚高头低地做了三十个俯卧撑。完成目标后,又走到墙角边提起一对哑铃,变换着各种姿势来锻炼上身的肌肉。忽然,他想起今天将要举办同学聚会,心里却有一种被堵塞的感觉,倍感纠结和矛盾。他撂下那双哑铃,坐在木沙发上擦了把汗,又想起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它就像雾霾弥漫开来似地笼罩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原来,毕自强两天前就接到叶丛文的电话通知,说这个星期天上午十点,第六中学八零届文科(1)班将在南湖公园白龙餐馆举行同学聚会,望他届时参加。可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他有些犹豫不决。常言道:人要一张要脸,树活一层皮。自从走出中学校门,自己没考上大学就不说了,几年来不仅一事无成,更甚的是还吃了几年牢饭,现在若掺和到那些都有了一份正式工作的同学中去,岂不是明摆着丢人现眼吗?这么一想,他心里喑叫惭愧,顿时没了底气。强烈的自尊心折磨着他,让他感到无颜面对现实。他不无自卑地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便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过了一会儿,毕自强才从卫生间返回卧室。当他拉开那块窗帘布时,灿烂的阳光刹那间照亮了屋里屋外。他转身打开衣柜,翻找出门要穿的衣服。忽然,他瞅见叠放在柜架里的那件中山装上衣,不禁睹物思人。此刻,当年秦玉琴拉着他到百货大楼买衣服的情景,重又浮现在眼前,让他感到黯然神伤。他内心惆怅地挠了挠头,继而扬了扬眉,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边,心烦意乱来回走动着,犹如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虽然毕自强与秦玉琴之间的情缘已随风而逝,但至今仍不能让他释怀的是:命运为什么会如此地捉弄他,竟让她这般离他而去。从此,两人各自走上了迥然不同的人生之路。 “唉,我真的想见她一面呀!” 毕自强自言自语着,抬头一看,小闹钟已指到九点半。突然,他把手中烟头用劲地掐灭在烟灰缸里,决定不当缩头乌龟,还特意穿上那件中山装上衣,连早餐也没吃,犹如囚犯获得大赦般地飞奔出家门,跨上两轮摩托车,朝南湖公园的方向急驶而去。 当年,南疆市是一座拥有50多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南湖公园是该市屈指可数的三大公园之一,其景色秀丽迷人。整个公园是依托着长形的南湖而建成的一座绿色园林,历来是人们享受假日和休闲娱乐的一个好去处。这里,湖面宽阔,碧水清波;两岸,绿树成荫,绿草茵茵,有一种亚热带地区的迷人风情。每逢节假日,许多市民携家带口地来这儿游玩赏景:或摇橹于湖面之上,或拍照于花草之间,或漫步于湖边垂柳之下,尽情享受自然风光给他们所带来的情趣。 阳光明媚,风轻云淡。毕自强骑着摩托车来到南湖公园。只见公园入门处游人云集,人头攒动。公园售票窗有一长串的人在排队等侍购买门票,而公园大门前右边那块空地上早已停满了一排又一排的自行车。这里到处是准备进园游玩的各色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有的是一些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有的是一些夫妻领着一、两个的孩子。再看孩子们身上那色彩鲜艳的服装与手中牵扯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混搭在一起,似乎给人带来一种视觉错乱的幻影。 存放好摩托车后,毕自强购票进了南湖公园。怀着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正向聚会地点走去。在林荫道上,一些悠闲自在的游客随处可见,而远远地就能望见白龙餐馆的一角了。白龙餐馆是一座红瓦白墙的楼阁建筑,伫立在公园内的南湖水岸之上,居高临下,三面环水,视野开阔。若在此楼上登高远眺,尽可饱览湖中秀丽风光,可谓一览无遗。餐馆的楼台分为上、下两层,每层的餐厅面积约有五、六百平方米,可以提供不少游客在此进餐。 同窗情意实难忘,金秋十月喜相逢。上午十点,白龙餐馆二楼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聚集的来人越来越多。餐厅里,靠东北角上的那五张大圆桌旁坐满了年轻男女。这时,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地相互问候和打招呼,还彼此有意喊出对方的名字。看各张桌台上,皆摆满了柑果、香蕉、糖块、瓜子等,此外还有大茶壶和玻璃杯。 在这里举行聚会的人群,正是六年前从南疆第六中学高中毕业的文科(1)班的同学们。一眼望去,男同学大多平头短发,衣着朴实,浅蓝色中山装、草绿色军装、深灰色工作服等三色统领男士服装的时代潮流;女同学大多喜梳两条或长或短的辫子,偶有追赶新潮流的女同学烫着蓬松的卷头发而来,尤其惹人注目。相对于男同学来说,女同学在服饰上更为讲究一些多姿多彩、美丽动人,诸如注重衣裙色调的各种搭配等,可也无非是“街上流行红裙子”之类大红或大紫等单色调的套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女同学们在新颖别致的小饰物上似乎颇费心思,别出心裁,独具特色,各自散发出一种青春女性的韵味和魅力。因为年轻而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在同学们面前充满了阳光。他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相聚的笑意,言谈话语中流溢出一种朝气蓬勃、奋进向上的充沛活力,一个个都显得那么斗志昂扬而踌躇满志。现如今,他们当中已经无人再是“待业青年”,每个人都扎根于社会,有了一份谋生存图发展的职业,并已融入了这个热火朝天的改革开放时代。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4节) “来的都差不多了吧?同学们,先静一静啊!”原班长廖明超从座位上站起,以一个领导者的恣态环顾四周,面对正在热烈交谈的同学们打着手势,提高声调地说道:“今天聚会,我和同学们一样,非常高兴。不过,大家听我先说两句。你们看看,这边男同学都坐成一堆,那边女同学全扎在一块。就这么个坐法,算是怎么一回事啊?当年,我们班的男女同学之间既不来往、也不说话,那是有历史原因所造成的不良后果。时至今日,都改革开放了,思想不能再这么封建保守了啊!再说了,大家都走出校门六年了,男女同学之间要进一步加强了解,相互增进友谊才对。我建议混搭一下为好,这也为大家今后的谈情说爱和找对象着想,先打下坚实的基础嘛!当然喽,在我们班上的男女同学之间,如果谁和谁眉目传情或是情投意合,那也是准许发展成为爱情的嘛!” 廖明超的话音未落,台下两张桌台的男同学兴奋不已,嘘声四起;三张桌台的女同学则羞涩抿嘴,娇笑声一片。 “班长,我要求分个女朋友!” “班长,那你就来个‘乔老爷乱点鸳鸯谱’吧!” “让副班长当红娘牵线也行!” 某些男同学只唯恐天下不乱,不仅七嘴八舌,而且扯开嗓子瞎喊乱嚷着,一个个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女同学们,男同学们说的对不对?”廖明超昂头挺胸,洋洋得意地转脸向着女同学们,装模作样地说道:“再问一句,你们以后是不是都打算上报纸登征婚呀?” 女同学们又羞又气又恼,一阵骚动渐起。那三张桌台的果皮、香蕉皮、瓜子壳、糖纸被女同学们纷纷地向着廖明超乱扔掷,其中还夹杂着她们怀春含羞而不失文雅的嬉笑声。八十年代初,报纸上开始出现公开刊登征婚广告的现象。尤其是年轻女性的征婚,在当时曾经一度成为爆炸性新闻。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才渐渐地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 原班长廖明超与原副班长吴燕玲经过短时间的紧急搓商,很快取得共识,开始动员男女同学混搭而坐。经过一番折腾,整个局面焕然一新,男女同学的座位交叉错落,一起围坐在五张桌台旁。这时,同学们兴奋不已,有的眉开眼笑,有的掩嘴偷乐,个个都拿出最佳的精神状态,标榜自我。顿时,呈现出一个皆大欢喜的聚会场面。(..info好看的小说) “这样坐就对了嘛,看上去就和谐多了!”廖明超面对调整后的五张大圆桌,心中颇有一种领导者的成就感,得意非凡地笑道:“这就叫做:同学聚会,开心茶会;男女搭配,友谊加倍!” 本次同学聚会,是由廖明超和吴燕玲共同发起和组织策划的。此时,吴燕玲从座位上站起,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地说道: “这次聚会的节目,具体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十点至十二点,是茶话会;中午十二点至二点,是会餐;下午两点,是游园活动;三点半,最后一个节目是联欢舞会。……” 当吴燕玲讲话时,毕自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二楼餐厅。他自惭形秽,踽踽而来。进门后停下脚步,他远远地扫视了一下早已到场的同学们,犹豫不决,踌躇不前。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何秋霖身旁空着一个座位,便悄然走过来,坐下后主动与桌台旁的同学们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可正如他所料,自己到来并未获得多少关注和热情的笑脸。相反,从一些同学的眼神中似读出了某种不屑和嘲讽的意味,直让他有芒刺在背的感觉。或许,他真的和同学们的距离已经很远很远了。一旦产生这种错觉,他无疑使自己有些受伤,从而也导致他对这次同学聚会的热情陡然降到了冰点。 “喂,怎么才来呀?”何秋霖与刚坐下的毕自强搭话,手中摆弄着一部海鸥牌照相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了,你身上带够钱吗?这次聚会每人要交十块钱呢。刚才我买了两筒富士山彩胶,现要身上只剩两、三块钱了。嘿嘿,你方便借给我十块钱吗?” 当年,十块钱虽然算不上大数目,可也是何秋霖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所领月薪的四分之一呀。此时,他若找别的同学借钱,恐怕人家还未必能拿得出来呢。他之所以向毕自强求助,两人有交情不用说,而毕自强也确实有能力借钱给他。 “呵呵,没问题啊!”毕自强冲何秋霖开心一笑,似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大方而洒脱地说道:“别担心,等会儿我替你一块把钱交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会儿,毕自强定下神来,眼里瞅着整个聚会的场面。耳边听着同桌台这些同学正在调侃的笑话。随后,他望见叶丛文坐在隔壁的桌台旁,身旁是当年的语文老师李祖明。只见李老师的头发已变得花白,脸上也很明显地现出许多深深的皱纹,仿佛铭记着他所经历的人生风雨、坎坷与沧桑。两人正在抽烟品茶,低声交谈着什么,而且聊得十分起劲。 接着,毕自强又把目光转向另一张桌台上,看到廖明超谈笑风声地坐在两位女同学中间,左边是吴燕玲,右边正是秦玉琴。 毕自强吸着闷烟,一直了无生气地傻坐着。那种孤独的表情完全写在脸上,他心里觉得来此挺没劲的。过了一会儿,他向何秋霖询问活动经费交给谁的事。得知答案后,他起身离座,向吴燕玲走去,并搬过一张折椅坐在她身旁。 “你好,吴班长。这是我跟何秋霖的。”毕自强礼貌地冲吴燕玲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元币递给她,又主动地问道:“叶丛文交钱了吗?” “毕自强,你好。”吴燕玲矜持地冲毕自强嫣然一笑,收下钱后,低头翻看手中的小本子,确认地说道:“叶丛文的还没交呢。” “那我帮他交了吧。”毕自强又递上十块钱。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5节) 当吴燕玲在那小本子上记录时,毕自强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的视线忽然遇到了曾经思念过的初恋情人秦玉琴。 “毕自强,你来了,”秦玉琴主动地站起,虽间隔着廖明超和吴燕玲两人的座位,却直接向毕自强伸出右手,脸上洇出了一层酡红,含而不露地微笑道:“见到你很高兴!” “你好,秦玉琴。”毕自强马上反应过来,但显然有些尴尬,在与秦玉琴握了握手时,极力掩饰着自己那复杂的心境,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毕自强注视着秦玉琴那张曾经既熟悉又陌生的笑靥,还有她那一直闪烁着善意和热情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内心百感交集,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但脸上却露出了一种百般掩饰的笑容。当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的思念是那般难以割舍,并使他在感情的旋涡中难以自拔,无法解脱。此时,他眼中突然一热,便有意地低下头来。 廖明超端坐在一旁,正关注着眼前所发生的这番情景。他是一个既善于察颜观色,又擅长揣度别人心理的人。他先是瞅了瞅秦玉琴的表情,尔后又瞟了瞟毕自强的神色,马上意识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不尽之言却又难以相叙的窘况。.info[]少顷,他暗自思忖:这对曾经的初恋情人,五年后再度面对,两人该有多少话儿要倾吐呀! “老毕,你坐我这儿吧。”廖明超十分知趣地站起身,离开桌边,把自己座位让给毕自强,又冲他眨了眨眼,成人之美地笑道:“你们聊吧,我到那边坐坐。” 廖明超离开后,毕自强便在秦玉琴的身旁坐下。但他俩显然在思想上准备不足,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随即便陷入了相对无语的难堪之中。当初这对情人分手后,遥远的距离已经让他们淡漠了感情,流逝的时间更让彼此变得生疏,再相见也不过是淡水交情罢了。两人的心情虽然复杂而难以言表,但既没有那种令人鼓舞的快慰,也谈不上有那种抱头痛哭的冲动。 “这里太嘈杂了,”秦玉琴似乎有话要说,环顾四周嘈杂声纷起的环境,转脸对毕自强提议道:“我们出去外面说话吧。”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离座,一前一后地走出白龙餐厅,随意地向前走去。当两人单独相处时,彼此想说的心里话似乎都到了嘴边,但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边走边瞥了他一眼,忽然记起清代纳兰性德有《木兰花》诗词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沉默寡言地陪伴着她散步,或许此时也想起这首诗词的后两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一直都默然无语,徜徉在湖畔杨柳垂垂的小道上…… “我听说,”秦玉琴终于停下脚步,率先开口,神色淡定地问道:“你有女朋友了?” “算是吧,”毕自强侧过脸来望向秦玉琴,淡然一笑,坦然地回答道:“我和她认识有一年多了。” 人虽近在咫尺,心已远隔天涯。毕自强的心思没有飘荡多远就收回来了。时间流逝,让人世间变化有如沧海桑田。两人各自的经历早已迥然不同,当年的一切都不过是人生花絮,再也呼唤不回来了!这对分手已五年的初恋情人,此刻再度相逢时,谁都没有找到那种再度怦然心动、以及想象之中的温馨旧梦。他们曾经的爱情就像是昙花一现,最终难以收获其结果。世间情感之善变,着实令人慨叹。真是相见不如怀念呀! “她是做什么的,在哪个单位工作?” “市棉纺厂,挡车工。” “自强,我祝愿你们在一起幸福!真的。”秦玉琴脸上浮起一片柔和的笑意,心里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本来就无旧事重提的想法,微笑着问道:“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呀?” “你是说结婚吗?这我可不敢想呀!”毕自强一声叹息地摇了摇头,无意之间显露出深深的自卑感,自我嘲弄地苦笑道:“像我这样不知明天会如何的人,岂敢有成家立业的奢望。” 在毕自强的生活中,那是落花有意,落水无情啊!当年,凡是被判刑坐过牢的人,既使是回归社会以后,在人们眼中也绝对是被人瞧不起的,而且还会遭到社会的唾弃。那怕你学历再高、本事再大,也没有任何单位愿意给你安排一份像样的工作。从此,劳改释放犯的身份,已在他的生命里划上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口,而且将使他无法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本来,1985年前后,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新形势下,国家许多执法部门的基层第一线上急需补充大批人才。为此,国家在社会上首次通过考试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安、法院、海关、安全、检察、工商、税务等执法部门都参与了这次大招干。这无疑给那些有所准备、有志向的待业青年一次把握人生的机会,并使不少人从中脱颖而出,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而走上人生一个崭新的起点。但对于有案底和前科的毕自强来说,却完全丧失了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的资格,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报考或胜出。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此恨绵绵无了期”呀!当年那场为自卫而打架伤人的事件,每当提起时就像万箭穿心似的痛苦,而这已铸成他一生中的大错特错,并无情地折断了他那梦想飞天的翅膀。 “生活虽然对你不公平,但你也没必要太消沉了。”秦玉琴对毕自强的处境表示同情和理解。她虽有怜悯之心,却无相助之力,只是关切地说道:“你目前不是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吗?从事经商这条路如果能走下去的话,生活应该是有保障的吧。” “唉,我哪儿会做什么生意呀!”毕自强丝毫不以自己的职业为荣,但也谈不上为生活过于担忧,淡而无味地说道:“人要吃饭穿衣,总不能饿肚子呀。我现在不过是帮胡老板打工,跑跑腿而已。当然喽,目前生活上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6节) “我听刘云锋说,”秦玉琴在湖边柳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问道:“你们现在又成为电大同学了?” “嗯,是的。”毕自强在秦玉琴身旁坐下。 望着湖面上那一艘艘穿梭往来的游船,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1985年初夏,毕自强走出监狱。他当初一直怀揣上大学的梦想,并为此而耿耿于怀。当从报纸上获悉有考生可不受身份、年龄等限制的成人高考时,他当即抓信机会并重拾课本,报名参加了秋季招生的入学考试,随后被市电大录取为八五级法律的业余大专班新生,学制三年,通常是利用晚上和周末等业余时间听讲的。开学的第一天晚上,毕自强在教室与身穿警服、已在公安系统工作三年的刘云锋不期而遇。他虽从警校毕业,但只是中专学历。这次带职考入电大大专班,为的是获的一张大专文凭。于是,这两位高中时代的同窗好友不谋而合,便又成了电大的同班同学。 “在当今社会上与他人竞争,若没有大学文凭那是行不通的。只不过,混到了我现在这份上,大学文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毕自强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际,心里觉得有些隐隐作痛,自我注解地说道:“其实我现在读电大,早已不是为一张文凭了。或许,那只是为曾经有过的梦想而去划上一个句号吧。……” 话虽是这么说,可毕自强还是很清醒地意识到掌握知识的重要性。他跟着胡大海在公司做生意这一年多,不仅经历风雨、见识世面,而且大大地增强了才干。同时,他也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在各方面知识上的欠缺,尤其是关于经济法律方面的基本知识。 “能问你一件事吗?”毕自强忽然冲秦玉琴微微一笑,并打破两人长时间的沉默状态,无话找话地说道:“我读电大的专业课老师叫杨正河。他戴一副近视镜,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是市司法局的干部,来我们电大当老师是兼职的。他的口才非常好,知识面也很强。据说,他也是从你们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不知你是否认识他?” “哦,是认识。”秦玉琴神情奇异地望了毕自强一眼,语气平和地答道:“他是83年回来的,比我高两届。” 不知为什么,秦玉琴的话已到嘴边,却又把它咽回了肚子里。她确实不太情愿亲口告诉毕自强,如今自己就是杨正河的女朋友。当年,第一次独自远行来到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在走出火车站出口处时,正是法律系高年级同学杨正河高举着那块校牌,在喧闹拥挤的人群中接待了她。 “这衣服已经这么旧了,”秦玉琴瞅着毕自强穿在身上的中山装,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情感的涟漪,百感交集地说道:“真没想到,你还穿着它哪!” “每次一穿上它,我就会想起我们一起上夜校那段快乐的时光。”毕自强回忆起当年初恋的那份情真意切,豁然地露出一张笑脸,真挚的情感在这一刻从心里流淌出来,诚心诚意地说道:“实不相瞒,今天我来就是想要见你一面。为当年你送给我的这件衣服,我也要当面向你说一声:‘谢谢你’!” “自强,我们还是朋友。对吗?”秦玉琴望着毕自强的眼睛,脑海里放电影般地掠过当年的那些画面,不禁柔肠寸断,内心伤感不已。她心里想着:决定放弃你的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当然,永远是朋友!”毕自强注视着秦玉琴的面庞,脑海里也一幕幕地浮现出当年的种种情景,铭心刻骨,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他也在心里想着:在思念中失去了你,是我永远的心痛! 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下,毕自强和秦玉琴并肩端坐在长石椅上,就像好朋友般地交谈着,平淡而友好,闲扯着那些似不着天际的话题。两人心照不宣,都有意回避当年溜冰场打架以后所发生的一切。有些事、有些话那是不能说出口的,既使怕就是只言片语也会勾起令人伤感的往事回忆。那段爱情苦旅的故事因为没有结局可续,或话真的没有再叙说的必要了。 离开聚会地点已近一个小时,两人重新返回白龙餐厅二楼,又各自落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与久别重逢的同学们互叙淡水交情的友谊。茶话会开得松散随意而轻松愉快。大家品尝着水果、喝着茶、嗑着瓜子,叙旧闲聊,谈笑风生。老同学之间似乎有说不完、扯不尽的心里话。 “刚才我看到,你和秦玉琴一起出去了。”何秋霖侧过头来,向刚坐下的毕自强探听消息,颇有兴趣地问道:“呵呵,你们都谈什么了呀?透露一下嘛!” “也没说什么,”毕自强冲何秋霖淡然一笑,拿起茶杯先喝了口水,不冷不热地答道:“只是随便瞎聊而已。” 此时此刻,毕自强的心情反而平静如水了。人生中,无法逃避的是命运,无法掌控的是情缘,无法磨灭的是记忆。本来他是有许多心里话想要对秦玉琴说的,可当面对她的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琴弦弹断,情歌嘎止,缘分已尽。只有放下从前,才能赢得未来。潇洒地跟往事挥手告别,以后就让那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而去吧。 “自强,来,抽一根。”陈少平坐在毕自强身旁的另一侧。 “呵呵,谢谢!”毕自强接过陈少平递过来的那支烟。 陈少平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而单薄。如今,他是市运输公司车队的一名货车司机。毕自强见他茶杯不离手,不停地喝茶水,颇感好奇。陈少平嘻笑地谈起“茶经”:饭可三日不吃,茶不可一刻不喝。他讲解着喝茶能解渴、提神等诸多好处,并声称凡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大都偏爱喝茶。每逢开车上路时,他总要自带一大玻璃杯绿茶。陈少平的话语朴实无华,从中可看出他的性格直率而豪爽。 在另一张桌台的旁边,叶丛文与李老师仍在谈论和交流着,别无旁顾,各自发表对文学创作的认识和看法。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7节) 叶丛文历来喜爱文学,心里揣有从事文学创作的念头,可在高中同学中却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文学爱好者,只有当年的语文老师是他所敬佩服的李祖明良师益友。李老师虽然已过“知天命”的年龄,但其对文学的爱好和兴趣仍不减当年。看上去,他仍然是那样精神矍铄,富有激情。他现任市第六中学副校长,此次是应本校年轻的语文老师吴燕玲盛情邀请而来的。在多年来曾教过的许多学生当中,他认为叶丛文是最有文学才华的一位,很看重自己的这位学生。难怪两人坐下后便兴味盎然地来了一番高谈阔论。在他们的交谈中,更多的是叶丛文提出一些文学创作上的尖锐问题,态度认真地向李祖明老师请教。 “李老师,我试着写了一部反映待业青年的中篇小说。不过写完后,我自已并不满意。叶丛文给李老师敬上一支烟,心有疑问地说道:“对于写小说,我最大的是如何选题。在题材的选择上,怎样才能找到一个独特的视角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直存在着大量中学毕业生后的无法就业的社会问题。这一群体,当时被称之为“待业青年”。他们的青春在整日无所事事的苦闷和无奈中被耽搁和消耗了。(..info无弹窗广告)为此,当年在社会上迅速地推出了一批堪称“自我发愤图强”的青年楷模,例如身残志坚的张海迪。1983年3月7日,《中国青年报》首发通讯《是颗流星,就要把光留给人间》,该文称张海迪为“八十年代新雷锋”,中国的“当代保尔”。此后,张海迪的名字频见于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天天大肆宣扬,以至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呵呵,搞文学创作,能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写作题材并非易事。我以为,‘主题先行’的观念还是要有的。另外,要注意两点:一是要静下心来,用大量的时间去阅读作品和搜集素材;二是要有一定的生活经历。这样你才可能经过思考,深有所悟,从而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创作题材。当然喽,掌握写小说的技巧和方法也是必要条件。”李祖明说话时一副慢条斯里的样子,谈吐严谨,字斟句酌,颇有见解地指点道:“老子说过:‘大道至简’。文学创作的根本目的,就在于剖析社会现象和人生意义。我以为,写小说首先要有故事。(..info好看的小说)那些有名气的作家,他们的作品都是写自己十分熟悉的、亲历过的人或事,而不是人云亦云地跟着时兴的题材去写。这或许就是你的问题之所在。你有创作的强烈欲望是好事,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你应当努力去积累,把自己所熟悉的生活作为创作的基地,再根据时代的需要,把个人的独特视角和人生经验结合起来,从而拿来讲好一个当代生活故事,我看这样就是很好的题材了。” “李老师,你说的很对。”叶丛文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也意识到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某些欠缺和不足,深刻反省地说道:“我当初写待业青年奋斗的故事,以为抓到了炙手可热的社会问题,但是我本人没有待业的经历,也没有深刻地去了解和感悟他们的生活,想当然地写呀写,虽然搜肠刮肚、费尽了功夫,可到头来却适得其反。或许,我的创作有些急功近利了。确实应该悠着点来。” 在吴燕玲和秦玉琴坐的那张桌台上,刘云锋和黄月萍如影相随,挨肩而坐,卿卿我我。两人正处于热恋中而毫不掩饰的亲密关系,尤为引人注目。现如今,他俩是该班同学中唯一的一对情侣。想当年,曾被同学们公认为班上第一对情侣的叶丛文和吴燕玲,最终却未成正果,不久前已劳燕分飞了;而毕自强和秦玉琴的初恋因是毕业后发生的事,并不为大多数同学所知晓,而且也早在多年前就风吹云散了。唉,那时候的他们太年轻了,还不懂什么叫爱情! 当年文科(1)班共有五十二人,到场参加聚会的同学为五十人。有两位女同学因尚在外地上学,未能如约而来。当年学习成绩优秀的少数同学,有的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或中专。其中,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的有:班长廖明超,是市物资局机关干部;副班长吴燕玲,是母校六中语文老师;叶丛文是市政府办公室机要秘书;秦玉琴是市检察院检察干部。中专毕业并参加工作的有:刘云锋是公安局干警;何秋霖是工商局干部;魏振国是农业银行干部;黄月萍是百货大楼售货员。如今,这些人都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并有了一份十分稳定、令人羡慕的工作。 另有一些同学经过几年待业后,在1985年社会公开招考国家干部的难得机遇中脱颖而出,各自有了一份不错的职业:林之灵考进税务局当上税收员;王凤梅考进工商银行当上职员;吴强考进法院当上助理审判员。另有,王浩高中毕业后是班上唯一去当兵的人,他在1983年复员后回到地方,被安置在市面粉厂保卫科当上保卫干事。此外,当年那些读书成绩一般的同学们也大都考上各类技工学校,毕业后被分配进了各个工矿企业。就是那些学习成绩较差的同学,也都想法顶替父母进厂当上了工人。 高中毕业六年后,全班同学已经无一人处在“待业青年”的行列。属于另类的,只有毕自强和郑长威两人。 毕自强属于被劳改过的释放人员,社会上不会有哪个单位愿意招收这类人,故他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无奈之下,他只好跟着师父胡大海下海经商去了。“因为在生活中没有选择,所以只能选择不放弃”,这就是他最初走上经商之道的信念。那时,同学们都十分同情他的不幸遭遇,并为他痛失上大学的机会而感到十分惋惜。然而,尽管他现在从商的经济收入明显高出许多同学一大截,但似乎没有谁会瞧得起他,更不会有谁认为他能闯出一条路来而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8节) 而郑长威呢,他出生于城市街道居民的家庭,父、母亲都是靠四处打零工来维持全家生计的。因为无所依靠,所以他的前途也是靠自己打拼和勇闯出来的。前几年,他不甘心待业在家吃闲饭,先是跟着精明的表哥到农贸市场做起小买卖,当上了“二道贩子”。之后,因得到工商干部何秋霖的鼎力相助,他在平等街服装百货市场租要了一个摊位,并领到一本个体营业执照,这才正儿八经地发了点小财。因为口袋鼓了,腰杆子也硬了,他便显露出财大气粗的模样,完全不把单位上班族的人群放在眼里,在同学们面前,他这位个体户大言不惭,自我吹嘘是全班唯一的“万元户”。而当时,“万元户”确是让绝大多数人心中既嫉妒又羡慕的时髦称呼。与之相比,全国各大、中城市的国家干部和企业职工的月均工资收入约在50――100元不等。当年的上班族想要攒够一万元,恐怕要十年不吃不喝才行哟。 通常情况下,同学聚会也算得上是一种社交场合,人们应该讲究一些衣着装束和打扮。常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由于那时人们的收入普遍偏低,故而对外表的装束和打扮并不十分讲究。此次同学聚会,男同学绝大多衣着朴素,甚至有人穿一身蓝色工装就前来参加聚会的;女同学的衣裙虽有些色彩但其布料和款式也都很普通,也少见新颖别致或光彩照人的服饰。(..info无弹窗广告)就拿何秋霖来说吧,他作为政府机关的国家干部,穿着理应讲究一些,但他不过是上身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而下身却配着一条灰色的工商制服裤。当然喽,凡事都有例外。个体户郑长威因为手上有钱了,在穿着打扮上赶潮流讲时尚,标新立异,穿戴奇异也就不奇怪了。他的外表集中体现了当时社会上青年人追求的时髦:烫卷的长发,黑皮夹克上衣内配着花格衫衣,深蓝色的水磨布紧身牛仔裤,油光铮亮的尖头红皮鞋;脖颈上套着一条银链儿,左手无名指上箍套着一枚硕大晃眼的金戒指。从他的穿戴和派头上,可以看出他自我感觉优越,颇为洋洋得意,也衬托出他所过的日子可比别人要富足多了。 在这张圆桌上,郑长威与毕自强、何秋霖两人坐对面。由于相隔稍远了一点,彼此间无法窃窃私语,大家的交流只能把话都摆到桌面上来说。此刻,郑长威神气活现地坐在那儿,正口若悬河,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大谈特谈他的经商本领和摆摊做买卖的那些趣闻轶事,而且言必夸耀其如何挣钱的能耐。.info这让那些少见而寡闻的同学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毕自强发现,当年在班上不太爱说话的郑长威,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真是铁树开花了。看他那双薄嘴唇说起生意经犹如黄河之水滚滚而来滔滔不绝,直让人觉得他过于油嘴滑舌了。这也难怪,作为一个天天与人打交道的服装个体户,他既有如此的生活磨练,理所当然地会增长许多社会阅历而变得识多见广了。 “这年头,若想做个体生意挣大钱,其实一点也不难呀。”郑长威冲着坐在桌对面的何秋霖笑了笑,竖起大拇指向同学们推荐和抬举他,夸大其词地说道:“在座的各位同学,我们班的何秋霖现在工商局管市场,那可是真牛啊!你们谁想办个证,要个摊位,就找他好了。保证一点问题没有!你们都不知道吧,在市场里对那些个体户来说,他手上的权力可大了。让你摆你就摆,想罚谁就罚谁,想让谁发财谁就能发财!……” 听着郑长威吆喝般地这么一说,同学们都向何秋霖投去一种十分惊奇的目光,这不禁让何秋霖如坐针毡,哭笑不得。 “郑长威,你瞎扯什么,别拿我说事啊!”何秋霖向郑长威吹胡子瞪眼,但当同学们的面也只能卖个人情,顺水推舟地说道:“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当然,若有哪位同学真的想出来做生意,那是可以来找我的。我是能帮就帮嘛!” 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而商品经济对人们的冲击是强烈的,进而又促使着人们的生存观念发生变化。但当时说实在的,虽然人们对“万元户”怀有羡慕之心,但对那些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又在道德观念上有所排斥,甚至于嗤之以鼻。由于社会上固有的、传统的生存思维方式有着巨大惯性的力量,这时就是有人站在高处振臂一呼、号召大家放弃现有公职而自愿报名去干个体户的话,恐怕全班同学当中没有谁会主动地去响应,或许这就是人们在那个年代里对经商的普遍看法吧。 “来来来,都抽一根。” 郑长威从座椅上站起,笑脸张扬地给同桌的男同学们轮着派发香烟。何秋霖不会抽烟,却也欣然接过他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后抽着玩。毕自强接过那支烟后,特意瞅了一眼,竟然是美国的“良友”牌香烟。他不禁冷然一笑,心里暗忖道:包子有馅不在褶子多。你小子竟然拿这么高级的香烟来显摆,可真是那么有钱吗? 在聚会上,同学们开始谈论起一个中心话题,就是他们在工作之余如何继续深造的问题。当时在社会上正掀起“文凭热”的高潮,“五大生”(指电大、业大、夜大、函大、自考生)是无法考入正规大学的青年人用业余时间获取大学文凭的有效途径。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些,谋求一个更为理想的工作岗位,若无那本大学文凭在手是不可想像的。所以,那些尚未达到大专以上文化的同学,都希望弄到一张国家承认学历的大专文凭。这时候,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如何应付入学考试的“门槛”;学什么专业以后“吃香”;考什么专业的课程更容易“过关”;哪些大学文凭是国家承认学历的,等等。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亮出各自的观点,彼此交换和传递着一些有用的信息和看法。参与这个问题讨论的人数多而时间长,从而使上午的茶话会出现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场面。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89节) 毕自强不显山、不露水,面无表情地聆听着同学们的高谈阔论,始终默然无语地闲坐在那儿吸烟喝茶,从未当众发表过一句自己的看法。毕竟,他所经历的生活,在自己的心里已经烙下了一种无法述说的灼痛感。不错,他现在也是市电大法律专业的大专学生了。在第一年两个学期开设的五门基础课中,他每门功课都是一次性考试过关的。可他尚有自知之明,实在是自己无颜参与同学们的讨论,因为别的同学一旦拥有大专文凭便可升迁或跳槽,从而达到“人往高处走”的目的。可是,对他这样坐过监狱、吃过牢饭的人来说,既使是以后拿到大专文凭又能有何价值呢?可他就是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还要如此执着地追求上进,而为获取一张大学文凭而去努力学习。究竟又是为什么呢?现在恐怕对这问题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时至中午,聚会大餐即将开始了。五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碗筷和汤匙酒杯。当女服务员把各桌十菜两汤都上齐后,所有同学不约而同地起立举杯,共同庆贺这相当难得、六年来第一回的同学聚会。 “同学们,中学毕业走出校门到现在,这是我们班六年来第一次同学聚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天大家在一起会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呀。这太让人高兴了!”廖明超笑容满面,高举着酒杯面对同学们,发表了一通开宴祝酒词,抑扬顿挫地朗声道:“下面,我既兴给大家说四句顺口溜:别后六年聚一堂,同窗相逢心欢畅;今日痛饮聚会酒,声声祝福情意长。记住今天这个快乐的日子吧。来,让我们为难忘的昨天、难得的今天和美好的明天,干了这一杯!” “干杯!”餐厅里,响起了一阵“劈哩啪啦”的碰杯声…… 下午两点,酒足饭饱,聚餐结束了。这些同学们吆三喝四,三三两两地走出白龙餐馆。室外的天气不错,艳阳高照,轻风拂面。大家这时聚拢在林荫道旁,在廖明超和吴燕玲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向公园里的风景点走去…… 南湖公园内,除了有湖畔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外,赏心悦目的好景点还真有不少呢。最独具特色的地方,则是一个成片种植中草药的植物园。这里既有人文景观,又有自然风光。步入园林里,古树参天,鸟语花香,满眼翠绿。这里到处生长着那种类繁多、让普通人不识名字的各种中草药。在清水池塘旁边,这里还盘踞着一个标志性的建筑物,煞是引人注目。它就是一条凉亭式的百米长廊,弯弯曲曲地向林中蜿蜒而去。此处既可遮阳避雨,也是游客们歇息的好去处。在长廊两旁修建有开放式的窗形平台,上面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琳琅满目的微缩盆景:有极为罕见的名贵花草栽于盆中,供游人欣赏;还有巧夺天工、形状奇绝的假山怪石,令人喜爱,赏心悦目。这里也是游客们特别喜欢拍照留念的摄影点之一。此时,一些男女同学相互招呼着,结伴而来到此处,自由组合式地聚拢在一起拍合影。他们或蹲或站地摆出各种姿势,在长廊内外留下了难以忘却的影像记忆。而在林荫下的草坪上,同学们极不规范地围坐、谈笑或休息。其间,只见组织者把随身带来的一台四喇叭收录机搁在一处草坡高处。同学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露天草坪上的交谊舞会。 那台四喇叭收录机的音量被打开到最大声,马上听到那悠扬而欢快的交谊舞奏响了起来,颇有一番震天动地之势。让人没有料想到的是,舞会开始后,竟然许久都无人上场。只见男同学与女同学之间你看我、我看你,皆含笑不语。见状,廖明超只好以身作则,起到模范带头的表率作用,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只见他洒脱自若地来到吴燕玲面前,彬彬有礼地向她发出邀舞之请。当他俩搂腰搭肩地上场时,立即赢来了一阵尖叫声和鼓掌声。紧接着,刘云锋和黄月萍这对情侣也手拉手地上场了。随后,更有更多的男女同学成双成对地牵手上场。他们面带笑容,脚踩着舞曲的节拍,彼此调试着配合的步伐,兴高采烈地翩翩起舞。 何秋霖本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来时自带了一台海鸥牌照相机,又自己掏钱购买了两筒日产富士彩色胶卷。在那个年代,照相机仍属贵重物品,它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的两、三个月工资,而那彩色胶卷、冲洗费的价格也不低呀。因此,当时爱好摄影可得花费不少钱,由于个人收入普遍偏低,通常人们都不太敢有此爱好。在同学聚会上,自带照相机前来的也就两、三个人而已。其间,不少同学都来找何秋霖要求拍照。中午聚餐那会儿,他的那两筒富士彩色胶卷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他早早地收了工,便无人前来打搅了。 何秋霖、毕自强和叶丛文虽然性格迥然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中学时便结下深厚的友情。此时,这三个好友凑成一堆儿,悠闲自得地躲坐在树荫下的草坪上,远远地观赏着同学们正在跳交际舞的欢乐情景。他们不时地相互嘀咕、窃笑着,议论着哪对舞伴配合得最好或是哪对舞伴跳得最差劲,指指点点,评头品足。 “哎,看那边,”何秋霖捅了捅身边的毕自强,示意他朝着同学们跳舞的地方望去,挤眉弄眼地说道:“秦玉琴还坐那没下场呢。机会难得哟,你去请她共舞一曲呀!” “别折腾我了,我跳交谊舞不行。”毕自强本就不愿在同学们面前多露脸,这时反手推了何秋霖一把,转移话题地说道:“你瞧瞧‘四眼’,人家不也是老实地呆着,没去请吴燕玲跳舞呀。” “啊,把我也扯上了?”叶从文扭头冲何秋霖瞪了一眼,哼哼叽叽地说道:“我说胖子呀,你这是演的哪一出戏嘛。哼,那壶不开你就提那壶!”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90节) “你们俩真是太不识抬举了,”何秋霖尽管寻开心,继续揶揄道:“呵呵,不求天长日久,只求一朝拥有嘛!” “得了吧,我还用青春赌明天呢!”叶从文反戈一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胖子,你就不要在我们俩面前得瑟了。”毕自强越听越来气,出手给了何秋霖一记软拳,又气又笑地说道:“你是不是看我被秦玉琴‘甩’了,‘四眼’被吴燕玲‘踹’了,你小子心里就特别爽啊?而且还敢幸灾乐祸呀!” “嘿嘿,不敢不敢!”何秋霖装模作样地向两位好友拱手作揖,可不想招来他俩的联手整治。 “胖子,你‘慢四快三’不都跳得挺好的吗?”叶从文脑筋一转,恍然大悟似的,使把劲将何秋霖往外拽,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过去显摆一下呀?我和老毕可都没拦着你呀!快去快去!” “我才不去招惹那些女同学呢。更不想落得跟你俩一样的悲惨下场!”何秋霖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抱膝端坐在毕、叶两人中间,神气活现地说道:“哼,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有女朋友!” “哼哼,你神气个球呀!”毕自强被气得哭笑不得,挑剔着何秋霖的话儿,调侃地说道:“你比我俩有本事的话,还可以‘脚踏两只船’呀!” “老毕,你没听出来吗?这小子在嘲笑我俩是倒霉蛋呢。”叶丛文逮住何秋霖的小辫子不放,扮出一副凶样地说道:“我们俩要不要揍他一顿呀?” “哎,你们看那,”何秋霖灵机一动,抬手往前一指,转移了话题,欣赏地说道:“班长跳得好潇洒,真不愧是舞林高手哟!” 在草坪舞场上,廖明超换上了秦玉琴作为舞伴。(..info)两人步伐合拍地跳着华尔兹,正在快速旋转地朝着他们三人这边而来。 “喂,你们三个怎么都坐着不动呀?”廖明超搂着女舞伴的腰肢,有意放慢了脚步,冲着他们忙里偷闲地招呼道:“都过去邀请女同学跳舞呀!” “我们不会跳交际舞,”叶丛文从草地上站起身,夸张地做了几个摇摆臀部的姿势,大声地回应道:“只会跳迪斯科。” 叶丛文那副怪模丑样,把廖明超都给吓跑了。 这时,只见郑长威拽着陈少平,正向他们三人这边走来。让毕自强和叶丛文两人都一眼看穿的是:郑长威的目的明确,他只是想与何秋霖套近乎罢了。《庄子》有曰:“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其实,郑长威巴结何秋霖也不奇怪啦,所谓利益使然也。毕竟,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是工商干部,两人之间在社会上尚存在着“对立统一”的内在联系哪! 郑长威坐下后,马上就得知何秋霖手中的照相机早没胶卷了。他二话没说,找到附近小卖部买回两筒彩色胶卷,并借口说自己想跟某些同学合影留念,硬是把那胶卷塞到何秋霖手中,拉他起身去选景拍照。[..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何秋霖就这般被郑长威和陈少平给哄走了。 毕自强和叶丛文都对拍照不感兴趣,两人懒得动弹地仍在原地闲坐着,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那欢歌笑语和翩翩起舞的场景。此刻,那台搁置在草地上的录音机正在自动换播着歌曲。隔了一会儿,当乐曲又一次响起,那正是八十时代初一首最为流行的经典歌曲《年青的朋友来相会》,歌词唱道: 再过二十年, 我们来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 地也新, 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 创造这奇迹要靠谁, 要靠你, 要靠我, 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 叶丛文仰面躺倒在草坪上,望着天空中那些飘浮而过的一朵朵白云,听着旋律优美的曲调,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哼唱,心里似乎生出颇多感触。坐在旁边的毕自强掏出烟盒,顺手递了一支烟给叶丛文。 “哎,想什么呢?”毕自强有心无意地问道。 “你说说看,”叶丛文从嘴里轻吐出几个烟圈,无意识地弹去手指间的烟灰,侧头望了望毕自强,然后闭上眼睛,若有所思地问道:“再过二十年,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毕自强晒笑地耸了耸双肩,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怎么样呢,我们都老了呗!” “你也太缺乏想像力了吧!”叶丛文听了毕自强的回答,大跌眼镜,啼笑皆非地说道:“呵呵,一点没有生活的激情和乐观向上的积极态度嘛!” “唉,我跟你可没法比呀!”毕自强显得自卑地摇了摇头,又长叹了一口气,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你大学毕业,既当了国家干部,又在政府机关工作,以后那可是前途无量呀!而我呢,一个吃过牢饭的人,在这个社会里还能有什么想法呢?可以这么说,除了去经商做买卖,挣点钱养活自己之外,毫无任何前途可言!” “老毕,你也别那么悲观嘛。”叶丛文能够理解毕自强心中的那种悲怆,但却从不认为他未来会没有出路,便采取激将法,调侃地说道:“你今天好像‘霜打巴蕉心――全蔫了’,相没见你照几张,话也不见你说几句,情绪不对嘛。这可不象你的性格哟!” “嘿嘿,你别扰乱我的心思嘛。”毕自强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极力掩饰着自己相当复杂的心境,自我安慰地说道:“今天见到这么多老同学,我真是挺开心的!” “兄弟,我们俩可要振作起来呀!”叶丛文似乎看透了毕自强的心思,从草地上坐直起来,追本溯源地正色道:“不就是失去了初恋的爱情吗?如此而已。我五年的恋情都能放得下,你难道就不能从泥潭里把陷进去的双脚拔出来吗?我就不信这个邪啦!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远大志向和英雄气概,除了爱情,还有可为之奋斗事业。现在不是讲‘向前看’吗?那份爱情都成了‘陈芝麻烂谷子’了,只要你冲它潇洒地挥挥手,一笑了了,那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哈哈,我有你说的那么不争气吗?”毕自强让叶丛文的这番慷慨陈辞给弄得乐翻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又做出一个数钞票的手势,逗趣地笑问:“‘四眼’,你是说‘一切向前看’呢?还是说‘一切向钱看’呀?” “嘿嘿,两者兼之吧。最好是既能看到未来的光明前途,又能大把大把地把钱挣到手哟。只不过呢,我可没你现在这么能挣钱的条件嘛!”叶丛文摇头晃脑地苦笑着,下意识地用手指乱拔着地上的茅草,思绪和联想皆颇多,不无叹息地说道:“唉,回头看看,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以为,现在是开启了一个‘富了摆摊的,苦了上班的’经济发展的时代,而那些难挣到大钱的知识分子群体竟是那么无足轻重啊!” 那个年代里,报刊杂志在通过对城市居民的调查中发现,最受欢迎的职业排序依次是:个体户、出租车司机、厨师等等,最后才是科学家、医生、教师、机关干部。社会上流传着“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的笑话,而那些口袋里有钱的“大款”已成为了是们心目中羡慕不已的对象。信不信由你,这就是当时社会上的真实的写照。 第二十章 淡水交情(总191节) 那个年代里,报刊杂志在通过对城市居民的调查中发现,最受欢迎的职业排序依次是:个体户、出租车司机、厨师等等,最后才是科学家、医生、教师、机关干部。社会上流传着“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的笑话,而那些口袋里有钱的“大款”已成为了是们心目中羡慕不已的对象。信不信由你,这就是当时社会上的真实的写照。 “我看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罢了。”毕自强似乎一语道破天机,而对社会现状的认识看得更清楚,深有体会地说道:“走进社会我才体会到,干什么事都跟登山一样。其实不论你登上哪座山,你都必须斩断后路,鼓足勇气在雾浓云罩的崎岖小路上默默地向上攀登。最后只要你不摔死,必定能望见顶峰!” “老毕,你没考上大学,可你现在却很不错呀,活得自在舒坦不说,而且还有挣大钱的奔头呢。如今,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时候,发财致富的机会可谓多多啊!给私人老板打工说起来不好听,可你每月领的工资是500块呀,这一月就抵我工作一年的收入了!要我说,你走的这条道才是金光大道呀!说句心里话,我倒真想辞职出来,走你这条路。只要能挣到足够的钱,生活上有了经济保障我,就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了,那该多好呀!”叶丛文很羡慕毕自强有机会经商做生意,却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大为不满,就像有一肚子苦水都倒不出来似的。此时,他积压已久的愤懑如同井喷似地爆发了,怨气冲天地说道:“就拿我来说吧,埋头苦读了十几年书,大学毕业了,那又怎么样呢?呆在机关里是又累又穷,我每天绞尽脑汁、累死累活地写材料,既吃力而又不讨好,到头来每月也就拿个五十六元五角的死工资。平时花钱只要手头稍松点,恐怕月底就要买不起饭票了。唉,我这般‘吃又不饱、饿又不死’的日子,实在没啥奔头,过得太没劲了!” “我看你呀,知足吧!”毕自强听完叶丛文这番忆苦思甜般的控诉,很不服气地冲他直翻白眼,反唇相讥地说道:“你那是得陇望蜀、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在政府部门当秘书,每天往办公室里一坐,一张报纸一杯茶,悠哉优哉地就过一天。可以说既有社会地位,又过得如此轻松惬意。你对这还不满意呀?对了,听说单位又要涨工资了?” “坐办公室?唉,说起来是很好听。”叶丛文对自已的职业和薪水似乎并不满意,反而对毕自强能去经商挣生出羡慕,牢骚满腹地说道:“呵呵,要不这样,你跟我来换一换?呵呵,我倒是宁愿每月去领你那500块钱,保证乐乐呵呵地给人跑前忙后,绝不会叫苦喊累的。说是要涨工资都喊好几年了,可至今仍没见有什么动静哟。就是真涨了工资,那一级工资又能长几块钱呀?现在市面上的物价就像那夏天里的桂江水,可是一天比一天往上涨呀!” “哈哈。是不是近来手头紧,你又缺钱花了吧?”毕自强听到叶丛文如是说,忍不住地哈笑了,还推了叶丛文一把,奚落地说道:“要不我先借给你吧?” “唉,那倒也不必了。可话说回来,我手头真是从来没有松动过呀。这解决生活问题在任何时候都是当务之急啊!”叶丛文皱了皱眉头,对目前的生活状况深感不满,极为抱怨地说道:“就我那点工资,平时想买本书,还得上地摊找便宜的。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呀!就说我想买台二十寸的彩电吧,可那价格吓死人,一台要两千五百多块呢。按我每月所领的工资,我算了一下,除非四、五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这笔钱啊!” “是呀,谁都想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大学毕业,像你这样当上了国家干部,但生活水平还如此低下,确实太不合理了。”毕自强点头表示认同叶丛文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笑问:“怎么,你现在又想着挣钱了,不打算实现你当作家的梦想了吗?” “有钱过日子与想当作家,这两者并不矛盾呀!”叶丛文对此不以为然。他把双手枕在头下,仰躺在草坪上望着天空中来回变幻的云彩,心中充满了无限的遐思,自有主见地说道:“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通过诚实劳动,我也能过上小康生活就好了,也就不用整天为吃穿住行而愁眉苦脸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家里读书写作了。” “嗯,你的想法很不错嘛!”毕自强不禁笑了,嘴上闲咬着一根茅草杆,似乎从叶丛文的话语中感悟到了某种道理,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触类旁通地说道:“时代确实在变化,我现在从事经商或许会是一条最好的出路,虽然谁也不清楚以后会怎样。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把钱挣到手、让生活先富足起来,这就是硬道理。它也可以是我们追求的一种别样人生呀!” 生活中有许多漫不经心的时候,往往使我们的某些观念正在悄然改变。两位好友之间一次极为平常的闲谈,却开启了毕自强人生中一个新的起点。就在这一刻,他暗下决心,要把追求财富的信念锁定在有限的生命当中,并为此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在草坪舞会上,有两位男同学各自怀抱着吉他,专门为演唱者作音乐伴奏。其间,一些男女同学轮流上场演唱了许多首流行一时的台湾校园歌曲,诸如有《外婆的澎湖湾》、《光阴的故事》、《童年》等等,由于这些经典歌曲无疑唤起了大家对学生时代深藏于心的某种情愫,因而羸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当廖明超一口气唱完罗大佑的那首《恋曲1980》后,便向在树荫下离群而坐的叶丛文和毕自强走过来。 “‘四眼’,老毕,你们俩别躲在这里享清静,过去凑个热闹呀,表演一个节目吧。”廖明超有心劝说叶丛文和毕自强都过去亮亮相,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他俩从草地上拽起来,不容推辞地说道:“‘四眼’,你这文艺范儿不是会自弹自唱吗?过去露一手嘛!老毕,走走走,你也要过去唱歌!” “呵呵,不就是唱首歌吗?没问题!”叶丛文不当回事地冲廖明超笑了笑,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后,朝毕自强飞了一个得意的眼色,跃跃欲试地说道:“老毕,崔建的《一无所有》会唱吧?走,我们上,一起去吼两嗓子!” 这时,何秋霖手里拎着照相机,三步并两步地回来了。毕自强不容纷说,嘻哈说笑地把他也拽上一块走。三人跟在廖明超身后,一起来到众同学席地围坐成圆圈的表演场地上。 “下一节目,由叶丛文、毕自强、何秋霖为大家表演男声三重唱,”廖明超站到场地中央,向同学们意示他身旁的这三人,既鼓掌又煽情地说道:“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我们表演的曲目是,”叶丛文拿起一把吉他斜抱怀中,微笑着看了毕自强、何秋霖两人一眼,然后,用指尖熟练地拨动着那六根弦,故作正经地说道:“男声三重唱,崔建的《一无所有》。” 在同学们期待的目光和热烈的掌声中,叶丛文、毕自强、何秋霖三人在草坪上并肩而站,故意学着崔建那摇滚的范儿,各自都把两裤脚卷得一高一低,然后摇头抖腿地摆出一副晃荡不拘的模样,一起扯起那特意摹仿的、破锣般的沙哑 嗓门儿,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噢……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 半年之前的5月9日,一百多名当红歌手云集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了“1986国际和平年”纪念演唱会。节目当中,一位名叫崔健的年轻摇滚歌手不经意地走上舞台。他穿着一件半长褂,两裤脚一高一低,怀中抱着那把电吉他,吼叫般地演唱了一首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当时青年心声的歌曲《一无所有》。回顾一下,经历“**”后的人们,多年来在精神层面上的被压抑有目共睹。而进入八十年代,几年来的开放,视野上的拓宽,使得当代青年人把积压心底那些苦闷和无奈之情通过歌唱的方式来表达或发泄出来。《一无所有》这首歌通过电视屏幕的传播,在一夜之间,不径而走,迅速传唱全国。这首歌之所以受到许多年轻人热烈追捧,是因为它真切地表达了当代青年意欲挣脱传统框框和僵化思想束缚的精神状况,令人为之一振。 看那遥远的天边,一轮落日变得无比硕大,正在徐徐西下。 相聚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易逝,但同学之间的友谊已存留在每个人的心里。不知不觉中,草坪上的交谊舞会已接近尾声。同学们开始准备回家,席地而坐者纷纷从草地上站起,各自拍打着粘贴在衣裤上的茅草,相互热情地拥抱或握手,或送上几句赠言,依依话别。随后,他们稳中各自结伴离开,转眼间就消失在游客队伍之中。这时,何秋霖拎着照相机,寻找并招呼着叶丛文和毕自强结伴而行。在返回的林荫道上,三人谈论着此次聚会的心得和收获,正向南湖公园门口大踏步地走去…… 当毕自强与叶丛文、何秋霖分手后,他怀着一颗有些失落和心,独自骑上摩托车,行进在回家的路上。当经过南湖大桥时,他抬起头来,蓦然回首地向南湖公园望去:落日将余辉映照和涂抹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并且同时又向四面八方折射出五彩缤纷、绚丽迷人的耀眼光芒……落日、湖畔、柳岸、飞鸟,这幅秋天景色如诗似画,摄人心魄,令人难忘。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车,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脱口而出地吟诵两句唐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经历完全可能有所不同,但对美好事物和幸福生活的追求却是一致的。其实,不单是毕自强一个人,你我他的心中都曾拥有过这么一幅美轮美奂的图画呀! 傍晚时分。南湖公园游人渐少,时有耳闻那鸟叫蛙鸣,似乎又恢复了那往昔的平静。 远远地,只见夕阳隐去了最后一抹余晖……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2节) 第二十一章独当一面 一九八七年,春节前夕。(..info无弹窗广告) 毕自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在读的电大法律专业的期末考试总算结束了。正好,这两天又碰上曾清婷休假。 这天上午,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毕自强驾驶着一辆本田两轮摩托车,正向城东方向飞驰而去。而车后座上搭着曾清婷。她紧搂着他的腰部,兴高采烈地对他俯耳说着什么。 在安居小区8栋1单元的那栋新建楼房前,毕自强停车下来,摘去头盔。看得出来,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略带一些倦意。而曾清婷却是一脸欢喜之色,精神十足地从后座上跳了下来。 两人手拉手地上楼去了。原来他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看那套刚装修完的新房。 一年前,胡大海曾经付给毕自强五万元安家费,让他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安顿下来。毕自强拿出两万五千元,在市区城东安居小区购置了一套两室一厅、约六十平米的商品房。两个月前,他已经拿到房地产开发商交付使用的新房钥匙。 不久前,因为为迎接即将来临的电大法律专业的期末考试,毕自强向公司请了一个半月的长假,在家里全力以赴、不分昼夜地准备功课。他无暇顾及别的事情,便把装修和布置新房的诸多事项全都托付给曾清婷,由她负责包办打理。 在厂里上班之余,曾清婷不仅要选购装修材料和聘请装修工人,而且还得经常来现场转一转、看一看,对新房装修的进展情况进行检查和监督。毕自强曾经交付给她了一万元的费用。除去装修新房的材料费和人工费外,她还购置了一台国内组装的二十寸彩电、一台单门电冰箱和一台进口的窗式空调机,以及一些家具、床上用品等日常生活品。 另外,毕自强手头上还留有一万五仟元余款,以备日后生活之需。在当时,若与那些同龄人相比,他所达到的生活水准,可以算得上是富得流油的了。 新房在最顶层的六楼上。客厅里摆放着新潮而时尚的家具,家用电器已是一应俱全。室内的装修和摆饰都是曾清婷精心布置的,各处都收拾得整洁干净。初次走进这个新家,毕自强不禁眼前一亮,这里瞄一瞄、那里瞅一瞅,时而惊奇、时而赞叹,饶有兴趣地欣赏她的种种“杰作”。当她歪着头向他询问有何感觉时,他乐呵呵地频频点头,连声说了三个“好”。 “呵呵,没想到,你还真能干!”毕自强似乎被这份意外的惊喜所打动了,亲昵地搂过曾清婷的小蛮腰,露出满脸疼爱的神色,竖起大拇指地夸赞道:“本来应该我做的事情,可我却没派上一点丁用场,你竟把这些事情都办好了。嘿嘿,真是太辛苦你了!” “嘻嘻,表扬两句就完吗?”曾清婷笑靥如花,知足在展颜一笑,从心底里溢出的那份幸福全写在了脸上,一头扎进毕自强的怀中,俏皮而生动地说道:“我有那么好吗?那你干嘛还不赶快娶我?” “你没忘吧,我可是向你求过婚的哟。”毕自强扮了个无奈的鬼脸,向曾清婷伸出一只手来,然后装模作样地板起面孔,又清了清嗓子,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曾清婷同志,请你把单位开的结婚介绍信拿出来让我看看。什么,这都没有?那我们民政局没法给你扯结婚证了!” “哎呀,不许你嘲笑我!”曾清婷为这事感到很受伤,欢笑的神色顿时暗淡下来。她噘起小嘴儿、乱跺着脚,撒娇地用双手轻捶着毕自强的肩膀,嗔怪地说道:“瞧你,真是哪壶不开提那壶!” 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按理说,毕自强和曾清婷结婚有了这个新家后,本来应该去领个结婚证办场婚礼,从而结束他们同居的日子,正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当时他们却无法领到结婚证。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那个年代,许多单位为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号召,硬性规定本单位干部职工必须在“男满二十五周岁、女满二十三周岁”的情况下,单位才会给开出结婚介绍信。而民政部门要求必须持有单位的结婚介绍信,才给办理结婚证。否则,一概不予办理。 实际上,毕自强虽不满二十五周岁,但他属于社会上的无业人员,并且已经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其所在街道居委会也同意为其开结婚介绍信,那是肯定没问题的。可是,这事在曾清婷的单位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当时她不满二十三周岁,她就是把天说出一个洞来,单位也不会答应给她开结婚介绍信的。所以,毕自强和曾清婷若想结婚,必须还得耐心地等上一年之后再说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新家嘛!”毕自强心情愉悦地环顾着客厅,拉着曾清婷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柔声细语地问道:“你说说看,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入住好哪?” “搬新家过春节,当然赶早不赶晚啦!”曾清婷把头歪在毕自强的肩膀上,心里充满了甜蜜和温馨,笑意盈盈地说道:“要不,我们今天就搬过来,你说好吗?” “啊,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呀?” “现在谁还信那个呀!你看外面的阳光多灿烂呀!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呀!” “可这‘乔迁之喜’,说什么也得庆贺一下吧?” “当然没问题呀。今晚我张罗一桌酒菜,你只管把你的兄弟们都请来好了。” “呵呵……那是不是太委屈你这个新娘了?” “我愿意……” “那好,听你的!” “走,我们这就回去搬家!”曾清婷快乐地拍着手,又把两条辫子往身后一甩,喜孜孜地把毕自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在返回的路上,看到街边一家糖烟酒杂货店有公用电话,毕自强停下了摩托车,给陈佳林和田志雄各自打了一个电话,请他们俩都过来帮忙搬家。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3节) 毕自强与曾清婷返回旧居所,正在屋里忙着收拾东西,忽然听到敲门声。他开门一看,原来是陈佳林和肖紫莲前来帮自己搬家。双方打过招呼后,曾清婷拉着肖紫莲的手进里屋说话去了。 “师兄,东西都捡好了吗?”陈佳林见客厅的地上堆着许多纸箱和大包小包,冲毕自强哈哈一笑,卷起衣袖,干劲十足地说道:“看看有什么够重的大件,我来帮你扛!” “呵呵,好像也没什么大件吧。”毕自强扫视着那些已打包好的家当,不当一回事地说道:“我这要搬走的东西不多。除了几箱书可能重一点之处,其它那些都是棉被衣服、锅碗瓢盆什么的。” “那边的家具全都备齐了吗?” “基本上都有了。”毕自强忽然想起什么,从裤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递给陈佳林,笑着说道:“这里的房门钥匙给你,物归原主。” “师兄,这里的家具,你若看上哪件,尽管搬走啊!” “老二啊,不用了。”毕自强对陈佳林一直对自己的关照很感激,流露真情地说道:“这是你租的房子,我却在这儿住那么久。呵呵,谢谢了啊!” “哎呀,师兄看你的说这话,还不如打我一顿呢。”陈佳林直冲毕自强不屑地翻着白眼,有些不乐意了,表示不满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看了!” “嘿嘿,哪里、哪里。”毕自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胸给了陈佳林一软拳。 随后,四人把要搬走的所有东西都扛到楼下。然后,大家一起站在那儿等田志雄开微型货车来接呢。 “这个老三,搞什么名堂,”陈佳林看了看手表,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都这个钟点了,怎么还没来呢?” “快看,那辆车不是吗?”曾清婷眼尖,突然发现一辆微型小货车正迎面驶来,快人快语地说道:“来啦,来啦!” 微型货车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只见那司机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穿着得体,举止洒脱,乐呵呵地正与大家打招呼呢。他不是别人,正是三师弟田志雄。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大家便七手八脚地把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货车。随后,毕自强和陈佳林各自驾驶一辆两轮摩托车在前,田志雄开的小货车尾随在后,一起向着城东方向的安居小区出发了…… 搬家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毕自强陪着陈佳林、田志雄正在喝茶聊天。(..info好看的小说)师兄弟三人在一起相聚,那浓郁而深沉的友情便迅速地在他们心中弥漫开来,转眼间化成一阵阵欢声笑语。 乔迁之喜,主人留下朋友们吃饭,庆贺一番,可谓人之常情。厨房里,曾清婷和肖紫莲快乐地正在联手演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忙活着今晚的酒席家宴哪! “老三,今天辛苦你了啊!”毕自强知道田志雄平时不善言谈,因为担心会冷落了他,便有意要与他说几句,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看,我这里布置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田志雄眯着眼睛,傻笑了两声。 “你呀,少打些麻将,多出来跟我们混一混嘛!”陈佳林也很有把田志雄逗乐的心情,摆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模样,插科打诨地说道:“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也泡个妞回来?弄个甜甜蜜蜜的小日子过一过啊!” “二师兄,你别老拿我开涮啊。”田志雄虽性情粗俗,但却有自知之明,笑着把陈佳林推一边去,又回头望了毕自强一眼,乐呵呵地笑道:“嘿嘿,我哪有你们俩那本事。不服不行呀!” “老二,还有件事,”毕自强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似乎有些不踏实,向陈佳林问道:“你来之前,跟老韦打过招呼没有,让他给我送一个罗非鱼火锅的底料过来。不然,今晚吃什么呀?” “我办事,你放心。”陈佳林哈哈一笑,又向毕自强做了个鬼脸,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事我已经交待过了,等会儿他肯定会把东西给你送过来的。” “干吗自己弄饭菜,这也太麻烦了!”田志雄侧脸瞅了毕自强一眼,还是觉得上餐馆好,单刀直入地说道:“要我说呀,老韦那儿的饭菜都是现成的,我们还不如直接杀去鱼餐馆得了。” “老三啊,这你就不懂了。”陈佳林冲田志雄摆了摆手,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师兄好不容易弄了个新家,没有那烟火味能算家吗?乔迁之喜就应该在家摆上一桌,图个欢欢喜喜过日子嘛。” “俗话说,‘酒肉朋友,米面夫妻’。居家过日子嘛!”毕自强看着陈佳林和田志雄,哈哈一笑,神清气爽地说道:“等会儿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弄两个下酒菜!” 三个师兄弟正闲扯着,忽听有人敲门。田志雄起身开门,只见韦富贵提着一个大菜篮,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客厅。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笑吟吟、腆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正是他的老婆钟燕妮。 自从当上了旅馆和鱼餐馆的总经理,韦富贵虽说身兼两职,平时事情不少,可他却是工作生活两不误,忙里偷闲地还找了一个年轻靓丽的媳妇。半年前,他与钟燕妮领证结婚了,还举办了一场十分体面的婚礼呢。 钟燕妮,是年二十三岁,模样长得蛮漂亮的。她脸色白净,有着一双丹凤眼,睫毛黑长,鼻梁直溜,还樱桃小口呢。她说话声音甜美,性格开朗,特别喜欢笑。当初,三十五岁的韦富贵怎么与她认识,怎么让她爱上了他,又是怎么说服她父母同意这桩婚事的,这些至今都是一个谜。大家只知道,钟燕妮原本是一个待业女青年。她与韦富贵结婚后,再征得老板陈佳林的点头同意后,才到鱼餐馆做管理账目的专职会计。 “老韦,你真行啊,”毕自强与韦富贵拍肩握手,热情地招呼钟燕妮,表示关心地说道:“哎呀,真没想到你都快当上爸爸了哟。你老婆几个月了?”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4节) “嘿嘿,这个还得问她呢。”韦富贵笑得满脸都开了花,提着那只大菜篮直接向厨房走去。 “嘻嘻,有五个月了。”钟燕妮大大方方地答道。 田志雄听到钟燕妮如是说,赶紧给她找了个舒适的座位。 从厨房回到客厅,韦富贵在钟燕妮身旁坐下,他俩也不避讳地又搂又抱,卿卿我我,大秀恩爱。这三兄弟看在眼里,把祝福都写在笑脸上。这对夫妻的到来,顿时使毕自强的新家聚会平添了一份欢乐的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 客厅里,四个男人惬意地抽烟喝茶,七嘴八舌地侃侃而谈,起劲地闲扯,开怀的大笑。钟燕妮夹杂在他们当中,只见眼前烟雾弥漫,知道这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于是,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进厨房给曾清婷、肖紫莲帮忙弄晚餐去了。 “我说老韦,你算命不是神乎其神吗?”田志雄平时跟老韦见面不多,但一直对他的看家本领挺有兴趣,有意挑逗地问道:“你没给自己算一算,你老婆怀的是儿子呢,还是女儿呢?” “喜鹊叫,好事到。我肯定是生儿子喽!”韦富贵信心满满,拍着胸脯,精神头十足地说道:“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info我岂能不生个儿子来传宗接代呢?” “别吹牛。你凭什么啊!”陈佳林不屑地说道。 “我老婆屁股大,准生儿子。” 韦富贵此语一出,大家全乐翻了。 “万一,你老婆生个女儿呢?”田志雄倒是很想看笑话。 “真要那样,就接着再生呗。”韦富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又笑了,满不在乎地说道:“直到生出一个儿子来!可不能在我这里断了香火呀!” “老韦啊,你这可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啊!”毕自强摇了摇头,也加入这个话题的讨论,一本正经地说道:“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现在提倡‘只生一个孩子好’,可你还敢打算超生,胆子可不小呀!” 望着韦富贵一副抓耳挠腮的尴尬样,众人全都笑了。 “老韦,你就会‘半夜里收玉米――尽瞎掰’。”田志雄对韦富贵仍兴趣不减,总想找机会听他侃大山。他脑子一转,便没事找事地撺掇道:“我大师兄搬新家,你不给他算上一卦吗?” “田哥,我那是屠龙之技,不值一提!” “来来来,露一手,让我们也乐一乐!” “嘿嘿,那可就看强哥要问什么了。” “问什么?”陈佳林也想瞧个稀罕,逮到机会就见缝插针,灵动地说道:“我师兄搬新家,当然是问婚事啦!” “对对,问婚事。”田志雄赶紧附和道。 “强哥,那我就帮你测回字。”韦富贵扭头望向毕自强,向他投去征求意见的目光。他摆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百战不殆地说道:“你就随便说出一个字好了。” “搬新家跟问婚事,这两者挨得上边吗?”毕自强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欣然用手指在茶几上描出一个字来,乐呵呵地对韦富贵说道:“那我说个‘吉’字吧,你不妨来解解看。” “呵呵,搬新家是好事,算不上大喜也算是小吉呀,”韦富贵点了一支烟,习惯地点了点手指,又清了清嗓子,方才慢条斯里地说道:“这个‘吉’嘛,上身是个‘士’,士者男也。下身是个‘口’,表明家里要添一口人。‘士’和‘口’联结一起,以‘吉’字问婚事,这中间没有其它笔划阻碍,说明这婚事可以向好的方面走,就是会有一个很好的趋势。” “老韦,你纯粹是糊弄人嘛。”毕自强对韦富贵的解说词并不满意,摇头表示否定地说道:“我搬了新家,又有了女朋友。往下,结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还用你费这番口舌吗?” “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韦富贵神态自若地笑了笑,又扫了大家一眼,从善如流地说道:“这测字嘛,既然我能说出一番好话,肯定也会有不太中听的说法。还是说这‘吉’字吧:如果把‘士’字倒过来写在‘口’上,那就变成了‘舌’字。那么,‘舌’又作何解释呢?就是说,两个人发生口舌之争,吵闹不止。‘士’可以离‘口’,‘口’也可以离‘士’,这‘士’与‘口’一旦分离,也就写不成‘吉’字,那好事也就没了。这意思是,两人之间将会不断冲突,波折迭起,严重时可使婚姻夭折,最后甚至会化成一团泡影。” 听着韦富贵的这番解释,毕、陈、田三人全都笑翻了,而韦富贵却仍绷着脸,端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所谓“测字”之法,乍听起来好像神秘莫测,似乎暗藏有什么玄机,其实不然。测字先生除了解释原字本意外,通常还会把这字拿来任意拆解、拼凑或加减其笔画,更重要的是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释它,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从中挖掘出你想不到的深意来。不过说白了,测字这玩艺儿是哄死人不用偿命的,既不靠谱,也不可信。从前,曾有人写过一首嘲讽测字先生的打油诗,是这样说的:测字不如造字手,字里字外翻筋斗,你看先生那张口,乾坤挪移胡乱诌。 “老韦,我看你就是舌头特好使,太圆滑了!”田志雄倒是乐意听韦富贵瞎侃,却又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颇为不满地说道:“这好话、坏话一套又一套的,全都让你一个人给说尽了。” “嘿嘿,田哥,让你见笑了。”韦富贵对田志雄也不再解释,只是婉转地说道:“只是这其中的奥秘,你可能就不太懂啦!” “老韦,你就别故弄玄虚啦!”毕自强接过韦富贵的话茬儿,有心弄个水落石出,揶揄地笑道:“我一个‘吉’字,你说得天花乱坠,又转了半天圈子,到头来还是没解嘛!”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5节) “强哥,岂能没解呢?有解,有解。”韦富贵这回觉得脸面上有些搁不住了,抬头朝毕自强咧嘴一笑,然后用手抚着下巴,摆八卦阵似地说道:“若提到婚事,我现在可是过来人了。当初我从里面刚出来时,若不是强哥和陈哥的关照,我想在南疆市站稳脚跟都是很困难的。可如今,我却娶了一个城里姑娘做老婆哟。虽说她是个待业青年,可年轻漂亮呀。我呢,也算‘老牛吃嫩草’啦!不是我吹牛,她父母都是国家干部,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干部家庭。嘿嘿,像我这样只有农村户口的穷货,绝对是高攀人家啦!所以,我想说的是:自古以来,联姻是生活中的一件头等大事。表面上看,这只是两人结婚组成一个新家庭,实际上却把男女双方的这两个家庭的未来都牵扯到一块了,其结果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我真服了你了。”毕自强听到韦富贵如是说,茅塞顿开,似乎能从中领悟到他话里的深意,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口服心服地笑道:“老韦啊,就你这么精明到家的算计法,我可是真没那本事学到家啊!” “嘿嘿,俗话说,‘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呀。”韦富贵有心提醒毕自强,见到对方已心领神会,便见好就收,笑容可掬地说道:“强哥,你今天说了个‘吉’字,恭喜你搬了新家。我由衷地祝福你,就送你一首签诗吧:‘一番好事今朝至,报说田畴到处丰;正向名利途上走,春光明月遇东风’。” “哈哈,那我收下了!”毕自强被韦富贵的一番恭维话给逗乐了,折服于他的能说会道,颇有心得地说道:“你那些签诗虽说都是左右逢源、包罗万象的活络话,但算命先生们把语言运用得如此恰到好处,令人耳目一新,也是很不容易的呀!” “啊,这就算有解了?”田志雄在旁边听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他皱着眉头看了看韦富贵,又眯起眼瞅了瞅毕自强,暗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我怎么听得稀里糊涂的呢?” “老韦贩卖的那些东西,心机太深,你就甭想弄得个一清二楚的啦。”陈佳林思维敏捷,颇也有些悟性,从中听出了几许意思。他抬手朝田志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风趣地调侃道:“不过,你没听懂也没关系。他那是故弄玄虚,全都是蒙人的弯弯绕。” “田哥,想听搞笑的不是?我给你讲个民间笑话吧。”韦富贵本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深谙与人交往之道。他为了把田志雄哄得开心,绘声绘色地说道:“从前,有位老人家非常迷信,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按黄历上所说的去做。哪天‘宜沐浴’,他才敢去洗澡;哪天‘宜剃头’,他才敢去理发;哪天‘诸事不宜’,他就呆在家里啥事也不干。有一天,他家的房子因年久失修而塌陷,不幸把他压在了下面。邻居们闻讯,扛着锄头、拿着铁铲赶来救他。他竟在砖瓦下喊道;‘不要扒了,不要扒了!先翻翻黄历,看看今天能不能[动土]呀?’” 田志雄听完这则故事,不禁乐得咧嘴笑了。 整个下午,四个男人聚集在客厅里,悠然自得地聊天瞎侃,不时爆出一阵欢愉而爽朗的笑声。而三个女人也聚集在厨房里,边说笑边干活。生活中,开心而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似乎一眨眼功夫又到了晚饭时间。 “自强,开饭了。”曾清婷从厨房里出来,招呼大家入座。 晚宴的菜肴相当丰盛,一一地摆上了饭桌。鸡鸭鱼肉,时兴疏菜,白酒啤酒,应有尽有。大家喜悦而快乐地围桌而坐,十分畅快地吃喝,兴致勃勃地闲聊,整个晚上热闹极了! 新家的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才各自散去…… 毕自强出狱后的这两年,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在师父和师弟的关照下,倒也过上了衣食富足的小康生活。自从有了舒适而温馨的新家后,他与曾清婷都挺知足的。在那些充满爱意的日子里,两人情深意笃,如胶似漆,彼此都被幸福填满了心窝。渐渐地,他们的感情生活进入了一个靠惯性来推动向前的轨道。 他们既恩爱而又和谐地。 度过了一个甜蜜而温馨的春节,毕自强在正月初七的那一天,又回到昆鹏贸易公司正常上班了。生活仍然按照以往的节奏延续着,每一个明天却又是那么崭新而奇特,并且在不知不觉中总是给人们带来新的变化和机遇。 这天上午,胡大海来到公司,把毕自强叫到他的办公室。 “自强,回来上班了?”胡大海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地端坐在老板桌后,亲切地问道:“你这次的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嘿嘿,还可以,五科都过关了。”毕自强谦逊地笑了笑,又补充说道:“第一学期都是一些基础课程,不算太难。” “能上大学,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啊。”胡大海读书不多,但对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总是心存敬意。他很欣赏和支持毕自强能利用业余时间去读电大,鼓励地说道:“你一定要坚持读下去,把文凭拿到手哟。依我看,你学法律专业还是蛮有用的嘛。我们现在的社会是法制社会,而市场经济实际上就是法制经济嘛。像我们这些经商之人,要想把生意做好,不懂法可不行哟!” “嘿嘿,我会努力的。”毕自强聆听着胡大海的教诲,心里倍受鼓舞,眉宇间透出一种坚毅的神色,信心满满地说道:“等我拿到文凭,再去考个律师牌。如果公司以后遇上打官司这类事情,我就可以顶上呀。” “哈哈。这人哪,有想法,才会有奔头呀!”胡大海对毕自强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我听说,春节前你搬新家了?怎么样,小日子过得还好吧?”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6节) “嘿嘿,是的。过得还可以吧。”毕自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种无比的幸福感溢于言表,感激涕零地说道:“胡总,没有你给我发的那笔奖金,我怎么可能买得起新房子呀。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的,顺便说声谢谢啊!” “好小子,别跟我来这套啦!其实呢,那笔钱不是我发给你的,那是你自己挣来的。”胡大海掏出一把车钥匙交给毕自强,把谈话转到正题上,平易近人地交待道:“最近,我正打算开一个服装大卖场。这事还在洽谈中,平时也挺忙的。这几天你就负责开车,跟着我跑一跑吧。” “没问题,胡总。”毕自强心里愈发踏实笃定,点头称是。 翌日上午九点正,毕自强准时来到公司所在的市永安大厦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播放昨天刚买的那盒磁带,聆听费翔演唱的一首歌。 原来,在春节过后,费翔在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的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就是走在街头巷尾,人们总能听到正在播放着他那高亢而充满激情的歌声。毕自强特别喜欢这首歌。这时,他一边跟着哼着那曲调,一边娴熟地转动着方向盘,很快便把轿车开到公司楼下。当看到胡大海从大楼里走出来时,毕自强赶紧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开车吧,去文化大院市歌舞团。”胡大海坐上轿车后,朝毕自强挥了挥手。 “好的,”毕自强把轿车驶上大街,随口问道:“刘总不去吗?你不说是他找来的关系吗?” “哦,他自己开车过去了,我们在那儿碰头。” 一刻钟之后,毕自强把轿车平稳地开进市文化大院,停泊在市歌舞团那栋新建的三层办公楼前。不远处,已经停着一辆八成新的白色皇冠轿车,那是公司总经理刘文斌的私家车。 “你不必上去了,就在楼下等我吧。”胡大海对毕自强交待几句后,拎着一个黑色提包下车了。 刘文斌见胡大海来了,也从他的轿车里钻了出来。在办公楼门口,胡、刘两人见面后,一边聊着什么,一边登上三楼。 毕自强一个人呆在车里,悠然地点燃一支烟,耳边响着车载音乐。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座位下拿出一本《民法与民事诉讼法》的电大教材,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起来。在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忽然,他抬起头朝车窗外望了望,看到胡大海正独自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这回总算谈成了,过几天再过来签合同。”胡大海心情大好地坐上轿车,还未等毕自强答腔,又接着吩咐道:“开车吧。你先把我送到市文化局,然后你去桂江大饭店,要一个大包厢,按公司接待贵客的最高标准预订一桌酒席。中午,我和刘总要宴请文化局和歌舞团的几位领导。” “我到饭店订好酒席后,还去文化局接你吗?” “不必了。我等会儿坐刘总的车。你就在饭店等着吧。” 中午时分,胡大海和刘文斌等一行人走进桂江大饭店的餐厅。在已经订好的包厢里,作为东道主的胡、刘两人,热情地招呼着三位中年贵客落座,又忙着递烟沏茶。毕自强作为胡大海的司机,自然没有入席的资格。他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知趣地退出包厢,独自来到餐厅大堂内,找了个位置坐下。 “先生,你好,”女服务员走到毕自强面前,礼貌地询问道:“你一个人吗?需要点菜吗?” “嗯,是一个人。”毕自强接过女服务员递给的菜谱,边翻看边说道:“有套餐吗?哦,……来一份红烧排骨饭吧。” ……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 在公司一间办公室里,胡大海端坐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正在认真地阅读一份合同文本。他不时地从嘴里吐出几缕烟雾,室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烟味。 “胡总,你找我吗?”毕自强敲门后,走了进来。 “噢,坐吧。”胡大海正在考虑着某件事情。他把桌上的合同文本递给毕自强,以商议的口吻说道:“市歌舞团的旧剧场和排练厅旧楼已经不用了,我就把这两个地方打包租下来了。这份东西你过目一下,是我们公司和对方签下的合同。你文化水平高,在合同条款上,帮我把把文字关。” 在公司内部,除了刘文斌之外,胡大海最为信任的人就是毕自强了。平时若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把毕自强找来商议、讨论,以利于做出最合理的决定。他从商多年,虽然经验丰富,老谋深算,处事大胆而果断,但他仍然善于先听取别人的一些建议或意见,待深思熟虑后才下决心拍板。这已经成为胡大海管理公司一个习惯性的做法。 “胡总,花这么多钱租这样的场地,我们是不是承担的风险太大了?”毕自强认真地将合同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心中已有不少疑惑,于是,抬起头望向胡大海,直言不讳地说道:“第一个问题是,把这个旧剧场和排练厅的旧楼改建为大卖场,是不是真的很合适呢?第二个问题是,三年租金一次性要先交完,这前期投资是不是太太了?而且翻修改造场地还要投入不少钱,值得这么一搏吗?第三个问题是,合同的期限是十五年,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再说我们也没有经营大卖场的经验,万一到时候情况发生变化,导致无法经营下去,我们自己损失太大不说,也无法给对方一个合理的交待。总之,我觉得就为经营这块场地,公司下的赌注太大了吧?” 在生意场上,要把生意做大做强,必须勇于开拓,勇于进取。只有胡大海自己知道,得到这块场地是多么不容易。他利用刘文斌的社会关系,并想尽一切办法去说服文化局和歌舞团的有关领导,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才拿到这份场地租赁合同书的。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7节) “你能提出的这些问题,我看就很不错嘛。(..info)看来你是动过脑筋的。”胡大海用十分赏识的目光瞟了毕自强一眼。然后,他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尽量放松身体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又以充满期待的口吻说道:“我先来问问你,如果投入一笔资金并让你去负责开办一个商场,你认为应该怎样去做才是最好的,才最合适呢?” “一般来说,选择商场的地理位置最为关键。大型卖场一定要开在人多键而且热闹的市中心地段,这样才会有足够的人流量和顾客群,进而才能获得较为理想的商品销售量和营业额。” “嗯,不错。这是一个方面,接着说下去。” “可现在的情况是,公司租赁的这地方如果用来经营商场,其位置是不是有些偏僻了呢?当然,如果开一家普通商店还说得过去,而开设这样的大型卖场是否会有足够的顾客光顾呢?” “在选地点开商场的这个问题上,你说得的确没错。”胡大海对毕自强说法点头认可,但他的心中却自有主见,不紧不慢地问道:“人人都知道市中心人多热闹,只要是去那里开店,生意就会好做。可是,那里的铺面租金贵得离谱。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场地的租金很划算吗?” “租金再便宜,如果开店没有人流量和购物量,那也是做赔本买卖。到头来,我们还不是白忙乎一场吗?” “呵呵,那倒也不至于,”胡大海忽然笑了起来,看上去很沉得住气。他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了几口,胸有成竹地说道:“这做生意嘛,你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然喽,按常规来说,目前这个地点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所处的位置是偏僻一点了,但之所以还要选择它来开设商场,我也是经过反复考虑过的。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它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正处在两条主要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上,西面靠市中心老街区不算太远,东面是正在迅速扩建的城市住宅小区群落。而这个十字路口横向上的东葛路正在扩建和向东延伸出去,这表明市中心地段正在逐渐东移。我估计用不了一年时间,等到东葛路再开通后,这条路的人流量一定会迅速增加,而我们租下的这个场地也必将会成为一个人流量的汇聚点,而它正是摆放一个大型卖场最为理想的地理位置。” “哦,原来如此。”毕自强一拍脑袋,顿时恍然大悟。 “要投资开设一个大型的卖方商场,需要具备内部和外部两个方面的条件,这样才可以实施整个计划。”胡大海为此筹谋已久,早已深思熟虑。此时,他为了开导毕自强,思路清晰地作了一番详尽地分析,侃侃而谈地说道:“我们就说外部条件吧,无非要考察以下三个方面的情况:其一,合适的位置;其二,热闹的地段;其三,便利的交通。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到大型商场尽可能靠近街道十字路口,而且还要拥有足够的空地来停放摩托车和自行车,让顾客感到来此购物是一件十分方便的事情。如果具备了上述条件,还要考察一下商场附近的公交车停站点的分布情况,它可以反映出该地段所能达到的顾客流量。” 现如今,胡大海不愧是一位十分精明的商人了。他往往能在某些事物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时,就已经相当敏感地捕捉到潜在的商机,并能迅速地做出具有前瞻性的反应,从而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商业构想,然后再雷厉风行地去操作和实施,真可谓是掘金有道呀。 毕自强认真地聆听着胡大海的教诲,努力体会对方所说的每句话,从而开拓了自己的商业眼光。他开始清楚地意识到: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看待事物一定要具有超前的意识和眼光,在似乎已成为惯例或是平平常常的商业经营过程中,要学会尽力去寻找和捕捉潜在的新商机。若等到同行们都看到这样做就能大把赚钱时才开始起步,恐怕早已错失良机,为时晚矣。 “自强,你知道吗?现在农村的农民承包耕地的期限是三十年。这说明国家经济政策将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相对稳定的。所以我们不怕搞商业承包,要敢于把生意做大起来。”胡大海对毕自强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已有所考虑,自有主见地说道:“你手中的这份合同,租赁场地的期限是十五年,这时间长吗?我认为不长。如果没有足够长的时间,是不可能把生意越做越大的,更不可能创出商场的品牌和赢得人们的口碑。合同上要求先一次性预交三年的租金,这确实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是,如果存在‘小富即安’的思想,只挣了点小钱就收手了,到头来也只能坐吃山空。我仔细想过了,现在把赚到手的钱拿出来作风险投资是绝对值得的。商场如战场嘛。而在这场战争中,谁若能胜出,谁就能活下去。要抓住机会,要敢于拼搏。而着手实施一个商业计划,其结果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赚钱,要么赔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只要从事经商就不能怕赔老本而裹足不前,因为钱是绝对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做生意嘛,就是用钱来赚钱,而且利润和风险是成正比的。所以,我们只有敢于冒风险,才能使小钱变大钱,把生意真正地做强、做大起来。” 毕自强用心听着胡大海长篇大论的生意经,心里越来越佩服他的智慧和胆量,忍不住地频频点头。 经商这些年来,胡大海如今有多少身家财产,毕自强恐怕也说不清楚,但似乎能够估摸出一个大致范围。他知道,一年多来,自从胡大海和刘文斌作为公司合伙人,依靠周老板的牵线搭桥,接手从广东方面偷运过来的走私汽车就达到二、三十辆之多,然后进行非法倒卖。仅此一项,两人各自往腰包里揣进了不下四、五十万元。这不,胡、刘两人各自留下一部进口轿车自用。一直以来,胡大海在生意场上还算顺风顺水,生意也越做越大。在获得相当丰厚的利润后,他手上便有了一笔闲置资金。为了实现这笔资金的增值,他又开始寻找有利可图的商业项目。于是顺理成章,才有了这个要投资开设一个大型商场的想法。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8节) “胡总,我还有一个问题。.info你刚才提到,开设商场除了外部条件,还须具备内部条件,”毕自强不再专注于找出合同文本的缺陷,而是从整体上来看待这件事情是否有可行性,前思后想地说道:“公司投资开办大型商场,经营和管理本身就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很好,你提的这个问题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今天把你叫来商讨的主要问题。”胡大海早有一整套的设想和计划。他从老板桌后站起,在室内来回踱着方步,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准备在公司下面再成立一个子公司,就叫‘昆鹏商贸经营部’,简称‘昆鹏商场’。首先,它在财务上不必独立分出来,还是由公司统一管理。其次,在经营和管理方面因无其他人可用,所以我打算让你出任这个子公司的总经理。我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干好呀?” 常言道:矮子里选将军――只挑高个的。胡大海的公司正在用人之际,而毕自强是必须重用的对象。胡大海当然知道,毕自强之前并没有做商店生意的任何经验,可他却认为,经商的才能没有现成可捡的,都是靠有机会磨砺和历练而培养出来的。虽说毕自强在经商上暂时还缺乏一些基本常识,但爱徒绝对是一个可塑之才,完全具备独当一面的潜质。对此,胡大海始终深信不疑。 “胡总,你不是开玩笑吧?”毕自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对胡大海这番话此料不及。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冲胡大海摇头摆手,底气不足地说道:“你要把这个商场交给我,那就悲惨了!我,干不来的。不行,不行!” “那你告诉我,你不行,谁可以?” “这个嘛……这管商场、做生意,我真是不在行呀!”毕自强一时想不出什么推托之词,面对胡大海征询的目光,只好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心无城府地说道:“嘿嘿,我还是帮你跑跑腿、开开车吧。(..info)干这个我在行!” “自强啊,人活着是要有志气的,你可不能做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呀。”胡大海似乎把毕自强的心思看穿了,嗔怪地把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谆谆教诲地说道:“俗话说,‘将相本无种,男儿自当强’。没有谁天生就会做生意、搞买卖的。你首先要树立起自信心,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你不懂商场的经营和管理,可以边干边学嘛。这些年来,我从开杂货店到办公司,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我之所以把这个商场交给你去干,就是给你一个可以好好磨练的机会,争取能够早日在生意场上独当一面,迅速成长起来。唉,你可不能小瞧了自己。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嘛!” “胡总,你这是请将不如激将呀!”毕自强被胡大海的这番话说得脸上发烧,抓耳挠腮地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解释道:“我是怕我干不好,一不小心把事情给弄砸了,到时候赔了本钱,我该怎么向你和公司交待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钱出来投资这个商场吗?经商做生意,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生意场上,只有勇于往前闯,才能跟上时代的脚步呀!”胡大海站得高看得远,心里对毕自强充满着较高的期待。他不容置疑地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毛主席说过,‘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只要你用心去干、努力去干,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就没有干不好的道理!如果你真的干砸了,那也不用不好意思,你就爬到商场的楼顶上跳下去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二话了。”毕自强感怀于胡大海对自己的期望和器重,感谢到得鼻子直发酸。他已被师父激发出了昂扬的斗志,不禁暗下决心,两眼透出坚定不移的目光,气势如虹地说道:“我一定不辱使命,有信心把这个商场搞好,绝不会让自己走到跳楼那一步的!” “哈哈,做人做事,志存高远,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嘛。”胡大海爽朗地大笑起来,用赞赏的目光注视毕自强,再次苦口婆心地强调道:“当年你坐过牢,已经趟过了人生最凶险的沼泽。所以今天,你要想证明你自己能行的话,就要记住我说的话:做人要有勇气,做事要有野心;不要害怕困难,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用智慧去把握机会,用行动去改变命运,用坚持去达到目的。” “胡总,你说的话太好了,我都记住了!”毕自强因为即将在公司里挑起这副担子,所以马上联想到了一些与之相关的问题,并担心地问道:“公司投资商场,刘总是不是在里面也有份呀?” “这个商场全部由我来投资,刘总一点都不沾边的。你放手去干吧,不要有任何顾虑。当初为了租到这块场地,我让他帮忙出面说情,那只是利用他的人脉关系。”胡大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作了简要的说明,消除了毕自强心中的顾虑,接着,又进一步地说道:“公司跟刘总的合作只限于做那些贸易生意。目前,你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进场搞装修。在免交租金的这一个月内,要尽快地把它改建成一个合格的商场,争取早日开门营业。” “是,我清楚了。”毕自强答道。 当然,公司里也有毕自强不知道的一些内幕。比如,当初为把刘文斌从牢狱中解救出来,给黄仁德家属拿去上交市检察院的那十七万元,就是胡大海在衡量利弊得失后凑出来的钱。刘文斌从拘留所出来之后,对胡大海在他危在旦夕时的出手搭救,心里当然怀着一份感激之情。所以,尽管刘文斌在公司的某些生意上并没有任何利益,他也乐意鞍前马后地为胡大海操办一些事情。 在公司办公室里,胡大海与毕自强接着讨论起怎样经营和管理商场,并着手制定一个初步的实施方案,然后,反复推敲和修改。为此,两人继续交换着一些意见和看法……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199节) 当天晚饭后,毕自强就像往常一样地抓紧时间,带上课本从家里出来,跨上两轮摩托车,疾行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匆匆忙忙地赶到市电大去听课。 毕自强所在的市电大法律业余班,大部分同学都是自费来上学的,有一小部分同学的学费是由本人单位赞助的。其中,有的是执法部门的干部或职工,学法律专业与自身的工作沾着边,比如刘云峰,其本身的职业就是公安干警。还有不少人所从事的职业与法律毫不相干,比如毕自强,属于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在班上五十多个同学中,大多是有工作单位而又急需文凭的有志之人。他们不仅是职业五花八门,而且年龄之间的差别也很大。有的人已近中年,工作都快二十年了;有的人三十好几,想靠一张文凭升职加工资,是硬着头皮再来进修的。有的人是十七、八岁的高中毕业生,因为考不上正规大学又没有其他出路,便指望从电大拿到一纸大专文凭,以待来日之用。这就是当年在“知识就是力量”的口号激励下,在追求文凭热的高潮中所表现出来的一种社会现象,也是整个八十年代广播电视大学在社会上颇受欢迎的最为真实的写照。 灯光明亮的教室里,早已坐满了前来听课的学生们。今晚上课的内容是《法律公文写作》。常言道:医生要老,教师要小。讲台上那位年轻的男教师名叫杨正河。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个子瘦高,留着七分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每次来上课总是身穿西装扎领带。从外貌上看,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儒雅的文人气质。此时,他正在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这堂课讲得相当生动、精彩。实际上,他是一名有本科学历、有数年实践经验的司法局干部,利用业余时间到电大当兼职老师,只是为了挣些外快而已。他一个晚上上三节课,可挣二十块钱,而这已相当于他月工资收入的三分之一了。一个学期下来,在当时这份收入非常可观了。 毕自强特别喜欢听这位青年老师上的课。其实,杨正河只不过比毕自强大三、四岁。每当课间休息时,毕自强总是主动找杨正河攀谈,并不失时机地向他请教一些课程上的问题。杨正河很欣赏毕自强好学好问的这股钻研劲,甚至对他另眼看待。久而久之,这对师生关系又演变成了朋友关系,彼此之间已是无话不谈。 当晚下课后,毕自强热情地邀请杨正河一同去吃夜宵,但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今晚就不去了,我未婚妻还等着我回去商量事情呢。”杨正河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与骑着摩托车的毕自强一起走出电大校门,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改天再聚吧。” “杨老师,那你赶紧回去吧。”毕自强只好自找台阶下,无意地随口问道:“嘿嘿,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呵呵,今年五一节吧。”杨正河美滋滋地说道。 “她也是你们司法局的吗?”毕自强多嘴又问了一句。 “不是,她在检察院工作。”杨正河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很是自豪说道:“我们是大学校友,谈了好多年了。” “哦,那挺好的嘛。”毕自强心头猛然一震。 与杨正河在电大校门分手后,毕自强独自路过中山路的食街夜市。在一个露天挂灯的大排挡摊点前,他下车买了一些食物和啤酒,让摊主将其打包后,骑着摩托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行,夜色中直奔市政府宿舍而去。 在市政府的单身宿舍里,叶丛文的房间仍然亮着灯光。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可他却在灯下伏案挥笔,充满激情地搞文学创作。忽然听到有敲门声,他便放下手中的钢笔过来开门。见到好友毕自强突然深夜造访,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显得很兴奋的样子,并且十分热情地招呼对方。 “嘿嘿,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写作,所以我就买了夜宵过来犒劳犒劳你。”毕自强进屋后,把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然后递给叶丛文一双竹筷子,笑容可掬地说道:“炒粉,还有鸭翅膀、鸭脚和油炸花生,外带四瓶啤酒。怎么样,趁热吃吧。” “太好了,我还真是饿了。”叶丛文把座椅让给毕自强坐,自己把屁股移到床沿上,诙谐风趣地说道:“凡是能吃的都归我了,你就负责报销四瓶啤酒好了。” “呵呵,就不怕噎死你吗?”毕自强乐呵呵地说道。 毕自强与叶丛文这对好友每次见面,总爱先折损对方几句来过过瘾。两人一边吃着夜宵,一边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 “这么晚到我这来,什么情况,肯定是有好事吧?” “好事倒真有一件,我就要当上商场经理了。” “真的吗?说说怎么回事。” 毕自强面对叶丛文倾吐心声,既充满信心又无比自豪地把自己在公司里的未来前景描绘了一番。 “机会来了,就一定要抓住它!我相信,你是有能力当好这个商场经理的!”叶丛文对毕自强的自我叙述频频点头,并且认为他一定能够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来,加油打气地说道:“宋朝诗人张元有一首名为《雪》的诗句: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面对人生的挑战,你就应该拿出这样的决心和气势来。” “‘四眼’,谢谢你的鼓励!”毕自强不禁笑出声来,对叶丛文的鞭策表示感激之意。他端杯喝了几口啤酒,忽然换了个话题,很唐突地问道:“听说秦玉琴五一节要结婚了,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不知对不对。”毕自强冲叶丛文似笑非笑,颇有把握地说道:“我们电大有个老师叫杨正河,他是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今晚,他跟我提到今年五一要结婚,而未婚妻是市检察院的,并且与他还是校友呢。这难道不是秦玉琴,还会另有其人吗?”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200节) “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叶丛文不禁有些愕然地说道。.info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她彻底忘掉呢?” “当然。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可我总是做不到呀。” “你现在不是有了曾清婷吗?” “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嘛。”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老毕,你心里的那种感觉,我是能够理解的。其实,我跟吴燕玲的初恋不也谈了五年吗?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最终,也只能随它去了。” “唉,我只是跟你说说罢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人和事,但还是要打起精神向前看的。你这回有事做就好了,别老惦记着去回忆那些伤感的往事。” “嗯,今晚就你这句话说得最中听啦!” “呵呵,看你喝闷酒不痛快,我也陪你喝一杯吧!” “你跟孙玉洁的关系,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一直都还算顺利吧,我跟她相处得挺好的。” …… 毕自强回到自己的家时,已是子夜时分。他打开房门,只见屋里漆黑一片,静寂无声。今天晚上曾清婷上零点班,要到明天早上才下班。他拉亮客厅的日光灯,把随身携带的课本扔在茶几上,脱掉外套换了一双拖鞋,忙着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然后,他伸展着四肢,同时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忽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在那张沙发上。 客厅里,毕自强的视线正好触及挂在墙壁上的一个方形木质镶边的玻璃镜框,里面是曾清婷获得的两张红色纸质奖状。也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嘴里还叼着一根香烟,走上前来久久地凝望着墙壁上那张奖状,甚至还伸手隔着玻璃抚摸了一下曾清婷的名字。(..info无弹窗广告) 曾清婷是一九八三年被招进棉纺厂当挡车工的。由于她工作积极肯干、任劳任怨,连续三年被厂里评为劳动模范,还获得了一九八六年度的市“三八”红旗手的光荣称号,并出席了市里的劳模表彰大会,领回了这张很有份量的奖状。她非常珍惜地将这张奖状平平整整地装进镜框里,悬挂在客厅里最显眼处。 今晚无意中得到秦玉琴就要结婚嫁人的消息,这居然让毕自强心里感到隐隐作痛。那年刚出狱不久,他由于精神的渴望和生理上的需求,与曾清婷相识后并同居了,可也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里还是时常浮现出秦玉琴的音容笑貌。应当说,毕自强对曾清婷一直都是心存好感的,但这或许并非是真正的爱情吧。 过了一会儿,毕自强捡起茶几上的课本,走进了书房。他习惯地坐在桌前的台灯下,想温习一下当日功课,可是只翻看了两、三页书,却感到索然无味,一点提不起用功的劲头,蓦然回首,他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那早已随时光而逝去的往事:少年习武、高中苦读、工厂学徒、监狱生活……那一幕幕的情景在脑海中犹如电影般地快速掠过。记忆中,溜冰场上手拉着手的初恋,秦玉琴那清纯的笑靥;出狱后,酒席上与曾清婷的相识,那晚激情的**相拥。在这努力追寻人生梦想的世界中,自己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而多少跌宕起伏就在成长的岁月中悄然隐去……此时此刻,人生的各种亲身体验以及生活中的苦辣酸甜都在一起搅拌着,犹如浪潮汹涌、巨浪拍岸,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房,激荡着他的灵魂,让他说不出生活本来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他一心渴望拥有美好的爱情,而最终却没有达到其所追求的目的,因而也难免会失落、痛苦和绝望。或许,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孤独地呆坐在这静谧的深夜里,不知不觉中,摆放在桌上的烟灰缸已塞满了烟头…… 翌日清晨,欢叫的闹钟惊醒了睡梦中的毕自强。他猛然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地便从床上跳了下来。几缕阳光透过窗帘狭窄的缝隙直射进来,似乎正在呼唤他走向新的一天。他很快便穿好衣服,伫立在衣柜镜前,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微笑。昨夜的寂寞孤独似乎已全然消失,一如往昔的精神抖擞重新再现。 从今天开始,毕自强将走马上任,要独自去挑起筹建新商场的这副重担,随后将成为新商场的主管经理。而这个新商场有无到有,首先也要经历一个重新装修的过程。虽然一点管理经验都没有,但这不妨碍他边学边干,并且努力在摸索中前进。这对他以后的人生道路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个问题。而此刻,他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新商场或成功或失败,其结果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为此,他必须全力以赴,并要拿出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从而把自己磨练成为一个能够驾驭和掌控商机的智慧之人。 一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昆鹏商场隆重开业了。 昆鹏商场位于古城路与东葛路的交叉口,是由市歌舞团旧剧场和排练大厅这两栋建筑物改造后建成的。经过一番装修之后,其整体布局彻底改头换面,如今变得焕然一新。此时,在昆鹏商场门口前,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开业典礼台上高高地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地面铺上了红地毯,两边是红底金字的巨幅广告牌,四周悬挂着许多彩旗彩带,这一切让人们觉得格外喜庆和热闹。 上午九时许,在充满节日气氛的鞭炮声中,市长刘国栋和昆鹏公司总经理胡大海一起走上商场开业典礼台,两人共同为这个新商场的隆重开业剪了彩。 典礼之后,昆鹏商场正式开门营业。胡大海抓住机会,陪同刘市长等人参观商场的购物环境和配套设施。刘市长好奇地询问了一些情况,胡大海都作了详细的解答。在商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走进预先准备好茶水的休息室。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总201节) “其实早在1985年10月,***同志就明确地提出来,社会主义也是可以搞市场经济的嘛。(..info无弹窗广告)而在这之前呢,市场经济可都是一直被当作资本主义特征而受到坚决排斥的哟。”刘市长端着架子稳坐在沙发上,针对当前市场经济的发展趋势,与胡大海一起温故而知新,并且表明了他对进行经济改革的立场和态度,有感而发地说道:“老胡呀,你的这个商场搞得还是很有规模嘛。这样干就对了!你是市人大代表,可不要有太多的顾虑,要争取成为我市实践市场经济的领头羊呀。而你的公司呢,那也应当成为我市商业战线上可以竖立起来的一面旗帜嘛。你要下大力气,把这个商场的生意搞起来,做下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定要再接再厉哟。” “那是当然。我决不会辜负市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我相信,在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我们公司的这个新商场一定会为繁荣我市商品经济做出一番贡献的。”胡大海作了一番言之凿凿的表态之后,礼貌地示意着指着茶几上的精美茶具,卑微而殷勤地说道:“呵呵,刘市长,您请喝茶。” “老胡呀,我还得跟你打听个事。”刘市长与胡大海把公事聊完后,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他微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冷不丁地把话题一转,阴晴不定地问道:“听说,不久前你让我儿子进了你的公司任职?” “嘿嘿,小事一桩,不值一提。”胡大海见刘市长主动提起那点私事,立刻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可他知道不能当对方的面把这件事完全说穿了,只好扯出一串谎话作挡箭牌,显得很轻松地说道:“我只是看小刘年轻有活力,脑袋瓜也很好使,还有开车的技术。所以,我就让他到公司来给我帮个忙。” “唉,我是教子无方呀!前些日子他跟我闹翻了,从家里搬了出去。孩子大了,我真是想管也管不了喽!”刘市长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同时瞥了胡大海一眼,沉吟片刻后,心照不宣地说道:“你老胡是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吗?” “呵呵,”胡大海只是微笑着打了个哈哈。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收留刘文斌这事肯定是没错的,于是,只是应付地说道:“是的、是的。”十分 “我那儿子不争气呀。本来好好的一份工作,说不干就一撒手不干了。”刘市长对儿子前途的失控,无疑已成为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对胡大海收留其子之事还是有看法的,却又不得不长叹了一口气,敲响警钟地说道:“老胡呀,你的公司既然收留了他,那你就要好好教育他、帮助他,千万别让他干出什么非法的事情。不然到时候,我可是要找你兴师问罪的哟。” “这个您放心,我有分寸,一定会好好管教他的。”胡大海对刘市长的心存顾虑早已洞若观火,于是微微一笑,公私分明地说道:“如今,我们公司能够把生意做大起来,主要是国家经济政策的大力支持。至于说到小刘嘛,他在我这只不过是找份事做而已。没个工作怎么行呢?这人总是要生活的嘛。我保证,他绝对不会给您惹出什么麻烦来的。” 刘市长听着胡大海说的这番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此次前来出席胡大海公司的新商场开业典礼,只是出于为了搞活本市商品经济的公心,代表的是市政府大力促进和扶持第三产业的态度。他本人与胡大海之间完全谈不上有交情,更没有权钱交易的传闻。但现在其子刘文斌进入了胡大海的公司,确实让他觉得是有些尴尬,但这似乎也并非什么坏事情。正儿八经地说起来,胡大海的昆鹏贸易总公司,至今在所有制形式上仍是挂着集体所有制企业的招牌,而其前身是从街道福利厂演变而来的。这种私有公司挂靠主管单位的目的,一是可使公司在商场上有一定的信誉度,二是可让公司得到国家有关税收的优惠政策。 为了让昆鹏贸易总公司在市里闯出更大的名气来,胡大海下海从商以来,绞尽脑汁地折腾了许多个回合,才有了该企业的扬名立万和如今的功成名就。想当年,公司成立之初,胡大海利用当地政府实施“菜篮子工程”的机会大做文章,乘机为自己捞取了一些政治资本,从而也使公司的快速发展得到了市里有关部门的大办扶持和帮助。而为了响应“菜篮子工程”,他先是和市郊石岭公社麻村大队签属了一份联营合作的协议,负责投资搞出一个蔬菜供应基地。接着,公司又进一步投资兴建了大型养鸡场,承包鱼塘,并与当地农户联营搞养殖等农业生产项目,试图把鱼、肉、蛋等副食品的生产和销售搞成一条龙的模式。但由于当时受各种条件的制约和影响,实际上公司这些投资项目一直都做得不尽人意。在以往的两、三年中,胡大海在农业方面的投资不但没有什么收益,反而却是亏损不少。可让胡大海感到安慰的是,他的公司为此在市里有了名气,并且他本人在一九八五年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如今,胡大海的昆鹏贸易总公司早已成为市里搞活商品经济的重点扶持对象,这也是刘国栋市长欣然前来祝贺公司新商场开业的根本原因。 时值中午,在新商场的大门外,胡大海送走刘市长等一行人后,转身来到商场里的经理办公室。 “胡总,怎么样了?”毕自强见到胡大海进门,放下手中的事情,赶紧从办公桌后迎出来,关切地探问道:“中午你也不宴请一下刘市长吗?” “谢天谢地,总算把市领导给送走了。”胡大海如释重负地坐到沙发上,笑着对毕自强摆了摆手,颇为满意地说道:“今天刘市长能来参加我们新商场的开业典礼,就已经很不错了,说明市政府对我们公司是支持的。我也很知足了。你说要宴请刘市长,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请得动的呀。算了,这事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呵呵,要做成一件事情真是不容易呀!刘市长前来剪彩,我们商场的开业肯定能上今天绿城晚报的头条了。”毕自强对操作商场之事颇有感触,并认为邀请刘市长的这招完全达到了广而告之的宣传效果。这时,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递给胡大海,郑重其事地说道:“胡总,我把有关商场的合理规划和管理条例全部拟好了。嘿嘿,我为它花了不少时间,请你过目一下吧。” “很好。我拿回公司再慢慢看吧。”胡大海接过那叠资料,随便翻了一下,递给身边的唐秋燕,对毕自强鼓励地说道:“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不断地提高和改进整个商场的经营能力。好好干吧,这个商场我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知道了,我会努力做好的!”毕自强信心十足地答道。 在筹建这个新商场之始,毕自强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即如何既能要规避商场投资的风险,又能做到保赚不赔呢?这是需要讲究一点策略的。为此,他深感自己在经商上尚且存在着不少欠缺,比如知识不够、经验不足,等等。所以在装修商场的同时,他除了在现场督工之外,时常还会抽空来到新华书店查找有关商业营销方面的书籍。当时,关于经济类的书籍出版甚少,他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的几本书用来丰富和填补这方面的商业知识,从中获益良多。常言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此后,经过一番刻苦学习和深思熟虑,他终于得以策划出这个新商场的运作模式。 毕自强把昆鹏商场划分为两大部分:第一,把商场面积较大的地方,即原来的旧剧场改建为出租式服装百货商场。每十二平方米占地为一个商业性经营单位,再把它租赁给其它商家和个体户们。招租广告贴出后不到一个星期,场内一百二十多个摊位便全部被人抢租了。仅此一项收入,已经把公司付给市歌舞团这两栋建筑物的年租金全都拿回来了,并且还略有盈余。第二,再把与之相邻的那栋两层楼作为公司自有的经营场地。它的底层用来做百货商场,楼上用来做家具商场。如此一来,公司先前租下的整个场地,现在等于根本没有花费任何资金,便凭空挣到了一栋商场两层楼的地盘。 在胡大海的信任和重用下,毕自强在商场上得以寻到一块磨砺之地,从而独当一面,初露锋芒。如今,他就像一叶迎着风而鼓涨起来的船帆,一往无前地在商海中向前驶去。从此,他有了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和为之奋斗的事业。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2节) 第二十二章始乱终弃 一九八七年,秋天。(..info无弹窗广告) 一天早上,曾清婷醒来时,毕自强已经出门去上班了。今天她休息,可在家里不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近来,曾清婷因为心里搁着事,总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十分别扭。因为毕自强自从在昆鹏商场当上主管经理后,工作环境有了明显的变化。如今,他的属下有二十多位年轻的女售货员,一个个都是青春靓丽、活泼可爱的主儿,就像让他一头扎进了女儿国。身处桃花丛,谁能保证他不出问题。这不禁让她感到很郁闷,而更让她心里窝火的是,他竟然把高中时的女同学黄月萍请来当商场副经理。每天,他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还多得多。为此,她觉得自己缺少了一种安全感,并隐隐约约地为这无根无底的日子担心。 在情感问题上,曾清婷与毕自强所发生的某些矛盾和错位,也是有一定客观原因的。从毕自强这方面来说,本来,他大部分时间忙于昆鹏商场的管理工作,而业余时间又要去电大上课,以及在社会上或是朋友之间的一些必要应酬,所以每天能呆在家里的时间是少之又少。从曾清婷这方面来说,她在工厂是“三班倒”,总是把作息时间弄得颠三倒四的。有时候,两人甚至一、两个星期都不能面对面地坐下来吃上一餐饭。于是,她对这种缺少幸福感的生活非常不满,心里也渐渐地滋生出一种失落感,甚至怀着愤愤不平的负面情绪,时常对他口出抱怨。为此,两人总是为一些生活琐事而吵架。有时,她不是默默地向隅而泣,便是伤心地离家出走。可往往过不了一个星期,她又百般无奈地从工厂宿舍搬回来住。如此磨擦迭起的相处生活,使两人的关系沦陷到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之中。 整个上午,曾清婷在家里闲得无所事事,心烦意乱。突然,她决定不再呆在家里,出门逛街,以便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好起来。于是,她打开衣柜,在衣镜前换上一身颇为满意的服装…… 中午十二点,黄月萍下班了。她摘下左胸前的号码牌,褪去黑色袖套,打开工作柜取出挎包,与刚接班的刘晓红作了一番交待后,便离开了柜台。她走出百货大楼,在街对面的一家饮食店里吃了一碗米粉,又骑上自行车飞奔而去。 在昆鹏商场,黄月萍走进“副经理”室。当天从中午1点到傍晚5点,正是她来此兼职的上班时间。此时,除柜台前有少数营业员在当班,办公室的员工都吃午饭去了。 黄月萍到昆鹏商场做兼职,完全是受毕自强的诚心之邀。在此之前,当胡大海决定把昆鹏商场交给毕自强负责打理时,毕自强对如何管理企业十分陌生,尤其是对商业销售和柜台服务等业务知识,那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当他把商场招收女营业员的广告贴出后,如何招聘、由谁来负责培训新员工上岗等一系列问题都提上了工作日程,可让他这个外行伤透了脑筋,不知如何处理为妥。后来,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他的高中女同学黄月萍。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毕自强专程到百楼大楼找黄月萍,见她正在鞋柜前当班。 “好久不见,”黄月萍站在柜台内,看到毕自强前来,便笑吟吟地问道:“你来买鞋吗?” “嘿嘿,不、不……我就来看看你。”毕自强跟黄月萍开了个玩笑,抬起右腕看了看手表,充满期待地说道:“还有半小时你就下班了吧。今晚我想请你和刘云锋一起吃饭,怎么样?” 毕自强不想让黄月萍误解自己请客吃饭的目的,特意提到了她的男朋友刘云锋。 “嘻嘻,有这么好的事呀?”黄月萍不知毕自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直截了当地说道:“只不过呢,无功不受禄。我看吃饭就不必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呗。” “是这样的,我现在负责做一个商场,叫‘昆鹏商场’……”毕自强为了说服黄月萍,先将自己面临许多困难的处境简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才恳切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帮帮忙,利用业余时间,你可以到我那儿做兼职呀。……” “……这么说,我倒是可以考虑。只是,不知你那里是什么时间上班,给的待遇又怎么样?” “这个你放心,我决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交谈了许多问题,彼此对合作的看法最终趋于一致。于是,黄月萍答应可以先试一试。为此,毕自强不禁喜出望外。 黄月萍毕业于商专,站柜台已五年有余,有相当丰富的销售经验,现在是市百货大楼的一名优秀营业员。她所具备的这些条件,正是毕自强愿意出高薪聘请她来做兼职的根本原因。在百货大楼上班,她的月工资是四十二元,加上奖金和补贴,每月收入不过百元。而去毕自强那里做兼职,月薪是三百元。如此丰厚的待遇自然就成了一种挡不住的诱惑。在昆鹏商场,她任职为副经理,主要负责处理商场的经营业务,诸如柜台管理销售和培训新员工等具体工作。 在那个年代,国营企业的职工工资普遍较低,每个人的钱似乎都不够用。特别是那些打算成家的年轻人,更是为了一笔办婚事的钱而发愁。黄月萍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当她听了毕自强给出的优惠条件后,心有所动,甚至都没有征求一下男朋友刘云锋意见,便急切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她也知道,除了在百货大楼每天八小时上班之外,还要到昆鹏商场再干上五、六个小时,将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但是为了能多挣些钱,她凭借自己年轻和较好的体质,心甘情愿地背负重担,无所畏惧地去面对生活的挑战。 在装修期间,昆鹏商场已开始陆续招收员工了。而黄月萍对售货员的上岗培训工作也随之展开,为此,她已忙乎了一个多月。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3节) 这天中午,毕自强吃过午饭,回到商场上班。.info[]他看到副经理室的房门正敞开着,便信步走了进去。 “吃过午饭了吗?”毕自强见黄月萍正在整理资料,表示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现在是两边跑,吃得消吗?” “呵呵,没问题呀。”黄月萍抬起头,习惯地用手把垂落在眼前的一束刘海向耳后捋了捋,冲毕自强微微一笑,态度明朗地说道:“你放心吧,我挺得住!” “开业以来,你干得不错,真是太辛苦你了。”毕自强见黄月萍有些憔悴的样子,似乎人也瘦了不少,略表歉意地说道:“这段时间,商场的工作已走上轨道,我看你不妨先休息一、两天吧。” “没事的,我都已经习惯了。”黄月萍不由得挺起腰板,振作起精神来。自信满满地说道:“再说了,新营业员刚上岗,她们也离不开我呀。” “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毕自强冲黄月萍把手一挥,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不容争辩地劝说道:“我看,你就别硬撑着啦!从明天开始,休息两天。不然,你真是累出病来,我可担待不起呀,也不好向刘云峰交待呀!” “嘻嘻,怎么会呢。.info[]”黄月萍腼腆地笑了笑。 “你就听我的吧。” “那行,我休息两天。” 毕自强和黄月萍闲聊时,曾清婷来到了商场办公室门前。她探头往里瞅了瞅,见毕自强在场,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你办公室关门,原来你在这呀。”曾清婷先是朝毕自强打招呼,然后走到黄月萍身边,礼貌地说道:“月萍姐,我没影响你们谈工作吧?” “没有,没有。”黄月萍冲曾清婷笑了笑,端来一把椅子,客气地说道:“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月萍姐,不用了。”曾清婷赶紧拉住黄月萍。 “你怎么来了?”毕自强望着曾清婷,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不冷不热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休息呢,”曾清婷察颜观色,感觉到毕自强对自己有些冷淡,故作撒娇地说道:“我出来逛逛街,顺便来看看你。” 毕自强觉得很尴尬,赶紧拉着曾清婷,离开了黄月萍的办公室。随后,他陪着她在昆鹏商场个体服装行闲逛。 昆鹏商场的经营方式,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租赁业务。[..info超多好看小说]开业之后,它很快就成了上百家个体户争先参与的中、高档时装行,因为这里的摊点所出售的衣、裤、鞋、帽等商品,大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既新潮又新颖,物美价廉,所以特别畅销。于是,它在南疆市很快就赢得了“时装城”的称谓,市民们人人皆知。 “哎,等等。”曾清婷忽然拉住毕自强,脚步停在了一个服装摊点前,抬手一指,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你看我穿怎么样?” “嗯,还行吧。”毕自强轻描淡写地说道。 “走,再看看别的摊。”曾清婷又改变了主意,拉着毕自强继续往前去。 “唉,你们女人真是难搞,没事就想着逛街,可又光看不买。”毕自强耐着性子,陪着曾清婷走走停停,却又忍不住地发牢骚,嘲弄地说道:“你也不嫌累。” “嘻嘻,我告诉你吧,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曾清婷挽着毕自强的胳膊,两只眼睛只顾着看衣服,颇有心情地说道:“你要肯陪我的话,我还能逛一整天呢。” “别瞎扯了,下午我还要上班呢。”毕自强皱起眉头,心里叫苦连天,有些不耐烦了。 在一个挂着“牛仔”系列服装的摊点前,曾清婷又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打量挂在高处的那些裙子款式。 女摊主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姑娘,模样俊俏,约有十八、九岁,身上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牛仔”装,显得小巧玲珑、生动活泼。她对曾清婷十分热情,面带笑容地回答着顾客的提问。 “我能试试它吗?”曾清婷看中了一款牛仔裙。 “嘻嘻,当然可以。”女摊主从柜台里拿出一条牛仔裙,欣然地把它递给曾清婷。 昆鹏商场里的每个摊位上,都设有一个小小的试衣间。曾清婷拎着那条裙子进去试穿时,只见女摊主搬来一张折椅,热情地招呼毕自强坐下等候。 毕自强并不认识这位女摊主,可对方却知道他就是这个商场的毕经理。 毕自强坐下后,抬头看了一下摊位号:26号。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正是郑长威找自己要到的摊位。 “你是阿威的女朋友?”毕自强望着女摊主问道。 “嗯,我叫阿慧。”女摊主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哦,他今天没来摆摊吗?” “刚才他还在呢,现在不知去哪儿了。”女摊主赶紧朝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找着人影。 曾清婷换好裙子从试衣间出来,站在试衣镜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美滋滋地让毕自强欣赏她的模样,给出个中肯的意见。她自己倒是觉得挺满意,转身向女摊主问起价钱,没想到女摊主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喜欢就拿去穿吧,”女摊主给了曾清婷一个真诚的笑脸,慷慨大方地说道:“我不收你的钱了。” 曾清婷听女摊主如是说,便一下子愣住了,继而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毕自强。 此时,郑长威正在别人的摊位上打扑克。倏忽间,他抬头看到毕自强正站在自己的摊点前。于是,他立刻把手中的纸牌扔下,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郑长威向毕自强打过招呼,见曾清婷向阿慧询问裙子的价钱,满脸堆笑地说道:“你别客气,合适就拿走呗。要是没有毕经理帮忙,我怎能在这摆上摊呀?” 本来,郑长威在平等街小商品市场有个卖服装的摊位,但做生意挣钱讲究广开门路。所以,那个摊位就让给了父母打理,他和女朋友便到昆鹏商场要了现在的这个摊位。 “别,该给的一定要给的……”毕自强掏出二十元塞到曾清婷手里,示意她把钱付给对方,很有分寸地说道:“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怎么能让你们赔本呀?”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4节) “老毕,是不是瞧不起我呀,”郑长威急得脸色都变了,从女朋友手里一把抓过那二十块钱,死活要还给毕自强,同时表示感激地说道:“你帮我要了摊位,我还没谢谢你呢。对了,你说个时间,哪天带上你女朋友,我请你们,到最好的饭店。” “吃饭的事,改天再说吧。”毕自强友善地拍了拍郑长威的肩膀,最终还是把钱放到柜台上,不容争辩地说道:“不过,一码归一码。这钱你还是要收下的!” 随后,毕自强和曾清婷便来到18号摊位上。这是毕自强嫂子陈素英所摆卖的摊位,她所销售的都是赶潮流的高档服装。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当初,陈素英得知小叔子毕自强掌握昆鹏商场的租赁权后,就向他要来一个位置颇佳的摊点,专售女式服装,不失时机地改行卖服装。因为服装生意不仅赚钱容易,而且在社会上也有脸面,比起在菜市摆摊卖猪肉强多了。 时至今日,家里的小保姆阿秀已出落成大姑娘了,而她现在是陈素英做服装生意的一个好帮手。 “嫂子,这是阿婷,”毕自强向陈素英介绍了曾清婷,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女朋友。(..info无弹窗广告)” “是吗?”陈素英眼前一亮,仔细地端详着曾清婷,对她很是热情,满脸笑容地说道:“哎哟,好,好呀!” 在摊位上,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陈素英交待毕自强一定要带曾清婷回机械厂的家里吃晚饭。这时,毕自强看了看表,说是快到下午上班时间了,便把曾清婷留在陈素英的摊点上,让她等收摊后先跟嫂子回家,自己便急急忙忙地返回办公室去了。 将近傍晚,陈素英把服装摊交给了阿秀收拾,自己领着曾清婷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然后,两人搭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回家。 回到家中,陈素英和曾清婷一起下厨,边聊天边忙乎,很快就把一桌丰盛的饭菜做好了。可是,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等了半天,也不见毕自强回来。屋外的天色已经墨黑,而五岁的毕小宝忍不住直喊肚子饿,大家也就只好先开饭了,边吃边等。席间,陈素英见曾清婷有些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便好言好语地抚慰了她一番,说毕自强可能有什么应酬去了吧。吃过晚饭,曾清婷与毕家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见毕自强始终未归,心里很是失落。(..info好看的小说) 曾清婷见时间已晚,便起身告辞。陈素英领着毕小宝,亲自把她送出机械厂大门口。在公交车站牌下,母子俩看着她独自坐上一辆公共汽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当晚九点钟,工作了一整天的黄月萍终于下班了。走出百货大楼门口,她一眼就见到男朋友刘云锋的身影。在明亮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的三轮摩托车,而身着便衣的他正站在车旁一边抽烟,一边观赏着街边夜景。 “嗨,”黄月萍心里一喜,孩子气地绕到刘云锋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嘿嘿,我这不是刚下课吗,”刘云锋扔掉手中的烟屁股,好心情地望着黄月萍,笑容可掬地说道:“一看时间还挺早的,就赶过来接你啦!” “我今天都忙晕头了,还没吃晚饭呢。”黄月萍的笑容带着几分疲惫。她拉着刘云锋的胳膊,不无撒娇地说道:“真是饿坏了。你先陪我去夜市吃点东西,好吗?” “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刘云锋不禁皱眉摇头,用鼻子哼了一声,像领导批评下属般地说道:“老是不按时吃饭,我说你呀,也太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哟!” “我知道了,”黄月萍不当一回事地笑了笑,嘻哈地说道:“可是,你不也经常不按时吃饭吗?” “哎呀,你怎么能跟我比?工作性质不同嘛。”刘云锋把边三轮摩托车发动起来,把头一摆,来劲地说道:“走吧,上车!” “那我的单车呢,怎么办?”黄月萍站着没动,向刘云锋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圈。 刘云锋接过黄月萍的车钥匙,从对面街存车处推出自行车,把它横塞进了摩托车的边斗里。等她在他身后坐好后,边三轮摩托车便发出一阵轰响声,一路沿街驶去。 驶过七星路的丁字路口,来到一个露天的食街夜市。在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到处摆满了各种大排档、小吃摊点,食物美味飘香,四周灯火通明。这里每到夜晚总是热闹非凡,而那些摊点上的食客往往都吃喝得很起劲,前席散尽而后席继之,这般情景在午夜之前往往从不间断。 街灯下,刘云锋把边三轮摩托车停靠路边,然后跟着黄月萍来到一个小吃摊上。 在一张桌旁坐下后,黄月萍点要一碟炒粉,一盅炖鸡汤。 刘云锋已吃过晚饭,颇有心情地陪坐在黄月萍身旁,欣赏着女朋友吃东西的可爱模样。 “看你饿成这样,一碟炒粉够不够啊?”刘云锋看着黄月萍埋头苦干地吃相,不禁有些好笑,怪声怪气地调侃道:“呵呵,慢点吃呀,又没人跟你抢啊!” “不许你笑话我!”黄月萍咽下嘴里的食物,向刘云锋调皮地扮了一个鬼脸。 “哪有像你这样的,从早到晚,三餐不定,忙得饭都没空吃,”刘云锋看着黄月萍直摇头,叹息一声,冷嘲热讽地规劝道:“哼哼,一个人打两份工,我看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博待何时?”黄月萍吃饱后,放下筷子,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嘴巴,无所顾虑地说道:“再说了,我们都还年轻呢,怕什么呢?” “辛苦的是你,心疼你的是我。”刘云锋对黄月萍做兼职一直持反对态度,曾多次规劝但毫无效果。此刻,他颇为不满地说道:“就为了挣点钱,你要累出什么毛病了,那可不值得啊!”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5节) “没钱的日子是啥滋味?就是卑微和痛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黄月萍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亮。她伸手轻轻地推了刘云锋一把,乐在其中地说道:“嘻嘻,只要能多挣钱,再把婚事办好了,就是再苦再累也值得,我心甘情愿!” “哼哼,这个老毕,想当资本家嘛!”刘云锋见黄月萍油盐不进,不听劝告,把矛头直指毕自强,气哼哼地说道:“哪天我去找他谈一谈,让他辞了你的这份工作。” 半年前,两人确立恋爱关系后,刘云锋对黄月萍的性格越来越了解了,而且更加有了一番切切实实的感受。他知道她个性倔犟,不太听劝,爱认死理。只要看准去干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头。然而,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还是当初的那个他,不仅没有打退堂鼓,反而一如既往地深爱她、追求她。 “你傻呀,这是多么好的挣钱机会呀!”黄月萍冲刘云锋直翻白眼,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用钱之处,直言不讳地说道:“要是没钱,明年‘五一’,我们怎么操办婚事,又拿什么来摆酒席呀?” “结婚一定要请酒吗?搞得那么俗气干嘛?请糖不也一样吗?依我看,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这不丢人!” “那好,就算不请酒吧。那彩电、冰箱、家具总要不要置办吧?不能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为了多挣那点钱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了。其实说白了,婚礼就是一种形式嘛。钱多有钱多的花法,钱少也有钱少的办法。” “ 哼哼,你说得倒轻巧!结婚是终身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哪个不想办得风风光光呀!” “你知道,我可没什么挣外快的歪门邪道。”刘云锋不禁皱眉摇头,又用手势表示他的无可奈何,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就一个当警察的,只能靠工资吃饭。” “我没有要求你去挣外快,可我有机会去多挣钱,你就别拦我了。”黄月萍并不想伤害刘云锋的自尊心,直抒胸意地说道:“反正有钱的日子,比没钱的日子要好过多了!” 因为难以反驳黄月萍,刘云锋只好语塞了。他屈从了她的执拗,耷拉着脑袋不再吱声,闷头闷脑地抽着烟。 八十年代中期,一些人开始富了起来,日子越过越好。当时,社会上悄然刮起了举办婚礼的攀比之风。年轻人办婚事的费用,通常情况下,若没有三、五千元是根本操办不下来的。在城市里,有些普通百姓的人家操办婚事,因为彩金少、没有花车接、不够酒席数等的问题,从而造成诸如男方父子吵架或是女方死活不肯出门,此类令人啼笑皆非的奇事时有耳闻。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黄月萍见刘云锋不再与自己争辩,心绪渐宁,便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轻言细语地说道:“明晚六点,毕自强和他女朋友小曾请我们去吃饭,你可要准时到哟。” “他是不是有钱没地方花了,”刘云锋听到黄月萍再次提起毕自强,不免心存芥蒂,没好气地说道:“吃什么饭哪?” “我现在不是在毕自强那儿兼职吗,他怕女朋友对他放心不下,误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所以呢,专门请你在小曾面前露露脸。无论如何,这回你可得到场,别抹了人家的面子嘛!” “啊,他这不是拿我当枪使吗?”刘云锋见黄月萍如是说,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好似窜起一股火苗,心烦意乱地说道:“哦,他倒挺会想的,还怕女朋友不放心?哼哼,我还不放心哪!” “看你说什么呢,简直就像个刺猬。”黄月萍冲刘云锋扮了个鬼脸,见他已答应去吃饭,甚为满意地娇嗔道:“真亏了你还是个警察,你没那么小心眼吧?” 说话间,刘云锋和黄月萍正准备离开小吃摊。 忽然,街边路灯下的食客们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突然爆发的喊打喊杀声。原来,在不远处的一个食摊前,一桌食客与另一桌食客不知为何发生了争执,双方正在大打出手。只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抡起一只酒瓶,凶狠地砸向另一个矮个子年轻人的脑袋。而被砸者不顾头上淌着血,从裤带里摸出一把弹簧刀,朝对方挥舞着,先是乱砍乱刺,然后疯狂地追逐着,失去理智地要致对手于死地。 见此情形,刘云锋的心咯噔一下,因职责所在而根本顾不上考虑什么,就像子弹出膛般地向前冲去,边跑边迅速从腰后拔出一把五四手枪。 “站住,警察!”刘云锋双手紧握手枪,横身拦住持刀行凶者的去路,声色俱厉地喝道:“不许动!把刀扔了,趴在地上。” 此时,那矮个子的年轻人似乎有些酒醒了。面对警察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浑身一哆嗦,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惶惶然地把手中的刀子扔在地上。刘云锋拿出一副手铐,迅速地将凶犯的双腕锁上,收起手枪,捡起地上那把凶器。随后,他把黄月萍的单车从边三轮摩托车上扛下来,又把嫌犯推进车斗里。 “没办法,这种事情我得管!”刘云锋对黄月萍做出歉意的解释,坐上边三轮摩托车,又回头向她叮咛道:“你自己骑车回家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刘云锋的边三摩托车渐行渐远。此刻,黄月萍失神地摇了摇头,原先的欢喜之情早已经荡然无存。她一声叹息,心无所依地骑上自行车回家。街边路灯的光亮,安静地映照着她那孤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漆黑的夜色中…… 翌日傍晚,在“好再来”鱼餐馆门前,黄月萍准时出现了。她站在那儿,不时地抬腕看表,虽左顾右盼,但始终未见刘云锋的身影。最后,她只好一个人走进餐馆。 “好再来”鱼餐馆的生意一直都很不错。这时候,许多桌位已经被顾客坐满了,而且还有不少人陆续前来进餐。黄月萍进门后,在大厅里扫视了一下,立刻就看到了毕自强和曾清婷的身影。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6节) “怎么,就你一个人,”毕自强热情地招呼着黄月萍,并为她沏上一杯茶水,微笑着问道:“刘云锋呢?”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info[]”黄月萍冲东道主歉意地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他答应来的,可他那工作总没个准点,可能要晚些时候时才能到。” “呵呵,先喝茶。等他来了,我们再上菜吧。” 毕自强和黄月萍说话时,曾清婷闲坐无聊,突然看到一位漂亮的女人在她眼前经过。 “萍姐,”曾清婷欢喜地冲那女人喊了一声。 “阿婷,是你呀!”赵一萍停下脚步,回头一瞅,不禁惊喜地叫道:“这么巧,在这儿遇着你了。哎呀,你跟谁来吃饭?” “这位是我男朋友毕自强,”曾清婷赶紧站起来,颇为得意地把毕自强介绍给赵一萍认识,又转脸对毕自强说道:“这是赵一萍,我以前厂里的工友。” 赵一萍有着一张标致的瓜子脸。在毕自强看来,仿佛在梦里见过她似的那般熟悉。尤其是她的那双丹凤眼,就像夜雨后的星星一般透着明亮、闪烁迷人。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毕自强脸上带着笑意,主动地向赵一萍伸出右手,礼貌地说道:“来来来,请坐!” “哦,是你?……”赵一萍欣然坐下,不无惊奇地说道:“我们以前见过面的。只是,你恐怕不记得我了吧?” “啊,是吗?”毕自强听赵一萍如是说,错愕之余,似乎也觉得她确有些面熟,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那次在棉纺厂宿舍区,我见过你一回。” “对。除了那次之外,你再往前想想。”赵一萍莞尔一笑。她看到毕自强面露茫然之色,觉得有些勉为其难,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其实呢,在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啦!” “这怎么可能,那我怎么不认识你呢?” “你不会不认识刘文斌吧?” “你说他?……哎,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以前是我的男朋友。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哦,原来是这样。”毕自强先是愣了一下,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悸动。然后,他盯着赵一萍看了一会儿,同时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起来,不无揣测地说道:“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当年在舞会上,那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生就是你。” “猜对了。”赵一萍含笑地点了点头,对毕自强的兴趣不减,把头一歪地问道:“你说说看,我们是不是也很有缘分呢?” “啊,真是你呀。”毕自强猛地一拍脑门,不禁感叹地说道:“唉,这世界可真是太小了!” “听你们聊了半天,我都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曾清婷听到赵一萍与毕自强的对话,不禁疑窦丛生,迷惑不解地说道:“以前,你们俩真的认识吗?” 听到曾清婷的提问,赵一萍和毕自强只是相视一笑,却不知该向曾清婷作何解释。当年在舞会上发生的打架事件,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况且,这样的场合也不宜把事情扯得太远。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刘云锋身穿便服,匆匆赶来。在黄月萍身边坐下后,他抬手疏拢了一下头发,声音沙哑地解释道:“有事担搁了,让你们久等了。” 饭桌上,毕自强见人都到齐了,便招呼女服务员上菜。此时,赵一萍起身离座,向曾清婷告辞了,向里面的一间包厢走去。 与此同时,韦富贵正在包厢里恭候赵一萍的到来。 “哎呀,欢迎,欢迎呀,”韦富贵见赵一萍走进包厢,赶紧起身迎接,热情地邀请她入席落座,满脸堆笑地说道:“赵小姐大驾光临,真是太赏脸了,我韦某人不胜感激呀!” “韦老板,我发现你很会说话。”赵一萍对韦富贵的客套倒是很受用。她坐下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又不失礼节地说道:“我看你们生意人,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呀。” “哪里,哪里。让赵小姐见笑了。”韦富贵在赵一萍对面坐下,客气地说道:“来来来,你请喝茶。”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大厅都坐满了。”赵一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又打量了一下包厢的环境,颇感兴趣地问道:“韦老板,你的生意做很不错嘛!” “呵呵,还行吧。”韦富贵不失风度地一笑,既要面子而又要把话说圆了,滴水不漏地说道:“不过呢,这餐馆……是我和朋友一起合伙开的。当然喽,平时都是我在这里打理啦。” “噢,韦老板真不愧是生意场上的能人呀!” “哪里、哪里,”韦富贵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却又摆出一副男子大丈夫的姿态,颇有见解地说道:“俗话说得好呀,‘时势造英雄’。没有改革开放时代,没有国家政策的允许,哪里会有我们这些生意场的老板啊!” 这家餐馆的真正老板当然是陈佳林。韦富贵对外自称是这儿的老板,虽然说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但也算是“大实话”。对此,陈佳林倒是蛮不太在乎。其原因很简单,抬高韦富贵的身价,毕竟可以方便他在社会上与人打交道,从而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好。 “你托我办的事,我给你办好了。”赵一萍从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不紧不慢地递给韦富贵,直入主题地说道:“这是你那两间游戏机室的文化管理许可证。” 如今,赵一萍在市文化局下属的社会文化管理办公室(注:简称“社文办”)工作。虽说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办证员,但其负责全市录像厅、游戏室、桌球室等特种行业的办证发证业务。没有官位却坐在紧要的位置上,正因为如此,社会上的一些生意人总是削尖脑袋想巴结她。韦富贵便是这样的生意人。他头脑活络,深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所以才会放下身段,经常主动去找她套近乎,为的只是求她办成事情。 “哎呀,这么快就办好了。”韦富贵不禁大喜过望,赶紧起身给赵一萍拱手作揖,不胜感谢地说道:“让我说什么呢,真是太感谢赵小姐了!”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7节) “韦老板,光是口头感谢,这可不能当饭吃哟。[..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一萍不再矜持,心里觉得对韦富贵也无须客气,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感谢我呢?” “我的感谢,当然会是实在的哟。我看这样吧,送你一辆摩托车,如何?”韦富贵毫不含糊地将购车**和一把车钥匙放到赵一萍面前,干脆而爽快地说道:“重庆80c女装车,红色的,新车才跑了二十公里。你看看**,上面已经写上你的名字啦。摩托车就放在餐厅门外,等吃完饭,你就把它开走好了。” 在社会上与人打交道,韦富贵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和手段。正因为如此,陈佳林早把那些录像厅、游戏室、桌球室的办证等对外事宜全都交给韦富贵负责处理。由于经常到“社文办”办事,他与那里上上下下的公务人员都打过一些交道。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一来二往,善于察言观色、能说会道的韦富贵就与办证员赵一萍扯上了熟人关系。 “呵呵,让你破费了。多谢了啊!”赵一萍对韦富贵的慷慨回馈表示满意,不禁暗自偷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深表贵遗憾地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还不会骑摩托车呢。(..info无弹窗广告)” “那没关系呀,等会儿我包送你回家。”韦富贵为赵一萍倒上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举起手中酒杯,恭敬有加地说道:“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在包厢里,韦富贵殷勤地陪着赵一萍吃饭,并且极尽吹捧之能事,讨巧奉承的好话说满了一箩筐,使对方感到很是满意。 在包厢外的餐厅里,毕自强所安排的饭局早已开桌。四人正在边吃边聊,东拉西扯的话题不着四六,场面上的气氛不冷不热。 这时,只见陈佳林昂首挺胸地走进餐厅,他的身后紧跟着五、六个马仔。 “师兄,你怎么坐大厅呀,里面不是还有包厢吗?”陈佳林经过时,晃眼看到了毕自强,便停下脚步与之打过招呼,派头十足地说道:“老韦怎么搞的,他也不出来招呼你?” “老韦有客人,我让他忙去了。”毕自强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给陈佳林让座,笑着应酬地说道:“坐大厅也不错嘛。我约朋友来你这儿,也就是为了凑热闹的。” “哎呀,这不是刘警官吗?幸会,幸会!”陈佳林挨着毕自强坐下,突然发现刘云锋也在座,十分惊讶地笑道:“嘿嘿,真巧了,没想到刘队长跟我师兄还是朋友呀。” “哦,你们俩认识?”毕自强虽然惊奇地看着刘云锋和陈佳林,却仍礼节性地向两人互作介绍,分别说道:“这位是刘云锋警官,跟我是高中同学;这位是我的师弟,这家餐馆的陈老板。” “哈哈,你师弟?”刘云锋轻视地一笑,又瞥了毕自强一眼,指桑骂槐地说道:“他是你在里面蹲的时候,认识的兄弟?” “看你这话说的,我们一起叩头拜过师父的。”毕自强本来平静的心境被打破了,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愤然,脸上平静如常,不亢不卑地说道:“我们是发小,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 “老毕,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啊。”刘云锋陡然使饭桌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不无嘲讽地说道:“呵呵,我跟你师弟也是老朋友了,他可是没少进出我们派出所。你不妨可以问问他,我就差没把他‘送’到山上去了。” 毕自强听了刘云锋的这番话,却一语不发。他的胸中涌动怒气,虽说忍而不发,可心里已经扭结了一个死疙瘩。 “你不是开了桌球室,还有录像厅吗?怎么,现在又当上餐馆老板了?”刘云锋的警察身份使之居高临下,素来不把陈佳林这类人放在眼中,不禁冷冷一笑,话里带刺地说道:“看起来,你还算是挺有能耐的,混得不错嘛!” “哪里、哪里,刘队长说笑话了。”陈佳林对刘云锋虽然心怀恨意,但被人捅到软肋上也出不得声。他掏出一盒万宝路香烟,恭敬地给刘云峰递上一支,赔上笑脸地说道:“来来来,抽一支。刘队长既然跟我师兄是好朋友,以后还望你多多关照哟!” “哼哼,用不着!”刘云锋摆出一副沉稳而威严的架势,轻蔑地抬手回绝了陈佳林的递烟,拿出自己的红梅牌香烟,自顾自地点上一支,不无告诫地说道:“只要你遵纪守法,不再犯事,我看也用不着我关照你吧。”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陈佳林坐下后,刘云锋看他怎么都不顺心意,横挑鼻子竖挑眼,居高临下地将他奚落了一番。刘、陈两人身份悬殊,而且又是针尖对麦芒,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饭桌上,大家面面相觑,已无人言语,直让众人食之无味。 “要不要给你加碗筷?”毕自强见此情景,有意打破陷入尴尬的局面,频频地向陈佳林递去眼色,悄声提醒道:“你别坐在这犯傻了,赶紧走!” “师兄,我先去包厢了。”陈佳林对毕自强的意思心领神会,自找台阶,马上起身离座,大大咧咧地向众人拱了拱手,面带笑容地说道:“你们继续啊,吃好、喝好哟!” 此时,只见田志雄也带着一帮人进了餐馆。他身后的那些人除了跟班马仔之外,其余的几位皆是北方过来的果贩子。自从陈佳林开了这家餐馆之后,田志雄就经常带人过来帮衬二师兄的生意,似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定点“饭堂”。 陈佳林离开后,只见刘云锋和毕自强在饭桌上似乎无话可聊,黄月萍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不愉快的冲突,她很快就放下了碗筷,借口说家里还有事,然后拉着男朋友起身,与毕自强等人告辞,匆匆而去。结果,这餐饭吃成了嘎然而止,不欢而散。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8节) 之前在饭桌上,毕自强和刘云锋两人不太和谐的言语交锋,坐在一旁的曾清婷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她轻言细语地劝慰了毕自强几句,便催促他和自己一起早点回家。 看着宴请的客人食之无味而半途离席,毕自强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眼神无光,似有些呆滞地坐在饭桌旁。他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将就着桌上那些剩下的菜肴,又闷声闷气地喝起白酒来,犯傻似地对曾清婷的话语充耳不闻。 “唉,真是窝囊透了!”毕自强心里郁闷至极,又将一杯酒全倒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这酒我还没喝够呢。” “你别再喝了,这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走吧!” “走什么走,我那两个师弟不是还在包厢里吗?我还得过去一下,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你要再喝,我可就要生气了!” “我不用你管,要走你先走!” “你不送我回去,我怎么走呀?”曾清婷不得不拉下脸来,伸手拉住毕自强,叫苦不迭地说道:“今晚我还要上零点班,得回去休息一会儿呀。” “我没让你留下陪我呀。你坐出租车先回去吧!” 毕自强在饭桌上扫了一眼,抓起剩下的那大半瓶酒,望也不望曾清婷一眼,起身就向那间包厢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曾清婷说服不了毕自强,心里不禁窜出了一股恼怒的火苗。她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在那间包厢里,大圆桌的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人。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冲鼻的烟味和酒味,强烈而难闻。那些男人猜码划拳的叫喊声时高时低,始终不绝于耳。 当毕自强与曾清婷一起推门进来后,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即,陈佳林和田志雄等人热情地招呼他俩坐下,叫女服务员又摆上了两套新餐具。 与师弟们坐在一起开怀畅饮,毕自强顿时感觉浑身都自在了。落座之后,他对众人的敬酒皆来者不拒,放开心情地连喝了数杯酒。曾清婷就坐在他的身旁,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不时地催促他要离开回家。而他却纹丝不动地呆坐着,不理不睬,装着没听见。 “你今晚喝得够多了。”曾清婷被酒味和烟味熏得都不睁开眼睛了,脸色十分难看,反反复复地劝说着毕自强,语气生硬地说道:“别喝了,行不行?” “你怎么回事,凭什么不让我喝呀?”毕自强喝得正起劲,根本听不进曾清婷的劝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发泄不满地说道:“我心里不痛快,就想喝点酒。怎么了?” “你不痛快,但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呀。”曾清婷大光其火,强势地夺下毕自强手中的酒杯,起身拽着他要往外走,柳眉倒竖地大声道:“你如果还要喝,我就把饭桌给你掀了!” “啊,你说什么话?”毕自强猛然站起来,恼怒地把桌子一拍,酒醉人不醉地怒吼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半句六月寒。你别口出狂言,恶语伤人呀!” “好呀,你就接着喝吧,”曾清婷被毕自强的固执气昏了头,也毫不退让,火冒三丈地说道:“哼哼,我看你喝完怎么回家。你干脆在这里喝死算了!” 突然出现这种情况,陈佳林和田志雄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众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酒杯,好言相劝,让他俩先消消火气、别吵架。可是,恼羞成怒的毕自强虽不再言语,但始终黑着脸,坐在那儿稳如泰山,对曾清婷的闹腾不再理睬。 见此情形,曾清婷无奈之下,愤然地摔门而去……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赵一萍迈着优雅的小碎步,正在昆鹏商场的服装行闲逛。她平时酷爱打扮,穿着讲究,对新潮服装情有独钟。可以看得出来,她偏爱红色。今天,她穿的就是一身红色套装,右肩上斜背着一个红色小坤包,足下搭配了一双红色高跟鞋,真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格外引人注目,更让男人们觉得眼前一亮。此时,在一个服装柜台前,她正在挑选衣服。无意间,她突然发现一个衣冠楚楚的健硕男人从自己身旁经过。她十分诧异,转过身来,主动与他打了个招呼。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毕自强。 “噢,是你啊!”毕自强看清是赵一萍,立即收住了脚步,微笑地问候道:“你来买衣服呀?” “对呀。你也来买衣服吗?”赵一萍好奇地反问道。 “哪呢,我就在这儿上班!”毕自强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你就一个人,男朋友没陪你来吗?” “哎呀,我哪有男朋友哟。”赵一萍并不觉得对方这么说有损她的自我形象,反而冲毕自强莞尔一笑,逗趣地说道:“嘻嘻,要不,你帮我介绍一个呗!” “啊,不会吧?你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男人追啊?”毕自强对赵一萍所说的话将信将疑,故意用手往自己胸口一指,真假不分地笑道:“要不,让我当你男朋友算了,你看怎么样?” “好啊!要有你这么英俊的男朋友,我可就美上天了喽!”赵一萍让毕自强给逗得抿嘴而笑。她把头一歪,落落大方地说道:“我倒是没问题。可你不行吧,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你是说曾清婷?唉,你就别提她了。”毕自强冲赵一萍摆了摆手,然后转移了话题,大献殷勤地问道:“你买了衣服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好呀,好呀!”赵一萍对毕自强的好意求之不得,马上拿起试过的那件衣服在胸前比划着,笑靥如花地问道:“你看看,我穿这件怎么样?” “款式不错,颜色也挺好的。你挑衣服很有眼光嘛!”毕自强借鉴赏服装之机,放肆地欣赏着眼前的大美人,唱赞美歌似地说道:“我觉得穿上它很不错。嗯,好看!你挑衣服蛮有眼光嘛!”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09节) “是吗?那我听你的。.info”赵一萍被毕自强说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转身对那位摊主说道:“就要这件啦!” 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谁曾想到,毕自强和赵一萍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可就在倏忽之间,两人却是这般对上眼、聊得来,可谓是“你有情来我有意”,不无默契。 毕自强陪着赵一萍购买服装后,又邀请她去他的办公室看看,随便坐坐、聊聊天。 “哗,没想到你经营着这么大的商场,你很厉害哟。(..info好看的小说)”赵一萍端坐在沙发上,接过毕自强递给她的茶杯,仰慕地说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是不是该叫你‘毕老板’呀?”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毕自强在赵一萍对面坐下,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谦虚地说道:“其实说实话,我在这也是帮人家打工的。你呢,还是叫我‘阿强’吧。” “嘻嘻,阿强。”赵一萍把垂落眼前的几缕长发拨拉到耳后,仰起脸以放电的眼神直视毕自强,含情脉脉,温柔娇滴地说道:“我听你叫我‘赵小姐’也怪别扭的,你就叫我‘阿萍’好了。” “嘿嘿,阿萍。”毕自强冲赵一萍痴痴地傻笑着,也试着喊了一声。 闲聊之时,毕自强与赵一萍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被拉近了。他俩既随和而又亲切地交谈着,有说有笑,谈兴甚浓,仿佛就像是两个相识已久的老朋友、老同学,而且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这样偷偷地溜走了。 “哎哟,时间不早了。”赵一萍无意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说道:“我该走了,不打搅你了。” “不客气。反正我也该下班了。”毕自强礼貌地把赵一萍送出办公室,心里对她突然涌起异样的感觉,鼓起勇气地说道:“呵呵,要是你今晚有空,我倒是想请你吃饭。” “咦,真的吗?”赵一萍听毕自强如是说,惊喜地停下脚步,转身用一双丹凤眼火辣辣地注视着他,妩媚撩人地笑道:“如果你要有心请我的话,那么,我肯定有空。” “嘿嘿,能请你吃饭,是我的荣幸哟。”毕自强见赵一萍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心里既激动又兴奋,潇洒地把手一挥,顺水推舟地说道:“那好,我们一起走吧。” 傍晚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喧嚣的车流和脚步匆匆的行路人。在昆鹏商场门前,赵一萍欣然地坐上毕自强的两轮摩托车。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你喜欢粤菜还是川菜?”毕自强的摩托车灵巧地在闹市中穿行而过。随后,他放慢车速,回头问道:“你喜欢到哪家餐厅,你说吧。” “‘蓝月亮酒吧’,怎么样?”赵一萍的两只胳膊紧搂着毕自强的腰间,整个上身紧贴他的后背,颇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心情舒畅地说道:“我喜欢那儿的环境和氛围,菜的味道也不错呀!” “那地方,我知道。”毕自强不由一笑,手上加大油门。 “蓝月亮酒吧”是一家比较昂贵的高档餐厅,它在南疆市颇有一些名声。当年,能到这类高消费的场所来花钱的人不多,对于工薪阶层的人们来说当然是一种奢侈。而对于毕自强来说,带女友来此高档酒吧消费,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在此之前,他和曾清婷也曾经来过这里消费过一、两次。通常情况下,那些追求潮流、讲究时尚的大款们把“蓝月亮酒吧”这类高档餐厅当成炫耀和摆阔的场所。久而久之,那些口袋在一夜之间鼓涨起来的暴发户便觉得若能带漂亮姑娘来此消费,是一件十分体面和值得骄傲的事情;而那些待嫁的年轻姑娘若能被钟情于自己的有钱男人邀请来此吃上一餐,似乎也能大大地满足一回她们的虚荣心。 除此之外,这家“蓝月亮酒吧”似乎还具有一种人们追求美好爱情的象征性意义。尽管这里的营业面积比起那些大众化的餐馆和酒楼要小得多,但它却别出心裁地设置了若干个小包厢。那里的环境清静幽雅,进餐时段还有钢琴演奏,从而使整个餐厅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浪漫的情调,特别适合年轻的情侣们前来约会、谈情说爱。 在一间情侣包厢里,毕自强和赵一萍隔着方桌相对而坐。随即,女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走来并把一本菜谱放在桌上。毕自强示意赵一萍点菜,谁知她并不客套,甚至连菜谱都未打开,便接二连三地报出了所要的菜肴和酒水。毕自强显得若无其事,悠闲自得地点燃一支烟抽着。尽管这里的菜价贵得离谱,但他却不太在乎。只不过,他发现赵一萍对这里并不生疏,可以断定她以前并未少来过这里。 很快,几样菜肴和酒水都端上了桌。 “为我们的相识,干杯!”赵一萍姿态优雅地举起酒杯,率先一饮而尽。 “与你相识,我也十分荣幸。”毕自强也不甘落后,仰脖让杯中酒一滴不剩。 两人放下手中酒杯,相视一笑,彼此心情甚好。 “你知道吗?”赵一萍眨巴着眼睛,含情脉脉地瞅着毕自强,忽然说道:“我们今天能够相识,其实还要感谢一个人。” “谁?你是说曾清婷?” “你们俩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怎么说呢,我始终觉得跟她在一起相处,其实并不合适。” “嘻嘻,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跟你没法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你说是她好呢,还是我好?” “这还用问吗?你比她强多了。” “其实,我说的那个人是刘文斌。”赵一萍忽然收敛起笑容,两眼直视着毕自强,追根溯源地说道:“当年你不是因为打伤他,才坐了四年牢吗?” “这件事是后来发生的。你怎么知道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听说的呗。”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10节) “我那时年轻气盛,没有克制住自己。”毕自强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心里隐隐作痛,总结教训般地说道:“我当时出手虽说重了一些,可那次打架是他心怀恶意、寻事挑衅才引起的。我还手是‘正当防卫’,只不过被人抓了个小辫子。” “那你后悔吗?” “唉,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卖呀!” “嗯,说得也是。”赵一萍忽然向上挑了挑眉毛,又眨了眨两只大眼睛,感叹不已地问道:“你恨他吗?” “时过境迁,那些事不提也罢。”毕自强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回答赵一萍的提问,反而自我嘲弄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我和刘文斌就在一个公司里共事呢。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你不知道吧,我恨他。”赵一萍有些血冲脑门,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毕自强听得真真切切,字字入耳。 “他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赵一萍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出来,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愤愤地说道:“反正他不是什么好鸟!” 毕自强见赵一萍欲言又止,也不好追问下去,只是含笑不语地陪着她喝酒。其实,她虽然没把话头挑明,但他却能够猜出几分。去年,在刘文斌的婚宴上,毕自强也被邀请到场了。如果单凭外貌来说,把刘文斌的妻子林美娟和赵一萍相比较,可以说这两个女人是不相上下;而如果从性格和气质上来看,林美娟是属于娇柔顺从型的女人,而赵一萍则属于热情奔放型的女人。另外,对于赵一萍的个人情况和家庭背景,毕自强以前从曾清婷那里已有所耳闻。 “嘿嘿,我们还是扯点开心的事吧。”毕自强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伸出筷子往赵一萍的碗里夹菜,体贴入微地说道:“吃吧,等会儿都凉了。” 有的人朝夕相见相知甚浅,有的人初见一面就相见恨晚。两人开心而愉快地边吃边聊,越扯越热乎,彼此都感觉甚好甚欢。这可真是一段美妙无比的时光。待酒足饭饱后,女服务员先撤去饭桌上的菜碟和碗筷,然后又为他们摆上果盘、咖啡和小吃。 桌上的那盏小红烛,忽明忽暗。在这梦幻般幽静的环境里,毕自强和赵一萍相互倾慕,两人的心里都萌动着爱的激情。(..info)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她已由隔桌相对变成了相挨而坐。他俩亲昵地说着悄悄话,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她那散落的几缕秀发不时地拂过他的面颊,而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使得他心跳加速,血脉偾张。忽然,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此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且与她的身体靠得那么近,贴得那么紧。他不再犹豫,终于大胆地伸出一只胳膊搂在她的腰间,然后俯下脸来,不由自主地把嘴巴凑到她那湿润的红唇边…… 一番激情的狂吻后,毕自强和赵一萍的两颗相撞的心迸出爱的火花。如果说他俩的相识、相爱是一种缘分,那么,他们与刘文斌的共同的宿怨更是把他俩的情感和灵魂融为一体的催化剂。 “阿强,对了,”赵一萍依偎在毕自强的怀里,回味着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两只大眼睛忽闪动着,柔情满怀地问道:“明天是星期天,你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毕自强真切地感受着赵一萍身体的温热和柔软,用手指轻轻地在她脸颊上划着,触摸着她性感的双唇,温存地允诺道:“星期天嘛,我是随叫随到。” “我新买了一辆摩托车,可我还不会开呢。”赵一萍用嘴轻咬着毕自强的手指,吹气如兰地说道:“我想让你教我开车,然后去考一本驾照呀。” “没问题。明天我陪你去训练场学车。” “那说好了。我们去郊外玩上一整天。” 时近午夜,毕自强招呼女服务员埋单。随后,两人手牵着手、相拥着走出“蓝月亮酒吧”。 深夜里的街道清冷、寂静。秋风萧瑟,落叶扫地,忽起忽落。在回家的路上,几乎已没有车辆和行人了,只见一辆洒水车喷着水而迎面驶来,又沿街而去…… 在市政府宿舍区大门前,毕自强停下摩托车与赵一萍告别,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宿舍区,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并未马上离开,低头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这时,忽起的一阵夜风吹来,似乎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就在手中烟头闪烁的光亮中,他仿佛看到了曾清婷那充满抱怨、凄楚的双眼。 直到这时,毕自强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爱上过曾清婷。想当初他刚出狱,在酒桌上与曾清婷相识,由于醉酒后的情欲和冲动,导致他俩在那天夜里发生了**关系。从头说到尾,他们之间并没有相亲相爱的基础,而完全是异性之间的本能吸引,是生理上的一种渴望和需求,犹如干柴遇烈火般地一点就着。尽管在两年多的同居生活中,他对曾清婷还算诚心相待,也没有与其他女人有过什么瓜葛,但这并不表明他心里对她怀着深深的爱恋。有人说,喜新厌旧是人们意识中深藏的一种的自然本能。当然,他也不例外。但不管怎么说,他已将赵一萍揽入怀中,他必须正视今夜与她所发生的这份恋情。 夜已深沉,万物寂静。在宿舍楼下,毕自强放好摩托车,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家。他进门一看,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蜷身在沙发上的曾清婷已经困得直打盹,却仍在守候着他的夜归。此时,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都几点钟了,”曾清婷睁眼看到毕自强进屋,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情绪低落地凄然一笑,似有抱怨地说道:“这么晚才回来呀?你又和谁去喝酒了?”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11节) “我不是有应酬吗?”毕自强只因心里有鬼,不敢正视曾清婷的目光,坐下后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极力掩饰地说道:“回来晚了一点,这也是正常的呀。” “阿强,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少喝点酒吗?” “你以后可以不用等我,自己先睡嘛。” “哼哼,你总是这样对待我。” “唉,不说了,我先去洗个澡。” 毕自强背对曾清婷脱去外套,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曾清婷郁闷地关了电视机,情绪欠佳地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毕自强洗完澡,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 “怎么还没睡呀?”毕自强躺到床上,伸手熄灭了灯。 “今晚你跟谁在一起?”曾清婷侧身向着毕自强,温柔地把脸贴靠在他的胸口上,心里期盼着能与之沟通,倾吐一下自己的心声,喃喃地说道:“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很不安,一晚上都在等着你早点回来。” “你不认识的,生意上的朋友。”毕自强随机扯了个谎。他感觉到她的双手在他胸口上轻轻地抚摸着,心里有些窘迫,低声细语地说道:“不早了,你别多想,睡吧。” “不嘛,我要你抱着我……” 黑暗中,她异常热情地亲吻着他。她那光滑温暖的身子已软软地压在他的身上。(..info好看的小说)片刻之后,他也情不自禁地翻转过身来冲动地将她紧抱在怀里,并且顺势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 激情过后,他反而睡不着了。枕边,听着她那轻柔的喃喃呓语,他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大双眼,静下心来让思绪纷飞。恍惚中,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秦玉琴那清纯可爱的笑靥,随后又变幻成赵一萍那润湿性感的红唇。 “跟你说件事,”曾清婷把脸贴在毕自强的耳边,又摇了摇他的宽肩,充满期待地说道:“昨天,单位已经给我开了结婚介绍信。你看,我们是不是去把结婚证领了?” “是吗?”毕自强的心猛然一震,意识到这可要出问题了。于是,他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最近工作挺忙的,等有空再说吧。” “阿强,我不能没有你。” “好了,我知道了。” “明天去领结婚证吧,我求你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曾清婷枕着毕自强的臂弯而眠,他感到手臂有些酸麻了。他不声不响地从她脖颈下抽回那只胳膊,拉开与她身体之间的距离,随即背过身佯装睡着。 在静夜中,毕自强隐约地听到曾清婷发出一阵低声的抽泣。他并未转身去抚慰她,而是仍然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始终一动不动。可他一直都睡不着。忽然间,他心里也涌起一股酸楚的悲伤感,让他忍不住地流出几滴眼泪。那泪水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滴落在枕巾上…… 一天下午,在商场经理办公室,毕自强正在忙乎手头上的一些事情。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一听,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电话是赵一萍打来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俩之间的感情在迅速升温,平时电话不断,交往频繁,几乎隔一、两天就会相约在一起吃饭,或是到舞厅跳舞。 在电话里,毕自强与赵一萍似乎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两人甜言蜜语地闲聊了半个多小时。挂断电话之后,他期待着今晚上与她的那个约会,而对办公桌上那些枯燥无味的销售报表早已无心再看。他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心里激奋而愉悦,脸上挂着不可抑制的笑容。这时,他习惯地点燃一支烟抽着,很有心情地看着眼前的烟雾飘散。突然,曾清婷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屈臂抱头,心里有些不知所措,苦苦地思索起来。他到底应当如何发展自己和赵一萍之间的亲密关系呢。对他而言,赵一萍身上所展示的那种奔放热情的女性魅力强烈地吸引着他,可真正燃烧起要努力追求她的欲望,或许还是她的个人身份吧。若是在这两个女人之间作出一种选择的话,那么,曾清婷无论从哪个方面与赵一萍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假若他能与曾清婷分手,而与赵一萍恋爱以至成家,这无疑将是改变自己命运和赢取美好未来的绝佳机会,千万不可坐失良机。有时候,人生就应当去豪赌一把。而对这一点,他是心中有数的。 傍晚下班后,毕自强骑着摩托车,出现在在市社文办大楼门前。他是来接赵一萍去吃晚饭的。饱餐之后,两人手拉手地从一家餐厅里出来,眼前已是华灯初上,一片繁华的街头夜景。如今,他俩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如胶似漆,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面对这么一个美好的夜晚,这对男女又哪里舍得各自回家、就此分开呢?于是,他俩又相伴到舞厅去跳舞。 原先,毕自强的交谊舞基础较差,可在舞技高超的赵一萍的**下,进步飞快,各种基本舞步如今已不在话下。舞厅里,有如梦幻般的五彩灯来回扫射着,耳边此起彼伏地奏响着抒情而欢悦的舞曲。舞池的人群中,他和她情不自禁地搂抱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到心底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情欲冲动,而那灿烂的爱情也随之葳蕤地生长起来。 时近午夜,毕自强和赵一萍从舞厅出来。 “今天是周末,我可不想现在就回家。”赵一萍挽着毕自强的胳膊,似乎余兴未了,兴高采烈地说道:“你说说看,我们还能去哪儿玩呢?” “你问我呀?”毕自强挠头不已,但为了不扫赵一萍的兴,只好探询地说道:“那就去看通宵录像吧?” “不好嘛。半夜放的都是武打片,我最不爱看了。”赵一萍对看通宵录像并不感冒,但又舍不得离开毕自强,撒娇地说道:“你再想想嘛,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 “还能去哪儿呢?”毕自强从停放处把摩托车推出来,猜测着赵一萍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去我家吧。” “啊……她不在家吗?”赵一萍不禁犹豫起来,恍然地想起了曾清婷。 “不在。她搬到厂里去住了。”毕自强侧过脸凝视着赵一萍,心里渴望与她肌肤相亲的激情,便找借口向她解释道:“我和她其实相处得并不好……我们迟早都要分手的。” “哦,……”赵一萍心头一阵战栗,羞涩地低头不语。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总212节) 赵一萍当然清楚,去毕自强家过夜意味着什么,又会出现怎样的后果。然而,年轻人的爱情往往让人情不自禁,身不由已,难以自制。片刻之后,她欣然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头盔,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一路上,她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只是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间,把脸贴靠着他的背部上。 夜深人静,安居小区里的大部分居民楼已不见灯光。在一栋宿舍楼下,毕自强停放好摩托车,伸手搂着赵一萍的腰肢,两人沿楼梯登上了六楼。 “进来吧。”毕自强开门亮灯,招呼赵一萍进了家门。 客厅里,灯光柔和,四周安静。毕自强拉着赵一萍的手,与她在沙发上相拥而坐。此时此刻,两人第一次有了可以自由相处的私密空间。四目相视,爱已经不需要语言的表白了。突如其来的喜悦似乎要把他吞噬一般,使他抑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那股冲动,将她紧搂在怀里,不由分说地亲吻着她的脸蛋、双唇和脖颈,隔着衣服狂揉着她那丰满的双乳。她只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浑身酥软地顺从了他,同时又情不自禁地仰起脸还吻着他…… “你要去洗澡吗?”毕自强轻轻地亲吻着赵一萍。 “嗯……”赵一萍双颊晕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少顷,赵一萍身上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她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来到毕自强面前,不禁羞涩一笑。他二话不说,横抱起她的身体,迫不及待地进入卧室。她仰躺在床上,双手仍然紧抓着胸前的浴巾。他脱掉衣服上床,抱起她的上半身,用手抖落她那盘缠成束的长发,温柔地抚摸她那秀美迷人的脸蛋,粗野地狂吻着她的双唇。 “你爱我吗?”赵一萍双眸流光溢彩,用一双纤手捧起毕自强的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爱!我爱你!”毕自强的爱恋之情发自肺腑,溢于言表。 他拿起她横在胸口的纤手抚摸着,进而十指交握。她身上的浴巾悄然地滑落下来,裸露出她那凝脂般的胴体。他把脸深埋在她丰满挺拔的双乳之间狂乱地亲吻着。狂吻之下,他明显感觉到她有着情欲升腾的渴望,继而进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她开始轻轻地喘息着,不由自主地扭动着颤抖的身体,缓缓地闭上迷乱的双眼……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赵一萍躺在毕自强的臂弯里,把滚烫的热脸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一双雪白如玉的胳膊紧搂着他那强壮的身体,情深意笃地说道:“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他和她就这样相拥而吻,缠绵悱恻,尽情地享受着**带来的那种快乐和幸福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床上用胳膊支身坐起,在柔和的灯光下看到床单上有一抹不规则的殷红血迹,顿时惊愕了。在他的心中,突然对她涌起一种爱的感动。 正在此时,家里的房门被曾清婷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了。她刚下零点班,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决定今晚回来住。她进到客厅,眼前却是这般景象:沙发上散乱地堆放着女人的外衣、长裙、丝袜和挎包,地上还有一双朱红色的高跟鞋。显然,这整套衣裙不是她自己的。她惊诧地吓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意识到家里有别的女人在场,这种不详的感觉就犹如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无异于晴天霹雳,六月下雪。此时,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无疑已经受到了严重的侵犯和亵渎。她使劲地敲卧室的门,可却怎么也敲不开。她被残酷无情的现实所激怒,暴跳如雷,更加猛烈地敲打着卧室的门,狮吼般地喊叫着毕自强的名字。 “半夜三更的,你叫唤什么。”毕自强终于从卧室出来了。不过,他却用身体挡住了曾清婷的视线和去路,神情镇定,语气冰冷地说道:“屋里有人,你不能进去。” “你鬼迷心窍了,竟然干出这种事来!”曾清婷听到毕自强如是说,顿时彻底崩溃了,说话时已带哭腔。她拼尽全力地推搡着他,硬要往卧室里冲,怒气冲天地怒吼道:“滚开,你让我进去,你不能这么对我!” 曾清婷的自尊心倍受伤害,一种无边无际的绝望正在心中弥漫开了。此时,她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一头母狮发狂般地左冲右突,冲着毕自强乱抓乱搔。正当他伸出胳膊再次阻拦她时,她低头往他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乘机撞开卧室的房门直冲而入。 “啊,你――?”曾清婷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是赵一萍。她杏眼圆睁,大为惊骇地叫道:“竟然是你!” 赵一萍身上包裹着毛巾坐在床沿上,无语地抬起头,用冷傲而固执的眼神盯着曾清婷,既不争辩也毫无惭愧之意。她乘 曾清婷呆愣之时,突然抢步掠过她的身旁,急速地窜出了卧室。 “赵一萍,你别走!”曾清婷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异常愤怒地咒骂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你凭什么上我的床!” 在这种情况下,聪明的女人选择对付男人,而愚蠢的女人则选择对付女人。曾清婷非要跟赵一萍过不去,显然并非明智之举。可这时候,她早已失去理智,岂肯善罢甘休。她不仅大吵大闹,而且还与毕自强推拉扯打着,执意要往卧室外冲去。 在卧室门口,毕自强极力地把曾清婷阻挡在房间里,以便使客厅里的赵一萍有时间穿上衣裙,然后迅速地离开这里。 起初,毕自强被打被骂并不还手。可为了避免两个女人发生直接冲突和打斗,他不得不拽住曾清婷的胳膊,使劲地把她往卧室里拖去,硬生生地将不甘罢手的她推倒在床上。此时,眼看事情都已经闹腾到这个份上,而在这两个女人之间,他必须亮出自己泾渭分明的情感和立场。 “你有本事、够风流,算你狠!……”曾清婷凭借力气扭打不过毕自强,无法吐出胸中那口恶气,愤然地摔打卧室的物品,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吼叫道:“哼哼,你竟然跟这样的骚货上床,还敢明目张胆地搞到家里来。认识你算我瞎了眼!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你去死吧你!……” 常言道:男为情困,女为情伤。在曾清婷义愤填膺的诅咒下,毕自强一言不发,似也无话可说。此时此刻,所有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而任何解释也都于事无补。其实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人性是易变的。自从毕自强与赵一萍结识后,他的想法就完全变了。什么是美好的爱情?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但对于生活经历不同的人来说,答案或许大相径庭。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直都未曾把曾清婷放在心上。可谓是“得之不费力,弃之不可惜”。事已至此,他已经拿定主意,必与她分道扬镳,也就不愿再跟她作无谓地解释了。 此时,毕自强毫不犹豫地拉上房门,把曾清婷关在卧室里,然后转身冲出家门,追赶已逃至楼下的赵一萍去了…… 卧室里,曾清婷终于无力瘫倒在床上,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满脸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忽然,她在床上支起身体坐起,透过满眼的泪水瞅着赵一萍遗留在床单上的血迹。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就那一瞬间,她似乎清醒了许多,内心愧疚地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夜:跟毕自强睡在一起时,自己已经不是处女身了。 一年之前,曾清婷曾经为毕自强打过一次胎,而现在又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近来,因为与毕自强经常吵架而很是郁闷,所以她一直在赌气,没有及时把这件事告诉他。而让她更为害怕的是,医生明确告诉她不能再打胎了,否则,以后有可能完全丧失生育能力。 悲剧上演,覆水难收。此时,曾清婷就像是跌进冰窟窿那般地绝望而无助,心里清楚地知道今生今世自己与毕自强的缘分已尽。倏忽之间,她从衣兜里掏出单位开出的那张结婚介绍信,顿时觉得心如刀绞,浑身疼痛,泪如雨下,悲痛欲绝。少顷,她扭曲着脸、咬紧牙根,愤恨地把那张无用之纸撕成了条条块块的碎片。最终,她悲怆地扑倒在床上,放开喉咙,嚎啕大哭起来。 卧室里,那些纸屑飘飘洒洒地撒落在床上和地上,而曾清婷的那颗玻璃般的心也随之破碎了一地……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3节) 一九八七年,初冬。(..info好看的小说) 深夜时分,廖明超从外面回来,无精打采地走上三楼单身宿舍。他打开房门,拉亮了电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神色黯然地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掏了个遍,凑起来也不过是两块多钱的毛票和硬币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沮丧极了。 原来,廖明超今天在顶头上司魏经理家里整整打了一晚上麻将牌。虽说只是熟人之间娱乐式的小赌注,但经过几个小时的激烈鏖战,竟然把前几天刚领到手的这月工资近六十块钱接二连三地输了个精光。他的手气实在是太“背”了,一晚上只糊了两把牌。这不,牌局结束时,他还欠着魏经理爱人五块钱呢。 此时,他不由叹息了一声,忽然向后躺倒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自从与市长家的千金刘晓红交上朋友以后,他平时开销徒然增大就不用说了,而近来的手气真是走“背”字到了家,只要是坐在麻将桌上就会频频地放“大炮”。唉,正所谓是财色不可兼得呀。 第二天中午下班,廖明超出了物资局的大门口,就匆忙骑着自行车直奔昆鹏商场来找毕自强。在单位里,他的这个月饭菜票还没买呢,现在吃饭都成了大问题。他必须想尽办法,缓冲一下自己面临的这种财政危机。在他生活圈子里最为要好的几个知心朋友和兄弟当中,手上有些闲钱的也并不很多,算是“财主”级别的人物当属毕自强了。 当廖明超跨进昆鹏商场经理办公室时,毕自强正坐在沙发上吃着盒饭呢。 “啊,就你一个人在这独吞呀,”廖明超笑嘻嘻地凑到毕自强面前,用手夹了一块肉片放进自己的嘴里,打趣地说道:“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呀!” “班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毕自强呵呵一笑,放下手中的盒饭,用纸巾擦了擦嘴,征询地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别,中午没时间,”廖明超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冲着毕自强直挥手,说道:“嗯,有份盒饭就不错了。” 毕自强听廖明超这么说,便先给他倒上一杯茶,然后,让外面站柜台的一位女售货员又去买了一份快餐回来。他俩这才各自捧着一份盒饭,边吃边闲聊了起来。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毕自强对廖明超的突然光临,心里也早就猜到了几分,主动地问道:“呵,近来战绩如何,是不是又输钱了?” 毕自强早就知道廖明超经常在他的顶头上司家里玩麻将的事。(..info)最近一段时间,廖明超经常跟他借些小钱救急,有好几次借的钱都没还上呢。不过,他见惯不怪,早已习以为常,从不跟廖明超计较这些。毕竟,两人都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嘛! “嘿嘿,”廖明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不是毕自强先扯起此事,他还真不太好开口呢。这时候,他有些自嘲地说道:“唉,昨晚输惨了,才五毛钱一张牌,还输了五、六十块呢,近来手气真是太臭了。” 这一年多来,廖明超怎么会如此热衷于玩麻将牌呢?说起来也是他身不由已。一九八四年秋天,他从省财贸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市物资局,在计划科里当了一名办事员。科长魏东生,正是廖明超的顶头上司。那时候,社会上重新兴起了打麻将的热潮。魏科长很快成了麻将爱好者,业余时间总喜欢找人到家里搓上几圈。魏科长的爱人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麻将迷”,倘若一天没摸麻将,就会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样一来,在魏科长家的客厅里,一到晚上经常是“噼哩啪啦”的麻将声。廖明超是一个头脑聪明、心思活络的年轻人,从学校到单位,都深知与领导搞好关系的真谛。为了巴结领导,投其所好,他开始学习玩麻将。第一次到魏家上麻将桌的时候,对牌技尚不太通的他竟然牌运好得惊人,玩了一晚上就稀哩糊涂地赢了三十多块钱,这已相当他半个月工资了。“输钱只为赢钱起”,于是,他徒然对打麻将赌博有了极大的兴趣。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在麻将桌上是没有常胜将军的。不久后,他开始尝到了输钱的痛苦滋味。或许是本来口袋里的钱就不多,却又因为患得患失,所以结果总是输得多羸得少。可越输就越想赌,而越赌则越输,渐渐地步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使他常常为手中缺钱而苦恼不休。就这样,他深深地陷进了赌博的泥潭之中。 “没钱了?你先拿些去用好了。”毕自强深知廖明超是一个挺爱面子的人,不等他开口,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钱塞给他,并慷慨地说道:“你也不用老惦记着还我,等你哪天翻本了再说吧。” “那,就多谢你了。”廖明超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兄弟之间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么客气。”毕自强说到这里打住,换了一个话题,笑着问道:“对了,你跟市长千金的事进展得如何呀?” 早在读大学的期间,廖明超其实就已经和一个比他低一年级的女生谈朋友了,并在大学里恋爱了两、三年。后来,因为这位女生大学毕业后分在省城工作而不愿来南疆市,所以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多大发展。由于他不善张扬,保密工作做得好,昔日里的高中同学都不知道他曾有过女朋友。而黄月萍是看在高中同学的份上,才热心把她在百货大楼的同事刘晓红介绍给他。 “我跟她的事情还在进展中呢。对了,我今晚还约了她,如果你肯把摩托车借我用的话,”廖明超接过毕自强递过来的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有些自夸地说道:“嘿嘿,我把她搞掂,好像问题不太大吧。” “呵呵,你就先吹着吧,”毕自强倒是爽快地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逗趣地说道:“你跟她的关系要确定下来,到时候,我一定请你们俩吃餐饭表示祝贺。”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4节) “说好啦,这餐饭,你看来是欠定我的啦。(..info)”廖明超对自己和刘晓红的事情表现得信心十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时,他反过来想起毕自强的事情,问道:“听说,你跟阿婷拜拜了,又换了一个?呵呵,你老兄可不要太花心喽。” “唉,说到我的事情,”毕自强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忧伤地说道:“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楚的。” “哎哟,我得先走了,”廖明超看了一下时间,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说道:“上班去了。” 当晚七点半,廖明超开着摩托车来到市政府宿舍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刘晓红从里面走出来了。 “哈,你今晚还有车啊,”刘晓红挺高兴地夸赞着,利索地戴上头盔,跨上他的车后座,问道:“准备带我去哪儿玩呀?” “嘿嘿,”廖明超神气地微笑着,征求她的意见,问道:“去我领导家打麻将,你说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打麻将了。”刘晓红不禁面露欢喜之色,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玩的赌注大吗?” 廖明超没想到与她一拍即合,这一回两人可有了共同的“语言”了。 “不算大吧,五毛钱一张牌。”廖明超开着车答道。 “啊,这还不大呀?”路上,刘晓红把脸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我和我那些友女才玩一角钱一张牌呢。”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廖明超和刘晓红坐着摩托车已经来到魏总经理家的楼下。 “哎呀,快进来。”开门的是魏经理的爱人王姐。她招呼着廖明超和刘晓红进屋,非常热情地帮他俩找拖鞋,笑道:“三缺一,我们就等你一个啦。” 王姐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烫着一头卷毛的短发,是一个有着丰满、性感身段的女人。 “呵,我可是准时到的哟。”廖明超乐呵呵地答道。 魏总经理在半年前搬进了单位里新分配的三室一厅。室内不论是装修、家具和摆饰,与当时普通百姓家庭相比都堪称是一流水准。宽敞的客厅中央,已经摆上了麻将桌和四把座椅。王姐叫来的另外两个牌友,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个是李姐,一个是董姐。两人都已坐在麻将桌旁等着啦。 三女一男也不多废话,挑选了座位,各就各位,凑齐在方桌面前,熟练地砌好了一条“长城”。.info[]头盘,轮着捡了“东”字的廖明超“坐庄”。他手里掷出的两个骰子在桌面上一停,激战便开始了。 “呵呵,都来了。”魏总经理笑嘻嘻地从里屋走出来。 魏总经理见刘晓红坐在沙发上距离麻将桌太远了,便搬来一张折叠椅给她,让她挨近廖明超身旁坐着观战。他自己则背着双手站立在吴姐的身后看着妻子打牌,不时地还场外“指导”上一、两句。 “白板,”王姐手劲十足地打出一张牌后,微笑着侧过脸,说道:“小廖呀,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哟,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嘿,字头,”廖明超摸了一张字头打出去,眼睛还盯着自己面前的十三张牌,说道:“晓红,这是王姐,李姐,董姐。” “小廖好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女朋友。”那两个女人附和着说道。 初次加入这个麻将圈,刘晓红免不了与陌生的这三位大姐礼貌地客套了几句。 “哈,我胡了,”王姐忽然叫了起来,把廖明超刚打出来的一个“两筒”捡过来,将面前的牌全部推倒,欢喜地叫喊着:“看,我七小对。” 打麻将牌真是即紧张又刺激。这三个大姐在桌面上比试着牌技和手气,一个个你追我赶:你倒牌一次,我糊上一把。她们三个人不停地轮换站倒牌坐“庄家”,可就是偏偏不留给廖明超一次叫“糊”的机会。 “你手气不太好,”刘晓红瞅着廖明超输了不少分牌,有些忍耐不住了,说道:“明超,还是让我来帮你换换手气吧?” “对呀,让你女朋友也玩上两把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魏经理扭过头,开玩笑地说道:“小廖,你还是陪我喝茶算了。在麻将桌上三女一男,阴盛阳衰,你是肯定要输的呀,呵呵。” 廖明超不服气也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晃着脑袋,站起身来给刘晓红让出座位。舒展了一下疲劳的身体,廖明超坐到魏经理的身边,与他低声闲聊了起来。 “来,喝茶,”魏经理用茶壶给廖明超的杯子里倒上茶水,介绍着说道:“尝尝,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呀!” 魏经理中等个子,长得壮实而不肥胖,四十出头的样子。他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在单位里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人送绰号“笑面佛”。就因为他爱人王姐的户口是南疆市的,他才能在八十年代初从部队正营级干部的位置上转业分配到物资局工作,并相应地给他当上了计划科长。半年前,他又从计划科平调到局里下属的有色金属公司正经理的位置,当上了一把手。这是一个官位不大、权力不小的肥差,手里掌握着当时社会上大量急需的钢材等生产资料。 “爽,”廖明超喝了一小口茶,竖起右手大拇指,夸赞地说道:“味道好极了。” 当年,魏科长对科里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廖明超之所以十分器重,不仅是因为他年轻、有活力、有学识,更主要的是他非常听话。廖明超能够不折不扣地按领导的意图去办事,又极善于揣摸领导的个人喜爱而投其所好。经过几年的相处,魏科长和廖明超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外,彼此又多了一份私人交情,这样两人的关系也就渐渐的不一般了。如今,廖明超出入魏科长家中做客已是常有的事。由于魏科长的爱人王姐也很喜欢这个面善嘴甜的小伙子,便时常主动招呼廖明超到家里来玩耍,让他来凑个数打打麻将牌。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5节) “你女朋友小刘在哪儿工作呀?”魏科长随意地问道。 “哦,在百货大楼上班,”廖明超带刘晓红来魏家玩麻将牌,事先是有一番深意和计划好的,现在见魏经理主动问到她,正中下怀。他故意装着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呵,她是刘市长家的二女儿。” “真的?她爸是刘国栋市长?”魏经理有几分惊诧,见廖明超肯定地点了点头,便面露赞赏的神色,低声说道:“行呀,你小子可不简单哟。” “唉,哪里呀,”廖明超表面上谦虚,心里却十分得意,小声地说道:“能不能成,现在还是说不准的事情呢。” “哦?这事,你可一定要把握好哟,”魏经理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对他传授着密诀:“要是真能跟刘市长家攀上这门亲,那你可是前途无量、一片光明了,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哟。” 廖明超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南疆市化工厂的工人。兄妹三个,他在家中排行老大。家里虽然不算富裕,父母还是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四年大学。他从小读书用功,好学上进,年年都被学校评为“三好”学生:小学时是少先队大队长,中学时是班长,大学时是学生会副主席。[..info超多好看小说]参加工作后,在市物资局里兼任着共青团支部书记。可以说,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非要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不过,他也清醒地意识到,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一定社会关系作为依托,仅凭工作努力、个人表现好就想被上面重用而往上爬,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他认为,只有找一个靠山,并牢牢地抓住这个“关系”,才能使自己“脱颖而出”。 “魏经理,我考虑了好久,不想在局机关里呆了,”廖明超从衣袋里摸出一包好烟,恭敬地递了一支给他,试探地问道:“我想到下面的公司跟着您干,您看行吗?” “哦,你还真想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公司可不比在局里呆着那么舒服哟。” “唉,我现在每天就一张报纸、一杯茶地打发日子,无聊透了。魏经理,我从来不怕辛苦,只想踏踏实实干点事,呵,您若能帮我调动一下,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这也不是不行,”魏经理用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瞅着对方脸上那恳求的神态,略为思索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嗯,我这公司倒还是有个办公室主任的空缺,让你试试?” “真的?那就太谢谢老领导的关照了,”廖明超闻言喜形于色,生怕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忙对魏经理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说道:“我能跟着您干,是我的福分呀。” “不过,要调动你的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还得征求局里领导的意见才行哟。” “呵,这就全靠您出面了。” “哈,你小子还挺聪明的嘛。”魏经理竟然笑了起来。 廖明超没想到自己为谋求一官半职而盘算着想调动的事情,竟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尽管公司办公室主任的级别不高,可这个职务却是实权不小呀。心想着马上就可以升职了,他焉能不喜出望外。 “哈,我糊了。”正在打麻将的刘晓红忽然大声地叫唤了一声。她脸上笑开了花,欢喜得手舞足蹈,扭过头来喊道:“明超,我糊了一个‘对对碰’的‘杠上花’,呵呵。” 原来,董姐一招不慎,打出一个“九万”,放了一个超级“大炮”。 “是吗?厉害,太厉害啦。”廖明超绕到刘晓红身后,高兴地摇晃着她的双肩,夸赞地说道:“行啊,你手气比我好多啦。” 将近午夜,牌局结束了。廖明超和刘晓红离开魏经理家,手挽着手来到街上夜市的一家甜品店,两人挨坐在一张矮桌旁吃着夜宵。 “嘻嘻,让我玩没错吧,”刘晓红的思绪还沉浸在麻将桌上的胜利之中,嘴里吃着东西,自夸地说道:“你看,我把你输的都赢回来了,最后还赢了十六块呢。” “以后打麻将就叫你去玩,怎么样?” “好呀,我肯定能赢的。”刘晓红沾沾自喜地说道。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 不出所料,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局人事科科长找廖明超谈了一次话,郑重地向他宣布了局里的一项人事决定:任命为金属公司办公室主任。两天之后,廖明超便踌躇满志地他到市金属公司走马上任了。那年,他二十五岁。 市金属公司下属干部职工,从魏经理到守仓库看大门的老孙头一起算在内,总共一百三十九人。在公司里,魏经理是一把手,自然不论大小事情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廖明超是魏经理点名要来的心腹之人,深得重用和信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廖明超当上了办公室主任,实际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对魏经理的任何指示和吩咐,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和落实的。如今,他在公司里有了受人尊敬的一官半职,也算他是“少年得志”啦。 这以后,廖明超不论工作如何再忙再累,仍然经常到魏经理家去“砌长城”,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在牌桌上的赌运不容乐观,但他每次是有叫必应,绝不推托。每每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操纵在魏经理的手里,他岂敢怠慢了顶头上司和他的夫人呢。这麻将桌上溜须拍马的“功课”,不做到家岂能有个人的光明前途呢。 廖明超自从到了公司之后,跟着魏经理在社会上见了不少世面,大开了眼界,也结识了不少社会上“跑钢材”的关系户。他琢磨和瞅准了一些可以让人发家致富的机会,开始学会假公济私地收礼品和找机会报销**等“捞”小钱的门道了,逐渐地口袋里也装进了一些不明不白的收入,这使他在个人花钱方面早已不那么窘迫了。不错,他在魏经理家的麻将桌上肯定是输了不少的钱,但他却能够在调到公司里当上办公室主任之后不久,把以前由于借款而欠下毕自强的五百多元都还清了。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6节) 为了与领导搞好关系,廖明超不遗余力地投入了精力,但这也没妨碍他和刘晓红的谈情说爱进入热恋阶段。[..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自从刘晓红到魏家打过一次麻将牌之后,只要魏家有牌局相约,廖明超都不会忘了叫她赶过来。如此一来,魏家几乎成了他们谈恋爱见面的约会地点了,这倒也两边不误事。另外,魏家夫妻十分欢迎他们来玩。刘晓红和王姐、李姐、董姐这些女牌友很谈得拢,彼此之间都还能接受和包涵对方的一些脾气和性格,所以她们凑齐了玩玩麻将,也算是生活中一件其乐也融融的事情。 每次,刘晓红在魏家的麻将桌上一旦输钱了,那肯定是廖明超掏的腰包;而如果是赢了钱,大多时候都是放进了刘晓红的口袋里。对此,刘晓红很是满意,认为廖明超是一个很慷慨大度的男人。咳咳,她想不爱他都难啦。随着廖明超和刘晓红一起到魏家玩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两人的相互了解也不断加深,恋爱关系也在急速升温,很快就转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此间,廖明超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权衡得失之后,毅然地提笔给远在省城工作的女朋友写了一封绝交信,彻底地了断与她多年的那份痴情,转而一心一意地想要迎娶刘晓红,攀上这门高亲。 一个周末,廖明超盛情邀请了毕自强和赵一萍到“月亮”酒吧坐上一个晚上。主动出钱请客,他这种慷慨大方的表现,在毕自强看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情。其实,他今晚上请客做东,也是颇用了一番心计的,从而达到这样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还清毕自强以前多次借钱给他的人情。二是可以在自己女友刘晓红面前夸耀一下,显示他如今的收入着实不菲了。 廖明超跟毕自强是同学加兄弟,而赵一萍跟刘晓红又是早已相识的姐妹。此时,在那如梦如幻的幽幽灯光和飘荡着温馨气氛的包厢里,四个人成双配对地聚坐在一起,十分开心地喝着红酒、品着小吃,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这既是熟人之间无拘无束的闲情逸致,也是两对情人之间相拥着的亲昵耳语。 “班长,来,我们俩干一杯,”毕自强和对面坐着的廖明超碰了碰手里的酒杯,说道:“近来,你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呀,官运亨通,财源广进,还有这么漂亮的大美女跟着你,正所谓事业和爱情双获丰收,真是让人羡慕死了。.info” “哪里,哪里,”廖明超故作姿势地摇了摇手,心里却很有几分得意,微笑地说道:“你这可是笑话我哟。我怎么能跟你比呀,你是自己出来闯世界、做买卖挣大钱的人呀。我呢,不过是个帮‘阿爷’(注:指公家)做事的打工仔而已。” “自强哥,你也很有本事啊,”刘晓红把头靠在廖明超的肩膀上,娇笑道:“呵,偷偷摸摸的,你就把我一萍姐追到手了。” “贫嘴,怎么叫偷偷摸摸的?”赵一萍紧挨着毕自强而坐,抓住刘晓红的话柄,说道:“晓红说错话啦,要罚酒一杯。” 刘晓红嘻嘻地笑个不停。 “好,认罚,我帮她喝啦。”廖明超仰脖把刘晓红杯子里的酒喝尽了。 “看看,班长多心疼你呀。”毕自强给廖明超递过去一支烟,对刘晓红开玩笑地说道:“你还不赶快嫁给他,呵,小心他被别的女人拐跑哟。” “我想嫁给他呀,可是你不知道呀,”刘晓红瞟了一眼廖明超,半真半假地对毕自强说道:“他说不敢去见我爸我妈呢。” “啊,不会吧?”毕自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故意逗着她玩,说道:“我了解他,他可不是这么胆小的男人哟。” “真的,不骗你。”刘晓红一脸的认真样。 “呵,别乱说,”廖明超抱着刘晓红的肩膀,也开着玩笑地说道:“我是担心去你家,你爸、你妈看不上我,怕他们用扫帚把我扫出来嘛。” “那绝对不会的啦。我哥找了一个大学毕业的老婆。你不也是大学毕业的嘛,我爸、我妈肯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 见刘晓红说得那么认真,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老毕,”廖明超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说道:“跟你说件正经事,你熟悉哪个餐馆的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现在请人吃饭的机会可多啦,你不妨给我介绍一家呀。” 廖明超说这话的目的很明显,无非是想找个借公款吃喝的由头,而后从餐馆老板那儿拿餐费的“回扣”。 “有呀,”毕自强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想起了陈佳林经营的餐厅,胸有成竹地说道:“‘好再来’,就是我兄弟开的呀,那管事的韦经理也是自己人,那里肯定会让你满意的。” “行,哪天有空,你带我去认识一下那的老板。合适的话,我们公司的饭局以后就在他那定点好了。” “你们俩瞎扯什么呀,真无聊,”刘晓红对他俩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不由地在廖明超身边撅着小嘴,撒娇地说道:“我们今晚是来高兴的,就不能说点有趣的事情嘛。” “晓红说的对呀,”赵一萍也为刘晓红帮腔,忙着往酒杯里倒酒,说道:“你们俩呀,做错事了,各自罚酒一杯。” “好好好,我们该罚,”廖明超赶紧对她俩陪着笑脸,说道:“今晚就是陪你们俩来玩个痛快的。” 方桌上很快又响起了欢声笑语。 将近凌晨一点钟,廖明超买单付帐:一共是二百一十元。给钱的时候,他还不忘嘱咐女服务员拿张**回来,以备日后在单位里“报销”掉它。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正是刘晓红早已约好廖明超到家里见她父母的日子。下午四点钟刚过,廖明超骑着自行车准时来了,老远就看见刘晓红站在市政府宿舍区大门口前面等着了。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7节) 廖明超来到刘晓红面前,赶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今天,他的头发修剪得十分整齐,身上是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还系着一条花色领带,脚下的一双黑色皮鞋擦的油光铮亮。这么一打扮,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英俊帅气,精神焕发。 “嘿,等久了吧。”廖明超头一回来见未来的岳父母,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的打着鼓,见了刘晓红竟露出一丝胆怯,担心地问道:“怎么样,我的穿着没问题吧?” “嘻嘻,挺帅的。”刘晓红的目光从上到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又见他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大袋东西,问道:“那是什么,不是告诉你不用带东西来嘛。” “呵,几斤苹果,实在不好空手进门呀。” 刘晓红亲热地挽起廖明超的左胳膊,她的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领着他推着自行车朝宿舍区里走去。穿过一片果树林,跨过一座小拱桥,来到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前。 “爸,妈,”刘晓红推开客厅的房门,喊道:“嘻嘻,我把他带来了。” 客厅里,早已有所准备的刘国栋和张燕不约而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礼节性地迎接着进门的客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叔叔好,阿姨好,”廖明超赶紧趋步上前,分别给刘晓红的父母各自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小廖吧,欢迎啊。”刘国栋主动地跟廖明超握了握手。 “哎,挺懂事的孩子,”张燕竟然兴奋地把廖明超拉到自己面前,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热情地说道:“嗯,来来来,快坐吧。” 刘国栋和张燕各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刘晓红陪着廖明超坐到她父母对面的长沙发上。这时,小保姆从厨房里出来,把一杯茶放在廖明超面前的茶几上,便转身离开了。 “喝茶,”刘市长冲着廖明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脸看了身边的老伴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嗯,我们晓红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爸,说什么呢。”刘晓红撒娇地说道。 廖明超脸上挂着诚惶诚恐的笑意,挺直腰板坐在那儿,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在两位长辈面前显得毕恭毕敬,有问必答。其实,他个人的基本情况和家庭背景,刘晓红早就跟她父母说得一清二楚了。这次见面,刘晓红只不过是让父母瞅瞅她的男朋友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罢了。现在看起来,她的父母对廖明超的初次印象还是颇为满意的。 这时候,刘文斌和林美娟夫妻俩赶了回来。 “爸,妈,”刘文斌进了客厅,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墙边的矮柜上。他脸上挂着一副孝顺的神态,笑嘻嘻地对父母说道:“呵呵,我和美娟回来看你们了。” 刘文斌结婚以后,便从家里搬到妻子那儿去住了。林美娟在任教的六中分配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刘文斌因为和父亲闹矛盾,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哼,你还知道回来?”刘国栋毕竟要面子,虽然心里对儿子的怨气早没了。 “看你,”张燕劝说着自己的丈夫,说道:“难得全家人都回来,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吧。” 实际上,刘文斌夫妻是张燕专门打电话叫回来的。 “小廖,你随便啊,”刘国栋这时站起身,对女儿说道:“晓红,你就多陪陪客人呀。” “你爸就那样,甭理他,”张燕见丈夫上楼去了,冲着儿子笑笑,招呼着儿媳妇,说道:“你们回来就好,先坐着休息一下,我去做晚饭了。” “妈,我来帮您打下手吧。”林美娟尾随着张燕的身后走进了厨房。 “这是小廖吧?”刘文斌瞅着妹妹和男朋友那份亲热劲,便冲着廖明超笑了笑,说道:“听我妹妹提起过你,嗯,还挺帅嘛。” “文斌哥好,”廖明超不由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掏出一盒好烟,主动地递了一支给刘文斌,说道:“呵,晓红也跟我说起过您。” “哥,你陪着明超聊聊,我先进房间去了。”刘晓红有意让他们彼此熟识一下。 “听我妹妹说,你在市金属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刘文斌热情而友好地拉着廖明超一起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们的经理是魏东生吧?” “是呀,”廖明超与刘文斌闲聊,心情比刚才面对两位长辈时轻松多了。这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反问道:“哦,您认识我们魏经理?” “不很熟,我只是找他批过一次条子。”刘文斌嘴里抽着烟,把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说道:“不过现在有你就好办多了,一回生二回熟,你以后可以帮我跟魏经理拉拉线呀。改天有空,你把他约出来,我请他吃饭。” “你有求于他吗?”廖明超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不傻吧?”刘方斌哈哈一笑,直言不讳地说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魏经理不是有批钢材指标的权力吗?你说,我能不有求于他吗?再说了,我要是能把钱挣到手了,也少不了你有一份好处呀。” 自从一九八四年起,由于国家经济尚未根本好转,生产资料奇缺,而为减少社会震动,在“以计划经济为主,以市场为为辅”的形势下,形成了部分紧缺的生产资料的物价双轨制这一过渡阶段:即生产同一种产品,计划内是国家统一定的平价,计划外是市场价。两种价格之间相差十分悬殊。比如说钢材吧,平价为700元左右一吨,而市场价却是每吨2000元左右。只要有本事搞到计划内的钢材指标,甚至可以不用投资一分钱,光是倒卖调拨单就能一夜暴富。一些跑关系而拿到平价钢材调拨单的人,只要再到市场上“一转手”,马上就能成为有钱人啦。到了一九九七年,国家才彻底取消双轨制,这已是后话。 “那是,那是……”廖明超岂能听不懂他的话中之意,说道:“文斌哥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 第二十三章 攀龙附凤(总218节) “太好了,”刘文斌微笑着,亲热地拍了拍廖明超的肩膀,说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刘家晚宴开始了。在客厅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廖明超和刘家所有的家庭成员围坐在一起,表明了大家都很乐意地接纳他的加入,这也算是刘家欣然同意了他和刘晓红的恋爱关系吧。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刘文斌为了搞到一批计划内的钢材指标,亲自出马跑到市金属公司活动关系。在主任办公室里,刘文斌坐下来让廖明超出谋划策帮着拿主意,如何才能投其所好地“搞掂”魏东生。经过廖明超的疏通和帮助,刘文斌终于与魏经理套上了近乎,很快就拉上了熟人的关系。当晚,刘文斌把魏经理请到了桂江大饭店的酒桌上,并让廖明超在一旁坐陪。 当时,为了求人办事,请客吃饭已在社会上渐成风气。而说到请“领导”的饭局,这要讲究的礼貌和规矩就太多了,简直到了“繁文缛节”的地步。比如说:在饭桌上,靠里面正中的位置是给“领导”坐的;上菜时,必须按先凉后热、先荤后素的次序;吃饭时,要等“领导”先动筷子,然后众人才能跟着起筷子。饭桌上当然少不了要喝酒,正应了那“无酒不成席”的说法。这说到“劝酒”,便成了饭局中一项不可或缺的主要内容。饭局开始时,主人通常会讲上几句客套话,之后是向“领导”敬酒。敬酒时,主人要先一饮而尽。这样,“领导”一般会跟着喝了杯中之酒。很多时候,敬酒的主人为了使“领导”能多饮几杯,往往会找出一些看似理由充分的借口。喝罚酒是一种颇有特色、很独特的敬酒方式。其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最常见的就是对入酒席迟到的客人“罚酒三杯”。酒过三巡,如果尚未尽兴,而“领导”又点头默许,客人们也不妨划拳喊上几嗓子酒令,南方人俗称为“猜码”。 “今日能把魏经理请来,我真是三生有幸呀,”刘文斌待请来的尊贵客人入座后,便率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客套地说道:“来,敬魏经理一杯,我先干了。” “刘老板也太客气了,”魏经理也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爽快地拿起筷子,说道:“太客气了,我们都是朋友嘛,随便一点就行啦。” 魏东生在生活中除了玩麻将上瘾之外,还有喜爱抽好烟、品好茶、喝好酒的三大嗜好。他不愧是一个懂得物质享受的人呀。 “呵,也没点什么菜,”刘文斌心口不一,却故作姿态,恭维地说道:“听说,魏经理喜欢吃‘鱼生片’。我便点了一个。这里的做法是很讲究的,河鱼很干净,味道也很鲜美呀。” “鱼生片”虽然是当地普通百姓餐桌上一道美味的佳肴。但是在稍有一些档次的宴席上,它却是一道摆不上桌的菜。不过,刘文斌对魏经理的口味事先是摸清楚了,知道他喜爱这口味,才专门摆上这桌宴请他的。 “好好,那尝尝,”魏经理挟了一块生鱼片蘸了些佐料,放进嘴里咀嚼着,忍不住夸赞地说道:“嗯,味道是不错呀。” “生鱼片”这道菜,就是在客人点菜之后,才从鱼池里捞出三、四斤重的鲜活草鱼,当即开膛破肚,剥皮去刺,把鱼肉切成如纸的透明状薄片,可蘸着佐料来吃,其味美不可言传哟。 “小廖,你也尝尝。”魏经理用筷子夹了一些鱼生片放在自己部下的碗里。 “魏经理,我自己来。”廖明超受惊若宠地应道。 廖明超经常跟着魏经理在礼尚往来的饭桌上应酬,久而久之,也能喝些白酒。凡是外单位来联系工作和业务,或是请其它单位的领导吃饭,魏经理总不会忘记带上廖明超一块去。而公司要招待外单位的时候,这自然也少不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 “小廖是我准妹夫,”刘文斌借与廖明超的关系,与魏东生拉近着彼此之间的感情距离,说道:“以后还望魏经理多多提携他哟。” “廖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呀。”魏经理先是夸赞着自己的部下,转而又对刘文斌说道:“你妹妹也时常到我家里来玩呢,喜欢和我爱人她们***打麻将。” 饭桌上的气氛随和而轻松。席间,大家聊的话题都是一些吃喝玩乐之事,还随意说起了打麻将的一些技巧和趣事。酒足饭饱之后,为了增进彼此之间的情感,刘文斌又和魏经理单独聊了好一阵子。 刘文斌宴请了好几回客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魏经理手中拿到了一千吨钢材的指标。没过几天,他便把这批钢材的调拨单转手倒卖出去了。急需这批钢材的是与刘文斌称兄道弟的广东周老板。周老板付给了刘文斌的“过手费”总共三十万元。当然,这笔横财也不可能是刘文斌一个人独吞,他把这笔钱按功劳大小一分为三:一份十五万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一份十万元送到了魏经理的家里;另一份的五万元塞给了廖明超。 常言道:吃水不挖井人。刘文斌挣到大钱后,又一次宴请魏经理,仍让廖明超一起前来陪坐。另外,他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三位娇艳的年轻女孩过来陪坐喝酒,俗称喝“花酒”。 当晚,刘文斌已经预先在桂江大饭店里开了房间,并且备好了麻将桌。待酒席散场后,他又让廖明超陪着魏经理先去客房休息。不一会儿,他又叫来了在本市做生意的广东周老板和他贴身女秘书等牌友。这些人凑在一起也就算彼此认识了。在刘文斌细致而周全的安排下,众人虽各怀鬼胎,却有说有笑地打了好几圈麻将。 最后,牌局于凌晨时分结束。魏经理无疑成了大赢家,收入了一万多元。而廖明超的运气也还算不错,竟然十分意外地赢了三千多元。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19节) 第二十四章风生水起 一九八八年,春暖花开的季节。(..info) 这天下午两点半,陈佳林准时来到他的大本营――“迎宾旅馆”。上午,他已让韦富贵通知了属下各个娱乐场所的小头目,召集他们下午全部到这里来开会。 陈佳林昂首阔步地登上了“迎宾旅馆”后面的三楼。韦富贵胳膊下夹着一个黑皮包,紧跟着陈佳林的身后。楼道右边是办公区,有一道大铁门,上面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里面共有六套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 最外面的套间是接待办公室。韦富贵在旅馆员工中挑选了两位年轻漂亮的女青年为接待员,负责接待工作。其中的一位女接待员,还是韦富贵现在的老婆,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第二间房是韦富贵的经理办公室。跟着陈佳林的这两年,他直接管理和经营着“迎宾旅馆”和“好再来”餐厅,成了名副其实的经理,在社会上也算是一个有脸面的人物了。除了每个月领一份相当高的工资外,年终时,陈佳林还会分给他百分之十的红利。韦富贵对此很满意,份内工作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尽职尽责。 第三间房是齐胜勇的副经理办公室。二十四岁的齐胜勇,是跟着陈佳林从街边摸爬滚打出来的一个小混混,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之所以受陈佳林重用,其原因有二:一是齐胜勇跟随他很多年了,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是一个十分值得信赖的亲信。二是因为齐胜勇的亲戚关系,陈佳林才得以将“迎宾旅馆”承包下来。为此,给齐胜勇也开了一份高工资,年终还分给他百分之三十的红利。陈佳林把齐胜勇安排在韦富贵的身边做副手,明里是让他跟着韦富贵学习经营管理的本事,暗里也是让他监督韦富贵在财务上的资金去向,平时负责检查和核实旅馆和餐厅收入和支出的帐目。 第四间不挂牌的套房便是陈佳林的办公室。一般情况下,如果不待在“神枪手”桌球室练枪法的话,陈佳林就会坐在这里遥控管理他名下的各个娱乐场所。实际上,他既是承包“迎宾旅馆”和“好再来”餐厅的老板身份,也是四家录像厅、五家桌球室、两间电子游戏室以及一家录像带出租店的大股东。 楼道走廊的尽头,是财务室和会议室。装着一扇铁门的财务室紧关着房门。而会议室的房门却半开半掩着,从里面传出众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人都到齐了吧?”陈佳林走进会议室,神色从容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扫视了一下到场的各位手下,声音宏亮地说道:“现在开会了。” 众人闻言后纷纷落座。除了绰号叫“大冬瓜”的邓恩仁尚在牢狱里,陈佳林手下的五个最为得力的小头目都已到齐。他们是“赖皮三”齐胜勇,“猪头六”周贵宁,“烂仔头”的李东春,“靓仔”王国亮,“虾米”卢少志。这几个人的年龄都在二十三、四岁上下,他们各有自己的地盘和一帮手下。除齐胜勇之外,其他四个人都在陈佳林麾下,拥有各自管理的娱乐场所的部分股权。 韦富贵落座在陈佳林右边的位置。这两年,因为得到陈佳林的重用和提拔,韦富贵在众人当中的地位可谓不低。围着会议圆桌,那五个小头目一个个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看上去,他们都很有一副在社会上“捞得起”(注:方言,混得好的意思)的派头。每个人身后都坐着各自带来的三、四个跟班“马仔”。这间不算太宽敞的会议室,唿啦一下子落座了二十几号人,剩余的空间显得有些狭窄了。 “今天召集各位来,主要是和大家商议一下生意上的投资问题。”陈佳林目光炯炯,开门见山地说道:“游戏室的生意目前相当火爆,我准备近期再多开办三家游戏室。不过,有两个问题尚待解决:一是新增游戏室的选址要落实。原则嘛,开在谁的地盘上,就交给谁负责打理,可从中拿到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股份。二是新增加游艺机的投资问题。现在开游戏室是高收入的生意,我知道这买卖大家都非常看好,所以我不会一个人独占独吞。不过,你们也要知道,这开游戏室的前期一次性购机费也不低呀。你们谁愿意入股都没有问题,但要拿出本钱来投资新机,多出钱多占股,人人都一样。下面,大家议议吧。” 当初,年少的陈佳林出来混街边的目的就是想法挣到钱,填饱肚子。因为从小穷怕了,使他形成了半夜做梦都想着如何去挣钱的惯性思维,认定人活着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拥有更多的财富。至今,他的个人收入早已超越了当时令人羡慕不已的那些“万元户”,更不用说为衣食住行发愁了。经过了这些年的打拼,他现在所经营的生意越做越大,抓住一切机会发财致富的人生价值观,早已在他的生命意识中坚如磐石。随着经营范围的逐渐庞大,他的那种亲力亲为的管理方法不得不加以转变,逐渐向现代化企业管理方式靠拢和看齐。可是,他毕竟是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读书不多的人。如今,他虽然大踏步跨进了娱乐行业去不断地扩张生意,但对现代企业经营管理的理念却是“擀面仗吹火――一窍不通”。不过,在这些年“混”社会的日子里,他确实显露出自己天性中的商人头脑和智慧,并有着一个成功商人的显著特点,这就是:他在生活中从不沾赌,并且能把赚到手的钱再投资进去翻滚出利润,自有一种把生意做大的信心和冒险的精神,而他的做法正与商界中所谓的“资本经营”理论不谋而合。 会上,陈佳林的开场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来了大家一番七嘴八舌的议论。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0节) “太好了,游戏机室的生意现在火的要命,我看别人赚钱那是眼睛都红了,”周贵宁性情暴烈,平时急躁惯了,抢先说道:“这次,至少要在我的地盘上开一家,如果有两家更好,三家我也不嫌多。” “哈,你胃口也太大了吧。” “就是,你他妈的管得来嘛。” 众人开始激烈的争论起来,室内是一片乱哄哄的叫嚷声。陈佳林和坐在身旁的韦富贵也低声地交换着意见。 一九八七年的前后,电子游艺机开始进入我国娱乐业市场,南疆市也很快出现了游戏机室。当时,陈佳林正在经营着桌球室和录像室等娱乐项目,他立马意识到开游戏机室绝对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值得投资。但是,申办游戏机室的营业执照有相当难度,须经过公安、社文办、工商、税务等管理部门的严格审批才能发证,没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是很难办妥和过关的。怎么办呢?陈佳林把社交能力极强的韦富贵找来商议此事。没料到,韦富贵竟拍着胸脯说了一句话:你只要肯花钱,就没有我攻不下来的堡垒。陈佳林闻言,拍着他的肩膀很爽快地答应了韦富贵,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去疏通各关节,只要能把所有的事情办好,就不在乎花多少钱。这样,剩下的就是投资的问题啦。当时的游艺机大多是从国外引进配件组装而成的产品,有各式各样的具有娱乐性的“打机”(注:指闯关类的机子),不久又出现了麻将机、水果机、跑马机、扑克机等类型的“赌机”(注:指有赔率的机子)。初时“打机”的价格相当昂贵,每台的均价皆在万元以上,而“赌机”的价格相对便宜,但每台的均价也在七、八千元之间。这样的话,就是开办规模很少、只有几台机子的游戏机室,最少的投资要十万元左右。这数目的资金在当时简直就是一笔巨额投资,绝不是一般人能够下决心去盘算的生意。当韦富贵把两个游戏机室的执照都办下来的时候,陈佳林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在社会上好赌的人多如牛毛。他毅然把自己手上所有的资金都砸了进去,一次性投资二十万元购买了十六台“赌机”,并交给手下李东春和王国亮各自替他打理一家游戏机室,给看场子的他俩各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后来的事实证明了陈佳林的眼光,在两家电影院里租赁场地的游戏机室都异常火爆,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来玩“跑马机”的年轻人。前后只三、五个月的时间里,他便收回了全部的投资。 “都别争了,赚钱的事肯定是让大家都有一份的。”韦富贵这时站立起来,挥动着双手,示意在座的各位暂停毫无结果的争执,说道:“都安静一下,老板还有话要说。” 会议室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新开三家游戏机室,如果没有五、六十万元的投资是拿不下来的,”陈佳林沉思熟虑之后,对众人说道:“为了公平起见,我看还是这样办吧:谁投资多,谁受益大,游戏机室就归谁打理。另外,你们投资不足的部份,由我来负责解决。” 陈佳林是一个从不吃独食的人。这些年来,他靠讲江湖义气拉拢众人之心,是他得到手下弟兄信任和服从的根本原因。 “赞成。”众人皆点头表示同意,对这方案谁都无话可说了。 看到利益在眼前唾手可得,谁都不会退缩,就是打破头也要把它争抢到手。可是,一旦要把风险的法码加上去,就马上让众人的心态恢复了平衡。此时,这些手下弟兄们一个个报出了各自要投资的数额,韦富贵用圆珠笔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当时投资开办游戏机室,获利虽然十分诱人,但也存在着随时准备关门的潜在危险。实际上,游戏机室被有关管理部门罚款和查封是极为平常的事。当时南疆市的游戏机室一会儿允许开门,一会儿强制关门,使整个行业一直处于波动的状态中。通常是整治风刮过后,游戏机室的那些赌机又悄悄地露头和摆放出来,主要有跑马机,扑克机、麻将机、水果机、老虎机、轮盘机等等。最常见、也最吸引顾客掏钱买币下注的赌机,就是跑马机和扑克机。爱赌博的人都有一个通病,玩法越简单越刺激。“跑马机”顾名思义就是赛马,每次开机后有六匹马跑十几秒钟后便见分晓,十五种组合的赔率任你下注,还很适合众人凑堆儿玩。随便走进一家游戏机室,就可以看见一台马机旁边,通常会围着三、五个人坐在那儿博弈,有时多达十几个人凑着一台机下注。扑克机是单人玩的赌机,但赌法也十分简明,一开牌不是输掉就是赢钱。这到游戏机室来玩“赌机”的人,绝大多数是社会上的青年人。殊不知,任何一台赌机都有固定的吃牌率,它只管为店主人挣钱。所以,经常去玩赌机的人,没有谁是不输钱的。日子一长,随着那些沉迷赌机而输得身无分文的人越来越多,造成了在社会上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大,从此便有了进游戏机室十有**是“赌博”的坏名声。 “你们各人投资和所占的股份,就按老韦记下的数额为准。看看谁还有什么要说的?”陈佳林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烟,做上生意后他并不推崇暴力,环视着在座的众弟兄,训导地说道:“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开游戏机室的地方落实下来,找到铺面。可有一条,你们一定要记清了,我们现在做的是正当的生意,讲的就是四个字:‘和气生财’。办事不用打架!租场地的事情,如果与对方商谈不顺利的话,不要动不动就威胁人家,卷衣袖喊打叫杀。谈不下来,就找老韦出面帮你们谈,他在这方面比你们有办法多了。另外,游戏机室办理营业执照的问题,你们也不用多操心了,统一由老韦负责去办理。大家一起努力,争取早日开张,把钱赚到手。”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1节) 当誊抄好那份投资人的名单时,韦富贵笑吟吟地把它递给陈佳林过目。凭着在社会上善于应酬和办事效率高的卓越表现,他现已成为陈佳林团伙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不仅如此,为陈佳林出谋划策是他的一大长处,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团伙中无人可与之比肩论道。如今,那些小头目干脆给韦富贵戴上的一顶高帽子,私下里尊称他为:狗头军师。 从团伙的地位上说,陈佳林手下的那些小头目毕竟是跟他从小一起厮混出来的弟兄,彼此之间完全知根知底,并有着多年的生死交情。韦富贵本属于外来之人,当初若不是因为陈佳林给他撑腰,众弟兄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不过,陈佳林却不是这样看,古话说:“不拘一格降人才”。看重韦富贵足智多谋的头脑和灵活办事的能力,就充分显示出了陈佳林在团伙中坐上老大位置的过人之处和善用人才的本事。这两年来,韦富贵为陈佳林团伙办事那是不遗余力,劳苦功高。在社会上,众弟兄谁都觉得棘手而办不下来的事情,只要把它交到韦富贵手里就能迎刃而解,使他成了陈佳林的左膀右臂。为此,众弟兄想不服也不行了,一个个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实际上,韦富贵在团伙中的地位已逐渐超越了众小头目。 有件事情说起来也蛮搞笑。常言道:人靠衣裳马靠鞍。韦富贵平时习惯把头梳得油光发亮,身上穿着一套笔挺西装,脖子上扎着一条真丝领带,脚上晃着一双名牌皮鞋,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从外表上看,韦富贵似乎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而陈佳林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个头,看上去长得也不壮实,不论他穿得如何考究,都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一个怀里揣着金元宝的“地主老财”。在社会上,每每陈佳林和韦富贵一起亮相于外人面前,不知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把长得肥头大耳、挺着将军肚的韦富贵当成大老板热情款待,而把长相年轻的陈佳林当成是他的跟班或随从。这样的笑话,已经闹过好多次了。不过,陈佳林对此倒是不太介意。既然韦富贵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八哥巧嘴,还有一身八面玲珑的应酬本领,能够很好地处理和解决那些社交场面上的种种窘境,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此,陈佳林却时常落得自由自在,也就让他随意发挥好了。 “我来说两句。”韦富贵看着陈佳林,见他表示同意的眼神后,便把目光转到在座的各位弟兄身上,说道:“我只想提醒各位一件事情,就是关于称呼的问题。一直以来,除了我称呼‘陈老板’之外,诸位兄弟都习惯叫‘老大’。我认为,在公共场合这种道上的称呼让人听着感觉不好呀。我们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不能再人前人后叫什么‘老大’了,应该叫‘老板’或‘陈总’。” “对,老韦这点提醒得对,我非常赞成这个提法。”陈佳林一拍桌面,用手指着众人,强调地说道:“做生意要有生意人的样子。从现在开始,大家一定都要改过来。你们以后全部都叫我‘陈总’,谁要是改不过来,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没问题,陈总。”几个小头目都表明了接受的态度。 “嗯,还有,”陈佳林板着脸孔,挺直腰板,严肃地对众人说道:“如今在社会上,你们每个人也都要注意自己形象。让你们的手下也全部给我改口,什么‘老大’、‘大哥’一类的江湖称呼不能再叫了,一律改叫‘经理’,听明白了没有?” “知道了,陈总。”所有在座的弟兄皆点头应道。 散会之后,陈佳林把韦富贵和齐胜勇留了下来。齐胜勇让他的几个跟班兄弟待在会议室守候着,自己跟着韦富贵一同走进了陈佳林的办公室听候吩咐。 在办公室里,陈佳林坐在沙发上,招呼着韦富贵和齐胜勇一起坐下。 “老韦呀,”陈佳林给他俩各自扔了一支烟,说道:“我昨天回家看了看我奶奶,老人家还跟我唠叨起你这个干儿子呢。让你有空抱着你那胖小子去看看她。” “嘿嘿,我有空就过去。”韦富贵咧嘴一笑,爽快地答道。 韦富贵在农村早就没了亲人,一个人生活已是多年了。不过,他跟着陈佳林做事才两个多月,便花言巧语地娶了一位城里漂亮的待业女青年。如今,他的儿子都一岁多了,小嘴里长着两颗虎牙,人见人爱。他自从那次去陈家道歉还钱,终让陈阿婆原谅了这个能说会道的“算命先生”。打那以后,韦富贵倒是经常去探望陈阿婆,除了问寒问暖,还帮着老人家做这做那,倒是表现得像一个孝顺儿子的模样。日子一长,陈阿婆就干脆认了他做干儿子。这还真让他对现在的日子挺心满意足的。 “对了,”陈佳林把话题一转,关切地问道:“办游戏室营业执照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我正在打通各个关节,估计问题不大。”韦富贵微微一笑,脸上表现出一副挺有信心的样子,说道:“还是那句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正在琢磨一些更巧妙的办法,不但把钱送到对方的手上,还得让他拿了心里放心,事情也就彻底解决啦。” “嗯,你要抓紧办。”陈佳林宽心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韦富贵说道:“今晚上我宴请师兄和他女朋友,你也一起去吧。对了,忘告诉你了,就你说的‘社文办’里那个眼睛朝天看的女办证员,现在却成了我师兄的马子。呵,我都没想到。不过,你以后倒是好办事多了。” “真的?那太好了!”韦富贵猛然一拍自己的大腿,摇晃着脑袋,由衷地夸赞道:“嘻嘻,别看强哥平时不吭声,竟然还有泡这种靓妞的手段哟,厉害,厉害。”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2节) 陈佳林和韦富贵说完话后,便转脸看着齐胜勇,又跟他聊起了一些其它事情。 “阿勇,你就不要跟弟兄们争着开游戏室了,”陈佳林亲切地拍了拍齐胜勇的肩膀,说道:“你现在手里管着两间最大的桌球室,也够你手下弟兄平时的花销了。老韦平时在外面应酬的事情也不少,而这旅馆和餐厅,你也算大股东啦,别一天老找不着你,你在旅馆和餐厅的经营上要多花一些心思,协助好老韦的工作呀。” “是,陈总,我听你的。”齐胜勇恭敬地答道。 齐胜勇从来都是以陈佳林马首为瞻,凡事皆言听计从,是陈佳林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之一。 “嗯,这样就好,”陈佳林抽着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餐厅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错,但旅馆的住宿率还要想办法提高呀。阿莲跟我提起过,说她手里有一些想赚钱的乡下妹找不到活干,她倒是很想把她的生意做到旅馆里面来,不知你们俩的意见如何?” “我们如果默许那些乡下妹把这里当成据点来此‘做生意’话(注:指卖淫),我肯定旅馆的入住率会大幅度提高,而且一定还会有很多‘回头客’的,”韦富贵不仅赞同这个想法,并且能够迅速联想到了一些可行的其它招数,说道:“别说,阿莲的这个想法还真是个好主意。我们的旅馆位置确实是偏僻了一些,但如果专门组织一群长得不错的乡下妹,每天都让她们到火车站、汽车站等地方去拉些客人来这里住店,再由旅馆付给她们回扣,这绝对可行。” “阿勇,”陈佳林瞟了齐胜勇一眼,问道:“你的意思呢?” “我看,应该没问题,”齐胜勇脸上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道:“找些乡下妹进店来‘卖’,干这个她们来钱快,对旅馆当然也很有好处。不过,来住店的什么人都有,肯定会有些人找这些乡下妹的麻烦,有时候要钱时,会跟她们过不去的。这样,我还得专门派一些手下做‘鸡头’,日夜跟在她们的后面,负责她们的安全。关键是这样合作的话,莲姐那边能让我们‘抽几成水’(注:方言,分多少的意思)?” 齐胜勇之所以拿不定主意,并不是害怕做这种生意冒多大的风险,更多的还是考虑到他和手下能从中获得多大的利益。.info[]阿莲毕竟是陈佳林的姘头,碍于陈佳林的脸面上,他担心自己不太好跟她讲数罢了。 “这样,你就按道上的规矩跟阿莲谈好了,”陈佳林其实明白齐胜勇心里顾忌什么,不由地挥了挥手,明确地说道:“我不管你们如何分成的事情,你只要给我把旅馆的生意做好就行了。告诉你,阿莲虽然是我的女人,但她不是我的老婆,你尽管跟她开出价码谈好啦。” “行,没问题了。”齐胜勇等的就是陈佳林这句话。 “老韦呀,你目前在社会上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陈佳林又点燃一支烟,略为思索了一下,说道:“专门组织一些乡下妹到车站码头拉客住店,这事你就不要参与了,让阿勇和他的手下弟兄去管就行了。这事虽然是在你地盘上操作进行,但你要装作一点都不知情,万一今后搞出什么事情,让‘老派’发现旅馆嫖娼卖淫什么的,还得你这个旅馆经理出面摆平哟。” “嗯,我明白了。”韦富贵点了点头。 “走,”陈佳林从沙发上站起身,冲他俩一歪脑袋,说道:“跟我一起到阿莲那儿洗头去,享受享受。” 陈佳林领着韦富贵和齐胜勇一行人来到解放路上的“姐妹”发廊。阿莲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前热情地招呼他们,并挑选了几个有些姿色的洗头妹帮他们洗头。 虽说阿莲从前只是个农村出来的女孩,但她进城多年早已换了模样,如今她从发型到浑身上下的装束,一派城里姑娘那种新潮打扮。自从她心甘情愿地跟着陈佳林之后,便得到了他的财力支持和帮助,不久便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发廊。几年下来,她私下也自己攒了些钱。这样,她又在市内其它地方开了三家发廊。如今,她在城里也算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了。 这几年,从乡下到城里来谋生的女孩越来越多。这些乡下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除了有年轻的资本之外,大多身无一技之长,于是,城里到处兴起的私人发廊便成了她们打工落脚的首选地方。若在城里待上一些日子后,几乎所有的乡下女孩从内心里都不愿意回到那贫穷的山村里去,再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不过,她们要想在城里扎下根来,无非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嫁给城里的男人,二是能够挣到钱养活自己。可当时要嫁给城里的男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一些有姿色的乡下女孩凭着年轻的脸蛋儿,开始把私人发廊当作“大本营”和“据点”,在这里学会了专门挣城里那些好色男人口袋里的钞票。 阿莲开发廊多年,早已见识过许多在发廊里肯为洗头妹花钱的男人。时代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有钱才能过上好日子”的现实想法,已经颠覆了社会上一部份人的道德观,为了能够挣到钱,已不知何为羞耻了。阿莲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快速致富的路子。她所经营的发廊,从来只雇佣那些为了挣钱什么都肯干的乡下妹,所以在她名下的这几间发廊一直以来生意都很不错。现在阿莲虽然有些钱了,但挣钱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毕竟钱多也不会烫手呀。为了多捞钱,她甚至不惜走上**,私下说服她所认识的那些乡下妹,准备把她们组织和控制起来,然后让她们到旅馆里卖淫挣钱,为自己打开一条能挣大钱的路子。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3节) 陈佳林洗好头后,便和阿莲进了内室,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info[] “林子,你老实说,”阿莲娇媚地坐在陈佳林的大腿上,用手轻抚着他头发,撒娇地说道:“你一个多星期都不去我哪儿了,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女人啦?” “唉,我那有哪个闲心呀?”陈佳林把她搂抱在怀里,又在她丰满的胸脯上亲热地揉了一下,笑道:“看你又想哪儿去了。我近来挺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儿的生意都在晚上,我不得天天盯着吗?” “人家想你了嘛,”阿莲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今晚我等你来,好吗?” “嘻嘻,好。”陈佳林在她那张粉脸上捏了一下。 “对了,林子,”阿莲用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秀发捋到耳后根,认真地问道:“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你跟阿勇谈吧,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陈佳林三言两语地应付她。 这时,陈富贵和齐胜勇洗吹好了头发,一先一后也进了内室。陈佳林和阿莲坐在那儿也不好再亲热了。几个人有说有笑地闲扯了一会儿,陈佳林便站起身准备离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 “等会儿还有饭局,我跟老韦先走了,”陈佳林整理一下衣服,对齐胜勇说道:“阿勇,你留在这里,跟阿莲合计一下旅馆生意上的事情。” “我知道了。”齐胜勇答道。 当天傍晚,陈佳林在桂江饭店十二楼餐厅摆了一桌酒宴请客。说是请师兄毕自强吃饭,其实是为了让陈佳林出面宴请赵一萍,达到大家相互认识的目的。一直以来,陈佳林所经营的娱乐场所少不了跟“社文办”打交道,但他从不亲自出马,而是把办证照等对外的诸多事情,一概交给韦富贵去办理。所以,赵一萍虽然熟悉韦富贵,但并不认识他身后的老板。陈佳林最近准备再新开三间游戏室,办理“社文办”的管理许可证还要有求于赵一萍。本来,由韦富贵出面去上下折腾就行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赵一萍如今是师兄毕自强的女朋友,说不准,陈佳林以后还要恭敬地喊她一声“嫂子”呢。所以今晚上这个饭局,由他出面做东就很合适了。为了表示尊重对方,饭局当然要有档次,也就没在自己开的“好再来”餐馆里请客。 赵一萍跟着毕自强走进餐厅包厢后,看见有三个男人早已坐在圆桌旁喝茶了。这三个人当中,她只认识韦富贵,还真以为是他做东请客,便客气地跟他点头打招呼,并没有去理睬另外两个人。 “韦老板,”赵一萍坐下后,冲着韦富贵微微一笑,不禁问道:“你怎么想起到这么高档的地方请客呀?” “嘿嘿,赵小姐,”韦富贵端着茶壶走过来,礼貌地给赵一萍倒上茶水,笑道:“今天我可没有资格请您哟。” “是吗,那是谁请客呀?”赵一萍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她以为那两个陌生人是韦富贵的朋友,于是问道:“不会是让你的朋友请客吧?” 韦富贵笑而不答。 “你不认识他们两个吧?”毕自强指着陈佳林和田志雄,对赵一萍说道:“想想看,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有点面熟,确实是在哪见过,哎――想不起来啦。”赵一萍用手指着陈佳林。她又仔细瞅着田志雄,左右摇晃着头,说道:“他嘛,我好像没见过。” 赵一萍实在摸不着头脑,求助般地侧过脸看着坐在身边的毕自强。瞧着她一副傻呆的模样,倒是把陈佳林和田志雄逗乐了。 “赵小姐,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呀,”陈佳林站起身,主动地跟赵一萍握了握手,笑道:“我记得当年在舞会上,你是不是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 “啊,我记起来了,”赵一萍猛然惊叫了起来,盯着陈佳林的脸,认真地说道:“那个请我跳舞、好讨嫌的人就是你。” “我就真那么讨人厌?哈哈哈。”陈佳林不禁开怀大笑起来,风趣地说道:“今晚上,我如果专门为你摆上一桌的话,以后我是不是就没这么讨厌啦?” “啊,是你请客?”赵一萍轻捶着身边的毕自强,娇嗔说道:“好呀,你骗我,说是韦老板请客。” “呵,我说韦老板请客了吗。”毕自强故意装作不认帐。 “对了,还有你,”赵一萍转脸看着田志雄,不敢确认地说道:“当时打架好像你也有一份吧?对吗?” 田志雄咧嘴一笑,冲着赵一萍爽快地点了点头。 “真是山不转水转啊,”陈佳林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开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你居然成了我师兄的女朋友。我就纳闷了,你当年为什么就看不上我呢?” “讨厌,你还是那么贫嘴呀,”赵一萍看了一眼毕自强,神气地对陈佳林说道:“我跟他有缘分,跟你没缘分嘛。”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小姐,今天是陈总请您吃饭,”韦富贵坐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说道:“不敢相瞒,他可是我的老板哟。” “他是你老板?”赵一萍不由地睁大眼睛,却不敢相信韦富贵的话,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毕自强,疑惑地问道:“真的吗?” “呵,没错。”毕自强碰了碰赵一萍的胳膊,说道:“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两个师弟,这位是陈佳林,这位是田志雄,现在都自己做老板的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赵一萍不由地向他俩欠欠身,歉意地说道:“刚才失敬了,不好意思啊。” “说哪儿去了,今后我们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呢,”陈佳林一脸的笑容,乐呵呵地说道:“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嘛。说起来,我以后还得叫你一声‘嫂子’呢,呵呵。” 满桌的好菜全上齐了,好酒也倒满了杯。 “来,大家一起来,”陈佳林率先站起来,举杯招呼着大家,说道:“干杯!” “怎么没祝酒词呀?”毕自强风趣地问道。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4节) “让我们为从前的日子干杯!”陈佳林的思维敏捷,马上从嘴里蹦出了两句祝酒词:“为了赵小姐跟我师兄相亲相爱干怀!” 整个晚宴上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info席间,三兄弟不时述说起当年的许多往事。 饭后,陈佳林尚觉兴致未尽,又提议大家到饭店内的“欢乐今宵”歌舞厅去坐坐、听听歌。于是,一行人走出餐厅的包厢,坐电梯下楼来到“欢乐今宵”歌舞厅。 歌舞厅的装饰奢华豪气,客人的座位环境雅致舒适,内有歌台舞池,灯光音响都是市内的一流水平。每天晚上,这里都有本地的著名男女歌手轮流登台演唱,他们大多是翻版一些时下流行的通俗歌曲。客人如果乐意的话,可以在歌手激情演唱时下场翩翩起舞。这里的消费水平自然不低,每人的进场费是二十元,决不是当时一般工薪阶层人士能够承受得起的。能够光临而悠闲地坐上一个晚上的客人,除了入住饭店的一些外地客人,大多是当地一些有身份、有地位、有钱的人士。在歌舞厅里,当时还没有公开出现职业的“三陪”小姐。每天晚上,尽管进场落座的漂亮年轻的女孩不在少数,但她们皆是男客们自己带来的女伴。至于说到这些相约而来的男女同伴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事情了。 陈佳林等一行人在歌舞厅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后,接到韦富贵电话通知的齐胜勇和阿莲,也分别赶来了。齐胜勇率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手下的弟兄。不一会儿,阿莲又领来了七、八个打扮娇艳风骚的年轻女孩。除了陈佳林那一桌之外,这些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又坐满了两张桌子,众人有说有笑,热闹极了。 韦富贵让女服务员给那两张桌端上一些小吃,摆上了数支啤酒,让众人也跟着尽情欢乐一番。在这边的桌旁边,陈佳林搂着身边的阿莲坐在那儿,乐呵呵地举着大酒杯,频频跟师兄师弟碰杯,豪爽地喝了起来。 “师父也来了,坐在那边呢。”毕自强从洗手间回来,示意陈佳林看右边的角落,说道:“走,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好,”陈佳林爽快地站起身,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说道:“走,老三。” 田志雄正在跟一个女孩猜码喝酒,也不知两位师兄要去哪,只管跟在他俩的身后。 胡大海那边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其中有广东的周老板和她的贴身女秘书,还有公司副总刘文斌和公关经理唐春燕,以及市金属公司的魏经理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师父。”师兄弟三人走过去,都恭敬地问候了一声。 “呵,你们也来了,”胡大海正在与周老板闲聊着什么,这时招呼着他们三个人,说道:“来,都坐下喝一杯吧。” “不了,师傅,”陈佳林看见刘文斌也坐在桌旁,顿时心生厌恶,便拉住田志雄身后的衣角不让他坐下去,说道:“呵,我们在那边已经开桌了。” “哦,那你们去玩吧。自强,你等一下,”胡大海忽然叫住了毕自强,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金属公司的魏总。这位是周老板,你应该认识的。” “魏总,您好,请多多关照。”毕自强并不认识魏经理,礼节性和他握了握手,方才转脸向着周老板,客气地说道:“周老板好,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去广州,到你们公司提过货,你还招待过我呢。” “对,毕经理呀,认识认识,我们也算是老朋友啦。”周老板表现得相当热情,一直握着毕自强的手不放,扭过头来冲着胡大海,说道:“老胡呀,你手下的这个小伙子非常精明能干,我可是很欣赏他的哟。” 昆鹏公司下属的“商贸经营部”所销售的那些家用电器和高档服装,绝大部分都是广东方面购进的紧俏商品。前两年,胡大海的昆鹏公司经过刘文斌的牵线搭桥,就已经与广东方面的周老板建立了长期的贸易伙伴关系。周老板的公司本部虽然远在广东,但在南疆市里也有其分公司。毕自强因为主管“商贸经营部”的销售业务,为了提货经常跟周老板公司方面打交道、有来往,对周老板下属的一些经理们也挺熟的。 毕自强陪着周老板喝了两杯酒,又和在座的客人们应酬了一番,方才回到陈佳林这边来。这边三张桌面上,也是非常热闹。阿莲带来的那些年轻的女孩们一个个叽叽喳喳正说笑不停,还嚷嚷着和坐在身边的男人们划拳猜码喝酒呢。 “你又跟他们喝了不少吧?”赵一萍待毕自强在她身边坐下,亲近地凑近他,在他耳边说道:“我不明白,你的老板怎么就那么看重刘文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毕自强左手搂着赵一萍的小蛮腰,右手点着她的鼻尖,说道:“我的老板哪里是看中他呀,那是看中他当市长的老子,我的傻妞。” “哎,你也真能忍耐,”赵一萍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上,说道:“见了仇人还能跟没事似的,我真服了你了。” “你懂什么?俗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得忍且忍,得耐且耐。”毕自强双眉一皱,不由地掏出来一句心里话:“我这是‘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哼,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有悄悄话回去说好不好?”陈佳林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坐到毕自强的另一侧,豪气地说道:“师兄,今晚真高兴。来,干一杯。” “他不能再喝了,”赵一萍侧着身,抢先抓住了陈佳林手里的酒杯,说道:“我来喝。” “好,看你这么心疼我师兄,我就放宽心了。”陈佳林见赵一萍爽快地把敬酒喝了,也仰头把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舞台上,那个叫甜甜的女歌手正在高歌一曲《黄土高坡》。唱毕,台下掌声响起。这时,穿着华丽的女主持人扭着腰走上台,故作姿态地站在着落地话筒前,娇声娇气地说道:“八号台的刘先生给甜甜小姐送上花篮一个,谢谢。下面,是十六号台张小姐点的《一无所有》。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著名歌手‘光头王’闪亮登场。”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总225节) “八号台?不就是师父坐的那桌吗?”陈佳林听完女主持人的一番话,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对毕自强说道:“他妈的,这小子不就仗着他老子的势力,不知从哪弄了点钱,还敢跑来这泡妞显摆,什么玩艺儿。” 过了一会儿,刘文斌竟然从八号桌那边走过来跟毕自强套近乎。毕自强不能翻脸,只好礼貌地给刘文斌让座,勉强地和他碰了一杯。而坐在桌旁的其他人,一个个都沉默无语直视着他。刘文斌本想跟赵一萍客套地说上两句,却见她把头扭向一边去。尴尬之际,无法回旋。他只好起身离座,自打圆场地对毕自强说了一句“托大”的客套话,没料到却惹怒了陈佳林。 “你们慢慢喝,”刘文斌对毕自强表现出他够朋友的大度,说道:“今晚上你们这几桌的消费全算我的好了。” 刘文斌话声未落,坐在毕自强身边的陈佳林猛然站起来,把一杯酒全泼在他的脸上。 “他妈的,你有几个臭钱呀?老子的单还要你埋?”陈佳林手指着刘文斌的鼻尖,破口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再不给我滚蛋,老子敲爆你的狗头!” 见陈佳林顺手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毕自强赶忙上前劝挡着他,并挥手示意刘文斌马上走开。.info[]刘文斌只好怏怏地离开了。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看似已劝解过去,可这事还没完全消停。陈佳林坐在那儿浑身上下不舒服,嘴里还不时地骂骂咧咧。他有点喝醉了。韦富贵傍到陈佳林的身旁,也不知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好主意,”陈佳林转怒为喜,不由地轻拍着韦富贵肩膀,低声说道:“今晚这事交给你去办。” 谁也没有注意到,韦富贵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歌舞厅。 刘文斌因为遇见了毕自强和赵一萍,本想借此机会表示一下他友好的态度,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陈佳林真是弄得他大失脸面。之后,又来到后台处,私下里邀请女歌手甜甜一起夜宵,却又被她婉言谢绝了,讨了个没趣儿,这让他早没了来时的兴致。回到八号桌位,胡大海、周老板等人先后向他辞别都走了。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喝着闷酒。 将近凌晨,刘文斌把帐付了,独自一人走出了歌舞厅,黑暗中来到了饭店停车场。当他掏出钥匙正欲打开轿车的车门时,脑后被人用棍棒猛击了一下,顿时失去知觉,高大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偷袭得逞的那个黑影一挥手,从停车场的黑暗处又窜出三个人。他们动作迅速,合力挟起刘文斌沉重的身体,把他拖上旁边的一辆微型面包车。一拉上车门,微型车马上启动离开了酒店,拐上大街并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 在全速行驶着的面包车上,刘文斌苏醒过来时,却看不见、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脑袋上已被人罩上黑布袋、嘴上粘着不干胶、手脚都被牢牢地捆绑住了。他的拼命挣扎不但毫无效果,却立即招来不知什么人的狠踢死踹。 这辆面包车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车上没人说一句话。在距离南疆市十几多公里外的地方,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几个人把刘文斌从车上弄下来,将他带到距离公路有一百多米远的草丛处,其中一人抬脚把他踹到水沟里去了。这几个人迅速离开现场,返回公路上了车。 “怎么样了?”韦富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回头问道。 “呵呵,搞掂他了。” 那四个动手的人,领头的正是绰号“猪头六”的周贵宁。其他的三个人,是周贵宁的手下弟兄。而那周贵宁正是陈佳林手下最信任的小头目之一。 “开车,我们走!”韦富贵阴阴地笑了,把手一挥,说道:“嘿,让这小子在这喂蚊子好了。” 颠簸中,车上的几个人都开怀大笑了起来。 …… 翌日早上,毕自强一到昆鹏商场上班,便接到胡大海打来的电话,让他放下手边的工作,马上赶回总公司报到。 “胡总,我来了。”毕自强进门后,发现胡大海脸色不对。 “昨晚深夜,刘总从歌舞厅出来时被人绑架了,然后把他扔到了西郊十几里外的水渠沟里。”胡大海阴沉着脸,恼怒地用右手猛敲着桌面,劈头盖脸地问道:“我问你,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啊,有这样的事吗?”毕自强起初一头雾水,但马上意识到此事必定与陈佳林有关。于是,他并不隐瞒事情的线索,镇定自若地说道:“不过,昨晚上在歌舞厅里,二师弟与刘总曾经发生过争执,我还过去劝架呢。” “那么说,肯定是‘小林子’干的?”胡大海踱步来到毕自强面前,似乎要从他脸上发现什么破绽,紧皱眉头地问道:“绑架之事发生之前,你真的不知道内情吗?”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极力劝阻的,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毕自强没做亏心事,坦然地面对胡大海的盘查,并不回避问题地说道:“二师弟昨晚喝多了,我估计他也未必知情吧?但是出现了绑架之事,他手下那些人倒是脱不了干系的。” “你们呀,尽给我捅娄子、惹麻烦。”胡大海排除毕自强参与其中的嫌疑,火气似乎消退了不少,但仍然烦恼不断,焦头烂额地说道:“刘总现在就待在隔壁办公室,他一来就嚷嚷着要报警。刚才,是我把这事暂时给按住的。你说说看,现在该怎么办?” “师父,你不能让他报警呀。”毕自强与刘文斌有仇不假,但他并不想让陈佳林卷入其中。他给胡大海分析着眼前的局面,顾虑重重说道:“一旦公安出动抓人,那么,二师弟跟刘总的仇就算结下了。公安能不能把二师弟抓进去定罪另外说,可他手底下那帮人却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我担心的是,如果把这件事给闹大了,其后果不堪设想呀。弄不好的话,以后还会出更大的意外,我们就连刘总的性命都不能保证啊!” “这事你没参与就好,我担心的是这个。”胡大海经过一番思索后,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于是,他在毕自强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先回去上班吧,我会想办法说服刘总的。” 毕自强离开后,胡大海整了整装束,早已胸有成竹,来到隔壁的刘文斌办公室。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26节) 第二十五章弃文从商 一九八八年,初夏。 “五一”节那天上午,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叶丛文和孙玉洁从市区内乘公共汽车来到郊外动物园。 动物园大门口外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排排自行车存放在大门口处的两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到处是卖小吃、饮料、彩色气球的流动摊点。在各个摊点跟前,一些父母领着自己的孩子前来拥挤着,让孩子们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食品或玩具。 前来游玩的人们已在售票窗口前秩序井然地排起了一条长龙。叶丛文胸前挂着一部海鸥牌的照相机,牵着孙玉洁的手来到长龙队伍的末端。等候了老半天,叶丛文花了一元钱买到了两张门票。这时,两人才跟随着那潮水般的人流一起涌入了动物园。 人们进了动物园里,眼前就像变魔术般地换了一番景色。叶丛文和孙玉洁相伴相随地往前走,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大自然的翠绿色。这里到处绿树成荫,竹林青翠,成片成块的草坪仿佛让大地铺上了一层绿毯,其间点缀着朵朵盛开的野花。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吼的虎啸,给人一种回归于静谧山林的感觉。园内占地宽广,各个动物展馆之间虽离得比较远,但有曲折蜿蜒的林中小道连接通往各处。远离了城市的喧嚣,穿行于其间,不禁让人换了一种心境,豁然开朗。 叶丛文手握照相机,不时地停下脚步,为孙玉洁选景拍照。他还请一个路过的小女孩为他俩拍了几张背景不同的合影。两人悠闲地走走停停,看了几个动物展馆之后,便来到了假山景点观赏群猴。 上小学时,叶丛文就津津有味地捧读过n遍《西游记》了。或许是脑海中对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这个形象太深刻了的缘故吧,他对那些顽皮可爱的猴子们颇有兴趣,乐呵呵地趴在围栏那儿往猴群里扔带壳的花生,挑逗着那些机灵敏捷、活蹦乱跳的猴子,开心地玩耍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孙玉洁的催促和拉扯下,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想起一个笑话,你想听吗?”叶丛文说道:“这猴山上有只猴子,长得奇丑无比,只要走出来,那是人见人吐。那天我来看见它,就呕吐了一地。” “是吗,它在哪?”孙玉洁探头探脑,好奇的问道。 “可是,你最好也别让它看见你,不然猴子也会呕吐一地的哟。(..info无弹窗广告)” “为什么呢?” “在我眼里,你长得是这么漂亮;可在猴子眼里,你可是长得奇丑无比哟。” “你坏死了!”孙玉洁娇嗔地说道:“我打你、找你!” 在动物园里,叶丛文和孙玉洁一路上东瞅西看,不知不觉中,他俩都感到有些走累了,便在林荫道旁树下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歇息。叶丛文把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摘下来,随手将它放在孙玉洁的身旁,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两瓶可乐汽水,返回后与孙玉洁肩并肩地挨坐在一起。两人心情轻松地喝着汽水,卿卿我我地闲聊起来。 “丛文,有个问题你得回答我,”孙玉洁把一张粉脸轻靠在叶丛文的肩膀上,羞涩而柔声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呀?” 孙玉洁的父母都是街道厂的工人。她是家中长女,下有一弟一妹都还在读书,家里的经济条件不算好,生活境况也很一般。 “这个嘛,”叶丛文只要一提起结婚的事就颇感头痛。摆在他面前的问题首先是经济条件有限。此时,他侧过脸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表情无奈地说道:“过些时候再说,好吗?” 叶丛文的心里非常喜欢孙玉洁。她,漂亮大方,性格温顺,善良贤惠。孙玉洁每次来到他的宿舍,都主动地帮他收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并手脚勤快地把他那一堆脏衣服全泡在铝桶里给洗了。每每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爽朗。如今对她的那种爱恋情怀,使他感觉到生活是格外的美好。 “还等到什么时候呀?人家曾清婷都结婚了嘛,”孙玉洁脸上露出有些不高兴的神色,撒娇地说道:“我们都好了两年多了嘛。” 孙玉洁和曾清婷是棉纺厂同一个车间里的挡车工,两人的关系十分要好。当年,就是曾清婷把孙玉洁介绍给叶丛文认识的。后来,曾清婷与毕自强的感情因为赵一萍的出现而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与她以前的第一个男朋友韦建国重归于好。韦建国是厂里的一名机修工,与曾清婷原是老乡关系,如今又同在一个车间里工作。而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清婷和韦建国就登记结婚了。 “我们单位规定:男同志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才准许登记结婚,也才有资格分到单位的住房呀。”叶丛文要等到八月份才年满二十五周岁。不过,他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当前所面临的经济窘境,非常感叹地说道:“唉,我恨不得今天就娶你回家,可这年头结婚办事是要花费一笔钱的嘛。你知道,我工作这几年并没有多少积蓄。我不想太委屈你了。” “这办喜事的花费,这也不能全靠你呀。不是还有我吗?我多少也还能攒点呀。” 常言道: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可是对一个男人来说,人生有两件大事: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叶丛文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后,每月在单位里存款二十元,从工资单中扣除,为的就是将来好结婚办喜事,尽管这样的做法也不过是一件杯水车薪的事情。如此一来,每月到手的薪水,也仅仅能勉强维持当月的生活。而当时社会上置办结婚的费用,通常没有三、五千元是办不下来的。为此,一些年轻人往往就为了结婚那一刻能够风光体面一些,却不得不省吃俭用地过上好几年的清苦日子。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27节) 孙玉洁的月薪是三十七元五角,比起叶丛文自然还要低两、三个档次。不过每到月末和年底,她所在的工厂还能发些奖金补贴,这倒是当时机关干部所没有的额外收入。她本是个省吃俭用的姑娘,工作几年下来,自己也攒下了一千多块钱。 “就靠你存的那点钱结婚?我看还是算了吧。”叶丛文有些不屑地挥挥手,不禁嘀咕道:“唉,你又能有多少钱呀。” 别看叶丛文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副很斯文的样子,而扎根在他内心深处那种传统的观念竟是如此根深蒂固,这就是做男人要“顶天立地”,能“养家糊口”。 “若能摆上几桌宴席请酒,这当然好了,”孙玉洁不想让他为结婚的事情觉得很为难,通情达理地宽慰着他,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请糖嘛。” 叶丛文侧过脸,许久地凝视着孙玉洁的面容,方才无语地笑了笑。忽然,他伸手从路边的草丛中撕下一小截绿叶,用两只手掌合拢来夹紧它,然后放到嘴唇边,十分轻松地吹出了一首优美动听的曲子:那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加拿大民歌《红河谷》。渐渐地,孙玉洁也被这动听的曲调所感染了,陶醉其中,跟着轻轻地哼唱起来: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的这么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执爱你的姑娘…… 叶丛文用草叶把这首曲子吹完,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把孙玉洁搂紧在怀中,内心里感受着那种来自爱情的温暖和欣慰。 不远处的草坪上,只见一对年轻夫妇领着一个小男孩席地而坐。那男孩正是蹒跚学步的年龄,摇摆着才走出几步就干脆趴倒在草丛里爬不起来了。年轻的母亲陪伴着那手脚乱爬的小男孩,欢喜地逗着他玩耍。男孩的父亲满脸笑意,手里举着一台照相机,蹲在一旁给他们母子俩拍照…… “哎,”孙玉洁触景生情,依偎在叶丛文的怀里,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呵呵……”叶丛文笑了笑。 “你知道吗?清婷生了一个男孩,现在都半岁了,”孙玉洁把手里汽水瓶搁在一旁,说道:“那天她把那小宝宝抱来我们宿舍玩,长的胖嘟嘟的,小脸像红苹果似的,好可爱哟!谁见了都恨不得想咬他一口呢。” “是吗?”叶丛文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孙玉洁握着叶丛文的另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抚弄着,说道:“我看你那么喜欢逗猴子玩,肯定是喜欢男孩吧?” “嘿嘿,只要是你生的,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叶丛文这时搂紧了她的双肩,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是是男孩,那就得穷着养,不然不晓得奋斗;如果是是女孩,那就得富着养,不然人家一块蛋糕就哄走了。” “好讨厌,”孙玉洁有些羞涩,佯作推开他的姿态,娇嗔道:“哼,谁嫁给你了。” “好哇,敢不嫁给我,”叶丛文故意嘻皮笑脸地逗着她,说道:“那你还准备嫁给谁呀。” 两人相拥着亲昵地说笑了半天。 叶丛文和孙玉洁手挽着手地来到小卖部前,还了两个汽水瓶。这时,叶丛文突然发现随身带来的那台照相机竟丢失了。他急忙返回刚才坐过的石凳旁寻找,却哪里还有照相机的踪影!来来往往经过此地的游客实在太多了,准是让别人“顺手牵羊”了。 “都怪我,太大意了。”孙玉洁有些自责。 “怎么能怪你呢?”叶丛文心里直叫糟糕,脸上却仍然带着一丝笑容,说道:“可惜一筒胶卷都白照了。” 叶丛文暗自神伤:这台照相机是他昨天专门去跟何秋霖借的,它可是摄像爱好者何秋霖的宝贝家伙,平时是绝对不会轻意借给他人的。当然,因为叶丛文跟何秋霖是要好的朋友,自然另当别论了。说起来,叶丛文跟孙玉洁相恋都两年了,两人还从没有在一起拍过照片呢。好不容易借来的照相机,可如今把它给弄丢了,他真不知该如何与好友解释和交待了。 叶丛文和孙玉洁一下子没了来时的好心情,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动物园,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市内,他俩专程来到新华街摄影器材专卖店,按照相机的型号询问了一番,得知其价格是一百六十八元。得,这笔钱已将近叶丛文三个月的工资收入了。 叶丛文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这款照相机的样品,竟一时无语。随后,他拉着孙玉洁走出了摄影器材专买店。 “反正都是要赔给别人的,”孙玉洁见他面露为难之色,疑惑地问道:“干吗又不买啦?” “我手上的钱不够。”叶丛文郁闷地说道。 “差多少呢?”孙玉洁诚心帮他解决这个难题,说道:“我身上还带了一百多块钱。” “我不能花你的钱,”叶丛文不由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说道:“你放心吧,这事我会解决的。” “什么你的我的,”孙玉洁不太高兴了,撅着嘴儿,责怪地说道:“分得那么清楚干吗?” “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叶丛文见她如此替自己着想,心里顿时轻松多了,于是笑着说道:“呵,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走吧。” 下午,叶丛文领着孙玉洁回到自己父母的家。 “玉洁来了,”母亲曾颖从厨房里出来,面露喜悦之色,说道:“来,快坐。” 曾颖欢喜地拉着孙玉洁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十分亲热地和她闲聊了起来。 “妈,爸呢?”叶丛文倒了一杯凉开水喝了,说道:“我饿了。” “你爸在书房里。我正煲汤呢。好啦,马上就开饭了。”曾颖招手让叶丛文过来坐下,心直口快地说道:“上午,我和你爸帮你买了一台彩电回来。” “给我的买?”叶丛文有些惊诧地问道。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28节) 其实,父母家里的客厅橱柜上,摆着的也不过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是给你们结婚准备的,放在你爸的书房里还没开箱呢。”曾颖解释了一番,对儿子问道:“你告诉我,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去登记要房子呀?” “哦,争取在年底以前吧。”叶丛文不肯定地答道。 原来,最近报社得了几张购买彩电的票证,时任副总编的叶英明分到了一张票。彩电,当时在社会上一直以来都是紧缺的高档消费品。虽然彩电的价格相当昂贵,但得能到一张票已属不易了。为此,叶丛文的父母反复商量后,终于决定为儿子的婚事做出牺牲,慷慨地拿出了他们多年来的全部积蓄,购买了这么一台国产彩电。一九八八年,在社会上是消费品涨价的高潮之际,如南京电视机厂出产的这款十八寸熊猫牌彩色电视机,每台机子的价格竟在二千六百多元。而在三个月前,这种款式的电视机也只还在两千元上下波动呢。 “唉,这年头,工资还没长呢,”叶丛文问了一下彩电的价钱,无奈地摇晃着脑袋,叹息地说道:“物价倒是飞了起来。” 当时,全国物价飞涨已经成为了一个十分敏感的民生问题。从1985年5月开始,正在逐渐推进的价格改革被称之为“闯关”。这意味着原来由国家规定和严控的物价,要逐渐放开并由市场来决定。而在此之前,中国已经形成了一种“价格双轨制”,被形象地称之为“用两条腿走路”。即按计划指令生产的产品由国家定价,超计划增产的产品则按市场供求来决定价格。1987年全国的物价总指数上涨了百分之七点三,而到了1988年上半年更是大幅度上涨,只到7月份已冲到百分之十九大关。1988年7月,有关部门宣布开放名烟名酒价格。这其实是一次试探性的前哨战。8月中旬,社会上又公布了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方案。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料却引起了城市居民的反应性恐慌,出现多年少见的全国性抢购商品、以及大量提取储蓄存款的风潮。9月以后,国家不得不宣布加强物价管理、不再出台物价调整项目、提升银行存款利息、全面整顿市场秩序。为此,中国进入了为期三年的“治理整顿”期。 晚餐开始,孙玉洁和叶丛文一家人围桌而坐。.info[] “家里的经济情况,你是了解的,”父亲叶英明手里端着饭碗,对叶丛文说道:“年底,如果你和玉洁要结婚的话,我们也帮不上你们太多的忙。我和你妈这一辈子攒下的钱,尽最大的能力,也就只能帮你们准备这台彩电了。至于其它方面的费用,看来也只能靠你们自己想法解决了。” “爸,我知道。”叶丛文心里不是滋味,只顾低着头,机械般地往嘴里扒着饭。 “爸妈偏心。以后你看彩电,我们看黑白,”弟弟叶丛林瞟了哥哥一眼,不失幽默而抱怨地说道:“哼哼,这就叫‘颠倒黑白’。” “哎,不要乱说话,”母亲曾颖瞪了小儿子一眼,在他脑后轻拍了一下,说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快吃你的饭。” 叶丛文本来是一个独立生活能力较强的人。对弟弟叶丛林的冷嘲热讽,他听了竟然楞在那儿,许久无言以对。其实,他内心里极不愿意让父母为自己的婚事太操心了。彩电的事情,不仅使他亲切地感到了父母对儿子的那份深情和关爱,同时也让他感到羞愧和不安。可现实情况也着实让人百般无奈。他作为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工作已近四年,可要说凭他个人的收入和经济能力,却几乎无法把自己的婚事操办下来。一想到置办婚事所需要的那些必不可少的费用,他就觉得头痛,似乎那就是一道老是跨不过的门坎。说句实在话,他对目前自己的生活状态有一种无言的愤懑:――没钱,这日子怎么过?! 翌日上午,叶丛文在办公室里给毕自强打了一个电话,约他中午在市政府大门口见面。 毕自强准时开着摩托车过来了。他连发动机的火都没熄,招呼着站立在路边的叶丛文坐上了车后座。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吃中午饭呢。为了省事,叶丛文让毕自强把车开到一家米粉店前停了下来。 在饮食店里,叶丛文和毕自强一人捧着一碗汤粉,各自吃了起来。在餐桌上,叶丛文把昨天弄丢照相机的事情跟毕自强唠叨了一遍。 “唉,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么为难你呀。”毕自强见他老半天才开口说出借钱的事,笑着说道:“不就一百块钱嘛,别跟我说借呀,我听着刺耳。四眼啊,咱们是好兄弟,你的难处不就是我的难处嘛。” “嘿嘿,”叶丛文也不再客气了,半开玩笑地说道:“买台新相机还给‘何胖子’,嗬,真便宜那臭小子了。” “哎,听说他老兄就快要办喜事了,”毕自强吃饱后抹了抹嘴,掏出香烟盒递了一支给叶丛文,问道:“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呀?” “结婚就是花钱,没钱结什么婚呀。”叶丛文也放下碗筷,点燃手里的那根香烟,苦恼地说道:“三、五千块钱说起来也不多,可我还真没有。” “四眼,如果你真是为结婚用钱的事犯难,那你可以放宽心,”毕自强拍了拍叶丛文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到时候,你只要说一声,从我这先拿些钱给你。” “老毕,我没这个意思,”叶丛文不由地挠着头,自嘲地说道:“借钱结婚,你这不明摆着让我丢人现眼吗?” “可不管怎么说,结婚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嘛。” “唉,再说吧。”叶丛文也懒得为此事去发愁,话锋一转,说道:“哎,我听玉洁说,清婷结婚后生了一个男孩。” “是吗?那是好事呀。”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29节) “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后悔?”叶丛文扫了毕自强一眼,说道:“不管怎么说,人家跟着你也两年多了吧?我总觉得清婷这人不错,我看她对你一直都挺好的。.info[]” “唉,我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呀,”毕自强眉头紧皱,做出一脸的苦相,说道:“这事都是我的错,就算我薄情对不起她吧。可分手的时候,她也把话说得太绝了。” “认真说起来,还是你伤害人家在先嘛,”叶丛文心性耿直,跟好友说话也从不拐弯抹角:“依我看,你跟赵一萍并不合适,她不是那种温顺贤惠、能安稳过日子的女人。” “这个嘛,我也明白。”毕自强有更深层的心计,只是不便跟叶丛文摊开说罢了。 离开米粉店,叶丛文和毕自强坐上摩托车,来到了新华街摄像器材店。叶丛文把毕自强给出的一百块钱,加上自己口袋里的六十多元,购买了一台新的海鸥牌照相机。随后,两人又坐上摩托车直奔何秋霖的单位。 “哈,欢迎两位大驾光临呀,”何秋霖正在办公室里忙活,见他俩走进来,放下手中的材料,笑道:“你们俩不会是买东西让人坑了,来我这投诉的吧?” “扯淡,”毕自强指着叶丛文,故意逗笑地说道:“市政府的领导叶秘书,亲临你处检查指导工作来了。.info” 三个老同学一番逗趣之后,方才各自坐下。 “啊,新相机?”何秋霖接过叶丛文递给他的新相机,打开瞅了一下,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迷惑不解地问道:“哎,这不是我那部机子呀。” 叶丛文只好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简述了一遍。 “丢了就算了嘛,这又何必呢!”何秋霖客气了一番,将新相机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顺手拿出两张结婚请柬分别递给他俩,乐呵呵地说道:“你们来的正好,给,每人一张‘罚款单’,省得我给你们送过去了。” “哈,恭喜你呀。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七点半,咦,请糖?”毕自强念着手中的结婚请柬,随即抬起头,笑道:“哎哎哎,你小子也太抠门了吧?” “嘿嘿,”何秋霖在他俩面前搓着双手,挺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两位,本人经济能力极为有限,只能如此了。” “哼哼,那我可不管啦,”毕自强对这样的解释并不满意,冲他挥动着手,嚷嚷道:“咱们兄弟几个的那一餐,你可得找时间专门另请哟。” “呵呵,那没问题。” “胖子,你在单位分到房没有?”叶丛文关切地问道。 “没呢。我们工商是新恢复的单位,跟别的部门没法比。人多房少,这分房又还要按资排辈,现在哪儿轮得到我呀。”何秋霖感叹了一番,说道:“好在医院那边给美珍分了一室一厅。面积是小了点,咳,有得住就很不错啦。” “是呀,”叶丛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联想到了自己的情况,说道:“看来,我也得先去登记,先把房子要到手。” “不管怎么说,把婚结了,”何秋霖对他俩阐述着自己的观点,笑道:“了却人生中的一桩大事,也算是成家立业了嘛。” “嗯,有道理。”毕自强附和地说道。 “胖子,我们该走了,下午还要上班。”叶丛文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走时对何秋霖说道:“花烛之夜,你要有心里准备哟,我和老毕肯定会去给你闹闹洞房的。” “嘿嘿,拜托你们俩,要念着同学的旧情,”何秋霖把他俩送出自己的办公室,说道:“可千万别老想着法子折腾我哟。” 听何秋霖这么一说,叶丛文和毕自强都忍不住笑了…… 这天上午,叶丛文正独自在办公室里为单位领导赶写一份总结材料。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定,思想老是不能集中,常常是坐了半天也写不出几行字来。后来,他干脆把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点燃一支烟,从墙角那儿拿过来一份《绿城晚报》的报夹,胡乱地翻看起来。 为了适应社会经济形势发展的需要,也为了报社能够多多“创收”,这时候的地方报纸,大多都开始增加了专门的广告页。翻看着报纸,叶丛文忽然发现,《绿城晚报》近一个星期的广告页上,都是整版刊登昆鹏贸易公司和昆鹏商场的宣传广告,公司总经理胡大海和商场经理毕自强的大名都赫然出现在上面。他开始仔细地品读着这篇广告的内容。从字里行间中,他仿佛看到了毕自强在当今经济大潮中崭露头角的身影。 “小叶,在干嘛呢?”郭国庆走进叶丛文的办公室。 “哎哟,郭秘书,”叶丛文闻声抬头,忙把手中的报纸搁在一边,站起身给他让座,说道:“您现在可是大忙人,怎么还想起到我这来呢。” “怎么,听你的意思,”郭国庆脸上挂着微笑,开玩笑地说道:“好像你这不欢迎我回来?” “哪里,哪里,您说笑了,”叶丛文不露声色地客套了一番,说道:“快快请坐。” 郭国庆和吴燕玲是在去年国庆节结的婚,摆喜酒时也请了叶丛文。尽管郭国庆横刀夺爱,硬生生地从叶丛文手里抢走了吴燕玲,可爱情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儿,这让理智的叶丛文抱怨不得吴燕玲,两人怎么说也是多年的老同学了。而郭国庆毕竟曾经是他的上级、同事和朋友,叶丛文对他也只有面对事实,“打碎牙合着血往肚子里咽”了。不管他心里感到如何别扭,在现实生活中也不至于去跟郭国庆和吴燕玲撕破脸皮。所以,在他俩结婚的酒宴上,叶丛文带上孙玉洁去了,不会喝酒的他当晚竟然喝醉了。 “最近忙死了,整天跟着刘市长开会,”郭国庆坐下先是扯了一通闲话,然后,这才套近乎地说道:“小叶呀,呵,有点事情,我想请你帮帮忙。” “你有事尽管说好了。”叶丛文给他递上一杯茶水。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30节) 这几年,当上刘市长秘书的郭国庆可谓是春风得意。(..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他为了自己今后的仕途着想,仍然不忘去拿文凭。尽管日常的工作已够他忙乎的了,可他竟然是工作和读书两不担误。一九八六年秋季,他考上了省党校的业余党政干部本科班,现在他又快完成了两年制的学业。而今正是写毕业论文的节骨眼上,这让郭国庆想起了叶丛文。 “我目前正在写毕业论文,”郭国庆瞅着叶丛文脸上的表情,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叠稿子,带着征求意见的口吻说道:“想跟你借那支锦绣妙笔用用,不知如何?” 叶丛文接过这叠稿子,低头翻看着,心里却十分清楚,像他这样的论文肯定是过不了关的。 “我只写了一个提纲和初稿,”郭国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恳请地说道:“实在是没时间,水平也有限,想请你抽空帮我修改一下,你看怎么样?” “行,那就先放在我这儿吧。”叶丛文知道此事难以推托,只好答应下来。他把那叠稿子放进抽屉,脑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于是说道:“郭秘,说实话,我也有事想求您帮我一把呀。” “哦,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郭国庆见叶丛文答应动笔帮他解决难题,不禁大喜过望,也有心回报于他,便关切地问道:“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叶丛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埋藏已久的想法“抖露”了出来,说道:“我很想改变一下工作环境。我知道您的门路多,能不能帮我想法调到市里办的公司?” “啊,你怎么会有这想法?”郭国庆颇感意外,不禁问道:“你在这不是干得挺好的嘛。” “其实我并不适合坐办公室,”叶丛文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实话说吧,这里是清水衙门,就挣那么点死工资,日子难过呀。” “哦,说的也是。”郭国庆拍了拍叶丛文的肩膀,表示理解他的苦衷。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机关往企业里调人,这事倒不是太难办。不过,我认为你去经商并不合适呀,这真是太可惜你的文笔和才华了。” “我在这里就是整天‘爬格子’,”叶丛文对写东西的辛苦感触颇深,说道:“这即升不了官也发不了财,出息不到哪儿去。” “你真想好了,一定要想调动的话,”郭国庆冲他点点头,很干脆地说道:“这个忙,我帮你。” “那我等您的好消息了。”叶丛文了解郭国庆在市里的能量,见他爽快地答应下来,知道这事一定有把握,便说道:“放心,您的论文,我会尽快帮你修改好的。” “行,那就这样。.info”郭国庆拎起皮包,站起身告辞,说道:“我走了。”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叶丛文约好了女朋友孙玉洁,两人一起来到市第一医院的宿舍区,去参加何秋霖和卢美珍的婚礼。依着孙玉洁的主意,叶丛文带来了一条新买的毛巾被作为新婚贺礼。 何秋霖和卢美珍的新房在一栋单身宿舍楼的底层,一室一厅的套房,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不大的客厅里,张灯结彩,贴红挂喜,圆桌上摆满了糖果、花生、瓜子和香烟。除了一套简单家具,还有一台十八吋彩色电视机摆在显眼处。里屋,一张双人床、一个双开门的衣柜、一个梳妆台,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屋外,在楼道里还摆上了几张桌子和椅子供前来的宾客坐着喝茶、吃喜糖。 当晚前来贺喜的人走马灯似的来了不少,都是新人双方单位里的同事、旧日同学和熟人。由于屋里人多,叶丛文和孙玉洁进去给新郎和新娘贺喜后,喝了杯茶,抓了把糖果,将送来的贺礼放在大床上就退了出来,以便给接踵前来贺喜的人们腾出站脚的地方。 叶丛文和孙玉洁离开了喧闹的婚礼场所。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便在路灯闪烁的街边随意地漫步而行。 “小何和小卢好幸福哟,”孙玉洁的脑里还想着刚才别人结婚的场景,不由地流露出十分羡慕的情绪,用手晃着叶丛文的胳膊,说道:“哎,新娘子今晚上打扮得真漂亮。” 女人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男人经常是弄不明白的。 “是呀。你要是穿上婚纱,”叶丛文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一定也会很漂亮的。” “嘻嘻,你就会哄人,”孙玉洁听着心里自然欢喜,却不由地问道:“如果我们登记结婚的话,你能分到两房一厅吗?” “争取吧,应当没什么问题吧。”叶丛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头脑里正在思考着别的问题,逐渐放慢了脚下步子,说道:“玉洁,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孙玉洁心情愉快地应道。 “我现在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又找不到出路.”叶丛文梳理着思绪,用一句话概括了心里的想法:“我想换个工作,我打算调出来去经商。” “啊?”孙玉洁蓦然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瞅着他,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说道:“你没发烧吧,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呀。” “不是胡话,”叶丛文深沉地笑了笑,拉着孙玉洁继续往前走,说道:“你听我跟你说……” 叶丛文把欲调到公司从事经商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跟她分析了他们目前的经济窘境,强调如果换个单位可以大幅度增加收入的前景。孙玉洁仔细听着,许久默默无语。 当经过桂江大桥时,叶丛文转身拉着孙玉洁的手,停下了脚步。两人依靠着桥栏杆上,享受着凉爽的轻风,眼前是一片万家灯火的夜景。 “如果能多挣钱,这当然好喽,”孙玉洁依偎在他的怀里,却不无担心地说道:“可是,你只会写文章,哪会做生意呀?” “念了十几年书,想起来还是幼儿园比较好混!”叶丛文燃上一支烟,乐观地说道:“我调去的这是国有公司,做亏了照样领工资,做赚了就有奖金提成,哪儿找这么好的事情呀?再说了,不懂做生意,我还可以学嘛。” 常言道: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其实,叶丛文除了对金钱的迫切向往之外,内心深处还另有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即:不愿意再过现在这种平稳而乏味的日子。不是有句说,人生难得几回搏吗?年轻而意气风发的他,心中渴望着那种面对风浪而拚搏的激情。多挣些钱,或许是他的一个正当理由,但对自己人生理想的追求,使他同样希望在这个社会经济变革的时代中去经历风雨、见识世面,从而尽可能地去认识和了解过去曾经让人“谈虎色变”的市场经济,并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去理解和感悟现代社会,达到增长自己生活阅历和充实人生之目的。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总231节) “你爸妈会支持你的想法吗?”孙玉洁怀疑地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能不会同意吧,不过,我想我能够说服他们。”叶丛文坦然地摇摇头。他的心里能估计到家里人一定会持反对态度,但却很自信地说道:“要致富,就要敢冒风险。如果有钱也是一种错,我情愿一错再错。” “那我支持你。”孙玉洁仰起脸儿,轻声地说道。 两人不禁击掌共勉。之后,叶丛文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地将孙玉洁紧紧搂抱在怀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叶丛文不禁思绪纷飞,抚摸着孙玉洁的一头秀发,温情地说道:“玉洁,今晚你别回去了,陪陪我,好吗?” “怎么了?”孙玉洁羞涩地问道。 “我就是……”叶丛文双手捧起孙玉洁的脸蛋,凝视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这么孤独,真的。” “嗯,那好吧。……”孙玉洁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幸福感地把脸贴在叶丛文的胸口上,并用一双胳膊搂紧了他的腰间。 夜空中,月儿弯弯,忽明忽暗。那满天的繁星闪烁着亮光,仿佛正在快乐地眨着眼睛…… 一个星期后,叶丛文竭尽全力帮郭国庆修改好了那篇论文。此后,郭国庆为了叶丛文调动之事,便开始寻找机会,到处找关系、打通关节,并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使此事也有了一些进展。 尽管叶丛文是一个颇有主见的人,但在调动工作的这件事尚未落实之前,他必须要向家里人汇报这个情况。事实上,这事关系到他个人的未来前途,非同寻常,也算得上是他的一个人生的拐点。所以,他很想听一下父亲给出的参考意见。如果这时要想改变原先设想的话,毕竟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嘛。 某个周末的晚上,叶丛文回到父母家。吃过晚饭后,他还是下了决心,走进父亲的书房,主动地倾吐心事,并且全盘托出了自己所面临的状况和想法。 为此,父子俩进行了一番思想交锋而深入肌理的谈话。 “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啊,”叶英明听完儿子的想法后,起初似乎惊诧不已,沉吟片刻后,心存疑虑地问道:“现在的职业不好吗?你是不是在工作上觉得很吃力,还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那倒没有,这份工作我还算是能够胜任的。” “你跟上级领导提起过要调走吗?” “还没说呢,我这不是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嘛。” “关于调单位、换工作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能办成呢?” “郭秘书答应帮我办好这事。因为是从机关往企业调动,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郭秘书是谁?他又有什么背景?” “他原来跟我是一个办公室的,曾经当过我的顶头上司。可他现在是刘市长的贴身秘书,而我跟他还算有些交情吧。” “你知不知道,党政机关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通常给领导当秘书的人都会提拔得很快的,你以后也不怕得不到重用呀。” “嘿嘿,我可没敢那么想。我个人认为,就是再干上个十年或二十年,我也不会有什么远大前程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 “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嘛?其一,没有后台、没有人扶持;其二,我也不想当官;其三,我又没有溜须拍马的本事。” “尽管如此,我看你还是应该慎重一些,再考虑考虑。”叶英明对儿子的说法始终不置可否,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而是加重语气地告诫道:“你是放着通途大道不走,非要在九曲桥上散步。在我看来,你若调到企业单位去,毕竟,那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爸,你是老观念了。我已经反复想过了,到企业从事贸易活动,只要能够合乎情理地多挣些钱,总比在待机关里靠那份死工资过日子强多了。至于说到有无风险,谁知道这个社会以后又会变成怎样呢?”叶丛文抱着一定要改变现状的想法,并且胸中涌动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心里揣着明镜似地说道:“退一步说,我现在就算好好地干下去,日后能够按部就班地升到科长、当上处长,可按照现行的工资标准,要想过上有钱花的日子,同样也是痴人说梦。至于升官能发财那套学说嘛,除非我是那种胆大妄为,敢于违法乱纪,而且还是一个半夜不怕被敲门的人。只可惜,我并不是那种人!” “我看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有些想当然呀。”叶英明不禁皱眉摇头,并且试图说服儿子放弃调动的想法,安分守己地干好现在的工作,费尽口舌地说道:“把升官发财论搁置一边不说,可是,要出来经商也不是一件容易干的事呀。况且,你对商业经济本来就是一窍不通。丛文啊,你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自己能养活自己,这不就挺好的吗?你就是要结婚的话,家里已经帮你买好了一台彩电。你难道就那么缺钱花吗?” “爸,我说句老实话,正是这台彩电特别地刺激我。”叶丛文见父亲提及这件事,心里尤其感到憋屈,不禁把嘴一撇,愤愤不平地说道:“这台彩电,家里花了二千五百块钱。而我呢,参加工作至今快四年了,省吃俭用而攒下来的钱还不到一千块呢。你和妈为我好,心甘情愿地把这一辈子的所有储蓄都拿了出来,但也只够买了这台彩电。为此,我总在思考着这么一个问题: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呀?如今时代不同了,既然有合法的、能多挣钱的机会,那我为什么不选择去干呢?其实,我就想把这日子先过好,也不想让家里为我多操心!” “你想到社会上闯一闯,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叶英明心里十分清楚,凡事皆有利有弊,难有定论。为此,他也只能保留自己的意见,对儿子所做出的选择表示出应有的尊重,不再劝阻地说道:“你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也不再说什么了。一句话,你的人生你做主,好自为之吧。” …… 两个月后的一天,叶丛文终于拿到了一纸商调函,从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二科调到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不久后,他被任命为该公司贸易二部的副经理。 常言道: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从此,叶丛文的生活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而使他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人生之路,前程未卜。 一九八八年的国庆节,叶丛文和孙玉洁喜结良缘。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2节) 第二十六章暗香疏影 一九八八年,夏末秋初。.info[] 近两个月来,昆鹏商场的销售异常火爆,生意之好出乎意料之外。每天上午九点,商场一开门,便有顾客陆续涌进商场购物。不论是家用电器还是服装百货都卖得热火朝天,供不应求。商场内,你来我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在拥挤的人群中,许多顾客手里提着大包小袋,乘兴而来,满载而归。商场里的女售货员,忙得几乎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了。 “昆鹏商贸经营部”的日销售额直线上升,其结果是各类商品库存渐空。为此,毕自强每天上班后,就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拨打电话,与各个供货商和厂家联系洽谈,补充货源,真是忙得是焦头烂额,不亦乐乎。 这天下午,在繁华而喧嚣的市中心街区,只见三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年轻女孩手拉手、肩并肩地迎面而来。她们一个个长发飘飞,身材袅娜,青春飞扬。彼此之间忽而交谈着什么,忽而又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们那活泼可爱、娇而不艳的穿着打扮,动感十足,魅力四射,让许多过往的行人驻足侧目,赞叹不已。她们就像一阵旋风般地在人们面前掠过,直奔昆鹏商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商场经理室门前,这三个年轻女孩停下了脚步。她们不是别人,正是胡小静和她的两个同班同学白薇薇和郑雪娇。 “本姑娘驾到,”胡小静见办公室只有毕自强一人,便大大咧咧地闯了进去,神气活现地笑道:“嘻嘻,有请毕大经理接驾!” 见状,紧跟在胡小静身后的两个女孩忍不住地吐了吐舌头,抿嘴偷笑。 办公桌后,毕自强正在翻阅销售报表,抬头一看,见是胡小静来了。随即,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招手示意她们随意而坐。 “嘿嘿,原来是三位仙女下凡了。”毕自强把三个女孩逐个打量了一番,开心地瞅着胡小静,逗趣地问道:“呵呵,你今天肯定又是想来打劫,让我请客吧?” “嘻嘻,”胡小静从座位上蹦起来,凑过来轻拍着毕自强的肩膀,嘻皮笑脸地说道:“那不是主要的。” “什么主要的,什么次要的?”毕自强被胡小静那小大人的模样给逗乐了,瞧着她那稚气未褪尽的粉脸儿,点着她的鼻尖,疼爱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没见长大呀!” “哼哼,谁说的?不许你小瞧我!”胡小静挺胸直腰,噘起嘴巴,撒娇地说道:“告诉你吧,我是专门来向你报喜的哟。(..info好看的小说)” “是吗?说来我听听。” “不说,让你先猜猜。” “喜鹊枝头叫好事要来到。”毕自强瞅着胡小静趴在办公桌上支着胳膊的可爱模样,有心与她开个玩笑,两眼一眯,故意胡乱地瞎猜道:“是不是捡到钱包了?” “唉,没那好事。就算捡了钱包,不还得交给警察叔叔吗?” “也是。那我可猜不着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 “噢,……你是不是考上大学了?” “唉,那倒没有。”胡小静的声音徒然低了八度。 “哦,没关系,”毕自强看胡小静那股兴奋劲已减去一半,赶紧冲她笑了笑,安慰地说道:“没考上,明年再考嘛!” “哼哼,真是气死我啦!”胡小静朝毕自强瞪了一眼,把屁股往座椅上一坐,哭笑不得地说道:“告诉你吧,我考上中专了!” “啊,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 “市艺术学校,舞蹈班。” “好呀。可喜可贺!” “我不要口头表扬,”胡小静调皮地朝毕自强做了个鬼脸,又把手一伸,神气十足地说道:“我要物质奖励。” “哈哈,你先等等!”毕自强为胡小静考上艺校感到由衷地高兴,立即拨通了陈佳林的电话,对着电话听筒说道:“老二呀,小静正在我这报喜呢。她考上艺校了。” “好哇。今晚我请她吃饭,为她庆贺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陈佳林爽朗的快人快语。 “让他过来接我们呀。”胡小静在旁边指点道。 “他马上过来,”毕自强放下电话听筒。 听说今晚有大餐吃,可把胡小静给乐坏了。她与两个女伴又搂又抱,又唱又跳,纵情撒欢,三个女孩一同分享着这份快乐。 “你们都把我这当歌舞厅了。”毕自强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让丰个女孩安静下来。随后,他把目光转向白薇薇和郑雪娇,向胡小静地问道:“你这两位是你的同学吧?……” “噢,她叫白薇薇,是我们班的女秀才,”胡小静赶紧把白薇薇拉到毕自强面前,郑重地介绍道:“她考上了省财贸大学,会计专业。嘻嘻,很厉害吧?” 毕自强忽然注意到了,白薇薇清纯而秀丽的脸上长着一双非常漂亮的丹凤眼。 “哦,恭喜你呀。”毕自强赞赏地点了点头,冲白薇薇竖起右手大拇指,笑着夸赞道:“好,好,有出息!” “谢谢毕大哥的夸奖。”白薇薇挺起胸脯,大大方方地答道。 “你的这位同学呢?”毕自强继而望向郑雪娇,发现她有些不太自信,羞赧地低着头。 “她叫郑雪娇,没考上学校。”胡小静向郑雪娇瞟了一眼,从办公桌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殷勤地递送到毕自强的嘴边,笨拙地用打火机替他点燃。她早已打好腹稿,笑吟吟地说道:“大哥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不可以呀?” “什么事,你说吧。” “你要先答应我。不然,我会很没有面子的哟。”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是不会推托的。” “嘻嘻,那好。”胡小静绕到毕自强身后,两只纤手揉搓着他的双肩,卖乖讨巧地问道:“你看,娇娇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呀?” “嗯,当然。”毕自强觉得胡小静的提问不着边际,不禁一头雾水,又朝端坐一旁的郑雪娇看了一眼,表示认同地应付道:“你们三个都长得很漂亮嘛。” “她家里生活挺困难的,她不想继续读书了,只想出来找份事做。让她来商场帮你打工,当一名售货员,你看行不行?”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3节) 八十年代,城市的高中毕业生想找一份待遇好的工作,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 “噢,这个事嘛,有点难办哟。……”毕自强颇感为难,可对胡小静也不好含糊其辞,挠头抓腮地说道:“跟你说实话吧,我这里的员工已经招满了。” “你看看你,”胡小静马上把脸往下一拉,小嘴儿也噘了起来,又撒娇地摇晃毕自强的肩膀,赌气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跟我打太极拳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管,反正我答应娇娇了。你要不招她进来上班,我就跟你没完!” “哈哈,你别跟我耍赖啊!”毕自强冲胡小静直瞪眼,又把目光落到郑雪娇脸上,却不禁生出怜悯之心,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总得让我想想办法嘛!” “这事都作不了主,你还当什么鬼经理哟!” “……好吧,我答应你了!” “嘻嘻,这还差不多。谢谢啦!”胡小静大喜过望,先是给毕自强敬了个举手礼,然后笑嘻嘻地向郑雪娇挤眉弄眼。 “你呀,少跟我贫嘴。”毕自强被胡小静那副扮相给逗乐了。之后,他转脸打量着郑雪娇,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娇,在我这里站柜台是很辛苦的哟。你能吃得消吗?” “毕经理,我能行,我不怕辛苦的。”郑雪娇见此事已有望敲定,难掩脸上的喜悦之情。她立马起身表态,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决不会给你丢脸的!” “如果你愿意来,”毕自强认可了郑雪娇的表态,做出决定地说道:“明天上午你过来上班吧,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谢谢毕经理。”郑雪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大哥哥,你今年不是电大毕业了吗?”胡小静小脑袋瓜一转,没事找事,套近乎地说道:“嘻嘻,把你那毕业证拿出来,让我们欣赏欣赏嘛。” “嘿嘿,就你事多。”毕自强微笑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一本红色的硬皮本。 “哎哟,可比我们高中毕业证漂亮多了。”胡小静接过那本毕业证,与她的两个女友翻来覆去地欣赏了好一阵子,笑嘻嘻地说道:“大哥哥,我也恭喜你啦!” 屈指一算,毕自强从监狱里出来已有三年多了。一个星期前,他终于获得了电大法律专业大专毕业证书。尽管如此,他并不满足已取得的成绩。这几年来,他跟着胡大海在商海中摸爬滚打,清楚地看到随着国家经济改革的不断深入和发展,整个国家正逐步走向法制化。如今,社会上各种经济行为的契约合同现象越来越普遍,而法律知识对于一个企业无疑是相当重要的。为此,他打算再花上两年,争取通过法律专业本科的自学考试。 这时,办公室进来了一位中年男人。毕自强赶紧起身迎接,热情地招呼对方。随即,他让胡小静与她的两位女伴到商场去逛逛。 这位来客是毕自强之前约见的供货商。谈完事情后刚把客人送走,只见陈佳林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 “哎,”陈佳林走进商场经理室,只瞧见毕自强一人在,便奇怪地问道:“不是说小静来了,她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还未等毕自强答腔呢,只见三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转回来了。 “二哥哥,我们等你好久了耶。”胡小静一见到陈佳林,便像一只小兔子似地窜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直撒欢,娇滴滴地问道:“你准备请我们去那里吃饭呀?” “桂江饭店,”陈佳林一屁股坐了下来,乐呵呵地拍了拍胡小静的小肩膀,牛皮哄哄地说道:“全市最好的饭店,怎么样?” “好哇。你是大款嘛,够气派!”胡小静调皮地冲陈佳林竖起大拇指,然后又向两个女友扮了个洋洋得意的鬼脸,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手舞足蹈地嚷嚷道:“吃完晚饭后,今晚上我们还要去舞厅玩,去跳迪斯科、霹雳舞!” “行,没问题!”陈佳林爽快地答应下来。 1987年,美国电影《霹雳舞》在国内上演后,所谓的“太空步”一时席卷中国的大江南北,成为当时最酷和最时尚的舞蹈,并为许多年轻人所喜爱和青睐。舞厅里,许多年轻小伙烫着爆炸头,疯狂地摇摆身子,四肢上下乱晃,尽情地蹦跳“霹雳舞”。那种呆头傻脑的舞蹈动作就像机器人活动似的,别具一格。或许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看到这种舞蹈会不以为然,而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给他们带来一种充满活力的新奇感。 “二哥哥,我考上艺校了。”胡小静深知陈佳林历来对自己有求必应,便得寸进尺地打他的主意,撒娇地说道:“你光请我们吃饭还不行,是不是还要有所表示,送点礼物奖励一下呀?” “呵呵,除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我摘不下来,”陈佳林怜爱地看着胡小静,乐呵呵地把大腿一拍,根本不当一回事地说道:“想要什么礼物,你尽管开口!” “嘻嘻,真的吗?”胡小静不禁欢天喜地,快乐地把小脑袋一歪,喋喋不休地说道:“刚才我们去逛了一下商场,看上了一套很漂亮的套装裙,不过它很贵的哟。” “走,现在就去帮你买了。”陈佳林立马把大手一挥。 “嘻嘻,我还有两个‘死党’呢。”胡小静指着她身后站着的白薇薇和郑雪娇,拐弯抹角地说道:“二哥哥,我跟她俩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的呀。” “没问题,每人一套。”陈佳林豪爽地笑道。 顿时,三个女孩欢呼雀跃起来。她们左右前后簇拥着陈佳林,一起离开了毕自强的经理室,欢欢喜喜地到商场里购物去了。半个钟头后,她们各自提着服装袋,兴高采烈地坐上陈佳林的丰田轿车,直奔桂江大酒店而去。 在商场办公室,毕自强一直忙碌到下班。之前,他已打电话与赵一萍约好,下班后去接她。随后,两人坐上摩托车,一起来到桂江大饭店。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4节) 毕自强和赵一萍走进包厢,只见在大圆桌旁,陈佳林正陪着胡小静等三个女孩喝茶聊天。她们就像麻雀开会似地叽叽喳喳,话语不停,不时还混杂着那快乐的爆笑声。此时,她们都抢着给陈佳林讲笑话呢。而早已赶来的三师弟田志雄,正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抽烟品茶、听着那新奇事呢。 人到齐,菜上桌,宴席正式开始了。 十八岁的胡小静考上了艺校,在毕、陈、田三位师兄看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她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今晚酒宴上的主角。师兄们都为小师妹有了升学深造的大好前途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并纷纷举杯向她敬酒,以示庆贺。 酒桌上,胡小静挨坐在陈佳林身边,另一侧是她的两个女友。她本没什么酒量,只喝了三小杯白酒,那张小脸儿就已经变得红扑扑了。白薇薇和郑雪娇似乎都能喝一点,十分仗义地挺身而出,两人轮换着帮她喝了好几轮酒。 “小静,你能考上艺校,有出息!”陈佳林借着酒劲,先将胡小静夸赞了一番,然后又替她倒酒,兴高采烈地说道:“来来来,二哥陪你喝一杯。” “小静,敢不敢换大杯?”田志雄举起一只大杯子向胡小静示意,凑趣地调侃道:“跟我也喝一杯呀?” “哼哼,”胡小静向田志雄翻了翻白眼,不屑一顾地说道:“我才不理你呢!” 酒过三巡,三个女孩都喝了不少酒。这时,她们开始变得越发兴奋起来,一直吵吵嚷嚷地停不下来,哪里还寻得见平时淑女般矜持的模样。尤其是胡小静,被三位师兄灌了几杯白酒后,眨眼间变成一个“话唠妹”了。 “你们俩不知道呀,我的这三位师兄,从小到大总是欺负我。他们是一个比一个坏呢。”胡小静喝得那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可头脑清醒得很。此刻,她没醉也要装醉,正在两个女友面前控诉师兄们曾经犯下的种种“罪行”,张牙舞爪地嚷嚷道:“我小的时候,他们三个没事干,经常合伙拿我来开心取乐。记得有一次,他们一个抓住我的双手,两个提起我的双脚,把我四脚八叉地抬到空中,然后,一起喊号子,一上一下往地上使劲颠我的屁股。哼哼,还美其名叫什么练习‘打木桩’。……还有,最坏蛋的是小哥哥啦!他看我总是不顺眼,有事没事就爱拿我来撒气、当出气筒。他经常黑着脸,抓住我两个脚脖子,把我倒吊着提起来晃悠,说是练习‘荡秋千’。可这还不算完呢,只要他一不高兴,就呲牙咧嘴地吓唬我说:――你敢不听话?我拿你上街去卖了换酒喝……” 酒桌上,聆听胡小静绘声绘色地讲诉她那“童年血泪史”,大家都忍不住地乐得前仰后合。 “你知不知道,”赵一萍瞅着三个女孩嘻哈吵闹,而陈佳林却始终满脸笑容地陪着她们瞎折腾,便把脸凑到毕自强耳边,悄声说道:“我瞧出来了,你二师弟对你这个小师妹呀,可真是……” “哦,你有什么说道?”毕自强并未听出赵一萍的弦外之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微笑地说道:“我这小师妹呀,从小就讨人喜欢,挺可爱的。我们几个总爱逗着她玩。” “唉,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赵一萍在毕自强的大腿上捏了一下,又眨巴着神秘如潭的双眸,似乎向他示意什么,悄声说道:“我是说,陈佳林一直都在暗恋胡小静呢。” “啊,不、不会吧。”毕自强听赵一萍如是说,不禁呆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疑惑地说道:“你不知道吗?老二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叫‘阿莲’。” “唉,我看你真够笨的……”赵一萍冲毕自强撇了撇嘴,坚持己见地说道:“女朋友,那也是可以换的嘛!” 毕自强顿时无言以对,啼笑皆非。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头巷尾灯火通明。酒足饭饱之后,由胡小静挑头带队,把众人引领到当时著名的“浪之夜”歌舞厅。 这是一个大众化消费的娱乐场所,社会上不少年轻人每到夜晚都喜欢结伴到这儿来跳舞,享受那青春的美好时光。在摇曳和闪烁的五彩灯光下,只见胡小静等一行人在舞池周边选择了一张台桌,各自陆续落座。 “这里人多、热闹,好玩!”胡小静瞧着眼前的情景,兴奋不已,对大家说明了要来这里玩的理由。 其间,胡小静并未顾及赵一萍的感受,她不但紧挨在毕自强身边,而且一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每当旋律优美的舞曲奏响时,她便抓住机会,捷足先登,抢先拉着毕自强下舞池,与之翩翩起舞。 为此,赵一萍只好长时间地独自留守在座位上。直到舞会过了半场,她还没跟毕自强跳上一曲双人舞呢。她心里感到十分郁闷,可却忍而不发。 这时,舞厅里响起了疯狂撩人的迪斯科乐曲,许多青年男女纷纷涌入舞池,尽情地扭动和摇摆,充分展现出他们的青春活力,宣泄和释放着内心的难以抑制的激情和亢奋。 见状,陈佳林有意在众人面前露一手,便率先离座,并招呼胡小静等人一起下场,也来凑个热闹。 当年,陈佳林不愧为舞林中的高手,不仅精通各种流行舞,并且舞技高超。他的霹雳舞跳得惟妙惟肖,生龙活虎。在舞池里,他时而尽情翻着滚儿,时而做出某些高难度的技巧动作。每当他狂舞之时,许多男女舞者都情不自禁地停下舞步,过来围观并为之击掌叫好。胡小静的迪斯科舞跳得热情而疯狂,与两个女友结伴共舞,一起尽情摇摆着,时而欢蹦乱跳,时而大呼小叫,玩得痛快淋漓。直到累得气喘吁吁,一曲终了。 紧接下来,一首布鲁斯舞曲缓缓地奏响。这一回,由于陈佳林挽着胡小静率先下场起舞,毕自强和赵一萍终于获得了一次携手共舞的机会。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5节) “怎么,不高兴了?”毕自强搂抱赵一萍的腰肢,见她一直沉默不语,知道冷落了她,心怀歉意地说道:“今晚为了让小静她们高兴一下,委屈你了。” 赵一萍轻轻地摇了摇头,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毕自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油然而生。她那双胳膊绕过他的脖颈,整个身子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就好像害怕突然之间会失去他似的。 “小静就爱使小性子,她还不太懂事。”毕自强对赵一萍心思猜出几分,对她笑了笑,温存地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用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哼哼,她可不是不懂事哟!”赵一萍紧绷着脸,而对胡小静早就明察秋毫,耿耿于怀地说道:“你不用帮她说话,我看她是‘身不能至,心之向往’,人小鬼大呀!”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毕自强耸肩摇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充满疑虑地问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好,我告诉你吧,”赵一萍搂着毕自强的肩膀,把脸俯在他的耳旁,不容置疑地说道:“其实呢,小静一直都在暗恋你呢。今晚她算是逮着一个机会了。她那是故意借着酒劲,有意向你表露她的心思呢。” “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根本不靠谱的事。”毕自强觉得赵一萍过于敏感,有些大惊小怪。他不以为然,宽容地劝解道:“我看你是多虑了吧?” “女人心,海底针。”赵一萍冲毕自强把嘴一歪,自信而执拗地说道:“你还不太了解女人。不怕说,我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通过一个晚上的细心观察和细节捕捉,赵一萍以洞若观火的判断力,看出了在胡小静和毕自强之间存在的那完全有可能萌发爱恋的情感扭带。 “啊,会是这样吗?”毕自强咀嚼着赵一萍每句话的含义,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信誓旦旦地说道:“不过,你应该相信,我对她可从来没有这层意思哟!” “我并没说你有错。她是故意在向我挑战,还想逼退我呢。”赵一萍凝视着毕自强的眼睛,心里早有了应对此事的策略,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才不怕她呢,她还嫩着呢。只是,你可要注意了,以后你一定要跟她拉开距离,不能接触太多了。只有这样做,你才能浇灭她心中暗恋你的那股火焰。否则,后果将会很严重!” “照你这么说,看来她是长大了。”毕自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着赵一萍姿态优雅地转了个身,轻松一笑地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那就好。”赵一萍虽有不少心烦事,可对毕自强却仍不失自信,棉里藏针地说道:“要知道,我可是你的人了……” 显然,赵一萍是真心实意地爱上毕自强了,也铁了心地要和他结合在一起。前段时间,当她把结识毕自强的情况告诉家里后,不料,父母却极力反对他俩的恋爱关系,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不论她怎样去解释和哀求,都无法让家里人接受一个曾有过劳改污点的另类走进他们这样的干部家庭。为此,她深深地陷入了亲情与爱情的矛盾之中。如今,突然窥见胡小静怀揣对毕自强的那份情愫,使她深感自己与毕自强要拥有这份爱情的某种危机感。然而,她是一个充满自信的女人,对生活、对爱情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方式,既便是已被现实逼到了悬崖边上,也决不认输,从未打算过放弃自己选择的权利。她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决心要打赢这场爱情战争。 舞曲终了,毕自强与赵一萍亲昵地手牵手,返回到座位上。 “小静,你好好玩啊,”毕自强把胡小静叫到身边,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深表歉意地告辞道:“我让二哥哥、小哥哥陪你们在这儿尽兴。我和你一萍姐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哎哟,不好嘛!”胡小静听说毕自强要走,小脸儿立马拉长了一大截,快乐的情绪一落千丈,任性地扯着他的衣袖,又气又急地撒娇道:“我不让你走,你走了还有什么意思嘛!” “你一萍姐有些不舒服,她要回家休息呀。”毕自强无奈地撒了一个谎,疼爱地在胡小静的肩头轻拍了一下,连哄带劝地说道:“你要懂点事,都这么大的人了。” 毕自强先向两位师弟交待了几句,然后又跟白薇薇和郑雪娇挥了挥手。他和赵一萍起身离座,走出了震耳欲聋的舞厅。 “哼哼,真没劲!”胡小静因为改变不了毕自强的决定,气得不见了刚才的劲头,闷闷不乐地独自枯坐。 “别生气了。他们走了,不是还有我和小哥哥陪你呀。”陈佳林把胡小静拉到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道:“大哥哥要陪女朋友,你应该体谅一下嘛。” “我、我,我讨厌死那个女人啦!”胡小静心中充满了一种挫折感,既伤心又不肯服输,噘着嘴儿说道:“我就不明白了,大哥哥怎么会看上她呢?哼哼,这么没眼光!” 从胡小静嘴里说出的这些话,让陈佳林听了很不是滋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胡小静正在暗恋毕自强呢。可多年来,他心里也同样雪藏着一个秘密: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妹,却从来不露声色。在岁月的流逝中,他一直屏住呼吸地期盼着她长大成人。 “呵呵,大哥哥有他自己的想法。”陈佳林冲胡小静笑了笑,按捺内心汹涌澎湃的绵绵爱意,耐心地劝说道:“我说你呀,就别胡思乱想了。” “要不,我们也走了吧?”胡小静心情沮丧,已兴致全无。 “别呀,今晚要玩得尽兴。”陈佳林说得看似轻描淡写,可他的那颗心却一直往下坠。他乐呵呵地拉起胡小静的小手,十分洒脱地劝说道:“你高兴点。来,跟二哥哥跳舞去!” ……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6节) 翌日上午,郑雪娇前往昆鹏商场经营部向毕自强报到,算是正式上班了。.info[]她被分配到销售女性化装品的柜台,给一个老资格的女营业员当徒弟。 郑雪娇的父母是街道上的普通居民,皆无固定职业。除了父母之外,上有年高体弱的爷爷、奶奶,下有尚在求学的一弟一妹。全家仅靠父母做临时工来维持生计。由于经济收入微薄,全家人勉强糊口,一直过着贫穷而艰难的生活。这年八月,十八岁的她虽然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但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或中专,又不想待在家里吃白食,只想尽早地找个工作、挣钱养活自己,以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在胡小静的热心帮助下,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走上一个工作岗位。就这样,她告别了如梦如幻的少女时代,脚步匆匆地踏上了生活之路。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能够自食其力,过上一种温饱的生活。 八月底,白薇薇要去省城上大学了。胡小静和郑雪娇一起到火车站为她送行。在列车启动之际,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搂抱在一起,惜惜相别,洒下了一堆凄然离别的泪珠儿。 两天之后,胡小静扛着行李到位于市郊的市艺术学校去上学了。她平时住校,周末才能回家。 与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个女友分开后,郑雪娇的心里时常有一种孤独和寂寞的感觉,但工作和生活的新环境中也给了她自我排解和释怀的机会。每天,她准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在业务上,她虚心好学,很快就掌握了柜台商品销售的基本知识和技能,并对多种品牌的女性化妆品烂熟于胸,学会了用微笑的态度和热情周到的服务使顾客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郑雪娇正值青春年华,人长得又很漂亮。她一米六三的个头,长发飘飘,肤色白皙,亭亭玉立,美丽动人。在整个商场的销售人员中,她算是数一数二的美女营业员了。尽管她上班时身穿工作服,但依然能勾勒出那袅娜多姿的身材曲线。因为她长得美艳,惹人注目,容易吸引顾客的眼球。每每轮到她当班,化妆品柜台的商品销售量总是第一名。因为营业员的个人收入是与其所销售商品额挂钩的,所以她每月的奖金也拿得最多。 有一天,陈佳林领着手下齐胜勇等人来到昆鹏商场,找毕自强有事商谈。他进办公室前,让一帮随从在门外等候着。齐胜勇悠闲无事,在附近的柜台来回晃悠。无意之间,他发现了正在给一位女顾客介绍化妆品的郑雪娇,顿觉眼前一亮,他的目光被她美艳的容貌所吸引,忍不住地多看了她几眼,便怦然心动。 一天中午,郑雪娇刚到柜台接班,只见有一名男青年踱步来到她的柜台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齐胜勇。 齐胜勇,是年二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左右,相貌一般,油嘴滑舌,能哄会骗,绝非一个善良之徒。他十二、三岁时就出来“捞世界”了,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而且什么真本事都没有,可泡妞却是他的一大嗜好。 “嘿嘿,小姐,”齐胜勇冲郑雪娇露出笑脸,装着一副想购买东西的模样,往柜台里东瞅西看了半天,故意问道:“我想买一些化妆品送给我女朋友,请你帮我参谋一下,好吗?” “嗯,当然可以。”郑雪娇隔着玻璃柜台,在这位顾客面前展露出矜持的职业微笑,并热情地为对方介绍各种品牌的化妆品,详尽地解说其性能、用法和价格,最后说道:“就看你想给女朋友送什么价位的礼物了。” “我女朋友很挑剔的,我当然是要送最贵重的啦!”齐胜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先是一番胡吹,随后,无话找话地问道:“听你那么一说,是不是价格越贵就越好呢?” “品牌货都是这样的,一分钱一分货嘛。” “嘿嘿,你长得真漂亮呀!”齐胜勇用火辣辣的目光毫无顾忌地盯着郑雪娇的脸蛋,放肆地恭维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太迷人了,声音也很甜美哟!” 齐胜勇对俘获年轻女孩的心显得胸有成竹,对自己使出的这招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因为他十分清楚,从来就没有哪个女孩不爱听别人赞美的。 “是吗,谢谢!”郑雪娇耳边听着男顾客的“赞美诗”,羞涩地低头避开他那异样的目光,礼尚往来地说道:“先生,你的女朋友肯定长得也很漂亮吧?” “哪里、哪里,她可比不上你呀!”他乘机将郑雪娇又赞美了一番,见对方沉吟不语,忙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于是,显摆地说道:“你帮我拿一瓶香水和一支口红吧,要选最好的品牌。” “好的,”郑雪娇赶忙找出两样商品放在柜台上,请齐胜勇过目后,用征询的口气问道:“你看行吗?”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齐胜勇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问这干吗?”郑雪娇向齐胜勇斜睨了一眼,突然变得警觉起来,收敛起笑容,指着自己左上胸的号码牌,态度平淡地说道:“我是16号营业员。” “嘿嘿,你就是告诉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齐胜勇虽碰了一鼻子灰,可他又岂肯善罢甘休,嘻皮笑脸地说道:“你看我像坏人吗?我不过是想认识你,和你交个朋友嘛。怎么样?” “对不起,我们上班时间是不准闲聊的。”郑雪娇随即收敛笑容,把双眉一拧,脸上流露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眼神冷漠地问道:“这两样东西,你还要不要?” “哦,要、要。当然要了。”齐胜勇赶紧冲郑雪娇陪上笑脸,连价钱也不问,非常爽快地说道:“你开票吧。” 齐胜勇拿着郑雪娇开出的票据单,先到收款台交了钱,然后回来拎起东西,冲着郑雪娇招了招手,一摇三晃地走了。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7节) 常言道:不撞南墙不回头。(..info)可齐胜勇追逐女孩的经验,则是“撞上南墙绕着走”。此番搭讪似乎并无收获,可他清楚地知道,第一次接触陌生女孩讲究的是“适而可止”,只要能与对方先混个“脸熟”,就已经达到了预期目的。 郑雪娇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但像齐胜勇这般前来套近乎、提出交朋友的男性顾客,她还是头一次遇见。不过,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太坏,人家毕竟是揣着爱慕之心而来的呀。而且,作为一名顾客来说,他最后还是购买了商品。 岂料,当天下班后,郑雪娇推着自行车刚走出商场大门,齐胜勇陡然又冒了出来。他笑眯眯地挡住她的去路,十分热情地要请她吃饭,还执意要把今天在她那儿购买的化妆品都送给她。尽管他的态度十分诚恳,言谈举止也无可挑剔,但对她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于是,她断然地回绝了他的盛情和好意,执拗地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走了。 然而,屡屡遭到拒绝的齐胜勇并不气馁。此后一连数日,每逢郑雪娇当班时,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她的柜台前。(..info好看的小说)而一见面,他就缠着她先瞎扯上一大堆赞美她的废话,然后再掏钱买上一、两样价格不菲的化装品,方才扬长而去。等到她下班时,他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商场门前,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再度与她套近乎,并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自己要锲而不舍地追求她。 不知不觉中,两个多月过去了。齐胜勇频繁地充当顾客来买化妆品,着实使郑雪娇惊诧不已。很显然,他可算是一个蛮有钱的人。仅凭这一点,就让曾经“穷怕了”的她对这个男人有所敬慕,至少不再像当初那样抱着反感的态度。如此一来,他在追求她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倾慕和关爱,使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涉世未深的她似乎被他那执着的心所触动了。一天晚上,他请她下馆子,又殷勤地送她回家。终于,她答应跟他做普通朋友。于是,他得以把先前买下的那些化妆品全部送给她了。此后,他仍然经常来逛商场,不过只是在柜台前与她待上一时半会儿,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渐渐习惯了这样与他接触和沟通的方式。同时,她发现他这个人还是挺懂幽默风趣的,常常能用一些绘声绘色的笑话或某些小段子把自己给逗乐了。时间一长,偶尔有几天未见到他的身影,她心里竟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感。 齐胜勇大献殷勤、死皮赖脸的泡妞法,终使郑雪娇深受感动而接受了他。此后,他经常带她上馆子、下舞厅、看电影,并且多次为她掏钱购买昂贵的首饰和时装,表现得不仅富有,而且还极为慷慨大方。每当他与那些猪朋狗友聚会时,总会带上她一起去,并且得意洋洋地宣布她是他的女朋友。而她也做出一副羞答答地模样,低头无语地默认了。 随着时光的不断推移,郑雪娇和齐胜勇接触越加频繁,而时间越久,她对他的了解也就越深,心里也就越害怕。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她所看到的是,他平时不务正业,放荡不羁,喜欢上午睡觉、下午晃悠,晚上进出桌球室或游戏机室,经常在那里瞎混到半夜三更。而他那些所谓的兄弟,全是清一色没有正当职业的“街边仔”。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他熟识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妖里妖气的街边女和发廊妹。他曾经多次当着她的面,与那些风**人打情骂俏、调侃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有时甚至与她们又搂又抱的作亲昵状。于是,她开始忐忑不安,甚至后悔不已,心里常常揣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她虽想与他断交,可心里却十分清楚,对方又岂能善罢甘休呢?为此,她陡然地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真是“上船容易下船难,船上度日如度年”。 别看齐胜勇的名片上赫然印着“迎宾旅馆副经理”的头衔,但他可不是那种好角色。平日里,他领着手下十几个街边混混充当“皮条客”和“贴身保镖”,尽干那些从卖**身上收取保护费的肮脏勾当。这些日子,正当他为俘获了冰清玉洁的郑雪娇做女朋友而沾沾自喜时,却发现她的态度不对劲了。如今,她经常找各种借口来回绝与他的约会,尤其是夜晚根本不愿与他外出。既使是勉强出来了,也会流露出一脸的不高兴、不乐意,或是早早地提出回家的要求。遇到这种情形,总是让他十分恼怒。 初冬的一天傍晚,寒风乍起。在昆鹏商场的出口处,齐胜勇已等候多时,期盼着能见到郑雪娇下班的身影。因为前一段时间几次约她出来,都被她回绝了。所以这一回,他绞尽脑汁,精心策划了一个骗局,假以“过生日”为由头,再次向她发出隆重邀请,颇有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而她作为他的“女朋友”,似乎再找不着什么推脱的借口,尽管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也得给他一点面子。最后,她只好跟他来到“好再来”鱼餐馆,参加了他的生日酒宴。 齐胜勇对郑雪娇无精打采的神情看在眼中,却佯装视而不见,反而笑眯眯地牵着她的手,将她领进餐馆的一个包厢。此时,他手下的七、八个兄弟早已在大圆桌旁就座,抽烟、喝茶、侃大山。其中,座位上还夹杂着五、六个描眉涂唇、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孩。 包厢里,齐胜勇装扮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绅士般地把郑雪娇恭请到主客的座位上。随后,他向女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可以上菜了。 生日晚宴开席,宾客们纷纷站起,恭敬地向齐胜勇祝酒,场面顿时热闹起来。而郑雪娇却像木头人似地傻坐在他的身边。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8节) 平日里,众人都是难得有大饱口福的机会。(..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面对满桌佳肴,好酒好菜,一个个开怀畅饮,喝得痛快淋漓,吃得心满意足。酒过三巡,菜品五味。这时,齐胜勇暗地里冲手下几个兄弟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他们心领神会,马上轮流起身向他敬酒。他兴致勃勃,心情畅快,来者不拒地喝下了几杯酒,随后便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非让郑雪娇顶替自己喝了其中的一杯敬酒。 酒桌上,众人大呼小叫地豪饮狂喝,猜码划拳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他们借着酒劲,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甚至当着女人们的面放肆地说着脏话。眼见这乌七八糟的混乱场面,郑雪娇十分厌恶,而且有一种忍不住想呕吐的感觉。此时,她想去一下洗手间,可刚从座位上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天昏地转,眼睛几乎睁不开,脚跟也站不稳了。 别人无从知晓,可齐胜勇却心里有数,这是他刚才偷偷下在郑雪娇酒杯里的“迷魂药”发挥作用了。这时,他装出一副对她倍加关心的模样,乘势将她搂抱在怀中,以要照顾女朋友为借口,匆匆与众兄弟告辞了。随即,他将知觉迟钝的郑雪娇搀扶到鱼餐馆旁边的“迎宾旅社”。他在这里早已准备好了一间客房。 齐胜勇把郑雪娇抱进那间客房,将她仰面放倒在床上,发现她已经昏睡过去。于是,他亢奋地连甩了几个响指,脸上不禁露出一副狞笑。一瞬间,他兽性勃发,蠢蠢欲动,一股邪念就像脱缰之马完全失去了控制。他迫不及待地脱掉外套,贪婪地在她那漂亮迷人的脸蛋上和柔若无骨的胴体上抚摸着,顺势解开了她胸前的衣扣…… 半夜时分,四周寂静。郑雪娇身体里的药性渐渐消散殆尽,忽然苏醒了过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灯光下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清晰,而四围的陌生环境却让她感到莫名其妙,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她挣扎着坐起来,陡然发现自己原来竟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大床上。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身体**的齐胜勇就侧卧在她的身旁,而他正在酣睡。顿时,她被惊吓出一身冷汗,一下子恢复了记忆,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痛苦而懊悔地低下头来,自觉无地自容,倍感耻辱的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她愤怒得咬牙切齿,并且意识到要尽快逃离这里,远离眼前这个禽兽不如的恶魔。 正当郑雪娇下床穿衣时,睡梦中的齐胜勇突然被惊醒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齐胜勇赤身裸体地跳下床,凶相毕露地抓住郑雪娇的粉颈,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床上,得意忘形地淫笑道:“告诉你,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以后跟着我,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要不知好歹哟。学乖点,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齐胜勇跳上床来,犹如饿虎扑食般地将郑雪娇按压在身下。她又气又羞,本能地反抗和挣扎着。却始终不敢大声喊叫。渐渐地,她失去体力,再也无法与强悍的他作抗争,就像一只可怜的羊羔落入饿狼之口。她不敢大声喊叫,因为她心里清楚,他这种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兽性大发的他抖出淫威,威逼着她张开双腿,将她跨在身下,再次粗暴地强奸她……发泄**之后,他顿生困意,心满意足地搂抱着她,打起呼噜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齐胜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双手松开了郑雪娇。乘此之际,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溜下来,悄然无息地穿上衣服,不顾一切地夺门而逃,直至冲出“迎宾旅社”门口。此时,外面的天色漆黑一团,万物寂静。在那条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悲愤无比的她披头散发,泪流满面,一路狂奔而去。街道两旁的那一盏盏灯光,仿佛给她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和抚慰,并为她指引回家的路。她那孤独而无助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翌日下午,在南疆市艺术学校的校园里。 下课后,胡小静和李敏等几个女同学从练功房出来。她们踏着轻快的脚步,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返回了女生宿舍楼。 胡小静所在寝室的房门半掩着。她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惊讶地发现郑雪娇坐在床沿上的身影。 “哎呀,是娇娇呀,你怎么来了?”胡小静见到郑雪娇突然来访,心里很是欢喜,与她又搂又抱,笑意盈盈地问道:“嘻嘻,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胡小静欢喜地拉着郑雪娇的手,既感到非常高兴,又觉得十分意外,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急着要说。可是,她却忽然发现郑雪娇黯然无语,反应十分迟钝,情绪十分低落。 郑雪娇朝胡小静看了一眼,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还未开口说话,眼中却突然漫出两行泪水。 “咦,你怎么了?”胡小静见此情景,不禁十分惊骇,心中充满疑惑,一头雾水地问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陡然间,郑雪娇伤心的泪珠儿一串串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几番欲言又止,哽咽了大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胡小静看着郑雪娇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更是一脸的焦急。她寻思着,女友肯定是摊上大麻烦了。她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 “娇娇,你说话呀。”胡小静被郑雪娇哭得心烦意乱,忐忑不安,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拍胸跺足地喊道:“唉呀,我的妈,真是急死我呀!” “静静……我,我……我交友不慎、倒了大霉了,”郑雪娇脸上泪水涟涟,无比伤心地扑倒在胡小静怀里,哽咽地把自己被齐胜勇骗奸失身的经过简述了一遍,泣不成声地说道:“……我就这样被他欺负了,呜……呜……呜……”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39节) 听完郑雪娇悲悲切切的控诉,胡小静终于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感觉血液一下子凝住了,犹如万箭穿心。一时间,她不禁怒火中烧,浑身颤栗不已。 “走,我们找他算账去!”胡小静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毫不犹豫地拉起郑雪娇往外走,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赖皮三’太大流氓、太无耻了,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静静,我,我害怕……”郑雪娇满脸焦虑地不停摇头,被胡小静吓得身子直往后退缩。 “不行,我一定要帮你出了这口恶气,”胡小静讲义气地拍着胸脯,无所畏惧地说道:“有我在,你用不着怕他呀!” 郑雪娇脸上泪痕未干,心中顾虑重重。她从小到大,性格胆怯、懦弱。或许,是生活的艰辛使她过早地学会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似乎从来不敢与命运抗争。 胡小静毅然决然地拿定了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由分说地拽着郑雪娇离开了女生宿舍。两人来到艺术学校门口,便搭上了一辆返城的公交车。 黄昏时分,日落西山。市区的主干道上行驶着疾驰而来或呼啸而去的各种车辆,街头巷尾都是脚步匆匆、交错而过的行人。(..info无弹窗广告)在这个时段,整座城市显得格外拥挤和喧嚣。 在“好再来”餐馆的一个包厢里,齐胜勇和手下兄弟们正聚集在这里开晚餐。在酒桌上,他们先是交流着出来“捞世界”的所见所闻,然后又兴高采烈地碰杯喝酒,划拳猜码,吃喝得好不畅快。其间,不时杂夹着两、三个街边女的娇笑声。 突然,包厢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只见胡小静有如旋风般地闯了进来。她满脸愠怒地冲到齐胜勇面前,一手抓起饭桌上的一只啤酒瓶,一手抓住他的前襟,硬是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二话不说,猝然抡起酒瓶狠狠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只听“嘭”得一声,那啤酒瓶碎落一地,酒沫四溅。 眼前突如其来的这幕场景,让酒席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刹那间,弄得包厢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齐胜勇突遭胡小静重度猛击,先是“啊”地惊叫了一声,随即抱头蜷身。正在这节骨眼上,岂料他的裤裆之下又被她狠劲地踹了一脚。顿时,身下那阵剧痛让他的脸扭曲变形,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身体随之失去重心,整个人就像一个米袋子似地摔倒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赖皮三’,别装蒜,有种你站起来!”胡小静义愤填膺地将半截酒瓶向齐胜勇用力掷去,又出脚踢飞面前的空椅子,接着把饭桌掀翻,一脸霸王气地怒吼道:“喝什么喝,我让你们喝去!” 顿时,众人被逼得全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只见桌椅倾倒,横七竖八,四处乱成一团。饭桌上的那些碟、碗、杯、酒瓶全都被砸碎在地,菜肴、菜汤更是泼撒得到处皆见。众人因为并不知道突发此事的缘由,所以并无一人敢对胡小静的行为贸然阻拦。 见状,一个女服务员急忙跑去向韦经理报告了。 在胡小静闯入包厢闹事的整个过程中,躲避在包厢门外的郑雪娇全都看在眼里。她冤屈难平、气恨难消,但又胆小怕事,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儿似地不敢吭声。 “小师妹,别打了,”齐胜勇双手捂着下裆,总算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股鲜血从他油亮的分头中涌出,顺着侧额往下滴淌。他胆战心惊地朝胡小静看了一眼,低三下四地乞求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谁是你的小师妹?”胡小静被气得满脸涨红,用手直指齐胜勇的鼻尖,一脸鄙夷地怒斥道:“你这个大流氓,不要以为你是我二哥的手下,我就不敢动你!” 胡小静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又朝齐胜勇冲去。这时,齐胜勇的几个手下似乎清醒过来,一个个挺身而出,并排站出来用身体做挡箭牌,阻挡着她的去路。 “你们都给我退后,”胡小静柳眉倒竖,怒目而视,发狠地说道:“‘赖皮三’,你要真是一个男人,你出来和我单挑呀!” 齐胜勇早就瞥见郑雪娇在包厢门外的身影。此时此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胡小静此番前来是为女友出气的。而她也是一身功夫的人,若硬争江湖面子与她硬碰硬地单打独斗,自己未必能讨到便宜。而且,日后在陈佳林面前也无法交待,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他妈的,都给我滚开,”齐胜勇满脸是血,拨开面前的几个马仔,壮胆地上前一步,冲胡小静双手作揖,深表自责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打我,我当然明白。可阿娇真是我女朋友啊,不信你问问大家,在场的各位兄弟都是可以作证的。昨天晚上的那件事,我确实做得过分了,回头我给阿娇赔罪去。如果你还不解气,要打要骂,随你好了,我绝不还手!” 胡小静怒气难消,岂肯善罢甘休。突然,她有如闪电般地飞起玉腿,一脚横扫在齐胜勇的下巴处。这突如其来的踢打直痛得他嗷嗷乱叫,竟从嘴里混着血沫吐出两颗碎落的牙齿。他已说过打不还手,现在也只有挨揍的份儿,那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 “‘赖皮三’,你哄鬼去吧!”胡小静对齐胜勇的低头认错视而不见,根本不相信他这番骗人的鬼把戏,不依不饶地说道:“你就是一个禽兽不如的人渣!” 就在这关键时刻,餐馆经理韦富贵及时出现。面对眼前这番乱象,他的身体就像一道城墙似地出现在齐胜勇和胡小静的中间,起到把两人隔开的作用,阻拦着不让双方再有肢体上的接触。接着,他便好言好语地劝解起来。 “小静妹妹,息怒、息怒。”韦富贵给胡小静赔笑脸、道不是,委曲求全地说道:“你看,我这可是还要做生意的哟。”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40节) “韦叔,这事你不要管。.info[]打烂你的东西,我赔!”胡小静对韦富贵出面阻拦颇为恼火,可一下子又绕不过他那肥胖的身躯,心有不甘地吼叫道:“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要废了他不可!” “小静妹妹,有话好好说嘛。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差不多就行了。……”韦富贵向胡小静说着软话的同时,又偷偷眨眼示意齐胜勇赶紧离开这里。之后,他又不咸不淡地说道:“消气、消气,你听我一句劝,其实都是自己人,何必大动干戈呢?”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韦富贵的庇护下,齐胜勇也不充当英雄好汉了,兔子一般地迅速逃出了包厢。见状,胡小静气得抓起一把木椅,往地上狠劲一摔,把韦富贵晾在一旁,转身出门拉上郑雪娇,一阵风似地走掉了。 陈佳林闻讯后,心急火燎地返回迎宾旅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韦富贵敲门进来,齐胜勇则畏畏缩缩地尾随其后。 齐胜勇刚从医院里回来,头上缠满了白色纱布,一副垂头丧气的倒霉样。他见坐在办公桌后的陈佳林脸色冷峻、面带怒气,便知道事情不妙,心里打起鼓来。 在陈佳林严厉追问下,齐胜勇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叙述了当晚所发生事情的经过,还坦白和承认了之前自己下药诱奸郑雪娇的事实。 弄清事情的缘由之后,陈佳林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地踱步到齐胜勇面前,狠狠地煽了他两记耳光。 “他妈的,看你干的这等好事!”陈佳林恨铁不成钢,指着对齐胜勇的鼻尖,怒不可遏地责骂道:“啊,我说你怎么那么犯贱呀!你不知道她是我师妹的闺密吗?这满大街都是美女,难道还不够你泡的?你泡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招惹她呢?你就是他妈的吃饱撑的,被打也是活该!” 齐胜勇低垂着脑袋,噤若寒蝉,惶恐不安地垂手站在一旁,等候着陈佳林的发落。 “陈总,事已至此,你现在骂他也不管用呀!”韦富贵深知处理此事颇为棘手,而且事不宜迟。于是,他赶紧凑到陈佳林面前,从旁提醒地说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这个盖子给捂住了。齐经理这件事若一旦捅到公安局去,那麻烦可就大了。” “老韦,”陈佳林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转脸望向韦富贵,征询地问道:“那依你看,这事该怎么了结呢?”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认为化解此事,最好的应对就是破财消灾。”韦富贵不愧老谋深算,处事不惊地说道:“如果能够说服阿娇不报警、同意私了的话,我们可以给她一笔钱,作为她的名誉损失费。这样,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嗯,这是个办法。”陈佳林瞥了韦富贵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说道:“你从旅馆财务支出五千元现金,用它先把阿娇的嘴给我堵上。哎,对了,她俩人呢?” “好,我这就去办。小静妹和阿娇离开餐馆时,我担心她们会去公安局报案,已派人盯着她们了。刚才有消息说,她俩去了昆鹏商场,估计现在在你师兄那儿呢。” “咳咳,我这小师妹也真是麻烦!”陈佳林突然转过脸来,狠狠地瞪了齐胜勇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先滚回去养伤吧。等我摆平了这件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齐胜勇自知理亏,无言以对,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随后,陈佳林拿起外套,大步跨出旅社办公室,驱车赶往昆鹏商场去了。当他走进商场办公室时,看到毕自强正陪着胡小静和郑雪娇说话呢。 “你来得正好。你要不来,我还得找你去呢。”毕自强见陈佳林露面后,便指着坐在沙发上正抹泪的郑雪娇,严肃地说道:“阿娇是我这里的员工,我有义务要帮她讨回一个公道。你看,这件事你该怎么处理呀?” “二哥哥,你手下的‘赖皮三’耍流氓,太无耻了!”胡小静一见到陈佳林,立马从沙发上蹦起来,黑着脸、气鼓鼓地说道:“他连我的姐妹也敢欺负,真是狗胆包天啊!我问你,这件事你到底管不管?” “管、管、管,我当然要管的。”陈佳林面对胡小静的追究,旗帜鲜明地表明了他的态度,然后,婉转地安慰道:“小静、阿娇,你们先消消气呀。” “那‘赖皮三’要不是你的手下,我早领阿娇去报案了。”胡小静怒气未消,对陈佳林也没好脸色,心头窝火地说道:“哼哼,反正你要给阿娇一个交待,不然我跟你没完!” 说话间,只见韦富贵胳膊窝下夹着一个黑皮包,匆匆赶来。陈佳林知道老韦已经把钱带来了,便把毕自强拉到一旁,与他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小静,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毕自强把胡小静叫到身边,以商量的口吻说道:“让陈总、韦经理先跟阿娇谈谈,相信他们会把这事处理好的。” 听到毕自强这么说,胡小静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为好友打抱不平而出头,可出事的毕竟不是她本人。郑雪娇失身之事已铸成大错,她再插手闹下去也于事无补。现在,两位师兄能过问此事,对郑雪娇来说已是一种安慰了。想到这里,她尽管心有不甘,但还是顺从地跟着毕自强走出了商场办公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毕自强和胡小静悠悠地漫步于街头。不经意间,来到街边一家食客众多的夜市大排档。 “你饿了吧?”毕自强知道胡小静还没吃晚饭,便招呼她一起进店坐下,关切地说道:“想吃点什么呢?” “我气都气饱了,吃不下。”胡小静仍在为好友出事而耿耿于怀,坐下后嘴里还一直在嘟囔着,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一想到娇娇被人欺负了,就觉得她好可怜哟。唉,以后她还怎么嫁人呀?” 说话间,毕自强为胡小静点了一碟炒米粉和几样小炒,并给自己要了两瓶碑酒。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41节) “这已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们就让它翻篇吧。”毕自强对小师妹的讲义气是颇为欣赏的,但也知道她遇事不冷静、太冲动了,于是,谆谆告诫地说道:“虽说这件事你该管,但你处理事情的方法并不对。你若真为阿娇着想的话,就不该到处去嚷嚷。不然,阿娇以后更抬不起头做人了。” “我有错吗?我真恨不得废了那个大色狼!” “齐经理是你二哥的手下,就让他去摆平这事吧。” “啊,怎么摆平?” “你二哥的意思是,先让齐经理向阿娇认个错,然后再赔给阿娇一笔钱。这对齐经理也是一个惩罚了。” “赔钱,就算了事啦?” “阿娇的家境不太好,对她来说,这样总算是一种补偿吧。” “哼哼,太便宜那个畜生了。” “还有,我得说你两句。你跑去暴打齐经理,也是不对的。” “切,他就是欠揍!”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得有个淑女样嘛!别整天像个炸药筒似的,遇着点火星就炸,还喊打喊杀的。听我说一句劝,以后一定要改改你火爆脾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胡小静对毕自强的批评,虽说嘴上不软,但心里还是接受的。这会儿,她只好打着马虎眼,嘻皮笑脸地说道:“嘻嘻,我平时在学校里还是挺乖巧的呀!” “看看,又臭美了!” “我吃饱了!你慢慢喝,我等你啊!” 毕自强朝胡小静看了一眼,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info 吃过夜宵,毕自强用两轮摩托车把胡小静送回艺校。一路上,她安静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沉默不语。来到那幢女生宿舍楼前,他停下摩托车放她下来。此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对他依依不舍的情感。 “大哥哥,别急着走呀,”胡小静拉着毕自强的手,撒娇地央求道:“再陪我一会儿嘛。行吗?” “怎么,还想不通呀?”毕自强关切地问道。(..info) “不是呀,”胡小静摇了摇头,可是又不知想说什么,多愁善感地说道:“我只是心里好乱,堵得好难受。”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娇娇的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一切烦恼都会过去的。”毕自强表示理解胡小静的心境和情绪,宽慰地劝说道:“听话,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样升起来。” 听着毕自强充满关爱的语语,胡小静的内心就像是被温暖浸润着。忽然间,她觉得心中释然了许多,抬头冲他笑了笑,无语地转身走了。 毕自强从艺校返回市区,已经夜深了。他断定陈佳林肯定还在商场办公室等他呢。 “我把小静送回学校了,”毕自强走进办公室,见陈佳林发呆似地独自坐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关切地问道:“阿娇那件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他妈的,还能怎么解决啊,”陈佳林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脸色难看,十分窝火地说道:“跟阿娇说了一大堆的好话,给了五千块钱。刚才,我让老韦把她送回家了。” “老二,不是我说你。有些事,你自己也得好好想想了。”毕自强坐下后,慢条斯理地抽了几口烟,方才缓缓地说道:“我们是兄弟,恕我直言不讳。如今在社会上,你也算是一个有身份、有身家的私企老板了。如果你想出人头地、成就大事的话,以后对你手下那些人一定要严加管束,要教他们走正道,千万不可放纵啊!否则,你自己也不可能走得太远,迟早都要玩完的。你看现在,你手下的那些人整天瞎混一气,不是赌博醉酒,就是泡妞玩女人,而且还四处惹事生非,干出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糊涂事。你说,在社会上有谁会瞧得起你这样的人呢?难道,你就心甘情愿地被手下人牵着牛鼻子走,然后没完没了的给他们擦屁股吗?哼,再这样继续下去,说不定哪一天,有人给你捅出个天大的娄子来,搞不好连你都一起绕进局子里去。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可不是吓唬你哟!” “嗯嗯,师兄提醒得对!”陈佳林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点头称是。等毕自强把道理都说透彻了、收住了嘴,他这才把烟头塞进烟灰缸里,深有感触地说道:“师兄,你可是捅到了我的软肋上了。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 毕自强的这番坦诚忠告对陈佳林很有冲击力,让他不仅心存感激,而且肃然起敬。他本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对许多事情往往一点就透。不过,他目前所面对的状况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把手下人管束得规规矩矩,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为此,他下决心要朝着好的方向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同时,还要想方设法地洗白自己的过去。 时近午夜,毕自强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家。客厅里亮着灯、开着电视,赵一萍正在等着他归来。这让他喜出望外,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两人虽未正式结婚,但她手中早有他家的房门钥匙。 “你来了?想死我了!”毕自强进屋后脱掉外套,坐下搂着赵一萍的香肩,亲昵地说道:“来来来,亲一个。” “讨厌。”赵一萍妩媚一笑,一脸甜蜜地接受了毕自强的深情一吻。随后,她双手勾着他的脖颈,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晚我去商场办公室找你,遇见了陈佳林。他说你跟小静出去了。” “哎呀,这你也知道?”毕自强疑惑地朝赵一萍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送她回艺校去了。你可别往歪处想哟。”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赵一萍依偎在毕自强的怀里,轻抚他的胸脯,通情达理地说道:“阿娇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是去做小静的思想工作了吧?哼哼,陈佳林手下那个姓齐的也真够坏的,应该把他送进公安局,判他个强奸罪。” “唉呀,你说的轻巧,”毕自强温存地抚摸着赵一萍的秀发,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玄之又玄地说道:“有些事,你是弄不明白的。” “对了,过两天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好呀,我没问题。我巴不得娶个老婆回家,天天洗衣做饭侍候我,那该是什么滋味呀!” “哼哼,美死你!” “哈哈,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那不行,你得先求婚。”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总242节) “呵呵,没问题。.info[]”毕自强握着赵一萍的双手,赶紧单膝跪下,故作情深意切地说道:“亲爱的,嫁给我吧。” “春节前,我们把酒席办了,你说好不好?” “主意倒是不错,可我最担心的是你父母的态度……” “反正我想清楚了,”赵一萍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不想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再这样拖下去,态度坚定地说道:“我们就来一个先斩后奏,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我父母总会同意的。” “那就听你的。”毕自强抱起赵一萍,兴奋地走向卧室,开心地挑逗道:“新娘子,现在就入洞房吧。” …… 几天之后,毕自强和赵一萍一起到所属城区的民政部门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各自领回了一本红皮的结婚证。 郑雪娇出事后,没几天便辞去了昆鹏商场营业员的工作,而且不再露面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依靠什么来生活。直到一个多月后,胡小静才收到过她的一封信。信上说,她现在已到深圳去打工了,在一家酒吧当服务员。 冬去春来,岁月轮转。人们迎来了1989年的元旦。 很快,所有学校都开始放寒假了。白薇薇也从省城的财贸大学返回了南疆市。整个假期,胡小静又有玩伴了。每当陈佳林有空,他会开着丰田轿车载上胡小静和白薇薇,很有心情地陪着她俩四处游玩。他们不是上舞厅去蹦迪,就是去桌球室玩台球,或是到游戏机室玩闯关游戏。总之,这位二师兄出于对小师妹的爱恋之情,不但在生活中满足她的物质要求,而且还在精神上也十分迁就她。 在陈佳林开设的一间游戏机室里,胡小静喜欢上了一种名叫“街霸”的比武打斗游戏,而且很快就玩上瘾了。寒假期间,胡小静和白薇薇经常坐公车来到市中心,然后待在陈佳林的游戏机室里,每次都玩得兴高采烈,从而度过了一段快乐无比的美好时光。 一天下午,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停在中华电影院门前。只见陈佳林从车里钻了出来。他衣着光鲜,气宇轩昂,手里握着一部砖头般的“大哥大”,走进自己的游戏机室。 游戏机室里坐满了人,各种嘈杂而刺激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陈佳林果然没有猜错,他急着要找到的胡小静就在这里。此时,她神情专注,正在操纵着一台名叫“街霸”的游艺机,不时地发出几声惊叫,玩得可带劲了。而白薇薇则在另一台“抓奖布娃娃”的游艺机前,玩得也是聚精会神,无暇旁顾。 陈佳林先是悄悄地来到白薇薇身旁,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她点了点头,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了游戏机室。这时,他才走到胡小静身旁。 “你玩得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陈佳林紧皱眉头,瞅了瞅胡小静,用“大哥大”捅了一下她的腰部,兴师问罪地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胡小静看到是陈佳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今天是大哥哥结婚的大喜日子,你连面都不去露一下,怎么这么任性呢?” “露什么脸呀?不去。”胡小静手握操纵杆并未停止玩游戏,只是向陈佳林翻了翻白眼,嘟起小嘴儿,不屑一顾地说道:“哼哼,我才懒得去呢。” “你这么做,可是太过分了呀!”陈佳林瞧见胡小静竟是这般态度,不得不板起面孔,口气严厉地教训道:“白天你不去帮忙也就算了,可今晚的酒宴你一定要去!” “哼哼,我又不是没吃过酒席,不稀罕!” “这可不行,你必须得去!”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胡小静闭起双眼,乱叫一通。 “你多大的人了,说话做事应该有个分寸。你若是目无兄长、我行我素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啊!”陈佳林见胡小静油盐不进,用手点着她的脑袋瓜,又气又恼地说道:“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晚你要不去参加在哥哥的酒宴,回头别说我和小哥哥跟你翻脸呀!” 胡小静终于低下头来,仍鼓着两个腮帮子,不吭声了。 “拿着,你自己给大哥哥。听话,别垂头丧气的。”陈佳林看着胡小静的委屈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爱之情。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封包,拍在她的手掌上,哄小孩儿似地说道:“大哥哥结婚是大喜事。你可是去道喜的,到时候一定要有一个笑脸!……你还坐着干什么,快起来,现在就跟我走吧!” 胡小静虽然心中郁闷,但最终还是跟着陈佳林走出了游戏机室,来到停靠在街边的轿车旁。 陈佳林拉开后座车门,让一脸不高兴的胡小静坐进了车里,然后吩咐司机开车。 毕自强和赵一萍的新婚宴席,安排在“好再来”餐馆。当天下午五点钟,新郎和新娘身着华丽的盛装,已经在披红挂彩的餐馆门外等候着,笑吟吟地喜迎宾客了。 由于赵一萍父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女方家那边几乎没有什么人前来贺喜,而前来赴宴的宾客大都是男方家这边的亲朋好友。 在餐馆门前下车后,陈佳林领着胡小静上前,一起走到新郎和新娘的面前贺喜。 “大哥哥,你今天真帅!”胡小静脚步重重地挪到毕自强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靥,完成任务似地递上一个红包,内心纠结地说道:“新郎官,恭喜你了!” 胡小静向新郎官道喜后,对新娘子却是一脸不相为谋的表情,望也不望她一眼,然后径直向餐馆走去。 毕自强瞧着胡小静的那副模样,对她有些不放心。在给陈佳林点燃了一支喜烟之后,又跟他耳语了一番。 随后,陈佳林赶紧步入餐馆,寻找胡小静去了。席间,他不离左右地把她带在身旁,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她。 胡小静的情绪明显低落,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也不怎么夹菜吃,时不时地闷着头往肚子里灌酒。 “哎、哎,行了,”陈佳林夺下胡小静的酒杯放到一边,体贴地劝说道:“少喝酒,多吃菜。” “大哥哥的喜酒,干吗不让喝我?”胡小静的小脸已抹上了一层晕红,冲着陈佳林又举起酒杯,酒醉人不醉地说道:“来呀,二哥哥,我们干了这一杯!” 酒席中途,胡小静已经喝得够多了,晕晕乎乎地呆坐在那儿,也不知她嘴里正在嘀咕什么。见状,陈佳林只好将她搀扶出餐馆外,和她一起坐进车里,并让一手下开车送她回家。 在车上,胡小静醉得迷迷糊糊、东倒西歪,而且嘴里直喊新旧要吐。不得已,陈佳林让司机把轿车停靠在路旁,一起陪她下了车。 胡小静扶着路边的一颗树干,呕吐了一地。 陈佳林在一旁把纸巾递给胡小静擦嘴巴,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等着她慢慢地缓过劲来。 “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回去。”胡小静手舞足蹈地推开陈佳林,乱喊乱叫地往前走,可晃晃悠悠地才迈出几步,便头重脚轻地一屁股跌坐在街边地上,突然像孩子般地痛哭起来。她趴在陈佳林的肩膀上,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我喜欢大哥哥,从小我就喜欢他……呜呜呜……我心里好难过哟……” “哎……别哭了,”陈佳林凑到胡小静面前,怀着多年来深藏在心中的那份真情,为之动容地说道:“你听我说,你二哥哥我也是真心喜欢你呀!” “二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胡小静扑倒在陈佳林的怀里,仍然不停地抽泣着。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3节) 第二十七章从恶如崩 一九**年,深秋。 一天午后,一辆崭新的、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减速后,缓缓地驶入南疆市“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 该市场是我国南方地区销售北方水果的三个特大集散地之一。北方水果在南方销售有淡季和旺季之分,而且泾渭分明。每逢销售旺季,特别是临近中秋节和国庆节的时候,南疆市以及周边各个县城的果贩子、市区的许多单位和个人,通常都到这里批购或零买北方贩运过来的苹果、梨、葡萄、哈密瓜等水果。这时,市场内往往总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四处拥挤,到处是顾客跟果贩子问价、讨价还价的情景。交易一旦谈成,或是整车水果被买主包下了,或是几箱水果被人用自行车架走,或是要一、两箱的购买者肩扛手提。因为进出的车辆太多,又争先恐后,行驶无序,所以市场内的道路经常被严重堵塞,显现出一片派极为混乱的景象。 等到中秋节、国庆节过后,人们抢购水果的热闹场景便悄然而逝了。这时,偌大的水果批发市场几乎是空荡荡的,变得异常冷清,门可罗雀。在各个水果经销店铺门前,蹲守着“样板”箱的那些果贩子们大都因为无事可做,一个个都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一天当中,没有几个顾客前来问价。而到下一个水果销售旺季,则需到临近新年元旦。要算起来,尚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呢。 桑塔纳轿车进入市场后,停靠在“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店铺门前。这辆轿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田志雄。 整个八十年代,能够买得起私家轿车的人,绝对是人们眼中的“大款”。在此之前,胡大海曾率先拥有一辆兰鸟轿车。不久,陈佳林也拥有了一辆丰田轿车。在当年,这些来自日本生产的品牌车,基本上都是从广东方面非法走私过来的。这些走私车进入内地后,一般是很难在当地合法上车牌的。而能够在交管部门办理这类车辆入户手续的人,其车牌大都是通过不正当的渠道获得的。这些车便是路人皆知的所谓“套牌车”。事实上,除了一些在社会上有权势、有关系、有门路的少数人以外,普通市民谁也没那本事弄来这种“套牌车”,更没胆量开上它整天满大街到处晃悠。 现如今,田志雄的口袋鼓涨了起来,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穷小子了。既然有钱了,他自当不甘落后,便也要买辆轿车享受一下。本来,他是能够买得起进口走私车的,可他却偏偏购置了一辆价格不菲的国产桑塔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办理“套牌车”,得求人帮办车牌,而且开车上路随时都有被交警查扣或没收的风险,所以,那是很不划算的。说到底,像他这样一个混在市场里的水果贩子,在人们眼中干的只是“下九流”的行当,似乎也没必要跟那些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们攀比,出门必坐进口车,显阔摆谱比气派。 时至今日,在“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里,拥有不同品牌和型号的大、小货车用来做运输生意的个体户已经不在少数了,可轿车在当时的果贩子们眼中属尚奢侈品。尽管田志雄已经算是低调了,但他这辆国产轿车的出现毕竟是首例,无疑在水果批发的经营者当中冒了个尖而成了一个出头椽子,十分惹人注目、博人眼球。 桑塔纳轿车里钻出来的第一个人是田志雄,而紧随其后的是他最信任、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可谓之左膀右臂的老宝和亮仔。他们三人在饭馆刚吃过午饭,因有事而赶紧回来了。 田志雄衣着光鲜整洁,脸色红润,昂首挺胸。他的嘴角上咬着一根牙签,右手提着一个形如砖头的“大哥大”,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迈着八字方步,从容不迫地走进自己的店铺。 店铺里三个房间是相通的,通常用来堆放各种水果样品,并且一直有人留守看店。店里的一角,此时有四个马仔围成圆圈蹲坐在地,神情专注地甩扑克牌赌钱,玩的是一种名叫“锄大地”游戏。而其他的马仔皆无事可干,正饶有兴趣地在旁边围观赌局。 田志雄一进店,便看见于老板及其一位年轻随从。于是,他露出一副笑脸,热情地向对方打招呼。 “于老板,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田志雄请于老板在长沙发上坐下,把手中的“大哥大”往茶几上一撂,脸上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略表歉意地说道:“我刚才出去吃午饭,听说你来到店里了,便赶了回来。怎么样,一路上辛苦了吧?” “走了一天一夜,今早上到的。”于老板给田志雄敬上一支香烟,咧嘴一笑,恭维地说道:“田老板如今都坐上轿车了,够阔气呀。看来是发了大财了哟!” “哪里、哪里,发财谈不上,混口饭吃罢了。”田志雄笑得眯起了眼睛,抬了抬下颌,挑了挑眉毛,故作低调地说道:“嘿嘿,我买这辆车吧,不过是为了出门办事方便些,没啥稀奇的。” “呵呵,”于老板也笑了笑,在田志雄面前保持着低姿态,继续抬轿子,恭维地说道:“田老板过谦了!” 这位果贩子于老板,自称是从云南大理过来的。此人年近五旬,脑门上有些秃,个头不高,身体微胖。他穿着朴素,打扮随便。他那模样看上去平常无奇,混在大街人群中也就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不过,田志雄对此人却另有一番评估。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在田志雄看来,这位云南人身上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感觉:一双浓眉下那炯炯的目光向内收敛,脸上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平心静气,而喜怒哀乐似乎无形于色。聆听他说话的声音,让人感到底气十足。再细观他走路时那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的样子,隐约透出一股不可撼动的稳重之气,像是一个长年累月的练武之人。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4节) “你到了我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跟我说。”田志雄跟于老板寒暄几句后,便将话题转到生意上,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样,这回你发来了多少货?”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这次运来的货不多,还是两卡车的石榴果。”于老板对田志雄的好意表示心领,坐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又欠了欠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午,你的工仔已经帮我办好了手续,货物都放进冷库了。只可惜没能赶在国庆节前发货,晚了一步。现在,也不着急卖了。等到旺季时,还请田老板多多关照哟!” “好说、好说,大家一块发财嘛。”田志雄对于老板的态度十分友善,憨笑地说道:“要不要为你们安排上一下住宿?” “不必麻烦了。我们已经在‘铁道饭店’住下了,包了一个双人房,不贵。” “哦,住下就好。今晚,兄弟我请客,给你接风洗尘!” “田老板,你太客气了!” “晚上六点,我派人过去接你。”田志雄起身把于老板送出店门,又提高嗓门地喊道:“亮仔,你过来一下。” “来了,”亮仔听到田志雄喊他,赶紧从隔壁房间跑出来露脸,恭敬地问道:“田老板,有什么吩咐?” 通常若无外人在场,亮仔对田志雄总是亲近地叫“雄哥”,而在外人面前,则恭敬地称他为“田老板”。(..info无弹窗广告) “你把于老板送回铁道饭店,让他好好休息。”田志雄把轿车钥匙递给亮仔,叮嘱道:“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找一下‘赖皮三’,让他今晚带几个靓女过来陪酒。” “亮仔”点头应承着,走到店外的桑塔纳旁并拉开车门,请于老板和他的随从上了轿车,然后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开车而去。过了许久,只见田志雄仍然背手站在店铺门前,若有所思地目送着轿车驶出市场大门。 “雄哥,你对于老板待若上宾,这么给他面子?”老宝站在田志雄身后,提出了一个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纠结而困惑地问道:“这云南佬不就是拉来了两卡车石榴吗?我们也挣不到他几个钱,犯不着对他如此客气呀!” 按理说,于老板装满两辆八吨货车,所运来的石榴也就1000箱左右。就算全部货物卖出个好价钱,连本带利也不过三万多块钱。通常情况下,像这种只有几万元本金的外地果贩子,别说田志雄根本不会出面接待,就连“高级打工仔”老宝和亮仔也都不屑搭理对方,而都是将这类入不了眼的小生意交给手下那些负责“接货”的马仔们处理。比如说这一千箱石榴,本地代销方为之跑前跑后,最后所能得到的代销费,加上暗中得到下家接货的价格回扣,撑死也只能“榨”出千把块钱,并没多少油水。实际上,于老板的小生意相对于那些一次就能发几个、甚至十几个火车皮的大客户来说,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法与之相比。 “哼哼,你懂个屁!”田志雄心中自有主见。他斜睨了老宝一眼,扔掉手中的烟头,瞪眼鼓腮地喝斥道:“你可别小瞧了于老板,我看他是真人不露相。” 两人回到店铺里,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下来。田志雄也不再提那个云南人,而是放低了嗓门,颇为神秘地向老宝面授机宜。 “最近看报纸没有,风声很紧哟,很快又要开始‘严打’了。”田志雄脸上露出一副冷峻的表情,口气严厉地提醒道:“近期,你和‘亮仔’都要盯紧各自的手下。让他们都给我收敛一些,平时少喝酒、多干活。在水果批发市场里,若谁还敢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给我添乱、惹麻烦的,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决不轻饶!” “是、是,我知道了。”老宝洗耳恭听,频频点头,诺诺称是。最后,他为了表示自己很有担当,挺直了腰板,信誓旦旦地说道:“雄哥,你放心吧,我会看紧他们的。保证不会出什么事的!” “最近‘严打’正在风头火势上,你暂时不要组织人马上山开赌档了。”田志雄这时最为担心的是手下开赌档之事,而就是少捞些钱也要做到万无一失,于是,粗中有细地强调道:“这个时候,若落到‘条子’手里,想捞人出来是很难办的。当然喽,赌档的生意以后还是要做的,但现在必须洗手不干,等风声过去再说吧。” “这事我早已有所防范,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上山开赌档了。”老宝虾米般地弯腰点头,但他并未能管住自己的心思,又不以为然地说道:“现在都是自己兄弟凑在一起玩玩‘锄大地’、‘斗地主’,赢点烟钱、酒钱罢了。没事娱乐一下,没有外人参与。” “那也不行!这些天老子连麻将都不打了,你们还娱乐个鸟呀!从明天开始,让他们都别在店里玩扑克牌赌钱了。”田志雄把窜上来的火气往下去,皱了皱眉头,面露愠色,还随口骂了一、两句粗话。他深知自己的手下一个个都是惹是生非的刺头儿,此时必须严加管束。于是,郑重其事地交待道:“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那几个有案在身的兄弟,不能让他们再露脸了,你要尽快安排他们去外地躲避风头。该当缩头乌龟的时候,那就得学会忍着。如果现在‘栽’进去,后果是很严重的。对了,你可以拿些钱分给他们跑路。总之,要告诉他们过年前一个都不要留在本市。” “雄哥,你放心吧,”老宝在田志雄面前,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满口应承地说道:“那几个兄弟的事,我马上去办。” 在南疆市“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里,田志雄究竟是怎样发迹的呢?他又是凭借什么路数,像滚雪球般地把生意越做越大的呢?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田志雄的手下有两个得力干将,一是老宝,二是亮仔。要把事情讲清楚,就得从这两个人说起: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5节) “老宝”,真名叫甘三宝,是年二十四岁,比田志雄小一岁。他长着一副瘦长脸,鹰勾鼻子,双颊骨高而突出,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因为身上不长肉而偏瘦,看上去个子显得稍高些。可是,与人打起架来,却也有十足的臂力腿劲。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性格冷酷而又十分凶残的家伙。生活中,他有三大嗜好:一是嗜烟如命。他从小就学会抽烟,青少年时代就是一个老烟鬼了;二是赌博成性。他从小就沉迷于赌博游戏,后来读书不成,整日混迹于街头巷尾,四处寻觅赌界能人、虔诚拜师,此后变成了一个能在赌桌上出“老千”的高手;三是热衷女色。十六、七岁时,他就开始与异性“拍拖”(方言,意指搞对象),曾经先后将几个同龄女孩带回家里过夜。如今,他花钱玩女人,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十四岁那年,老宝因盗窃罪被送进市少管所劳教两年,在里面结识了与其年龄相仿的亮仔。两人都是街边混混出身,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不久便成了拜把子兄弟。 “亮仔”,真名叫王子亮,二十三岁。他个子不算高,却长得十分健壮,浑身的肌肉块鼓起时竟如铁打铜铸一般。原先,他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街边仔,江湖义气甚浓,更是一个打架不要命的家伙,曾在居住地打遍街边无敌手,无人敢惹。只是他头脑简单,不如老宝鬼主意多。在少管所期间,他对老宝相当佩服,凡遇事都愿意听从他的划谋和主意,并一直自以小弟而屈尊。 老宝和亮仔从少管所被释放后,为了讨生活,义无反顾地投靠了在水果批发市场里做生意的田志雄。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老宝与田志雄沾亲带故,两人本来就亲戚。 田志雄早年过世的养母,是老宝的一位远房表姨。若扳手指算起来,老宝要称呼田志雄为“表哥”。同住在一个城市里,相隔不算太远,两家人也经常往来走动。老宝被送去少管所劳教那两年,田志雄虽然自己也不富裕,可仍然尽其所能,帮助照顾老宝的父母和弟妹,经常送些钱、粮到他家里,可谓重情重义。老宝被放出来后,从家人口中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便对田志雄有一种厚重的感激之情。从此,这个曾经在**上呼啸一方的人物便死心塌地跟着田志雄干,并以他马首是瞻。 从少年时代起,田志雄就在火车货运站拉板车、当装卸工。(..info)他长得五大三粗,又习得一身拳脚武艺,在货运场的那些搬运队当中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且生性粗俗,但却是一个很讲江湖义气的人,绝非蛮横无理、胡作非为之徒。这正是那些搬运工折服于他、听命于他的原因。 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看到了个体经营的前景。田志雄为了多挣些钱,不失时机地抓住机会,白手起家,毅然挂起了“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招牌,但很快便成为了一个经营水果批发的个体户老板。在经营方式上,他先是组织和控制了火车货运站内由进城农民工组成的几支搬运工队伍,然后设法拉拢本地的一些“二道贩子”,与他们形成默契并结成“联盟”,从而达成收购外地水果时统一压低价格的“协议”。最后,便是直接面对北方那些果贩、果农,与他们商谈水果代销或合作式销售。常言说:一个山头一只虎,强龙难斗地头蛇。倘若对方认为这样的合作方式很吃亏而不肯就范的话,那么,紧接着他便会明目张胆地给对方导演一出“货到地头死”的把戏,让那些“北方佬”发来的整车皮鲜果无人搬运、无人问津,直至搁置到腐烂而束手无策。而这时,那些硬撑着的北方果贩才知道此地“霸主”田志雄的厉害,而此时悔之晚矣,想哭都找不着坟头啦! 从这时起,田志雄开始逐渐走上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正当他急需帮手时,从少管所出来的老宝和亮仔一起投靠了他,并且还各自带来一帮肯卖命、肯出力的小兄弟。原先,老宝的街边势力范围在城北区,亮仔的街边地盘在城西区,而“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恰好处在这两个城区结合部的地段上。如此一来,这两路人马和田志雄所控制的货场搬运队就拧成一股绳,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从而使以田志雄的水果批发生意蒸蒸日上,财源滚滚,兴旺发达。 在“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田志雄这伙人平时如同螃蟹似地恣意横行,欺行霸市,说一不二,为所欲为。既然这里已经成为了他们生财有道的风水宝地,当然容不得他人染指,哪怕对方也是在**上行走的人物。本市其他城区的混混们就是想发财,一般都不敢轻易地闯进水果批发市场惹事生非,生怕在这块地盘上会招来祸事。有时,也有一些到处流窜作案的扒手们潜入市场内偷扒钱物,但只要被田志雄这伙人发觉,必定会来个“黑吃黑”,不仅通过暴力抢夺对方搞到手的钱财,甚至还可能会将对方打成残废。两年前,这个市场曾经发生过一起持刀抢劫外地果贩巨款的大案。若提起当时的破案过程,还颇有戏剧性,甚至让人们难以置信。案发后,田志雄为了表明自己与此案毫无瓜葛,竟然积极地调动手下人马,暗地里四处打探消息,寻找线索。于是,他们很快便追查到了案犯的来龙去脉。正因为有线人把关键的信息透露出来,所以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这起持刀抢劫案便被公安方面所侦破,从而抓获了两名罪犯。经查实,这两个执刀抢劫犯是附近上林县的农民。 在“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里,田志雄直接控制着几支搬运队的头头,为赢得生意上的竞争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尽管他是名符其实的“霸主”,可他本人并不再露面干那些欺行霸市的肮脏勾当。他的那些手下作为经营水果批发的具体经办,各自都有明确的分工,而水果经销部的日常业务则交由亮仔负责去洽谈。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6节) 亮仔手下有十几个马仔,他们大都分散在货运场、冷库和市场等各个角落,通过接触那些新来乍到的北方果贩子和果农,软硬兼施地与对方洽谈水果代销生意。(..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人本来就是一些街边毛贼,不仅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行霸市,而且还经常弄出一些顺手牵羊、偷鸡摸狗的扒窃事件。此外,为了打压当地的其他果贩子而称霸市场,与**上的某些帮派势力一旦有所冲突就拔刀相向,挥棍舞棒,群殴伤人的事件时有发生,明目张胆地做了不少坏事。 平时,若非长期经营合作的那些大客户和老主顾的到来,田志雄一般是不会亲自接待的,而是交由亮仔及其手下人去应付。他自己则经常与那些相当熟悉的果贩子们聚集在一块,另找一块清静之地去打麻将了。有时一不小心,他也会为赌博事发而被抓进派出所接受罚款。可每次出来后,他都会很大度地把其他参赌者的损失都包揽下来。如此一来,竟使几个喜好小赌一把的果贩子心甘情愿地陪着他“砌长城”而乐此不疲。 在“十里亭”水果市场里,田志雄有一支自己的汽车运输队:两辆东风大货车,三辆小型货运车。管理这些车辆的事情主要由老宝负责。老宝的性格好动不好静,似乎是一个嫌板凳上有钉子而坐不住的人。每天来到店后,他只要花上一个钟头,就能妥善地安排好车辆拉货等事宜。之后,他便会在市场内的果贩子中来回走动,到处吆喝着,凑人头打扑克牌玩“锄大地”。在他眼中,这是小赌一把,挣点早餐钱和烟钱罢了。在明里,他是一个有正当职业的生意人;可暗地里,他却经营着另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地下生意,既为“开赌档”。 那么,什么又是“开赌档”呢? “开赌档”就是主持开设地下赌场,而由老宝及其手下充当“赌头”的角色。他们经常暗中组织和招集那些手中有大笔货款的果贩子们和其它行业的商贩们,不定时地选择极为隐蔽的地点进行豪赌,并由赌头从中“抽水”和放“高利贷”,牟取暴利。这是一种万万不能失手的“生意”。为了有效地防范公安抓捕赌博者和捣毁赌场,其组织者制定了一整套高效而严密的“安全措施”。 通常,“地下赌场”往往开设在离市区二、三十里之外的荒郊野岭上。(..info)“赌头”老宝会为选址而亲自踩点和察看地形,熟悉其周边环境,并与当地的赌徒们进行沟通和拉好关系。赌场的位置一般选择在背阳坡的半山腰上,占据着极为有利的地形,以便让山顶上的岗哨视野开阔,对山下的人来车往能尽收眼底。与此同时,还要选择好逃离赌场的诸条路径,并在通往山上的沿途中放出多个观察哨,随时用“大哥大”和bb机通风报信,一旦发现情况有异,能够快速地疏散和撒离。 在荒山野岭上把开设赌场的风水宝地选好后,赌头老宝事先会派人搭建一个简易遮阳大棚,再把那些专用的赌桌、赌具、折椅和板凳等一并备齐带上山来。选择吉日开张,“老宝”的众多手下便会通知赌客们上山开赌。当然,那些赌客们是不可能事先知道赌场地点的,而是有专人陪同前来。通常,赌局在上午八、九点钟开始,直至日落日时,赌场就散了。 在赌场中,赌客们大多是来自于市内的个体商贩。他们以水果批发市场的果贩们为主要群体,其中也包括一些早已在本地混熟而出手阔绰的“北佬”们。其它行业的商贩们若想进场参赌,则必须有熟人的介绍或担保。这里开赌时,赌客们都是各自开着各种车辆从市内出城而来。通常,赌徒们多时有二、三百人,少时也有七、八十号人。一天当中,赌场至少有二、三百万的赌资在这里博弈和流动。 这个赌场组织严密,其手下人分工明确。有的负责赌场的秩序(暗中都随身带着刀、枪、棍、棒),有的负责记账“抽水”,有的负责发放“高利贷”,有的负责“后勤”供应。赌场内提供香烟、矿泉水、啤酒、方便面等,有时甚至还派人买盒饭送上山来。从表面上看,这个赌场是由老宝出面吆喝,而真正的后台老板却是田志雄。在赌场里,庄家的资本和向赌客放债的本金,实际上都是由田志雄出资的。 这几年,南疆市三大冷藏库里储存的北方水果,其中苹果和鸭梨有超过一半的仓储量皆由“市场霸主”田志雄负责代销。按理说,田志雄现在的水果生意是越做越大,本来他应该是很忙碌才对,可他反倒更清闲了。每天早上,他到水果批发市场上转悠一圈,了解一下当日行情,再对手下人吩咐一番,也就无事可干了。午后,他便找几个熟悉的果贩子凑成一桌麻将,然后齐聚到他家开台摸牌,小赌一番。傍晚,他便会与一些大客户或老主顾们吃饭喝酒,并与之洽谈生意场上的事宜。 当晚,在“好再来”餐厅,田志雄事先预订了一个包厢,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热情地宴请从云南来的于老板。坐陪的其他人除了老宝和亮仔之外,还有齐胜勇以及找来四、五个既年轻又漂亮的“三陪”小姐。 “田老板,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于老板与一个随从走进包厢坐下后,看着饭桌上那香喷喷、热腾腾的丰盛菜肴,客气地对田志雄拱了拱手,面露微笑地说道:“田老板如此盛情款待,于某心领了,心领了。” “来来来,我们干一杯!”田志雄颇有风度地站起举杯,与于老板的酒杯相碰。随后,他哈哈一笑,放下手中酒杯,尝了一口菜,不以为然地说道:“这都是些家常菜,让于老板见笑了。” 酒桌上,老宝和亮仔轮流向于老板敬酒。主客之间彼此说了一些场面话,客套了一番。随后,那几个陪酒女也纷纷举起手中的小酒杯,娇声娇气地向主、客人敬酒。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7节) 整个晚上,包厢里的气氛显得十分轻松、融洽。[..info超多好看小说]酒过三巡之后,老宝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是一个见多识广、善于应酬的人。平时在场面上与人交流,他不仅面部表情丰富,而且语言风趣幽默、极尽感染力。尤其是有年轻女性在场时,他更是显得特别来劲,侃侃而谈,神采飞扬。这时,只见他借着三分酒劲,侃侃而谈,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个荤段子,并惹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老宝有多大的酒量呢?既使是熟悉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酒桌上似乎也摸不到他的底牌,反正从来没人见过他喝醉过。南方人喝酒的习惯,不同于北方人。北方人性格粗犷,喝酒豪爽,一般用大杯喝酒,比拼酒量,直到把对方灌倒、喝趴下;南方人喝酒,小杯小酌,碰碰嘴边喝上一小口就歇一会儿,扯上几句闲话再接着喝,如此这般地喝上两、三个小时,在不知不觉中也能喝光一瓶白酒。一些比较厉害的南方酒鬼,可以早、中、晚餐接连不断地这样喝,一整天下来灌个两、三斤白酒,就跟啥事没有似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然,如果只是一天喝不倒,可还不算是真有本事。若能每天都这么喝酒的话,才能算是真正的酒鬼。老宝就有南方酒鬼的这份能耐,因而平时他被众人戏谑为“是一个连骨头都泡在酒缸里的人”。 “靓女们,别闲下来呀,”田志雄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陪酒女,放下手中筷子,又端起酒杯,嘴里呼着酒气,提高嗓门地说道:“都把酒杯端起来,你们可要陪于老板喝好、吃好哟!” 田志雄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平时与人交往并无太多话语,显得舌笨口拙。有时候,他一开口还习惯骂上一、两句粗话。平时,他那一脸笑眯眯的神态,倒是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 “田老板,你放心啦,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一个女孩微启朱唇,脸上挂着娇媚迷人的笑靥,端起酒杯冲着客人作撒娇状的模样,温言软语的说道:“于老板,来我陪你喝一杯!” 席间,于老板给田志雄等人介绍了一些关于云南的风土人情,而并未提及赎回翡翠玉挂件之事。当然喽,田志雄也装呆卖傻,只管神色轻松地与对方喝酒,却在心里暗自笑道:呵呵,既然你这么沉得住气,我又慌什么! 若说起那枚翡翠挂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去年秋天,于老板曾经贩运两卡车石榴来到南疆市。当时,是田志雄的手下亮仔接下了于老板的货物,负责替他代销。 半个月之后,于老板的石榴被销售完毕。 那天上午在店里,老宝正忙于四处打电话,联系那些好赌之人,准备组织他们到郊外“开赌档”。恰巧这时,于老板来到店里找亮仔结算代销费。亮仔将余下的本金两万三千元给于老板后,又向他提起了当天赌场开张之事。见于老板有兴趣要去开开眼,亮仔便让老宝带上他一起坐车出城,到郊外的一座荒山上去参赌。 改革开放后,商贩们的腰包似乎在一夜之间鼓涨了起来,一个个都变成了财大气粗的有钱人。在他们当中,十有八、九热衷赌博,尤其喜欢豪赌,一掷千金的豪赌。赌场立下不少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由手中钱多、财大气粗的赌客来“坐庄”。赌博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以扑克牌赌博最为常见。比如,用“三公”、“四张”、“十点半”等扑克牌玩法均见效快,往往在发牌后便见分晓,输赢只在片刻之间。不过,其中也有一些赌客是不玩扑克牌的,而喜欢用骨牌摊“天九”来进行赌博,而赌场里的行话称之为“吃狗肉”。(注:粤语发音“九”字念成“狗”,往往把“天九”说成“天狗”。) 在赌场里,于老板参与了“十点半”的赌局。他出手阔绰,把把追着下大注。平时,田志雄很少来现场观战,可那天闲来无事,便上山来看看,凑巧遇上了于老板坐在赌桌上参赌。他那般翻倍下注的狂赌法,不禁引起了田志雄的注意。 常言道:十赌九输,而输钱皆因赢钱起。于老板先赢后输,而时间还不到中午,已经输光了两万三千块钱。他赌运不济,口袋空空,只好怏怏不乐地退到旁边,百无聊赖地观看着别人的赌局。赌场里,有几个兄弟是负责做高利贷生意的,见于老板是一个陌生的外地人,并未凑过来找他“放款”。中午,于老板吃过盒饭之后,主动找到赌头老宝,希望对方能施以援手,借些钱给自己。接着,他又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翡翠挂件,询问这能抵押多少借款。 老宝接过那件玉器,仔仔细细地将它察看了一番,却良久沉默不语。像他这样的人在道上混久了,见多识广,大都有一些鉴赏玉器的基本知识。他当然清楚,玉石行当里有着不少尔虞我诈的圈套和鬼把戏,而为了防范被人以假货骗款,赌场里的借贷从来都是只认现金交换,一般不作物品抵押的。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既使放高利贷者能收抵押品,对方也是一些比较熟悉的赌徒,而且会把放款的价码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是亮仔的客户,”老宝磨蹭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终于开口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从云南过来的。” “你想押多少钱?” “十万。怎么样?” “啊?开什么玩笑!”老宝不禁惊愕地张开了嘴。 “不值吗?”于老板微微一笑,退让一步地说道:“那你说个数好了。” “呵呵,不好说。”老宝一脸无奈地摇头摆手,又冲于老板斜睨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不是考我玉器知识吗?” 于老板索要的价码,一时间倒是让老宝左右为难了。这件玉器要真是个宝贝,错过了怪可惜的。可抵押的若是假货,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老宝本想把这件玉器塞还给云南人,然后派人把他送下山去算了。但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合适。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8节) “于老板,我看这样吧,”老宝两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了笑,但对于老板也不欺生,态度谦和地说道:“田老板今天也来了。(..info)要不,你先等一下,我帮你去问问。” 随后,老宝拿着玉器找田志雄去了。于老板只好耐心地等待着,双手揣在裤兜里,无聊至极地凑到赌桌旁看热闹。过了一会儿,只见老宝把田志雄引领到他的面前。 “这东西是你的吗?”田志雄手里拿着那件玉器,把于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番,冷言冷语地问道:“你输了多少钱?” “两万五。” “押给你三万五。如何?” “不行,”于老板摇了摇头,又把脸一板,伸出一个巴掌,坚持己见地说道:“最少也得五万。” “五万?你还真敢要价。”田志雄把那件玉器举起放在眼前,迎着灿烂的阳光凝视着它,又仔细观察了片刻,神态自若地说道:“好吧,五万就五万。” 在于老板面前,田志雄显得大气和淡定。他转过头来,让老宝去拎来一个黑色旅行包,当场清点出五十元一张的八沓、十元一张的十沓,然后,将这些钱统统堆放在于老板面前请他过目。.info[] “且慢,”于老板瞅着那堆钞票直发愣,心里似有一种赔了老本的痛楚,突然说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傍晚下山之前,如果我没钱赎回这块翡翠玉,那就是你跟它有缘了。”于老板看出田志雄对这件玉器的钟爱,可是自己也是难舍此物。于是,他踌躇了良久,才慢条斯里地说道:“田老板,明年这个时候我再过来,‘翻一个跟斗’(注:行话,意指双倍押金的钱)赎回它。如果你能答应,我就把它押给你。” “行,”田志雄心中窃喜,自当不作多想,随手将那件玉器揣进衣兜里,一槌定音地说道:“成交。” 于老板拿着那些钱,眼睛里马上闪亮了。他再次坐上赌桌,又去翻扑克牌了。只是,这天他的赌运走“背”字,手气实在是背到家了,每每输多赢少。等到傍晚散场时,他手里只剩下三、四千块钱了,知道今日要赎回抵押物已彻底无望,心情难免低落,脸色难看地下山去了。于是,那件玉器便顺理成章地落入了田志雄的手中。 当晚下山回到市区后,于老板便让他的随从去买了两张火车票。翌日,两人悄然离开了南疆市,返回云南去了。 局外人多不知晓,**上的人物历来都有玩玉之风。他们多对玉器有十分特别的喜好,尤其钟爱收藏那些稀世珍宝。在他们的眼中,宝玉象征着权力和威严,凝聚着地位和财富。同时,他们还认为有玉器贴身,能够呈祥避凶,带来好运气。所以,那些至尊至上的黑老大们,大都会弄一件价值连城的翡翠宝玉佩带在身上。久而久之,在江湖上若遇着身携宝玉的人物,常常使得那些小混混们敬畏三分,绝不敢轻易地冒犯对方。 田志雄得知于老板已经离开了南疆市,心里便断定这位云南人以后不会再回来了。于是,他将那件翡翠玉拿出来,高高兴兴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原先,他倒是有一尊翡翠玉的菩萨,但外观上只有铜钱般大小,难以跟这块形如鸡蛋般大小的菩萨像相提并论。 田志雄对翡翠玉石的鉴赏知识虽然不多,可也略知一、二。他与云南人用五万元现金抵押这件艳绿通透的玉石,是认定它的质地是翡翠玉中难得一见的“玻璃种”。假若它是“a货”的话,那是绝对值钱的。通常情况下,纯天然的“玻璃种”玉石料已属于上等翡翠,就是不经加工也是以克论价的了。当初,他把这尊菩萨像的翡翠玉件放在手心上把玩盘磨时,因见其形象逼真、神态生动,镂空雕法做工精致,整个器物被琢磨得圆润细腻,很是让他爱不释手。对**上的人来说,通常要弄到一件上好的玉雕挂件,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田志雄虽不是玩赏玉器的行家,但他毕竟财大气粗,五万元还是输得起的。于是,他毅然与那位云南人赌了一回真假玉石。不过话说回来,这块翡翠玉真的是a货吗?他心里并没有大太的把握。 有一天,偶得玉石的田志雄与二师兄在一起吃饭,乐呵呵地将这块佩玉从脖子摘下来请陈佳林观赏。虽然陈佳林要比田志雄更有见识,可他把玩后也不敢断定其是真是假。 “如果不是b货的话,它肯定不止五万块钱。”陈佳林把那块翡翠玉放在手心上把玩,感觉它摸上去光滑无比,又见其玉质透绿秀气,晶莹亮润、脱凡出俗。于是,他对田与雄说道:“我认识一位玉石行家,要不要找他帮你看一下?” “那太好了,”田志雄已吃饱喝足,忽听陈佳林如是说,再也坐不住了,火烧屁股似地站起身说道:“走,现在就去!” 八十年代初期,陈佳林还在街边当票贩子时,就开始对玉器产生了兴趣。有一次,他在兴宁路的信托商店闲逛,困为店里有一位姓吕的老师傅向他推荐一对翡翠玉镯,所以欣然买下。本来,他是打算将它送给情人阿莲的。可没想到回家后,无意间让奶奶看见了。她觉得这对翡翠玉镯是件好东西,执意要帮孙子收藏起来,以便日后好作为聘礼送给陈佳林未来的媳妇。打那以后,陈佳林时常会去那个商店买回一些玉器首饰,送给奶奶收藏。一来二去,陈佳林与那位吕师傅便渐渐熟识了。后来,两人竟然成了忘年交。 陈佳林和田志雄一起来到热闹的市中心,在水塔脚下的解放路找到了一家个体小店铺。原来,吕师傅两年前就已退休,见自己身体还好,便收了两个年轻人当徒弟,在这里租了一个十平米的门面,经营着一间很不起眼的首饰小店。店铺里除了打造金银首饰精工手艺之外,也出售一些玉器之类的小件玩艺。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49节) “吕师傅,忙着呢。”陈佳林领着田志雄见了店主人,颇有诚意地请求道:“嘿嘿,带了件东西来,想让你帮看看。” 吕师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四百度的老花镜,正聚神会神地坐在柜台里干活。他虽年过花甲,可精神十足。这时,他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搬来两张折椅,笑眯眯地让陈佳林和田志雄坐下说事。 随后,田志雄便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翡翠玉佩,并把它递给吕师傅观赏把玩。 “噢,这样的翡翠玉,平时不多见哟,”吕师傅拿出一枚放大镜,对着玉石左看右瞅,惊讶地说道:“嗯,是件好东西呀!” “你看能值多少钱?”田志雄急不可待地问道。 “这个雕刻刀法是现代工艺的,说明它是新玉而不是老玉。”吕师傅早已看清了玉石上的磨纹,颇有心得地说道:“虽然如此,我看这件东西还是很值钱的。” “哦,那就是a货了。”陈佳林满意地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笑着夸赞道:“看来你真是捡了个漏,占大便宜啦!” “呵呵,那我运气不错嘛。”田志雄喜形于色,恭敬地向吕师傅追问道:“能不能说个数?” 在行家们眼中,既使是面对同样的一块玉石,但每个人给出的评估价格往往存在着较大的差别。.info[]通常情况下,谁也不会轻易地说出一个肯定的价码。因为一旦看走了眼而被传扬出去,就等于自毁名声,而且在同行里还会遭到讥讽和嘲笑。 “那我先问问你,”吕师傅避而不答,反而向田志雄问道:“你是花了多少钱买的?” “十万块。”田志雄心里不踏实,故意虚报了一倍的价格,不无惶惑地试探道:“按现在的行情,到底值不值这个数?” “翡翠玉石主要产于缅甸境内,著名矿产区有帕敢、龙钦、辉卡等地。这块‘玻璃种’的翡翠玉,多出自龙钦地区。”吕师傅目光深沉,胸有成竹,可他并没有把话说死。随后,他将玉石还给田志雄,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也知道,市面上有不少以假乱真的东西,因为当今玉石做假的现代技法是很高超的。我只凭眼力,是不敢拍胸口说它肯定没被动过手脚。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这件玉佩应该不止十万这个数,至少也值四、五十万哟吧” 吕师傅把话说得圆滑,可他又不想让这块‘玻璃种’的翡翠玉惨遭蒙尘,被人弃之。最终,他还是肯定了它的价值所在。 听到吕师傅的这个结论,田志雄的心里总算是踏实多了。可一番窃喜过后,他又发愁了,暗自琢磨着:这块玉石虽说是好东西,可云南人若真的再来赎回它,那自己岂不是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想到这里,他很是觉得有些纳闷:于老板到底有什么来头?一个贩运两卡车的石榴而只能赚点蝇头小利的果贩子,身上竟然携带着一枚价值几十万的翡翠玉。如此看来,此人可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呀! 果然不出所料,于老板去而复返,肯定未忘去年之言。虽然这位云南人仍是贩运两卡车石榴,可田志雄今日却以宾客之礼,为他摆下这桌接风洗尘的宴席。在酒席上,主客双方谈笑风生,海阔天空地瞎聊胡扯了一大通,然后只管尽兴吃饭喝酒。直至散席之时,谁都未曾提及那件玉器之事。 翌日上午,田志雄来到“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领着老宝和搬运队的几个头目在卸货场察看车皮进站情况。此时,他手中的“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电话是亮仔打来的,说于老板的跟班正在店里等着要见田老板。 “有什么事吗?”田志雄返回店里,见到于老板派来的那位随从,便平易近人地招呼道:“别站着,来,坐下说吧。” 年轻人名叫阿聪,二十出头的模样,中等身材,体格健硕,端着一副保镖的架势。于老板曾经介绍过,说阿聪是他的亲侄子。 “田老板,我是来传话的,”阿聪依言坐下,腰板直挺,谦恭地说道:“我叔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量。” “噢,是吗?”田志雄狐疑地瞅了瞅阿聪,略加思索,随即叫来老宝,吩咐道:“你把车子开过来,我们去看看于老板。” 于老板入住的是铁道饭店,距离水果批发市场不算远。当年的铁道饭店住宿条件一般,房间设施简陋,费用相对来说是很便宜的。这里入住的客人,大多是来往于铁路上的外地人。 当田志雄走进608号客房时,于老板马上热情地招呼着他。待主、宾各自落座后,阿聪和老宝两人知趣地退出房间。 “田老板,”于老板老于世故地笑了笑,表示出友善之意,客套地说道:“请你亲自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呀。” “呵呵,不必客气。”田志雄将手里的“大哥大”竖在茶几上,点燃一支烟,开门见山地问道:“于老板有何指教,请讲!” “呵呵,岂敢、岂敢。”于老板自带有一套茶具摆在桌上,给田志雄沏上一杯茶后,客气地说道:“这是我们云南的普洱茶。来,你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噢,你的这套茶具蛮不错的嘛。”田志雄平时习惯喝茶,端杯呷了一口茶水,赞不绝口地说道:“好茶,真是好茶!” “这是我专门为你带过来的,”于老板笑眯眯地拿出两饼普洱茶,然后把它放在田志雄面前的茶几上,谦恭地说道:“只是一点小意思,实在不成敬意,请田老板笑纳。” “哈哈,你太客气了。”田志雄知道于老板送的是好东西,咧嘴一笑,心情颇佳,喜滋滋地说道:“那我就收下了!” “昨晚上的饭局,多谢了。”于老板向田志雄拱手行礼。 “喝了你的好茶,神清气爽呀。”田志雄品味着那普洱茶的好滋味,端起杯多喝了两口,眉飞色舞地笑道:“对了,昨晚那两个小姐,你还满意吧?”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50节) “嘿嘿,她们倒是很不错呀。两个都是水灵灵、白嫩嫩的,够味道、够销魂!”于老板逢场作戏,嘴上虽然夸赞着尤物,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哭笑不得,感喟不已地说道:“不瞒田老板,昨晚上爽倒是爽了,真是弄得我七颠八倒呀!唉,只可惜我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喽!” “哈哈,于老板,你还不至于吧。就没多折腾几回?” “你就别提了。今早起来,我可就差没扶着墙壁走路啦。” 于老板与田志雄轻松地闲扯题外话,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这一惊一乍的言谈中,两人不时地哈哈大笑起来。 “田老板,我们谈谈正事吧。”于老板忽然收敛了笑容,神情诡秘地望着田志雄,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次来,带了一些可以赚大钱的稀奇货,就是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哟?” “嘿嘿,只要是能赚到钱的,都好说。”田志雄见于老板开出了“药引子”,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掏出一盒万宝路香烟,给对方递上一支,洗耳恭听地说道:“什么稀奇货,请讲!” 于老板沉思片刻后,方才从身上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绒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茶几上。田志雄低头一看,让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惊呆了:眼前呈现的是一些星星点点的翠绿色,全都是食指头般大小的翡翠玉“戒面”,竟然有上百颗之多。 “田老板,怎么样?”于老板的微笑中流露出颇为得意的神情。他从茶几上随便拾起一颗“戒面”,并将它递到田志雄的眼前,既显摆又吹嘘地介绍道:“我来告诉你吧。这可都是上好的翡翠玉呀!而且,它们的规格都是一样的。这批货总共有一百零八颗。你先好好瞧瞧喽,看看它们的成色。” “这些‘戒面’真是不错呀!”田志雄欣然地接过那颗翡翠玉面,把它轻放到手心上,细瞅了老半天,然后,抬起头向于老板问道:“这么一颗,能值多少钱?” “这些‘戒面’若是拿到首饰店出售,按现在的行情,每一颗应该在七、八千元的价位上,就是再低也不能低过五千元啊。” “你从哪儿弄来的翡翠玉?” “瑞丽。去过吗?它就在中国和缅甸的边境上。” “可你的这些货,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呵呵,假货如果不被识破,那不就是真货了吗?”于老板并未正面回答田志雄的问题,而是阴阴地干笑几声,心怀鬼胎地打探道:“田老板,你有路子能把这些‘戒面’销售出去吗?” “这事嘛,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田志雄对这些翡翠玉石还是有些兴趣的。他虽没念过几年书,可算起账来并不笨,脱口而出地说道:“如果卖出一颗按五千元算的话,一百颗就是五十万。嗯,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哟!” “嘿嘿,有钱大家一起赚嘛。”于老板见火候差不多了,说话也不再绕来弯去,把脖子一梗,套近乎地说道:“怎么样,你和我合作一把,?” “噢,我们怎么合作法?”田志雄不禁心有所动,一脸神往地说道:“说来听听。” “你看啊,这是你的地头。你不仅人头熟,而且还有一定关系。你只要找个店家把这些货卖出去,我那们就挣钱了。”于老板盯着田志雄的脸,心里拨着他那如意算盘,并且许诺道:“至于所得利润嘛,你我二一添作五,如何?” “那么,店家的那份,又怎么算呢?” “该给的当然要给,必要的费用可以扣除嘛。” “我师父是开商场的,倒是有一个专卖首饰的柜台。” “那岂不是正好?你不妨找他说说。” “你能保证这些都是‘a货’吗?” “我看这样,你不妨先找行家验货嘛。” “呵呵,你把这批货交给我了,”田志雄是出来混的人,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这桩买卖若能赚大钱,反而让他顿起疑心,不禁冷冷一笑,试探地问道:“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不认账?” “田老板,你可真会说笑话。”于老板看了田志雄一眼,突然间笑了起来,似乎不足为虑地说道:“老话说得好:盗亦有道。你、我都是在道上混的人,你说我还能信不过你吗?” “惭愧、惭愧。”田志雄见于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粗中有细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的这批货也是要本钱的嘛。” “呵呵,那我就说实话吧。”于老板像驼鸟一般地弓起背,把脸凑到田志雄耳边,压低嗓门说道:“这批货其实不值多少钱。可这玉石上的手脚却是做得天衣无缝啊,就是搁在那些所谓的懂行人面前,恐怕他们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噢,这么说,还真能唬住那些行家?”田志雄冲于老板笑了笑,明白这桩买卖只是一场骗局。可他并不想放弃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于是,欣然地说道:“行啊,那我先去试试看吧。” 田志雄把那两饼茶叶塞进夹包里,拿起“大哥大”,在茶几上捡起七八颗翡翠“戒面”,便起身向于老板作别,匆匆而去。 当天下午,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开进市永安大厦写字楼。陈佳林和田志雄从各自的轿车里下来,一起乘电梯直上九楼,来到胡大海公司的办公室。 “哈哈,是你们俩啊,”胡大海与刘文斌正在商量事情,抬头见两个徒弟进来,便对刘文斌说道:“那就先这样吧。到时候,就由你出面请他吃饭。” “好的。”刘文斌说完,走出办公室。 这时,办公室因无外人,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呵呵,今天这么有空闲呀?”胡大海从座椅上站起身,笑容满面地给两个徒弟发烟,不无逗趣地说道:“我看你们俩呀,不会只是来我这讨口茶喝的吧?”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51节) “师父,我可带好茶来了。”田志雄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两饼普洱茶,恭敬地放到胡大海面前,笑眯眯地说道:“这是云南布朗山的普洱茶,是我和小林子孝敬你的。” “噢,难得你们想着我呀。”胡大海欣然地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一饼茶叶嗅了嗅,又察看了一下外包装上的商标,十分高兴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呀。哪儿弄来的?” “云南人给的。”田志雄大大咧咧地一笑,颇为得意地说道:“这茶我喝过了,味道绝对正宗。” “来师父这儿,你还不赶紧去泡茶。”陈佳林冲田志雄斜睨了一眼,转而对胡大海说道:“‘蛮牛’说他有一笔大买卖可以做。这不,我就让他给你送上门来啦。” “哦,有这等好事?”胡大海乐呵呵地挠着头,猜不出田志雄会有什么能摆上台面的生意门路,开玩笑地说道:“‘蛮牛’,不会是让我跟你一起去批发水果吧?” “师父,别拿我开心了。”田志雄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了,快到元旦了,”胡大海忽然想起一件事,嘱托地说道:“你可别忘了,给我弄几箱‘印度’苹果呀。” “没问题。”田志雄一边忙着烧水泡功夫茶,一边冲胡大海拍起胸脯,说道:“我专门让‘北佬’运来了十几箱‘印度’苹果,都在冷库里放着呢。(..info好看的小说)明天,我就派人扛两箱给你送家里去。” “师父,怎么还吃这种苹果呀?”陈佳林觉得有些奇怪,自以为是地说道:“现在的‘红富士’既好看又好吃,那口感可比‘印度’苹果好多了。” “呵呵,这‘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胡大海哈哈一笑,向陈佳林解释道:“这么多年来,你们师娘就喜欢吃‘印度’苹果。” “红富士”苹果是七十年代末从日本引进的新品种,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在全国水果市场上冒尖,主要以陕西、河南、山东等地向阳土坡上种出来的为上等货。而‘印度’苹果已是一个“老掉牙”的品种了。这种苹果既使成熟之后,其外观仍是青皮的颜色,可口感十分脆甜,与当时的“国光”苹果一样驰名国内,只因为单株产量太低,后来大都被果农砍掉而改种“红富士”品种了。到了八十年代末期,‘印度’苹果在水果市场上逐渐淡出,早已难得一见了。 “对了,‘蛮牛’,”胡大海田志雄沏好茶后,边喝茶边说道:“讲讲你的正事吧。.info[]” “师父,我从一个云南人那里弄到一批上好的翡翠玉‘戒面’,估计能赚一笔大钱。”田志雄心知此事若想办成,必须瞒天过海,绝不能把真话说出来,否则在胡大海面前根本就没戏。于是,他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这不,找师父你给想想办法,怎样才能把这批货销售出去。” 陈佳林见田志雄嘴笨口拙,说得不清不楚,便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在紧要处加上补充和说明。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跟胡大海详述了一遍。 原来,田志雄从于老板那儿拿到翡翠玉‘戒面’后,高高兴兴地请毕自强和陈佳林吃中午饭。在饭桌上,他与两位师兄商量这桩生意是否可做。毕自强说,若想在他所管辖的昆鹏商场首饰柜台出售这批翡翠玉,自己可不好擅自作主,必须征得师父胡大海的同意才行。饭后,毕自强回昆鹏商场上班去了。田志雄又让陈佳林陪同去找玉石行家鉴定翡翠玉戒面的真假。他所带来的样品,吕师傅看过后并未轻意地给出结论,只说如果可以一颗标价五、六千元出售,不妨拿去试卖。见此情形,田志雄却不露底牌,竟将陈佳林也蒙在鼓里呢。他认为这个骗局还是可行的,不禁暗自窃喜,决定要把此事做成。 胡大海了解田志雄的来意,并仔细看过那几颗翡翠玉“戒面”后,开始琢磨了起来。他凭直觉认为这桩买卖有利可图,于是,便向田志雄询问有无销售策略。 “现在有钱人多了,都喜欢戴金戒指在人前显摆。如果你同意,我想到昆鹏商场试卖。”田志雄对胡大海说出了他的打算,但心里仍有所顾虑,举棋不定地说道:“只是,大师兄说了,如果单是出售‘戒面’的话,估计也不会太好卖。要是能把这些翡翠玉能镶嵌成金戒指,那样再出手,就肯定会畅销。” “嗯,还是很有想法嘛。”胡大海点了点头,对田志雄的说法表示赞许。此刻,他眯着眼、抽着烟,思考着解决问题的办法。虽然一开始认为这桩生意能赚钱,但细想之后,却感到这事也有相当的难度。沉思良久,他一声轻叹,方才缓缓地说道:“这件事嘛,容我考虑考虑。你们先回去吧。” 做成翡翠面的金戒指后再销售,虽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可又去哪里弄来所需要的黄金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内的黄金市场还没有放开,而国家银行收购私人黄金的行情价为每克四十四元左右。当时,黄金制品在首饰商店里也是非常紧俏的商品。 田志雄与陈佳林离开后,胡大海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思来想去,怎么也没找到去哪里黄金的办法。忽然,他脑子一转,出门把隔壁办公室的刘文斌叫了过来。 当得知胡大海的想法后,刘文斌认为此事并不难办。平时,他倚仗着父亲是市长,自己出去办事别人都给他面子,所以在社会上也颇有人脉关系。他很有自信地对胡大海说,自己可以从正常渠道上弄来一些黄金,而且保证黄金的品质。但同时也开出了每克百元的价码,只是略低于黑市上的价格。他反复解释说,找人办事是需要不少费用的,而自己绝不会从中有什么太多的捞头。言语之中,他摆出一副为朋友办事而“两肋插刀”的模样。 胡大海不是一般人,他有着十分精明的经商头脑。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便认为既使如此,这桩生意也有相当的利润可图。于是,他当场拍板,让刘文斌尽快去落实此事。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52节) 常言道:蛇有蛇路,蛙有蛙道。.info[]在别人看来很难办成的事情,而一到刘文斌手中却能事半功倍。半个月后,神通广大的他果然能够通过各种关系,神不知鬼不觉地打通了市政府的相关部门,非常顺利地从国有银行提取了特批的黄金1000克。然后,他就这么一倒手,轻轻而易举地就从胡大海的手中赚到了五万元。 拿到1000克黄金后,胡大海所筹划的那桩“翡翠金戒指”生意也就成了一大半了。于是,他马上打电话通知田志雄,让他抓紧时间,先把100枚翡翠金戒指打造完工。然后,他把负责销售的毕自强叫到总公司,耳提面命,对手下人详细地传授如何营销的策略。 “你要知道,做好这次翡翠金戒指的销售,关键在于做好宣传。我们一定要做到大张其鼓,要搞得热热闹闹才行呀。”胡大海稳坐在办公桌后,对毕自强作具体事项的指导,再三叮嘱道:“所以说,广告太重要了!在开始销售前,我们要连续刊登一个星期的广告。下午,你就赶紧去《绿城晚报》社广告部联系,刊登广告的版面不管价钱多少我们都出,怎么样都要订下半个版面。” “好的,我这就去办!”毕自强点头称是,领命而去。 不久后,按《绿城晚报》广告上刊登出来的销售时间,顾客蜂拥而至,持续不断地到昆鹏商场首饰柜台前抢购翡翠玉面的金戒指。尽管它的价格不菲,每枚金戒指的价格均在六千元以上,可就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之内,毕自强便将那一百枚翡翠玉金戒指全部销售完毕。收完款后,他把销售额五十多万元上交总公司。 一天上午,田志雄拎着一个沉重的黑皮箱,兴冲冲地离开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之后,他坐上自己的桑塔纳轿车,马不停蹄地来到铁道饭店,满面春风地去会见于老板。 “于老板,这可真是一桩好买卖呀!”田志雄当着于老板的面,打开了那装满一沓沓钞票的黑皮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乐不可支地说道:“你看,三十万现金全都在这了!比起我们在市场里捣腾水果,这可是爽多了!” “好,好。还是你有办法呀!”于老板没料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冲着田志雄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呵呵,把戒面镶嵌成了金戒指后再出售,真是一步高棋呀!” “嘿嘿,于老板过奖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田志雄从黑皮箱里搬出十五万元现金,码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笑声朗朗地说道:“就按你说的,二一添作五。这是你应得的那份,点个数吧。” “好!这五万块钱是那些翡翠玉的本金,我收下了。”于老板只是拿走了十叠五十元的钞票,又指着茶几上剩余的钞票,说道:“至于这十万块钱嘛,还是你拿着吧。” “哦,”田志雄顿时一愣,不禁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指着那些钱,莫名其妙地追问道:“为什么呀?” “呵呵,田老板,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呀。”于老板轻轻地摆了摆手,然后又指着田志雄脖颈上的挂件,有意提醒地说道:“你还记得去年吗?我们可是还有一个约定哟。”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你若不提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田志雄心里一动,装模作样地自拍额头。他心底涌起一丝寒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飞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于老板,心有不甘地问道:“你真的一定要赎回它吗?” “嘿嘿,这个嘛……”于老板只是冲田志雄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故意模棱两可地说道:“只不过呢,田老板要是说不给,那我也没办法呀。” “唉、唉,罢了、罢了。”田志雄露出一副难与割舍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将挂在脖颈上的那件玉石摘下来,轻轻地搁放在茶几上,但马上又用商量的口气说道:“于老板,当初这块玉石押抵给我,你说它值十万,我只给了你五万。现在还能不能商量商量呢,你这十万赎金我就不要了。另外呢,我也不占你的便宜,再补给你五万,这件东西就归我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田志雄边说话边打开黑皮箱,再拿出五万元又搁在茶几上。 “田老板,你是真要反悔吗?”于老板的表情如常,神情淡定,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田志雄,自我嘲弄地说道:“呵呵,这块玉石,看来我是赎不回来的喽!” “于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对这块玉石也是诚心诚意的嘛。”田志雄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坐在沙发上的屁股挪来挪去,仍不肯放弃地说道:“要不这样,你来提个条件吧。” “田老板,不瞒你说,这件东西跟我很多年了……”于老板边说边站起身,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经过一番思索之后,方才坐回原处,释然放怀地笑道:“好吧,条件我就不提了。这件宝贝我就送给你啦,只为了交你这个朋友。” “啊,真的吗?”田志雄既难以置信,又喜出望外。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于老板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突然把脸凑近田志雄的耳边,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田老板,这佩玉你可得自己挂着哟。哪天你到云南大理来做生意,若在江湖上遇着事,只要把它亮出来,就会有人买你账的。” “哦,我还真没看走眼,”田志雄听出了话外之音,没想到眼前的于老板颇有一些来头,便竖起大拇指地夸赞道:“于老板果然是一方豪杰,是个有本事的人呀!” “哪里、哪里,”于老板故作谦和地摆了摆手,哈哈一笑地说道:“田老板过奖了!” 常言道:做生意找饭吃,远跑不如近爬。以往,田志雄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出远门去“打拼”,更何况又是千里之外的云南呢。只不过,在江湖上交结朋友又岂论东南西北呢,只要对方能入自己的法眼就行。但凡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嘛。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总253节) “于老板,你能不能实话告诉兄弟,”田志雄抓起茶几上的那件玉佩,重新挂回了自己的颈脖上,忍不住追根刨底地问道:“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呢?” “嘿嘿,这可不好说呀。”于老板咧嘴呲牙地一笑,用手抚着下巴,又眨巴了一下眼睛,令人玩味地说道:“若是以后你不缺钱的话,这块玉佩在你手里就是你与佛祖有缘,值多少钱都没什么意义。当然喽,假若有一天你实在混不下去了,你再把它拿出来当了,它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的生活无忧啊!” “于老板这么看得起我,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田志雄对于老板顿生好感,恭敬有加。他瞟了瞟茶几上堆着的那些钞票,脸上浮现笑容,抱拳拱手地说道:“这五万块钱,算我奉送你的喝茶钱吧。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于老板笑纳。” “好吧。你总共给了我二十万,我收下了。”于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先把茶几上的钱收起来,然后给田志雄递上一支香烟,话里有话地说道:“呵呵,你给我的这笔钱,那就算是我们下一笔生意的定金吧。” “哦,于老板,”田志雄闻听此言,顿时又来了精神,望向于老板,摸底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子?说来听听。” “真人面前,我也不讲假话。我现在手上确实还有一批很值钱的货物,只是嘛……”于老板先是狡黠地一笑,接下来又是一番花言巧语,煞有介事。最后,他把手中的烟屁股给掐灭了,伏在田志雄的耳边,小心谨慎地叮嘱道:“这事可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到时候,你只要见到货就会明白的。” 田志雄听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弄不懂于老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是毫不设防地答应照办。他心里虽然揣着狐疑,可也不便多问为什么。于是,他暂且把纳闷搁到一边,非常热情地提出今晚一定要摆桌酒席宴请对方。.info 把事情说完后,田志雄从沙发上站起身,提着那仍装有十万元的黑皮箱,客气地向于老板告辞了。 在饭店大堂里,阿聪一直在沙发上闲坐,等田志雄走出饭店后,便起身乘电梯上了六楼。 客房里,于老板放松四肢地仰躺在床上抽闷烟,双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还在寻思着什么。这时,他见阿聪推门回来,便马上从床上坐直起来,吩咐这位侄子赶紧收拾行装,以便尽快退房。 “三叔,我们就这么走了,”阿聪手脚利索地收拾起随身物品,眼珠子一转,忐忑不安地问道:“冷库的那批货,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于老板神色淡定,不慌不忙地正在把那些钱装进皮箱里,早有预谋地说道:“为了防止万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 田志雄离开铁道饭店后,拿着于老板给他的存货单,坐上了他的那辆桑塔纳轿车,让老宝把车直接开往市肉联厂。 田志雄亲自进入冷藏库,找到了于老板卖剩后存放的四十多箱石榴。按照于老板事先告知的方位和记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了那个纸箱。随后,他让老宝把这箱石榴扛出冷藏库,然后放进轿车的后备箱。 田志雄的轿车驶出了市区,很快来到西郊五公里外的陈村。在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上七拐八弯后,轿车终于停在了一户农家小院的门前。 早两年,老宝就已租下了这户农家小院,用它做养狗场,同时也是他的栖身之地。小院里除了十几条被圈养的大狼狗外,平时并没有什么闲人进出。 田志雄下车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他确认这里的确很偏僻,附近连个鬼影都寻不着,并无异常情况。 老宝从后备箱取出那箱石榴,扛上肩进了小院,并引领田志雄来到最里面的那间房屋。 “这箱子还挺重的,”老宝把纸箱搁在屋中央的地上,然后直起腰来,好奇地问道:“于老板给的是什么货,难道是玉石吗?” “我也太清楚,”田志雄心中也很纳闷。他关好房门,拉亮了屋里的电灯,兴奋地搓了搓双手,充满期待说道:“你把纸箱打开,仔细找找,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宝麻利地撕开纸箱的封条,把那些石榴弄得满地皆是。果然,他从箱底翻出了一包东西,其外层用牛皮纸包裹着。 “雄哥,就是它了!”老宝轻巧地摊开那层牛皮纸,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粉末。他定了定神,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忽然,像被鬼吓到似地惊叫道:“我的妈,是‘白粉’!” “啊,你说什么,”田志雄不禁浑身一震,倒吸了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问道:“你没弄错吧?” “我识货,绝对错不了!”老宝虽惊魂未定,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欣喜若狂地说道:“雄哥,看来我们要发大财了!” 这个透明塑料袋里的毒品海洛因可是上等货色,大约有一斤多重。在贩毒和吸毒的人群中,毒品海洛因又俗称“白粉”、“白面儿”或“四号”。 “你他妈的,先别高兴得太早了!”田志雄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一边不停地抽着烟,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紧咬牙根,极力地控制住心中“嘭嘭嘭”的狂跳,仍觉得脊梁发凉,额头直冒冷汗。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以鄙夷的眼光盯着老宝,恶狠狠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呀!” …… 于老板的魑魅魍魉,让田志雄猝不及防。可他哪里晓得,于老板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一名来自云南的大毒枭。 于老板先后两次来到南疆市,均以贩卖石榴的果贩子掩护着自己的真实身份。本来,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贩卖毒品,而接货的下家则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吧贾老板。可不凑巧的是,他这次竟撞上了“严打”期间,与接货的下家一直联系不上,而前几天该酒吧涉案已被市公安局查封,贾老板也被抓起来了。为此,他也十分侥幸地逃过一劫。在这种进退不能的情况下,已被外界袭来的一种恐惧感所笼罩的他,只好谋划着舍利保命的策略,选择了按兵不动。而事态的发展又使他无法善罢甘休,最终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把所带的“白粉”全都留给了田志雄。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毕竟,他与田志雄等一伙人多次打过交道,也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过,深知对方都是些什么人。何况,本来大家都是为了逐利求财的生意人嘛。故而,他心里还有底的,这样做的结果还不至于使自己陷入“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局之中。他相信田志雄一伙人若是得到那些“白粉”,对方绝对不会把已送到嘴边的肥肉吐在地上的。 回溯上世纪八十年初期,境外的一些不法分子开始把“金三角”的毒品经云南省偷越国境,从而使贩毒、吸毒的丑陋现象在我国复苏,并且迅速蔓延到全国各地。为此,南疆市也不例外。当初,贩毒、吸毒人群的范围还是比较集中、狭窄的,几乎全都是一些经商服装、百货等生意而发了财的个体户。由于他们经常在全国各地走南闯北,路子野、去的地方也多,加之所认识的人很杂乱、良莠不齐,能够接触到毒品、沾染上吸毒恶习的机率更大。与此同时,当时个体户的群体素质偏低,那种暴发户的心态助长了人性的癫狂。这些人为了寻求所谓的人生的刺激,对于赌博、嫖娼、吸毒等危害社会的行为根本不以为然,似乎没有哪一样是他们不敢尝试的。不可否认的是,待时间走到了八十年代末,吸毒现象已经引发了许多严重的社会问题,逐渐映入了普通民众的视野。而最初发财的不少个体户,只是因为吸食“白粉”,早已悄悄地葬送了一批又一批所谓“有钱人”。到头来,吸毒不仅让他们重新返贫,甚至家徒四壁、命丧黄泉。 当天傍晚,田志雄与老宝从西郊的陈村开车返回市区,来到“好再来”餐馆门前。田志雄下车后,再让老宝开车去铁道饭店接于老板过来吃饭。 在预先订好的一个包厢里,田志雄紧锁双眉,独自坐着抽烟喝茶,而内心却充满了忐忑不安的紧张情绪,正在盘算着与于老板见面后如何沟通这事关性命的毒品生意。孰料,他坐等了半个多钟头,却只见老宝一个人回来了。 “怎么回事?”田志雄心中疑窦丛生,阴沉着脸,急不可待地问道:“于老板呢?” “我去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老宝紧挨着田志雄坐下,耸了耸双肩,神色颓然地说道:“我向饭店服务台问过了。下午三点多钟,于老板就把房退了。” “啊?现在可是‘严打’期间,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很难说哟。可依我看,这位于老板肯定是个‘老江湖’。他十有**是脚底抹油――溜了。” “这老家伙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们,然后自己却跑路了?哼哼,真他妈的有一套!” “我们现在怎么办?” “别他妈的尽说废话,喝酒吃饭!”田志雄狠瞪了老宝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沉思良久,将手中烟头往烟缸里用力一拧,阴森森地说道:“你我如果还想活命的话,今天这件事,绝对不能透出半点风声。” “雄哥,我心里有数。”老宝神情肃然地点了点头。 “他妈的,怎么还不上菜?”田志雄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就是对老宝也没好脸色。他不耐烦地拍起桌子,心里窝火地说道:“你去,把服务员叫进来!” ……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4节) 第二十八章善自为谋 一九九零年,元旦。 东边的太阳出来了,霞光万照。清晨,每条大街上都开始涌动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而十字街头的红绿灯交替地闪烁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种车辆和过往行人。市商业中心街区一带,似乎就在一眨眼间已经变得热闹起来。 上午九点正,市区内各大商场皆准时开门营业,喜迎顾客。在繁华的朝阳路、新华街、兴宁路等各条商业街上,人们的头顶上四处飘荡着喜迎新年的彩旗、汽球和标语。几乎所有的商店门前都停放着一排排的自行车,而街上更是人头攒动,到处人声鼎沸。逛街的人们怀着喜悦的心情,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各大商场,掏钱购物。 在兴宁路昆鹏商场门口上方,醒目地挂着“庆祝元旦”的横幅,商场四周张灯结彩,彩旗飘飘,喜庆十足,洋溢着浓重的节日气氛。在昆鹏商场的左边空地上,临时搭建有一座“抽奖台”。这时候,只见毕自强和手下的一些男女员工忙里忙外,来回走动,正往“抽奖台”上搬运着准备用来奖励顾客的各种商品。 “抽奖台”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外表用大红纸糊贴的“摸奖箱”。在“抽奖台”背后的墙壁上有一块醒目的宣传栏,上面写着“特大喜讯”的四个大字,而“抽奖”的告示内容如下:凡在昆鹏商贸经营部的柜台里购买商品二十元以上的,均可获赠一张奖券,可以摸奖一次。一等奖:二十吋的进口原装日立彩电一台。二等奖:二十六吋上海凤凰牌女式自行车一辆。三等奖:毛巾、洗衣粉、香皂、牙膏可任选项一件。在惹人注目的抽奖台上,赫然地摆放着两台彩色电视机,旁边靠墙处整齐地排放着十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另外,还有不少装着各种日用品的纸箱叠起并堆放在抽奖台上,里面装有毛巾、洗衣粉、香皂、牙膏之类的小件商品,而且其数量不少,均是用来作为此次抽奖活动的末等奖品。 自从一九八七年开始,国家首次允许“即刮即奖”的福利摸奖彩票在重大的节假日上市里发行之后,这种在社会上举办摸奖的形式开始得到了人们的认同。于是,百货零售行业中一些颇有头脑和实力的商家不甘寂寞和落伍于时代,便一哄而起地迅速跟进,如蚁附膻地把这种抽奖模式拿来搞“翻版”,并在节假日里搞起此类“摸大奖”的商品促销活动。其结果是,各地的商家们为了树立企业形象和显示经济实力,不仅“摸奖”的形式花样翻新,而且兑现的奖品价值也在不断提升、加码。[..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后,诸如此类用“摸大奖”来刺激顾客购物的商品促销活动在商业领域中遍地开花,长盛不衰,并且沿袭至今。 上午十点刚过,由昆鹏商场举办的“摸大奖”商业活动正式开始了。在抽奖台上,毕自强安排了三名女员工端坐在那儿,由她们负责收票和纸箱摸奖,以及中奖后兑现奖品。此外,他又指派了四、五名男员工担当起保安工作,并让他们分散站在“抽奖台”的四围,极力维护摸奖的正常秩序。 “好消息,好消息!我们在节日里让利给广大顾客,只要你在我们商场里购物二十元,就会有中大奖的机会啦!……”毕自强此番亲自上阵,居高临下地站在抽奖箱前,将一只手提式扩音喇叭举起,不时地冲着街上过往行人而大声喊道:“摸大奖,摸大奖啦!一等奖原装进口彩电,二等奖凤凰牌自行车,三等奖日用商品……来来来,大家过来看一看啊!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呀!……” 整个上午,昆鹏商场的“摸大奖”商业活动在兴宁路上惹人注目。抽奖台周围早已站满了挤来拥去的人群,同时又惹得不少过往的行人驻足观望,而只是为瞧热闹的大有人在。那些提着大袋小包的顾客从昆鹏商场出来后,便越来越多的向“抽奖台”蜂拥而来,一个个都挤上前来凭票摸奖。不久,便开始有一些顾客领到了奖品,但大部分中奖的都是末等奖。中午时分,有一位中年男人很幸运地中了一个二等奖,兴高采烈地推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见状,毕自强赶紧举起那只扩音喇叭,乘机向人们大肆吹嘘起来,煽风点火地又再鼓动一番,从而引来街上一拨又一拨过往行人的驻足和喝彩。 到了下午,昆鹏商场的“摸大奖”商业活动仍在继续着,但已经没有上午那么热闹了。街上那些路过的行人时有时无,抽奖台前的围观者既聚了又散了,渐渐地变得冷清下来。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摸出了一个一等奖。谁也没料到的是,中奖者是一个农村模样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看她那身穿着打扮实在是土里土气。此刻,她就站在摸奖箱前,右手里紧攥着那张奖票,异常狂喜地高声叫喊着中了一等奖。于是,毕自强赶紧把她请上抽奖台,并且让她在那些围观者的面前抱走了一台彩电,那般情景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呀!随即,一名男员工当街为此燃放了一长串鞭炮,向这位幸运的中奖者表示热烈庆贺,也让这次抽奖活动热热闹闹地进入了一个高潮。这一下子,又惹得不少围观者走进商场购物去了。 元旦当天,昆鹏商场举办的“摸大奖”商业活动只被顾客抽中了一个大奖彩电,以及二等奖向中奖者兑现了四辆自行车。直到翌日下午,虽然作为二等奖的六辆自行车又都被人推走了,但在摸奖台上还摆放着一等奖的奖品:一台日立牌彩电。 为此,毕自强又站在抽奖台前,当街用扩音喇叭不断重复地作广而告之的宣传,而且对摸奖箱里的奖票所剩无几的情况进行一轮又一轮播报,十分卖力气地鼓动街上的人们走进昆鹏商场购物。他的这个十分老套的招数又吸引了不少过路行人,同时,这也是在元旦两天假期中商品促销的最后一轮高潮。下午五点左右,一名民工模样的小伙子摸中了那个一等奖,喜气洋洋地提走了这台彩电。 傍晚时分,兴宁路上的过往行人已见稀少,而各家商店皆是门庭冷落。这时,在昆鹏商场的门前,毕自强正在指挥几名男员工拆除整个抽奖台。他们一来二去,合力搬扛和运走那些剩余下来的奖品纸箱以及其他杂物,直至把这块临时占用的街面还原成人行过道为止。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5节) 在元旦两天的节假日里,毕自强为了促销商品而精心策划的这次“摸大奖”商业活动,总算是圆满地落下了帷幕。一般来说,类似这种“摸大奖”的商品促销活动,商家大多是打着“薄利多销”的幌子作为一种掩护,可他们绝对不会去做那种赔本让利而最后只赚吆喝的买卖。而市民们在节假日里出来逛街,通过购物摸奖讨个喜庆吉利的心理,往往能驱动那些平时省吃俭用的人掏出更多的来疯狂购物。让人料想不到的是,此次抽奖活动被摸走的两台彩电在街上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后,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返回来,最终又摆放在昆鹏商场的柜台上按原价出售。 原来,这场闹剧就是毕自强策划出来的一个商业阴谋。事先,他就秘密给两个师弟各自己分派了一个可以瞒天过海的“任务”:一是陈佳林找来一个发廊妹,并且让她在元旦当天中午过来摸走一台彩电,因为在那个时段的街上人最多,从而能更进一步地激发人们的购物欲望;二是田志雄又找来一名搬运工,在翌日下午的活动结束前再来摸走另一台彩电,以便达到掩人耳目的作弊目的。只可惜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们,一不小心就会掉进诸如毕自强这般缺德而违法的商家所预先设计好的陷阱里。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无商不奸”的说法。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仅对市场经济而言,当时还是一个法制不建全、不完善的时代。而以毕自强本人来说,这是他头一回有意识地干出这种为了追求商业利益而不讲道德的非法勾当。因为在他步入经商的整个过程中,早已见识了不少商业操作的玄机和奥妙,诸如胡大海曾经倒卖以旧充新的彩电而获取暴利就是一个十分典型的“黑心”样板。当年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若要成为一名能够获得成功的商人,追求商业利润的最大化似乎是一种本能,也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除非是要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或许还能存在着一种强大的威慑力令其心惊胆战而止步不前。事实上,在商业违法的风险成本极低的情况下,如果讲良心、讲道德就不可能大赚特赚,让你不但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商人,而且还必然会在异常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败北出局,这本来就是经商者要面对的残酷无情的社会现实。所以,但凡经商者都对“丛林法则”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和体会,那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更通俗一点地说,那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淤泥”的比喻和描述。 元月三号上午,毕自强准时来到昆鹏商场经理室。他的办公桌上堆放着一些刚送来的文件材料,全都是各个柜台关于近期商品销售的营业情况。他先是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拿出一瓶医治喉咙的中成药,从中倒出两粒药片放入嘴里含着,这才坐下来忙于工作,逐页地仔细查看那些数字汇总的报表。 在元旦期间的“摸大奖”活动中,毕自强因为过度地吆喝和喊叫,现在已使得他的嗓子变得异常沙哑,都快说不出话了。只不过,当看到这两天比平时高出四、五倍的商品销售总额时,这个相当显著的成绩倒是让他颇觉满意,内心里也不免为自己的这次谋划获得成功而有些沾沾自喜。 “毕经理,你要出去看一看才行,”一名年轻的女营业员走进经理室,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神情紧张地汇报道:“外面有一位顾客正在首饰柜台前大吵大闹,而我们怎么解释他都不肯善罢甘休,说是在我们这儿买的金戒指上面镶嵌的翡翠是假货。如果我们不给他退货的话,他就要去告我们。” “是吗,还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毕自强放下手中的工作,不禁双眉紧皱,心里掠过一丝忐忑不安。他思索了一下,转脸望向那位女营业员,不动声色地吩咐道:“你别让他在外面吵闹,那样影响不好。这样,你去把他请到这里,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好的。”女营业员马上点头,转身离开经理室。 只过了一会儿,那位女营业员领着一位满脸怒气的中年男人而来,两人一起进了经理室。 “这是我们商场的毕经理,”女营业员垂手而立,彬彬有礼地向中年男人介绍了毕自强,不亢不卑地说道:“你若有什么意见和要求的话,可以跟他讲。” 毕自强定睛一看,这位中年男人走路时昂首挺胸,而在神态和气度上颇有一副国家干部的模样和派头。可仔细一瞧,他那身赶时髦的穿着和打扮,却又分明像是一个有钱人。总之,此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好,请坐。”毕自强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又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十分客气地招呼这位中年男人,平心静气地说道:“你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说嘛。” 同时,毕自强给女营业员丢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先出去。 “你就是这商场的经理?”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待客的沙发上,鼓起一双金鱼眼盯着毕自强,似乎有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拿出一枚金戒指,把它用力拍放在茶几上,一点不客气地责问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你们卖给我的这个戒面是不是假的?” “难道,这不是翡翠玉石吗?” “行了吧,你就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了。”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们竟然拿假玉石出来买,昧着良心大赚黑心钱,这难道不是以次充好,蒙骗顾客吗?” “你怎么敢说这是假货?”毕自强拿起那枚金戒指,又把它在对方的眼前晃了一下,冷然一笑,不急不徐地说道:“请问,你有什么凭据说它有假?我看你在说笑话吧,我们这么大的商场会销售假货吗?你最好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6节) “你敢说我无理取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中年男人摆出一副强硬无比的态度,猛然地一拍茶几,又用手一指毕自强,暴跳如雷地吼叫道:“我说你是假的就是假的。你给我退货吧!” “你是谁都要讲道理吧,对不对?”毕自强并不在乎中年男人有着什么身份,在他面前丝毫不退缩,有根有据地解释道:“我们出售的这批翡翠玉戒面,都是有地矿部门出具的‘鉴定证书’的,这可能假得了吗?” 按常理来说,一块翡翠玉石具有多大的商品价值,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鉴别出来的。正因为如此,商家往往在出售那些标价贵得离谱的翡翠玉石时,都会附上一份自称为地矿部门出具的一纸“鉴定证书”,但实际上它的作用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那就是一张画蛇添足的废纸,其目的就是要使顾客信以为真,从而达到蒙骗对方购买的目的。通常,若要认定翡翠玉石所包含的商业价值,其标准大都会超出地矿部门鉴定证书上检验指标的范畴。试以玉石的成分和硬度来说,翡翠玉石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钠铝,它的硬度为莫氏计6.75―7,比重为3.2―3.3,而只要是能够达到这一标准,有关部门便可认定其为“硬玉”。可是,要鉴别出翡翠玉石价值的高低、或者说是否值钱,其主要还是取决于玉石本身的质地是否纯净,色泽是否温润,透明度是否清晰,而这些要求和条件的确认,都是那张所谓的“鉴定证书”无法给出任何结果的。这就是玉石市场经常会出现鱼目混珠的根本原因。 “得了吧,你别跟我说这个。”中年男人听到毕自强如是说,愤然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根本就不把毕自强放在眼里,双手叉腰,怒气冲天,冷嘲热讽地说道:“哼哼,就你说的那张破纸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印出来的呢!” “你自己再好好看看,这是不是24k黄金打出来的?”毕自强拿起茶几上的那枚金戒指,随手把它塞还中年人手中,同时寻找着充分理由来反驳对方的退货要求,避重就轻地说道:“这种成色的翡翠石玉,我们商场可是造不出来的喽!” “黄金当然不假,可这翡翠戒面是假的。”中年男人对毕自强的搪塞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并用手指向毕自强的鼻尖,气势汹汹地责问道:“哼哼,不要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就能瞒天过海地欺骗所有的人。.info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可是请行家看过这翡翠戒面。想蒙骗我,你们门儿都没有!……实话跟你说吧,它可是被做过手脚的‘ab’货(注:行话,多指用现代作假法消除瑕点的翡翠)。买这枚戒指,我可是花了六千块钱啊!可它呢,根本就是不值一文!” “那好,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那你当初干吗要掏钱买它呢?”毕自强冷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无奈地耸了耸双肩,但同样不给中年人好脸色看,反唇相讥地道:“我也告诉你,从来都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假的,可以拿出来让我看看呀?” “你、你――你不认账是不是?我看你根本就是外行!”中年男人见毕自强软硬不吃,简直被气得团团乱转,不知好何收场才好。接着,他又吼叫般地责问道:“你们卖假货坑害顾客,就是不讲良心!不讲商业道德!就是一种违法犯罪的行为!……得了,我也不跟你多说废话了,只问你一句,给不给我退货?” “愿买愿卖,本身就是商业行为。但是,这也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毕自强始终保持一种冷静的态度,可他坚守不退货的底线,从头到尾都不肯让步,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我们商场是有明文规定的:货出柜台,一概不退。” “哼哼,像你们这样的就是奸商!”中年男人虽然嘴上放出狠话,但也知道这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还回头狠瞪了毕自强一眼,泄愤地咒骂道:“我可不是那么好惹的!你就等着瞧吧!” …… 看着中年男人怏怏不乐地离开商场后,毕自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理直气壮地拒绝这位顾客提出退货的要求,从而暂时摆平了这件棘手的麻烦事。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出乎意外的情况呢?这让他的头脑中不禁闪现出一个问号。在经理室里,当他再度安静地坐下时,却已经无意再细看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报表,反而不自觉地在心里犯起嘀咕来:莫非,那批翡翠玉戒面中真的还掺有一些劣质品吗?他开始胡乱猜测和认真推敲起来。这种刨根问底的心态,又似乎使他略感有些忐忑不安。最终,只是因为手中并没有掌握有真凭实据,他也就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当天下午,一辆桑塔纳轿车停在昆鹏商场门前。田志雄带着两、三个马仔下车后,便风风火火地向商场经理室急步走来。 “大师兄,办什么呢?”田志雄满面春风,笑眯眯地与毕自强打过招呼后,大大咧咧地把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得意洋洋地说道:“呵呵,我来给你送份礼物。今天我到电信局去,要了两部‘大哥大’给老宝和亮仔。突然想到你也没有手机,这不,就多要了一部给你送过来啦!” 田志雄的一个马仔走上前,把一部崭新的“大哥大”竖放在毕自强的办公桌上。 “哈哈。给我的吗?”毕自强拿着砖头般大小的“大哥大”,十分开心地把它欣赏了一番,继而,摇头摆手地笑道:“老三呀,我怎能跟你和老二比摆阔绰呢?这电话费每月最少都要五、六百块钱,也实在太贵呀!我看你还是拿回去自个用吧。我这儿有bp机呢。”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7节) “那点电话费算个球呀,你就尽管拿着用吧。”田志雄见毕自强无意收下他送来的“大哥大”,脸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立马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师兄,我在你这儿销售的翡翠戒指,已经让我大赚一笔啦!我多多少少,总得有点表示吧?反正东西我给你送来了,你可得收下哟!” 回溯至1984年,上海在全国率先建立第一家无线寻呼台。那些年,如果能在自己的腰间别上一个貌似火柴盒般大小的“bp机”,那绝对是一件值得到处向别人炫耀的事情。可是,当初每台bp机的售价均以千元起上起步,且每月的固定收费不低于二十五元,而这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敢于问津的移动通讯工具。这之后有几年,“你有事,就call我”,曾经一度成为朋友或熟人之间十分流行的临别赠言。等到了1987年,摩托罗拉公司率先进入中国,开始向内地的通讯领域推销其所生产的模拟式移动电话,即为俗称的“大哥大”。因为当时是在广州产生了中国第一批移动电话用户,所以“大哥大”这个明显有着南方色彩的名词迅速走向全国,家喻户晓。起初,购置一部“大哥大”至少需要两万元以上,而其每月的话费更是贵得离谱吓人,它就根本不是工薪阶层能够自掏腰包所消费得起的一种时代“奢侈品”。.info[]曾几何时,若某个人的手中拿着一部“大哥大”,一路走而一路与他人通话,那在普通大众的眼中就是“大款”身份的标识。直到本世纪初,使用模拟信号的“大哥大”也承认自己落伍了,被以轻、薄、短、小而见长的数字式手机所打败而彻底玩完了。 “呵呵,谢谢了,”毕自强了解田志雄豪爽的性格和倔犟的脾气,也不好再推托,便爽快地收下了那部“大哥大”,同时表示领情地笑道:“那我就拿着了啦,也神气一下!” “大师兄,你就别跟我客套了。”田志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给毕自强递上一支烟,笑声朗朗,充满善意地揶揄道:“不过拿着这玩艺,真是比你那bp机要方便多了。” “对了,老三,”毕自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走过来在田志雄身边坐下,心存疑惑地问道:“有个问题,你在我这销售的那批翡翠戒面,是不是其中掺有一些假货呀?” “啊,假货?这怎么可能呀!”田志雄双眉一皱,心头一紧,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又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后,才反问道:“你怎么问起这事呢?那批金戒指不是都卖完了吗?” “虽说都卖出去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呀。”毕自强对田志雄所说的话将信将疑,但对他也没必要隐瞒什么,自言自语地说道:“那就有点蹊跷了,因为按常理说顾客是不会无理取闹的。” “出什么事了?”田志雄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你不知道哪,今天上午有一位顾客拿着一枚金戒指来商场闹事,硬说那个翡翠戒面是假的,根本就不值钱,而且还非得要我给他退货,但最后还是让我给挡回去了。” “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这没啥了不起的。”田志雄顿时松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指手划脚起来,骂骂咧咧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他妈的卖都卖出去了,哪儿还有退货的!这年头,什么样垃圾的人没有呢?” “呵呵,当然最好是没事啦。”毕自强也没往深处去想,水漫鸭背似地滑过去了,轻描淡写地说道:“只要你拿来的货没有问题,这件事就不会给商场的名声带来损害。” “大师兄,这种没事找抽的顾客,你别理睬他!”田志雄越说越来气,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眼中,口气张狂,十分鄙夷地说道:“他妈的,就算是假的又能怎么样?那也不能给他退货!” 毕自强瞥了田志雄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却无言以对。 “哎呀,都快到晚饭时间了,”田志雄与毕自强闲扯了半天,无意间抬腕看了看手表,于是,颇有兴致地邀约道:“怎么样,等你下班后,我们一起去老二的餐厅,找他喝两杯?” “这个嘛……我看还是算了,改天吧。”毕自强迟疑不决地摇头摆手,婉拒了田志雄十分唐突的提议,颇感为难地讲诉道:“最近,我老陪师父在外面应酬,整天喝得我晕晕乎乎的,都已经喝怕了!再说了,今晚我还要去电大上课呢。而且,我都跟老婆说好了,得回家吃晚饭呀。” “哈哈,你现在是被人看管起来了,恐怕早就得了严重的‘气管炎’(妻管严)了吧?”田志雄冲毕自强哈哈大笑,表示出宽容大度地心态,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临别告辞地说道:“嘿嘿,看来这还是有家、有老婆好呀!那得了,我先走一步了!” 把田志雄等人送出商场,毕自强又返回经理室,草草地处理完当天的琐碎事,下班后便直接骑车回家去了。 进了家门,毕自强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习惯地换上拖鞋。忽然,他听到家里有动静,抬头探顾,便瞧见了赵一萍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妻子的身后。 “老婆,我回来了。”毕自强突然从身后抱住赵一萍,轻搂着她那小蛮腰,又探过头来瞧了瞧灶台,喜滋滋地问道:“今晚有什么好吃的?要不要我帮忙啊?” “哎呀,你吓死我了呀!”赵一萍的腰间扎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乎。她转过身来望着毕自强,妩媚地一笑,又把小嘴一撇,嗔怪地说道:“哼哼,还等你回来帮我?真是的,我都快做好饭菜了!” “这煮的什么,闻着这么香呀?” “还炖着羊肉呢,马上就好啦!” “太好了,我最爱吃的菜。”毕自强抽搐了一下鼻子,嗅着厨房里的菜香味,笑着逗趣地说道:“嘿嘿,我老婆厨艺不错嘛,都还赶上我了。” “嘻嘻,我还不了你吗?你最好别抬举我!” “呵呵,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哟。” “你少来哄我啦,你不就希望家里有个黄脸婆嘛。”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8节) “哈哈,岂敢、岂敢。(..info好看的小说)”毕自强冲赵一萍做了个鬼脸。他瞅着那已炒好的几碟菜肴,忍不住伸手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一边咀嚼品味着,一边赞不绝口地说道:“嗯,好吃,真的很好吃!” “哎,瞧你那馋猫样!”赵一萍见毕自强之状,颇有些哭笑不得,便故意指使他干活,下命令似地说道:“你先洗手去,然后帮我把这些菜都端出去。” “遵命,老婆。” 饭桌上,毕自强把几样菜都端上摆好,并且备好了两套餐具。片刻之后,赵一萍把最后的一道大菜也端了上来。 “好了,开饭了。”赵一萍心情愉悦,在饭桌旁坐了下来,问道:“我的饭呢?” “饭来啦!”毕自强殷勤地替赵一萍盛上一碗米饭,在她身旁坐下后,急不可待地抓起一双筷子,端起饭碗就吃起来。随即,他嘴里塞满食物地说道:“嘿嘿,我都快饿死了。” “瞧你那样,”赵一萍抿嘴而笑,在毕自强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揶揄地逗趣道:“嘻嘻,就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的饿狼……” “那不管,吃饱了再说!”毕自强哈哈一笑。 饭桌上,夫妻俩边吃饭边闲扯着,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着,有说有笑,卿卿我我,亲密无间。 “我今天特别高兴,知道为什么吗?”赵一萍笑靥如花,放下手中的汤匙,侧脸望向毕自强,眉飞色舞地说道:“嘻嘻,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我爸当上副市长了。” “啊,真的吗?你爸这回可是升官发财喽,当然是好事呀!”毕自强先是惊叹了一番,然后又皱眉摇头起来。因为他心中着实有苦难言,所以一点都兴奋不起来,自我嘲弄地说道:“本来呢,我们应该回去向你爸表示庆贺的。唉,只是你们家门槛实在太高了,这当中也没我什么事呀……” “你这就灰心了?也太没出息了吧!”赵一萍在与自己父母存在矛盾和隔阂这件事上,一直都在寻找着解决问题的机会。这时,她把头一扬,把嘴一撇,表现出一副很有信心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就放心吧,我会有搞掂我爸那个老古董的!” “唉,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呀?”毕自强与赵一萍结婚后,一直都为这件事而感到心里憋屈。他既自卑也同于无奈,当然不会主动上岳父家遭受那份羞辱漫骂,此时,他口出抱怨地说道:“俗话说得好:人不弯腰,你别鞠躬。至今,你爸都不肯认下我这个女婿。我呢,可真没你那么有信心呀。” “嘻嘻,我们慢慢来嘛。不信,你就等着瞧好吧。”赵一萍放下手中的碗筷,满怀深情地注视着毕自强,心中那份爱意弥漫开来,意犹未尽地说道:“哼哼,我是谁呀?我是我爸妈的宝贝女儿嘛。你知道不,现在我自己回去看我妈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再说我什么了。其实呢,从小我爸一直就很疼爱我的。只要我们过得好,他肯定就会转过弯来的。我敢向你保证,我爸以后会让你进家门的,并且还会承认你这个女婿是‘半个儿子’的!” “嘿嘿,那敢情好!”毕自强闻言一笑,往嘴里扒饭菜。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如今,赵一萍的父亲当上了副市长,这就意味着她具备了一个颇有权势的家庭背景,从而使她的人生在未来的日子将会登上了一个新平台。换句话说,她现在可是身价大涨,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赵一萍了。 “老公,跟你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赵一萍心里早就有某种想法,但其实现是要得到毕自强同意和支持的。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成熟,她也就不再犹豫,两眼放光地说道:“是这样的,我想让我爸帮我换个好单位,你说好不好?” “啊,这又是为什么呀?”毕自强对赵一萍的这个想法颇感惊讶,同时不以为然地摇头,难以理解地问道:“你怎么想起换工作呢?在‘社文办’还不算好单位?每天就是坐办公室办个证,这不是挺轻闲的吗?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单位吗?” “哼哼,只为图个工作轻闲,那又有个鬼用呀!” “呵呵,俗话说,‘得陇望蜀’、‘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说你呀,现在的工作就很不错了,还是知足一点吧。” “你不知道,我每天上班要应付那些来办证的人不说,而且总是有干不完的琐碎事,烦都烦死人了。”赵一萍对自己的现状相当不满意,似乎有满腹牢骚,找出各种抱怨的理由,唠唠叨叨地说道:“关键的问题在于,我每月只能领到那么几个死钱,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就连想买套衣服都不够呀。就这么一百来块钱的月收入,换谁又能知足呀?再说这年头,还有谁不向钱看的呀?现在是你有钱了,才能充分享受美好生活呀。” “嗯,在单位上班的工资,确实不够你花的。”毕自强吃饱饭后,放下手中碗筷,笑眯眯地转脸瞅着赵一萍,神气地又拍了拍胸脯,连哄带安慰地说道:“不过,你不是有我吗?我挣钱给你花呀!” “得了吧。你挣钱虽然比我多,但你又不是‘大款’嘛,顶多也就是一个高级打工呀。” “啊,那你还想我怎么样?你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 “我问你,刘文斌在社会上为什么能混得风光?又凭什么拿大哥大、开轿车的,还整天在别人面前显摆呢?说到底,那不就是因为他有一个当市长的父亲嘛!”赵一萍对刘文斌的发达和招摇过市很是不屑,而且越说越来气,大有迎头赶上的决心,抬头挺胸地说道:“哼哼,现在我爸的官位也升上去了,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他呢。” “是呀、是呀,你说的都对。”毕自强见赵一萍有着强大的气场,既然难以反驳她的说法,也就只好顺水推舟,笑着调侃道:“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你也有个好老爸,现在该轮到你出头了!”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59节) “我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赵一萍心里十分清楚,父亲的升迁给她带来了某种机会,无疑使她陡然有了底气。她的目光中透出一种坚定的信心,志在必得地说道:“我想得很明白了,任何机会的出现都是瞬间即逝的,而任何人的前途都是需要自己去努力争取的。我必须要有信心和勇气去抓住这个机会,从而改变自己未来的命运。” “呵呵,看你说得那么慷慨激昂,真令人刮目相看呀!”毕自强不禁眼前一亮,可没想到赵一萍竟能说出这番道理。他心里虽然不以为然,可见她似乎决心已定,也无意再劝阻她,只是颇为不解地问道:“好吧,你打算调到什么单位呀?我弄不太明白的是,你一个女的、年纪轻轻的,手上没有大学文凭,除了能当个办事员,又能干什么呢。这到哪个单位待着不一样呢?” “我说出来,你可不能反对哟。”赵一萍把头一扬,直冲毕自强眨巴着一双凤眼,颇有些自鸣得意,手舞足蹈地说道:“嘻嘻,做生意也需要文凭的吗?我打算调出来做个商人,然后就能大把地挣钱啦,你说这样好不好呢?” “啊、啊、啊,不会吧?”毕自强大吃一惊地望着赵一萍,简直就不敢相信她会有这样的想法。.info[]少项,才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哈哈,原来你是想出来当奸商啊?唉,就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还会有商人的头脑和智慧吗?别说笑话了!” “哼哼,你就是小看人啦!做生意有什么鬼难的,我又不比别人笨。现在就算什么都不懂,那以后也可以学精的呀。”赵一萍被气得把小嘴一噘,撒娇地在毕自强后背上乱捶了一通,心里仍然认定和执着于去实现自己的想法和目标,摆事实、讲道理,没完没了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市政府下属单位有几个贸易公司是做生意的,而且它们的经济效益特别地好。据说,就算是一般工作人员,年终奖最低都能拿到三、四万块钱哟。如果是部门经理以上的级别,那另有提成奖,能多拿七、八万块钱还不止呢。你说,谁不眼红呀?谁不想去呀?我告诉你吧,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的常总,以前他就是我爸的老部下。我现在就想调到他那儿去,然后再让他提拔我当个部门经理,应该是没问题的!” “先等等,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我怎么听着这名字很耳熟呢?”毕自强似乎从哪儿听说过这个公司,忽然,一拍大腿地想起了叶丛文,于是,快言快语地说道:“对了,那是去年,‘四眼’就跟我提起过这个公司,说是他从市政府秘书科调到那儿去了,现在好像就在贸易二部当副经理呢。” “你看看,你不也知道这个公司吗?”赵一萍想办法要说服毕自强同意她换单位,马上乘机借题发挥,有凭有据地说道:“你的同学‘四眼’不是有大学文凭吗?他都已经当上秘书了,为什么还放着当官的路不愿走,不就是想着去多挣钱嘛。你再说我吧,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既无学历、又无文凭,在机关里就是混到猴年马月,论资排辈地也很难当上一个科长,更甭想升到主任的位置上了。我再这样呆下去,那才叫一个真正的没前途!” “人家‘四眼’是男子汉大丈夫,出来打拼一下,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嘛。”毕自强了解赵一萍敢说敢干的性格,但还是觉得她的想法有些过头了,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劝解道:“要我说呢,你待在‘社文办’就挺好的呀。你一个女的,放着清闲的办公室不坐,而非要出来闯荡江湖,这不是没事找累吗?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老想着挣钱呀?你那是没做过生意,根本不了解这其中的苦衷和难言之处。别的先不说,就是天天在饭桌上的应酬,没完没了地陪客喝酒,那就够你遭罪的啦。你以为呀,这经商出来与人打交道的差使就是那么好干的吗?” 毕自强深知赵一萍是一个既自信而又好强的女人,但从未考虑过有一天她会为挣钱而闯进生意场。若说心里话,他作为她的丈夫,当然不会情愿让妻子整天在社会上到处与他人周旋和应酬。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出来经商吗?其实,女人也有女人的优势嘛。我不会蒸包子,但我非得争口气!”赵一萍见丈夫并不支持她出来经商的想法,心里实在有些想不通,脸上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争强好胜地说道:“你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拿‘大哥大’、开轿车呀!我为什么就不能比刘文斌更有钱呀!反正我不管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哼哼!”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在人家面前显摆有钱吗?”毕自强苦笑地摇了摇头,拿起搁在沙发上的皮包,变魔术似地亮出一部崭新的“大哥大”,并把它竖放在饭桌上,对赵一萍说道:“你看,我这刚好有一部‘大哥大’,给你拿去用好了。” “咦?行啊!”赵一萍顿时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拿起“大哥大”,欣赏和把玩了一番后,欢喜地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手机?这是你老板配给你的吗?” “不是,老三送给我的。” “切,我才不要呢。”赵一萍听毕自强如是说,马上把“大哥大”塞还给他,不屑一顾地说道:“人家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你看着吧,我自己会去弄一部‘大哥大’回来的!” “哈哈,很有志气嘛。”毕自强瞅着赵一萍的脸,似乎从中能够看穿她的心思,只是不知如何才能打消她的这个念头,一本正经地问道:“想好了?你拿定主意要调出来经商啦?” “嗯,那是当然。”赵一萍抱着坚定不移的态度,冲毕自强点了点头。她反过来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似乎也想从中看出什么,义无反顾地说道:“我明天就回家去,找我爸说换单位的事情。”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60节) 毕自强可没想到,这餐晚饭竟吃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情。妻子下决心要调单位、换工作,而他已经不可能再阻止她了。 “噢,那你看着办吧。”毕自强知道犟不过赵一萍,只好保留自己的反对意见。这时,他收拾着饭桌上的碗筷,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壁钟,心急火燎地说道:“哎哟,都过七点了,我得上课去了。” 随即,毕自强拎起书包,换了鞋后,准备出门。 “外面挺冷的,多穿点衣服。”赵一萍关爱之心油然而生,拿起一件外套递给毕自强,仍不忘叮嘱道:“晚上开车要小心,下课早点回来呀。” 毕自强随口答应着,赶紧冲下楼去,骑上摩托车走了…… 自从一位中年男人拿着金戒指来昆鹏商场要求退货之后,半个月之内,又陆续有五、六个顾客先后前来,向毕自强提出同样的退货要求,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理由:在这所购买的金戒指,那所谓的翡翠戒面是假货。与此同时,毕自强还被他们不约而同地指责为是一个专卖假货骗人钱财的奸商。虽然,这些顾客都认为这翡翠玉石的戒面质地极为不纯、是不值钱的假货,但他们谁也拿不出站得住脚、反驳有力的证据来扳倒商家。这其中原因就在于,翡翠玉石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商品,既使是业内行家也会时常说不清楚它的价值到底几何,于是,商场便有了拒绝、搪塞顾客退货要求的回旋余地。而翡翠玉石的好与劣的市场价格历来都是十分悬殊,有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巨大差别,因此,在现实中确实存在着不少以假充真的骗局。 每天上班,毕自强经常要应付那些拿着金戒指前来要求退货的顾客,这当然让他感到很头痛、很棘手,就像在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十分烫手的山芋头。因为对方购买的是价格相当昂贵的商品,所以没有哪个顾客愿意吃哑巴亏而善罢甘休的,一个个都来闹得很厉害。那些顾客来一回不行又来第二回,屡次三番,经常把商场经理室搅得乱哄哄的一片吵闹声,这让毕自强总是不得安宁,甚至到了无所适从的地步。但不管怎么说,他根本没想过给那些前来闹事顾客的退货,并且他也实在没钱给人退款。为此,他只好硬着头皮地采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策略:对每一位顾客总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瓜脸,巧舌如簧地找出各种由头而强辩一番,或费尽口舌地把己方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info)最终,只能把此事搁置,从而不了了之。 一天上午,何秋霖带领着几位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来到昆鹏商场。他们先是在首饰柜台前转悠了一番,还向当班的女营业员咨询了一些问题,然后又来到毕自强的经理室。 “哎,何队长来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毕自强见何秋霖等人突然闯进来,心里马上一咯噔,预感有些不妙。他赶紧从办公桌后迎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热情地招呼这些不速之客,点头不迭地说道:“请坐,请坐。” “毕经理,听说你们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嘛。”何秋霖不苟言笑地落座后,把头上的大沿帽摘下放在茶几上,略带严肃的口吻说道:“我与几位经检队的同事来你这坐坐,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有关商场的经营情况。怎么样,不待见我们吗?” “哪里、哪里,何队长说笑了。”毕自强忙着沏水倒茶,听着何秋霖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又见他率队而来的强大阵势,便知对方来者不善。此时,他不知祸福,淡然一笑,静观其变地说道:“你们工商是我们的上级领导,不论什么时候下来检查市场,我都是热烈欢迎的。你们一定要多多指导我们商场的工作哟!” 一番客套后,何秋霖把脸转向副队长郑光明,用眼色示意由他来跟毕自强作正面接触。毕竟,他是这一案件的主要经办人。 “毕经理,我姓郑,你们商场的这个案件是由我负责经手的。”郑光明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正襟危坐,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地说道:“最近,我们不断地接到一些顾客对昆鹏商场的投诉,说你们销售的金戒指,镶嵌在上面的翡翠戒面是假货。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主要就是想要了解和核实一下相关的情况,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的调查……” “啊,有顾客投诉我们吗?”毕自强一下子愣住了,根本没料到竟然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他虽然心知肚明,却装模作样,坚持己见地说道:“郑同志,我们商场有正规的进货渠道的,一般情况下,那是不可能出售假货的。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呀?” “毕经理,你先不要把话说死嘛。”何秋霖对办案还是有经验的,对商家百般抵赖的现象早就习以为常,不想跟毕自强兜圈绕弯浪费时间,便对郑光明说道:“你把那些投诉材料拿出来,让他自己先好好看看吧。” 毕自强看过顾客的那些控告信,知道自己的西洋镜被对方拆穿了,一时也无话可说。常言道:按下葫芦又起瓢。当初,他虽然死顶硬扛,拒绝了那些顾客提出的退货要求,可人家认为平白无故地被不法商家白白地骗去几千块钱,自当也是不肯善罢甘休,而这样的结果便是现在招来了工商部门所展开的案情调查。此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知道自己在处理一些问题上还是欠些考虑,不太慎重、也不够周全。 郑光明见毕自强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于是,便开始向他提出在经营首饰上的一些具体问题。毕自强内心虽然有些紧张,但表面上仍然镇定自如,十分谨慎小心地应对郑光明的询问。就在两人交谈的同时,另一名工商女干部方锐敏坐在旁边拿出钢笔,不时地往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何秋霖的神情有些凝重,也坐在一旁聆听了整个询问的过程。忽然,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近并看了看那本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然后把它摘取下来,并一直把它拿在手中。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61节) “对这起‘金戒指’的案件调查,我们虽然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但还需作进一步的核实。(..info好看的小说)”郑光明回过头来,先与何秋霖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又对毕自强说道:“毕经理,还是请你有时间到江南分局经检队来一趟吧,我们还需要一份详细地问话笔录,以便把整个事情都弄清楚了,才能做出最后的处理决定。” “好的,我明天上午一定会过去的。”毕自强赶紧答应下来,并把何秋霖等人送出商场门口。 毕自强返回经理室,仍然显得心事重重。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转椅上,习惯地点燃了一支烟,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正在开动脑筋思考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发生这件事的各种迹象已经表明,这批翡翠戒面肯定是存在着一些质量问题的,虽然主要责任应由货主田志雄来承担,但这并不是现在他要去追根溯源的事情。他很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对此事再不采取谨慎而周全的处理方式,从而进一步引发更多顾客前来要求退货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其后果将会不可收拾。与此同时,如果此事被工商部门定性为销售假冒劣商品,那立马就会在社会上传扬开来,其恶名不仅仅是毁掉昆鹏商场的名声,还会使昆鹏总公司的形象遭受极大的损害。但是,现在工商部门对这起案件的处理态度还不太明朗,这让他心里实在没底。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摸清楚工商部门的意图,他才可能谋划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万全之策,从而彻底扭转这个危险的局面。 翌日上午,毕自强开着摩托车,独自来到江南区工商分局。 在经检队的二楼办公室,郑光明请毕自强坐下后,随即又叫来助手方锐敏作笔录。直到中午下班前,工商方面对毕自强的询问和调查才暂告结束。 从被询问的办公室出来,毕自强心里窝火,便想起要向何秋霖当面问个究竟。这时,他右手握着一部“大哥大”,在楼道里寻到了另一间办公室。 “‘胖子’,你搞什么鬼名堂啊?”毕自强见办公室除何秋霖外没有别人,说起话也不讲什么忌讳了。他一屁股坐下后,抱有成见地说道:“你的部下盘问了我一上午,有像你这么对待老同学的吗?你把我放在火炉上烤,自己在这稳坐钓鱼船呀!我这事怎么处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嘿嘿,毕大经理,你先别跟我急呀!” “哎,我能不急吗?此事关系到我们商场的声誉。[..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来来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何秋霖并未正面回答毕自强的问题,而为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便不慌不忙地倒水沏茶,态度平和地说道:“这事你可怪不得我呀。你们商场涉嫌以次充好、弄虚作假,就算我不去查你,难道就没别人去查了吗?” “按你这么说,准备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奸商来处理吗?” “你别激动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就算我倒霉吧。”毕自强不讲客气地端起茶杯,一口气地把水全喝光了,然后把嘴一抹,只能委屈求情地说道:“这不管什么说,‘栽’在你手里总比‘栽’在别人手里强。我认了,但此事你可得想办法帮我摆平哟!”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让我怎么帮你摆平啊?”何秋霖鄙夷地斜睨了毕自强一眼,心里根本不以为然。他可是从未想过要为朋友或熟人而徇情枉法,于是,神情严肃地说道:“对我们工商部门来说,一旦有顾客投诉商家嫌涉欺诈行为,那就必须要接手调查和依法处理。这你应该能够理解吧。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啊,最后查出你们的商品确是假货,那就不仅是必须要给顾客退款,而且还得按有关规定接受处罚。现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要念及私人交情而对朋友网开一面,这样才合你的心意呢?” “你先等等,我可没那么说啊。”毕自强的私念尚且未及说出口,却已经被何秋霖拿来当作挡箭牌了。他心中无限懊恼,把脸皱成苦瓜似的,无奈地把双手一摊,诉苦叫屈地说道:“你职责所在,这我当然理解。如果真是我销售伪劣商品,要退款、被处罚,这我都可以接受。可是,如果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的话,那你也得为我想一想吧?这件事可是关系到昆鹏商场的声誉呀!你也知道的,我是商场经贸部的法人代表,如果为此而弄出什么问题来,那我怎么向上面总公司交待呀?我可是要丢饭碗的呀!” 其实,毕自强心知肚明,要认定那些翡翠玉石的戒面或真或假、且价值几何,这又谈何容易呢?既使对工商部门来说,它也不是一件可以妄下结论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他自认为摆平此事还是有可能的。此时此刻,他所要采取的策略相当明确,这就是:他作为商家不能与那些投诉的顾客无休止地扯皮下去,这样做的结果是极为不明智的,难免会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化,从而在社会上造成不良的影响。当务之急,他必须先要捂住这个盖子,再也不能因小失大了。而为了不让工商部门插手进来彻底查清此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地试图说服何秋霖,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的同情和帮助。 “老毕,我看你要换位思考一下,好不好?”何秋霖见毕自强找出种种理由为自己开脱,同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可他不打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说话,而是抱着公正的态度来判断是非曲直,认真地剖析此事,直抒胸臆地问道:“假如你就是一位向我们投诉的顾客,平时省吃俭用地攒下了几千块钱,然后购买的贵重商品却是一文不值的假货,那你又会怎样呢?你也应该站在顾客的角度上,再来看待这个问题如何解决才对嘛。”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62节) “他们会是省吃俭用的人吗?我说何队长,你会花几千块钱、甚至上万元,去购买一个金戒指来戴吗?”毕自强不以为然地一笑,既坚持已见,又反唇相讥地说道:“哼哼,凡是能够掏出几千块钱,把它拿来买金戒指的都是有钱人、是‘大款’,决不会是像你我这样靠领工资过日子的人嘛。” “咳咳,先别扯上他们,你就比我强多了嘛。我每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块钱,当然是买不起的。”何秋霖不无自嘲地笑了笑,侧脸正视着毕自强,棉里藏针地说道:“不过我把话说回来,假如你们商场销售假货坑害顾客,那是不是违法行为,要不要接受处罚?难道说,你这经理就当的那么心安理得吗?你还是先摸摸胸口、问问自己,是不是做亏心事了。” 两人各持己见,互不让步,谁也不能说服对方。一时间,仿佛在空气中都能闻到弥漫开来的火药味。 “实话实说,我的经贸部也从未销售过假货。”毕自强只好硬着头皮,指天说地,当然不肯承认这“假如”的事情。而为了博得何秋霖的理解和同情,他有心无意地长叹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地说道:“唉呀,我说何队长啊,你是没有做过生意,不知道做成一桩买卖有多难呀!这其中要牵涉到方方面面的许多问题。就拿这回我被人投诉,就够我喝一壶的了,已经把我弄得焦头烂额啦!……” “呵呵,那是你自己去考虑的问题。”何秋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不太客气地说道:“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只管查处经济违法,打击假冒行为。至于其它别的事情,我就是想操心,那也轮不到我管呀!” 常言道: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初。想起当年那非常纯真的高中时代,毕自强和何秋霖一直都十分要好,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只是在走进社会后,两人却是各有各的前程。现如今,毕自强变成了一名商人,而何秋霖则成了一名工商干部。他们在这番谈话中的较量,正是因为两人生活经历的迥然不同和社会地位的立场区别所造成的结果,同时表明两人在人生价值观上也明显地拉开了距离。说白了,就是两人在观念上存在着对立的某种隔阂,从而必将导致在友情上也产生了一条极为隐蔽的裂缝。 “算了、算了,既然如此,我也说什么了。”毕自强皱眉苦脸地冲何秋霖摆了摆手,并有意识地表露出自己的大为不满。在给对方施加情感压力的同时,他又做起了表面文章,拉关系、套近乎地说道:“‘胖子’,你也该下班了吧?走,我们一起吃中午饭去吧。” “不行呀,我手头上还有些事要急办,”何秋霖软硬不吃地微笑着,起身离座后,且把毕自强送出办公室,婉言谢绝地说道:“中午饭我自己会解决的,你还是自己去吃吧。” 毕自强心里虽然大为不悦,但又不便当面发作,只好怏怏不乐地低头而去。其实,作为一个获利为本的商人来说,他的经商理念早已铸造成型,并且有所标榜:在利益的面前,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当天下午,毕自强来到昆鹏商场上班。在他的经理室里,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廖明超。 “哎呀,什么风把老班长吹到我这儿来了?”毕自强赶紧笑脸相迎,热情地与廖明超打招呼,先是倒水沏茶,然后坐下闲话,不明就里地问道:“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说吧。” “呵呵,你能不那么直接问吗?”廖明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意反问道:“难道,没事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哈哈,我不是那意思,你可别误会了。”毕自强笑声朗朗,心胸坦荡地望着廖明超,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是说,你当我是好哥们,有事才会找我帮忙的。难道,我会说错吗?” “嘿嘿,这话倒不假。在我们班里,你现在是混得最好的嘛。我不找你帮忙,还能找谁呀!” “你少来这套,别拍我马屁,我哪能跟你比呀。” 老同学相见,两人先是相互吹捧一番,可谓废话多多。这绕绕弯弯一大圈后,廖明超才切入正题。 “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把它退掉,不知行吗?”廖明超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戒指,然后把它递给毕自强,有所恳请地解释道:“这金戒指不是我的,是我的顶头上司魏总在你这儿买的。他曾经来找过你大吵大闹过一番,但你还是坚决不退给他。” “原来那个中年人,他是你的顶头上司呀!”毕自强仔细地看了看那枚金戒指,不禁疑心顿起,颇感奇怪地问道:“咦,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魏总曾经跟我发过牢骚,说这金戒指上的翡翠玉是假货。老毕啊,不是我多事呀,但这个忙你可是真的要帮我呀。” “为什么?这枚金戒指又不是你的嘛。” “魏总说了,我要能把这枚金戒指给退了,那就足以说明我办事能力强,公司副总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能有这样的好事?” “原话,他亲口对我说的。” “魏总知道你认识我吗?” “这他倒不知道,我也没跟他说。只是,我答应他把金戒指退掉,把钱拿回去给他。” “你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六千块。对吗?” “你有六千块钱给他吗?” “没有,我每月才挣一百多块钱。所以,我只能来找你解决这件事了。” “我说老班长啊,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我知道,你肯定也会很为难的。但不管说什么,我的仕途更为要紧啊。俗话说,‘人情大过天’。你这回一定要帮我呀,就算我欠你的啦。好吗?” “我就是愿意退钱给他,可公司也没有这笔钱呀。”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总263节) “要不,你先帮我把这笔钱垫上还给魏总,我以后一定会还你这个天大的人情。怎么样?” “六千块,这可是我一年的薪水啊!”毕自强做事在权衡利弊轻重的问题上,自有商人的盘算。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拉廖明超一把,把牙一咬地说道:“这笔钱我个人帮你出吧。只要魏总不食言,保证让你坐上副总的位置,那这钱给他也就值得了!” “老毕,真是太感谢你啊!”廖明超激动不已,两眼放光。 …… 昆鹏商场附近,就有工商银行的一家储蓄所。在银行柜台处,毕自强支取了六千元,而且当面交给了廖明超,才把对方打发走了。随后,他独自返回商场经理室。 常言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毕自强发呆似地闲坐抽烟,又陷入了思考之中。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当初就为帮田志雄代销那批翡翠戒面的金戒指,竟然会给自己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但是不管怎么说,目前他要拿出勇气和智慧来面对所遇到的难题,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克服各种困难,方才有可能在经商的逆境中顶住巨大压力。为此,他思前想后,并意识到如果敢于冒险,仍有非常手段可让自己从危局之中挣脱出来。经过一番周密盘算后,他毅然地下了决心,抬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筒,给田志雄拨打了一个电话。 临近下班前,田志雄如风而至,应约而来。 “大师兄,我来了。”田志雄与毕自强打过招呼,憨厚地咧嘴一笑,心情颇佳地问道:“这么急着我叫过来,肯定有好事吧?” “我说你呀,别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啦。我现在是‘鱼儿没吃着,沾上一身腥’呀。”毕自强有些哭笑不得,与田志雄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满脸愁容,忧心忡忡地说道:“唉,事情是这样的,你在我这儿出售的那批翡翠玉金戒指,现在让我惹上大麻烦啦!” 毕自强说话时不急不躁,简明扼要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这一下子,让田志雄也坐不住了。 “工商局那个何队长,不是你的老同学吗?”田志雄听完这件事的始末,竟然不追究自己所犯的错误,反而迁怒于他人,大发脾气地骂道:“就这么点小事也不肯帮忙?他妈的,他这么不讲情面、不讲交情,算什么狗屁兄弟!” “这也不能全怪他。况且,他跟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同,他也不是你能够完全理解的那种人。”毕自强心平气和地苦笑摇头,并不认同田志雄的看法,而是思虑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心有余悸说道:“再说了,我们做事如果不露出尾巴让人攥在手中,那么又何至于陷入这种被动局面呢?” “那按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呢?”田志雄见此事已给毕自强惹上麻烦,脸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低头狂吸了几口烟,忐忑不安地问道:“难道,就让工商方面这样追查下去吗?” “老三,你给我说实话,”毕自强仍心存几分顾忌,担心慌乱之中做出错误的决策。于是,他抬头直视田志雄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那批翡翠戒面,到底掺了多少‘漏野’货?(注:方言,指假货)” “这个嘛,怎么说呢?”田志雄心里有鬼,本能地回避了毕自强直视的目光,挠了挠头,底气不足地诡辩道:“一百多枚戒面,不可能质地都完全一样的。要说可能混有少数几个质地差的,这恐怕也是难免的吧。” “算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看你是有难言之隐吧?”毕自强不仅目光锐利,而且观言察色,似乎已从田志雄的面部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只是现在追究这个问题于事无补。可他迫切地意识到假货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便也不再犹豫了,想法坚定地说道:“我找你过来的目的,就是和你商量如何不让工商把这事的影响面搞大,我们一定要千方面计把这件事完全盖住。否则,这件事再捅到总公司去,我更没办法向师父交待了。” “他妈的,我们也不能太窝囊了。”田志雄相信毕自强比自己更有主见、更有办法,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言听计从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一切都听你的!”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解决问题的关键,我看必须要从投诉的顾客身上入手,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去撤诉。这样一来,工商方面也就无话可说、无案可查了。” “可这事怎么办呀?”田志雄感到两眼一抹黑,十分为难地挠着头,一筹莫展地问道:“都是那些人去工商局投诉的,我们就根本不知道呀?” “哦,你先等等,”毕自强马上反应过来,用钢笔在一张纸上分别写出了几个姓名、地址、联系电话,然后将它递给田志雄,胸有成竹地说道:“那些投诉顾客的资料,我都写在这上面了。” 今天上午,在工商分局办公室里,毕自强得到允许后,翻看了那些投诉材料。当时,他已经将几位顾客的个人资料扫描了一遍。他不仅应变能力强,同时还善于博闻强记。只是默记这么点东西,不过小菜一碟。 “太好了,我马上去办!”田志雄的眼皮往下搭拉,折起纸条放进衣兜里,,恶狠狠地哼哧道:“他妈的,谁要敢不撤诉,老子就收拾他,让他全家不得安宁,以后也没法过日子!” “这件事可不像想的那么简单。所以,你办事要有分寸,千万不可胡乱作为。”毕自强意识到前景仍不容乐观,心里酝酿着实施方案和应对策略,沉着冷静地嘱咐道:“你好好想想,在社会上能够打肿脸充胖子,花几千块钱买金戒指戴的都是些什么人呀?他们若非做生意的个体老板,就是那些‘皮包’公司的总经理。这些愣是要‘充大头’的有钱人,说不定也会有一些关系和靠山,因此,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对这些人可要先搞清楚背景,采取分别对待的措施。既不能全来硬的招式,也要有软的手法,要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从而保证达到我们所要的效果。” “大师兄,你又把我给说糊涂了,”田志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哎,什么是软的手法呀?” “所谓的‘软’招,就是适当地做出一些让步。比如说,对那些不肯就范的人,你可以把他的金戒指再花钱买回来。” “啊,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呀?” “要你去恐吓和说服这些投诉人,本来就是一种相当凶险的招数。不过,我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险中求胜。恐吓对方,并非以砸他的店铺为泄愤,也不是非要把他打个半死,我们的目的只是要对方撤诉。你要记住一点,对方只要肯把金戒指转让给你就行了。否则,你的手下一旦闹腾出治安或是刑事案件,那结果就适得其反了。公安局一定会顺藤摸瓜,直接就来商场找我的麻烦了。” “他妈的,搞得那么复杂呀。”田志雄听得有些晕乎乎的,可一想到又要花大价钱去做赔老本的买卖,仍然不甘心地问道:“这说来说去,到头来还不是便宜那些人吗?” “你不傻吧?当然不能按原来的价钱把金戒指买回来。如果那样的话,这件事仍然会被多事之人传扬出去。你要跟这些人说,只要他们肯半价转让金戒指,以后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啦。这样的结果,就等于让对方无形中吃了一个哑巴亏,当然就不会再对外宣扬此事了。最终,那只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买卖关系。到时候,岂不论是公安局还是工商局,谁也插手不进来管这件事了。如此一来,我这商场的麻烦不就彻底解决了吗?” “哦,我明白了。”田志雄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毕自强和田志雄一边抽烟喝茶,一边继续交谈着。两人更进一步地讨论起具体问题,并拟定出一套可行之有效的实施方案。 “要唱好一台大戏不容易,要有唱红脸的,还要有唱白脸的。所以,你要找脑筋转得快的人出面办事,要把红脸和白脸的角色都演好,千万不能把这出戏给演砸了。”毕自强说到最后,言语中表示出对田志雄寄予厚望,虽是孤注一掷,仍然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记住,点到为止,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膻。” “大师兄,你就等我消息吧。”田志雄站起身,抖擞起精神来,自信十足地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 一个星期之后,田志雄打电话来告知,那些投诉的顾客都已经被他“摆平”了。得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后,毕自强如释重负地放下电话筒,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翌日,他又到江南区工商分局去了一趟,与何秋霖讲了半天的道理,才从经检中队领回了昆鹏商场的营业执照,终于将顾客投诉的这件事平息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4节) 第二十九章分道扬镳 一九九零年,春节前夕。 在此之前,南疆市的事业单位、工矿企业都已普遍实行了“多劳多得”的奖金制度。尤其是春节前,各单位给干部职工发放一笔数额不小的年终奖金似乎已经成为惯例,让人们能够赶在节前购买年货和日常生活用品,欢欢喜喜地过上春节。就在这段日子里,南疆市各大商场的商品销售也进入了一年当中的旺季。单以昆鹏商场为例,岂不论经贸部柜台还是那些个体户摊点,各式各样的服装和百货商品都卖得热火朝天,商家的生意很是火爆,商品销售额成倍增长。 每天,毕自强从早到晚都忙得晕头转向,只为做好商场经贸部的生意,以便完成总公司所要求达到的商品销售指标。 一天下午,胡大海打来电话,把毕自强召回了公司总部。 胡大海对毕自强的栽培,应该说那是很有远见的。当初,总公司把昆鹏商场的经营管理权交到毕自强手中,并且放手让他大胆地去实践,这才有了他今天的成绩。而在两年的经商过程中,他不懂就问,边学边干,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在经历了不少磨砺后,他已经大大地提升了经商的素质和才能,从而为整个公司的壮大和发展开辟了一片新天地,算是一位有功之臣。 “胡总,我来了。”毕自强昂首阔步,来到胡大海的办公室。 “看你状态不错,蛮精神的嘛!”胡大海抬起头来,放下手边的工作,目光落在毕自强颇有派头的西装革履上,轻松一笑,平易近人地说道:“来,坐吧。你上报给公司的商场营业额年度报表,我都看过了。整个经贸部的毛利润超过五十万,加上商场的摊租费收入十五万,一共是六十五万。你去年的成绩很大呀,干得非常出色!你看是精神奖励好还是物质好呢?” “那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就免了吧,”毕自强坐下后,被胡大海最后那句玩笑话给逗乐了,故作姿态地用手拢了拢头发,也不无风趣地说道:“师父呀,我看还是来点实惠的奖金吧。” “哈哈,奖金是不会少给你发的!”胡大海笑声朗朗,心情大好,颇为怜爱地看着毕自强,显得格外亲切地说道:“自强呀,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跟着我干,可是‘小林子’和‘蛮牛’都自己当上老板了。你说说看,有没有自己当老板的想法呀?” “呵呵,这我可真没想过呢。”毕自强轻轻地摇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时为了让胡大海放心,言辞诚恳地说道:“师父,说实在的,跟着你干,我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让你跟着我干,也着实有些委屈你了。” “师父,你要这么说,那可是把我当外人看了。” “你知道我没儿子,我可是一直你当儿子看的哟。只不过,你现在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的确应该有自己的事业。我是这样盘算的,今后把公司实业这一块交给你去做,你看如何?” “呵呵,我当然听你的啦!” “我的想法只有两条:其一,在经营管理上,由你来全权负责。其二,在实业产权和收益上,公司占六成,让你占三成,另外一成作为奖励下属员工的基金。只是对这样的分配方案,我不知你是否会觉得满意呢?” “师父,这又是何必呢?”毕自强跟着胡大海干本来是一心一意,现在听他谈到分成之事,心里反而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带有抱屈情绪地说道:“刘文斌进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分成、捞好处,我看他跟你从来都不是一条心的!可我跟他完全不一样,挣钱多少我可以不在乎,更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与刘文斌有关的事情,你在公司里最好不要提及。”胡大海眉头一皱,挥手打断毕自强的话,为缓和谈话气氛而递给他一支烟,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还得听我说。在公司的管理体系中,那是要有激励机制的。这是以后必须实行的制度,而其中并没有掺杂人情因素。公司或企业对于一个有决策权的管理者来说,他的责、权、利是应该捆在一起的,如此才能真正激发出其在工作中的积极性。公司或企业在把优厚的利益划拨给你的同时,也意味着把更重的担子压在你的肩膀上。如此一来,在经营管理上的好与坏、或赢利或亏本,你都将与公司同生死、共存亡,一起承担起成功与失败的结局。你听明白了吗?” “哦,我懂了。”毕自强表示能够接受这个说法。 “如今做商场的生意,我看你已经可以算是成熟老道、轻车熟路了。所以呢,这也促使我产生了扩张商场生意的想法,毕竟是钱赚钱嘛。”胡大海酝酿此事已久,只是毕自强并不知情。他用手抚弄着下巴,沉吟片刻后,深思熟虑地说道:“今年,公司还是要有一个新的发展计划才行呀。我是这样设想的,在周边比较大的市、县再开办几家连锁商场,你认为如何?” “那太好了!”毕自强马上振作起来。 “在经营策略上,主要采取与当地商家联营的方式;在进货渠道上,主要以我们公司来统筹商品的货源;在利益分配上,主要是股份制的形式。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地制订出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案,然后交给我过目,以便与有意合作的人进行商谈。我个人认为,先不妨搞一、两个试点,如果行得通就迅速铺开。总之一句话,就是要想办法把商场销售这一块做大起来。” “那好,我回去就把具体方案做出来。”毕自强看到胡大海如此信任自己,就犹如打了鸡血针似的,浑身上下都充满力量,信心十足地说道:“这要多开几家商场,我看肯定是没问题的!”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5节) 从一九七九年算起,胡大海迎头赶上时代,已经在商海中打拼十余年了。从经营杂货小店起步,到抓住机会倒腾黑白电视机到暴富,再办公司做起大买卖,长期摸爬滚打的经商实践使他积累了许多经验,特别是在公司的经营运作上,他不是步人后尘、亦步亦趋,而是把握了经济改革的发展趋势,敢于想别人不敢想的事情,不断捕捉新的投资机遇,不断调整公司的经营方向。由于在经商理念上,他往往具备了比别人快半拍的超前意识,从而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成功和资本。 “对了,我还得问问你,”胡大海与毕自强商量完正事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冷不丁地问道:“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呀?是不是,赵副市长至今还没认下你这个女婿吗?” “怎么说呢?还算行吧。”毕自强见胡大海提起家常事,便苦笑摇头地敷衍了事,不无自嘲地说道:“至于说到老丈人嘛,这事就甭提了。他家的门槛太高了,容不得像我这号人去高攀呀。说句老实话,要想与岳父家搞好关系,还真是挺难的。” “你就这想法?那可是你不对了!”胡大海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可没想到毕自强竟然不会拐弯,便有意识地提醒和开导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我请赵副市长吃过饭,跟他扯起你的事情,也帮你说过不少好话。俗话说,‘快刀不杀低头人’。依我看哪,你得经常去登门拜访,一定要让他看到你的诚心诚意。要知道,人的想法都是会改变的。懂吗?” “师父,我也想当个好女婿呀。可是,我又何必一定要卑躬屈膝地百般讨好他,非要走进那个家门不可呢?” “你呀,是不是心里有气?这可不好啊!”胡大海了解毕自强的个性,知道他在性格上的弱点,于是,不厌其烦地说教道:“一个人要想成事,抓住机会是很重要的。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如果你不想办法让赵副市长认下你这个女婿,那你就太没有成为一个企业家的头脑了。你难道不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呀!经商想赚钱也是要有靠山、有关系,这可关系到你未来的大好前程啊。赵副市长现在主管着全市工业和城建方面的工作?你知道权力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把打开财富大门的金钥匙。如果今天你还不会利用权势去经商,那你就永远也不会有赚大钱的机会!” “嗯,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是个聪明人,‘搞掂’老丈人,应该不在话下。” “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我听你,尽力而为吧。” “不是尽力而力,而是要有信心把这事办好。这可关系到你未来的前程呀!” “明白了。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他是长辈,你是晚辈,对吗?你得适时地找个台阶,让他自己走下来嘛。”胡大海笑着替毕自强想办法、出主意,随手把烟头掐灭在烟盔缸里,考虑周全地叮嘱道:“我看这样,你到财务领五万块钱的奖金,先把这个年过好嘛!回去后,好好和老婆商量一下回家看她父母之事。大年初一,你要主动到岳父家给两老拜个年去。该买该送的礼品一样都不能少,别心疼钱。记住,尤其是在态度上,一定要低调、谦恭,要放下你那年轻气盛的臭架子。” “谢谢师父,我知道了。”毕自强心里仍然打着鼓点,预测着将会出现的尴尬状况,怀揣几分担心地问道:“可是,万一他还是对我不客气,又把我扫地出门呢?” “哈哈,俗语说,这‘教人不能教到底’呀!”胡大海一番大笑后,直冲毕自强眨巴眼睛,幽他一默地说道:“如果真那样,只能说明你小子没啥本事,你干脆从桂江大桥上跳下去就算了。” “行,那我也认了!”毕自强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 春节又叫阴历年,俗称"过年"。大年初三的上午,太阳竟然出来露了个笑脸,照得人们心里暖洋洋的。于是,刘文斌和林美娟领着三岁的儿子,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来到人民公园游玩。 八十年代初,自从在城市里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后,独生子女便成为每个家庭的重中之重,是父母手掌心上的宝贝疙瘩。儿子的乳名叫“亮亮”,是一个长得虎头虎头、活泼可爱的孩子。一大清早,亮亮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就一直嚷嚷着要去“儿童乐园”玩耍,折腾得刘文斌和林美娟连个懒觉都没睡成。夫妻俩最终没办法,只好起床穿衣出门,不得不满足家中这个“小皇帝”的心愿。 在人民公园里,人们接踵而来,人山人海。置身其中,目光所及之处都呈现出一派欢度节日的景象。登高四望,各条林荫小径的两旁张灯结彩,树与树之间悬空横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旗。那孩子们手中大都牵扯着一串串五彩六色的氢气球,任其随意地在空中飘浮;那女人们穿着鲜艳而绚丽的各式新装,既美观好看又十分惹人注目。而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时不时地还夹杂一阵燃放鞭炮的轰响声,更增添了这个传统节日的喜庆气氛。这时,只见亮亮一手拉着刘文斌,一手扯着林美娟,连蹦带跳地欢叫而来。一路上,他兴高采烈,充满好奇地瞅瞅这儿、瞧瞧那儿,又不时仰起小脸向父母问东问西,还提出了不少既新鲜又迷惑的疑问。 南疆市地处亚热带,四季常绿。人民公园里,树木葱翠,竹叶青青,绿草遍地;而用人工点缀出来的湖畔楼台、曲桥凉亭,游船快艇,犹如锦上添花。在沿途的一些景点处,刘文斌正忙着给妻儿俩拍照留影,可无奈儿子却显得很不耐烦了。他这会儿又开始闹腾了,耍赖坐地而不肯拍照,还生气地把手中那串彩色氢气球也放飞了,急不可待地要去坐“旋转木马”和“滑滑梯”。于是,父母赶紧领着他向“儿童乐园”走去……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6节) 在人民公园里,一直游玩到下午。(..info)随后,刘文斌开着白色的皇冠轿车,带着妻子和儿子回到父母家。 “奶奶,我回来了。”亮亮被母亲从车上抱下来后,便一马当先,连跑带颠地冲进客厅。 “哎哟,亮亮回来了。”张燕寻声望去,顿时面露笑容,欣喜地把孙子搂抱在怀中,乐不可支地说道:“我的好孙子,来来来,给奶奶亲一个。” 刘文斌和林美娟的手中各自提着礼品袋,先后都进了家门。夫妻俩瞧着祖母与孙子的亲热劲,让人格外感到生活的幸福和美满。 客厅里,只见廖明超端坐在沙发上。刚才,他一直都在陪着岳母闲扯。这一会儿,他也站起身来,赶紧与刘文斌夫妻打过招呼,向他俩问候新年快乐。 “我妹呢,没回来?”刘文斌笑着问道。 “回来了,在屋里休息吧。”廖明超接话答道。 张燕让儿子陪着女婿坐下来闲聊,自己却不嫌沉重地抱起孙子,脚步稳当地登上二楼,心情愉悦地带他看爷爷去了。她心里清楚得很,丈夫与儿子之间是存在着一些矛盾和磨擦不断,而刘国栋嘴上虽说不待见刘文斌回到这个家来,可他却打心眼里喜欢和疼爱自己的小孙子。只要是亮亮到家里来,他总是很愿意放下手中之事,乐呵呵地陪着这个小孙子玩耍、闹腾个半天。 客厅里,刘文斌与廖明超聊得可起劲啦。林美娟只是陪坐了一会儿,便走进房间找刘晓红说话去了。 “听我妹说,你这回又高升了?”刘文斌对妹夫表现得很热情,并有意与他更进一步地拉近关系,不无逗趣地说道:“廖大主任,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廖副总经理啦!” “刘哥,你就别老拿我开涮了。”廖明超表面上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可心里还是颇为自傲的。 春节前,廖明超从市金属公司办公室主任被提拔到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上,成为市物资局重点培养的年轻领导干部之一。 “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升官可是好事呀!”刘文斌似乎早就看穿了妹夫的那点心思,有心想要点拨和开导他一番,便旁敲侧击地说道:“只有官当大了,才能发大财嘛。尤其是像你现在这样的好单位,手中掌握着社会上最紧缺的生产资料,只要有机会能把它兑换出去,那可就有大把的钱让你数个够喽。懂吗?” “就我现在这副总的位置,还不是一个给老总跑腿的兵,在单位里说话也不算数呀。”廖明超目前尚属有职无权的过渡阶段,虽明知刘文斌通过倒卖钢材赚了不少钱,可却与自己并没多大关系。因为发财还轮不到他,便深有感触地说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依我看呢,前途未必有你说的那么乐观吧。” “你还年轻嘛,只要能够把现在的位置坐稳了,以后机会总是会有的嘛。”刘文斌认为妹夫在仕途上还是大有前程的,乐呵呵地给他递上一支烟,深表关切地问道:“对了,你跟我妹结婚有两年多了吧?怎么,你们还不赶紧要个孩子吗?” “呵呵,这事过两年再说吧,”廖明超虽然心中揣事,但脸上却淡然一笑,含糊其辞地说道:“我现在工作挺忙的,经常要出差,哪有时间和精力呀?” “我看这是借口,纯粹的借口。你们肯定是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吧?”刘文斌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自居,并在廖明超的肩膀上拍了拍,谈笑风生地调侃道:“这件事情上,你可要有点心哟!你们是不急呀,我妈可是急着要抱外孙的哟!” “其实呢,我心里倒是挺着急的。”廖明超在真人面前也不说假话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头抓腮地说道:“这生孩子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呀!晓红现在还不乐意生孩子,说是还要玩几年呢。我这不也是没折吗?” “哈哈,我看你是得了‘妻管炎’了吧?” “嘿嘿,根本就没那事!” 两人瞎扯了一下午的闲话。其间,刘文斌一直在给廖明超灌输着“有权就有钱”的思想,而万变不离其宗,总是围绕着一些在社会上寻找机会如何挣钱的话题。 到了晚饭时间,刘国栋牵着小孙子的小手,与他有说有笑地走下楼来。尽管父亲与儿子之间一直有着较深的矛盾和隔阂,可每逢节假日刘文斌回家时,做父亲的心里其实并不反对,而只是表面上什么也不说罢了。毕竟血浓于水,还是一家人嘛。 这时在饭厅里,香喷喷、热气腾腾的饭菜全都摆上桌了。刘国栋一家人围桌而坐,欢欢喜喜地拿起酒杯碗筷,总算是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餐团团圆圆的开年饭。 吃完饭后,刘国栋放下手中的碗筷,表示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当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时,不料却对儿子说了一句话,就是让刘文斌等会儿到二楼上的书房来见他。 见状,刘文斌赶紧点头答应着,却不知父亲要对他说些什么。而看着刘国栋上楼而去的背影,张燕先把儿子拉到身旁说话。 “文斌,你爸要跟你说什么?”张燕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不知道呀。”刘文斌一脸茫然的样子。 “不管你爸说什么,你都不要顶撞他,知道吗?”张燕担心父子俩一旦谈不拢,肯定又会吵起架来。于是,她反复告诫儿子不能招惹父亲生气,仍放心不下地叮嘱道:“你爸有高气压,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你可千万要顺着他啊!……” “妈,我知道了。”刘文斌冲母亲直点头。 父亲这回要找自己谈话,刘文斌知道老是回避也不是办法,躲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反正不管是好话或坏话,他这做儿子的都得上楼去洗耳恭听。 “爸,我来了。”刘文斌心里揣着狐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书房,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悠然喝茶,似让他心定了不少,便打探口风似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7节) “嗯,坐吧。”刘国栋抬起眼皮,放下手中的茶杯,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先坐下来。 中间隔着茶几,刘文斌把屁股轻轻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外面的轿车,你开回来的?”刘国栋微微地皱眉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让人难以揣测,不轻不重地问道:“是你买的吗?” “不是,是公司配给我的。”刘文斌当然不敢把真话说出来。 “你近来都在干些什么,”刘国栋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沉吟片刻后,心平气和地问道:“能跟我说说吗?” “我还能怎么样呢?”刘文斌歪坐在沙发上,懒散地应答道:“每天上班,好好过日子呗。” “你还在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里干吗?”刘国栋言语中透出颇为不满的态度,面无表情地问道:“听说你还当上了公司总经理?” “我不过是帮人打工挣口饭吃罢了,”刘文斌瞅着父亲阴沉的脸色,不由地争辩道:“爸,这也不妨碍你吧?” “那我问你,”刘国栋绷紧着面孔,表情严肃地说道:“前些日子,昆鹏总公司的那一公斤黄金,是不是你去跑办的?” “没有啊,”刘文斌让父亲猝然一问,心里不禁有点发慌了。但他还是壮着胆子企图蒙混过关,故装着轻松地说道:“那是有关部门特批给昆鹏总公司的,又不是特批给我的,与我何干呀?”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刘国栋压抑着心中上升的怒火,用手指关节在茶几上敲击着,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让你离开昆鹏公司,你为什么偏偏不听,一定还要在胡大海那儿干呢?” “你和市里不是一直都在支持昆鹏公司的发展吗?”刘文斌的心里很不服气,反唇相讥道:“你既不让我自己开公司,又不让我在别人的公司里干,你到底让我干什么呢?” “你懂不懂呀,昆鹏公司是我树立起来的企业典型,你就不能待在那里。”刘国栋猛然一拍茶几,指着自己的胸口,吼叫道:“我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说我以权谋私。” “有人吃饱了,说什么不行,”刘文斌哼哈地应付着,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表示轻蔑地说道:“随他说去好了。” “你……”刘国栋从沙发上猛然站起来,用手指着儿子,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给我滚,滚!”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张燕听到二楼的动静闹大了,赶紧跑上来,先是劝丈夫消消气,然后把儿子拉出书房,责怪地说道:“大过年的,就不能不惹你爸生气?你也太不懂事了。(..info好看的小说)” 刘文斌脸色铁青地走下楼,一句话不说,抱起儿子亮亮就往门外走,妻子林美娟只好紧跟其后。他们迅速地钻进那辆白色的皇冠轿车,就离开了父母家……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刘文斌回昆鹏总公司上班了。 自从刘文斌加盟到胡大海的公司后,便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他每天没啥实事可干,大都是清闲自在的打发时光。他的工作由自己安排,公司对他的上班时间从来不加以限制。平时,如果公司有什么事情需要靠他出面去打通关节,胡大海事先会向他打招呼的。而对整个管理公司内部方面的事务,胡大海却很少让他插手,他也从来不去过问。此刻,刘文斌正悠闲地里待在总经理室,嘴里品着香茗,手里翻阅着春节期间积压下来的各种报纸。 这时,公司公关部经理唐秋燕敲门之后,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刘总,这是公司今年的业务发展计划书,”唐秋燕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把手中拿的一叠文件递给刘文斌,说道:“胡董说,请您看完这些材料之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唐秋燕是胡大海妻子陈丽梅的一个远房侄女,二十四岁,文化水平不高,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她初中毕业的那年,从一个偏远的县城里来到南疆市投靠姨妈陈丽梅,开始在胡大海夫妻俩当年开的商店里帮工。那时,她的相貌清秀可人、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粗辫子,长得一点不像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她不但干活麻利勤快,招呼顾客也不口拙,还有一技之长:能喝酒。在饭桌上,她喝下一、两斤白酒,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后来,胡大海把公司办起来,在社会上的应酬逐渐多了,便把唐秋燕从自己妻子的商店里叫到公司里来上班,负责办公室的接待工作。而每当需要请客的时候,胡大海便带上她,让她在饭桌上应付那些能喝酒的客人。刘文斌来公司之后,唐秋燕和他不仅天天在公司里见面,而且也经常和他一起陪着胡大海坐在饭桌前,与那些在生意场上和公司有关系的客人们盅来杯往,故而他俩也心有默契,相互之间多有关照。久而久之,两人在情感上似乎变得有一些暧昧了。 “哦,”刘文斌把那些文件搁在桌面上,凑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亲昵地问道:“春节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唐秋燕嫣然一笑,却把那只手挣脱出来,说道:“如果没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出去工作了。” 刘文斌望着唐秋燕离开的身影,不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主意,竟发呆地独坐了一会儿。半晌,他才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身子向后靠在转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将材料草草地扫了一遍,便踱步来到隔壁的董事长办公室。 “胡董,您找我吗?”刘文斌走进来问道。 “嗯,坐吧。”胡大海热情地招呼着刘文斌,说道:“公司今年的业务发展计划书,你都看了吧?” 刘文斌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过那份文件了。 “公司今年有一些新的设想,”胡大海也不扯闲话,面向刘文斌征求意见,直奔主题地问道:“其中之一,就是准备建立一个工程部。我打算把这摊子的事交给你全权负责。你觉得如何呢?”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8节) 胡大海自有他的精明打算。近两年来,南疆市的城市建设发展速度很快。诸如:城市的道路扩建;老城区的改造和搬迁。胡大海早已了解清楚:市政府为了解决交通严重堵塞的问题,必须在改变农贸市场在市内占用街道的现状,正在着手准备建设一些大型的农贸市场楼。胡大海经过一番准确的分析和认真的思考之后,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大好商机。如果能够抓住这次机遇,抢在别人之前行动起来,将会给公司的开拓和发展带来广阔的前景。当然,要争取到这个机会,还应有过硬的社会关系,否则是不可能拿到那些大的项目。胡大海虽然缺乏必要的资金投入和雄厚的技术力量,却企图凭借刘文斌的关系,通过运用“空手道”的方法,争取得到一、两项建设的大项目而从中获取利益。这就是胡大海今天把刘文斌找来商量的原因。 “公司的计划书还是可行的。”刘文斌并不反对胡大海的想法,但对这事情也颇有顾虑,说道:“在社会上疏通疏通,拉拉关系,跑跑门路,这方面的事,我还是能够胜任的。至于要我抓工程部的具体工作,我可是一窍不通的哟。” 刘文斌与胡大海相比较,他的经商思维和认识方式完全没有突破,仍然停留在转手倒卖紧缺商品的水平上,只满足于那种既简单、又省事的挣钱方法。 “嗬嗬,你不懂没关系,只要你应允就行了,”胡大海并不在乎刘文斌在操作和管理上的能力,见他这么一说,微笑道:“这件事情由你来主办,是为了方便你到有关部门跑关系。建筑工程业务方面的事情,好办,我们是可以高薪聘请这方面人材的嘛。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申请成立一个建筑公司的嘛。” “哦,”刘文斌领会了他的意图,说道:“那我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 应当说,刘文斌与胡大海这几年在经商方面上的合作,双方都还是满意的。他们各负其责,自有所得。刘文斌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只因惰性使然,心思没有放在公司如何经营和管理方面上。他始终不放弃依靠和通过背景、熟人等手段,在经商中与人进行**裸的利益交换。这种做法简单高效,即无需投资,也无需人手,而能达到快速牟利的目的。 其实,刘文斌的内心还是十分佩服胡大海经营公司的能力和魄力的。(..info好看的小说)几年来,他之所以一直依附于胡大海的昆鹏贸易公司做生意,一是胡大海曾经帮助过他逃过大劫和难关,二是胡大海对所获取的利益在分配上对他也从不含糊,这让他一直以来都十分满意。当然,胡大海为他所做的一切,其目的也是在利用刘文斌来为他自己赚钱。刘文斌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不过,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他们两人一直以来还算是精诚团结,携手合作的。 “今天下午三点,公司的中层开会,”胡大海知道刘文斌经常在公司里坐不住,特别交待道:“准备研究和安排一下今年业务发展的几个计划,你也来参加会议,对工程部的设想表一下态嘛。” 胡大海对待刘文斌,在态度上始终是客客气气的。 “好的,我知道了。”刘文斌欣然地答道。 下午,刘文斌依时来参加公司的中层会议。他习惯地坐在胡大海右边的位置上,而胡大海左边的位置总是坐着毕自强。胡大海看到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便把手里烟头掐灭在烟盔缸里,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 “大家都来了啊!”胡大海环视着在座的各位,客套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说道:“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项议程:一是公司要新成立一个工程部,筹备工作由刘总来抓;二是商场部要向周外的市、县扩展,具体的实施方案由毕经理来策划;三是公司准备向社会公开集资,宣传方面的工作由唐经理负责。” 胡大海先是对前两个问题作了具体的部署,又分别征求了刘文斌和毕自强的一些想法和意见,接着,便把话题的重点转到公司向社会资集的方案上来,并着重说明了集资的重要性和具体操作的事宜,然后,让大家讨论了一番。 “公司如何去进行资本运营呢?”这是胡大海开办公司以来,时时刻刻盘旋在脑海里的一个大问题。对此,他作了比较系统的阐述:“所谓资本经营,就是在市场法则之内,通过技巧性的运作,而实现价值增值、效益增长的一种经营方式。一般来说,资本运营杠杆如果能够运用好的话,可以在较短时间达到一种奇妙的效果,高效增值,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发大财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资本运营也是一种高投入与高风险并存的经营形式,搞不好也会让高楼大厦倾斜,甚至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但是,在商场上要想有所作为,就要敢于冒风险。成功的商人有一句非常漂亮而豪迈的口号‘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就会想法去操纵一千万的生意’。” 胡大海与刘文斌在经商观念上的明显区别就在于,他的公司经营发展的理念并不是单纯的局限于转手倒卖。从当年开小杂货店到如今拥有大商场,胡大海的公司是建立在实业基础上的,而不断地实现工农商贸一体化的经营方式。这显然使昆鹏商贸总公司从根本上有别于当时社会上那些多如牛毛的“皮包”公司。 选择那些具有长期性、稳定性、投资少、效益好的项目,这是公司经营发展的思想。而采取多种多样的方式与他人广泛地合作,巧妙地利用各种社会人际关系,将手中有限的资金相对集中起来进行一些可行性很强的投资,使自己手中的财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是胡大海的根本策略。不过,资金紧缺却是公司经营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问题。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69节) “集资对公司来说,是今年的一件头等大事。如果公司要拿到较大的建设项目,并且还要扩展商场的业务,这就需要有巨额的资金来启动。所以,我认为在社会上集资是一条可行之路,虽然这同样存在着风险,但这个‘险’我看是值得‘冒’的。” 首先通过集资方法来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而后再去积极地进行资本运营,胡大海有这样的胆魄和自信。对他这种挂着“集体所有制”牌子的私营公司来说,要想从银行贷巨款出来,在当时毕竟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于是,他便琢磨出在社会上集资的这招,美其名为“入股”。其办法就是:谁都可以拿钱来认购公司股权,年息是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如果认股一万元,交纳八千现金即可。而当时国家银行的存款年息不过是在百分之七的幅度上下。 在会议上,当刘文斌初闻公司准备在社会上集资的计划时,开始觉得这是一件新鲜事,继而在心里掂量着胡大海的招数,倒也觉得这主意还真不赖。不过,由于公司集资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太直接的利害关系,他只是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静观其变。这些年来,刘文斌虽然挣了不少的钱,但让他拿钱出来做生意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干的。(..info)在胡大海运作公司的过程中,他实际上没有投入过任何资金。两人在生意的合作上,如果需要资金来周转,完全由胡大海单方出资。而事成获利时,他总是厚着脸皮而当仁不让地拿走一份利润。 胡大海这几年拉着刘文斌合作,与他基本上都是做那些投机取巧的倒卖生意,这主要是看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中,存在着大量的政策漏洞可钻,提供了不少一本万利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通过灵活多变的操作手段,经常能够在较短的时间内取得相当的利益。至于对刘文斌不肯冒风险投资、只愿坐收渔利的这种“生意经”,胡大海总是抱着十分宽容的态度,也从不过多地与他计较。不过,胡大海心里却很清楚,如果把公司的发展一味寄托在玩虚招上,买空卖空,公司肯定难以实现长久的稳定发展,而务实才是一个企业能够长久生存下去的根本出路。 “我们公司在社会上是有相当声誉的,只要通过大力宣传公司的形象和我们的企业效益,从而大量地吸收社会上的那些闲散资金,这是一件完全可以办到的事情。”胡大海显得信心百倍,不时辅以手势加强讲话的感染力,说道:“唐经理要抓好集资的宣传工作,如果公关部人手不够的话,可以招聘一些人进来。总之,公司所有人员都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近期内要把集资的事情在社会上传扬出去。大家要统一思想,各部门要通力合作,尽快地把集资这项重要的工作开展起来。财会人员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定要做好集资的收款和认股工作。” 果然,事情不出胡大海所料。集资的风声在社会上放出去之后,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昆鹏总公司的门坎都快被人们踏破了。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每天有许多市民抱着大笔的钱款来公司交款和认权。在四、五个月的时间里,胡大海公司的帐面上,竟然收取了八百多万元的资金。 这段时间,胡大海经常到外地出差联系公司业务。每次都让毕自强给他充当司机。他们主要是在周边的一些市、县看点选址,并与当地的私营商家洽谈共同开办商场的事宜。跑了两个月下来,成绩还不错,先后在三个县城里,成功地签属了三份联营商场的契约。 不久,胡大海和毕自强又来到了柳桂市。与市中心区的一家百货商店经过数日反复商谈之后达成联营的合作协议,一切进展顺利。这天上午,胡大海和毕自强一起来到这家商店,该店的谭老板在办公室里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他们。最后,双方分别在合同文件上签了字。完事后,胡大海和谭老板愉快地握了握手,以示庆贺双方建立了紧密合作的商业关系。 这时,胡大海手中的“大哥大”响了,是刘国栋市长的秘书郭国庆打来的电话。 “多谢谭老板的盛情,今晚的饭局我恐怕去不了,”胡大海离开前,婉转地谢绝了谭老板的做东请客,解释道:“我下午马上要赶回南疆市,家里还有些急事等着处理。不过,毕经理暂时还留在这里,让他和你把业务方面的细节问题落实了再走。真的不好意思,今晚就让毕经理代表我多喝几杯了。” 谭老板站在商店门口处,面带微笑地挥着手,目送着胡大海和毕自强乘坐的轿车一溜烟地远去。 “胡总,你下午就走?”毕自强把握着方向盘,边开车边问道:“家里什么事这么急呀?” “明天上午刘市长召见我。”胡大海双目微闭,把身子仰靠在后座上,神闲气定地说道:“我们公司准备承建那栋农贸市场大楼的计划书,已经送到市里报批了。这可是一个大项目,一旦能够拿下来,公司就又上一个台阶。” “那可是好事呀。”毕自强点点头。 “这里的合同里已经签下来,我也就没什么事了。”胡大海交待毕自强如何处理一些具体的问题之后,说道:“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把剩下的事情都办妥当了,凡事都不可马虎呀。另外,你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所以喝酒一定要控制住,别出洋相丢人。” “放心吧,胡总。”毕自强灵巧地打着方向盘,将轿车开进了当地一家宾馆的停车场内…… 翌日上午九点,胡大海一身西装革履,昂首阔步,精神抖擞地来到刘市长的办公室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老胡来了,”刘市长听到敲门声,便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说道:“坐吧。我昨天就想找你啦。”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70节) “刘市长,真不好意思,”胡大海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模样,赶忙解释道:“昨天我还在柳桂市呢,接到郭秘书的电话,我连夜就赶回来啦。” “听说,你在附近的几个市、县都投资开办了商场。看来,你们公司的生意做得挺活,很不错嘛。” “刘市长过奖了。” “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投资承建农贸市场大楼的事情,”刘市长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全部投资预算不低于一千二百万,你有这么多资金吗?” “刘市长,我已经核算过了,工程的前期启动资金不需要这么多,有五、六百万就足够了,至于工程后期的资金嘛,我们可以通过预售大楼的摊位来解决这部分资金的缺口,这样我看没什么问题。” “准确一些,目前你们公司能拿出多少资金?” “一千万。” “最近,到处风传昆鹏总公司正在社会上搞什么集资入股,有这回事吗?” “刘市长,事情是这样的,”胡大海并不想隐瞒此事,开诚布公地说道:“您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公司,要想从银行贷款是非常困难的。而要投资现在这样大的建设项目,我们公司在资金运转上的确存在着一些困难。所以,公司在想办法融些资金进来。这样,我们可以利用社会上的闲散资金,其目的也是为了搞活我市的商品经济出一份力嘛。” “嗯,集资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种事要办得稳妥些,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哟。”刘市长心里对这种“新鲜事物”也把握得不甚准确,只是一般性地强调和提醒。继而,他话锋一转,说道:“能否你们公司投资承建这个项目,我一个人也拍不了板,最后还得拿到市府常委会上讨论才行。” “这个,我明白。”胡大海听到这里,知道这事情已有些眉目,脸上露出恭敬地笑容,说道:“还望刘市长鼎力支持我们公司的发展呀。” “对了,老胡呀,还有一件私事,我得跟你说说。” “刘市长,您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你理解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刘市长冲着胡大海摆摆手,停顿了一下,缓缓地问道:“文斌现在还在你的公司里干吧?” “是呀。刘市长,怎么了?” “当初,把你的公司树立为搞活我市商品经济的企业典型,我可是没有一点私心的呀。可你老胡非要把我儿子拉进你的公司,还叫他当了总经理。你这么干,不是授人以柄吗?好象我刘某是为了我儿子才支持昆鹏总公司的。现在搞得社会上闲言碎语不少,你老胡这是干的什么事嘛!”刘市长似乎有些激动,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着,接着说道:“我支持你办公司、搞发展,是要你在搞活市里的商品经济中带个好头,这也是当前经济形势的需要嘛。说实在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个人是没有私心的,也从未想过因此而捞取什么个人好处,‘身正不怕影子歪’嘛!可话又说回来,人言可畏呀。所以说,你老胡这么干,不是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吗?不是要把我往以权谋私的坑里推吗?这让我今后还怎么支持你们公司的发展呢?” 刘市长这一番非常生气的指责话,让胡大海打了一个寒颤,额头上渗出许多细细的汗珠。 “刘市长,那您的意思是……”胡大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立即让我儿子离开昆鹏总公司,”刘市长回到公办桌后坐下,板着严肃的面孔,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然,别说让支持你们公司拿什么大项目,就是你现在这个市里树立起来的企业典型,我也得给你彻底拿掉!” “是是是,刘市长,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办。” 胡大海走出刘市长办公室,心里十分沮丧。他思忖着:目前这个关健时刻如果让刘文斌离开昆鹏总公司,无疑是“釜底抽薪”,那样必将全盘打乱了他制定出来的公司发展计划。 下午,胡大海返回公司总部。在经过楼道走廊的时,他看见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外都就挤满了人,知道他们都是来交款认购股民证的普通市民。 “胡总,”唐秋燕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坐下后,把近期集资的情况向胡大海作了一个汇报,最后说道:“公司帐上的资金已快突破一千万元了,还要不要吸纳后续的资金?” “能集资多少就集资多少,资金当然是越多越好呀。你的宣传集资的工作不能停下来。”胡大海先是强调集资要多多益善,而后夸奖道:“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要再接再励!” “胡总,我知道了。”唐秋燕走出了胡大海的办公室。 胡大海独自静坐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他点燃一支烟,从他的嘴里吐出的一股股烟雾,轻飘飘地在空中散开了。此刻,他虽然心情极为不佳,但却极力使自己静心下来,盘算着如何投资获利的事情。他十分清楚,如果让现在资集来的这笔巨额资金长期闲置在公司的银行帐户上,那付给投资者百分之二十的年息足以让他的公司在一年之内就彻底破产。以往,他的手中一旦有了可周转的大笔资金,他都会首先去做一些“短、平、快”的生意,以便能够变出更多的钱来。时值夏令季节,南方的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为此,他早已计划好购置一批进口空调来销售的大买卖。当时,国内尚无生产品牌空调的厂家,人们使用的空调设备主要是依赖于整机进口。几千块钱一台的进口窗式空调机,当时在社会上属于非常昂贵的紧俏商品。 “胡总,我刚从市公安局回来,”这时,刘文斌走进了胡大海的办公室,坐下后说道:“看,我们到香港的签证办好了。” “哦,这太好了。”胡大海接过刘文斌递过来的护照,翻看了一下,问道:“公司资金出境的问题,周老板那边落实了没有?”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总271节) “没什么问题,我们只要把钱打到周老板在广东的公司账户上就行了。(..info无弹窗广告)由他来具体操作把钱转到境外。他保证我们只要人到香港,就能拿到转出去的资金。还有,我们准备从香港购买的那批空调,进来的指标也由他一手包办了。” 一直以来,我们国家对资金出境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尽管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内还是有不少企业的资金通过在广东一些中港合资企业的关系非法出境,或者是通过广东方面的某些“地下钱庄”而非法外流出去。 “周老板还在这里吧?”胡大海见刘文斌点了一下头,吩咐道:“你等一会儿打电话给他,就说我今晚请他吃饭。我要和他商量一些操作上的问题。” 近几年,胡大海通过刘文斌从中搭桥,与广东周老板早已结成了贸易伙伴。昆鹏总公司下属商场销售的大部分家用电器等紧俏商品,进货渠道主要就是从广东方面的周老板那儿搞来的。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刘文斌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胡大海没有跟刘文斌提起上午面见刘市长的事情。对于让刘文斌离开公司之事,他已在心里反复盘算过了,现在要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似乎还不是时候。[..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来,只能先把这事情往后搁一搁了,要等去香港把进空调这桩生意“搞掂”后再说了。不过,胡大海心里很清楚,只要刘国栋在市长位置上坐一天,他的儿子刘文斌就仍然有利用的价值。实际上,他并没有让刘文斌真正脱离公司的打算,而是准备采取“瞒天过海”的办法糊弄刘市长,明里让刘文斌退出昆鹏公司,暗里该干啥就干啥。 六月上旬的一天,胡大海和刘文斌一起乘坐737客机直飞香港。当时,广东的周老板已先行一步来港,替胡大海和刘文斌在五星级的马可波罗香港酒店预订了一套可以观赏到海景的房间,并到机场迎接他俩的到来。 到香港后,通过周老板的牵线搭桥,胡大海与某港商谈洽了一批日产的空调机,并预付了订金。但由于周老板先前允诺的国内外贸进口空调的指标迟迟落实不了,提货的时间一直在往后拖,胡大海先期付给港商的几十万人民币的订金眼看就要打水漂了。周老板当然也很焦急,却也着实无可奈何。在生意场上,发生意外而无故遭受损失的事情,总是时有发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为此,胡大海也只好自认倒霉。见状,周老板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便主动摆了一桌海鲜酒席宴请胡大海,并表示一旦损失订金,这部分钱由他负责偿还给胡大海。这样的允诺,多少让胡大海安下心来。 酒桌上,周老板与胡大海、刘文斌两人闲聊,夸夸其谈,有心无意地提起了香港的股市和期市。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曾经被视为投机行为和资本主义特征的股票便瞬间消失了,而一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悄然再现。1985年,虽然在上海发行了国内第一支股票,但国内的股票市场却一直没有真正地挂牌上市。1986年9月26日,上海工商银行推出了代理股票现货买卖的业务。当时,上市交易的也只有延中实业和飞乐音响两只股票。而事实上,当天一共才卖出1500余股,股值约8万元。 而此时,当说起买卖香港恒生期指那种非常刺激的过程时,周老板神情夸张,口沫横飞,激动不已。胡大海虽然经商多年,但对股市、期市的知识只是略有所闻的,知道的并不多。在生活中,他虽然从来不参与赌博,可在生意场上却是一个敢于冒着巨大风险的人物。这时,他听着周老板调侃着一些期市上的传闻趣事,渐渐地对买卖恒生期指有了不少兴趣。精通赌博知识的人都知道,越简单的赌博游戏就越能够吸引人。比如,赌桌上的买大买小的赌法,简单明了,一旦买停离手,开局后不是输就是赢,是一个谁都乐于玩耍一把的游戏。而买卖香港恒生期指的涨跌,听起来正是这种非常简单的投机生意。为此,胡大海非常虚心地向周老板请教着香港期市的知识。 “恒指的一般做法是,庄家先定下来一个点数值多少钱,假如一个点是10,如果在恒指1000点时买进,买它涨,而在1100点时平仓,那就赚了100点,即赚了1000元。而且有利的是,买卖恒指是可以用保证金的形式来操作的,炒恒指的保证金是百分之八,也说是说,用百分之八的保证金来计算的话,1000乘以10,再乘以8%,用800元就相当于买8000元的市场爆光量,可放大10倍。” “哦,”胡大海基本上听明白了,似乎有点坐不住了,自言自语道:“香港还有这样容易赚钱的生意?” “老胡呀,你来香港一趟也不容易,要不要有空去交易所长长见识?机会难得呀。”周老板谈笑风生,不时还给胡大海劝着酒,纵恿道:“说实话,你的这笔资金转到香港来也不容易,虽然进空调的买卖怕是要砸锅了,但与其这么就回去了,实不如在恒指上投些资金,赌一把赚了再走?” “嘿嘿,再说吧。”胡大海不置可否地答道。 这么多年来,胡大海在商场上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从某种意义上说,得益于他胆大而敢冒风险的性格。进空调机的生意没有做成,胡大海实在不甘心白来了一趟香港,竟然横下一条心,把八百万元人民币兑换成了港币,随即闯进了香港期市,决心在恒生期指上狂赌一把输赢。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踌躇观望后,他毅然出手下单买涨。谁知竟在这半个月之内,恒生期指一路直线下跌,跌到使他冲破了保证金的底线而被平仓。这一下子,他带到香港的八百万元人民币彻底打了水漂,血本无归。 从香港回到南疆市的第二天上午,胡大海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辞职报告和一串钥匙。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筒,脸色铁青地拨打着刘文斌的“大哥大”,被告知机主已关机。他愤怒地大骂了一句粗话,把刘文斌的辞职报告书撕成了碎片…… 刘文斌心知肚明,胡大海已经彻底破产,今后在商场上也不可能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了。于是,他不辞而别,悄然地离开了昆鹏总公司。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总272节) 一九九零年,夏末秋初。 这天中午,毕自强手里握着“大哥大”,很有派头地从昆鹏商场里走出来。他上身穿着一件花格短袖衫,下身是一条灰色宽松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铮亮,浑身上下的装束尽是名牌。 在商场门外,毕自强跨上一辆摩托车,在街道上七拐八弯地穿行着,很快来到七星路上的一家“摩修”店铺门前。只见店门前的空地上,一辆黑色的女式摩托车被拆散得七零八落,零部件散落一地。毕胜利和他的一个工人正蹲在那儿忙着修理活。 从当年修理自行车的摆地摊算起,毕胜利十年如一日地蹲在街边折腾这修理活,如今才有了这间十五平方米的“摩修”店。店铺里现在兼卖一些配件,有一部分销售商品的利润,收入要比单纯干修理活儿好许多。 “哥,这么忙呀,”毕自强架好摩托车,摘下头盔走上前,问道:“老爸呢?” 近两、三年来,南疆市人渐渐兴起了以拥有一辆摩托车而感到自豪的风气。某些人为了在社会上露脸和显摆,省吃俭用地也要购置一辆摩托车。而在后来的短短十年中,全市人均拥有摩托车量窜至全国第一位,使南疆市被称为是“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城市”。 “小强来了,”毕胜利抬起头看到毕自强,直起腰板站起来,用一团抹布擦着手上黑污污的油渍,说道:“爸去接小宝放学了。” 兄弟俩在店门前坐着小板凳,边抽烟边随意地聊了起来。 “小宝上一年级了,还用接送?”毕自强觉得侄子应该长大了,开玩笑地说道:“哥,我小时候可没这个待遇呀。” “嘿,独生子女嘛!”毕胜利不禁咧嘴笑了,说道:“街上现在人多车多,老爸总是不放心。他愿接就让他去接吧。” “别太娇惯着小宝,男孩子,多摔打些有好处。” “说的也是,”毕胜利点头表示赞同毕自强的说法,把烟屁股一扔,问道:“你过来有事吗?” “我想换机油,”毕自强指着自己的摩托车,说道:“车链子也松了,我自己来弄就行了。” “还是我来吧,别弄脏你的手和衣服了。” 毕胜利走进店里拿出一罐机油,蹲在车子旁干起活来。这时,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男孩奔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爸,叔。”小男孩清脆地叫道。(..info好看的小说) 毕小宝七岁,顽皮、好动,一副机灵鬼的样子。毕自强开心地抚着侄儿的脑袋瓜,跟父亲老毕师傅正在说话,手上的“大哥大”响了。 “叔,带我去游戏室玩,好吗?”毕小宝凑上前抱着毕自强大腿摇晃着,噘着嘴说道:“爷爷和爸爸都不带我去。” “叔现在有事,改天好不好?”毕自强接完电话,悄悄地塞给毕小宝一张十元钞票,说道:“你收好了。” “谢谢叔叔。”毕小宝的小手里攥着钱,偷偷地笑了。 毕自强赶紧离开“摩修”店,驾驶着修好的摩托车向总公司的方向飞驰而去。此时,胡大海正待在办公室里等着毕自强过来。中午时间,公司楼道里办公室的门全都紧闭着,四处寂静无声。毕自强停下脚步,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条缝。毕自强走进去后,胡大海示意他关好房门。 “胡董,”毕自强见胡大海双眉紧锁,脸色阴暗,精神不振,不禁担心地问道:“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胡大海靠坐在沙发上,欠身抓起茶几上的烟盒,默默地点上一支烟,老半天没有说话。见状,毕自强不好追问,无语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唉,公司就要垮了,”胡大海终于叹息了一口气,神色黯然地说道:“真是天意呀!” 胡大海的一句话,犹如睛天霹雳,让毕自强感到不寒而栗,脸色大变。前些日子,胡大海飞去香港办理进口空调机的事宜,毕自强是知道的。可胡大海回来一个多星期了,一直没见他提及此事的结果,而怎么一下子会有这么大的变故呢? “为什么?”毕自强心里沉甸甸,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呀?” “唉,都怪我一念之差,真是亢龙有悔呀。”胡大海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此番去香港,在期市上把集资来的钱都赔进去了。” 胡大海只好将事情经过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毕自强。唉,这可真是应验了世间那句俗语:借债行商卖田还债,赊钱起屋卖屋还钱。 “八百万元全都没了?”毕自强意识到事情已无可挽回,仍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公司就这么玩完了吗?” “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没有回天之术了。公司宣布破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胡大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着,说道:“这件事的底细,目前只有刘总一个人清楚,但这家伙已经离开公司了。这几天,已经有人跑来公司要求退股和讨回本金了。” “俗话说得好,‘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呀。”一提及刘文斌,毕自强就按捺不住胸中升腾的怒火,猛然跳起来,指手划脚地骂道:“他妈的,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过河折桥,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他什么卑鄙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不说他啦!这事情迟早也是瞒不住的。”胡大海先是摆着手,继而按住毕自强的肩膀,理智地说道:“你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我急着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处理。” “有什么事要办,您尽管吩咐好了。” “商场里现在还积压着价值多少的商品?” “我想一下,”毕自强在心里核算了一番,汇报道:“连带发给一市三县联营商场销售的那些,全部货物大约在两百五十万元左右。其中,约有八、九十万元的商品还没有跟厂家结算过。”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总273节) “我已经通知财务部停止给任何厂家付款了。”胡大海这时坐直身子,两眼注视着毕自强,神色镇定地吩咐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商场从明天开始出告示搞“返利回报顾客”的销售活动。具体的办法就是‘凡购买商品一千元以上的,均可在一年后返回现金两百元,以此类推’。你听明白了吗?” “这不等于是‘跳楼’吗?”毕自强闻言大吃一惊,迷惑不解地问道:“真要这么干,不但赚不到一分钱,还要把现有的本金都赔进去啊。” “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我也根本没打算日后去实现返利的许诺。公司别说一年了,如果还能支撑着三个月不垮台,就已经是烧高香的事情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手上所有的商品都卖出去,把现金拿回来。不然的话,公司一旦公开宣布破产,那损失就更大了。” “你这不是把自己往监狱里送吗?”毕自强考虑到其可怕的后果,不禁忧心忡忡,提醒道:“这件事一旦闹腾起来,将来会以诈骗罪给您定罪的。” 这年五月份,毕自强通过了省里“自学考试”最后一门功课的考试,已拿到了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对《刑法》的那些条款和解释,他可是烂熟于胸中。 “这我知道。”胡大海面无表情,却无可奈何地说道:“资集款赔光了,我是在劫难逃,现在也不在乎多一条罪名了。” “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在商场上玩输了就要认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胡大海耸了耸双肩,似笑非笑地说道:“就这样吧,你下午回去就马上办这事。动作要快,如果能拿回一些资金,或许还有机会。” 此时,胡大海尚心存一线看不到的希望。 “我知道怎么做了。”毕自强心中也无良策,只好站起身,说道:“那我先回商场了。” 胡大海坐着不动,无语地摆了摆手,示意毕自强可以离开了。 翌日,在昆鹏商场的大门口处,毕自强贴出公司商贸经营部“返利回报顾客”的醒目告示。许多人止步观看告示,围在那儿议论着:购买商品“卖十返二”,天下还有如此便宜的事情?有的人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到商场柜台前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买完东西再说。之后,这些顾客把买来的大件小件商品拎着、抱着、扛着,一个个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从这天起,人们不断地蜂涌进商场里抢购各类商品。 只有两、三天时间的功夫,昆鹏总公司商贸经营部炮制出来的这条“大酬宾”的商业信息,就像长了腿儿似的传遍了南疆市的大街小巷,弄得人人皆知。而这样“跳楼”的销售方式,自然让同行的其他商家耳闻之后大跌眼镜,瞠目结舌。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毕自强手中的库存商品已卖得所剩无几。不过,他与原来有联系和有合作关系的那些进货渠道,再也无法要到任何商品来销售了,除非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厂家和供货商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昆鹏总公司里。他们个个都是在商场里被毕自强推辞和劝说打发走了之后,不得不跑来总公司向胡大海讨要拖欠的货款。 昆鹏商场里的经营部也已没有什么商品可销售了。柜台前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柜台里那些当班的女营业员,一个个都清闲得很,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瞎扯,百无聊赖地打发着上班的时间。 南疆市正在开始传播着昆鹏总公司即将垮掉的消息,引发了胡大海公司另一个潜在的巨大危机,即那些给昆鹏总公司送去集资款的人们都不由地恐慌起来,生怕自己那些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化成泡影,他们急忙赶往昆鹏总公司,想要回自己的那份入股集资款。谁知,董事长胡大海早已没了踪影,讨债的人们得到的答复是:公司帐上已没钱,现无法退回集资款。 关于昆鹏总公司的种种谣言,如今得到了证实。那些曾经为公司集资的人们愤怒了。他们拥挤在公司楼道的走廊上,怒骂声振耳欲聋。有些人甚至失去了理智,疯狂地砸开了公司所有办公室的房门,将室内的物品洗劫一空。 这天上午,一辆兰鸟轿车开出了市区,飞快地向市郊青秀山风景区的方向驶去。车上只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坐的是毕自强,而坐在车后座上的便是在公众视线中消失多日的胡大海。 “总公司被砸了,商场经营部也已经关门,”毕自强熟练地开着车,一边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一边向胡大海汇报近日来公司发生的情况,说道:“现在事情越搞越大了。那些集资的人到总公司要不回钱,已经开始联合起来闹事了。这几天,有一大帮人跑到市政府告状去了。” “俗话说,‘时来风送腾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胡大海对往事不堪回首,沉默了一会儿,不无绝望地感叹道:“看来这场祸事我是躲不过去啦。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毕自强听胡大海说完这番话,竟无言以对,一种悲哀感禁不住涌上心头。 青秀山风景区,因林木青翠,山势秀挺而得名。它的整个山丘坡岭占地约4平方公里,距离市中心约有10公里。这里的植被多为一些松树和竹林,远远望去,入眼尽映翠绿色。置身山中林间,茂盛的树木有如遮天蔽日一般,偶有清风吹过时,它就会发出海涛拍岸的阵阵声响,人们称之为“松林听涛”。 青秀山多年前就被市园林部门划入公园之列,但因距离市区中心不算太近,即使是节假日,来此游玩的游客也不太多。当时只有一些年轻的情人或伴侣,经常在休假时骑着自行车从市区而来,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旖旎风光。在半山腰的草坪上,他们大多会成对成双地相拥而坐,彼此沉浸在恋爱期的欢悦之中,寻觅着一种温馨入怀的甜美感觉。若与喧嚣的市区街头相比较,这里真是一个风景秀丽、清静幽雅的仙境之地了。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总274节) 轿车从弯曲的山道盘旋而上,很快就抵达了半山腰。(..info好看的小说)整个青秀山风景区,只是这里有一家藏于山林间的风味餐馆。 “把车停在餐馆门口好了,”胡大海侧脸看着窗外的景色,对毕自强说道:“我们下车走走吧。” 毕自强依着胡大海的吩咐,把轿车停在楼亭式餐馆门前的树荫之下。这里的道路直达山顶,轿车开上去本来是没问题的。看来,胡大海是执意要步行爬山上去。 毕自强跟随着胡大海走下车。在茂密树木的遮掩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一条由石板块拼砌而成的小道,放开脚步,跨上台阶,攀登而上。 凤凰岭是青秀山风景区的最高峰,它的海拔289米。 “这里真是视野开阔呀!”胡大海率先站到山顶最高处,回过头来看着紧跟上来的毕自强,问道:“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吧。”毕自强有点气喘地停下脚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呵,好多年没爬山了。” 站在青秀山的最高处,向南面望去是银蛇般蜿蜓而去的桂江流水,朝北可见整个南疆市面貌的轮廓。.info[]在山顶的平坦之处,有一颗犹如巨伞撑天的大榕树,上面枝繁叶茂,下面盘根错节。胡大海招呼着毕自强过来,两人一起在大榕树下面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万事皆已定,浮生空白茫。”胡大海望着四周的翠绿山林,真是秋至满山多秀色。不无感叹地说道:“知道吗,我非常喜欢这秋天的景色,只可惜以后我是没有机会再来爬山啦。” “师父,”毕自强闻言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话宽慰胡大海,只是递给他一支烟,哽咽地说道:“我知道您心里难过……” “呵,你的拳脚现在还经常练吗?”胡大海根本不在乎毕自强想说什么,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来,给师傅露一手,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功夫有没有长进。” 毕自强不由豪迈地站起身来,脱掉上衣,赤膊上阵。他站在空地上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矫健的身姿顿时舞动起来,尘土飞扬。他把一路拳法使将出来,犹如行云流水,霹雳在手。当年,胡大海是手把手地教会了他这套入门的长拳套路,那是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毕自强立马站桩,缓缓地收回拳法招式。不料,胡大海竟然跨步来到他的面前。 “来,我让你三招,看看你能不能置我于死地。”胡大海侧身面对着毕自强,距离他有三步之遥,神色自若地说道:“别手软,你就当站在你面前的是刘文斌。” 毕自强一下子屏住呼吸,毅然往前跨上一步,胡大海屹立不动。一阵穿山风吹摆着大榕树的枝叶,不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毕自强突然以雷鸣电闪的鹰冲之势猛扑胡大海,快速虚晃两招之后叠幻出一招“断喉索命”。岂料,毕自强眼见一团黑影迎面直射飞来,躲闪不及,右眼处瞬间被什么东西遮住,顿时大叫不妙,急收空中招式,连退三步,往脸上一抹,竟是一口浓痰。他再抬头扫视时,眼前已没了胡大海的身影。 毕自强是何等悟性,早就明白自已玩完了。 此刻,胡大海正垂手站立在毕自强的身后,取他性命那是易如反掌。 “谢谢师父再传我一招。”毕自强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拳法招式再凶狠,也斗不过谋略心计呀。”胡大海气定神闲地右手叉在腰上,把目光从毕自强的身上移向远处,许久才接着说道:“刘文斌的父亲已经当了两届市长,年龄也到了,不久也要退下来了。即便如此,你现在也不是刘文斌的对手。如今这年头,你要有钱撑腰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比钱更重要的,是你必须还要有权力作靠山来支撑着你的整个事业。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把你的对手置于死地。” “师父,我懂了。”毕自强知道胡大海正在点拨他。 “另外,你还要记住一点:若想成大事,你得学会忍。小不忍乱大谋。与其能辩,不如能忍。今后,你能够把‘忍’的功夫练得有多深,你将来的事业就能成就多大。” “师父,我记住了。” “当年,你父亲领着你们三个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一眼看中你了。你知道,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我收你们三个为徒,而把家传的南拳功夫传授给你们,就是把你们都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小静从小就喜欢你,这我也知道。你先是跟曾清婷同居,后来选择同赵一萍结婚了。虽然这些都不是我期望的结果,不过世事多变,你已经长大成人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了,你应该有你自己的选择。嗯,现在看起来,你和赵家的联姻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情呀……” “师父,我是自惭形秽呀。”毕自强内心一阵波澜起伏,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师傅,您也许不知道,佳林从小就很喜欢小静师妹,我总觉得我还是不如他呀……” “自强,我没有一点责备你的意思。”胡大海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然后,他又依着自己的思路和想法,继续地说道:“你有英雄大志,不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我能够理解。我只是想说,在你们三个当中,你是老大。俗话说:长兄为父。有哪么一天,如果我被送进监狱,家里老小生活上的那些事情,就全靠你照料了。” “师父,你放心,”毕自强昂起头,口气坚定地说道:“您家里的所有事情,我责无旁贷,一定会尽心尽力去承担和照料她们的。” 胡大海不由地点点头,两眼遥望着远方,不再说什么了。此时,毕自强瞅见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开上山顶来,就停在不远处。陈佳林和田志雄从各自的车里出来,两人一起疾步奔向山顶。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总275节) “咦,”胡大海远远地瞧见当年的另外两个徒弟上山了,回头问道:“他们怎么上来了?” “是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毕自强不敢隐瞒,赶忙解释道:“师父,他们也很久没见到您了。” “哦,也好。” “师父,”陈佳林和田志雄走到师父跟前,亲热朝胡大海地叫了一声。陈佳林接着说道:“师父,您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师兄和我、还有‘蛮牛’,都很为您担心呀。” “师父,不知道我们能帮得上您什么忙吗?”田志雄也不甘人后,瓮声瓮气地说道:“您就吩咐好了。” “我的事情,你们都插不上手。不用为我操心,我自己会了断此事的。”胡大海侧过身来打量着陈佳林和田志雄,说道:“我正跟你们师兄说着你们俩的事呢。‘小林子’,你们三个当中,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虽然很聪明,可有时候做起事情从不计后果,你的那些生意大都是在打‘擦边球’呀。前车之鉴,你可千万别学我,最后弄得一副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这方面,你师兄就比你要稳重多了。记住,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要多找你师兄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别太自作主张了。” “师父,我知道了。”陈佳林不住地点头。 “‘蛮牛’,你的水果生意做得还不错吧?听说你现在可是天天泡在麻将桌上赌钱?这可是不务正业呀!”胡大海瞅着田志雄,不禁感叹道:“我这一生只豪赌了一回,就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一切努力都葬送了。唉,教训呀。” 田志雄聆听着师父的谆谆教诲,脸上表情平静如常,但心头却犹如压上一块千斤重的巨石,使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此时,师父和两个师兄并不知道田志雄暗地里干着贩毒的勾当,他实际上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说了,”胡大海冲他们挥挥手,忽然神色一振,爽朗地说道:“走,难得今天你们几个都在,下去到餐厅吃饭去。” 师徒四人从通往半山腰的石板小道上徒步下山。 青秀山的这家风味餐馆,在当时有一道闻名的主菜,叫做“柠檬鸭”。此时正是中午进餐的时间,可餐厅里却没有几个来吃饭的客人。胡大海和三个徒弟围着一张靠窗边的圆桌坐下,陈佳林和田志雄带来的手下合坐在另一张圆桌旁。 用大锅爆炒出来的“柠檬鸭”端上桌后,毕自强端着酒杯,首先站起来给胡大海敬了三杯酒。席间,胡大海显得轻松自在,与三个徒弟谈笑风声,打趣地闲扯起一些昔日教他们习武的往事,还把他们小时候各自出尽洋相的那些糗事一一端了出来,让众人嘻笑了一番。毕自强眼瞅着胡大海一副举重若轻的神态,一种莫名的酸楚和悲哀悄然地涌上他的心间…… 半个月后,在南疆市的社会上有一条重要消息不径而走:昆鹏贸易总公司的董事长胡大海已经向市公安局自首并被逮捕了。至此,胡大海和他的昆鹏总公司转瞬间成了过眼云烟,并成了市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 这天上午,在市政府办公大楼里,市长刘国栋在秘书郭国庆的陪同下来到二楼,推门走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室内,早已坐了二十几个人。除了几个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其他的人大多数是从下属各部门、各局抽调上来的工作人员。其中,还包括了市检察院的秦玉琴、市公安局的刘云峰、市工商局的何秋霖等人。 刘国栋市长在主座的位置上坐下后,先与坐在身旁的副市长赵俊生说了几句话,便清清嗓子,大声宣布开会了。 “关于昆鹏总公司私自在社会上资集的问题,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我想你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今天,把你们从各部门抽调上来,召集来开这个会,就是要宣布成立一个‘财产清算小组’,主要的工作就是妥善处理好昆鹏总公司贵遗留下来债权和债务的问题。由于这件事情目前在我市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为了尽可能减少其负面响影,你们要尽力为资集的市民们最大限度地追回集资款。现在,市政府决定由赵副市长担任财产清算小组组长,由他来具体负责主抓这项工作。下面,请赵副市长给大家作具体的部署。” 市政府的这个内部会议,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翌日上午,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进驻原昆鹏总公司的所在地,正式展开对该公司财产情况的调查。“财产清算小组”的工作任务非常明确,就是要彻底查清胡大海集资的来龙去脉,以及该公司和下属各个部门所有资产的具体情况。 几天后,毕自强向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交出了昆鹏商场的管理权和大门钥匙,还有公司下属贸易经营部的营业执照,以及他手里的所有公司文件和帐本。昆鹏总公司各个部门交上来的这些东西,无一遗漏地被有关人员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与此同时,毕自强和公司其他主要成员一样,都接到了“财产清算小组”对他们传讯和调查的通知,明确要求他们积极配合,协助调查,随传随到。 这天下午,毕自强被电话通知前来公司接受“财产清算小组”的核实调查。当他走进被指定的办公室里,没想到坐在那儿等待他的询问人员竟是他当年的两位老同学:市检察院的秦玉琴和市工商局的何秋霖。 毕自强无语地在秦玉琴和何秋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面对着秦玉琴那张曾经那么熟悉的脸庞,此时此刻,徒增了几分陌生的感觉。再侧脸瞅了瞅何秋霖,看到他正襟危坐,脸上表现出让毕自强习以为常的严肃神态。毕自强充分意识到,面前这两位老同学现在是代表了市政府权力部门的形象。他默默地燃上一支烟,心里竟然生出无限感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怎么样,”秦玉琴看着毕自强坐下,注视着他片刻,扭过脸来向着何秋霖,征询道:“那我们开始吧?”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五) 在毕自强未进来前,秦玉琴和何秋霖就在商量着由谁来主谈、谁来记录的事项了。最后,两人讨论的结果是决定由秦玉琴来主谈为好。她毕竟是胡大海公司集资诈骗案的未来公诉人之一,有必要掌握第一手详细的情况。 三个人虽然彼此都十分熟悉,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话可说。由秦玉琴先说了开场白,然后询问谈话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对于秦玉琴提出了一系列与昆鹏商场经营部有关的财务问题,毕自强都不假思索,回答得干脆利落,基本上把自己经办和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实际上,商场经营部的营业额收入都是直接由专人上交到总公司账务部,而付给供货商和厂家的款项也全部都是通过总公司账务部的帐面上转出去的。 调查谈话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毕经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向你个人特别了解一下,”秦玉琴把拿在手中的财务材料放在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强调地说道:“我们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回答,不要隐瞒什么。” “你问吧,”毕自强淡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吧。” “从公司集资开始,到胡大海被逮捕之前,”秦玉琴目不转睛地看着毕自强,肃然地问道:“你个人从胡大海手中拿到过钱款吗?换句话说,在这期间,胡大海有没有交给你过钱款,让你替他保管或是暂时收藏起来的。” 一直都在埋头作记录的何秋霖,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注视着毕自强。 “没有。公司里的钱款从来不经我手,我只负责商场业务方面的事情,”毕自强面不改色,异常沉稳地说道:“再说了,胡大海没有什么必要让我帮他藏匿钱款。” “据我们所知,你跟胡大海的关系不一般,他非常信任你,”秦玉琴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便换了一种劝说的方式:“希望你说的是实话。我知道,你是学法律专业的,当然了解替人转移或藏匿非法钱款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我们是老同学了,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目的就是不愿意看到你被牵扯进胡大海非法集资的案件中来,你明白吗?” “这个我懂,”毕自强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的提醒和关心。” 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垮掉后,毕自强实际上已经等于彻底失业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毕自强多次被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传唤去询问。 在此期间,毕自强经常和他的两个师弟聚集在一起,相互之间交换着各种信息和看法,商量着如何才能搭救已被刑拘的胡大海。这天中午,在陈佳林的“好在来”餐馆里,毕自强师兄弟三人又坐在一起共进午餐。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毕自强与两位师弟在饭桌上又商议了一番后,下结论地说道:“看来,我们只有为师傅聘请律师这招了。一定要在法庭上千方百计地为师傅减轻罪名。这恐怕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师兄,事情怎么办,听你的。”陈佳林觉得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请律师就要请最好的,花多少钱这都不是问题。” “是呀,只要能够帮上师傅的忙,”田志雄瞟了陈佳林一眼,不甘示弱地说道:“大师兄,花钱的事也算上我一份。” 下午,毕自强与两个师弟一起走出“好再来”餐厅,三人一起坐上了陈佳林的轿车,直奔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位年轻的女接待员把他们引领到一间宽敞的接待室。不一会儿,就瞧见这位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的律师健步走了进来。毕自强定晴一看此人,不由地微笑了起来。这位年轻的律师事务所主任,正是毕自强几年前上电大法律课的老师杨正河。 “您好,杨老师。”毕自强率先站起身来,礼貌地与对方握手,颇感意外地说道:“真没想到,您从司法局到这里来当律师啦。” 上电大的时候,毕自强对杨正河老师的讲课印象颇为深刻。这位年轻的老师对法律知识相当精通,而且口才极佳。当时,毕自强十分叹服他的才华横溢。不过,后来知道杨正河娶了秦玉琴为妻之后,毕自强便主动地割舍了这份师生的交情。 “哎哟,这不是毕经理嘛,”杨正河非常地热情拉着他并肩一起坐下,颇感意外地问道:“哈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九八六年,杨正河参加了第一次举行的国家统一律师资格考试,并顺利地通过这一次考试,成为了全国第一批执牌上岗的律师。一九**年底,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成立。这是出现在南疆市里第一家合作制性质的律师事务所,隶属和挂靠着的上级主管单位是市司法局。杨正河正式出任该律师事务所的主任。 “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毕自强接过杨正河派发的名片一看,马上确认他就是己方要聘请律师的最佳人选,兴奋地说道:“您就是这里的主任呀,真是太好了。” 毕自强向杨正河说明了此番来意。然后,两人商讨着处理这事的办法。陈佳林主动地凑近他俩,并恭敬地给杨正河递烟、替他点燃,不时也插上几句问话。田志雄一直坐在那儿不吭声,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关于昆鹏公司在社会上非法集资的事情,早已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人所皆知。杨正河当然对此事早有所闻,而他的妻子秦玉琴正是市检察院查处胡大海案件的经办人之一,他了解的内幕当然比一般人更清楚一些。 “你们要聘请我为胡大海出庭辩护,我作为一名律师当然是责无旁贷,”杨正河考虑和衡量着自己接手这个案件的得失,不时地瞅着他们三人脸上的表情,有所顾虑地说道:“不过,你们可都要有心里准备呀。这个非法集资案实在是闹得太大了,并且在社会上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据说,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已经在内部会议上表态了,对这案子要从严、从重来定性,我个人估计胡大海的刑期最后不会判得太轻。” 听完他这番话后,毕自强三人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只要杨老师能接下这个案子,我们付双倍的律师费,钱绝对不是问题,”毕自强心里也清楚为此案件辩护的难度相当大,最后只好说道:“现在我们是不管法庭辩护能不能对宣判起作用,只要杨老师肯出庭帮辩护,能够尽力为之就行了。” “那好吧,这个案子我接下了。”杨正河终于作出了决定。 胡大海一案终于开庭审理。毕自强作为杨正河的助手坐在律师席上,而对面公诉人席位上端坐着穿着一身制服的秦玉琴。在法庭上,公诉和辩护双方针尖对麦芒,经过了多个回合的激烈辩论,也曾几度休庭再审。 法庭宣判的那天上午九点,被告人胡大海被两名法警押上法庭。来自社会各界的市民早已坐满了旁听的位置,几百个旁听席位的审判庭内座无虚席。胡大海的家人也全都来了。陈佳林靠坐在胡小静的身旁,他和田志雄一起照顾着身边坐着的胡大妈和师母陈丽梅。 最后,坐在法庭席上正中的审判长站立起来,庄严地宣布:“南疆市昆鹏贸易总公司董事长胡大海在社会上非法集资,因诈骗钱款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完了判决之后,毕自强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傻呆呆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胡大海被两位法警押下去的背影。此时此刻,他拚命地抑制住内心浪涛汹涌的猛烈撞击,不由地低垂着头以手掩面,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脸上悄然滑落下来的两行泪水…… 毕自强走出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茫然地不知走向何方。在经过昆鹏商场门口时,他竟然没有停下脚步再看一眼,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事业和人生。终于,他独自伫立在十字街头,望着身边匆匆过往的人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又一次回到了零的起点。此时,他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呼喊着:命运啊,你将永远挡不住我迈向成功的脚步! 在人生的旅途中,始终飘荡着我们心中的一首歌《追梦》: 听远山呼唤, 看白云悠悠。 我背起行囊, 踏上漫漫人生长路, 恰青春年少时候。 历经世间冷与暖, 笑对风雨不回头。 追逐日月走, 转眼白了少年头, 难解百般愁。 青山依旧在, 江河水东流。 昂起首, 擦干泪, 阔步走, 纵有千难万险, 梦想仍在心间守候……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78节) 第三十一章东山再起 一九九一年,深秋。(..info) 南疆市的十月底,并无北方城市里最常见那种秋风扫落叶的街景。虽说是秋末初冬的季节,但街面上的男人们还是短衫、沙滩裤图凉爽,女人们依旧是薄透装、纱短裙显身材。而眼前,仍然到处是一片翠绿丛中衬托出街道和高楼的美丽构画。 毕自强到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工作已有半年多了。 年初,在为胡大海诈骗案作辩护后,杨正河见毕自强失去了商场的工作,丢掉了赖以生存的饭碗,心里十分同情他的处境,又见他在法律专业上有一技之长,于是,便热情地邀请他到公正律师事务所上班。当时,毕自强虽拿到法律专业本科的毕业文凭,但要获得律师资格,还要有两年以上的工作经历,并且必须通过全国统一考试才行。成为一名律师,那曾经是毕自强十多年前的一个梦想。如今,他距离这个目标已是越来越近了。 一天下午,一位长得胖肥臃肿的中年男人来到公正律师事务所。年轻的女接待员引领着他走进接待室。 “毕律师,外面来了一位客人,”女接待员敲门走进一间办公室,向毕自强礼貌地一笑,征求意见道:“杨主任不在,你是不是能出面接待一下?” “没问题,我这就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十分爽快地答道。 办公桌后,毕自强抬起头,并将正在阅读的那本法律书合上。他起身整理了一下仪表,迈着成熟而稳健的步伐走进接待室。 “是你?”毕自强见到这位中年人后十分惊讶,与来人客套地握了握手,感兴趣地问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九八六年因倒卖外汇指标被判刑十二年的黄仁德。毕自强没料到,刚过了五年时间,他竟然如此消遥自在地又出现在这个社会上了。 “哎呀,真是时过境迁啊,”黄仁德于此处偶遇毕自强也颇感意外。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烟,不无奇怪地问道:“怎么,你改行当了律师?” “唉,什么律师呀,”毕自强在黄仁德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谦地说道:“我在这里不过是帮别人打打杂罢了。” 毕自强和黄仁德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也算是多年前的老相识了。.info[]一番寒喧后,黄仁德便主动地谈起了自己的一些情况:三个月前,他因身患心脏病被“保外就医”,离开监狱返回南疆市治病。毕自强心里当然清楚其中的猫腻,这里面肯定少不了刘文斌把他“捞”出来的成份。当年倒卖外汇指标一案,黄仁德毕竟保住了刘文斌,让他一身轻松地逃脱了法律应有的惩罚。 “毕律师,这是我的名片。”黄仁德殷勤地给毕自强递上一张名片,奉承地说道:“嘿嘿,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哟!” 毕自强往名片上扫视了一下,上面写着: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黄仁德总经理。 “黄总客气了,”毕自强随手将名片放进上衣口袋,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刘文斌开的公司吧?看来,他还是真把你当朋友,很器重你的嘛!” 自从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轰然垮掉后,毕自强与刘文斌这对结怨多年的老冤家便各奔前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人在正式场合上再无往来或碰面。但是,刘文斌在社会上的一些活动情况,毕自强却也时有耳闻。 刘文斌在离开胡大海公司后,其父刘国栋也从市长的位置上离任,改调到市人大去任职了。这使他逐渐丧失了家庭背景的影响力和支撑力。但他尚有两张可打之牌:一是多年来建立起的社会关系网;二是这些年来已攥在自己手心里一百多万元的财富。他认为,在整个社会经济处于转型的过程中,只要手上有钱,那就没有行不通的路、办不来的事。到了这个时候,为了想要赚到更多钱,他也不再顾忌什么了。凭借一百多万元的雄厚资本,他出面注册了一家公司,名为:“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从此,摇身一变而当上大老板的他,又重新在社会上粉墨登场,企望凭自己的本事去拼搏商场,大展鸿图。他当上“主角”后演出的第一场“生意经”戏,就是通过社会关系,轻轻松松地来了个探囊取物,将原属胡大海公司所经营的昆鹏商场那块地盘弄到自己的手中,并对“保外就医”刚放出来的黄仁德委以重托,然后又“依葫芦画瓢”,重新做起了这个商场的租赁生意。改换门庭后,易名为:南疆市日兴百货商场。 “我可是在大牢里蹲了五年呀,他怎么也得给我口饭吃吧?”一提起刘文斌,黄仁德忍不住有些愤然不平,口无遮拦地说道:“当年,若不是我死扛着那事,替他背下一口黑锅,他岂能有今天!” 毕自强能够感觉出来:黄仁德的内心里极度不平衡,似乎对刘文斌有着一种强烈的不满和怨恨之意。不过话说回来,以黄仁德出狱时那样失魂落魄的狼狈处境,两手握空拳,一身无长物,根本就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时买早餐的钱在那儿,如果不去低声下气地攀附着刘文斌这棵大树,他又能有什么好法子生存下去呢? “也是你为人仗义,够朋友嘛,”毕自强对黄仁德恭维了几句,顺水推舟地问道:“刘文斌让你打理日兴百货商场,肯定是给了你不少股份吧?” “唉……他可没那么大的气度,这人还不太好打交道呢。”黄仁德漏嘴讲了实话,顿觉没必要详细地说下去。逢人岂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会想法让他补偿我这几年损失的。” 接下来,黄仁德表明了来律师事务所的本意。他主要是想咨询保释后所涉及的一些法律问题。为此,毕自强花了一个多小时,对他提出的相关问题作了一番详尽的解答。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79节) 毕自强送走了黄仁德,又回到办公室。[..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法律书时,他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再也没心思把书看下去了。他回忆和度量着黄仁德刚才吐露出那些关于刘文斌的情况。当毕自强知道刘文斌又红红火火地做起生意时,眼前仿佛就看到他在人们面前那副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嘴脸,不禁忿恨得咬牙切齿,半夜里做梦都想扒下那张披在他身上的人皮。忽然,他十分懊恼地拿起那本法律书拍打起自已的脑袋来,似乎通过这样的方法能让自已更理智、更清醒些。他开始一遍遍地扪心自问:我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我当一名律师到底有什么作用?我如今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律师的位置上,却还一心一意地幻想着要在社会上彻底地将刘文斌打垮,岂不是在做白日梦吗?时至今日,他欲与刘文斌在商场上“决斗”的心思始终挥之不去,犹如“屋檐下的洋葱――叶枯、皮干、心不死”。 下班前,桌上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毕自强抓起话筒,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说她正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等他。他赶紧搁下电话,拎起皮包,从四楼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写字楼。只见一辆浅灰色的皇冠车正停泊在面前,驾驶室的玻璃窗徐徐降了下来。他往车窗里探头一瞧:坐在驾驶座上这位靓丽女人,正是自己的妻子赵一萍。 “哇,鸟枪换炮了,”毕自强拉开皇冠车的车门,一屁股坐在助手座上,笑嘻嘻地问道:“你从哪儿借来的车?” “什么借的,多难听呀。”赵一萍将嘴一噘、头一昂,得意洋洋地用手轻拍着方向盘,说道:“这是我的专车。怎么样?” “你的?”毕自强惊讶地张着嘴儿,问道。 “瞧你那傻样!”赵一萍神气活现地用手触点着丈夫的脑门,笑着解释道:“告诉你吧,这车是公司专门配给我的。为了方便我们谈生意,凡是公司的部门经理,每人都配了一辆车。” 自从父亲当了南疆市排名第三的副市长后,赵一萍便有选择更多光明前程的好机会了。半年前,她通过熟人关系,轻而易举地调换了工作单位,从“社文办”直接调到了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上班才一个星期,她被总公司下文任命为贸易二部的正经理。 “没得说,还是你们国有公司有实力、有气派!”毕自强的头向后靠在座椅背上,冲着妻子竖起大拇指,十分羡慕地说道:“啧啧,你现在可真不错!开着公家的车,省了买车和入户的花费不说,往后连油钱、路桥费都可以一分不少的报销。(..info好看的小说)别看你官不大,这待遇可真是不低呀!” “谁让我有个好爸爸呢。”赵一萍抿嘴偷笑着,答道。 “哎,老婆,”毕自强伸手抚摸了一下妻子的秀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瞧你这么有本事,干脆把我也弄进你们公司得了,我也好沾点公家的光呀!” “去去去,你又来了。”赵一萍娇嗔地轻推了丈夫一下,顺手拎起身旁的挎包,抽出一大叠文件材料,说道:“给,你的公司执照,我帮你办好了。” “太好了!”毕自强翻阅着那本公司执照,不禁喜笑颜开,只是颇为不解地问道:“注册资金三百万?你是怎么注册到这么多资金的?” “如果换作别人,注册资金要想写上三百万,就是找人作假那也是相当麻烦的,而且还要花一笔不小的费用。不过呢,我走的可是正常程序哟。我把我们公司的钱直接打到验资帐户上,让他们正儿八经地去验过资的。呵,就这样办好了。” “啊?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呀!”毕自强对此表示非常惊愕,简直不敢相信妻子会有这番胆识和能耐,溜须拍马地说道:“我服了你了,你不愧是我的好老婆呀!” “只是借用一下资金,没什么大不了的。”赵一萍并未把这事当作一回事。她向丈夫仰着一张俏丽的脸蛋,问道:“毕董事长兼总经理,说说看,你该怎么谢我呢?” “好说好说,”毕自强倾身给妻子一个亲昵的拥抱,十分洒脱地说道:“开车,到海鲜楼吃龙虾,我请客!” “算了吧,那不是花我的钱!”赵一萍“卟哧”地笑出了声,伸手扭钥匙启动了车子,说道:“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他让我们回家吃饭。我这不是专门来接你的吗?” “啊,你老爸的生日?”毕自强闻言急得直挠头,面露不安之色,颇难为情地说道:“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老婆,你看,我该送点什么礼物给岳父大人好呢?” “你就是个光会用嘴说、不会干活的家伙!”赵一萍把车拐上宽敞的街区大道,嘟着嘴儿哼哼道:“现在才考虑送什么,晚点了吧?哼,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在尾箱呢。到时候,你有力气把它们拎上去就行了。” “嘿嘿,”毕自强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嘻笑道:“遵命,老婆。” 赵俊生当上副市长后,虽然仍住在同一宿舍区里,但家已经从前面的机关宿舍大院搬到后面的花圊小院了。早些时候,市政府新盖好了一栋全是四室两厅的六层楼房,有资格入住的都是市政府部门正局级以上的领导。一家人能拥有一百四十多个平米的住房面积,在当时无疑是高标准的家居水平。 “爸,妈,”赵一萍跨进家门,将手里拎的一个大蛋糕盒搁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喊道:“我们回来了。” 毕自强紧跟在赵一萍的身后,也没空着手:左手提着一箱五粮液酒,右手拎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礼包。 “就等你们吃饭了,”吴春兰从厨房里出来,接过女婿手里的那些东西,十分开心地说道:“你们回来就好,怎么还花钱买这么多东西呀?” “呵,”赵俊生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女儿进门,他摘下老花镜,面露笑容地说道:“小萍回来了。”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0节) “爸,生日快乐。”赵一萍傍在父亲身边,撒娇地坐在沙发的把手上,从挎包里拿出一条领带和一块手表,亲亲热热地说道:“爸,给!这是我送领带,这是自强送手表。看看,漂不漂亮?” “好,好,好,只要是你们送的,那都好。”赵俊生的脸上写满了舒心的笑意,乐呵呵地用食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不胜欣喜地说道:“谢谢我的好女儿啦。” 这时,毕自强放轻脚步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彬彬有礼地向岳父表示了生日祝贺。 “这是在家里,你就不必拘束了。”赵俊生含笑地冲着女婿点点头,指着对面的沙发,说道:“坐吧,随便些。” “爸,我到厨房看看,给妈打打下手,”赵一萍站起身,把毕自强按在沙发上,边使眼色边说道:“自强,你陪老爸聊聊天。” 赵一萍有意让丈夫和父亲单独谈一谈,是想让他们拉近在情感上的距离。这样的接触机会,以前并不太多的。 “来,”赵俊生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主动递给女婿,招呼道:“吃个水果吧。” “好,谢谢爸。” 在处理胡大海“集资”遗留问题期间,赵俊生担任市里“财产清算小组”组长。曾经不止一次,他与毕自强在办公室里面对面地谈过话。不过,那是为了调查和处理昆鹏贸易总公司的情况和问题,并不涉及他们这种家庭里的情感关系。 “我听小萍说,你到律师事务所上班了?”赵俊生看着正在用小刀削苹果的女婿,寻找着双方可以沟通的话题,问道:“你正准备考律师证,是吗?” “是的,但我并没什么把握。”毕自强对考取律师证有些信心不足,实话实说道:“昆鹏公司垮掉后,我也就失业了。只因为我学过法律专业,所以才去当了一名见习律师。” “这个职业很不错,我看就有前途。”赵俊生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不知不觉中露出了领导者的口气,鼓励后辈地说道:“加把劲,争取把律师证考下来嘛!” “我打算把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辞了。”毕自强看不出岳父的脸上有什么变化,退不如进地说道:“其实,我还是想自己开公司,经商也许更适合我。” “哦,”赵俊生眉毛向上一扬,问道:“想做生意也不是不行,但你有项目和资金吗?” “我虽然没什么资本,”毕自强耸了耸双肩,心里想知道岳父对自己的想法抱着一种怎样的态度,便有心有意地说道:“不过,以前做贸易时我还是积累了一些经验的。我打算先从小生意起步,再慢慢地滚动,应该问题不大。” “嗯,大业当从小事谋。年轻人能对自己有信心,这就很好嘛。”赵俊生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女婿,表示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得出结论地说道:“看来,你在胡大海公司那几年没白干。如果有朋友肯帮你的忙,也不妨跟他们借些资金,先把生意运作起来。至于以后遇到其他方面的困难,可以再想办法解决嘛。” “我知道,”毕自强见赵俊生并不反对他走经商的道路,心里豁然开朗,充满信心地说道:“我会努力的!” “好!”赵俊生赞许地微笑着,和蔼可亲地说道:“只要你们小俩口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毕自强毕恭毕敬地点头称是。他心里明白,若想凭自己的一双赤手空拳在生意场上拼搏和冲杀出来,岳父的态度对他起着决定性作用。只要赵俊生不表示反对,实际上就等于为毕自强今后的经商成功铺平了道路。如今,他一下子就摸到岳父的底牌,不禁大喜过望。 “爸,开饭了。”赵一萍从饭厅里探出头,招呼道。 “呵呵,”赵俊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冲着女婿一招手,神清气爽地说道:“来,过去吃饭吧!” …… 翌日上午,毕自强正在办公室里清理着私人物品。他从书柜里捡出一些书籍和笔记本,装进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箱。然后,他又环视着房间四周,默然地点燃一支烟,发呆似的坐了一会儿,心里再次坚定了离开这里的决心。成功时,恐有一落千丈的百般忧虑;失败时,必有东山再起的万丈豪情。最后,他从座椅上站起,稍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毅然决然地去敲响主任办公室的房门。 “杨主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毕自强一进门,就将手里的一份报告递给杨正河,平静地说道:“请您过目一下。” “怎么,你要辞职?”杨正河将那份辞职报告扫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颇觉奇怪地问道:“你来我这后,不是一直都干得挺好的吗,怎么忽然间想起不干了?” “杨主任,真的对不起你。”毕自强在客椅上坐下,脸上露出歉疚的神色,语气诚恳地说道:“我反复考虑过了,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恐怕不太适合这份职业。不过,我非常感谢这半年来你对我多方面的关照。” “你不适合当律师?呵,说什么笑话呢!”杨正河对毕自强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法律知识水平和专业能力一向都很赏识,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说法,疑惑不解地问道:“你真别瞒我,说说你辞职的真正理由。是不是嫌在我这领的工资太少了?” “杨主任,您可千万别误会。那可不是我要辞职的原因。”毕自强的心情就像大海里风起浪涌的波涛,很是不平静,有些情绪激动地说道:“俗话说,‘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十多年前,我曾经有过当律师的梦想。当年高考,没能如我所愿地考上政法大学,是我一生中的一件憾事。后来我上了三年电大,拿到了大专文凭。而为拿到本科文凭,我又花了两年时间去参加自学考试。我的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什么呢?就是想有朝一日我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可是,到这里来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渐渐地发现,律师这个职业并非我当初想象中的那么神圣、庄严。律师若想要打赢一场官司,往往并不是凭借在法庭上引经论典、据理力争的雄辩,而是掺杂那些超越法律之外的人际关系……所以,我现在也想通了,决定不再干律师这行了。”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1节) 毕自强入这行后,一直给杨正河充当助手,也经过了不少官司场面的历练,并发觉在这其中存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潜规则。有时候,律师在法庭上的辩护竟然不起多大的作用,甚至是形同虚设,这让他从心底里对律师这个职业有些失望、心灰意冷。此刻,他简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向顶头上司慷慨陈词,阐述了自己辞职的主要原因。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一种“托辞”,其真正的缘由,恐怕也只有他本人的心里最为明白。 “自强啊,你这番话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杨正河对毕自强提出这些十分尖锐的现实问题,并不与其进行一番针锋相对的辩驳,而是用一种高屋建瓴的眼光,相当理性地去看待律师职业在未来社会中的重要性。为此,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应该知道,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发展和完善的过程,法律制度的建设也是如此。不可否认,你刚才所描述的一些官司是‘吃了被告,吃原告’、‘权大于法’等现象目前确实存在,并且它还是一个当前让我们无法回避的社会问题。但也应当看到,国家的法律制度正在逐步地走向健全和完善。如今伴随着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律师这个职业在未来的社会中也一定会展示出它绚丽夺目的光彩。而在这个时候,你如果选择放弃了本可成为律师的这个机会,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明智之举……唉,真是太可惜了!” “杨主任,你放心好了,”毕自强的脸上透着一种十分自信的神情,坚定地表态道:“我绝不会后悔的!” 杨正河与毕自强在一起工作和交往的时间并不太长,彼此间并无很多关于人生世界观和情感方面的交流。他的这番大道理,也丝毫没有动摇毕自强辞职的决心。对于毕自强来说,他的人生道路曾因刘文斌的横亘突起而造成了严重的偏差和逆转,由此所付出的代价使他一辈子刻骨铭心。时至今日,他绝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刘文斌在商场上扬鞭跃马、一路绝尘而去,发誓一定要奋起直追,立志拼搏商海。他决心在商场上彻底打败刘文斌,并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这个目标即远若近,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他的心灵,不可阻挡地召唤着他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一句话,毕自强现在所面临的正是这更为严峻的一个人生挑战。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杨正河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知道“劝人不用劝到底”的道理。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辞职之后,你打算去干什么呢?” “重操旧业,再作冯妇。”毕自强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打算开一家公司,也去做生意呗!” “你的想法固然很好,可经商也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吧?”杨正河站起来,冲着毕自强伸出了右手,作一了断地说道:“人各有其志,难以勉强。好了,你既然去意已定,我就先预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发大财。好自为之吧!” 杨正河带着一种十分惋惜的心情,并将毕自强送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处,两人相视良久,惜惜相别。目送着毕自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大街上,毕自强骑着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很快,这辆摩托车就拐进市政府宿舍二区的大门口,停在十二栋楼下。他今天是专程来家里拜访好友叶丛文的。 叶丛文住在二单元五楼,是他结婚时所在单位分配的一套两室一厅。 “哎哟,是老毕。”叶丛文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来开门,一瞅见是毕自强来了,不禁惊喜地招呼道:“快进来吧!我这儿没那么讲究,不用换鞋了。” “小美美好可爱哟,会叫叔叔了吗?”毕自强轻抚了一下小女孩那嫩白而胖乎乎的小脸蛋,然后进到客厅里,将提在手里装着奶粉和水果的礼品袋放在茶几上,微笑着问道:“怎么,老婆不在家吗?” “她上班去了。”叶丛文赶忙让妻妹孙玉云带着女儿看电视,自己陪着毕自强进了书房,笑道:“你可是好久没到我这儿来了。” 叶丛文家的书房布置得十分简单:一个装满书报的立式书柜,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张单人床。叶丛文的妻妹孙玉云现在住在这里。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帮着姐姐照顾女儿。 “自己在家打谱?”毕自强见书房里摆着一张围棋盘和两个棋盒,调侃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整天过得优哉游哉的。” “反正星期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兴趣而已。”叶丛文给毕自强递上一杯茶水,找乐子地说道:“怎么样,来杀一盘?” “你一个围棋业余四段,让我跟你在棋盘上拼杀?开玩笑!”毕自强笑着摇头,摆手道:“呵,你不把我杀个片甲不留才怪呢。” “嘿,可以让子的嘛。” “行,那就陪你玩一盘!”毕自强一下子也来了兴致,爽快地坐下来,将棋盘上下打扫干净,在星位上摆了四枚黑子,说道:“让四子,不贴目。” 毕自强下围棋的技巧虽然一般,也就是业余初段上下的水平。但让四子不贴目,叶丛文也不一定有羸下来的绝对把握。 “满盘皆是黑子,你还让我怎么下呀?”叶丛文虽说嘴上谦虚,可却毫不犹豫地将一颗白子摆上棋盘,抬头问道:“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你肯定有什么事吧。” “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坐坐。”毕自强轻松自如地笑了笑,再下一子先稳住一个空角,然后实话实说道:“我把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辞了,打算自己开一家贸易公司。企业执照已经办下来啦,我准备这两天去找地方,租个办公室就开张了。”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2节) “啊,你要出来自己打拼,这能行吗?”叶丛文吃惊的连嘴巴都合不拢了。(..info)他的目光盯在棋盘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十分担心地问道:“老毕,开这类私人经营的‘皮包’公司,你既没有足够的资金又没有可操作的赚钱项目,谁会相信你有实力并跟你做生意呢?你想独自撑起一片天空的那种豪情壮志,我是能够理解的。但我看这将是一件举步维艰,困难重重,有始无终的事情啊。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简单了?” 走上经商之道,叶丛文已有两年多的个人经历了。不过,他是在国有贸易公司里做公家生意的,并非是九十年代以后人们常说的那类“辞去公职,下海经商”的那类人。此时他所处的工作环境,让他相当了解有关的国家经济政策,也很清楚做生意和赚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许多国有贸易公司之所以能够维持和生存下去,主要还是靠国家在经济上给予的一些扶持和优惠政策,例如,“双轨制”直到一九九七年才寿终正寝、最终彻底消亡。一九八八年后,社会上忽然在一夜间冒出了许多“挂羊头,卖狗肉”(注:指公司名为集体性质,实则属个人承包)的“三无”(注:无资金、无办公地址,无从业人员)公司,基本上都是靠着“合同欺诈”、“骗货赖款”等非法手段来挣钱,在社会上被人们戏称为“皮包公司”、“骗子公司”。这类公司许多老总都曾经有过一些所谓商场上的“成功”,甚至于风光一时,但玩到最后却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少人甚至落得个锒铛入狱的可悲下场。为此,叶丛文并不认为毕自强去办公司这种决策是一种明智之举。在他看来,毕自强的贸易公司纯属私营企业,一无政策扶持,二无资金运作,三无经营项目。除非去“坑蒙拐骗”,否则,是很难做成生意并赚到钱的,更甭说生存和发展下去了。 “在战场上的山头,那都是攻下来的;我们的红色政权,当年也是凭着枪杆子硬生生地打出来的!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在人为嘛。既使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已别无选择!”毕自强对叶丛文所指出和强调的那些困难之处,实不以为然。不过,他倒是很愿意与叶丛文就此事再讨论一番,因为不同思路的相互碰撞,将会更有助于他多视角、多渠道地去思考和解决以后将会遇到的问题,从而也会把一些事情看得更清晰、更透彻。其实,这正是他今天专程来拜访这位至朋好友的主要目的。此刻,他经过一番苦思冥思后,终于把右上方那一小块已被合围的黑棋做活了,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忙里偷闲地说道:“说实话,我当然考虑过私人开公司的艰难处境和所冒的那些风险。这种在社会夹缝中寻求生存和发展而被四面挤压的打拚,完全有可能到最后是公司倒闭和生意被终结的这个结局。但是,凭着对国内未来经济形势走向的分析和判断,我预测目前国内整个经济不景气的情形不会持续太久。有时候,一些事情看上去似乎正在向后倒退,但它却往往意味着在凝聚力量,也是重新大踏步前进的起点。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改革开放后,我们国家从农村联产责任承包制到城市个体户的出现,社会允许私营经济存在和发展至今已有十年的历史了。我始终坚信的是,发展私营经济的脚步不会停止,而且还会不断地向前突飞猛进,因为这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有其内在的必然性。当今时代的进步,绝不会让私营经济长久地停滞在‘广州倒服装、街边摆地摊’的个体户那种小打小闹的套路上,更不可能再倒退回去。总之一句话,做民营企业,将大有前途!” “单就对国内未来经济发展的趋势而言,你确实很有一种大局观。”叶丛文对毕自强的这番话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他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没想到毕自强还能这么深层次地去思考这些问题。这让他马上意识到,由于自已对经济现象没有进行过深入细致的梳理和思考,因此在如何看待一些经济问题上,缺乏敏感度和全局观。此时面对棋盘,他十分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白棋下得过于四平八稳了,反而更接近败局了。为了挽回这极为不利的局面,他慎之又慎地选择一个打入点,毅然决然地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如空降兵似地落下一枚白子,一心二用地说道:“可你想过没有,社会经济的发展趋势和现实生活中的个人意识,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有多大吗?恐怕与太平洋的宽度差不多了。一个人要具备什么样的才能和优势才能紧跟上这个社会的演变和发展呢?我始终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那些起着决定作用的因素明显都是你要考虑得非常清楚的问题。‘天人合一’这个美好的愿望自古人皆有之,但要真正获得成功的话,却也是相当不容易的呀!” “俗话说,‘路不行不到,事不为不成’。我既然决定出来自己开公司,那我的目标就是要把这个私营企业做大做强了。不瞒你说,我已做好荣辱不惊的心理准备。兵书上有这么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现在不再去想律师梦了,这也是为了自断后路,杀出一条血路,企盼着绝地逢生,大不了最后‘不成功,则成仁’,那我也就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个商品经济时代的牺牲品。”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叶丛文很惊奇地抬起头来,仿佛不认识对方似地打量起毕自强,竖起大拇指地夸赞道:“老毕,你真行呀!有想法,有胆量,有决心,有气魄。”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3节) “人生能有几回搏?谁让我们这代人有机会拼搏一回呢!”毕自强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棋盘上的局面,这才发现如让那“空降”的白子就地做活或逃掉,那整个棋局的盘面优势将会被彻底颠覆和改变,便决意要“关门打狗”地杀掉那六颗白子。(..info好看的小说)终于,他落下一枚黑子当头罩住白子的去路,话在棋外地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出狱的时候,你就鼓动我跟你一起去学下围棋。在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当聂卫平执黑2目半‘枪挑’六连胜的小林光一时,赛后曾无限感慨地说‘这盘棋从头到尾简直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他的这句话,让我能感觉到聂卫平心底里那种‘看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冲天豪气。正是这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终让聂卫平九场不败而为中国队赢得了头三届比赛的胜利,创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棋坛神话。那情那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不错,人生同样恰如一盘棋。在棋盘上,我们凭着自己的顽强和努力,一步又一步地去落下每枚棋子。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也必须以坚韧不拔的必胜信念,去把握住自己能够战胜人生重重困难的命运!俗话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对对对。‘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叶丛文应声附和,并从毕自强所引用的《神童诗》联想到毛主席作于1935年的一首词《忆秦娥?娄山关》,心怀敬佩地说道:“说句老实话,你真的让我很佩服你!‘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好,我鼎力支持你去拼搏一回!” 棋盘上,叶丛文经过缜密的计算后,十分果断地靠碰黑子,竟然用非常巧妙的腾挪手段救出了黑空中的六颗白子,顿时就让毕自强一下子摸不着脑门儿,无计可施了。 “这棋不行了?”毕自强摇晃着脑袋,叹着长气,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说道:“看来,我只得缴枪投降了……”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上午,毕自强昂首阔步地走进位于市中心的泰安大厦写字楼。在顶层的十七楼,他已租用一套内外两间房、约六十平米的办公室,作为他新公司的所在地。 在这间办公室里,毕自强刚把公司执照挂在墙壁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打开外间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相貌清秀、身材苗条的年轻姑娘。 “你好,毕老板。”年轻姑娘见到毕自强后,不无猜测地叫了一声。她站在那儿有些心跳加快,手心里也开始冒虚汗,紧张而胆怯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李丽,是胡小静叫我来找你的。” 她看上去,估摸着二十一、二岁吧。只见她梳着女学生通常喜欢的齐耳短发,瓜子形的脸上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张嘴说话时会露出一副洁牙皓齿。她身上穿着一件小翻领白短衫搭配着下身的黑色长纱裙,显得朴素而整洁。她的外在形象算不上是一个漂亮女生,但在无形中散发着一种知书达礼、温文而雅的气质。 “哦,你就是李丽呀,进来吧。”毕自强面带笑容地招呼着李丽坐下,热情地问道:“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是来我这应聘工作的吧?” “是呀。”李丽赶紧从挎包里拿出一份关于推荐自已的文字材料,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毕自强,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我今年夏天刚从学校毕业,想来您公司应聘秘书的职位。” “你的普通话说得很不错,悦耳好听。”毕自强看出了年轻姑娘的紧张心情,有意地对她夸赞了一句。他翻阅着对方的履历表,为了让彼此的谈话能够更轻松自如一些,十分和气地说道:“你也是电大毕业的?那我们还算是校友哪。” “是吗?我是省电大八八级的,学的是文秘专业。”李丽不敢多说话,只是表露出应有的自信心,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相信我的能力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的公司刚成立,只是需要招个专门接电话和看守办公室的人。”毕自强将这份工作给了一种完全具体化的说法,转而问道:“你是怎么认识胡小静的?” “我妹妹叫李敏,她跟胡小静以前在艺校是同班同学,现在又一同分在了市歌舞团工作。我通过我妹,才认识胡小静的。” “哦,原来如此。”毕自强表现出一副晃然大悟的模样,继续问道:“现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你如果来我这工作,目前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你会不会觉得待在这里会让你屈才了?” “当然不会。我相信公司一定会很快发展起来的。”李丽打量了一下里外两间办公室的环境,说道:“我虽然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但我十分愿意与你的公司一同成长!” 倒是年轻姑娘的这句话,似乎从内心里真正触动了毕自强,让他在一瞬间对李丽有了几分好感。 “你对工资有什么要求吗?” “我的要求不算太高,能有份足够养好我自已的月薪就行。” “每月二百块,你看怎么样?” “嗯,暂时还算可以吧。” …… “那好,今天你就算上班了。”毕自强与李丽经过了一番谈话后,领她来到外间办公室,明确地说道:“这张是你的办公桌。” “谢谢毕老板。” 等毕自强返身进了内室,李丽欣喜地将挎包放在那张办公桌上,试探般地坐在那座椅上…… 当天下午,毕自强的师弟陈佳林和田志雄相约而至,两人一起来到公司办公室。 “师兄,你这外面可是好景色呀!”陈佳林潇洒地甩着胳膊,踱着小方步走进来。随后,他背手伫立在窗前,俯瞰着整个市区的全景,大为赞赏道:“真是视野开阔,一览无遗。看来,我的总部也要搬来这才行呀。”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4节) “这是市内最高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了。”毕自强坐在树桩式茶台旁,在茶托上清洗着小瓷杯准备功夫茶,显摆地调侃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 “哎,大师兄,”田志雄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身旁的毕自强在泡茶,问道:“外面坐的那女秘书,哪儿找来的?” “你说她?”毕自强抬头向外间办公室瞟了一眼,介绍道:“小师妹友女的姐姐。刚从学校毕业,我看她人还是挺单纯的。” “老三,”陈佳林坐下后,神气地翘起二郎腿,开玩笑地说道:“什么时候,你也找个女秘书用用呀?” “我大字不识一箩筐,要女秘书干吗?”田志雄瞪着两眼,将手一摆,不屑一顾地说道:“唉,女人太麻烦!”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事,”毕自强给两位师弟往小瓷杯沏着茶水,抬头对陈佳林说道:“老二,哪天你让老韦带着罗盘到我这来一趟,请他替我看看此处风水究竟有何说法。” “大师兄,你也信那一套?”田志雄仰靠在沙发背上,嘿嘿地笑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老韦那家伙,就是个能把死人都说活的江湖骗子!嘴上胡诌瞎侃能跑火车,就是没句真话。他妈的,只要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说法,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风水’一说,我倒觉得也不完全都是胡诌出来的。”毕自强瞧着田志雄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笑道:“老三啊,你还真别小瞧了老韦的本事!说到算命、看相和风水,他确实很有一套过硬的本事和理论哟!” “那次在酒桌上,老韦那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可把老三给说得不知东南西北了。”陈佳林冲着田志雄直乐,笑道:“哈哈哈!老三,你还记得吗?” “妈的,那次肯定是你使的坏,”田志雄突然亲热地捅了陈佳林一拳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大师兄,你是不知道,老韦那家伙如今在老二手下混,真是越来越神气啦!哼哼,下次我得专门找个机会,好好治治他才行!” “玩笑归玩笑。依我之见,老韦可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俗话说,‘量才受职,才尽其用’。以后还有很多时候,我们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哟。”毕自强对田志雄笑了笑,拍着陈佳林的肩膀,说道:“在里面的时候,我是试探过老韦‘底牌’的。‘忠义’这两个字,他还是知道怎么写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掌控他这类聪明绝顶的人才,必须懂得要恩威并施,对他万不可过于轻信和娇纵了。平时不论大事小事,都不能轻饶了他的任何一点过失。既要懂得利用他的长处,又要让他晓得后果的厉害才行。我们只要时刻保持着对他的高度警觉,他就是脑子再活络、肚子里的坏水再多,也绝不敢轻易钻空子乱了规矩、背地里搅浑水生出祸端。” “师兄,你放心好了,”陈佳林当了多年的老大,绝非等闲之辈,耳边聆听着师兄的这番教诲,点头说道:“老韦这些年跟着我,还算忠心耿耿。他要是敢动歪脑筋,我非活扒了他的皮不可!” “今天找你们俩过来,还有正事要说呢。”毕自强脸上的神态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与两位师弟商议道:“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有了地时、地利、人和,才能做成大事。我现在的这个公司叫‘南疆市东山商贸总公司’,注册资金三百万。如果单我一个人干,那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皮包’公司了。这样难免势单力薄,也难成什么气候。‘一人不及二人智’;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想,如果我们师兄弟能够齐心合力,大家拧成一股绳地去干,那很多事就能水到渠成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道理我懂。”陈佳林昂头挺胸,不假思索地说道:“师兄,怎么干,就你一句话的事!” 从小到大,师兄弟三人的感情非同一般。上小学时,陈佳林和田志雄经常到上午第三节课就饿得饥肠辘辘了。等中午放学,他俩便跟着很讲哥们义气的毕自强回家“蹭”饭。虽然毕家也不过是馒头咸菜稀饭,但由于毕自强的母亲对这两个早已没妈的小家伙蛮热心和关爱的,让他们就像回到自己家般的快乐和开心。说起来,毕自强与陈佳林之间还有一段救命之恩的佳话。上小学三年级时,一天中午,师兄弟三人偷偷地跑到鱼塘里游泳。光腚在水里泡着的陈佳林突然大腿抽筋,顿时陷入呛水呼救的挣扎中。眼看陈佳林就要水没头顶了,是十米之外的毕自强奋不顾身地游过去,冒着可能会被对方拖入水底的危险而把他救上岸。此后,陈佳林对毕自强这份生死与共的感情更是没得话说。 “老三,你呢?”毕自强侧脸望向田志雄,问道。 “我要说不干,老二非得把我从窗口扔下去不可!”田志雄悠然自得地从嘴里吐着一个个烟圈,不无幽默地问道:“大师兄,你这公司不会天天都要按时上下班的吧?” “切,尽是屁话。”陈佳林忍俊不禁地说道。 “公司在操作生意上的所有事情,主要由我来负责考虑和解决。”毕自强跟两个师弟吐露出自己的打算和想法,说道:“老三,有事的时候,你只要能来就行。” “嘿嘿,那没问题!”田志雄答道。 “师兄,我知道你手上没什么钱,”陈佳林考虑到新公司所面临的投入问题,主动帮着出谋划策,拍着胸脯地说道:“公司正常运转起来需要多少资金,您给说个准数,我和老三一起想办法帮你解决这问题。” “说到公司需要投入的资金,当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根据你们的情况看着办好了,不必太过勉强。”毕自强扫视着两个师弟脸上的表情,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我也不瞒你们俩,师父进去前曾给过我五十万现金。公司目前刚启动,用这笔钱暂时还能周转一下,你们有闲钱可以投入,没有也可以不投入。”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5节) 胡大海被捕之前,曾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过一笔五十万的备用金。他之所以没把这笔钱交给家里人而是托付给了毕自强,一是担心家人为了解救自己会被迫将它交出去,二是寄希望于毕自强有朝一日能够凭此资本来创业,东山再起。 “合伙生意嘛,我和老三不投本钱怎么行?既然师兄拿出五十万本金,那我也凑够这个数吧。”陈佳林略为思索一下,相当爽快地说道:“明天我先拿三十万过来。余下的,过些日子我凑足再给你送过来。” “不就五十万嘛?大师兄,我没问题!”田志雄非常干脆地表明了态度。他笑呵呵地用胳膊肘儿捅了捅坐在身旁的陈佳林,不无奚落地说道:“老二,你还差二十万哟。你也不至于拿不出来吧?要不,我先给你垫上!” “好你个老三,你现在是‘躺着说话不腰疼’啊!妈的,我那摊子铺得是大了些,手上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多闲钱。”听着田志雄这番冷嘲热讽,陈佳林的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他替自己打个圆场,赶紧岔开这话题,嘻笑怒骂道:“我说你这水果贩子还真牛皮哄哄啊!想不到,你现在挣钱比我还狠呢,快成财神爷了啊!” 田志雄得意洋洋地哈哈笑,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info) 整个下午,在公司办公室里,师兄弟三人一直都在讨论着应对公司面临的一些具体问题。 “好,股份的事就这么定了。”毕自强跟两个师弟统一了对新公司股份制的认识后,便强调起另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明确地说道:“由于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将由我拍板作主,万一我在决策上失误而倒致赔了老本,到时候你们俩可都别抱怨,都得心甘情愿地跟着认账哟。” “没问题!”田志雄十分豪爽地点了头。陈佳林仗义地说道:“师兄,我们信得过你!” 陈佳林、田志雄虽说都是精明干练之人,各有自己的生存手段和长处。但他们素来对这位师兄的聪明睿智和经商谋略能力都相当佩服,并对此抱有足够的信心。毕自强在创业初期,不但谋划周密,而且还得到了两位师弟的鼎力相助。 公司办公室里,师弟三人仍然在茶台旁十分愉快地交谈着。不知不觉中,窗外已是夕阳西下的暮色黄昏。这时,陈佳林提议去他的“好再来”餐厅,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一起去开心地喝上几杯,好好热闹一番,以示庆祝新公司的成立。 “今晚我另有饭局。我们改天再聚,行吗?”毕自强抬腕看了看表,深表歉意地解释道:“晚上六点半,周老板在‘大霸王’海鲜楼专门请我老婆吃饭。这机会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周老板?就是前几年跟师父做生意的那个广东佬吗?”陈佳林抬头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眼神望着毕自强,一本正经地问道:“我看这家伙根本不什么善主,你跟他套个狗屁近乎呀?师兄,别说我没提醒你,他可是‘水里的泥鳅――滑得很’,你可要多提防点哟。” “是呀,小心没大错。这老家伙跟刘文斌合伙做买卖多年,彼此之间称兄道弟,他们的交情可不浅呢!”田志雄按捺不住了,愤然地插话道:“哼,我他妈的现在都怀疑,当年师父‘栽’在香港期指上,说不定就是他俩一起挖的坑!” “放心,我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情况是这样的:我老婆在市里帮周老板争取到一个承建商场楼的大项目,这里面还是有利可图的。公司为了起步,一定要先从他那里找一些类似提供钢材、水泥等建筑材料的生意做,所以今晚的饭局我非去不可!”毕自强为了不让两个师弟过于担心,便把心里早已思谋透彻的想法明白无误地摆了出来:“另外,说到以前香港的那件事,我为此曾经与师父深谈过不止一次。确实不错,师父肯定是受了周老板和刘文斌的纵恿才去豪赌期货的,结果害得他倾家荡产、锒铛入狱。这笔帐无疑是要算在周、刘两人头上的。可是,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摊牌见生死’的时候。据我所知,目前周老板的身家已过千万,财大气粗自不用说。他在南疆市已混了十年,又依仗刘文斌帮着四处活动和拉关系,如今他跟市里上上下下的头面人物都十分熟络,而我们想跟他对着干的话,在生意场上确实远远没有与他相抗衡的经济实力。如果我们始终两手空空,凭什么去扳倒这样的人物呢?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干脆不如把原来的想法全部颠倒过来。就是说,我们要与周老板套近乎,想办法利用他。假如我们能够在周老板和刘文斌之间插上一刀,让周老板在生意场上和刘文斌逐渐地疏远开来,反过来跟我们合作。这样不是既可以斩断刘文斌的生财之道,又可以壮大我们自己的经济实力吗?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先将刘文斌给彻底收拾了,再调转枪口来对准周老板,又何乐而不为呢?” 从毕自强这番话中,略可窥见其人城府之深和谋略之全。 “大师兄,要收拾姓刘的那小子,何必那么麻烦?”田志雄冷笑了一声,不当一回事地说道:“哼,干脆我叫人挑了他的脚筋,替你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馊主意!”陈佳林不屑一顾地轻推了田志雄一把,哼哼地教训道:“都什么年代了,你除了‘拦路抢劫、杀人放火’那套,就不能动动脑子,亮出一点有智商的招法吗?” “俗话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毕自强给两个师弟各自递了一支烟,清醒而理智地说道:“老三,做事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往往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干那些触犯法律的罪行,铁网高墙的生活不是那么好过的!至于说对付刘文斌嘛,我们先不妨‘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到何时’。”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总286节) 当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时,毕自强望见赵一萍的皇冠车已停在路边,便与两个师弟分手,上车先走了。 一路上,赵一萍开着车,与丈夫商议着如何跟周老板提起在生意上合作的事情。 在“大霸王”海鲜楼一间豪华包厢内,周老板和他那个年轻貌美的女秘书娜娜小姐正在等候客人。 “哎哟,赵经理来了,”周老板一见客人出现,热情地迎上前,十分客套地笑道:“欢迎,欢迎。” “不好意思,让周老板久等了。”赵一萍指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毕自强,冲着周老板淡然一笑,说道:“这是我先生,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啊,是毕经理,”周老板马上满脸堆出笑容,握着毕自强的手许久不放,对赵一萍说道:“我跟你先生是老朋友了嘛!” “是,以前多蒙周老板的关照。”毕自强不亢不卑地说道。 “来来来,坐坐坐。”周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主、客双方围着一张大圆桌,各自落座,喝茶聊天。 “昆鹏公司因集资而倒闭的事,我都听说了。”周老板旧事重提,摇头叹息地说道:“唉,也怪我当初在香港没劝住胡老板。.info[]” “那或许就是胡老板命中注定的劫数,”毕自强清楚周老板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好逢场作戏地应付着,轻描淡写地说道:“周老板,你大可不必为此事自责。” “周老板,”赵一萍面露不悦之色,说道:“你请我们吃饭,就不能说些让人高兴的话吗?” “好好好,赵经理说得对!”周老板装模作样地拍着脑门,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说道:“首先,我要感谢赵经理的鼎力帮忙,让我在市里拿到了工程。我周某略备薄席一桌,不成敬意。赵经理能够大驾光临,给足了我的面子。来,我先敬你一杯!” 酒桌上,盅来杯往,主、客边吃边聊,气氛显得相当融洽。 “周老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帮忙,”席间,赵一萍动作优雅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先生开了一家公司,不过因为没有什么资金,不知道做些什么生意好,你能不能给他指条路呀?” “赵经理,你客气了。”周老板侧脸望了赵一萍一眼,脑子里正在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然后竖起大拇指并奉承道:“毕经理是很能干的,这我是了解的。(..info好看的小说)以前在昆鹏商场,他就干得不错嘛,做生意实属一流人材。赵经理,你先生的忙我是肯定要帮的。这样好不好,我回去考虑考虑,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和机会,我一定跟你先生合作一把,有钱大家赚嘛!” “周老板,现在你手上承建的那个商场楼,”毕自强站起身,给周板敬上了一杯酒,把嘴凑到他的耳边,绵里藏针地说道:“应该需要不少的钢材、水泥吧?像这类小打小闹的生意,不知道周老板能不能让我也沾点光呀?” 毕自强采取这种正面突进的策略,确有一石二鸟的用意:一是要攀附着周老板打开做生意的路子,壮大自己的经济实力:二是想乘此机会斩断刘文斌的一条生财之路。市金属公司的副总经理廖明超是刘文斌的妹夫,毕自强当然知道周老板建商场楼急需的钢材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嘛,”周老板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有条件地说道:“你如果有门路弄到建筑材料的话,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周老板,”毕自强先瞟了妻子一眼,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周老板,软中带硬地说道:“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她吗?” “呵呵,”周老板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生意人,岂有听不出毕自强的弦外之音,于是,顺水推舟地说道:“那好吧,这生意我就让你做了。” “那我先谢过了!”毕自强站起,高举酒杯,表示感谢地说道:“周老板,来,我敬你一杯!” 酒足饭饱后,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毕自强夫妻俩起身告辞。 “赵经理,请稍等,”周老板突然叫住赵一萍,招手让女秘书娜娜拎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皮箱,微笑着解释道:“这是你上次借给我的皮箱。不好意思,现在物归原主吧。” “周老板,谢谢你今晚上的热情款待。”赵一萍冲周老板笑了笑,让毕自强把黑皮箱拎在手里,告辞道:“那我们先走了。” “不必客气。”周老板礼貌地把客人送出包厢。 不一会儿,赵一萍和毕自强坐进停在酒楼门外的皇冠车。 “嘻嘻,你口才不错嘛,”赵一萍系上安全带,得意地瞟了丈夫一眼,欣赏和夸赞地说道:“几句话就把周老板逼到墙角里了。” “有你在场,他哪里敢不点头答应我所提的条件呢。”毕自强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太了解周老板的经商观念了,不无嘲讽地说道:“他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就从来没打算给过我任何机会,而只是要给足你面子。” “我有那么大的面子吗?他也不过想利用我罢了。”赵一萍笑着摇头,对周老板看中什么心中有数,并不反感地说道:“但不管什么说,周老板的确是个聪明人,做生意懂得要攀附权势,也懂得要双赢的道理。” “这皮箱蛮重的哟,”毕自强故意晃了晃手中的黑皮箱,佯装不知地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嘻嘻,你打开看看呗。”赵一萍嫣然一笑,心花怒放地插上车钥匙一扭,把车子发动起来。 毕自强将黑皮箱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百元钞票。 “哗,这么多?”毕自强快速地清点了一下,惊讶地说道:“正好三十万。” “你的新公司需要启动资金,这笔钱先拿着用吧。”赵一萍打开车前面的大灯,起步将轿车拐到街区大道上。此时,她侧头望了丈夫一眼,心情舒畅地笑道:“嘻嘻,这还只是一部分呢。” ……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87节) 第三十二章半路出家 一九九二年,春末夏初。 在这个季节里,南疆市的人们都能感觉到那种让人特别清爽自在的惬意。 一天上午,阳光普照大地,万里晴空,微风轻拂。 在江南工商分局办公楼里,身穿工商制服的何秋霖步伐稳健地走进分局长的办公室,向陈局长汇报了近期发生的一起假冒经济案件的调查情况。 近两、三个月来,江南工商分局经检中队经常接到一些顾客投诉和举报买到假烟的情况。经过详细了解和摸底调查后发现,南疆市的一些个体户烟摊上销售的“红塔山”、“云烟”、“红梅”等畅销云南名烟都有被假冒的现象。这不禁引起了何秋霖的高度警觉,怀疑南疆市有可能存在着一个制造和销售假烟的黑窝点和地下渠道。于是,他抽调队里的一些人手展开了明查暗访。半个月来,经检中队不辞辛苦地走访了市内不少个体户经营的糖烟店和街边小烟摊,又通过对卖过假烟的部分个体摊主做耐心的思想教育工作,让他们说出假烟进货的来路,从而发现市内各个角落里出售的假烟似乎均指向同一个方向。 “进村前,你们先要找到当地派出所并说明情况,切不可单方面独自行动。”陈局长听完何秋霖的汇报,着重交待一些注意事项,再次强调地说道:“这次捣毁假烟窝点的行动,要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要等警方派人到场后,你们才能进屋查扣违禁物品。” “我明白。”何秋霖从座椅上站起来,拿起搁放在桌上的那顶大盖帽,很有信心地说道:“陈局,那我现在就去布置了。” 上午十点钟左右,在江南工商分局两层办公楼前,经检中队十几名身穿工商制服的执法人员坐上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微型面包车。何秋霖亲自驾驶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在前边开路,带领着这支队伍出发了。 很快,经检中队的执法人员汇同当地派出所的两名民警,来到了城郊结合处的葛麻村。在一个知情人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一个地处偏僻的院子门前。在围墙外面,就可以隐约地听到从里面发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经工商执法人员的敲门喊话后,院子里忽然却没了动静。又敲了一会儿门,方才有个农民模样的老伯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把小院子的那扇木门打开。 在公安干警的强力配合下,何秋霖带领一队手下进屋逐一搜查。发现其中的一间屋房里叠堆着几十个麻袋,里面装的全是黄灿灿的烟叶。在另一间房屋里,固定着三部生产卷烟的机器设备,还有不少包装烟盒所使用的简易工作台。在墙角处堆放的一些纸箱里,工商人员搜出了大量非法印刷的各种烟盒外包装纸,其印刷工艺的精美程度甚至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另外有一间房屋是成品仓库,里面整齐地堆放着一箱箱已包装好的各种名牌假烟。果然没错,这里正是非法生产假烟的一个地下黑窝点。 两位民警把分散在七、八间屋内的人员都集中到小院的空地上,并逐一查明他们的身份。除了那个打开院门的屋主老伯,其他十几个人全是本村的农家妇女。她们年龄不一,有老有少,都是被所谓的黄老板请来打工的。若问到其它方面的情况,则一个个都把头摇得跟波郎鼓似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 原来,这个大量生产假烟的地下加工厂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黄仁德。 常言道: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来寻死路。黄仁德出狱后,在刘文斌的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谋到一个商场总经理的职位。他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帮人打工的角色,替刘文斌管理公司下属的日兴百货商场。他本是一个头脑十分活络的人,多年前曾在国营商店里当过经理,对于经商之道其实并不陌生。尽管他并不甘心寄人篱下,但眼下却是没本钱自己当老板,只好期盼借助他人的财力而为自己铺出一条挣钱的路来。于是,他绞尽脑汁地动起了歪脑筋,试图从刘文斌身上找主意、谋出路。三个月前,他才好不容易琢磨出一个做假烟生意的风险计划,然后又极力去鼓动刘文斌干这桩非法买卖。刘文斌虽知道生产假烟的风险大,但其利润也高得惊人。最终,他架不住黄仁德反复劝说,两人终于达成一项合作协议:由刘文斌投资十万元,黄仁德负责打理生产和销售事宜,所获利润分成为“刘八黄二”。 在小院子里,何秋霖向屋主老伯询问了大半天,最后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那老头只是一个劲地反复唠叨着,说他与生产假烟的事情并无干系,只是把房屋出租给黄老板而已。 “黄老板很少来这的,先后只来过二、三次。”屋主老头蹲在地上抽着自卷的纸烟,慢吞吞地说道:“平时,黄老板留有三个工仔在这里监工。刚才你们一喊门,他们就吓坏了,其中一个还把刀子顶在我腰眼上,不让我出来开门。可能是怕被你们捉到,后来三个人都从后面翻墙跑了。” 抓捕制假贩假的违法之徒,并非是工商执法人员可以插手过问的事情。能够找到并捣毁这制造假烟的黑窝点,工商方面的行政执法就已经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于是,何秋霖和手下人开始忙于收缴这个黑窝点里的机器设备和所有非法违禁物品。整整忙乎了一天,他们才把这起案件的所有琐碎事务处理完毕。 晚上七点多钟,何秋霖才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他自觉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一副累得疲惫不堪的模样。当他把那辆三轮摩托车刹停在家门前时,宽大的夜幕上早已是星光闪烁了。 何秋霖推开家门一瞧:嗨,家里还真够热闹的!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88节) 客厅中央的地上,摆放着一个红色塑料大澡盆。(..info)妻子卢美珍和小保姆阿云双双蹲在澡盆旁边,两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三岁的儿子乐乐洗澡呢。乐乐先是直立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不停地扭着小屁股,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还“依呀依呀”地叫喊着。不一会儿,他又坐进水里玩得性起,一双小手不断地在水盆里拍打出飞溅的水花,弄得围着他折腾不止的卢美珍和阿云两人脸上都沾满了水珠。 “哈,乐乐学游泳呢,”何秋霖把手提包往木沙发上一扔,笑迷迷地脱下外套,拿条干把巾擦了把脸。他瞅着儿子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似乎早已忘却了一天的疲惫不堪,凑过来说道:“要不要爸爸帮你洗澡澡呀?” “我说你就别添乱了,一边呆着去吧!”卢美珍正用香皂往儿子身子擦抹,忙时偷闲地问道:“怎么老是这么晚回来呀?吃过饭了没有?” “没呢,”何秋霖退坐到木沙发上,放松着倦怠的身体,说道:“家里有什么吃的,我早就饿坏了。” “阿云,”卢美珍把**着的儿子从澡盆里拎出来,抱到单人床上动手帮他擦干身体、穿上衣裤,回头对小保姆吩咐道:“你到厨房帮叔叔热一下菜。” “嗯,好的。”阿云点头答应,并顺手将大澡盆拖到门外…… 至今,何秋霖一家仍住卢美珍所属医院的职工宿舍。三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四口人住在一起已显得十分拥挤了。里屋是夫妻俩和儿子的卧室,大床、衣柜、梳妆台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外屋摆着一个电视机立柜,一对单人木沙发和茶几,还有一张给保姆睡的单人木床。剩下的空间若是摆上一张饭桌,那连人走路都十分困难了。实际上,这种套房本来是医院专门给单身的年轻护士住的集体宿舍,厨房和厕所也都是后来才加砌上的,它与套房中间还隔着一条公共走廊,使用起来也着实不太方便。 何秋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那个遥控器,乱按着调换了好几个频道,播放的画面都是一些他不感兴趣的垃圾电视剧。这时,卢美珍已替活泼好动的儿子穿好了衣裤。 “爸爸,爸爸,”乐乐在床上扭动着小胳膊小腿、翻滚闹腾着,不停叫嚷着:“我要爸爸抱,我要爸爸抱!” “好好好,跟你爸爸去。”卢美珍将儿子从床上抱起,一把塞到何秋霖的怀里,笑着说道:“给,你的宝贝儿子。” 何秋霖疼爱地把儿子抱在怀里,乐呵呵地陪着他玩耍。当夫妻俩谈论着儿子的一些趣事闲话时,阿云已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进了屋里。 茶几上,摆上了一素一荤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叔叔,吃饭吧。”阿云抱走坐在何秋霖大腿上的乐乐,手里拿一个玩具转移着他的注意力,哄着他说道:“乐乐好乖哟,跟姐姐到屋里去玩喽!” “红烧猪蹄呀,”何秋霖一瞅饭菜,不禁喜形于色。他赶紧端碗拿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说道:“好吃,好吃!有家的感觉就是好呀!” “呵,瞧你那吃相!”卢美珍瞅着丈夫吃得那么香甜有味,开心地笑道:“你慢慢吃,我先去把儿子这几件衣服给搓了。” 吃罢晚饭,何秋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到卫生间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神清气爽地进到卧室。他仰倒在那张双人床上,“大”字般地伸展开四肢,让整个身体完全松驰下来。他似乎一下子赶跑了一天的疲劳,此时的心情那是舒畅至极。这时,卢美珍怀里抱着已入梦乡的儿子进来,将他小心轻放地塞进小睡车里,然后关上卧室的房门,脱鞋上了大床,舒心放松地侧卧在丈夫的身旁。 “你儿子好重哟,”卢美珍贴近丈夫的怀里,撒娇地说道:“哄他睡觉好累人,抱得我两只胳膊都酸酸麻麻的。” “呵,”何秋霖腾出一只胳膊搂抱着妻子,体贴温存地说道:“来,我帮你揉揉吧。” 在这月圆星稀的夜晚,银色的月光斑斑点点地撒满在窗台上,夜风轻柔地吹拂着小院里的那棵桉树,偶尔调头来轻掀起窗前帘布的一角,让月光悄无声息地透射进来…… 卧室里,床头的壁灯仍然亮着,散发出一种让人安静的黄橙色。席梦思大床上的夫妻俩亲昵地相互依偎着,情不自禁地紧搂着对方。经过一天的辛苦和劳累后,也只有在这一刻,何秋霖才真切地感受到心灵深处那份宁静和温馨。 “老公,”卢美珍把满头秀发飘散在丈夫宽厚的胸脯上,忽然轻声说道:“跟你商量件事,好吗?” “你说。”何秋霖温柔地吻了吻妻子那娇嫩迷人的脸颊。 “我们医院正准备自愿集资建房,听说盖的都是两室两厅的房子,每套八十多平米呢。”卢美珍的头在丈夫的肩膀移开,半支着身子靠在床头上,颇为犯难地说道:“不过想要一套这样的房子,得先交足三万块钱的集资款。我们是不是也想办法要一套呀?” “两房两厅?好哇!”何秋霖猛然坐了起来,脱口而出地说道:“要,干吗不要呢?” “你尽说废话,”卢美珍两眼一瞪,小嘴儿一噘,把手一伸,说道:“拿钱来。” “家里不是有些存款吗?” “存款才多少呀?还不到六千呢,那可差老鼻子了。” “那怎么办?”何秋霖挠了挠头,双手一摊,无计可施地说道:“老婆,每月的工资和奖金,我可都是悉数交给了你的。” “你呀,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不要我算给你听呀?”卢美珍用手指轻轻地挫了一下丈夫的额头,也不管他爱听不爱听,扳着手指头就数落起来:“一日三餐要不要花钱?请保姆要不要花钱?儿子的牛奶要不要花钱?……你每月给我的钱都还不够两百块呢。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市场上的猪肉、大米、青菜,卖得多贵呀?”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89节) “这还要你说,我就是管市场的嘛。”何秋霖咧嘴一笑,不无幽默地安抚着妻子激动起伏的情绪。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妻子向他提起集资款的问题,还真是一件让人颇为头痛的事情。他瞅着愁眉苦脸的妻子,不得不硬着头皮,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你爸、妈他们单位的效益一直都很不错,你能不能先回去跟他们二老借点?” “不瞒你说,我早就问过我爸啦。”卢美珍越想越泄气,十分郁闷地说道:“现在各个单位都开始进行房改了,我哥、我姐他们都回家伸过了手。我爸说最多能借给我们七、八千元。可这也不够呀,还差一大截呢。再说等到下个月,乐乐就满三岁了,送他进幼儿园还要花一笔赞助费呢!” “那,我也回去向我父母借点。”何秋霖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打着哈欠地说道:“别想这事了,你不是两点钟还要上夜班吗?休息吧,啊!” “你爸妈退休那么早,领的退休金也就那么一点,我看就别指望你家里能帮上我们的忙啦。”卢美珍重新躺了下来,仍不念在丈夫的耳边唠叨道:“要是你能想想办法,多挣点钱回来那就好了。” “我一个靠领工资过日子的国家干部,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呀?你总不能让我为了多挣点钱,也去当个体户吧?”何秋霖并没有再往深处去想,只是将妻子搂进怀里轻抚着,不无幽默地劝说道:“别多想了。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儿子很快会长大的,我们的新房子也会有的。睡吧!” 何秋霖替妻子往身上盖好薄被,伸手往床头处触摸到开关,熄灭了卧室里的那盏壁灯…… 一天上午,刚打过上班铃,陈局长突然走进何秋霖的办公室。 “你把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陈局长不苟言笑地跟何秋霖打过了招呼,直截了当地吩咐道:“带上你的经检队,今天跟我下基层检查,到各个市场转一转。” “是,”何秋霖从座椅上站起来,应声答道:“我马上去安排。” 十分钟后,四辆白色边三辆摩托车停在分局办公楼前,十一个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已整装待命。当陈局长坐进何秋霖驾驭的那辆摩托车车斗后,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陈局长等这行人,上午先到几个地段偏远的农贸市场察看了一番,并听取了基层所的工作汇报。同时,他对各所所长都提出了关于加强整治农贸市场秩序的具体要求,同时要求何秋霖的检经中队近期要全部下到基层所,并让他们明确了积极协助各市场进行整治的具体任务。 虽是四月初,但南疆市已开始出现了高温天气。时至中午,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室外温度超过摄氏三十二度以上。 在邓所长的陪同下,陈局长等人又检查了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的经营状况。转了一圈市场后,他们才返回设在该市场内的西郊工商所休息。 在所长办公室里,热得浑身冒汗的陈局长摘下头上的大盖帽,敞开上衣的扣子,又对着电风扇猛吹了一阵,方才觉得舒服了许多。随后,他坐下来听取了邓所长的工作汇报。等他们谈完工作后,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陈局,这么热的天气,”邓所长流露出挽留陈局长等人的意思,十分热情地说道:“你们中午就在我这休息,随便吃个便饭吧。” 邓所长年近四十岁,长着一张国字脸,中等个头,宽肩粗腰,有着一副硕实的身板。他原是部队上的一名正营级干部,两年前转业到地方。在管理市场方面,他能说能干,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彰显出那套令行禁止的军人作风;但在为人处世上,他却显得老于世故和极为圆滑。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午饭还是要吃的嘛。”陈局长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扭头望着坐在身边的何秋霖,吩咐道:“怎么样,你去给大家每人都弄份盒饭?我们中午就不回去了,在这安营扎寨吧。” “行,没问题。”何秋霖放下手中的茶杯,马上站了起来。 “何队,你等等,”邓所长当着陈局长的面,抢步上前拽住何秋霖的一只胳膊,阻止他说道:“这都到了我的地盘啦,怎么可能让你们上级领导来检查还吃盒饭呢?坐坐坐,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还是让我来安排吧。” 何秋霖显得进退两难,望了望邓所长,又瞟了陈局长一眼。 “陈局,大家下来一趟都挺辛苦的,如果我们基层所都不表示一下,你让我这当所长的面子往哪儿搁呀?”邓所长踱步到陈局长面前,一副并不打算让步的姿态,执意地说道:“我有个堂弟就在市场内开了一家小饭馆,他的烹调手艺也还不错。你们就别见外了,不就是吃餐便饭的事吗?” “这样啊,去还是可以去的。”陈局长与邓所长毕竟是上下级的关系,也不愿意让他觉得太难堪,语气缓和地说道:“不过,分局里拨给你们的办公经费不多,你花钱可都要用在刀刃上哟。” “那是当然。”邓所长放宽心地长舒了一口气,抬脚准备向门外走去,又扭头说道:“陈局、何队,你们坐一会儿,我先去安排一下。” 所长办公室里,只剩陈局长和何秋霖了。 “小何,你觉得邓所长这人怎么样?”陈局长抬头看了何秋霖一眼,停顿了一下,自有评价地说道:“工作能力强,这是他的优点。不过,我看他也挺会来事的,在为人处世上精明得很呢。” “那是,”何秋霖的心里自有一番对邓所长的评价,表示认同地说道:“我也有这样的看法。” 到了中午一点时,在邓所长十分热情的招呼和引领下,陈局长等一行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个体饭馆。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0节) 该饭馆的邓老板三十出头的模样,人长得富态十足,肥头大耳,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每天闻香而肥的掌勺大师傅。他见店堂里一下子进来十几个穿制服的工商干部,赶忙出来笑脸相迎,热情地将他们领进店内唯一的一间装修简陋的包间,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圆桌子和十几张木椅。随后,邓老板凑到陈局长和邓所长的跟前说了一番恭维话,深怕自己招呼不周,得罪这些在市场里管事的人。 “陈局长,烟不好,来抽一支。”邓老板手里拿着一包“红塔山”香烟,脸上挂满了笑容,殷勤地给在座的每个人都递上一支烟。然后,他扭头对邓所长说道:“哥,菜马上就上。你们要喝什么酒,白酒还是啤酒?” “喂,酒就不要上了。”见状,陈局长赶忙冲着邓老板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道:“菜也不要搞得太奢侈了,四茶一汤就行了。” “陈局长,我这的招牌菜是‘陆川白切狗’。你们来我这里,那可算是来对喽。”邓老板一边不无得意地吹嘘着自己的手艺,一边深表遗憾地摇头叹道:“这狗肉是天下一大美食。狗肉就酒,那是越吃越香。你们都不喝点酒,那可怎么行呀?” “白酒就不要上了,”邓所长当着陈局长的面,非常狡黠地试探道:“这样,你就弄点啤酒上来吧,让大家少喝点就是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不行!白酒、啤酒都不能上!”陈局长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并挥手示意邓老板去忙别的。他扭过头狠瞪了邓所长一眼,非常恼火地批评道:“中午绝对不能喝酒。局里下发的‘禁酒令’,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邓所长十分尴尬地点头应道。 在陈局长不容置疑的原则下,工商干部们的这餐午饭,最终吃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味道。 下午,四辆边三轮摩托车停在交易场工商所的门前。 在该所杨所长的陪同下,陈局长一行人视察了农贸交易市场大棚内的经营秩序后,又进到四层交易市场大楼调查和了解成衣、百货等行业批发和零销的经营状况。陈局长和杨所长边走边商谈着,何秋霖等人紧随其后。在交易市场大楼里那喧闹嘈杂、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忽然出现众多穿制服的工商干部来检查市场,这现象在平时并不多见,格外引人注目。 当市场检查工作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多钟了。这行人回到了工商所。在所长办公室里,杨所长热情地招呼陈局长和何秋霖坐下休息,喝杯茶解解乏。 “情况你都看到了,现在各个工商所的人手都不够啊。”陈局长轻呷了一口茶,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对坐在身边的何秋霖说道:“在争创‘全国文明卫生城市’活动期间,清理和整治市场外围的力度亟需加强。交待你两件事情:第一,从明天起,你要亲自带队,抓好经检队外围组的工作。第二,将经检队案件组的日常工作暂时先搁一搁,这两天就把办案人员都分配到各个基层所去,协助管好各市场的经营秩序。” “陈局,我下去带外围组是没问题的。”何秋霖答应得十分爽快,但又面露难色,低声地恳求道:“分局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不动案件组的人员?他们可都不是吃闲饭的人,手里都还积压着不少案子呢。你总不能把我这算盘珠子一个不剩地全给拔拉完了吧?等到了年底,如果我们中队的罚没定额达不到任务指标,你还不得把我这中队长给撒了?” 何秋霖与陈局长共事多年,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在工作上多少还有些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呀,本位主义的思想太严重了,这可要不得。”陈局长紧绷着面孔,摇着头表示不认可,严肃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要顾全大局的时候,你可要摆正位置哟。经检中队从来都是分局的预备队,哪里需要就得往哪里调动。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局,分局的要求,我当然坚决执行。”何秋霖的嘴上这么说的,可心里并不怎么舒服,只是无奈地嘟哝道:“可我保留一些自己的意见,这总可以吧?” “你可是老同志了,凡事都要学会掂量孰轻孰重才行呀。”陈局长望着何秋霖那张年轻的面庞,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而温和地问道:“你跟着我有七、八年了吧?” “整整十年了,我是八二年参加工作的。” “十年了?是吗,时间过得真是快呀。”陈局长不由地感慨起来。他轻轻地捋着下巴,似乎正在记忆的屏幕上搜寻着往日里发生的那些故事,忽然笑道:“对了,我记得你来上班第一天就表现得很勇敢嘛。那天你还被牛贩子打破了脑壳子。怎么,头上没留下疤痕吧?” “嘿嘿,就一小块。”何秋霖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头发盖着,看不见。” “你是‘年轻干部、资格老’呀!”陈局长满怀深情地给了何秋霖一句评价。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动身回分局了。” 陈局长从沙发上直腰站起身,准备向外走去。忽然,他感觉到天旋地转一般,眼前直冒金花,脚跟也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 “陈局,您怎么了?”何秋霖抬眼见陈局长的身体失去重心似地摇晃着,顾不得撞翻茶几上的杯子,猛然从沙发上蹦跳起来,伸过双手扶住他高大的身躯,顺势让他靠稳在门框上,关切地说道:“你脸色不太好,快坐下,再休息一会儿吧。” “啊……我这是怎么了?”陈局长神魂恍惚,幻觉叠起,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头晕得很……” 何秋霖急忙搀扶着陈局长又坐下来,并让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只见陈局长双目紧闭,身体一动不动,脸色变得煞白。片刻后,他的头突然一歪,嘴角边不断地向外涌出许多白色的唾沫,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了。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1节) “陈局,陈局,”何秋霖觉得陈局长越来越不对劲,心里顿时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俯下身紧抱着他的双肩,一边替他擦去嘴角上的唾沫,一边恐慌地大声惊叫道:“杨所长,你们快来呀,陈局可能发病了!” 听到何秋霖的呼喊声,工商所里的其他同志一下子都挤进了所长办公室。.info[] 何秋霖和杨所长眼见陈局长的病情十分危重,刻不容缓,当即决定将他送往医院救治。于是,大家赶紧把陈局长抬出工商所门外,将他扶进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的车斗。由何秋霖驾驶着这辆摩托车,一路上不停地加大油门,心急火燎地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医院的急诊抢救室里,经过脑外科专家的确诊,陈局长患的是突发性脑溢血,需要立即做开颅手术。但手术前,需要有病人的家属同意并签字,这让何秋霖和杨所长等人急得直跺脚。好在陈局长出事后,检经中队郑副中队长已经及时地用电话了他的家属,并亲自开车将陈局长爱人徐惠敏迅速地接到医院。当徐阿姨用颤抖不止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已陷入昏迷状态的陈局长当即被移换到可移动的抢救床上,由几个白衣女护士急速地推进了急救手术室……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前,所有的人都在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手术结果。徐阿姨更是如坐针毡,脸上的神情黯然无光,千般无奈,万般揪心。经检中队的方锐敏就坐在徐阿姨身旁,不时地说着一些宽慰她的话语。何秋霖烦躁不安地挠着头,在手术室门前来回不停地走动着,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始终都放不下来。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手术室终于打开了半扇门,身穿浅蓝色的主刀医生和护士们先后走了出来。 “医生,”何秋霖抢步上前,横身拦住主刀医生,急不可待地问道:“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主刀医生摘下戴在脸颊上的口罩,表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请节哀顺变吧。” 何秋霖站在那儿,顿时呆如木鸡。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徐阿姨忽闻噩耗,犹如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手术室,悲痛万分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直到凌晨时分,何秋霖才拖着如同灌了铅似的脚步,身心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家里灯光全无,静寂无声。 妻子、儿子和小保姆都已进入了梦乡。何秋霖为了不惊扰在客厅里熟睡的阿云,进屋后并没有拉亮电灯,只是在黑暗中轻手蹑脚地触摸到木沙发的把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坐下来,放松着浑身乏力的躯体。在这万物寂静的深夜里,他的心灵不由地陷入一种难以言表的悲痛之中。 常言道:生死有命,福贵在天。何秋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死神竟然狰狞地伸出一双魔爪,冷漠而无情地夺走了陈局长年仅五十四岁的生命。这件事的突然发生,给他的心灵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也让他恍惚中地意识到生与死之间的距离说远很远,说近很近,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何秋霖正处在一个人一生中精力最旺盛的青春年华当中,每天都在为了明天更美好的生活而努力奋斗着,渴望和期待着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幸福。这些年,他似乎就从未有时间悠然地坐下来,去静思和感悟“生命”和“死亡”这些词汇的真正含义。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情郁闷得就像阴雨天气一般,潮湿、晦暗,一蹶不振。在这忧郁的沉思冥想中,他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有时竟然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令人无可奈何。于是,他的脑海里开始升腾和盘旋着一个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现在,他终于想起了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过的一句话:“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对于我们还没有来;而当死亡降临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无独有偶,东晋时代王羲之所著的《兰亭集序》中也有一句话:“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人们对生命意义的的深刻理解和认积,它本身就是生活赋予人们最好的馈赠。活着是件幸福的事,真的很好。猛然间,他似如梦初醒,对生与死有了一种心灵上的大彻大悟:热爱生活,珍惜生命;努力今天,笑对明天!别让那有限的生命轻而易举地随风逝去…… 客厅里的电灯突然被拉亮了。 “叔叔,回来了!”阿云撩开蚊帐探出头,只见何秋霖像傻瓜般地坐在木沙发上发呆发愣,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不去睡觉呀?黑灯瞎火的,坐在这里怪吓人的。” “我这就进里屋去。”何秋霖定了定神,天马行空的思绪突然被人一把拽回到现实当中。他默然地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略带歉意地说道:“你安心睡吧。” 三天后的下午,在市殡仪馆第一礼堂举行了陈局长的遗体告别仪式。市局、各分局机关和基层工商所的许多同志都来参加了追悼会,为他最后一程默默送行。已逝的陈局长身穿工商制服,安详地仰躺在鲜花丛中。在告别仪式上,市局的主要领导亲自致悼词,对陈灿同志的一生给予了高度评价。何秋霖与所有人一样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向陈灿同志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心里默默地念道:您安息吧,我的好局长。 何秋霖清楚地记得,十年前他从省工商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基层工商所工作,当时他的领导就是陈灿所长。陈灿升任分局长后,慧眼识人,提拔何秋霖到分局经检中队任中队长,委以重任。十年来,何秋霖一直把陈灿分局长作为自己效仿的楷模和榜样,堂堂正正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办事,公正执法,不徇私情,没有辜负陈灿分局长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但对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来说,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不仅仅属于自己,也属于一切他深爱着的和一切深爱着他的亲朋至友啊。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2节) 翌日中午,何秋霖和经检中队的郑光明、方锐敏带着礼品,一起来到新竹小区三栋二单元三楼,前来看望和慰问陈局长的家人。 徐阿姨打开家门,有些手足无措地将来客都迎进了客厅。郑光明将手里提的几个礼品袋放在茶几上。客厅里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陈灿的遗像,何秋霖等人分别上前鞠躬后,方才坐下。 陈局长家的住房,两室一厅,约六十平米,是一九八五年单位分配的。环顾客厅里的摆饰,既简单又朴素。所有的家具都十分陈旧了,靠墙角的木制沙发还是八十年代初期的样式。眼前的情景,让何秋霖的心里百感交集:陈局长工作三十多年,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家里至今仍是如此地寒酸和清贫。 这时,徐阿姨让小儿子从里屋出来见客人。陈灿生前留下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叫陈秋艳,已参加工作和嫁人了;小的是儿子,叫陈秋生,十七岁,正在读高中。 “叔叔好,阿姨好。”陈秋生很有礼貌地叫道。 “秋生,叔叔和阿姨来看看你和妈妈。”何秋霖站起身,拍了拍陈秋生的肩膀,亲切地说道:“你现在长得比我都高了。上高二了吧,学习怎么样?” “呵,还行吧。”陈秋生有些拘谨地说道。 “要努力哟,争取明年考上大学!”郑光明在旁边插话道。 “我会的!”陈秋生对自己的学业充满信心,不由地晃了晃紧攥着的右拳头。 逝者已去,生者仍然要面对明天,这就是生活。当然,失去亲人的那瞬间是无比痛苦的,也会让家里的亲人们长久地深陷悲伤之中难以自拔。为此,周围的人们往往习惯于用怜悯、悲哀的目光和语气去安慰他们。其实,让活着的亲人们摆脱心理阴影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他们带去鼓励和力量,让他们能够以一种乐观、努力、淡定和豁达的心态,去坦然地面对生活,积极地去构筑未来的人生。 “徐阿姨,陈局不在了,但还有我们。”何秋霖拉着陈秋生的手,真诚地对徐阿姨说道:“家里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就要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大家都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谢谢,谢谢啊。”徐阿姨眼中带泪地说道。 “徐阿姨,”临走前,方锐敏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诚恳地说道:“这是我们几个人凑的一千块钱,请您收下!” “要不得,要不得。(..info无弹窗广告)”徐阿姨赶忙抓起那个信封塞还给方锐敏,摆着手说道:“你们能到家里来看看,我就非常感激了。这钱我可不能收!” “徐阿姨,拿着吧。”何秋霖从方锐敏那里拿过那个信封,硬是把它按在徐阿姨的手里,诚心诚意地说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徐阿姨和陈秋生母子俩把何秋霖等人送到楼下,许久仍然站在那儿,目送着那辆边三轮摩托车渐渐地远去…… 一天上午,何秋霖驾驶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独自来到朝阳派出所。在办公室里,他见到一位执内勤的女民警。 “你好,”何秋霖走过去,礼貌地向女民警询问道:“你们所长在吗?” “你有事吗?”女民警瞅着何秋霖身穿一套工商制服,说道:“秦所长去局里开会了,刘副所长在,你要找他吗?” “我是公事,”何秋霖不想白跑一趟,微笑地恳求道:“麻烦你,那就帮叫一下刘副所长吧。” “那你等一下吧。”女民警转身走出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刘云锋出现在何秋霖的眼前。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笑脸上写满了倦意,却十分热情地招呼何秋霖进了所长室。 “好你个何胖子,今天怎么想起我了?”刘云锋身穿警服,领口敞开着。他请何秋霖坐下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自顾自地燃上一支,一肚子抱怨地逗趣道:“我说你是早不来、晚不来,我在值班室里刚躺下,你老兄就来了。还让不让我睡觉了啊?” “刘大个子,你现在升副所长了,真够神气的啊,”何秋霖啧啧有声,颇为惊讶地问道:“这上班时间,你也敢去睡觉?” “什么上班时间呀?我们可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没日没夜地干。昨晚抓了一伙入室盗窃的毛贼,审了一夜。这不,到了早上刚打了个盹。”刘云锋为了让自己清醒些,竟大口地狠吸烟,发牢骚地哼哼道:“你以为我们公安像你们工商那么轻闲自在呀,每天可以按时上、下班,顺便还在市场上买点荤菜什么的,回家悠哉悠哉地喝上一盅。到了星期天,还能陪着老婆、孩子逛逛公园。唉,瞧你们那小日子过得多滋润、多舒心呀!说句实话吧,我还真羡慕你们这帮干工商的呢。” “哈哈,你哪儿来这么多说词呀?”何秋霖把手一挥,表示对此说法不能接受,反唇相讥地说道:“其实还是你们公安好,手上的权力大,出去比我们可威风多了!” 两个老同学见面,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大堆儿的废话。 “说说吧,”刘云锋扔掉手里的烟头,接着又点上一支,瞥了何秋霖一眼,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这样的,现在市里正在搞争创‘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的活动,”何秋霖也无意再扯闲篇了,书归正传地说道:“我们工商和卫生防疫部门联手,从下星期一开始,准备在这半个月里每天晚上加班加点,对管辖区内的所有夜市饮食摊点进行突击检查和整顿。这可是市里布置下来的重要任务哟。这次联合整治行动在治安方面归你们公安负责,当然要你们所派人手参与行动,为我们保驾护航啦。所以,我就来你这儿搬救兵了。” “我说好你个何胖子,有吃有喝有乐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抬轿子来找我呀?这到了辛苦出力干活的时候,你老兄就惦记起我来啦?也太不够意思啦!”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3节) “嘿嘿,”何秋霖不把刘云锋的数落当作一回事,嘻皮笑脸地说道:“彼此彼此了,你上次还欠我一大餐没请呢!” “何胖子,我算服了你了!”刘云锋拿何秋霖没什么办法,笑道:“没别的事了吧,那我就不送你了。” “哎,”何秋霖依赖着不肯走,追问道:“我的救兵呢?你可还没答应我呢。” “没说的,到时候我派人去就是了。”刘云锋与何秋霖一起走出了所长室,分手时嘟哝道:“困死了,我得赶紧去睡觉。” …… 这天傍晚,何秋霖下班后早早地回到家里。 一家人围着茶几吃饭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叠百元钞票,交到妻子手里。 “有这么多呀?”卢美珍异常欢喜地看着这些钱,惊讶地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中午我回了一趟家,”何秋霖让儿子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小勺往他嘴里喂着饭菜,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爸妈他们给的。” 何秋霖的父亲何伟,是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解放后转业到地方,担任机械厂的副厂长。他因只上过小学,文化水平太低,职务一直都没往挪动,五年前就离休了。何秋霖的母亲是该厂职工,三年前也退休了。何秋霖有兄弟三个,两个哥哥先后都在厂里当了工人。 为了凑钱购买集资房,何秋霖是硬着头皮回家跟父母开了口。当母亲把多年来家里存下的大部分积蓄交到他手上时,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统统搅拌在一起,让他不知是何滋味地难受死了。 “才四千块?”卢美珍点清了钱款数目后,用手捅了捅坐在身旁的丈夫,说道:“算上我家里给的,还差一万一千块呢。我说老公呀,你能不能想点办法,找朋友或熟人借点先补上呢?” “唉,让我上哪儿去借呀?”何秋霖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那几个玩得最好的高中同学,我看他们哪个都帮你一把呀!”卢美珍机关算尽地替丈夫想着主意,将手里的碗筷往茶几上一撂,继续唠叨道:“你看啊,你那些同学哪个现在不是有房有车的呀。廖明超早就买了辆摩托车就不说了,连叶丛文也花了两万块买了一辆进口摩托车。人家毕自强呢,就更有本事啦。自己开公司做大生意,还买了豪华型的凌志车,叫人看着都眼红了。你自己说说看,他们哪个不比你强呀?就属你最没出息啦!” “那些人现在都在公司里做生意。你怎么拿我跟他们比?我跟他们不同嘛。我看你真是想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想钱都快想疯了吧。”何秋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争辩道:“你怎么不讲讲在公安局的刘云锋呢?他还不是跟我一样嘛,一个月工资挣不到二百块钱,整天开的不也是公安局的边三轮吗?现在“吃皇粮”干我们这行的,收入就这水平,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哼,刘云锋也比你强。”卢美珍噘着嘴儿,抱怨地说道:“人家去年可是在公安局里分到一套两室一厅,我怎么没见你们工商局分给你一套房子呀?” “唉,单位不同,情况不一样嘛。” “你有本事,回单位要套房给我看看呀。”卢美珍越说越觉得心烦,干脆把心里的话儿掏了出来:“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依我看呀,你还是趁早换个效益好一点的单位算了。” “听你的意思,你给我调换工作单位?”何秋霖满脸的惊讶,伸手背摸了摸妻子的额头,问道:“你没发烧吧?” “如果住房问题能解决,我们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卢美珍给饭后的丈夫倒了一杯茶水,盘算着说道:“我想清楚了,就是借钱也要把集资款交上去。以后呢,你再调个效益好的单位,就是也可以出来做生意的那种,那不好吗?我就不相信我们会比别人过得差。” “那你说说,让我往哪儿调呀?” “调去外贸局,好不好?”卢美珍注视着丈夫的脸,认真地说道:“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他们局下面那些进出口公司,每个单位的效益都很不错的呀!” 何秋霖当然清楚,妻子的父亲现任市外贸局副局长。 “馊主意,”何秋霖呆愣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说说看,我去外贸局能干什么呀?唉,从来没想过……” “那你就先好好想想吧!” 星期天的下午,卢美珍硬拽着何秋霖回她父母家。她的哥哥、姐姐也都带着爱人和孩子回来和父母相聚。为了达到说服丈夫同意调换单位的目的,卢美珍打算让父亲出面给何秋霖做一下思想工作。 客厅里,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十几口人凑在一起好不热闹。晚饭后,卢父与何秋霖在书房里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沟通。也正是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而完全改变了何秋霖日后的命运。 “阿珍跟我说过,想让你换个工作,这样收入就会有所改观。”卢父给自己点燃一支烟,示意女婿喝茶,和蔼可亲地问道:“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爸,我真能调到外贸局吗?”何秋霖疑惑地问道。 “这个嘛,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卢父转脸瞅了女婿一眼,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拍着,不慌不忙地说道:“年底,我就要退下来了。在这之前把你调进来,我看还是有机会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我懂。”何秋霖只要谁跟他提起调动工作的事,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此时面对长辈,他显然有些左右为难,只好坦露心扉地说道:“我在工商局工作已经十年了,虽然现在工资收入仍然不太理想,但要离开这个工作岗位,我在感情上恐怕还是一时难以接受的。”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4节) “你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按理说,你能够在工商部门工作,已经很不错了。”卢父先是好言好语地宽慰着女婿,但话锋一转,教诲地说道:“可重要的是,你应该认清当前的社会形势。目前,我们国家正在进入一个经济迅猛发展的历史时期。你如果一辈子都待在政府部门里,那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前些日子,各大报刊都发表了国家领导人***的南巡讲话,明确地提出了‘不走回头路’、‘发展才是硬道理’等观点。依我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国内的经济建设很快又要升温了,必将会兴起新一轮的经商热。你还这么年轻,如果现在改行去搞经贸工作,那你的前途肯定会是一片光明的,而且可以大有作为,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呢。秋霖呀,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人生机遇呀。” 改革开放伊始,前进的道路一直坎坷崎岖,步履艰难。万里征途奋今朝,峥嵘岁月宏图起。在1992年春天里,88岁高龄的***视察深圳、珠海和广州等地,以一个伟大政治家远见卓识的胆略和眼光,发表了重要谈话,指出不要因为碰到一些挫折,就动摇改革开放的信念,绝不能放弃改革开放的进程。他告诫有关领导:“胆子要大一些”。他又着重强调说:“如果我们走回头路,会回到哪里?只能回到落后、贫困的状态。” ***关于“不走回头”的思想在新时期得到了薪火相传。是年,中国最高决策层正在召开会议讨论十四大报告的第一稿。而此前的*****会上,已明确提出报告要通篇体现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南巡讲话的精神。十月,“市场经济”写进了中共十四大政治报告,这标志着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重大突破,是继1978年十一届三中会会以后的又一次思想大解放。{注:参阅《中国共产党党史明鉴》,(第五卷),红旗出版社出版。} “我听明白了。”何秋霖觉得岳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既使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要给长辈一份脸面,于是,顺水推舟地说道:“爸,那我听你的好了。” 有时候,人们可能会考虑到家庭和亲人而失去自我的选择和意愿,并努力地按照他人认为的那样去思维、去感受和行动,从而在社会中扮演一个让自己始终都无法理喻的角色。 关于调动工作的事情,何秋霖虽说在岳父面前明确表了态,可他心里却一直都不踏实。渐渐的,他就把这件事给淡忘了。他的工作和生活,仍然按着原来的轨迹周而复始地继续进行着。 一天下午在办公室里,何秋霖主动与叶丛文通了一次电话,禁不住向他倒出自己近来的苦衷和烦恼。话犹未尽,两人还相约下班后一起去吃餐饭。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这些日子为了凑齐那笔买房款,给妻子一个满意的交待,何秋霖思前想后了一番,也正在考虑借钱的事情。其实,凭着他现有的社会地位和身份,别的事情可能办不到,要说到借钱并不太难办到。如果他愿意“放下架子”,随便找个做生意的熟人或个体户借个万儿八千的,岂有借不来的道理?可他并不这么想。他觉得如此虽然可以解决问题,但有损他的人格和国家行政执法干部的形象,这样做的结果会让他自觉无法面对和承受。 傍晚下班,何秋霖从分局办公楼里出来,只见一辆黑色凌志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仔细一看,正是毕自强新买的那辆轿车。这时,叶丛文从车窗里探出了头。 “是你们俩呀,”何秋霖走过去拉开车后门,一屁股坐了进去,不无羡慕地笑道:“老毕,你这车也太牛一点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叶丛文坐在助手座上侧过脸,嘻笑着调侃道:“开皮包公司开大了的都这样。老毕这是‘打肿脸充胖子’、‘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若没这个派头,你让他在社会上怎么混出个人样呀?” “得了吧,‘四眼’,你少拿我开涮啊。”毕自强坐在驾驶座上回头一笑,冲着何秋霖说道:“胖子,听说你要请‘四眼’吃饭,怎么不叫上我呀?” 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朋友之间那份真挚和深厚的情意,往往都是靠多年彼此努力而处出来的。当年读高中时,毕自强和叶丛文就是同桌,而毕自强与何秋霖则是机械厂的子弟,这三人在班里总是有事没事都往一块儿凑堆儿。那时,毕自强虽为人豪爽大方,但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叶丛文的家境还算过得去,可父母管教比较严,平时少给零花钱,但凡手上有点钱也会惦记着去买书。只有何秋霖的家境比较宽裕,每月父母给他的零花钱,大多数都被毕自强和叶丛文变着法子敲竹杠请了客。三人之间的这种友情一直延续至今。但现在的经济状况却颠倒过来了,凡请客吃饭时,多是毕自强或叶丛文掏腰包,当仁不让地关照着何秋霖。 “我还不知道,你们俩从读高中时就同穿一条裤子,”何秋霖并没正面回答毕自强的问话,而是诙谐地说道:“我把‘四眼’拎出来,你能不跟着浮出水面吗?” 毕自强和叶丛文听着何秋霖的怪话,三人竟然童心再现地捧腹大笑了起来。 “胖子,”毕自强熟练地倒车调头,故意逗趣地说道:“今天由你请客。说吧,去哪?” “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都开上凌志车了,还让我管你饭。天理何在呀?” “嘿嘿,盒饭也行嘛,我反正也不计较呀。” “老毕,到‘旋转餐厅’吧,”叶丛文帮毕自强拿定主意,说道:“那里夜景不错!” 旋转餐厅在市中心区一栋楼高为二十四层的大厦顶层。在那里进餐可以居高临下地观赏到市区全貌,一览整个城市夜景。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5节) “那可是高档餐厅哟,”何秋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看着两位好友兴致勃勃,又觉得盛情难却,犹豫不决地说道:“只是,我穿着这身工商制服,怎么好上去喝酒呢?” “胖子,你就别找什么借口了,现在我们是难得有机会聚一聚呀。”叶丛文对何秋霖的说法不以为然,脑子一转,帮他出主意地说道:“你听我的没错,把外套脱了扔车上吧。” 从凌志车上下来,毕、叶、何三人走进国华大厦,乘电梯直升顶层旋转餐厅。餐厅里的环境幽雅、清新,给人一种特别放松而舒适的感觉,而落地玻璃窗外的视野开阔,一望无际。尽管这里是高消费的地方,但出乎意外的是来此的客人还不少。他们选了一个靠近窗边的桌台,各自落座。 “呵呵,今晚我做东,”毕自强招手叫来女服务员,见何秋霖正在打电话,便把菜谱推给叶丛文,豪气而潇洒地说道:“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好了。” 等叶丛文翻着菜谱点好了菜时,何秋霖的电话也打完了。 “刘云锋来不了啦,他今晚值班。”何秋霖把“掌中宝”手机还给毕自强,表示遗憾地说道:“廖明超也没空,正和领导一起陪客户吃饭呢。.info[]” “胖子,”叶丛文拎起桌上的茶壶,给空杯添加茶水,关心地问道:“你调动的事,有眉目了吗?” “啊,你要调单位吗?”毕自强初闻何秋霖之事,甚感意外。他愣了片刻,好奇地问道:“准备往哪儿调动呀?” “我老婆的意思,是让我调到外贸局下属的某个公司,也出来学着做生意,多挣点钱过日子。”何秋霖脸上表情肃然地喝了一口茶水,显然心事重重,前途未卜地说道:“不过这事能不能办成,现在还是个未知数呢!” “啊,你这么听老婆的话,没吃错药吧?”毕自强对何秋霖感到非常纳闷,并不认为他的想法是对路的,迷惑不然地追问着:“我就奇了怪了,你在工商局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如今大小也是一个队长级人物,为什么还想着换单位呢?真是傻冒一个!” “老毕,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老婆的话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谁不想把家里的日子过好呀?”叶丛文知道毕自强不了解内情,倒是很同情何秋霖的处境,倒出一肚子苦水似地说道:“你老兄没在政府部门里待过,某些单位听起来响当当挺吓人的,其实那都是些清水衙门。若是说到每月收入,可就差了一大截。工商局的效益历来一般,也不是太好的啦。胖子想换一个经济效益好的单位,这个想法也是可以理解嘛。” “要我说你们俩啊,都是目光短浅,只管眼前。”毕自强瞅了瞅何秋霖,又望了望叶丛文,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高谈阔论地说道:“你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就凭你现在坐的这位置,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吗?俗话说,‘靠山吃山,傍水吃水,跟着阎王吃小鬼’。你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个体户,他们岂能不求你给办事?老兄,你要知道,这权力就是财富,有权就有钱,就看你会不会用了。你可别捧着个金饭碗,天天喊着饿死人哟……” “老毕,你别说了,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何秋霖听不下去了,摆手打断了毕自强的话,神色肃然地说道:“如果依靠手中权力去挣那种不明不白的钱财,我是干不出那种事的!我做人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绝不会去搞那套东西。不错,我想把家里的小日子过好了,那是得要多挣钱,但我宁愿正正当当地去做个生意人。” “你出来做生意?”毕自强忽然大笑了起来,冲着何秋霖摇头晃脑,不无嘲弄地说道:“别开玩笑了。别嫌我说话不中听,你还真就不是那块材料!” “啊,为什么?”何秋霖不服气地反问道。 “有这么句话:放错位置的人才,那就是一堆垃圾。”毕自强认准何秋霖的所思所想就是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稍加思索后,直言不讳地说道:“俗话说,‘滚石不生苔,转业不生财’。尽管这十多年来你天天都在跟各种生意人打交道,也见识了不少生意上的场面,但如果我说你对做买卖的本质和技巧一窍不通的话,你肯定会认为我在瞎扯淡。或许你至今都还不太明白,做生意靠的是心思,并且要有本钱,还要敢冒风险。生意场上是一个激烈竞争的旋涡,下的赌注就是你死我活的身家性命,并非你想像得那么简单的。老实说,你为人处事不会拐弯,性格过于耿直,又没有一丁点的心计和谋略,绝对不是能混迹于生意场上的可塑之才。你如果愿意听我一句劝,那你就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老老实实地呆在工商局里干下去。无论做什么事,应该懂得有始有终和惯性力量的道理。依我看哪,你就是凭资历,也用不上几年就能当上分局长了。当官有当官的好,这不比出来做生意强多了嘛!” 常言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毕自强对何秋霖所说的这番话虽然字字在理,但却狠狠地戮到了对方的痛处。 “你们俩都可以出来做生意,偏偏我就不行吗?”何秋霖虽然觉得好友的话不无道理,但在生存欲望的逼迫下,他也很难用理性去节制自己的想法,况且,这已经跟家里人确定下来的事,也很难食言而肥地再去改变。事已至此,他只能坚守既定的想法,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口不服心不服地说道:“你对我的看法也太绝对一点了吧?” “信不信,随便你吧。”毕自强没有跟何秋霖争辩下去的意思,只是淡然一笑,不无叹息地说道:“总言而之,走仕途之道才是你的阳光大路,而且前途无量。这就是我给你的一句忠告。”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总296节) “老毕,你说了一大通,根本不解决问题。.info你这叫‘无的放矢’。”叶丛文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身旁的毕自强,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总是打击何秋霖,掺沙子和稀泥地感叹道:“现在不是有这么句话吗?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你知不知道,胖子现在的问题就是缺钱,你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啊,这样的呀,”毕自强侧脸望着何秋霖,问道:“胖子,你真的急需用钱吗?” “我爱人单位集资建房,”何秋霖并不相瞒,开诚布公地说道:“要交三万块钱,至今我还没凑够这笔钱呢。” “还差多少?”毕自强问道。 “一万块。”何秋霖竖起食指比划着。 “早说嘛,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毕自强冲何秋霖把双手一摊,耸了耸肩,十分豪爽地说道:“这钱也不多呀,我借给你好了!” “老毕,就算你肯借给我,那也是要还的。”何秋霖虽然一时解决了问题,但心里并不轻松,十分郁闷地说道:“唉,这下也把我的尊严借没了。是不是?” “兄弟多年了,别说这话!”毕自强见何秋霖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笑着安慰道:“放心,我这是长期贷款。还钱的事,你也别挂在心上,以后再说吧。” 不一会儿,女服务员将菜碟全都上齐了。 倒上酒,三个老朋友举杯碰了碰,继续边吃边聊…… 1992年,那是一个在中国社会经济发展史上留下深深印记的年份。“不走回头路”的口号,化作了坚持改革开放的誓言!从那一年开始,人们奔走相告,把对个人拥有财富的羡慕和渴望变成了一种大胆追求的实际行动。经商干个体户,当上“万元户”早已不稀奇;而私人开公司办企业,从前被看作“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现在可戴上“民营企业家”的桂冠。于是,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才是发家致富所追求的目标和心中的梦想。人们这种公开式的互赠宣言,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有如春笋顶石般地冒出了头。.info 这就是中国政府领导决策层下决心走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的起始。那么,市场经济又是怎样发挥作用并促进社会发展的,被誉为现代经济学之父的亚当?斯密在其所著《国富论》中概括地说道:那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发挥作用。该著作出版于1776年。但接着问题来了,这“一只看不见的手”到底又是什么东西呢?从理论上说,它是资源配置的市场调节方式,在自由交易的情况下,靠价格杠杆来调节市场经济的供求关系。在市场中人们自由从事经济活动,出于自利的需要从事社会所愿意付出酬劳的工作,进行生产和交换,并在市场中产生了竞争,竞争促使买卖双方达成共识,使社会成员之间的自利冲突造成有利于社会的结果,使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协调,使市场调节至平衡的和谐运作的状态。这便是市场经济自我调控的机制。此时,也许尚有迷惑不解的疑问:这“一只看不见的手”又源于什么强力的依据作为支撑点呢?按照亚当?斯密的观点说:它主要源自于“利己心”和“竞争”这两大法宝。利己主义是人类的天性。竞争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人类的自利心是可以形成驱动力的,竞争则是起着调节器机能的作用。按亚当?斯密所描绘出来的市场经济的思路是这样的:人性中既有利己一面,也有利他的一面。在经济行为中,利己是主要的动力,但为了利己,人们不得不同时利他,利他不单纯出于同情也为了利己,二者结果一致,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得到协调。于是,每个人自由地追求个人利益,双方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市场便完成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理想,既达到了某种事物的存在和发展要遵循和符合客观规律的最高境界。 “老兄,下海吧……”,这无疑是那段风起云涌的岁月中最为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商海”,对于那些心揣财富梦想的人虽然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但确也有一种对未来感到不可预知的恐惧。为此,绝大多数的人仍然选择了观望和等待而不是立即付之行动。不过,社会上总有那么一批人“不安现状”,心甘情愿地去充当前驱者。他们毅然决然地放弃了“铁饭碗”,怀揣希望、近于悲凉地转身而行,自断后路地乘潮而进,企求在商海中寻找一片新大陆。数年后,其中的一些幸运儿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开拓者,打开了一道蔚为壮观的社会风景,同时也书写了这一伟大时代的个人创富史。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何秋霖突然接到局里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一趟局人事科。 “你是不是要调换工作单位?”局人事科的黄科长让何秋霖坐下后,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的商调函来了。” 两年前,局人事科原科长张燕就退休了。接任的黄科长是部队下来的转业干部,何秋霖因为跟他没有一起共过事,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算太熟。 “是的,”何秋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此事的结果又会如何,显得有些拘谨地问道:“局里打算放我走吗?” “对于要调出工商部门的同志,我们原则上尊重本人意愿,”黄科长把商调函放在桌面上,表明了局里对此类事情处理的态度,然后慢条斯里地说道:“只不过,关于你想调换工作这件事,局里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说实话,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何秋霖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认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态度坚定地说道:“我看你还是把商调函给我吧。” “噢,如果是这样……”黄科长相当困惑地瞟了何秋霖一眼,然后把那份商调函递给何秋霖,又轻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道:“我也说实话吧,局里正准备把你提拔到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现在正是组织上考察你的阶段。你这个时候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黄科长的这番话,竟然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何秋霖猛吃了一惊。这一下子,他倒是真成了“唱戏的腿抽筋――下不了台”。他手里拿着那份商调函,嘴唇抖动了几下,最终却无话可说。此时此刻,他又还能说出什么呢?尽管他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力,但他真的不想为此让家人过于失望了。 “黄科长,麻烦你了,”何秋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内心却有些隐隐作痛。他极力控制着呼吸,保持平静地说道:“我去意已定,你还是帮我办手续吧。” “哦,那好吧。”黄科长表示理解地答道。 ……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297节) 第三十三章针锋相对 一九九二年,夏末秋初。.info 一天时近中午,陈佳林开着一辆崭新的踏板式两轮摩托车,非常潇洒地行进在大街上。 十年前,在南疆市除了各路公共汽车沿街穿行之外,大街上更常见的情景就是骑自行车来来往往的汹涌人流。时至今日,行驶在大街上、小巷里各式各样的两轮摩托车日见增多,并逐渐盛行一时,追赶着自行车拥有的数量。谁曾料到,价格相当昂贵的摩托车已成了许多普通市民能够拥有的一种交通工具,这似乎是南疆市在改革开放年代中发生巨大变化的一个重要见证。 在民主路上,那辆白色两轮摩托车拐进南疆市歌舞团大院门口。陈佳林将摩托车停放在新建的排练大楼前,吹起悠扬悦耳的口哨,心情舒畅欢悦地登上二楼。 在走廊上,陈佳林透过方形无色的玻璃窗口,看见排练厅里有一群身穿黑色练功服的年轻姑娘正在排练舞蹈。指导者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两只胳膊交叉盘贴在高耸的胸脯前,一副分脚站桩似的稳重样,嘴里还“一、二、三、四”大声地喊着节拍,犀利的目光扫视着所有演员的肢体动作。过了一会儿,她才拍着巴掌让演员们停下来,又为她们讲解着什么,还亲自给演员们做示范动作。 在排练舞蹈的演员阵容中,身材窈窕的胡小静也在其中。陈佳林看着室内让人眼花潦乱的情景,倍觉有几分新鲜感,脸上露出一丝欢喜的笑容。他将腰部倾靠在走廊旁的水泥栏上,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烟,安静地等待着这场排练结束。 “好,上午就练到这里,”女编导向演员们一挥手,说道:“下午继续排练,解散!” 浑身放松下来的胡小静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同时与一个女伴相互交谈着,并一起走出排练厅。她一抬头,猛然发现了走廊上已守候多时的陈佳林。 “咦,是二哥哥?”胡小静拉着身边女伴的纤手,欢喜地冲到陈佳林面前,笑嘻嘻地问道:“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啦?” “你这里不是皇宫禁地,不准我来呀?”陈佳林跟胡小静开着玩笑,乐呵呵地逗趣道:“我今天是专门来视察的,看看你跳舞时是不是用功。” 两年前,胡小静从市艺术学校舞蹈班毕业,分配到市歌舞团工作。如今,她已是团里能挑大梁的舞蹈演员了。她身边的女伴叫李敏,是上艺校时同班同学。那时,她俩每天形影不离,若见着一个必定少不了另一个。如今,在歌舞团里她俩不仅是同事,还是同住一间宿舍的“闺中”密友呢。另外,李敏跟陈佳林在两、三年前就因胡小静的缘故,两人之间也比较熟悉了。 “陈哥,你今天好酷哇。头发怎么梳得这么油光闪亮呀!”李敏对陈佳林也是不见外,不无撒娇地嘻笑道:“你是来管我们俩午饭的吧?” “呵,那是小意思啦。”陈佳林冲李敏笑了笑,然后扭头对胡小静说道:“走,下楼,我给你看样东西。” 胡小静和李敏跟在陈佳林身后,三人一起来到楼下林荫处。 “进口‘大白鲨’,原装货,”陈佳林右手拍着摩托车的车座垫,左手晃着一串钥匙,很是得意地问道:“给你的,要不要?” “哗,”李敏前后左右地欣赏着那辆摩托车,羡慕得不行,抢先惊叹道:“真是太漂亮了!” “嘻嘻,谢谢二哥哥!”胡小静十分欢喜地接过那串车钥匙,搂着李敏的肩膀,意外开心地说道:“以后晚上我们去歌厅赶场,不用骑自行车了。” 看着胡小静欢天喜地的兴奋劲,陈佳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胡小静和李敏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去了。半小时后,等她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陈佳林面前时,已是长发披肩,丝衣束腰,长裙飘舞,别有一种青春活泼的靓女韵味了。 “哈,两个仙女下凡了,”陈佳林不禁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从上到下地欣赏着两位靓女的袅娜身姿,乐不可支地打趣道:“不是就到街对面吃个快餐吗,我看你们俩怎么打份得跟去选美似的呀?” “走吧,二哥哥。”胡小静拉扯陈佳林的一只胳膊摇晃着,转溜着一双喜欢捉弄人的大眼睛,撒娇地笑道:“嘻嘻,有两个美女一左一右地挎着你的胳膊,还陪你去吃饭,你不是很风光吗?” “你们俩就蒙我玩吧,啊!”陈佳林走在两个靓女中间,绘声绘色地给她俩说起笑话:“我听说,一个男人只是请到一个美女吃饭,这个男人那是福星高照,肯定是撞上桃花运啦;而一个男人若是请一个美女吃饭,她却又叫来另一个美女,那情况就有些不妙了。通常,这个男人还处在相亲的阶段,但这样饭局也算是蛮不错的啦;一个男人如果请一个美女吃饭,一下子却来了四、五美女,一个个嘴里喊着‘我的亲哥哥,你真可爱’,然后点了一桌子菜又吃不完。哗噻,那个 场景可就惨不忍睹啦。这个被美女们戏耍的大男人,那就成一条可怜虫了!” 听着陈佳林幽默而表情夸张的笑话,胡小静和李敏竟乐得前仰后合,掩嘴捂肚,仪态尽失。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进对面街的一家中式快餐店。 这家快餐店是不久前新开张。店内相当宽敞,玻璃窗洁净明亮,四周墙壁雪白素雅,桌面干净简约。此时已过中午进餐高峰,店里的客人也不太多。三个人各自点要了一份适合口味的饭菜,选了一张靠窗边的方桌一起坐下。 “二哥哥,吃饭的时候,可不许你说笑话!”胡小静用手轻巧地抓起一双筷子,娇嗔地提醒道:“不然,我会喷一桌子饭的哟!” “好好好,不说不说。”陈佳林面对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欣然举箸。见胡小静和李敏边吃边聊晚上到歌厅跳舞的事情,他冷不丁地问道:“你们歌舞团天天晚上加班,那不是很辛苦吗?”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298节) “不算是单位的加班,是我和敏敏搭伙去赚外快。(..info好看的小说)”胡小静向陈佳林嫣然一笑,快人快语地解释道:“现在的歌厅,客人们特别爱看专业的歌舞演出。” “你们在哪个歌舞厅?” “夏之梦。”李敏瞥了陈佳林一眼,从旁插话道:“我和静静在那儿上班已经半个多月了。” “那能挣多少钱呀?” “嘻嘻,”李敏又瞅了瞅身边的胡小静,对陈佳林说道:“我们俩跳半小时舞,出场费每人一晚上二十块。” “哎呀,这挣得也太少了点吧?” “陈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每月的工资和补贴加一起,还不到一百五十块呢。”李敏用餐纸巾擦了擦嘴角,颇为知足地说道:“现在轻轻松松,一个星期就赚到这个数了。” “没想到,舞蹈明星也会赚外快了。”陈佳林怜爱地看着胡小静,抬手在她的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兴趣盎然地笑道:“要不要哪天我去给你们俩捧捧场呀?” “好呀,好呀!”两个靓女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当三人吃过午饭返回时,韦富贵已将陈佳林的丰田车开到市歌舞团大门口前的路边等候了。陈佳林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与两个靓女分手后,他拉开车后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毕总刚才来了个电话,”陈佳林坐在车里打了一个哈欠,向背垫上一靠,闭上眼睛地吩咐道:“开车吧,先回公司一趟。” 大街上,正在行进中的丰田车遇上红灯,便停了下来。 “陈总,我儿子都快五岁了,”韦富贵朝车内后视镜里的陈佳林瞥了一眼,绕着弯子地说道:“您过而立之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请弟兄们喝您的喜酒呀?” “呵呵,做个快乐的王老五不好吗?”陈佳林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将头向后一仰,不禁乐呵呵地笑道:“哎,我说你替我操哪门子心哪,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干妈整天在我耳边唠叨着您的终身大事呢。您倒是消遥自在,可她老人家天天都盼着早日抱上重孙呢!” “这种事可急不来呀。”陈佳林的心中似有所动,但却有意回避地说道:“呵,以后再说吧。” 十多分钟后,丰田车停在锦华大厦停车场。陈佳林和韦富贵乘坐电梯上到十七楼,一起走进东山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来了,正有事要找你们俩商量呢。”毕自强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坐着,向两人打过招呼后,对陈佳林说道:“老二,我打算让老韦到公司来任职,你有什么意见吗?” “行,反正老韦在我那儿闲着也是闲着。”陈佳林转过脸,嘻笑着对韦富贵说道:“公司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该轮着你大展拳脚、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明天,你就来这报到上班吧。” 在此之前,韦富贵一直都在陈佳林的手下谋生,管理着迎宾旅馆和“好再来”餐厅的生意。这些年来,旅馆和餐厅的经营运作都已走上正轨,他这个总经理平时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大事。有时候,他无事可干,也就跟在陈佳林身边晃悠着,或为他开开车什么的。 “老韦,你先把这些材料看一遍。”毕自强从桌面上拿起一叠文件递给韦富贵,有条有理地介绍道:“这是一个仓储式自选商场的实施计划。如果能够搞成功,它将是南疆市的第一家大型超市,有相当不错的发展前景。商场的位置我已选好了,租赁场地的合同也签了下来。现在就是进场开业的问题了。我以前也干过商场,知道商场经营和管理的好坏主要取决于主事人的素质和能力,这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差事。所以,公司必须找一个可信赖、有头脑、有能力的人来担当这个要职。考虑再三,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决定让你出任商场总经理。关于商场的管理和销售人员,你可以采取在社会上张榜招聘的办法,择优录用。剩下的事,就等着你拿出本领了。记住,你划的是一条公司的大船,你的权力、责任和利益都是绑在一起的。你只能干好,不能干坏,只有前进,没有退路!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这件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谢谢毕总对我的信任,”韦富贵有些受宠若惊,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充满信心地表态道:“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做好工作,尽快地让这家超市顺顺当当地开张营业。” “老韦,我相信你!”毕自强欣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个细节问题,细心地交待道:“你的名片除了印上商场总经理之外,再印上‘东山’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 “嗯,我知道了。” “那就先这样吧。你把这些材料都带上,开陈总的车去办事吧。”毕自强因为要与陈佳林聊些其它的事,起身将韦富贵送到办公室门口,说道:“别担心陈总,等会儿我送他回去。” 在外间办公室里,毕自强跟秘书李丽交待了几句,返回里间办公室,并顺手将房门关严了。 “老二,说说看,”毕自强与陈佳林相对而坐,关切地问道:“你的游戏室生意近来怎么样?” “就两个字:火爆。”一提起游戏机室的生意,陈佳林就像扎了一支强心剂似的,脸上露出一副得意不凡的神情。眉飞色舞地说道:“这几个月有关部门对游戏机室的管理放宽松了,除了‘未成年人不准入内’不变外,所有类型的赌机现在都允许摆出来经营,生意当然好做多啦。像跑马机、麻将机、水果机等赌机的收入,现在都赶不上刚出来的扑克机。前不久,我在中华电影院那家游戏室已统统改换了扑克机,一共摆了四十台。这年头有钱烂赌的人真他妈的太多了,每天来‘拍’扑克机的人有的是。我那从早到晚都坐满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用关门。单就这家牌机室,收入最少的一天也有一、两万块;收入最高的那天,竟然超过九万块。其它的六家游戏机室虽然不能跟它相比,但收入也很不错。他妈的,这生意简直就跟抢钱似的,那感觉真是爽呆了。”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299节) “啊,生意那么好?”毕自强对经营游戏机室的生意本来就是一窍不通,但听完陈佳林这番话,便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你的游戏机室,岂不是变成了印钞机了吗?” “说了你不信吧?当初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陈佳林两眼冒着亮光,毫不隐瞒地继续说道:“这几个月下来,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除去必要的费用,大概赚了两百多万。我准备再开两家牌机室,力争把生意做得更大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哦,原来如此。”毕自强听后不禁频频点头,恍然大悟地说道:“怪不得有人会为此事找到我的头上来。” “师兄,我怎么听糊涂了,”陈佳林有如坠入云山雾里之中,十分惊诧地问道:“什么人会为游戏机室的事找你的麻烦呢?” “在你的游戏机室旁边,最近是不是又新开了一家名叫‘鸿运’的游戏机室?”毕自强见陈佳林点头,接着又问道:“昨天晚上,你手下是不是有一帮人冲进一家饭馆,往死里揍了一个叫‘黑哥’的人?” “他妈的,那个王八蛋竟敢在我的地盘上跳出来称大,我看他是活腻味了。”陈佳林霍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坐下,心里觉得十分奇怪,不禁纳闷地问道:“师兄,你又不在外面混,怎么消息这么灵通呀?” “此人在道上曾经是个人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这十来年他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刚出来不久。”毕自强把桌面上的“掌中宝”手机拿起来晃了一下,对陈佳林解释道:“今天上午,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这儿说情。对方现在被你镇住了,说是愿求你放他一马。” “‘黑哥’这个人,你认识?” “哼,岂止是认识!他还是我在里面时的‘牢头’哪。”毕自强脑海里放电影似地掠过那一幕幕牢狱生活的情景,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凝望着天花板。万般思绪,一时涌上心头;如烟往事,让他徒然生出一种悲愤之情。为了控制和调节自己的情绪,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在里面,我是得到过他的一些庇护和关照的。咳,也算是欠着他一份人情吧。” “哦,原来是这样。” “以前的事就别提它了。”毕自强把手一挥,似乎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统统赶走,就事论事地说道:“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吧。你是怎么跟他结下怨恨的呢?” 陈佳林打开话匣子,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番。.info[] 原来,半个多月前,正当陈佳林那家牌机室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之际,隔壁新开张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游戏机室,也摆出三十台崭新的扑克机。这样,就不可避免地要抢走原先牌机室的不少生意。 常言道:同行从来是冤家。同行之间因为存在着利益的瓜葛,常常会有很大的矛盾和尖锐的冲突。出现这种竞争“玩客”的情况,实让陈佳林十分恼火。为了不让这家游戏机室有生意可做,他把手下的得力干将“猪头六”周贵宁叫来,如此这般地谋划了一番。此后,每天在生意最好的时间里,周贵宁就带十几个人到这家游戏机室里去占机位。这伙人一字形排开坐下,拿出少许钱把三十台扑克机全部都上了分。他们也不玩机,只是各自靠坐在椅子上抽着香烟、喝着啤酒或饮料,闲聊瞎扯,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光。许多玩客进来见没空机可玩,只好转身去陈佳林的牌机室了。等到周贵宁这伙人待够了钟点,陈佳林另一个手下齐胜勇又带着一帮人前来“接班”。陈佳林手下弟兄就这样轮流到这里折腾不止,那些小喽喽们简直将这家牌机室当成了休息场所。 过了三天,这家游戏机室的老板沉不住气了,终于出来露面。他不是别人,正是黄仁德。 这天下午,黄仁德走进游戏机室一看,所有赌机全部闲置在那儿,室内那些折椅上横七竖八地歪坐着十几号人,竟没有一个人是“拍”扑克牌的玩客。有人甚至拼凑了几张椅子,横躺在不停地闪现着五张扑克牌的机子前呼呼大睡。他心知肚明,这伙人就是上门来捣乱的。而且不用猜,肯定是隔壁同行老板使出的一手毒招。黄仁德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折腾出这么一家游戏机室,岂能因怕事而退缩不前呢? “喂,你们谁是头?”黄仁德面对这伙人,故作姿态地给每人递了烟,然后又低三下四地说着好话,企图劝说他们离开这里。可是,这些人抽着黄仁德派发的烟,却一个个翻着白眼不吱声,照样稳坐着不挪窝,似乎屁股都粘在座椅上了。黄仁德拍了拍横躺着的那个人,咬着嘴唇喊道:“这位兄弟,起来,起来。” 此时,“猪头六”周贵宁睡得正香甜,一下子被人推醒,不由得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 “周老板,是你呀。”黄仁德拉过一把空椅子,与周贵宁相对而坐,给他敬过一支烟,软中带硬地说道:“鄙人姓黄,是这儿的老板。你每天都带着一帮人来我这,既占位置又不玩机,这不是明摆着要坑我吗?” 黄仁德以前经常在隔壁那家牌机室里“拍”过扑克牌机,在那里输过不少钱,以为周贵宁就是那的老板,并不清楚周贵宁背后的陈佳林才是真正的老板。 “我就是跟你过不去,”周贵宁揉了揉两个睡眼惺松的眼窝,神气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脸不屑地斜瞟了黄仁德一眼,用打火机点燃那支烟,故意把一口浓烟朝他的脸面喷去,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着,你还想咬我一口带响不成?” “周老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大家都是出来‘捞世界’的,你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嘛,你犯不着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吧?”黄仁德说话的语气看似温和,实则软中有硬。他瞧见周贵宁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式,便装作卑躬屈膝的模样又给他递上一支烟,跟他讲起了出来混社会的道理:“你也知道,这游戏机室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能开门做牌机室的人,哪个在社会上没有靠山?你挣钱我不眼红,可你总得给我口饭吃吧?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最好不要把事情都做绝了,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0节) “嘿嘿,吓唬我?”周贵宁听出了黄仁德的弦外之音。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从椅子上跳将起来,用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右手叉在腰间上,轻蔑地说道:“老子从小就是被人吓大的。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竟敢门缝里瞧人。你真有本事,动老子一下试试?” “周老板,我不是这意思。”黄仁德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威慑作用,马上跟变色龙似地换上一副笑脸,讨好地说道:“我们交个朋友吧,好不好?来来来,坐下来好好谈谈嘛。你给我个面子,好不好?对面街有家饭馆,我请你和弟兄们喝酒,怎么样?” “请我喝酒?”周贵宁阴阴地一笑,说道:“好呀,走!” 周贵宁一把抓起搁在椅子上的外套,向他的那些喽啰们一招手。这伙人便咋咋呼呼地跟在黄仁德的身后,一个个大摇大摆地进了对面街的一家饭馆。当他们围坐在一张餐桌边时,黄仁德故作姿态地把菜谱推到周贵宁面前,恭敬地请他点菜叫酒。周贵宁也毫不客气,根本不管价格昂贵或便宜,只管挑符合弟兄们平时胃口的菜式点单。真是鸡鸭鱼肉,五色十味,样样俱全。席间,做东的黄仁德一副慷慨好客的模样,给这伙人一一敬酒,还不失时机地跟周贵宁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只见周贵宁嘴里不停地喝酒吃肉,只是“嗯嗯哦哦”地应付着黄仁德,还不失时机地对手下人频频使眼色。众人心领神会,在饭桌上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对黄仁德说些拍马屁的话,再举杯给他敬酒。黄仁德虽然有些酒量,但岂能架住这伙人走马灯似的劝饮强灌。终于,他撑不住了,喝得当场醉倒在饭桌旁。见状,酒足饭饱的众人便一哄而散。最后,在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碟、碗、筷子、酒瓶和剩菜的饭桌旁,只剩下黄仁德一个人不醒人事地趴俯在座椅上,从他那半张半合的嘴巴里还发出酣睡的呼噜声…… 翌日,周贵宁仍旧故伎重演,领着那伙人准时到黄仁德的游戏室“报到”,就是不让他开门做生意。这伙天天在街边厮混的无赖地痞们,实在不是黄仁德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和打发的。 黄仁德见对方软硬不吃,根本不买他的账,心里着实犯难了。局外人当然不清楚内幕,其实投资这家游戏室的真正老板是刘文斌,而黄仁德不过是一个抛头露面看场的所谓老板而已。开办游戏机室这桩生意,还是黄仁德替刘文斌想出来的一个“金点子”呢。 半年前,刘文斌曾经投资十万元,让黄仁德做假烟生意。由于被工商部门捣毁了暗藏在东葛村的制假黑窝点,损失了全套机器设备和烟丝、烟纸盒等原材料,他们也就无法再干下去了。尽管假烟生意只干了三个月,但刘文斌已回笼大部份的投资。而黄仁德虽然为此出尽了力气,但仍两手空空,并没有从中赚到什么钱,只好无奈地感叹时运不济。假若这生意顺顺当当地再多干上个三、五个月,所占的百分之二十干股至少能让他挖到一大桶金。 黄仁德做假烟生意失手后,曾被刘文斌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弄得他灰头土脸,自觉很没颜面。当然,他终究是一个有经商头脑的人物,对时下能赚钱的路数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并且善于捕捉发财致富的机会。前些时间,他经常出入陈佳林的牌机室“拍”扑克机,常常坐下来就玩上一整天。这样不到一个月,就把两年来辛辛苦苦挣到手的五、六万元输个一干二净。当他了解到牌机室可以日进斗金的惊人内幕后,真是心痒难熬,不禁蠢蠢欲动,做梦也想着做这样的生意,走上一条快速发财的捷径。他心里清楚,现时经营游戏机室是一个发横财的绝好机会,如果自己不敢去打拼的话,恐怕这辈子难以成为一个有钱人。但他面临十分棘手的两个问题:一是手里没钱投资,二是在社会上没靠山。他思来想去,突然灵光一闪,下决心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再去游说刘文斌。 那天上午,黄仁德回公司总部见老板。在刘文斌的办公室里,他把经营游戏机室的想法和盘托出。经过他的这番指点迷津和极力鼓动后,刘文斌心里自然也就活动起来,认为这个项目既然能大把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开游戏机室要有治安、社文办、工商和税务等部门发的营业执照。但如今这世道,你只要有钱,就没有打不通的关节。无非就是花点钱嘛!”刘文斌在心里上下掂量着,认为自己办成这事还是有把握的。于是,他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购买游戏机和租场地的费用加在一起,需要投资多少钱?” “这些,我都一一估算过了。”黄仁德瞅着刘文斌如游鱼咬钩,心头一阵狂喜。他故作沉稳地扳着手指头给对方计算着各种费用,着重强调地补充道:“开牌机室想赚大钱,关键是要有一套可暗地里操纵的牌机软件程序。有了它,便可根据情况随时随地让玩客或赢或输,这样既能使生意火爆,又可稳操胜券、保证只赚不赔。不过,据说一套这样的程序,厂家要价均在十万元左右,可绝对保证玩机的出牌率不会被人破解。” 黄仁德将一套牌机软件程序的价码有意提高了两、三万元,以便日后自己有机会从中“揩油”。想当年出道时,他和刘文斌那是平起平坐的穷哥们、生意上的合伙人。时过境迁,如今刘文斌已是一个腰缠万贯的老板,而黄仁德却沦落到帮对方打工的地步。可想而知,他心里对刘文斌的愤愤不平由来已久。为了生存下去,他现在表面上对财大气粗的刘老板惟命是从,但在办事时总是留一手,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寻找着发财的机会。不然的话,就凭他在该公司每月领到的四、五百元薪水,平日里哪有去泡妞和打麻将的零花钱呢!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1节) “那东西怎么这么贵?”刘文斌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后,还是有兴趣地问道:“装一台扑克机,在什么价位上?” 两年前,有着父亲当市长的家庭背景,刘文斌不用开公司也能轻而易举地挣到大钱,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前程贸易公司是他在丧失了权力背景支撑的情况下成立的,在生意场上与别的贸易公司相比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优势。为此,刘文斌不得不削尖脑袋寻找各种各样的赚钱机会。在开公司后,他深感自己一人力不从心,逐渐明白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的道理,并且意识到公司要生存和发展,必须首先要会用人。于是,他先是说服情人唐秋燕进公司任职,而后又对脑子里装着一本生意经的黄仁德加以“重用”,把这两个信得过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机子的价格不算很贵。装一台扑克机约在三千元左右。开一家牌机室,至少徉有二十台以上的机器,这样才能撑得起整个场面。店面要有四、五十平米以上,而且要选择在娱乐场所相对集中的地方,比如市中心各大影院的附近。当然,租金肯定会贵一些。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有得赚就不怕费用高嘛!” “我可以拿出四十万,你看这够不够?”刘文斌思前想后,再三斟酌了一番,终于下决心拿定主意,商量般地问道:“还是老规矩:我投资,你打理。回本后,利润‘我八你二’,怎么样?” “那太好了!”黄仁德没料到刘文斌竟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异常兴奋地说道:“刘总,我们这回可要发大了。” “事情刚开始,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刘文斌心里并不太踏实,思考着下一步动作,作计划地说道:“这两天我先去跑跑关系,争取尽快把那些营业执照办下来。你也别闲着,也去落实店面的事宜,再联系好游戏机厂家。” “我办事,您放心!”黄仁德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此后,刘文斌煞费苦心地想办法找关系,花了不少钱请客送礼。他果然本事不小,一个月后就将游戏机室的营业执照全都办妥了。同时,黄仁德也在忙着选地址和租店面,又跑广东去购买游戏机。等到把投资款花得差不多时,这间游戏机室终于择吉日开张了。 可是有一万个没料到,黄仁德偏偏把开游戏机室的位置给选错了。他之所以要成为陈佳林那间牌机室的邻居,主要目的是想沾点老店的光,分流一些对方的玩客,可谓是机关算尽。(..info好看的小说)可他的如意算盘却拨得不尽人意,结果反倒是惹恼了陈佳林,被对方天天派人上门胡搅蛮缠、霸占机位,将他的玩客一个不剩地全赶跑了。开张数日并无生意可做,收入寥寥无几。不得已,黄仁德亲自露面并企图解决麻烦,又故作大方地摆上一桌酒席招呼和宴请周贵宁这伙人。谁知,他们在酒桌上恶作剧地竟将黄仁德灌成一个“醉仙”,戏耍了一番。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刘文斌特意将黄仁德召回公司总部,关切地向他询问游戏机室的收入情况。事已至此,黄仁德眼见事情是瞒不下去了,只好悲悲切切地将做不成生意的前因后果苦诉了一番。刘文斌获知详情后,气得那是咬牙切齿,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脚将黄仁德踹翻在地,痛打这条无能的赖皮狗。 “你他妈怎么做事的?纯粹一个饭桶、一头蠢猪!”刘文斌暴跳如雷地拍着桌子,抓起一只茶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指着黄仁德的鼻子,劈头盖脸地臭骂道:“你口口声声说开游戏机室能发大财,这才开门几天呀?这种事情都摆不平,你还有什么脸面出来混呀?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把我那四十万元给我赚回来,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对你不客气!” “是是是,我是‘吃饱了的牛肚子――草包’。行了吧?”黄仁德只能忍气吞声地自嘲着,耷拉着脑袋,等着刘文斌将胸中的万丈怒火喷发完后,边替他倒水边辩解道:“刘总,你先喝口水,消消火气。可做这种生意,遇着一些麻烦事也是难免的嘛。” “为了把游戏机室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机?”刘文斌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鼓起两眼瞪着黄仁德,伤心又愤怒地说道:“人家做什么生意都赚钱,你他妈做什么生意都不行。上次做香烟生意,我听你的,结果怎么样,你让工商局连老窝都给端了;这次做游戏机室,我又听你的,你却把事情搞成这样,真他妈的无能透顶。哼,别说我看不起你,你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亮,里边臭不可闻’!” “刘总,也不能全都怪我不是,”黄仁德听训似地挨了一顿臭骂,脸上已是一阵白一阵红,无地自容。但他并不服软,嘴上仍然强辩道:“做偏门生意,肯定是要冒风险的。不过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别光说大话了,有本事你去把钱给我赚回来。”刘文斌也知道光是发脾气于事无补,很快便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不愠不火地问道:“你说吧,还有什么办法?” “我想起一个人。他叫‘黑哥’,是我在牢里认识的,去年才从里面放出来。”黄仁德抬头挺胸,自己给自己打气,蛮有把握地说道:“此人原是道上的一个老大,手下有一大帮弟兄。他是一个讲江湖义气、肯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刘总若是愿意跟他谈谈,请他帮我们看场子的话,我想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敢出来捣乱了。” “嗯,‘让李逵找张飞――以黑对黑’?这倒是个好主意!”刘文斌点头表示认可,仿佛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亮光。可他考虑到与道上的人从未打过交道,便有些推托地说道道:“就按你说的办,那你去跟他谈谈吧。” “刘总,我什么身份、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吗?”黄仁德的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显得很无奈地说道:“你可是名声在外的大老板,你的面子我哪儿能比得了呀?你若是不出面,这事还真不太好办呀!” “这个嘛,你让我想想……”刘文斌犹豫不决,过一会儿才把脸一仰,断然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安排见面的事吧。” ……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2节) 这天中午,周贵宁领着手下的那伙人,又神气活现地进了黄仁德的牌机室。他们赶走了仅有的几个玩客,并霸占所有的机位,摆出“你若不关门,我誓不收兵”的阵势。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周贵宁觉得实在是百无聊赖,便索性玩起了扑克机。不过,他每次只下一注,根本就没有半点儿“赌博”的意思。众人见老大拍起了牌机,一下子都凑过来瞧热闹。不论周贵宁“拍”牌或赢或输,他们总是大呼小叫,说三道四,不一而论。谁也没注意到,突然间从店门外涌进来二十多个长得精壮的汉子。这些人一个个怀里揣着家伙,杀气腾腾,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领头的那人一挥手,游戏机室的卷闸门“哗啦”一声地被人拉扯下来。周贵宁这伙人无路逃遁,顿时全都傻眼了。 “给我打!”那个领头人大喊一声,率先从腰间抽出短木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绰号叫“黑哥”的杜云彪。 当那帮人抡家伙冲过来时,周贵宁情知不妙,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并眼急手快地抓起一张折叠椅,死命抵挡住那些没头没脑挥舞过来的棍棒。因事先毫无防范,周贵宁这伙人的阵脚全乱了套,他们被毫不留情的棍棒逼进内室里的死角。只见一个个被揍得头破血流,喊爹叫娘,求饶声不断。正所谓: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狼! 周贵宁手下这伙人不堪一击,除了毫无戒备外,他们大多是十五、六岁未成年的街边仔。让他们喳喳唬唬地去干些捣乱的事尚可凑合一下,但真要硬碰硬与别人拼命,那可就差得太远了。 “统统给我跪下!”杜云彪左手叉着腰,右手用短木棍往蹲着的人群中使劲一捅,立刻见一个小喽啰“咕咚”一声地向后摔了个仰八叉。他厉声喝问道:“他妈的,说,谁是老大?” 那个小喽啰早已被吓破胆地抱着头,身体如烂泥般软瘫在地,终于忍受不住被人拳打脚踢,便指了指蹲在人堆中的周贵宁。杜云彪一把将周贵宁揪了出来,二话不说,举棍就往他的脑袋上狠敲几下。只见周贵宁的头上立马见红,一股鲜血沿着他的面颊涌流了下来。 “跪下!”杜云彪冲周贵宁咆哮道。 周贵宁起初硬撑不跪,突然被人从他的背后狠踹一脚,他站立不住,跌了个狗啃泥,双膝已跪在地上。他愤然无语地侧过脸来,用十分恶毒地扫视了杜云彪一眼。 “你他妈的活腻味了,竟敢来这里捣乱?”杜云彪那张黑脸阴沉沉的,恶声恶气地训斥道:“不知道我是谁吗?叫‘黑哥’。”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此时,周贵宁低着头,一声不吭。见状,两个汉子抡起棍棒大打出手,把周贵宁揍得几乎当场吐血。 “黑哥,你饶了我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周贵宁也不是笨蛋,不想让人把自己打成残废了。棍棒重责之下,他终于吃不住劲了,不得不屈辱地低头求饶。从他嘴里发出的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凄如泣。 “这就对了嘛。”杜云彪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他端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伸出短木棍托起周贵宁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瞧瞧,就你这样只会拉稀的软蛋,还敢出来踩别人的场子?哼,我看你是没见过‘大蛇拉尿’吧。” 见周贵宁又翻白眼不再搭腔,杜云彪突然发狠地朝他下腹部狠踹一脚。周贵宁“哎哟”地大叫一声,双手紧捂下腹,本能地蜷缩身体,马上软瘫在地上,痛苦不堪地**着。 “黑哥,饶了我吧……我们再也不敢来了。”周贵宁嘴里吐着血痰地乞求着,终于彻底服软了。 “再让我见到你,老子叫你下半辈子坐轮椅!”杜云彪指使手下人用棍棒又将周贵宁等人又“教训”一番,不耐烦地厉声道:“以后给老子长点记性。滚蛋吧!” 游戏机室的卷闸门一打开,周贵等人便急忙抱头鼠窜而去。杜云彪等人瞧着这伙人逃离时那副慌不择路、狼狈不堪的情景,都十分得意地大笑起来。 当晚六点半,陈佳林将轿车停在市文化宫“快枪手”桌球室门前。他剪着半寸的圆形平头,身上是一套十分宽松的天蓝色运动服,脚下穿着一双白色的名牌波鞋,那模样看上去精神抖擞,又十分帅气。除平时到健身房练拳脚外,他最大嗜好就是喜爱玩玩“斯诺克”。在自己的桌球室里,他专门开设了一间贵客室。没事时,他喜欢待在这里练练球技,一是打发时间,二是便于接触手下弟兄。在一般桌球爱好者的眼中,他恐怕算得上是一名“斯诺克”高手。 在桌球室里,陈佳林刚把球台上那堆红球一枪打散开,只见周贵宁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陈总,”周贵宁的脑袋瓜上缠着几圈白色而厚实的绷带,垂手而立地站在陈佳林身后,恭敬地说道:“我来了。” “伤得重吗?”陈佳林从球台边转过身,动作潇洒地放下手中的球杆,扶着周贵宁的肩膀一同坐在沙发上,表示关切地问道:“说说,下午到底怎么回事?” 周贵宁狂吸着一支烟,把挨揍的经过大致地讲了一遍。 “黑哥?此人竟敢如此猖狂!”陈佳林听完周贵宁的叙述后,皱着眉头,追问道:“打听清楚了吗,他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 “此人真名叫杜云彪,原是城东新区那边的一个人物。他坐了十年牢,去年刚放出来。据说,他与‘鸿运’游戏机室的老板黄仁德就是坐牢时认的兄弟。” “哼哼,不过是一个过气人物,我看他没什么了不起的。”陈佳林轻蔑地一笑,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发狠地说道:“现在不是十年前啦!刚出来就想占地盘、响名声,我一定要让这家伙连门框边都摸不着!” “他妈的,这家伙差点没把我敲成一个傻瓜蛋,”周贵宁摸了摸缠满绷带的脑袋瓜,语气狠毒地说道:“陈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敢把他废了!”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3节) “为了不影响我们做生意,直接到对方的地盘上动手似乎不太妥当。”陈佳林制定了一个有效率的行动方案,相当阴险地说道:“我看这样吧:你派人先摸清他的行踪。我再调些够狠弟兄给你,找准机会就收拾他!” “此仇不报,我非君子也!”周贵宁咬牙切齿地答道。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开近,悄然无声地停在一家餐馆门外的路边。车上坐着三个人:开车的是韦富贵,助手座上坐着周贵宁,后座上坐着陈佳林。这时,只见从路边黑暗处诡秘地闪出一个人影,他凑近到车旁。周贵宁身边的车窗玻璃降了下来,与那人嘀咕几句。 “现在就只剩一桌了。”周贵宁扭过头来,向后座上的陈佳林报告道:“他们一共十一个人,九男两女,正在玩掷骰子赌酒呢。” “现在几点?”黑暗中,陈佳林嘴边闪动着烟头的亮光。 “九点一刻。” “好,动手吧!”陈佳林断然地向周贵宁举起一只拳头。 周贵宁从车上跳下来,右手紧握着一尺多长的铁棍,走到餐馆门前的光亮处,身影略为停顿了一下,挥了挥手。随即,从街道两边的黑暗处冒出二十几个精壮汉子。他们全都手执家伙,迅速地聚集到周贵宁的身后。 “弟兄们,都跟我来!”周贵宁挥舞着铁棍,一马当先地冲进餐馆里,狂呼乱喊道:“给我打,狠狠地打!” 顿时,这家餐馆里变得异常骚乱起来。在附近的街边,隐约能听到一阵惊叫声和厮杀声,最后是几声刺耳难听的惨叫声。不一会儿,只见那些被追打的人先后从餐馆里逃离出来,一个个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向四处散去…… “我们没买门票,”韦富贵坐在车里,回头看了陈佳林一眼,不无风趣地说道:“也看了场热闹啊!” “哼,好戏还在后头呢。”陈佳林歪嘴一笑,冲韦富贵把手一挥,说道:“开车,回去打我的‘斯诺克’!” 只见这辆黑色轿车调转车头,一瞬间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翌日上午,在日兴百货商场的办公室里,黄仁德坐在桌后正忙乎着一些日常琐事,劫后余生的杜云彪从门外直愣愣地闯了进来。只见他的脑袋上缠满白色绷带,脸颊上也是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右胳膊被长绷带垂吊在胸前。 “啊,”黄仁德从座椅上站起来,紧皱着双眉,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妈的,全是让你这老家伙给害的!”杜云彪两眼透着一些血丝,抬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愤怒地目光狠瞪黄仁德,破口大骂道:“就为了帮你和刘老板出头,搞得老子现在被人追杀了。你他妈今天非得给我跑路钱不可!” “这究竟怎么回事?”黄仁德急忙把经理室的房门关上,并给杜云彪沏了一杯茶水,陪着一张笑脸地道:“有话好好说嘛。” 杜云彪端出一副粗野恶俗的架势,带着十分悲怆的口吻,骂骂咧咧地叙述了昨晚在饭馆里被人袭击的不幸遭遇。 “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收拾的那帮街边烂仔都是‘老麻子’的手下。现在我麻烦大,‘老麻子’放出口风,要置我于死地。你他妈的把我害惨了!你缺德不缺德呀?” “你说的‘老麻子’,我不认识。”黄仁德一下子被弄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地问道:“到底他是谁呀?” “他妈的,”杜云彪活活地被黄仁德气得半死,指着他的鼻子,吼叫道:“‘老麻子’是谁,你会不知道?”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知道啊!” “亏你在社会上还混了这么久!” 黄仁德忍气吞声地听着杜云彪的漫骂,好半天才从对方那里弄清“老麻子”就是陈佳林。小时候,陈佳林的绰号叫“小麻子”。这些年,陈佳林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名声越来越大,被道上的人尊称为“老麻子”。 “这才做了一个星期的生意,我哪儿有钱给你呀?”黄仁德虽知陈佳林其人,但并不清楚他的本事和手段,倒是还掂记游戏机室的生意,心存不甘地问道:“你和弟兄们如果都散了,那我找谁帮我看场子呀?” “他妈的,谁还管你那破游戏机室,”杜云彪盛怒之下,竟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大声地叫嚷道:“你没钱不是?去跟刘老板要。让他拿出五万块来,我好跑路!” “黑哥,来,先抽支烟,”黄仁德赶忙点头哈腰,替杜云彪点燃嘴角上叼的那支烟,温和地说道:“别发火,什么事情还是可以商量嘛。难道非要跑路不成,没别的办法吗?” “你有什么办法?”杜云彪挺直脖子,硬梆梆地反问道。 “我知道陈佳林这个人,虽然他不认识我。不过,我跟他的师父和师兄多年前就打过交道,也算是朋友吧。前些日子,我还跟他的师兄碰过面呢。不如这样,我去找他的师兄说说情,大不了我替你上门给陈佳林赔罪好了。” “就你?得,你够面子,你去找好了。我他妈的不敢想这种好事。你让刘老板拿钱出来,今天就得给我送过来。”杜云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并朝黄仁德脸上喷去,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师兄是谁?” “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叫毕自强。”黄仁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小方步,边琢磨边说道:“他这个人挺面善的,我去求他帮说两句好话,保不准能管用呢。” 当杜云彪从黄仁德嘴里听到“毕自强”三个字时,就犹如孤身陷在荒岛上望见海面上有船帆向自己驶来,激动得差点没被一口浓烟活活地把他呛死。 “你说他师兄是毕、自、强?”杜云彪的身体犹如弹簧般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立马来一股劲头,狂喜地叫道:“你他妈的早说呀,阿强真是‘老麻子’的师兄就好办了,那我还跑什么路呀!” “你认识他?” “阿强跟我在里面呆了四年,都是我罩着他的。”杜云彪两眼放着亮光,自信十足地说道:“这点面子,我想他不会不给的。” “那太好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你就跟他说,‘黑哥’我想和他叙叙旧。” ……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4节) 当晚八时,一辆黑色凌志车出现在“大清”茶楼门前。.info[]毕自强和陈佳林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当两人跨进茶楼时,正遇周贵宁从里面迎出来。他先到一步,带来十多个彪形大汉散坐在几张茶桌旁边,一个个都在悠然地抽烟、品茶。 “他们就两个人,”周贵宁凑到陈佳林跟前,汇报道:“在楼上大厅的左边。” “我和毕总上去坐坐,”陈佳林跟在毕自强身后往楼上走,回头对周贵宁说道:“你先在楼下喝茶吧。” 周贵宁得到陈佳林指令后,与他两个贴身亲信停住了脚步。 “老二呀,”毕自强走到楼梯拐角处,两道浓眉微微一颤,回身对陈佳林说道:“又不是来打架,你叫这么多人来干吗?” “道上有很多坎的,”陈佳林冲毕自强咧嘴一笑,执意地说道:“有些事说好就好,说翻脸就翻脸。我这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毕自强无语地摇了摇头,继续往楼上走去。 南方都市里的人们习惯过夜生活,但这时辰到茶楼品茗聊天,尚且为时过早。毕自强和陈佳林只见二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客人寥寥无几。[..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一张茶桌旁坐着黄仁德和杜云彪,他俩正在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毕总大驾光临,太给我们面子了。”黄仁德和杜云彪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并笑脸相迎。黄仁德抢上前招呼来客,毕恭毕敬地说道:“请坐,请坐。” 毕自强的脸上挂着淡定自如的笑容,主动地跟黄、杜二人握了握手。几句寒暄后,双方隔桌相对而坐。陈佳林一语不发,随手拉过一张空椅子坐在毕自强身旁,非常傲慢地歪着头,带着一种嘲弄的眼神蔑视着对面这两个人。他望着白纱布包裹着脑袋、一只右胳膊垂吊在胸前的杜云彪那副德性,心里暗自幸灾乐祸。 “听说黑哥去年就出来了,怎么也没通知我一声呀?”毕自强眼见杜云彪受伤的黑脸变得更长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表露出关怀之意,问道:“伤得重吗?” “没事,没事。”杜云彪含糊其词地答道。 看着毕自强一副气宇轩昂的派头,身边又是飞扬跋扈的陈佳林,杜云彪一下子便没了底气,已自觉矮了三分。 “黑哥,这是陈总。”毕自强端起瓷杯呷了一口茶水,抱歉地说道:“昨晚那事,恐多有误会。(..info)明晚,我在‘大霸王’海鲜楼设一桌饭局给你压压惊,咱们好好叙叙旧?” “不敢,不敢,”杜云彪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冲毕自强竖起了大拇指,溜须拍马地吹捧道:“如今毕总发大财了,还能如此瞧得起兄弟我,够朋友!” “发什么财呀,我也不过是混口饭吃。”毕自强自谦地笑了笑。他拉开随身的黑皮包,掏出一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对杜云彪说道:“当年在里面,你是我的老大。我毕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呀!” “惭愧,惭愧。”杜云彪面露羞愧之色,直给毕自强拱手抱拳。 杜云彪见毕自强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慷慨地相赠了一万元医药费,他心里那块悬空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毕总,”黄仁德瞧着一直在抽闷烟的陈佳林,低声下气地问道:“我那游戏机室的事情,你看……” “游戏机室不是你的吧?”毕自强犀利的目光逼视着黄仁德。 “……”黄仁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的事,以后自己找陈总谈吧。”毕自强不置可否地应付着黄仁德,转而对杜云彪十分和气地说道:“放心吧,你和陈总的过节,这就算过去了。” “以前是鄙人莽撞,多有得罪。”杜云彪不愧是一个老奸巨滑的道上人物。他为求自保,起身向陈佳林鞠了一个躬,卑躬屈膝地说道:“我给陈总赔罪了!多谢宽洪大量,高抬贵手了。” 陈佳林对杜云彪视若仇敌,一时愤恨难泄。他似蜡像般地凝坐不动,仰头侧脸,目中无人,对杜云彪表示屈服的卑微举止和诚惶诚恐的态度佯作不见,根本就不屑一顾。 “我和陈总今晚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毕自强站起身,对杜云彪说道:“明晚七点,酒桌上见。黄总,你陪黑哥一块来吧!” 毕自强和陈佳林坐下不到十分钟,便扬长而去…… “就这么放过那黑小子,你太给他面子了。”陈佳林坐在毕自强车里后座上,颇有不满地问道:“怎么,你还真要宴请他?” “呵,不就是吃餐饭嘛。不过……”毕自强没把下面的话说完,两手打转着方向盘,表情轻松地问道:“我们这会去哪儿?” “去我桌球室吧。”陈佳林没问出个所以然,也懒得费神去思索,心里却惦记着寻乐子,笑道:“很久没跟你钻桌底了,是不是老规矩呀?” 平时,毕自强偶尔也到桌球室与陈佳林打打桌球。他俩之间订的规矩就是谁输了,谁就从球桌底下爬过去。其实,低手和高手也是可以同台比试球技的,只不过是让多少分而已。 “哈哈,好呀。”毕自强一脚加大油门,说道:“给老三打个电话,让他来当裁判。” “好咧!”陈佳林乐呵呵地拿出手机拔号。 一小时后,田志雄带着两个马仔来到“快枪手”桌球室。在桌球室的大厅里,他让手下找人赌球娱乐去了,自己则进了贵宾室。此时,毕自强和陈佳林正在球桌上摆开战场,斗智斗勇呢。 “大师兄,”田志雄瞅着陈佳林准确无误地把一个又一个红球送进球袋里,不由地皱起眉头,冲着毕自强头苦笑道:“跟老二玩这个,你准输!你就不会跟他赌点别的吗?” “让我四十分呢。”毕自强在田志雄眼前竖起四个手指,乐呵呵地说道:“没事,他没那么厉害!” 等两人凝神再往球桌上望去时,只见陈佳林早把所有红球消灭干净。他可是一枪一个准,三下五除二就把七个分球全部送进球袋里,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神气活现地笑了。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5节) “呵呵,是不是,”田志雄用手势朝毕自强比划着,一声叹息地拍着大腿,并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说你上当了吧!” “滚一边去,别乱说话啊。.info”陈佳林朝田志雄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转脸向着毕自强,把头一歪地笑道:“师兄,请吧!” 毕自强只好放下球杆,冲着田志雄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捋了捋两只衣袖,老实巴交地从球台底下爬行而过。 师兄弟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抽烟品茶,一起闲聊了起来。 “老三,”毕自强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关心地问道:“你的水果生意,近来做得怎么样?” “现在还没到销售旺季呢。不过,去年的水果都销得差不多了。这两年行情不错,与越南的边贸生意是越做越大了,现在大部分苹果都销出国了。哎,听说我们跟越南就要恢复正常帮交了,那今年的生意就更有得做啦!”田志雄闲谈了一番本行生意,接着说道:“上个月底,我去云南那边转了转,本想去做玉石生意的,但没遇着好石头,算是白跑了一趟,这不前两天才回来的嘛。” 田志雄最后说的那些话尽是瞎扯谈的谎言。每年,他都要找借口去一、两趟云南,因为那边的毒贩子供货只认他本人。实际上,他暗地里在南疆市组织了非常严密的贩毒网络,早已成为一个神秘的顶级人物。当然,他是不可能把真实情况透露给两位师兄的。 “老三,今天我和师兄叫你过来,”陈佳林翘着二郎脚,手里端着瓷杯,说道:“有些事很棘手,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什么事?别卖关子了,你直说吧。” 毕自强和陈佳林互为补充地将刘文斌投资一家游戏机室、由黄仁德让杜云彪看场子、与之发生冲突等事情简述了一番。看起来,田志雄都听明白了。 “老二,你不能再出面追杀黑哥了。”毕自强瞥了陈佳林一眼,解释道:“这个面子我得给他,否则以后传扬出去,说我们师兄弟不讲江湖义气,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师兄,我明白。”陈佳林点头答道。 “这游戏机室既然是刘文斌投资的,那就绝不能让他再做下去!”一提到刘文斌,毕自强就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皱着双眉稍加思索后,冷静地说道:“老二,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直到让他关门倒闭为止。如果黄仁德死皮赖脸,还来上门求情,那我们就有拉拢他的机会。你不妨让他从中得到一些好处,然后再来个顺手牵羊,设法把那家游戏机室弄到手里。” “你是说,给刘文斌那家伙来个‘离间计’?”陈佳林望着毕自强那棱角分明的脸,心里豁然开朗,表示赞成地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 “这也没我什么事呀?”田志雄迷惑不解地嘟哝了一句。 “老三,我问你,”毕自强侧头盯着田志雄的脸,问道:“你手下有没有会出老千的高手?” “有哇,‘老宝’就是。” “那你就有事干了。”毕自强的头脑里正在整理思路,百般算计地对田志雄说道:“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杜云彪这个人,依我看以后肯定会是个祸根。他现在通过黄仁德投靠与我们水火不容的刘文斌,这可不是件好事,日子一长他恐怕也会成为我们的一个死敌。但是,现在我还得给他这个面子,老二也不好再出面收拾他。但是,这不等于我们坐视不管,姑息养奸,决不能让杜云彪傍着刘文斌的财力和关系网迅速‘坐大’。如果让他们黑白两道绑在一起,那无疑会使刘文斌在社会上的实力大增,日后再想找机会收拾他,那可就难办了。与其到时候亡羊补牢,不如现在就防患于未然。所以现在必须要想出个办法,尽快干净利爽地把杜云彪废掉!” “说说看,”田志雄将烟屁股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问道:“怎么个废掉他?” “凭我对杜云彪的了解,要搞掉他其实并不难。”毕自强胸有成竹,脸上露出冷冷的微笑,声音并不张扬地说道:“他虽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十分烂赌。老三,过些日子,你让几个外地果贩装扮成烂赌客,再绕几个弯子约杜云彪出来参加赌局。不妨先让你的人输上几回,再装成不服气的样子找他豪赌一把。只要赌大了,杜云彪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出老千。这时便可当场抓住他作弊的把柄,二话不说,按道上规矩先跺手指、后挑脚筋,从而把他废了。总之,寻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一定要把这事做成功了,以绝后患。” “哼,小菜一碟。”田志雄将一只粗壮的手掌往茶几上猛然一拍,阴险地冷笑道:“让老子来收拾他,你们等着瞧吧!” 为制定对付刘文斌等人的可行性实施计划,师兄三人在桌球室里密谋策划了很久,直至深夜…… 一天,陈佳林预约了师兄弟毕自强、田志雄到“夏之梦”歌舞厅来娱乐一夜。当晚九点,陈佳林就领着手下弟兄先到场了,一大帮人分坐了四、五张桌台。 歌舞厅里,虽然有个小舞台可供表演歌舞节目和让客人们跳舞,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客人是专门为跳舞而来的;若说这里是音乐茶座也不对,因为除了瓶装啤酒和成品饮料,从来不为客人提供茶水服务;当时夜总会尚未出现,这里当然没有酒吧台和包厢单间,更没有什么“坐台小姐”出来露脸了。总而言之,这“夏之梦”歌舞厅似乎名不副实,实际上就是一个“四不像”的娱乐场所。 这个歌舞厅的消费水平实在不低,是当时有钱人在晚上喜欢光顾的一个地方。凡来此消遣的客人,大多是来喝啤酒看表演的。晚上十点到凌晨这两个小时,有演出队在小舞台上表演各种娱乐性的歌舞节目,客人们可以在此消磨到凌晨三、四点钟为止。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6节) 陈佳林所坐桌台靠近小舞台正面,这个角度观赏演出的视觉效果较佳。.info[]他一个人靠坐舒适的宽沙发上,手中端着一个大杯子,悠闲自得地喝着全是白色泡沫的啤酒。不久,毕自强和田志雄先后接踵而至。田志雄带来七、八个马仔,这些人又占去旁边的一张桌台。 “怎么,今晚这么好兴致?”毕自强乐呵呵地坐下后,向陈佳林问道:“突然想起请我和老三来看表演?” “嘿嘿,”陈佳林用手抹去嘴角上的啤酒泡沫,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给毕自强、田志雄分别倒酒,乐呵呵地说道:“来,先喝着,等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大师兄,”田志雄举起酒杯与毕自强碰了一下,笑着逗趣地说道:“没想到,老二竟敢跟我们俩打起哈哈了啊!” 毕自强开心地笑了。他与两个师弟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闲聊了起来。 刚过十点,小舞台上的灯光一瞬间变得雪亮起来。衣着光鲜闪亮的男主持人晃着一个大光头,手持无线麦克风率先登场。他风趣幽默,一个人无厘头地调侃了一番。随后,歌舞节目陆续开始了:一个唱罢,另一个登场。等到“双飞燕组合”两个靓女出场,就像划过夜空中的两颗首尾相接的流星,相互辉映着,展现出一种绚丽迷人的色彩。她俩在舞台上配合默契,青春动感,活力十足,载歌载舞,一连合唱了《信天游》、《黄土高坡》等四首流行歌曲。 毕自强和田志雄眼前一亮:那不正是胡小静和李敏吗? 每当胡小静和李敏在台上唱完一首歌,台下的陈佳林就率先高声喝彩并报以热情的掌声,还让人接三连四地给她俩送上花篮。 “小师妹的流行歌曲唱得这么好?我可从来没听过呢。”田志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陈佳林,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异常兴奋地叫道:“唱得好,唱得好!” “我还不跟你一样,”陈佳林侧过脸瞅了田志雄一眼,满面笑容地说道:“第一次来给她捧场。” “小静妹能歌善舞,颇有专业水准嘛!”毕自强看着胡小静和李敏两人转去后台了,欣喜地对两个师弟说道:“今晚高兴呀。来,都满上,让我们为小师妹的精彩表演干一杯!” 在后台卸掉彩装后,胡小静拉着李敏的纤手,两人活泼动感的身影飘然而至,攸然地出现在三个师兄面前。 “两个美女来也!”胡小静拿腔捏调地嘻笑着,那张俏丽的瓜子脸上写满了欢悦的笑意,动感十足地扭摆着苗条身姿。她双手轻提裙摆,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笑嘻嘻地说道:“多谢师兄们来捧场,小静这厢有礼了。” 三位师兄让这个小师妹给逗得哈哈大笑。之后,胡小静在毕自强的身旁坐下。陈佳林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着李敏坐在他和田志雄的中间。两个讨人喜欢的靓女入座后,桌台边就变得更热闹了。大家有说有笑地闲聊着,还不时地凑对划拳喝酒,欣喜地品尝着摆放在桌台上的各种小吃。 “小静,你可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来,我和你碰个杯!”毕自强与胡小静亲切地交谈着。忽然,他定睛瞅着她,郑重其事地问道:“我说,你跟二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嘻嘻,急什么呀,结婚有什么好嘛?”胡小静羞涩地笑了,低着头揉弄着胸前的发梢。不一会儿,她又晃着脑袋瓜,撒娇地凑近毕自强的耳边,顽皮地悄声道:“大哥哥,老实跟你就吧,我还没玩够呢!嘿嘿,反正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哪!” “你不会是看破红尘,要去出家削发为尼吧?”毕自强幽了胡小静一默。然后,他亲热地在她肩膀上轻拍了一下,不无风趣地说道:“你都二十二了吧,老大的姑娘了,该出嫁了。你总不能整天就像一匹到处乱窜的小野马吧,还想蹦哒到什么时候?” “唉,以后再说嘛……” “你听我说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毕自强有意识地开导她,耐心地劝道:“二哥哥可不小了,岁月不饶人哪!还让他等你到什么时候呀。你知不知道,你老爸最挂心的就是你了。你要是能跟二哥哥把这终身大事办了,我们大家也就放心了!” “大哥哥,”胡小静被毕自强说得如坐针毡,一左一右地摇晃他的肩膀,噘嘴儿撒娇地说道:“说点别的啦,好不好嘛?” “你看你,嘴巴噘得这么高,都能挂个油瓶啦!”毕自强不无疼爱地瞄了胡小静一眼,幽默地说道:“怎么不说话啦?女孩子生气会老得很快哟!” “嘻嘻,”胡小静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把脸凑近毕自强,悄声说道:“我知道你关心我啦,我听话就是了嘛。” 毕自强深情地望着胡小静,开心地笑了。 “静静,我猜码又输了,”李敏坐在对面,脸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手里举着一小杯啤酒,求情地说道:“我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你帮我喝了这杯吧?” “好,我来喝!”胡小静忽然跳将起来,嗓子清亮地应道。她爽快地接过李敏的酒杯,一饮而尽,很不服气地卷起两只衣袖,大声嚷嚷道:“他们欺负你是吗?来,看我的!” 见胡小静挺身出来叫板,大家都开心地笑了…… 一天下午,黄仁德站在游戏机室门口外,让手下的工仔把卷闸门拉下来。很快,他跨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两轮摩托车,准备回公司一趟。一路上,他还在思考和琢磨着怎样跟刘文斌汇报呢。 一个星期前,毕自强依言宴请了杜云彪,黄仁德也去坐陪了。席间,毕自强劝黄仁德不要再开游戏机室,并建议把它转让出去。黄仁德原以为游戏机室能够经营起来,那刘文斌能赚大钱,而他也可以跟着沾光、捞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可毕自强跟刘文斌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而陈佳林跟毕自强又是穿一条裤子的师兄弟,怎么可能会容忍刘文斌有赚钱的机会呢?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8节) 至此,黄仁德深感自己夹在他们当中无路可走,只好明智地选取择退避三舍。(..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他既要两头都不能得罪了,又要从夹缝中寻找自己发横财的机会。 按照陈佳林的吩咐,每天只要一到营业时间,周贵宁仍然领着那伙人来到黄仁德的地盘上霸占机位,赶跑那些零星的玩客,让他那些牌机全部闲置在那儿。一天中午,周贵宁见黄仁德走进游戏机室来店里查看生意,便起身迎过去,主动地向他敬了一支烟。 “黄老板,来来来,我们聊聊。”周贵宁对黄仁德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十分友善地拉他一起坐下,故作一副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地说道:“我听说,这家游戏机室不是你的,老板是姓刘的那家伙。对吧?” 黄仁德默然地没答腔,只是瞟了周贵宁一眼,面无表情地抽着烟,等着对方下面要说出来的话。 “黄老板,可别怪我来帮你‘看’场子。”周贵宁是在陈佳林的授意下来充当说客的。他与黄仁德亲热地套近乎,故意露底地说道:“我们陈总说了,这游戏机室只要是姓刘的,那它就必须得关门。黄老板啊,兄弟我也是混饭吃的。我的老板让我来你这‘上班’,我可得来呀。所以呢,你还要多多包涵哟。” “这按你的意思,”黄仁德这几天正在四处找别的店面,听对方这么说,心思一动地问道:“我若换个地方做,也不行吗?”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较劲呢?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话,那你就尽管接着去折腾吧!”周贵宁十分狡黠地一笑,并用脚尖踢了一下黄仁德座椅下的横杠,阴阳怪气地问道:“哎,我说,姓刘的给你多少好处?你跟着他这样的人混,就不怕以后会死得很难看?” “唉,算我倒霉!”黄仁德挨了一通闷棍,沮丧地哀唉了一声,变得心灰意冷,知道开游戏机室是彻底没戏了。 “黄老板,咱们好好谈谈。只要你肯把游戏机室的牌照和机子都转让给我,”周贵宁向黄仁德眨巴眼睛示意着什么,还悄悄地伸出一个巴掌,压低嗓门地说道:“我保证你能拿到这个数。怎么样,我对你够意思吧?” 周贵宁私下给黄仁德开出了一个价码,那只是“司马绍之心,路人皆知也”。因为游戏机室的营业牌照,一般人根本就没有门路而办不下来,所以它属于具有商品价值的东西。当初,刘文斌为开办这个游戏机室,私下花钱自当不必说了,而且还得四处求人,最后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地才拿到这个营业牌照。.info[]而现在,黄仁德若是能说服刘文斌将它转让出去的话,他自己可以暗地里收取五万元的中介费,那将是唾手可得的钱财呀。 “好吧,那我试试看。”黄仁德思谋许久,明知别无选择,只好顺水推舟地送人情。 其实,黄仁德也并非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心里犹如明镜般的透亮,知道周贵宁是陈佳林派来专门“捡便宜”的角色。不过对他来说,对方所开出的这笔中介费的数目也不小,又岂能不动心思?他如要把这笔钱偷偷地装进自己口袋里,那蒙受损失最大的就是刘文斌。事已至此,他对帮刘文斌实施经营游戏机室的整个计划,终于丧失了最后的一点信心。为了自身的私利,他当然不惜选择背叛,而且还琢磨怎样尽可能多的从刘文斌身上“揩些油水”。这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你好,黄总。”在公司楼道里,唐秋燕遇见匆匆走来的黄仁德,便停下脚步,侧身礼让地说道:“刘总正在办公室等你呢。” “哦,是吗?”黄仁德定了定神,放慢了脚步,满脸堆笑地说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黄仁德虽然心怀鬼胎,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容不迫地走进总经理室。刘文斌热情地招呼黄仁德坐下,急于听取经营游戏机室收入情况的汇报。 “刘总,这不是我无能呀,”黄仁德并不相瞒,把对手的后台就是陈佳林和毕自强等情况都告诉了刘文斌,然后,敷衍推诿地说道:“唉,连‘黑哥’都不敢帮我们看场子,我可是真的没办法。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您可别介意,对方可是冲着你来的呀!” 黄仁德这番文过饰非的说法,很轻易地便卸掉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而把所有的不是又都推到了刘文斌的头上。 “他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刘文斌恼羞成怒,气得是浑身发抖。不错,他曾经吃过陈佳林的苦头,也清楚毕自强对他的仇恨和敌意,现在看来只能接受眼前的现实。他紧咬嘴唇,思考了半晌,方才说道:“如果真是做不下去了,那你就去找人吧,我同意把游戏机室转让出去啦。这回赔多少,我都认账了。” “你放心,这事不难,我会尽快去办好的!” “只不过有一条,这间游戏室决不能落到姓陈的手里。” “刘总,这是当然的,卖给谁也不会卖给他的。” “转让的价钱不能喊得太低了,”刘文斌紧皱双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手里转动着一只打火机,打着了又熄灭,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估算一下,能拿回多少投资?” “游戏机室牌照是很值钱的,转让出去我估计可以拿回大部分的投资。”黄仁德装模作样地计算了一番,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地说道:“只是花十万块钱买的那套牌机程序,现在如想要把它卖掉,恐怕是很难找到人要哟。” 黄仁德早就盘算着要“黑”刘文斌一把,便来个“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他知道刘文斌在这方面并不内行,故意拿牌机程序作文章,下“套子”。刘文斌也不是大傻瓜,“独眼下象棋――照样看得见车马炮”,虽知转让这套牌机软件程序不太容易,但也决非不值钱的东西。他警觉到黄仁德正在跟自己玩“猫腻”,就像条豢养的哈巴狗反噬主人一般,顿时让他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好啦,你去办这事吧。”刘文斌抬起头来,目光恶毒地向黄仁德瞟了一眼,心情极度欠佳,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我告诉你,只要你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黄仁德低头装着没看到刘文斌脸上的表情,却在心里不禁窃喜,仿佛每根神经都兴奋得发颤。随后,他也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起身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总经理室,离开了公司……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总309节) 时光匆匆,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 一天下午,在公司办公室里,毕自强正忙着处理手头上的一些琐事。 “毕总,”李丽从外间办公室走了进来,恭敬地请示道:“外面来了一个自称‘黑哥’的人,他要求见你一面。” “哦,你让他进来吧。” 毕自强将桌上的文件夹收起,抬起头一看,却不禁一下子就愣住了:来人竟然是杜云彪。只见他脸上神色黯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两条胳肢窝下还架着一双拐杖,步履艰难地移步进来。见状,毕自强急忙起身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客人椅上坐好,还替他把一双拐杖收拢后靠在墙角处。 “啊,你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毕自强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惊讶的神情,表示关切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呀,时运不济,我可算是倒了大霉呀。”杜云彪的心情极度沮丧,不得不抱怨霉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为此而叹息不止,博取同情地央求道:“毕总,能给我一支烟吗?” 毕自强拾起桌面上的烟盒,伸手给杜云彪递过一支烟,还用打火机替他点烟。为了缓过一下有些窒息的气氛,他又叫外间的李丽送上一杯茶水。 “我住了半个月的医院,昨天刚出来的。”杜云彪狂吸着烟,耻辱、伤痛纠结于心,愤愤不平地说道:“别提了。我他妈的走‘背’字到家了,老天不长眼哪!” 毕自强的视线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杜云彪,注意到他坐时双脚无力着地,而双手上还缠着白色纱布。他那夹着香烟的右手上,拇指、食指似乎也没了。 “说说,到底你这是怎么回事?” “唉,我是他妈的让人给弄残废了。老子早就知道,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可是我真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会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呀!”杜云彪不禁仰头长叹了一声,并从眼眶中滚露出两滴泪珠来。他唉声叹气地道出个中实情,愤愤不平地说道:“不久前,我曾经跟几个‘北佬’豪赌过一场。当时,我的手气也真是太背了。我就因为输急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出了‘老千’。可他妈的,这上山多总有遇着虎的时候,我哪知道这回会遇上高手,竟然被他们给看穿了。于是,对方从我身上搜出了那张被我换掉的牌,便翻脸不认人了。唉,其实也怪不了别人下狠手,都是我自己太大意了,轻视和低估对手的实力了。唉,水深难测,江湖险恶呀。唉,我是活该呀!” “还有这样的事?他们也真敢下手。你都伤到哪了?” “你看,他们不但把我双手的手指砍下了几个,而且还挑了我双腿的脚筋,已经把我给弄成残废了。(..info好看的小说)”杜云彪悲愤交加,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当着毕自强的面,还不忘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几个‘北佬’真不是东西,真他妈够阴毒的啊!” “我说,你报警了没有?可不能这么就放过他们呀!” “唉,报警有个屁用呀,”杜云彪无可奈何地长吁短叹,恨恨地抱怨道:“当时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这些人早就跑光了,一个个全都无影无踪,上哪儿去找他们报仇呀?你不知道,他妈的他们还卷走了我五万块钱的赌本呢。” “这样说起来,那恐怕就是你的命真不好了哟。”毕自强对杜云彪的遭遇深表同情,关心地问道:“你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那你今后打算怎么生活下去呢?” “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呀,命中注定的事啊!”杜云彪那张脸皱成苦瓜似的,上身前倾,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毕总,不瞒你说,我现在身上连吃餐饭的钱都没有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以前的那份交情上,就伸把手拉兄弟我一把吧,行吗?” “唉,你别这么说。有谁活在这世上,又没个三灾六难呢?”毕自强思索了一下,拿起钢笔填写了一张票据,并递到杜云彪的手中,悲天悯人地说道:“我非常同情你的不幸遭遇。不过,我也帮不上你太多的忙。这是三万块钱的支票,你拿去用吧。你现在行动不方便,买个轮椅。剩下的钱就用来做点小生意,维持一下今后的生计。” “谢谢毕总,”杜云彪犹如见到一轮太阳从东方缓缓地升起,满腹悲伤和抱怨的心情云消雾散。他从座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双腿一软,竟然“扑嗵”地给毕自强跪下,眼里止不住流下两行清泪,感激涕零地说道:“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别这样,这我可担待不起。”毕自强弯下腰,将杜云彪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当杜云彪架好那双拐杖离开时,毕自强把李丽也叫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杜云彪,并把他送进楼道的电梯里,看着电梯的门无声无息地关闭上。 “他是你的朋友吗?”李丽的心里有些酸楚,望了毕自强一眼,摇头晃脑地叹息道:“我看他真是挺可怜的!” “嗯,”毕自强耸了耸双肩,心头似乎掠过一丝无语的愧疚,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这个人呀……是挺可怜的!” 回到办公室里坐下,毕自强刚翻开文件夹,陈佳林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喜气洋洋地甩了个响指。 “师兄,正在干吗呢?”陈佳林满面春风,声音洪亮。 “你来了,”毕自强招呼陈佳林坐下,好奇地问道:“看你喜上眉梢,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准是有什么好事吧!” “呵,真让你猜着了!”陈佳林乐呵呵地给毕自强递烟点火,说道:“今天上午,黄仁德把刘文斌的牌机室转让了。” “哦,这回转到你手上了?” “哼哼,那当然,它跑不了。”陈佳林神气活现地仰起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孙猴子本事再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嘛!” “很好,算你干得漂亮!”毕自强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我还有件天大的喜事没宣布呢,”陈佳林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眉飞色舞地说道:“昨晚,小静答应嫁给我啦!” “恭喜你啊!”毕自强为陈佳林感到高兴,紧抱师弟的双肩摇晃着,情真意切地说道:“你和小师妹能把事情办了,那对师父就是莫大的安慰啦!” “师兄,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看看师父?” “那是当然。‘为师一日,终身为父’。还得叫上老三,我们一块去。”毕自强不无兴奋地搓着手,逗趣地问道:“到时候,要不要我给你们主持婚礼呀?” “呵呵,非你莫属。”陈佳林当胸给毕自强来了一个软拳。 ……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0节) 第三十四章天赐良机 一九九三年,春天。 一支梅破腊,万象渐回春。春天的脚步正在轻盈地走来,看万物复苏,花红柳绿,辽阔的田野大地又换上了五彩缤纷的新装。 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里,南疆市的人们每逢假节日,都会有许多年轻人相约到郊外去春游踏青,在清新悦目的大自然中,感觉一下那些绿色生命的勃勃生机。 三个月前,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自筹自建的干部职工宿舍新楼建成。春节前,毕自强和赵一萍夫妻俩终于把家搬进这套九十多平米的新房。他们花大价钱把新房从里到外进行豪华装修,还购置了许多高档家俱,将家里布置得富丽堂皇,气象一新,甚至达到了五星级酒店豪华套房的标准。 这套新房,是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分配给赵一萍的。该公司规定凡各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中层干部,都可分到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赵一萍分到了第一单元四楼401室。凑巧的是,叶丛文也分到了同一单元一楼101室。毕自强怎么也没料到,高中毕业十多年后,他竟然与叶丛文竟成同住一栋楼里的上下邻居了。 一天傍晚,毕自强把凌志车停在宿舍楼下。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盛放的玫瑰花,迈着稳健而轻快地脚步跨上四楼。进了家门,他猫着腰换了一双拖鞋,抬头发现昏暗的客厅里沓无声息,便拉亮客厅里的吊灯,并随手将夹在腋下的皮包扔在沙发上,又将那束玫瑰花先藏好。这时,他似乎嗅到空气中有一股诱人食欲的香味,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腔,又凑到饭桌旁瞄上一眼。只见上面已摆好了香喷喷的各种菜式,还冒着丝丝热气呢。 “人呢?”毕自强脱下西装外套挂在墙钩上,忍不住拿起一双双筷子,尝了一口美味的菜。当他推开卧室房门时,只见妻子正在衣柜镜前打份换装,开心地笑道:“老婆,我回来了。” 毕自强转到厨房里去洗手,然后拉出一把椅子坐在饭桌前,在饭厅里等着开饭。当妻子从卧室里走出来时,他发现她换了新发型,烫着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卷发。柔和的光线下,只见赵一萍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色毛绒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的弹力裤。她把自己打份得漂亮时尚而又典雅别致。 两人结婚四年了,今天正是他们结婚记念日。当两人卿卿我我地互换了礼物后,毕自强又变魔术般地拿出了那束玫瑰花,十分殷勤地将它献给妻子,同时百般柔情地将她轻揽入怀。 “老公,”赵一萍的面庞上写满了笑意,长长的眉梢上跳跃着无比欢悦的心情,柔柔地问道:“你爱我吗?” “爱,不爱白不爱!”毕自强充满无限爱意地俯下头,给了妻子一个深深的长吻。 “我早做好饭了,就等你回来了。”赵一萍容光焕发地坐到饭桌前,并将两根红蜡烛递给丈夫,不无撒娇地笑道:“来,你帮我点上它。浪漫的烛光晚餐,好不好?今晚可不许出去,只准你待在家里陪我哟。” “呵,遵命,老婆。”毕自强又亲热地在妻子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将两根红蜡烛点燃后插放好。然后,他拉熄了客厅里的吊灯,动手帮妻子倒上小半杯红酒,心中猜测地问道:“我看你喜上眉梢,准是还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听听呀。” 桌上的两盏烛光无声地摇曳着,柔和而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夫妻俩情深意长,彼此心驰神往,举杯相碰。 “当然有了,”赵一萍一口就将小半杯红酒喝没了,仰起一张笑脸,得意洋洋地说道:“今天总公司下文,任命我为副总经理。明天就走马上任啦!” “真是喜鹊叫,好事到!”毕自强的脸上露出惊讶而喜悦的神情。他不由地探过上身,轻搂着妻子的一双软肩,夸赞道:“哈,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变了南疆市商界的女强人啦。” “嘻嘻,”赵一萍手里轻晃着杯子里的红酒,仰脸笑道:“你不会嫌我现在本事太大了吧?” “哪能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毕自强高高地举起了酒杯,笑道:“来,为你的出人头地,我的坐享其成,干杯!” 夫妻相合好,琴瑟与笙簧。毕自强与赵一萍可谓是心心相印,志同道合。在现实生活中,这对夫妻有着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就是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去赚更多的钱。毕自强自觉娶到赵一萍是他的福份,而赵一萍嫁给毕自强后也着实让她心满意足。 晚饭后,夫妻俩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相拥而坐,心情愉悦地欣赏着电视节目。 他们家里观赏的是二十九吋、日立牌的大彩电。它的画面十分清晰和逼真,声响效果也属一流。赵一萍手握电视遥控器,锁定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的频道,身子懒洋洋地贴靠在丈夫宽厚的胸脯上。毕自强把玩着妻子的一只纤手,不禁念起陆游的“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的词句,暗自赞叹词人绘声绘色的情景描述。 “哈哈,”赵一萍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剧,突然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对丈夫说道:“这也编得太搞笑了吧?” “呵,葛优演得挺逗的。” “嘻,他长得太丑啦,没有你帅!” “嗯,吕丽萍也没你这么温柔迷人!” 在这温馨如春的家里,毕自强和赵一萍边看着电视剧边说着俏皮话,风趣地贬损起电视剧里的明星人物,却又相互吹捧着对方。说着说着,夫妻俩不禁开怀地放纵大笑了起来。 “烦死了,又是广告。”赵一萍把抬起两只弯曲的胳膊,把手伸直了,向后仰脸瞅着丈夫,多有抱怨地说道:“前面好多集,我都没有看。现在一天到晚尽是去应酬,真是太没劲了!” “你现在当上副总了,我看你以后就甭惦记着再看电视了。”毕自强把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半认真半玩笑地道:“我只拜托你,别到时候把这家当成宾馆,那我就烧高香了。”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1节) “嘻嘻,那难说哟。”赵一萍嫣然一笑,紧搂着丈夫的脖子,并把脸贴在他的怀中,亲热地说道:“我以后出差的机会肯定多,有可能还要去香港那边常驻呢。不过,我那是去挣钱,是为了把我们这个家的日子过得更好些。难道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好!”毕自强故意皱眉摇头,正话反说道:“只是,我以后一个人在家可就惨了!” 夫妻俩相互依偎着,亲昵地闲扯着一些家常话。同时,电视机的声音也被赵一萍用摇控器关小声了。 “哎,我问你,”赵一萍忽然想起什么,麻利地直腰坐起来,问道:“你公司下面超市做得怎么样?手头上还有多少闲散资金?” “你又有什么好生意?” “我们公司和银行下属的一个实体公司正在外汇调剂市场上联手炒汇,我想我们自己也可以寻机操作一下。不过,这需要大笔资金的投入。如果你能回笼一些资金给我,我保准能为你赚上一笔。” “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要放过啦。”毕自强十分赞同和支持妻子的想法,说道:“我可以先挪五十万给你去运作。如果收益好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凑个两、三百万投进去,这应该是没问题的。”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夫妻俩只要是说到挣钱上的事情,彼此的想法大都**不离十,准能一拍即合。 其实,毕自强十分清楚,倒卖外汇绝对是一种快速发财的捷径。当年的官方外汇牌价是1美元兑5元多人民币,而在外汇调剂市场上是1比8点多。在黑市上的价格就更高了,1比10都很难换到美元。只要能拿到外汇指标并转手出去,这当中就有无比巨大的牟利空间。当然喽,倒卖外汇并非是平常生意人能够操纵的买卖。直到1994年元旦开始实行汇率并轨,才彻底地结束了这种倒卖外汇的活动,从而减少了整个社会经济运行的中间成本。此乃为后话。 一天上午,赵一萍把轿车停泊在公司所在的一栋高层写字楼前,然后姿态优雅地从车内移步下来。她那头微微弯曲的黑卷发就像瀑布似地披落在双肩上,五官端正的脸上透着一种傲气和冷艳的微笑。她身上穿的那裁剪合体的红色套裙,不无衬托和勾勒出她那曲线玲珑的袅娜身段。她的右肩上斜挎着一小巧玲珑的红色真皮包,脚下是一双高档精致的红色高跟鞋。全身上下同一种颜色的衣着搭配,看上去更显现出她性格中的热情奔放,犹如一束燃烧着的火焰随风舞动。 赵一萍迈着轻盈地脚步穿过楼下通道,搭乘电梯升至七楼,并走进一间挂副总经理牌的办公室。她把挎包搁在桌旁,躬身坐在一张舒适的真皮座椅上,便开始忙碌起来。为与客户沟通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她一连串拨打了七、八个电话,时而随手在便笺上记下只言片语。一番客套与愉快的交谈后,她终于搁下了电话。此时,她猛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未办,于是,又拨起了公司的内部电话。 不一会儿,从另一间办公室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是该公司贸易二部的副经理叶丛文。他脚步匆匆地穿过楼道走廊,敲门走进赵一萍的办公室。 “赵总,”叶丛文在赵一萍对面的客椅坐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不亢不卑地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叶丛文虽是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的一个部门副经理,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实权。按惯例,决定项目投资和运作的拍板权,一般情况下大都在正经理的手里。不久前,尽管赵一萍已升任公司副总经理,但尚免去她在贸易二部的经理职务,所以该部门的决策权仍掌控在她手里。 当时,在这类经济效益相当不错的国有贸易公司里,像叶丛文这种没有社会背景和强势后台支撑的人员并不多见,因为通常没关系是很难调进这类国有公司任职的。在公司里他就是个给领导跑跑腿、联系一些业务的小角色,但既使如此,他也很知足了。在公司其它同级的部门里,也不乏有一、两个部门副经理由公司配备了专用轿车。不过,这种显山露水的好事尚轮不到叶丛文这种人,他也从未敢去想过。他心知肚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没法跟公司里某些人比肩并论。他来公司上班或出外联系业务,每天开的那辆“大黑鲨”踏板摩托车,并非公司配属的交通工具,是他掏腰包花两万多块钱买的私车。当然,作为公司部门的一个副经理,他使用的通讯工具则确实是公司配属的,包括手里的诺基亚手机和别在腰间的中文传呼机。 “我明天要到北港市出差,去考察一下那的房地产生意,看看是否有无投资的可能。恐怕在短时间内也回不来。”赵一萍的脸上挂着一副矜持的笑容,言谈举止中透出成功女人那种傲岸自大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交待道:“我手里现有一批从香港进的中文传呼机,总共是一千部,价值二百多万。这些货就放在公司仓库里。我看呢,这桩生意就由你去做吧。你看看是不是多跑几个传呼台,只要把这批机子全部销售出去,那就算0k了。” “赵总,这可是紧俏商品,应该没问题。”叶丛文翻看赵一萍递给他的有关资料和票据,抬头问道:“这在销售价格上,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叶丛文对女人的聪明才智从来都是不以为然的,可他对赵一萍却是另眼看待。其实,理由很简单:赵一萍因有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网,所以在生意场上总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时刻都会有人主动把赚钱的生意送上门。当她调任贸易二部经理后,该部门每年做生意所获利润都高居全公司榜首。她手下的员工年终奖金也是水涨船高,在公司各部门里理所当然地排在第一位。赵一萍取得的这些业绩,使叶丛文从来都不敢小瞧了她。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2节) 几年前,叶丛文虽先调进这家国有公司,但身为部门副职而没有做生意的决策权,个人长期以来也没有太好的业绩。尽管如此,由于接触社会面广阔了,与各种人打交道多了,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商务洽谈的能力逐渐磨练了出来。如今,叶丛文算是一个做商品贸易的老手了。而现在,赵一萍请他去“搞掂”这桩销售中文机的生意,只不过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按照惯例可以给对方3%―5%的回扣。这你是清楚的。销售价格嘛,一是随行情,二是要赚钱。当然,为了尽快回笼这笔资金,比同类产品的价格略低一些也可以。我看这样,你先找人谈,到时候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电话联系吧。” 赵一萍对叶丛文谈不上有什么很好的感觉,但也说不出有什么让她反感的地方。平时,她表面上对他是挺客气的,但心里却有些瞧不起他。不过,叶丛文毕竟是她丈夫多年的挚友。这几年,她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还是很包容和关照他的。该公司内部规定,凡负责项目的经理为公司每做成一桩生意,都可获提成奖。如这批传呼机由叶丛文负责销售完,他至少可从公司领到三至五万元奖金。 “我明白了。”叶丛文从座椅上站起,点头告辞道:“赵总,那我去办事了。” 赵一萍望着叶丛文离开的背影,不由地抿了抿嘴儿…… 一天晚上,毕自强开着凌志车回到宿舍楼下。准备下车时,他发现已经十点多了,又想起妻子去北港市出差已有半个月,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家看电视实在太没劲了。他从车窗向外瞄去,只见几米外一楼叶丛文家的窗户透出灯光。于是,他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几分钟后,叶丛文一边扯上外套的拉链,一边从楼道里走出来,坐上了毕自强的凌志车。 “这么晚才叫我喝茶,有什么好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闲得无聊。”毕自强把轿车倒退出宿舍区小道,笑着向叶丛文问道:“你出来时,老婆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老婆听我的。”叶丛文潇洒地将手一挥,不无嘲弄地说道:“我才不像你呢,在家里是‘妻管严’。在我看来,你就像是被线头扯住的一头风筝在天空中飞,要不就是像带镣铐般跳舞似地受管制,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你得了吧,别把我说得那么没出息啦!”毕自强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继而问道:“你整晚猫在家里干吗呢?” “刚才在教女儿看图识字。(..info好看的小说)”叶丛文侧头望了毕自强一眼,深感不惑地问道:“怎么,你还不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传承有序,这可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哟。” “我倒是想要个儿子,可老婆总是怀不上,没办法呀。”毕自强双手把着车向盘,脸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不无羡慕地说道:“还是你好呀。你家美美长得好可爱,每次见到我,小嘴儿都挺甜的。” 交谈时,毕自强已将凌志车拐上了街区大道。 “你老婆出差没回来吧?”叶丛文点燃一支烟,递到毕自强的嘴边,断言道:“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叫我出来喝茶。” “那是,那是。”毕自强也嘻皮笑脸应对着,逗趣地说道:“我怕老婆,所以不管怎么说,还算是个好男人吧。” “给你个气球,你能吹上天!”叶丛文把身子靠在背椅上,一脸不屑地说道:“什么好男人,没主心骨吧?” “呵呵,”毕自强避而不答,却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最近你都忙什么呢?” “我一个在单位里打杂役的,除按时上班、下班,那还能忙什么呀?你不知道吧,我们公司其实就像一座寺院大庙,只有那几个本事大的‘方丈’整天忙着到处去捞钱,然后一个劲地往自己口袋里装,还美其名曰:公司赚大头,他们拿小头。而我们这群没本事的‘和尚’们,每天也只能在庙里盘膝而坐,敲敲木鱼、诵诵经,赞美和歌颂一下佛祖而已。”叶丛文满腹牢骚,借机发泄了一通,却又自我宽慰道:“还好,前些日子在你家赵总的关照下,我帮公司做成了一桩几百万元的生意。呵,也小赚一笔。” “那你很不错了。”毕自强由衷地为叶丛文感到高兴,笑道:“我老婆能帮你,说明她在外面挺给我面子的嘛。” “那倒也是。”叶丛文点点头。他心里虽抱着一份感激之情,可接着说出来的话却又不入耳了:“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像赵总这样傲慢而神气的女人,平时你跟她能有什么甜言蜜语呀?” 说叶丛文的性格中有直来直去的一面,这话倒也不假。这种问题若是换别人如此当面质问,非把毕自强得罪到家不可。 “我说你呀,就别瞎琢磨这事啦。”毕自强仿佛像是吃了一只变味桔子似的,把眉头紧皱,却不屑回答叶丛文的发问,只是把车刹稳后熄了火,故意变腔换调地说道:“到了,恭请你老兄下车吧。” 凌志车停泊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叫“品茗”的茶艺馆。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茶楼,独自镶嵌在靠南湖边的一片翠竹林中,也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幽雅之处吧。楼里楼外,到处都悬挂着一串串红色大灯笼。在门口闪烁不停的霓虹灯下,一左一右地站立着两位穿大红旗袍的礼仪小姐。 “毕老板,叶老板,你们来了。”一位礼仪小姐彬彬有礼地笑迎,并引领两位客人往二楼走去,偶尔回过头,笑容可掬地问道:“你们还是坐老地方吧?” 毕自强和叶丛文是这家茶艺馆的老主顾。喜欢喝功夫茶,这是他俩一个共同的嗜好。平常,毕自强要应酬的饭局很多,但知道叶丛文不善喝酒,是那种喝口酒就会面红耳赤的人,所以也不会叫他出来坐陪吃喝。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3节) 毕自强和叶丛文各自结婚后,都很少到对方家串门,只是两人在晚上经常相约一起出来,找个耳根清静的地方闲坐品茶。(..info好看的小说)以这种极为平淡如水的方式,他们一直保持多年来的深厚友谊。这几年,两人一起来“品茗”茶艺馆的次数渐多,不仅那些女服务员,甚至很少露脸的茶馆老板对这两张面孔也都瞧到熟悉了。 宽敞的茶厅里散坐着十几台茶客,各自都在低声细语地品茶聊天,让这里显得十分安静。在二楼靠东边的角落里,礼仪小姐热情地招呼着毕自强和叶丛文在一张茶台前落座,然后转身去拿他们存放在这里的茶叶。 “今晚就我们俩?”叶丛文忙着在桌台上插电烧水,又用水洗泡着七、八个小瓷杯。 “等一会儿,我二师弟可能过来,”毕自强把手机随意搁在桌面上,说道:“他刚去度蜜月回来,我还没见着他呢。” “你说陈总吧?”叶丛文把礼仪小姐送来的茶叶往茶壶里倾倒了几许,笑道:“我倒是挺喜欢听他调侃的。。他老兄说起那些社会上的见闻,甚至就跟讲故事似的,绘声绘色,很有趣、也有味道哟!” “唉,他就那副德性,见惯不怪。”毕自强闻言而笑,说道:“他喜欢瞎编个故事、来个‘荤段子’什么的,嘴里都没几句正儿八经的,尽是一些扯淡的闲话!” 这两、三年,陈佳林和田志雄如果有空,偶尔也会来茶楼陪毕自强和叶丛文一起喝茶闲聊,大家坐上一个晚上。有时候,陈佳林还会带小师妹胡小静一起来。这样的机会多了,叶丛文跟毕自强的师弟妹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熟识了。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说。”叶丛文往毕自强的瓷杯里沏上茶水,说道:“下个月,我老婆和小姨子想辞掉在超市里的工作,她们不太好意思跟韦经理提出辞职要求,让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哦,为什么要辞职呢?”毕自强满脸疑惑地问道。 一年前,叶丛文的爱人孙玉洁所在单位市棉纺厂开始处于半停产状态,一些车间的工人们早已无活可干。于是,她便成了第一批下岗工人,每月只能从厂里领到数额不大的基本生活费。她的妹妹孙玉云,高中毕业后没有找到正式工作,一直跟着叶丛文夫妻住在一起,帮着照看他们的女儿美美。当时,叶丛文在市环宇贸易总公司的收入虽不错,但妻子和小姨子如果长期都待在家吃闲饭,还要养个孩子,未来的家庭生活负担无疑会越来越沉重。为此,叶丛文伤透了脑筋。后来,毕自强公司下属的大型超市开张并招聘员工,他便让总经理韦富贵给叶丛文的爱人和小姨子在商场里分别安排了工作。 “是这样的,我老婆和小姨子打算合伙自己干。”叶丛文端起瓷杯,轻呷了一口茶水,解释道:“她厂里的职工宿舍区新修了十几间铺面,我替她要了两间准备开店。已经预交了一年的租金,下个月就可以开张了。” “这是好事嘛。准备经营什么?” “开一间糖烟酒店吧。” “资金上有困难吗?”毕自强对叶丛文倒是挺仗义的,豪爽地问道:“要不要我帮忙呀?” “这小店要不了多少钱投资,也就两、三万吧。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叶丛文挺胸提了提气,冲着毕自强摆摆手,哼哼道:“不然,这几年我不是白混了嘛!” “你老婆也算是好样的,”毕自强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宁做鸡头不为凤尾,蛮有志气的嘛!” “我只担心,以后晚上出不来陪你喝茶啦。” “那为什么?” “唉,我不得帮老婆看店哪!” 毕自强瞅着叶丛文皱眉头的那副苦瓜脸,不禁哈哈大笑。 “只是有件事情,”叶丛文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瞥了毕自强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有不能跟我说的话吗?”毕自强端起小瓷杯,咧嘴一笑,调侃道:“咱俩谁跟谁呀。你不会是在背后又瞒着我什么事吧?” “呵,那倒没有,”叶丛文拿起桌上的烟盒,点燃了一支,缓缓地说道:“听我老婆说,曾清婷的处境现在挺糟糕的。半年前,她跟她老公一起双双下岗了,夫妻俩四处找活干,可也没找到比较稳定的事做,现在好像是弄了一辆三轮车在街边卖水果吧。前段日子,厂里搞房改,她那套房也要先交钱,大概是一万多块吧。那个时候,她到处去找人借钱。我老婆跟她是好姐妹,平时关系就很不错,看她日子过得实在太艰难,还瞒着我借给她三千块钱呢。” “是吗?”毕自强将视线从叶丛文的脸部滑向别处,沉默无语了许久。 “老毕,你知道的,我是通过曾清婷的介绍,才和我老婆认识的。”叶丛文注视着毕自强脸部的侧面轮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内心里的那股冲动,忍不住地说道:“曾清婷这个人,性情是刚烈了一些,可她为人处世一直都是很真诚的。我始终也认为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管怎么说,当初在你最彷徨和最无奈的那些日子里,她确实是一心一意地跟了你两年,也算是你们俩这辈子的一段情缘吧……咦,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毕自强收敛了来时轻松的心情,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而深沉,声调平缓地说道:“‘四眼’,你跟吴燕玲以前谈过五年恋爱,可结果呢,最后不是也散了吗?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情人之间的分手,是一件会令双方都陷入揪心的事情。当然,肯定说不上是谁对谁错,但这种相互的情感伤害对彼此来说都是难以愈合的。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又何必再提及它呢?或许分开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如果再回头那也是毫无意义的。我和曾清婷,唉,看来还是各安天命吧。或许,这样对谁都会更好一些吧。”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4节) 毕自强的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info好看的小说)以前那些坎坷不平的生活就像湍急涌流的一段段河道,早已把他磨练成如同河床上的鹅卵石那般圆滑而坚硬。 “我的意思是,”叶丛文略微停顿一下,仍把心里话掏了出来,咄咄逼人地问道:“凭你现在拥有的经济能力,钱对你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问题。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么,怎么就不能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在她困难无助的情况下,伸手帮一帮呢?” 叶丛文始终认为毕自强与曾清婷的分手,毕自强在这件事情上是有过失的、应该负主要责任。况且,对曾清婷现在的生活处境,叶丛文是抱着一种十分同情的态度。 “俗话说,‘火苗要虚,做人要实’。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说几句吧。其实,这根本不是我有没有钱的问题。你看啊,现在她有丈夫、有孩子,我也是有老婆的男人。我为什么还要把自已和她扯到一起,只是为了过去那段已经破碎了的感情吗?”毕自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微微地咬着厚实的下唇,自我宽慰地说道:“古人有句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只知道,这种早已废弃的感情是不该再去碰它的。不然,只会给双方都带来无尽的烦恼。” “老毕,我们从中学认识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还是很了解你的为人的。我只是觉得,你在对待曾清婷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始终不能心平气和,不太像你豪爽坦荡的性格。” “‘四眼’,人在现实面前都是会改变的。说句实话,我现在有时候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毕自强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情绪,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说道:“至于说到曾清婷嘛,你是没有看到我跟她分手的那个场面。俗话说,‘就是肯帮朋友的忙,也要帮急不帮穷’。可就是帮急,她的事情恐怕也轮不到我出面管吧。所以,我始终抱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她如果有什么难事,别想着来求我。我遇着什么麻烦事,也不会去找她的。” “你确实是变了很多。我记得鲁迅先生说过一句话,‘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我就不明白,既然你和她爱过、恨过,就算是已经分手,现在你再帮她一把,那又有何妨呢?说真的,你让我看到你的心肠慢慢变得像铁石般地坚硬了。”叶丛文毫不掩饰自己对多年挚友的再认识,十分尖锐地问道:“我估计你现在的身家已过百万了吧?你自己开有公司、办有商场企业,在社会上已是一个响当当的成功商人,也该算是一个有地位、有脸面的人物。我想,你今天手里的钱总不会都是因为不讲情面才挣到的吧?” “你可能只说对了一半。”毕自强沉默了老半天,才从嘴里蹦出这么句话。他似乎并无一定要强辩到底的意思,只是依着纷飞的思绪说道:“这些年,你我的经历大不相同。你恐怕很难了解我内心深处对于现实的一些真实感受。你说的不错,我如今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了。有句话叫‘商场如战场’。商场上是一个只讲规则而不讲情理的地方。要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生存下去,一个商人靠得是充满理性的思维方式。你现在看我表面上好像很风光吧,可我实际上是在负债经营我的公司和商场。而一旦由于亏损而造成贷款这个窟窿填补不上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可能被拖垮以至于破产,那么,我将变得一无所有。你告诉我,如果我真有一天落魄到那个地步,又有谁会施舍给我一口饭吃呢?正因为如此,作为一个商人要想立于不败之地,他就必须学会讲规则而根本必去顾及什么人情薄面。否则,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终究会死得很难看的。其实你很清楚,我出狱时赤手空拳,那时我面对着人生前途真是‘两眼一抹黑’。我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的确不是我有意要去改变我做人的性格,而是我必须要去适应当今这个市场经济的商道生存法则,不然就无法生存下去。你说我变了,可是,难道说我就不应该变吗?”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毕自强的这番话,竟让叶丛文心里大为震惊,颇有“三日不见,自当刮目相看”之感。此时此刻,叶丛文突然清醒地意识到:由于社会身份和人生经历所造成的各种差异,他们之间在为人处世的思想观念上已经有了相当明显的距离。 “呵,真是‘听君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啊!”叶丛文明知自己一时也说服不了毕自强,便干脆采取“闲事莫管,饭吃三碗”的驼鸟策略,有心无意地转换了话题:“唉,我只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来来来,喝茶,喝茶。” 当叶丛文拎起桌上的瓷壶往毕自强的小瓷杯里倒茶水时,陈佳林和胡小静亲密相拥地走进了茶楼。 “师兄,四眼兄弟,”陈佳林满面春风地跟两人打招呼,调侃地说道:“呵呵,我还带来个‘尾巴’。” “谁是你的‘尾巴’呀?讨厌!”胡小静撒娇地推了陈佳林一下,自己抢先坐下,指着一张空椅子,说道:“你跟四眼哥坐那边,我坐大哥哥旁边。” “好,好,好。”陈佳林根本不介意,爽快地拉过那张椅子,挨着叶丛文坐下,笑道:“没办法,现在得听老婆的啦。我说来跟你们喝口茶,她都躺到床上了,却还硬要跟来。” “哼,”胡小静故意冲着自己的丈夫翻着白眼,娇嗔道:“我来看看大哥哥和四眼哥,不行呀?” “小静妹妹,给你。”叶丛文倒出一杯白开水,递到胡小静的面前,笑道:“我记得你不喝茶,对吧?” “谢谢四眼哥,”胡小静礼貌地答道。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5节) 这张茶台上一下多了两人,闲聊话题一下子宽泛了许多。(..info无弹窗广告)毕自强向胡小静问起了蜜月旅行的事情。胡小静这下子可来劲头了,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讲述陈佳林领着她去过哪些城市游玩和一些旅途中的奇趣见闻。陈佳林和叶丛文坐在茶桌的那边,也你一言、我一句,扯起了一些生意上的话题。 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说起来,叶丛文和陈佳林的关系很有些微妙之处。一个是喜好读尽天下书的文化人,一个是从小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江湖中人。按理说,两人因各自有不同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爱好,本就不属于同一类人,在生活中既使相互间偶有接触也是很难会成为朋友的。不过,由于他俩跟毕自强都有着非常特殊的关系,从而促使他俩之间有更多接触和交流的机会。叶丛文跟毕自强相知相识已有些年头,两人之间当然是彼此知根知底而无话不谈。他俩有时在一起喝茶,既使坐上一晚上也并无多少话可说,但彼此心里却有一种轻松舒畅的感觉。这种深交多年的朋友,他们之间那种“情到深处已无语”的心灵感悟,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能深切体会到的。不过,叶丛文跟陈佳林的朋友关系则是另外一种模式了。叶丛文觉得陈佳林为人豪爽,待人热情,又十分健谈。他尤其喜欢听陈佳林闲扯起街头巷尾那些鲜为人知的江湖趣闻,特别是对陈佳林绘声绘色的口头表达能力颇为赞叹。而陈佳林呢,也许是因为自幼读书甚少的缘故,对有些学问的人反而滋生出一种敬仰的态度。他从来都很敬重师兄毕自强的阅历和能力,但毕自强性格内敛,平时与他闲话不多,总是有事说事,对他的那些闲话习惯于只听不问。而叶丛文就不同了,偏偏喜欢听他胡诌乱侃,还不时地插嘴问这问那,搞得陈佳林倒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心朋友似的,十分乐意坐下来和他品茶闲谈。有时候,叶丛文在议论一些事情上能够说得有理有据,分析得头头是道,常常也让陈佳林忍不住点头称是。如果是毕自强、陈佳林、叶丛文三人坐一块儿喝茶聊天,让尚不知情的外人瞧着了,还以为陈佳林跟叶丛文是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呢,而毕自强倒成一个无事清闲的旁听者了。 那天晚上,毕自强等四人在茶楼里海阔天空地闲聊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散去各自回家。 翌日上午,毕自强与陈佳林一起视察公司下属的大型超市。韦富贵陪着两位顶头上司在他管理的超市里四处走了走、看了看。两位老总饶有兴致地边走边议,不时地向身边的韦富贵提出一些经营管理方面的细节问题。韦富贵则一一地予以解答。毕自强早在几年前就干过此类商场的管理工作,知道韦富贵确实在经营上动了不少脑筋、下了一番功夫,听后颇为满意地点头认可。 在超市里巡视一番后,韦富贵将两位老总请进他的总经理办公室,让他俩坐在沙发上休息、喝茶。随即,他在办公桌的文件篮里找出一份材料,走过来递到毕自强的手上。 “毕总,这是我拟定的一份关于超市实行现金购物卡的方案,请你过目。”韦富贵在毕自强身边坐下,说道:“如果你认为这个方案可行,那么,过几天我腾出时间来就去落实它。” “哦。”毕自强聚精会神地看完这份材料后,顺手将它递给陈佳林,一边抽着烟,一边思索着,说道:“针对一些单位的团体购买力而推出现金购物卡,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方法。诱之以饵,引人上钩。通过给购物卡打折扣优惠的做法,从而达到宣传和促销的目的。这既可迅速扩大超市的影响,又能扩增不少有购买力的顾客群体。陈总,你以为呢?” “别说,我看老韦的这主意不错,很有诱惑力!”陈佳林低头详看着那个方案,用他那男性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念道:“超市成立现金购物卡推销小组,专门负责联系各个单位手中掌控财权的有关领导,可以视情况给予拍扳决定团购(现金购物卡)的领导个人百分之十以下的现金回扣。这样逢年过节,各单位就不用再给干部职工发放实物了,可以让他们拿着购物卡来超市选购自己所需的商品。” “老韦,你的这个方案,我基本上同意。”毕自强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拿出一只钢笔在这份报告上签了字,提醒地说道:“目前社会上拿‘回扣’成风,实行现金购物卡的方法可以一试。不过,你我心里都清楚,这种给‘回扣’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商业贿赂行为。所以,在实施的过程中,一定不能留下日后让人可抓住的把柄,要做得干净利索、隐蔽稳妥才行哟!” “我会谨慎行事的。”韦富贵点头答道。 “老韦,好好干!”陈佳林看了韦富贵一眼,手中端起茶杯,赞赏地说道:“你还是有一套的嘛!” 忽然,毕自强别在身上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他出差在外的妻子打来的。毕自强将上身后倾在沙发背上,与赵一萍通话有一个多小时,方才挂断。 “怎么样,”陈佳林见毕自强面露几分惊喜之色,十分关切地问道:“有什么好消息?” “呵呵,有笔大生意可做。”毕自强乐呵呵地搓着双手,情绪激奋地说道:“是这样的,北港市的房地产最近突然火爆了。我老婆前段时间去那里出差,原是想通过一些关系为她本单位弄些地皮来做房产开发,而且已经洽谈好一块二十六亩的土地。但现在那里的地价是往一个劲地往上翻跟头,一天一个价。这种机会无疑可以快速赚大钱,真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呀。我老婆为此已改变了主意,不再打算给她的公司做这笔买卖了,让我们赶快去北港市接手她已购下的这二十六亩土地。我们只要将这块地皮倒卖出去,成功地做作这笔把这桩生意,那就是想不发达都难了。更重要的是,购买地皮所需的资金也不用我们去发愁,我老婆和银行方面已谈妥贷款的事情了。”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6节) “他妈的,真是天大的好事!”陈佳林弹簧般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似地兴奋,主动请缨地说道:“师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你还等什么呢,今晚就动身去北港市呀。要不,我陪你一块去好了!” “呵呵,你若陪我去,那当然好。”毕自强早已习惯对问题进行一番全方位的思考。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转脸对韦富贵说道:“老韦,这出门到外地做生意,那可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啦。瞧瞧你那老板肚,整个就一‘大款’的外形。下午,你先把商场里的事情安排好,然后等吃过晚饭,你、我和陈总一块去北港市。我打算让你出面主谈,与上、下家做好这桩买卖。人前人后,我和陈总老老实实地给你充当一回贴身保镖,你看怎么样?” 万物道法,一体共生;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毕自强对韦富贵的外交辞令和能力,不仅了如指掌,而且抱有相当的信心。 “嘿嘿,”韦富贵向两位老总拱手抱拳,心中暗喜,却不无自谦地笑道:“让我领导呀?岂敢岂敢!” “你就别来这套了。”陈佳林有时特厌烦韦富贵的装模作样,故意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连夸赞带嘻笑地说道:“老韦,就凭你长得的这模样,再加上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外地跟那些老奸巨滑的人物打交道、谈生意,你可比我和毕总有才华和先天优势哟,这回就看你的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啦。”韦富贵也笑了,神气活现地挺起了胸脯,从座位上站起来。 当晚,三人坐上毕自强的凌志车,连夜出发,从南疆市赶往三百多公里外的北港市。而后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毕自强等人又先后跑了四趟来回,终于逮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做成这桩倒卖地皮的大买卖,凭空暴赚了一千多万元。这经过说来累赘,这里略去不述。 当时的社会经济背景是:1992年春天后,神州大地上的人们开始热血沸腾了。放眼望去,各地新成立的公司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而到处都是新开工的项目。与此同时,由于各地都放宽了建设项目和银行货款的审批条件,银行的资金也开始哗哗地往外流淌,从而迅速地造成了投资过热的现象。进入1993年,全国每天有500家新公司开业,每周有140家老工厂改成股份制企业。各地都在争先恐后地建设经济开发区,并赶超深圳特区。这般经济扩张的迅猛之势犹如巨浪拍岸,其直接诱因就是政策一下子全都放宽了,马上就造成了投资过度,而过热的投资则使金融秩序失去了有效控制,以至到1993年春夏之交,金融混乱达到了顶点。当年,一座小城只有十万人左右的北港市,一下子就涌入了五十多万人,房地产开发公司多达3000多家,那里的土地价格疯长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info无弹窗广告) 在扑面而来的经济大潮中,南疆市经济建设也迅猛发展起来。此时,毕自强依靠国有贸易公司当副总的妻子赵一萍,在权力和财力的鼎力帮助下,瞄准时机,在北港市的房地产泡沫中“狂捞”了一把。之后,他马上注销了南疆市“东山”贸易总公司,接着又成立新的实业集团公司。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他的腰包就迅速地鼓涨了起来,并且具有了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毕自强这回倒是郑重其事,让算命先生出身的韦富贵为他推荐了几个新公司的名称,经过最后的比较和筛选后,他以“中天”一词来命名新的集团公司。按照韦富贵的解释,就是:公司未来的发展将“如日中天”。 是年六月份,南疆市出现了一家在以后称雄问鼎当地商界的民营企业,即中天实业集团。毕自强自任董事长,陈佳林担任总经理,田志雄、韦富贵为副总经理。公司董事会的股东暂为以上四人。在中天集团的旗麾下,尚有涉足于贸易、建筑、餐饮、旅馆、娱乐等行业的公司共计九个。在银华商业大厦顶楼的二十二层,中天集团总部租赁二十多间大小不一的套房,并装修了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接待室、会议室以及数间职员办公室。毕自强与师弟陈佳林和田志雄强强联手,加上死心塌地依附他们的韦富贵从旁相助,四人齐心协力拧成了一股绳,准备在这经济建设的狂潮到来时大显身手。至此,毕自强已打造出一艘具有强大战斗力的经济航空母舰,正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出海远航。正所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一九九二年,在国有企业开始向股份制靠拢和看齐的改革过渡中,深谙商场上谋略之道的毕自强对此已揣摸良久,并从中看出了一些破绽和漏洞,似乎大有可乘虚而入的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地想出对一家集体企业所有权进行大部分“蚕食”和逐渐“消化”的绝招。经过一番周密策划,中天集团成立后在生意场上的第一次大手笔,就是凭借高超的“空手道”技巧,以“蟒蛇吞象”之势,筹措巨额资金并建起了一栋有十二层高楼的三星级宾馆,唾手可得地拥有了它的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和在经营管理上的绝对控制权。 原先,在一九八七年的前后,陈佳林就开始承包了市轻工业局招待所。当年经过一些投资进行装修后,更名为“迎宾旅馆”。同时,他又借用迎宾旅馆地盘上,开设了一家“好再来”餐厅。当时,这旅馆和餐厅都是由韦富贵负责出面经营和打理。这块地盘原来位于市区东边属较为偏僻的一个地方,但九十年代初由于这座城市不断向东拓展,此处反而渐渐地变成了市内中心街区。一九九二年,毕自强审时度势,开始替陈佳林琢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并让他和韦富贵逐步去实现该计划。陈佳林和韦富贵两人经过与市轻工业局进行多次商业谈判后,最终如愿以偿,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即,由陈佳林将市轻工业局招待所属的三栋三层楼全部拆除,然后投资二千万,把它重新建成一栋有十二层高楼的宾馆大厦,原有招待所便升级为三星级宾馆。通过在社会上的一系列运作和打通关节,终于在一九九三年春天达成了股份制合作经营的初步协议。此后,又经过原有股东转让股份的数次变更,最后陈佳林在经营产权上拥有百分之七十的控股权,对方单位只占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陈佳林之所以有两千万巨资来投资建设宾馆大厦,其实是毕自强以中天集团的名义出面,又经过赵一萍所在的国有贸易公司作为中介关系,再通过一系列暗箱操作的手法,将尚在图纸上的宾馆大厦抵押给了银行方面,以“回扣”开路,虽几经周折,但最终从银行方面下属一个实业公司得到贷款一千八百万,于是,便在八个月内很迅速地把这栋大厦盖起来了。毕自强等人就是以这种胆大心细的商业运作手法,极为成功地上演了一场“无中生有”的变钱魔术,其过程那是无以伦比的精彩和惊险,曾令后来那些听闻者觉得不可思议,让人瞠目结舌。 第三十四章 天赐良机(总317节) 一天上午,市金属公司副总经理廖明超打电话给毕自强,相约对方中午去一家新开张的酒楼吃饭。因为他是昨天才从深圳特区出差回来的。 这两年,毕自强从廖明超那里私下弄过不少计划内指标的钢材出来倒卖,为此也赚了很多钱。可廖明超本人也没少从中拿回扣,而且每次两人在饭桌上的所有消费,理所当然地都由毕自强掏钱来“埋单”。 当天中午,毕自强依时赴约。当他走进酒楼包厢时,只见廖明超早已来了,一个人正坐在餐桌旁喝茶。 “怎么,廖总,”毕自强乐呵呵地在廖明超的对面落坐,开玩笑地说道:“难得你有这么心情,想起来请我吃饭呀。” “我是高兴呀,所以找老同学出来陪我喝一杯!”廖明超见到毕自强前来,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心花怒放地说道:“昨晚上,我在医院里陪了老婆一整夜。我老婆也真是太搞笑了。前天晚上,她还在麻将桌上打牌,说是预产期还有两天,谁知玩着玩着,孩子在她肚子就呆不住了,踢着小腿闹着要出来啦。她的那些牌友们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我是昨天中午才从深圳回来的,这连家都没回呢,一下飞机就直奔妇幼保建医院。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四点,老婆才终于顺产,生个大胖小子,八斤六两。” “啊,是儿子?真得恭喜你呀!”毕自强听说廖明超得了个男孩,十分羡慕地恭维道:“唉,看来,你可比我有福气喽!” 很快,女服务员就把菜上齐了。起初,两人一边轻松愉快地吃喝着,一边有说有笑地闲扯一些趣事。正当酒喝至耳热、人吃得半饱之时,毕自强忽然见廖明超站起身,走到门口处并向外了望一眼,然后煞有介事地将包厢门关紧了,方才返回座位。 “有件事,我得好好地跟你说。”廖明超与毕自强碰了一杯,又自喝了一杯。这时,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而冷峻,心事重重地说道:“这回我可有难了,看来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的忙啦。我们兄弟一场,你可得鼎力相助,怎么也要拉我一把呀!” “你怎么客气起来了?”毕自强十分奇怪地笑了起来,没当一回事地说道:“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你说吧。” 于是,廖明超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挪用公款炒股的经过说出来: “两个月前,我去深圳向一家公司催要他们拖欠我们公司的钢材款。在那儿呆了一些日子,才好不容易拿到这笔款的一半,也就是一千百万元。为了继续催促余款,我也只好呆在那里等对方去筹款。可整天呆在宾馆里列所事事,实在是闷得发慌。我后来到证券交易所去看股市行情。可这不去看还罢,一去就看出麻烦事了……” 改革大潮涌动神州,开放之风吹遍中华。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作为资本市场的一项最重要改革就是沪、深股市的出现。1990年12月19日,上海市举行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开业典礼,出现我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并由当时的上海市市长在浦江饭店敲响了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的第一声锣。这时候,上市交易的仅有30种国库券、债券和后被人称为“老八股”的股票。紧随其后,深圳证券交易所于1991年7月正式营业,成为我国第二家证券交易所。当时挂牌股票仅有5只股票,后被人称为“老五股”。两年后,沪、深股市相继迎来第一次大牛市。 当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里,廖明超看到有些股票如野草般地疯长,甚至在三、五天的时间里就能翻上一、两倍,似乎大有可乘有机,可保赚不赔似的。为此,他灵光一闪,何不适时进入股市狂捞它一把呢?他很快就被这种强烈的私欲冲昏了头脑,不禁蠢蠢欲动。因手头上掌控着公家的一千万元钢材款,便私下动用一百万元投进股市里小试牛刀,企图狂捞一把就乘机溜出来。可他真是时运不济,买进后未过三天,股市里竟然风云突变,大盘开始一个劲地往下跌,虽偶有回升,但让他已赔了进去,欲罢不能。为了摊平个股,尽可能地挽回一些损失,他鬼迷心巧,也只能再度冒险,又往股市里不断地加大投入资金,分别买了十几种股票共计数十万股,直至手中的公款一千万元全部被他投进股市。常言道: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争他一脚豚,反失一肘羊。最终,他在股市上弄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不得不咬牙割肉地逃离出来,清仓后竟亏损了一百五十多万元。 “啊,原来是这样。”毕自强听完廖明超讲述了在深圳股市上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后,不由地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胸口处闷得慌。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以审视的目光盯着对方的脸,异常冷静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毕,我得立刻把这笔公款的漏洞补上,你手上有钱能帮我呀。不然的话,这如果等到让单位发现了,那我这辈子可就算完了。不但现在的位置不保,搞不好还得进去蹲监狱呀!唉,这事不怪别人,都怪我自已愚蠢。贪字当头,自编自导了一出悲剧呀。” “你老婆的哥哥刘文斌呢,你没找他想想办法?我想他对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你甭跟我提他了。我在深圳时,电话里就跟他提起过这事。他推说手头上不宽松,顶多能借给我三十万。我自己虽有二十多万的存款,可这也不够填这漏洞呀,还差整整一百万呀!” 常言道: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廖明超十分清楚,他现在与毕自强的关系,就是鱼与水的关系。毕自强不但有帮他的经济实力,而且肯定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完蛋,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可以批卖计划内钢材的权力。一九九三、九四年间,市场上的钢材和水泥的价格先是每月、后是每周上涨几百元。凭借着与自己的这层关系,毕自强就是倒卖钢材也发了不少财。这是廖明超心里有数的地方,也是他向毕自强屈尊求助的根本缘由。 “明天我给你拿出这一百万吧,你先把公款补上。”毕自强在心里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当场决定把廖明超从水深火热中“捞”上岸来。他有与廖明超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这个态度,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此次伸出援手,以后肯定会得到对方的加倍回报和补偿。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表示同情地说道:“赔点钱算不了什么,这回只要保你不出事,那就已经烧高香的事了。” 任何人在社会上的人脉关系,往往都来之不易。有时候从长远的角度上看,它确实比一时的钱财得失更为重要。此时,毕自强早已是一个精明老道的商人,他当然是不会去做赔本买卖的。 “这次全靠你帮忙了,”廖明超见毕自强爽快地应承了此事,实让他万分侥幸地逃过这次生死劫,不禁感激涕零地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来,我敬你一杯!” ……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18节) 第三十五章五尺之童 一九九三年,深冬。 一个星期天清晨,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曙光。 从大街上传来越来越多的喇叭声和呼啸声,仿佛正在唤醒这座充满生命活力的绿城,让人们去迎接这崭新的一天。 韦建国早饭也没吃,跨上一辆黑色嘉陵70c两轮摩托车就到水果批发市场去进货了。起床后,曾清婷把凌乱的客厅先打扫干净,又将丈夫和儿子的所有脏衣服都收集起来,一起泡在那只大木盆里,然后用搓衣板全洗了。她看着桌上闹钟已过八点,便走进厨房将昨晚剩的小半锅饭加了些水,放在煤气灶上煮成了“水泡饭”。 两年前,南疆市棉纺厂的产品便开始出现滞销现象,随后大量棉布集压在仓库里。因厂里流动资金链的断裂,许多职工们已拿不到足额工资,更不用提奖金了。特别是曾清婷和韦建国所在的第六车间,早些时候就已断断续续地没活干了。于是,夫妻俩同时成为厂里第一批下岗工人。 曾清婷和韦建国结婚后,因两人是双职工,在住房相当紧张的情况下,厂里给他们分配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两室一厅,住在职工宿舍区十二栋一单元一楼。下岗后,夫妻俩每月只能领取基本生活费,却要抚养一个五岁多的男孩。期间,社会上物价见涨,他们家里的生活每况愈下,很快就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之中。不久后,厂里又进行职工住房改革。按规定,他们可以买下现有住房,但必须在三月内一次性向厂里先交上一万五千元;余下那一万元允许在一年后补上,这样才可拿到房产权。这对夫妻当初都是从农村招工进城的,假若不购买这套福利房,等于在这个城市里没了安身落脚处,那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呢?为此,夫妻俩商量来琢磨去,最终咬牙横下一条心:砸锅卖铁,也要买下这套住房。多年来,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只有一万元,购房款所差五千元是东拼西凑地找别人借的。而为这事折腾了三个月,最后总算把前期购房款凑齐交了。 常言道:贫困夫妻百事哀。从此,韦建国和曾清婷这对欠下一屁股债务的柴米夫妻,开始过着一种茫然失措的生活,这个家也有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感觉。为了讨生活,夫妻俩只好到处找零活干。因他们都无一技之长,就是打零工的活儿也不太容易找到。万般无奈下,便琢磨着自己做些小本生意来谋生。夫妻俩好不容易求人又借了些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两轮摩托车和一辆半新旧的三轮车。此后,韦建国早出晚归,守在街边做无证搭客的“摩的”;曾清婷除了照顾孩子,平时就拉着那辆三轮车沿街流动卖水果。如此,夫妻俩算是找到了一条活路,也似乎让这个家有了一点奔头。 “我的宝贝,起床啦。”在阳台上,曾清婷把刚洗过的衣服全晾挂后,便转身回到屋里,把床上仍熟睡的儿子摇醒,催促道:“快起来,去刷牙洗脸、吃早餐。妈妈等会儿要出去摆摊呢。” 曾清婷的儿子名叫韦希望,快满六岁了。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他的个头跟同龄儿童相比还算正常,但硕大的头部和瘦弱的身材之间看上去不太成比例,脑袋瓜似乎大了一号。 韦希望一双小手揉着两个眼窝,不太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自己穿好衣裤鞋袜,去厨房里刷牙洗脸了。不一会儿,他返回客厅,爬上饭桌旁的那张高椅子。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萝卜干,还有一个带壳的熟鸡蛋。这时,母亲已替儿子盛好一碗水泡饭。 “妈妈,”韦希望用一只小手摆弄着那只熟鸡蛋,瞅着面前这碗水泡饭,心里老大不乐意,并未端碗拿筷,却摇头晃脑地乞求道:“我想吃米粉,好不好嘛?” “米粉没有什么营养的。你现在长身体,要多吃米饭才能长个呀!”曾清婷用眼角瞄了儿子一眼,拿过他手里那鸡蛋在桌上磕碎并将外壳剥干净,哄劝地说道:“吃吧,鸡蛋有营养。” “米粉才好吃嘛,里面有好多碎肉哪!”韦希望翻着一双白眼望着天花板,小嘴儿嘟哝道:“天天都吃水泡饭,我不爱吃嘛。” “你怎么不听话呀?”曾清婷看儿子噘着小嘴儿,她微皱的眉宇间交织着怜爱和嗔怪,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道:“妈妈不是跟你说好了吗,每个星期带你去吃两次米粉。” 韦希望见说服不了母亲,无奈下,只好不情愿地抓起那双筷子,皱眉端碗,闷声闷气地咬着鸡蛋,勉强地吞咽下那碗水泡饭。 “妈妈,我吃饱了。”韦希望把碗筷一推,跳下高椅子。 “妈妈中午不回来,你的午饭在锅里,那个鸡蛋是留给你的。”曾清婷将房门钥匙的绳套挂在儿子脖上,疼爱地摸了摸儿子那小脑袋瓜,叮咛道:“你就呆在商店门前跟美美玩,要听孙阿姨和叶叔叔的话。街上车多,不能跑到马路上去玩。记住了吗?晚上等妈妈回来,买猪脚给你煲汤喝,好吗?” “嗯。”韦希望像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叶丛文爱人孙玉洁经营的“好运气”糖烟店,距离曾清婷所住的宿舍楼不算太远,只有三、四十米。不久前,由于城市扩建,市棉织厂被一条新修的“北湖东路”拦腰截断,这样,把厂里的车间区和宿舍区劈成了隔街相望。孙玉洁和曾清婷原是同厂同车间的工友,两人的关系一直相处不错,形同一对好姐妹。曾清婷自从上街摆卖水果,便请孙玉洁帮着关照她儿子。这样,她六岁儿子韦希望和孙玉洁四岁女儿叶美美,两个孩子自然而然地结成一对要好的玩伴。 上午九点钟,曾清婷和儿子韦希望一起出了家门。曾清婷从楼前的杂物房里拖出那辆载着几箱水果的三轮车,然后从纸箱里挑出两个金黄色的橘子递给儿子。 “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美美的。”曾清婷跨上三轮车来到街旁,冲儿子挥了挥手,说道:“玩去吧,妈妈走了。”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19节) 韦希望望着母亲蹬三轮车的背影渐行渐远,才向“好运气”商店蹦跳而去。(..info好看的小说)商店门口,叶美美骑着一辆儿童自行车正在独自转圈,远远地瞅见韦希望,便兴高采烈地蹬着小车迎过来。 “希望哥哥,”叶美美头上的两条小辫子摇晃着,甜甜地叫了一声。她瞅着韦希望一手拿一个橘子,天真无邪地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给。”韦希望将那大一点的橘子塞到叶美美手里。 “嘻嘻,”叶美美笑逐颜开地把大橘子塞进自己的小口袋,然后掏出一块纸包糖,挺大方地递给韦希望,卖乖讨好地说道:“给你!棒棒糖。很香很甜的,好好吃的!” “好运气”商店都是早上八点准时开门,一般营业到晚上十一点才关门。此时,孙玉洁在店里忙碌着,而韦希望和叶美美则跑进跑出地相互嬉戏着、吵闹着。过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将叶丛文放在店里的围棋盘和围棋盒都搬了出来。 在商店门前的那棵芒果树下,韦希望和叶美美各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两人嬉闹着下起了五子棋。 一个小伙子从商店里买了一盒烟,走到这两个孩子面前。 “希望,你的围棋老师呢?”小伙子边点烟边问道。 “叶叔叔还没来呢。”韦希望头也没抬,指点着叶美美,纠正道:“不对,应该下在这里。” “哎,”小伙子知道韦希望会下围棋,便蹲下问道:“你敢不敢跟叔叔下盘棋呀?” “那……”韦希望瞟了小伙子一眼,怯生生地问道;“你让我几子?” “你老师让你几子?” “六子。” “这么厉害?来,杀一盘,叔叔让你四子。” 韦希望点头应允,在棋盘角上四个星位摆好四枚黑子。 “叔叔,给你坐。”叶美美把小板凳让给小伙子,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韦希望不吭不哈地低垂小脑袋,与小伙子一来一往地下起了棋。谁料,过了百招后,小伙子便没了轻松自如的神色,脸上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了。这盘棋下完数子,小伙子输了七、八目棋。他弄不懂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输了,不服气地拉着韦希望再来一盘。其间,一些过路棋友停下脚步,也都凑过来观棋。一些观棋者越看越觉得惊讶:这小男孩的棋下得竟然有模有样! 到了中午,叶丛文骑摩托车搭着小姨子来给妻子女儿送中午饭。见商店前那棵芒果树下围着一堆人,他走近一看,这与大人在棋盘上过招的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他才收了三个月的学生韦希望。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双方在棋盘上的态势,发觉小伙子下棋招数不怎么样,白棋落子经常脱离“主战场”,让韦希望的黑棋下得十分舒展,时有处处紧逼、占尽先机之势。一些观棋者见小伙子让四子棋下得这般吃力,便奚落他棋招太臭还让子。不过,败棋也有胜著。有位观棋者实在忍耐不住了,正在频频地给小伙子支招呢。 “他让你四子?”叶丛文见有人给落下风的小伙子出谋划策,担心打击韦希望的信心,微笑着鼓励他说道:“两军相逢勇者胜。你形势不错,好好下!” 这七、八年来,叶丛文经常去南疆市的一家棋社找人下围棋。在那里,他结交了不少兴趣相投的棋友,甚至认识了本市棋坛上的所有高手。通过参加一年一度的围棋升段赛,他顽强地打到业余四段,此后止步不前,也算一名不折不扣的围棋业余爱好者吧。半年前,妻子孙玉洁的“好运气”食杂店开业,因店里人手较紧张,每天下班后,他便来帮助妻子看店面,也没时间再去棋社下棋了。不过,一些棋友却主动找上门来。于是,叶丛文在商店门前摆起了棋摊,时常忙里偷闲地与一些棋友下盘棋。这以后,来此下棋的棋友逐渐多起来,他又添置了四、五副围棋和数张小板凳。孙玉洁也不反对丈夫把商店门前变成一个露天“围棋社”。按她的说法,叫做“要生意兴旺,先得有人气”。 常言道:淘气孩子惹狗嫌。小孩子活泼好动本是天性,一般都不会往大人堆里凑份儿。可是,韦希望则显得很有个性,尤其与众不同。他小小年纪,竟然能够长时间蹲守在棋盘旁,十分安静地观摩着大人们下棋。观棋时,小男孩那副聚精会神的模样,表现出他对黑白棋子的争斗有十分浓厚的兴趣和喜爱。有一天,叶丛文为此与韦希望进行了一番对话。 “你喜欢下棋吗?”叶丛文和蔼可亲地问道。 “嗯。”韦希望点点头。 “看得懂吗?” “懂一点点。” “你能数到几?” “我能数到三百。” “你看看,”叶丛文在围棋盘中央并排放上三颗黑子,问道:“这块棋有几气?” “八气。” “这样呢?”叶丛文把三个黑子挪到到棋盘边上。 “五气。” “你知道什么叫围棋的‘死’和‘活’吗?” “一块棋有两个眼睛就活了。”韦希望对诸如此类的围棋术语,也不知听下棋大人们说过多少遍了。他用手比划着,胸有成竹地说道:“没有两个眼睛,这块棋就死了。” 接着,叶丛文从围棋规则方面又提出几个简单的问题,没想韦希望都能一一答上来。这让他既疑惑不解又吃惊不小,心想:这小男孩可真不简单哟! “你想不想学下棋呀?”叶丛文主动地问道。 “想。”韦希望不假思索地答道。 “叶叔叔收你做学生,教你下围棋,好不好?” “好,好。”韦希望顿时两眼放光,非常兴奋地点着头。 此后,叶丛文与韦希望的关系,变成了一对在围棋盘上的老师与学生。这件事未经任何人批准,只是一个大人与一个小男孩有着共同的兴趣和默契。两人这般的忘年交,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0节) 每天只要有些空闲的时间,叶丛文便会耐心地指导韦希望下围棋。(..info无弹窗广告)他发现韦希望的记忆力相当惊人,凡学过的那些定式和死活题的招数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理解能力超强,稍一点拔,不仅懂得下围棋要先占据要点,还知道把棋子连成一片的要诀。韦希望下围棋的水平提高神速,竟大大超出了叶丛文的想象力和期待值,很是让他惊喜不止。不久后,叶丛文让九子棋都很难随便赢他了。于是,他改用让六子与他对弈、复盘和讲解下围棋的诸多要领。 这天,叶丛文也是首次到自己的学生与别人下棋。当韦希望的第二盘棋赢下来时,他不禁暗自感慨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呀! 那小伙子与韦希望战罢,怏怏地离去,旁观者也都各自四散了。 当天下午,叶丛文没事了,便与韦希望在路边树下相对而坐。他先让韦希望凭记忆摆出上午与小伙子过招的两盘棋,不时讲解着双方的招式得失并加以点评。两人的思路都集中在棋盘上,也没注意到有辆黑色轿车已停在附近的路边。 “哈,‘四眼’,”毕自强下车走了过来,手指着摆放在地上的围棋盘,笑道:“下棋都下到人行道了,你这样帮老婆看店的?” “哎哟,是老毕,”叶丛文没想到毕自强会在些突然出现,回身拎来一张小板凳递给他,说道:“你怎么来了?坐呀!” “我路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车里就看见你了。”毕自强欣然坐下,还给叶丛文递过一支“三五”烟,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生意还不错吧?” “咳,凑合。”叶丛文晃动着手上刚点燃的那支烟,说道:“就你抽的这烟,我这儿也有卖呀。” “哈哈,你快成商人了。”毕自强听出了叶丛文的弦外之音,点头笑道:“那行,以后我每月来‘帮衬’你几条烟吧。” “嘿嘿,”叶丛文朝停放不远处的新车眺望了一眼,十分羡慕地说道:“什么时候又换了奔驰?真牛呀你!” “前些日子,不是在股市里赚了点钱吗,”毕自强得意地一笑,并无要在叶丛文面前显摆的意思,轻描淡写地说道:“见好就收,落袋为安。挣了就买了这车,这在社会上混,还得先装装门面!” 半年前,几家证券公司开始在南疆市有了地盘,并已开通了买卖深、沪股票的交易场所。(..info无弹窗广告) “你是大赚一笔,我可就惨了,刚进去就被套牢了。”叶丛文听说毕自强进股市两、三个月赚七、八十万元,心里感到极度不平衡,满腹牢骚地说道:“唉,真是不能跟你比呀,‘人比人,气死人’!” “这谁家孩子,蛮可爱的哟!”毕自强见面前这个小男孩低头正在棋盘上做“死活题”的功课,便十分好奇地瞅着他那副不声不响的认真样,还在他的脑袋瓜抚摸了一下,向叶丛文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也会下围棋?水平怎么样?” “哦,他是我收的学生。”叶丛文让韦希望向毕自强叫了声“叔叔”,跟毕自强夸口道:“你别看他年纪小,但悟性很高,是一个下围棋的好苗子。水平嘛,如果你让他六子,不一定下得过他哟。” “没看出来,”毕自强对这小男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将他从头上到脚地又审视一番,问道:“多大了?” “五岁半。” 自从跟叶丛文学棋后,韦希望早已习惯了大人们对他提出这个问题。久而久之,“五岁半”的回答似乎也成了一种定式。其实,明天他就迎来六周岁的生日了。 “对了,”叶丛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故作神秘地向毕自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 毕自强被问住了,十分迷惑地摇着头。 “曾清婷的儿子,”叶丛文吃吃地笑了,加重语气地说道:“他叫韦希望。” “哦。”毕自强不禁眨了眨眼,再度凝神望向韦希望。沉吟片刻,他起身从衣袋里掏出车钥匙,又从钱包里抽出数张百元钞票,一并塞到叶丛文手里,交待道:“你给我拿四条‘三五’烟,两箱高度五粮液,都帮我放到车后厢。另外要两罐可口可乐,我在这儿和他先下盘棋玩玩。” “这个毕叔叔想和你下盘棋,”叶丛文与韦希望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不无鼓励地说道:“跟他讨教几招,好不好?” 韦希望对下围棋十分痴迷,心慕手追,凡来者皆不拒。在棋盘的诸星位上,他规规矩矩地摆上六颗黑子,已端坐静等对方举手落子了。毕自强瞅着韦希望一副天真可爱的小模样,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对这小男孩十分怜爱的感觉。 众所皆知,围棋输赢的规则十分简单,然而围棋却易学难精。下棋时,双方的路数和招式一旦展开,其所形成的局势是千变万化的。若想把旗鼓相当的对手彻底击败,那必须要经历一番斗智斗勇的比拼过程。对于精通棋理的棋手来说,要做到随时都能准确地判断出双方优劣的态势,还要深谋远虑地为对手的未来去精心设下某种“陷阱”,才可能争取到最后的胜利。从本质上说,围棋是对人类大脑智慧的一大挑战。很难想像,这个连加减乘除都知之甚少的小男孩,他在棋盘上会有一种怎样审时度势和超前计算的能力。不过,随着棋局的逐步展开,毕自强不由地暗自称奇,对这小男孩实不可小觑哟! 下棋时,毕自强不时地跟韦希望说上几句话。小男孩却习惯沉默,只是有问必答,言语简洁不多。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始终盯紧在棋盘上,极为认真地往那上面搁放着每枚棋子。 “毕叔叔,”叶美美从商店里奔跑过来。她的脸上鼓着一对小腮帮子,一副活泼可爱的调皮相,两只小胳膊里抱着两听可口可乐,冲着毕自强叫嚷道:“给你!” “好,美美好乖!”毕自强将两听可口可乐打开,并分别递到两个孩子手中,说道:“来,你们每人一罐。”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1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毕自强和韦希望这盘棋下得也越来越激烈了。叶丛文怀里揽着女儿一直坐在棋盘旁默不作声,从始至终都在紧张地关注着双方局势的变化。经过近两小时的鏖战,由叶丛文充当裁判,最终点清了双方的棋子:韦希望的黑棋在盘面上少了五目,输掉了这盘棋。 “他下得不赖,真是人小鬼大,收官时又占我不少便宜。”毕自强冲着韦希望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小小年纪,围棋下到这份上,你了不得!自古英雄出少年。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希望,”叶丛文收拾起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对韦希望说道:“毕叔叔教了你一盘棋,还不说声谢谢?” “谢谢毕叔叔。”小男孩脆声脆气地说道。 “真乖!”毕自强微笑着站起身,低头抬腕看表,对叶丛文说道:“哟,快六点了。‘四眼’,今晚我也没啥事,不如带上这两个孩子,一起去吃餐饭吧?” “好哇。不过,我得先进去跟我老婆说一声,”叶丛文往商店里搬板凳和棋盘,对毕自强解释道:“要不,等会儿曾清婷来接不到他儿子,会担心的。” 毕自强一手牵一个,领着两个孩子向路边那辆奔驰车走去。 “你们想吃点什么呀?”毕自强想知道两孩子对晚餐的愿望。 “毕叔叔,我要吃麦当劳!”叶美美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快声快语,口齿伶俐地抢着说道:“我想吃炸鸡腿、汉堡包、冰琪淋,还有扭扭薯条。” “我也是。”韦希望跟风般地附和道。 毕自强与两个孩子正在车里说笑时,叶丛文也上了车。 “行,听美美的,我们去麦当劳。”毕自强启动着轿车,回头说道:“嗯,都坐好了啊。” 在市中心一家麦当劳快餐店里,毕自强给每个人都要了一份套餐。两个孩子得到的是儿童套餐,并附有赠送的公仔玩具:一只米老鼠和一个唐老鸭。两个孩子的小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此时动作飞快地爬上座椅,比肩并排地坐在一起,边吃东西边摆弄各自手里的玩具。毕自强看到这两张小脸蛋露出了开心和快乐的笑容,仿佛就像两朵在春天里绽放的花朵那般鲜活、灿烂。 下午对弈时,毕自强没见到韦希望笑过一回。现在瞅着他大口啃着炸鸡腿的快乐样,顿时自己也觉胃口大开,跟叶丛文一起陪着两个孩子啃起了汉堡包。 “希望,慢点吃,别噎着了。”叶丛文看着韦希望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要是不够的话,让毕叔叔再给你来一份。(..info好看的小说)” 韦希望有些难为情,往嘴里填送食物的动作马上放慢了下来。 “好吃吗?”毕自强见韦希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妈妈带你来过麦当劳吗?” “没有来过。”韦希望轻摇着头,吐出嘴里噙着的塑料吸管,说道:“毕叔叔,这里的东西真好吃!” “是吗,好吃就多吃点。”毕自强疼爱地抚摸了一下韦希望的小平头,对叶丛文说道:“这孩子很聪明,太讨人喜欢了!” 两个孩子将小肚子吃得又圆又鼓。他俩擦过小嘴巴后,便手拉手,一起活蹦乱跳地跑到“儿童乐园”那边玩耍去了,把两个大人留在餐桌旁。 “怎么,”叶丛文望着不远处两个孩子嬉戏的背影,忽然冲着毕自强笑了起来,话里有话地问道:“现在后悔了吗?” “什么意思?”毕自强一头雾水地问道。 “想当初,你要是不与曾清婷分手的话,也该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 “唉,这事谁又能想得到呢?”毕自强让叶丛文的问话勾起了一腔心事,不由地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只能面对现实了。” 其实,叶丛文听出了毕自强话里的弦外之音,也十分清楚:在他的心目中,曾清婷与现任妻子赵一萍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怎么,”叶丛文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地刨根问底道:“你老婆真的没得生啦?” “几家大医院都去过了,没戏。”毕自强只要提起这事,心里就有些忍不住隐隐作痛。他也不愿详说具体情况,自我安慰道:“唉,鱼和熊掌,皆为我所欲也。只可惜二者不可兼得。你说这人啊,如果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恐怕连老天爷都会心生嫉妒的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顺其自然吧!” “别呀。孔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叶丛文明知毕自强想要个儿子的那份心思,试探着出了个主意,装傻卖呆地说道:“大不了‘一拍两散’,离了再找一个嘛!” “说得轻巧。”毕自强气不打一处来,颇为不快地说道:“‘四眼’,你老兄离一个给我看看?这可是出的馊主意啊!” “我这不是都是为你着想嘛!”叶丛文赶紧为自己打个圆场,却又得寸进尺地说道:“你若是不愿离婚的话,那也可以找个情人,暗地里生一个才好呀。” “扯淡!越说越离谱了啊。”毕自强心里清楚,跟赵一萍的夫妻关系是不能弄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来。他眼神有些迷茫和疑惑,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希望这孩子,怎么长得有点像我呢?” “哦?”叶丛文顺着毕自强的目光望去,只见韦希望和叶美美正在儿童乐园里双双荡着秋千,脱口而出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希望是你儿子?这有可能吗?” “唉,我也不知道。”毕自强轻轻地摇了摇头,继而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无自嘲地说道:“呵,可能我得了幻想型的癔症了。” “美美,希望,”叶丛文从座椅上站起身,走近儿童乐园招呼两个孩子,喊道:“别玩了,回去了。” 当一行四人走出餐厅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五彩街灯下的城市夜晚,已经渐渐地变得喧闹了。 “我刚才注意了一下,”叶丛文望着蹦蹦蹼跳地向轿车跑去的两个孩子,对毕自强认真地说道:“希望那双眼睛长得确实像你。说不定,他真是你儿子哟。” “你就别瞎起哄了,”毕自强淡然地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不当一回事地说道:“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上车!” ……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2节) 傍晚时,曾清婷才收摊,蹬着那辆三轮车在返家的路上。.info 星期天上街的人很多,曾清婷今天的生意还蛮不错。辛苦摆卖了一整天,销出了上百斤橘子和柑果。她经过菜市场,买了些熟菜。看看天色快黑透了,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但在“好运气”商店,她却没接着儿子。孙玉洁告诉她说,叶丛文带美美和希望一起出去吃饭了。这样,她才把一颗悬空的心放了下来,独自回家了。 晚上快八点了,曾清婷做好晚饭,韦建国也从街边收工回到家。“哎,”韦建国坐在饭桌边,左瞧右看地问道:“儿子呢?” “阿洁的老公带他和美美去外面吃饭了。”曾清婷熟悉丈夫晚餐喜欢喝二两小酒的习惯,今晚专门替他买了些熟卤菜:半斤猪耳朵和一包油炸花生。她坐下来后,很殷勤地替丈夫倒上一杯酒,小心翼翼地征询道:“明天是儿子的生日。你看,是不是带他上街买套新衣服呀?” “买!给孩子过个快乐的生日。应该的!”韦建国端着杯子呷了一小口酒,又望了妻子一眼,有些执着地说道:“虽说我不是希望的亲生父亲,可我娶你时,发誓要疼爱你一辈子的。希望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他姓韦,不姓毕。” “我说,”曾清婷不由得低下头,心里涌起这些年对丈夫一直抹不去的内疚,喃喃地说道:“老公,你就别提这事了,好吗?” “对不起,”韦建国疼爱地伸出手,轻抚着妻子含泪的面颊,表示歉意地说道:“我一点没伤害你的意思,真的。” 近两、三年来,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厂外,韦建国总能听到不少闲言碎语,说他儿子长得越来越不像他啦,甚至还有说他被人戴了“绿帽子”……这一切,使他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压抑,尽管他是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我知道你对我好,”曾清婷夹了一片猪耳朵放在老公的瓷碗里,温柔地说道:“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夫妻俩正在吃着饭,只见儿子蹦跳着从外面归来。他欢叫了一声,高兴地扑向母亲舒展的双臂。 “儿子,回来啦。”曾清婷撂下手中的碗筷,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亲热地把儿子揽入怀中,微笑地问道:“叶叔叔带你和美美去哪吃饭了?吃了什么呀?” “去麦当劳了。吃了鸡腿、炸薯条,还有夹心面包。”韦希望得意地昂起小脸蛋,又把手里的玩具唐老鸭亮给母亲看,兴高采烈地说道:“妈妈,我今天和美美还坐了小汽车,可带劲了!” “谁的小汽车?”曾清婷十分奇怪地问道。 “是毕叔叔的呀,”韦希望的心里对毕自强留下很亲切的印象,笑容里充满稚气地说道:“他还夸我聪明呢。” 当从儿子嘴里听到他清清脆脆地蹦出“毕叔叔”这三个字时,曾清婷犹如被大马蜂狂蜇一下似的,浑身猛然一颤,充满爱意的笑容也随即从她那清瘦的脸颊上飞走了。此时,她和韦建国是大眼瞪小眼,哑巴对聋子般地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像两尊泥塑般地浑然不动,似乎一下子两人都变傻了。 “哪个毕叔叔?”曾清婷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明知故问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呀!” “妈妈,”韦希望见母亲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恼怒的神色,却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是胆怯地嗫嚅道:“我,我,我……” “你这样会吓着孩子的,”韦建国瞥了妻子一眼,十分怜爱地把韦希望拉到自己的膝边,温和地说道:“儿子,慢慢说。” “爸爸,叶叔叔让我跟毕叔叔下了一盘棋,”韦希望把身子趴在父亲的大腿上,委屈十足地说道:“后来,毕叔叔就开小汽车带我们去吃麦当劳啦。” “是这样呀,”韦建国冲着儿子笑了笑,抚摸着他的小平头,和蔼可亲地说道:“明天你过生日,爸爸和妈妈想送你一件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呀?” “爸爸,”韦希望爬到父亲的怀里,用一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地说道:“我想要一副围棋。” “没问题,爸爸给你买!” “爸爸,我还想去动物园看大象。” “行,明天爸爸和妈妈都不去做生意了,”韦建国放下手里那双筷子,抱起儿子坐到木沙发上,朗声说道:“就专门带你去动物园玩,好不好?” “爸爸,”韦希望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乐融融地说道:“你真好!” 在客厅里,父子俩看着那台黑白电视里的节目。见父亲想要抽烟了,韦希望马上跑去找来一只打火机。 “儿子,过九点了,你该睡觉了。”曾清婷把饭桌收拾干净,从厨房里提来半桶热水,冲儿子喊道:“过来,洗脸洗脚。” 韦希望十分听话地返回房间里。洗完小脸后,端坐在床边泡脚。 “儿子,你要听妈妈的话,”曾清婷背着丈夫偷偷地警告儿子,板着脸孔地说道:“以后不许和那个毕叔叔下棋,知道了吗?” “妈妈,为什么呀?”韦希望眨巴着两只眼晴,一脸茫然。 “那个,那个……那个毕叔叔是个坏人,你跟他下什么鬼棋呀!”曾清婷也不知该怎样说服儿子,只是执拗地警告道:“你要再跟他下棋,妈妈就不让你跟叶叔叔学棋了。” “不嘛,我要学棋。”韦希望着急得泪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你答应妈妈,以后不许再跟毕叔叔下棋,行吗?” “嗯。”韦希望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曾清婷替儿子擦干一双小脚丫,又帮他脱掉衣裤,让他钻到被窝里去,方才关了房间的灯和门,悄然返回客厅,身心疲惫地坐到正在看电视的丈夫身旁。 “儿子睡了?”韦建国侧过脸,问道。 “嗯。”曾清婷的心头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愁雾。她把脸倾靠在丈夫肩膀上,许久,才喃喃地说道:“老公……我心里好害怕。”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3节) “怕什么?我的心里永远装着你和孩子。(..info好看的小说)只要你不说出来,谁也抢不走我们的儿子。”韦建国情不自禁地搂住妻子,亲昵地在她唇边吻了吻,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睡吧。” “天这么冷,”曾清婷紧搂着丈夫的脖子不松手,表示关切地问道:“你还要出去摆车吗?” “当然。”韦建国为了养家糊口,心里时刻都在想着多挣点钱,说道:“午夜是搭客的黄金时间,怎能不去呢?” “今晚别去了嘛,”曾清婷异常温柔地亲吻着丈夫的脸颊,有些动情地说道:“我想要你陪着我,好吗?” “嗯……那行。” 仰躺在丈夫的怀里,曾清婷展眉舒颜地笑了。韦建国面对渴望被爱抚的妻子,心里也升腾起了某种欲望。他将烟头随手扔在地上,横抱起妻子,便向卧室里走去…… 翌日上午,韦建国用摩托车搭着妻子和儿子去了西郊动物园。下午,一家人又来到市中心街区。在一家儿童服装店里,曾清婷为儿子选购了一套冬装、一双新皮鞋和两双袜子。然后,夫妻俩领着儿子走进了一家文具店。 “有围棋卖吗?”韦建国向柜台里的一位女售货员问道。 “有,在这里。”女售货员拿出两种不同样式的的围棋盒,介绍道:“有两种价格:这是十六块的;这是一百六十块的。要哪种?” “哗,价钱怎么差这么远?”韦建国听完报价后,颇为惊讶。他比对着两种不同的棋子,不解地问道:“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这种是塑料做的,所以便宜些。”女售货员表现得很有耐心,对两种棋子作了一番解释,说道:“这种棋子是云南产的,是用质地很好的石头打磨出来的,人称‘云子’,所以要贵很多呀。” “希望,”韦建国决定让儿子来挑选,俯下身向他询问道:“你想要哪种呢?” “爸爸,我要这种的。”韦希望指着竹篓棋盒的“云子”。 “好,”韦建国并不多想,怀着一种含而不露的爱怜之情,十分干脆地答应道:“那就买吧!” “等等,”曾清婷赶紧拉住掏钱付款的丈夫,低声说道:“老公,一百六十块耶,太贵了,就要十六块的行了!” 当时,一名国有企业职工的平均月工资也就一百二十元左右。要花这样高的价钱购买一副围棋,真让下岗女工曾清婷觉得没必要、太不应该了。 “老婆,平时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韦建国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妻子心疼花钱。不过,他主意已定,执意地劝说道:“这次就让我作一回主。儿子已经懂事了,就送件像样的生日礼物给他吧!” 望着这对父子俩,曾清婷无语地呆立在那儿。此时此刻,她还能说什么呢?在父母那充满怜爱的目光注视下,韦希望高兴地抱起那两个小竹篓棋盒,咧着小嘴儿笑了。 一家人走出了那家文具店…… 当晚在家里,曾清婷和韦建国夫妻俩动手做了一桌好饭菜,让儿子请来了叶丛文一家人。饭后,两家人围坐在饭桌旁,为小寿星点燃插在生日蛋糕上的六支小腊烛。大家一起鼓着掌,兴高采烈地唱起了生日歌,祝贺六岁的韦希望生日快乐。 成年之后,每当韦希望看到那副珍藏多年的云子时,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过六岁生日的那些情景,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份可贵的人间亲情,实际上已经永远铭刻在他的心灵深处…… 一天中午,毕自强开车把妻子送到南疆市机场。 赵一萍准备乘机飞往香港。原来,南疆市环宇经贸总公司为了方便对外贸易,在香港专设了办事处并注册有一家香港分公司,由公司副总经理赵一萍兼任香港分公司总经理。所以,她现在经常往来于南疆市和香港两地之间。 在候机大厅的一角,毕自强把一束鲜花送到妻子手中,并与她亲昵地拥抱吻别。然后,他站在那儿,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口的尽头…… 毕自强开车从机场返回市区。经过北湖路时,他忽然想念起那个会下围棋的孩子,便将轿车停在“好运气”商店门前,带着一种轻松愉快的好心情下了车。 商店门前,正有两摊下围棋的人堆儿。毕自强发现观棋的人群中有一个小脑袋瓜,正是他要找的韦希望。 “希望,”毕自强把蹲在棋盘边的韦希望“拎”了出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和气地问道:“还记得毕叔叔吗?” 韦希望仰起小脸,看清毕自强的相貌后,竟然二话不说,拔脚就想溜走。毕自强眼疾手快,伸手又拽住了他的一只小胳膊。 “小家伙,怎么见到我就跑呀?”毕自强有些纳闷,对韦希望说道:“毕叔叔正想跟你下盘棋呢。” 韦希望一声不吭,只是把头摇得像波郎鼓似的,明确表示不愿意与他对弈。 “怎么了,”毕自强蹲了下来,迷惑不解地追问道:“你怕输给毕叔叔吗?” “不是……”韦希望低垂着脑袋,欲言又止。过了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妈妈不让我和你下棋。” “为什么呀?”毕自强闻之一愣,问道。 “我妈妈说……”韦希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毕自强,嗫嚅地说道:“你是一个坏人!” “啊?你妈妈乱说的。” 毕自强不由地皱起眉头,心想:曾清婷怎么可以这样教孩子呢?这可会使这孩子的心灵受到一种无形伤害的呀。 当毕自强低头点烟时,韦希望突然像一只离弦的飞箭,“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毕自强顿时没了心情,怏怏地坐进奔驰车里,但并不急于离开。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耳边听着车载音乐,仿佛陷入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之中。看来,有句话说得不错:爱和恨,是同一深度的。他似乎也看清楚了,自己与曾清婷往昔的那份情愫最终演变成一个在彼此心灵上都无法解开的死结。他思忖着:曾清婷为什么不愿让她的儿子与自己接触呢?他有些迷惑了:韦希望会不会真是自己的儿子呢?此后,在他的心里始终留着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4节) 一九九四年元旦,眼看就要来临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日子,曾清婷仍然早出晚归拉着那辆三轮车在街边摆水果摊。时近年末,她的生意挺好做的。有时买水果的顾客多了,她一个人既看秤又收钱,忙得不亦乐乎。北湖路和中华路的十字路口,是一个往来行人较多、小贩们摆摊相对集中的地段,所以经常在这里造成交通堵塞。平时,韦建国也习惯在附近摆摩托车,做“搭客”生意。 这天中午,在十字路口处,小商贩们都将摊点移到机动车道上了。凭借以往的经验,他们知道这个时段是城管们的午休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出来干涉他们违章占道的摆卖。所以,他们在马路上摆摊设点既大胆、又警惕,还不时地大声吆喝着,招睐一下过往的行人。曾清婷见别人如此,当然也不甘落后,她的三轮车水果摊混杂其中。 谁也没料到,突然有几辆城管执法车出现在这个十字路口处。只见从车上陆续跳下三、四十位穿制服的城管人员,两、三个人一组,行动神速地扑向四周,沿街窜巷地捉拿那些无证摆摊的小商贩们。(..info好看的小说)霎时,街面上轰然大乱,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商贩们一个个都在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般地仓皇四散,夺路而逃。在城管们的眼中,这些无证小商贩个个都是资深的“老游击队员”。小商贩们的心里也更有谱,知道自己一旦被城管人员逮住,结果只有一个:轻者难逃罚款,重者货物没收。 是福不是祸,是祸就躲不过。韦建国和曾清婷夫妻俩正面临着闯大祸的当头。此时,曾清婷忙于给顾客秤果而疏于了防范。当她察觉街上一片混乱而情知不妙时,两名城管人员已经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她三轮车的去路,让她怎么也跑不掉了。 当时,韦建国正守在街边的摩托车上候客,抬头望见城管大队的执法车迎面开来,马上想到妻子的水果摊就在前面不远处,嘴上大叫一声“不好”,慌忙启动了摩托车,想赶去通知妻子逃离现场。可等他赶来时,已经晚了。只见妻子抓着车把子死活不肯松手,跟两名身材魁梧的城管人员正在争抢那辆三轮车。(..info) “不让摆,我拉走还不行吗?”曾清婷对城管要扣留三轮车的做法,很是不服气,据理力争地大声嚷道:“大不了没收我的水果好了,要罚款我现在就给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拉走我的三轮车!” “你不服管是吗?我警告你,老实点!”一位带队的城管领导手执对讲机走过来,毫不顾忌地猛推了曾清婷一把,使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接着,他转脸对那两名部下命令道:“少跟她啰嗦,把三轮车扛上车去。” 大街上,不少经过这里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一些市民对城管粗暴执法的态度和行为很是看不顺眼,十分同情这些小商贩们,认为他们都是靠一份辛苦劳动来维持生计的弱势群体,本来谋生就很不容易了,还时常要遭到城管人员如此的严厉打击。为此,围观人群中议论纷纷,表示同情的人们竟不在少数。 “你不要走!”韦建国突然从混杂的人群中冲出来,伸手抓住那位城管领导的衣领,两眼仿佛冒着火星似的,厉声吼道:“你凭什么打我老婆?” “谁打她了?她是故意耍赖,自己坐在地上的。”那位城管领导自知有点理屈,但并不示弱。他挺起胸脯,用手指着韦建国的鼻尖,怒吼道:“你给我松手!我警告你,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哼,你也用不着吓唬我!”韦建国忿忿不平地松开手,但心里早已点燃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他先是俯身将妻子从地上搀扶起来,随后又弯腰从地上抓起半块板砖,突然追上去向那位城管领导的头上狠砸下去,发狂地叫道:“我让你打我老婆!……我让你打我老婆!……” “韦建国,你疯了……”顿时,曾清婷被丈夫失去理智的施暴行为惊呆了。眼见那位城管领导被丈夫的板砖砸得满头是血,她慌忙冲上去拦挡着,并紧紧地拽住丈夫的一只胳膊,不停地哭喊道:“别打了,你不要命了!” 那位城管领导突遭暴力袭击,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却已瘫倒在地上,手里的对讲机也飞出五、六米之外。这时,他手下的七、八个城管人员皆闻讯赶来,一哄而上,将打人者紧紧地围住。此时,韦建国出了一口恶气,开始渐渐地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的伤人行为已触犯国家法律,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他因一时冲动而带来的所有悔恨,恐怕也只能留到日后去反刍了。当瞅着妻子抱着自己哭成泪人时,他的心里不禁隐隐作痛。 那位受伤的城管领导被手下人迅速地送往医院抢救。一帮城管人员将韦建国也揍得个鼻青脸肿,又五花大绑地把他押上了城管执法车,送往公安机关处理。 那位被打伤的城管领导姓李,三十七、八岁,是市江南区城管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韦建国平时为人朴实,但他的性格也十分倔强,而为一时发泄愤恨,下狠手将他人拍成严重脑振荡,最终自己也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两个月后,他被江南区人民法院以妨碍公务罪和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他不服,上诉至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后被驳回,维持原判。与此同时,城管大队的李副大队长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后伤愈出院,并获得一次立功授奖的机会,不久由城管大队的副职提拔为正职。 就在韦建国被刑事拘留期间,叶丛文为帮助在生活中突然陷入困境的曾清婷母子俩,使他与毕自强的深厚友情之间出现了一条让人难以察觉的缝隙。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5节)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韦建国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曾清婷的三轮车也被城管大队没收了。闻听此事后的叶丛文和孙玉洁都十分着急,夫妻俩当晚商量如何帮助曾清婷渡过眼前的生活难关。孙玉洁考虑到店里因营业时间长而人手不够,提议先让曾清婷来店里帮工,这样可解决母子俩的吃饭问题。但是,对帮韦建国聘请律师的那些事,她则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帮不上太多的忙,便让社会见识和经验多的丈夫想想办法。叶丛文深知在社会上自己那点人事关系也于事无补,而毕自强在南疆市却有一张无所不在的关系网。为此,他准备找毕自强详说此事,希望他能出面活动一下,或者是能帮韦建国聘请一位好的辩护律师。 翌日上午,叶丛文来到中天集团总部。 “您有预约吗?”李丽见叶丛文摇头,挡驾地说道:“毕总正在开会,现在不能见您。” “我等一会儿吧。”叶丛文一直打不通毕自强的手机,无可奈何地冲着女秘书笑了笑,说道:“我跟毕总是朋友。” 于是,李丽客气地将叶丛文引进一间豪华的接待室。叶丛文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个多小时的报纸。.info[] “丛文,什么时候来的?”毕自强走进接待室,给叶丛文递过一支烟,问道:“我刚才在开会。有事吗?” 叶丛文很少听到毕自强客气地直呼其名。他忽然意识到:公司里待人处事的礼节和客套,理应如此啊! “呵,我路过,”叶丛文点燃手里那支烟,故作轻松地说道:“上来看看你嘛。” “本来应该请你喝杯茶的,可我现在还有事急办,马上要赶去见市城建局的领导,真没时间陪你。对不起了啊!” “我没事,你去忙吧。”叶丛文意识到来这里找毕自强谈曾清婷的事情,本身就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站起身,告辞道:“我先走了……” 当晚十点多钟,叶丛文正在家里看电视,忽听有人敲门。原来是毕自强主动找上门了。 叶丛文把毕自强迎进书房,先招呼他坐下,然后又忙着递烟、沏茶,实难得有机会与他坐下一叙。 “看你家有灯光,就知道你还没睡。”毕自强刚从外面应酬回来,浑身酒气薰人。他端杯喝了一口茶水,半醉半醒地说道:“今天你去我公司,肯定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约客不来过半夜,闲敲棋子落灯花。”叶丛文顺口念出一首宋人的诗词,又斜瞟了毕自强一眼,故意伸出两手指,察颜观色地问道:“你没喝多吧?这是几呀?” “唉,我真没事!”毕自强不怒反笑,自己把领带结松开,半醉半醒地说道:“今晚请城建局的几位领导吃饭,这不喝也不行呀。做生意要想赚钱,那就得靠关系。没有人脉,你什么事都甭想办成。你知道我这餐饭花了多少钱吗?五千块。” “牛!”叶丛文听后十分惊愕,话里有话地说道:“你现在请客是越来越大手笔了!” “这点钱算什么呀,小意思喽!”毕自强显露出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微笑道:“这项工程合同如果能跟对方签下来,那下半年我就可以赚到一百万啦!” “对做生意,你可是用心呀!”叶丛文颇有一番感慨。 听着毕自强闲扯生意场上那些事,叶丛文十分真切地感觉到,如今自己与他之间在社会角色上所体现出来的巨大差距。等毕自强把一番闲话说完,叶丛文才把曾清婷家里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不料,从毕自强嘴里又吐出一番话,竟让叶丛文一时无言以对。 “‘四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毕自强从沙发上坐直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道:“不错,我现在是有些钱了,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但是,在我和曾清婷的关系上,你有一点始终没有弄明白,我跟她早已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了,也根本没必要再扯到一块来说。她是个有家室的女人,有老公、有孩子,是不是?当然,她现在下岗了,生活很艰难,可这是我的错吗?再说了,她老公使用暴力打伤了城管人员,那是法理难容的事,该不该受到惩罚?你总是想让我出面帮她这、帮她那,可你能不能先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毕自强叫嚣着为自己辩解的这番说词,在叶丛文听来犹如教堂楼顶上的钟声一般,嗡嗡作响。 “我听出你的意思了,”叶丛文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异常沉重起来。他不知道会不会为此而失去这个交情甚笃的朋友,只是冷言冷语地问道:“你和我,现在恐怕也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吧?” “唉,你千万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毕自强听到叶丛文的这番质问,不禁愣了一下。当年,叶丛文带着女友吴燕玲去劳改农场探视他的那幕情景,早已印刻在他内心深处,也让他对友情有了一份理解的领悟。他显然冲动地握住叶丛文的一只手,不无感慨地说道:“俗话说,‘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四眼’,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兄弟!” 此时此刻,叶丛文的心情从来没有像这样复杂难言过,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他默然地注视着毕自强的面庞,却无言以对…… 常言道: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韦建国因一时冲动而打伤城管人员,不但把自己送进大墙铁窗之内,也使他那早已债务缠身的家庭变得雪上加霜,生活陷于更加艰难的困境之中。当站在法庭被告席上,他听到自己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心里却是多么挂念家中的娇妻幼儿啊!妻子没有了工作和收入,五尺之童的儿子将来还要上学。在未来的十年中,他将失去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的权力,不能给妻子和儿子帮上什么忙了。想到为一时之气而犯错,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这个人生教训真是刻骨铭心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揪痛着他的心,竟让他当场双手抱着脑袋流下了两行懊悔的泪水。只可惜,为时晚矣。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6节) 那天上午,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专门陪曾清婷到法院听判决。当韦建国被两名法警带走时,曾清婷泪如泉涌,仍然傻呆呆地坐在听审席上,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她既为丈夫被判刑感到万箭穿心般的难过,又为自己今后渺茫的生活前景感到心灰意冷。庭审结束后,孙玉洁一直在不停地劝慰着曾清婷,并将她一路护送回家。 “阿婷,你也别太难过了。要保重身体呀,你还要照顾儿子呢。”客厅里,孙玉洁紧挨着曾清婷坐在木沙发上,见她情绪低落,深表同情和关切地说道:“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商店里还有我和我妹妹看着呢!” “阿洁,不好意思,”曾清婷擦去脸上的斑斑泪痕,并将孙玉洁和叶丛文送出家门,心存感激地说道:“这段时间,让你们为我家的事操心了。” “别说客气话,我们是好姐妹嘛。”孙玉洁转身让曾清婷止步,宽慰地说道:“希望在商店里和美美一块玩呢。你放心,我会照看他的。你快进去休息吧。” 这天下午,曾清婷感到浑身乏力、疲惫不堪,两边太阳穴也鼓涨般地揪痛。她有气无力地蜷躺在床上,连晚饭都没做。当外面天色渐渐抹黑时,韦希望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家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曾清婷躺在床上听到有响动声,便起身出了卧室,循声走到厨房门前,只见儿子可怜兮兮地蹲在煤气罐旁边,捧着一碗剩米饭正往嘴里扒着……那情那景,着实让她那颗做母亲的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苦楚和心酸。 “儿子,别吃冷饭呀。你等一下,妈妈给你煮鸡蛋面条。”曾清婷含泪上前,夺下儿子捧在手中的瓷碗。忽然,她吃惊地发现儿子的脸颊上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身上的衣裤也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她急忙追问道:“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为什么呀?” “妈妈……”韦希望的脸上露出一股倔犟劲,眼里闪烁着坚毅不屈的目光,嘟着嘴儿说道:“小胖和明明骂我爸爸是大坏蛋,说我爸爸被公安局抓去枪毙了。我生气了就用石头扔他们,他们就追着打我……妈妈,我爸爸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的儿子……”曾清婷这时已是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句责备孩子的话,只是紧紧地将儿子搂在怀中。稍后,她把儿子拉到客厅里,先替他往脸上、手上擦了一些碘酒,然后又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裤,叮咛道:“记住了,以后不许跟别的孩子打架。知道吗,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妈妈,”韦希望仰起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着转转,无限期盼地说道:“我想要爸爸回家……” 再艰难的日子也要挺下去,这就是贫穷的人们必须顽强坚守的信念。韦建国出于自身的原因,使更艰难的生活降临到这个贫困的家庭当中,彻底砸碎了夫妻俩企图凭借勤劳的双手奔向小康生活的美好梦想。如今,曾清婷失去了丈夫的体贴和扶助,韦希望丧失了父亲的关怀和疼爱。在未来的十年里,这对可怜的母子只能相依为命。然而,眼前渺无着落的现实却使人灰心丧气、无可奈何。在看不到任何光明前景的状态下,这对孤立无援的母子不知该怎样在坚忍中将这般十分无望的日子捱下去。 翌日清晨,曾清婷来到孙玉洁的商店里上班。当年幼的韦希望每每注视着母亲在店里忙碌着的身影时,他渐渐地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每天,在“好运气”商店门前那棵芒果树下,韦希望大都会默默地蹲守在围棋盘旁,长时间地观看别人下棋。棋友们都知道,叶丛文忙于上班而多不在现场,这里负责看管围棋的人就是这个剪着小平头的六岁男孩。大家都亲切地称呼韦希望为“小摊主”。下棋时,谁需要拿盒烟、喝瓶汽水什么的,韦希望马上就会充当跑腿。偶尔,也会有棋艺水平相当的成年人指名道姓地找上门,与“小摊主”摆上一盘棋而厮杀半天。韦希望学棋以后,时常听叶丛文赞不绝口地提起:韩国有一个叫李昌镐的少年棋手了不得,年仅16岁在1992年就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围棋世界冠军,人送雅号“石佛”。于是,成为围棋“世界级顶尖高手”的人生梦想,犹如黑夜里的一把火炬照亮了韦希望那童年幼小的心灵。 一天傍晚,曾清婷从商店里出来,朝着不远处的菜市场走去。见母亲下班了,韦希望再无心看别人下棋。他嘴里一边叫唤着“妈妈”,一边跑上来拉着母亲的大手,高兴地跟随她一起步行去买菜。 在菜市场里,曾清婷经过与商贩讨价还价之后,买了一斤鸡蛋和一把青菜。她手里还攒着一块多钱,准备用来买些盐和酱油。在母子俩路过肉行时,韦希望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并紧紧地拉扯住母亲的衣角。 “哎,”曾清婷转过身,瞅着儿子一脸让人奇怪的表情,十分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妈妈,我们家好久没吃肉了……”韦希望抱住母亲的一条大腿,目不转晴地盯着肉案台上那些猪肉块,忍不住地乞求道:“……就买一点点猪肉给我吃嘛!” 六岁的韦希望已经很懂事了,虽然知道家里生活很贫穷,可他幼小的心灵却也经不住眼前那些猪肉的诱惑,看见它,仿佛就已经嗅到炒锅里飘出来的猪肉香味了。 “妈妈没带那么多钱,”曾清婷没有对儿子做更多的解释,只是想着离开这里,嘴上说道:“走啦!” “我不!”韦希望缩回一双小手,止步不前,失望地低垂着小脑袋瓜儿。 “等妈妈明天带钱了再买,好吗?”曾清婷一边劝慰着儿子,一边自顾自地着往前走,没想到儿子仍站在原地。于是,她又返身回来拉扯儿子,生气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呀?” 韦希望噘着小嘴儿,躲闪着就是不肯走,最后竟然不顾油腻地用一双小手抱着肉案台下的那根支柱,呆在那儿纹丝不动。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7节) “孩子想吃肉,你就给他买点吧。.info”卖猪肉的摊主是一个长得嘴大牙突的中年妇女。面前这对母子之间发生的矛盾冲突,她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她觉得这小男孩蛮可怜的,忍不住出面劝解,对曾清婷说道:“我的猪肉很新鲜,便宜些卖给你。” “不要,不要。”曾清婷心烦意乱地向女摊主摆了摆手。 曾清婷硬着头皮去拉儿子往前走。韦希望心里委屈极了,可他就是赖在那里,死活不肯挪步。 “你不走,是不是?”曾清婷既生气又无奈,只好怏怏地独自往前走去,回过头来发恨地说道:“你自己站在这里好了。” 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韦希望仍然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他还幻想着母亲能回心转意,但他很快就彻底绝望了。终于,两串泪珠从他的脸上刷刷地滚落了下来…… “孩子有什么错,想吃点肉都不肯买?哼,没见过这样当妈的!”女摊主愤然为面前这小男孩打抱不平。她望了望小男孩那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随手在肉案台上挑出一块有半斤秤头、半肥瘦的猪肉,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又拎到小男孩的面前,亲切地说道:“孩子,这猪肉是阿姨送给你的,不要钱!” “……”韦希望摇晃着脑袋,犹豫了大半天,就是不敢接。 “快拿着!”性情率直的女摊主把那块猪肉硬塞到小男孩的手里,叮咛道:“回家吧,晚上让妈妈煮给你吃。” “谢谢阿姨。”韦希望终于拎起那块猪肉,心里颇为高兴地离开了肉行。 当韦希望走出菜市场时,远远地看见母亲正在前面马路边站着等他呢。他似乎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把拎猪肉的右手藏在身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三步退两步地朝母亲站的地方挪步。 “妈妈……”韦希望低垂着头,胆怯地叫了一声。 在距离曾清婷两步之遥的地方,韦希望收住了脚步。他偷偷地瞄了母亲一眼,见她仍然板着一副生气的面孔,他心里突然间狂跳了起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曾清婷见儿子把手藏在身后,走上前旋转了一下他的小身体,一把夺过那只塑料袋。她打开袋子一看,两眼都直了,不禁勃然大怒,审贼似地厉声喝问道:“哪来的猪肉?……是不是你偷的?说话呀!” 曾清婷话音未落,劈手就给儿子一记非常响亮的耳光。顿时,韦希望稚嫩的脸上呈现出一座“红色的五指山”。母亲的突然暴怒让他猝不犹防,被她的这巴掌打得是晕头转向,身不由已地跌倒在水泥地上。他心里虽然极度委屈,脸上流淌着两行泪水,却尽力挣扎着爬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双腿。 “妈妈,别打我,别打我。”韦希望抬起头,可怜兮兮地乞求着母亲。但他始终不肯承认母亲强加给自己的偷窃行为,十分执拗地辩解道:“我没有偷阿姨的猪肉,是那个阿姨送给我的……” “是哪个阿姨给你的,谁信啊?撒谎都不会撒。你知道吗,小时偷针,大了偷金。你是不是准备长大了去抢银行、挨枪子,啊?”曾清婷被儿子顶撞她的态度气昏了头。她将儿子按倒在马路边的水泥地上,不由纷说地用手抽打他的小屁股,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手都打软了才停下来。此时,看着儿子趴在地上掩面蜷身地呜呜哭泣,她也是伤心至极,泣不成声地教诲道:“儿子啊,你还这么小,可不能学坏呀!你想吃猪肉是不是?妈妈明天给你买,妈妈就是借钱也给你买,妈妈明天一定给你买!” “妈妈,你别生气,好吗?”韦希望完全被母亲暴跳如雷的行为吓坏了。他竟然不顾浑身上下难忍的疼痛,仍然双手紧抱着母亲的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哭喊道:“我不要那阿姨的猪肉了!我不要那阿姨的猪肉了!……” “你还嘴硬,是不是?”曾清婷站起身,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手拎起那块猪肉,一手拽着儿子的一只小胳膊,拖着他又向菜市场走去,教训道:“那好,我和你对证去。” 很快,母子俩又来到市场里的肉行。 “我的天哪!”那卖猪肉的女摊主再次见到韦希望的模样,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异常震惊:小男孩满脸伤痕,浑身泥土,走路还一拐一跛的。她瞪圆了双眼,冲着曾清婷愤怒地责问道:“你这当妈的也太狠心了吧,怎么可以把孩子打成这样?” “我儿子偷了你一块猪肉。”曾清婷把那块猪肉放在案台上,自以为是地给女摊主赔礼道歉,无地自容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我教子无方。孩子还小,你就原谅他这回吧。”” “你这说的什么呀?”女摊主见曾清婷领着儿子转身离去,赶忙拎起那块猪肉追上来,把它往韦希望的手里塞去,打抱不平地说道:“我说你这当妈的,是你弄错了!这孩子没偷我的东西。这猪肉是我送他的。我说你总得先向孩子问个清楚吧?你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成这样,唉,这也太过份了!……” 一瞬间,曾清婷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歪了、弄拧了。刚才自己将儿子暴打了一顿,可是大错特错了。此刻,她深感自己做人太失败了,不由地心如刀绞,痛彻心肺。终于,她万分悲切地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中,一种灵魂上的疼痛感使她浑身颤抖不已。 女摊主嘴上一直都在唠唠叨叨地说着话,上上下下地将曾清婷数落了一番,一片好心地坚持让韦希望拿走那块猪肉。在这个好心肠的女摊主面前,曾清婷自觉已丢尽了一个做母亲的颜面。 “是这样呀,”曾清婷面露羞愧之色,实在不好意思让女摊主下不了台,便向儿子点头同意接受她的馈赠,感激地说道:“你还不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韦希望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躬身接过女摊主递给她的那块猪肉。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总328节) “谢什么谢,不就是一块猪肉嘛。(..info)”女摊主十分怜爱地抚摸了一下韦希望的脑袋瓜,转身回到案台后卖猪肉了…… 回家的路上,曾清婷看着儿子面颊上那几道青紫色的伤痕,不知该怎样去安抚无辜的他,心中充满了懊恼和悔恨。当她关切地询问儿子还疼不疼时,韦希望只是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儿子,刚才妈妈错怪你了。是妈妈不好,对不起!”曾清婷在儿子面前蹲了下来,含泪的眼中透着母性的关爱,心疼地说道:“来,妈妈背你回去吧。” “妈妈,你真好。”韦希望趴在母亲的背上,一双小手紧搂着她的肩膀。 曾清婷把儿子背回家中,目光凄凉地打量着十分简陋而空荡荡的客厅,自感心力交瘁。她傻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好长时间,方才替儿子打开黑白电视机,让他一个人观赏,自己则进厨房去淘米做饭。此时此刻,生活中的艰难步履,尘世间的冰雪风雹,似乎一下子把她压垮了。她心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对生存陷入绝望的念头:如果活不下去,还不如毁灭。在近于神经错乱的冥想中,她竟恍恍惚惚地把一包鼠药搅拌在饭锅里,然后点火煮成了米饭。那块猪肉被她都切成了肉片,放在锅里炒得喷香喷香的,盛放在一个菜盘里。她用四个鸡蛋煮了一大碗葱花蛋汤,又炒了一碟青菜。.info[] “儿子,别看电视了,”曾清婷把两菜一汤在饭桌上摆好,不慌不忙地去盛饭。谁料饭没煮好,上生下糊,成了一锅夹生米饭。她替自己盛满了一碗饭,只给儿子盛了小半碗饭,有些神情恍惚地说道:“过来,吃饭啦。” “妈妈,猪肉好香!”韦希望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裤。他靠坐在母亲的身旁,抓起筷子夹起肉片就往小嘴里塞,边咀嚼边说道:“妈妈,你也吃肉呀!” “好,妈妈吃。”曾清婷望着儿子吃得狼吞虎咽,早已是泪眼模糊。她不停地夹起肉片放到儿子的碗里,突然犹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劈手夺下儿子手里的饭碗,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痛苦而惶惑地说道:“你多吃肉,别吃饭了,啊!” “嗯。”韦希望已经扒完了那小半碗饭,这时感觉到肚子不太舒服,紧皱着双眉,诉说道:“妈妈,我肚子有些痛。”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呀。”曾清婷用十分焦虑和痛苦的眼神望着儿子。她的肚子也开始一阵又一阵地绞痛起来,额头上也在不停地冒出虚汗。她冷不丁地把儿子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哽咽地说道:“……妈妈不该让你吃那碗饭……妈妈在饭里放了老鼠药……是妈妈不好,妈妈不想活了……” “妈妈,我肚子痛,好难受……”韦希望开始**着,难以忍受肚子里的阵阵绞痛,脸色已变得煞白铁青。.info “儿子,儿子……你可不能死呀!”曾清婷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忍受着腹部的剧烈疼痛,强撑着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将儿子推出家门,喘不过气地说道:“你,快去找孙阿姨……让她送你去医院……快去呀……” 韦希望狠咬着牙根,双手紧捂着小肚子向外冲去。他跌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来,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撞进了“好运气”商店。 “孙阿姨……”韦希望进门就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上,忍不住痛苦地发出大声的**。他的头上冒着虚汗,身体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蜷缩着,绝望地哭求道:“救救我和妈妈……哎哟呀,我肚子好痛呀……救救我和妈妈……” …… 当叶丛文闻讯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时,孙玉洁和邻居们已经将曾清婷母子俩送进了医院的急救室。 “玉洁,”在急救室外的走廊里,叶丛文非常担心地向妻子询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正在给母子俩洗胃。医生说,等会要送内科大楼做血透析。能不能醒过来保住性命,现在都很难说呢。”孙玉洁在丈夫面前把双手一摊,叹气地说道:“医院说要交三千块钱。不然,就没法给母子俩上血透机。我把店里的营业额一千多块钱都带来了。可这也不够呀,你赶紧去想想办法吧!” “行,我马上解决钱的问题。”叶丛文宽慰着妻子。然后,他掏出手机向外走去,拨通了毕自强,毫无顾忌地说道:“老毕,能不能先借我三千块钱?就现在要。我在第一医院,你送过来?那好,我在门口等你!” 当晚八点钟,毕自强和赵一萍刚从一家高级餐厅吃完饭出来。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毕自强突然接到叶丛文打来的电话。 “谁呀?”赵一萍见毕自强打完电话,好奇地问道:“向你借钱?借多少?” “是‘四眼’,跟我借三千块钱,急用。我听说,他最近在股市里被套牢了。”毕自强跟妻子解释着,并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换了方向,故意补充道:“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正在市第一医院那呢。” “他跟你借钱,你还给他送过去?”赵一萍看着车子往第一医院方向驶去,颇为不满地说道:“这个叶丛文,真是过份。你也太给他面子了!” “这不是顺路嘛。”毕自强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侧过头来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有十几年的交情了。不过,他向我借钱的时候也不多嘛。俗话说,‘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帮朋友救急,何乐而不为呢?” “哎,我就纳闷了,”赵一萍与叶丛文同在一个公司里上班,彼此又是上下级关系,但她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好感。她瞅着丈夫的这态度,颇为不满地说道:“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见他帮过你什么忙,反倒是我在公司里帮你罩着他呢。” “男人之间的事情,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毕自强懒得对妻子再作一番解释,只是应付地说道:“反正在我眼里,‘四眼’是一个好人!” “呵,就你看他顺眼。”赵一萍不屑一顾地说着风凉话。 奔驰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外停了下来。毕自强下车后,向等在那儿的叶丛文走去。从叶丛文的嘴里,突然惊闻曾清婷母子自杀正在抢救的这事,毕自强心里不禁猛然震动。 “我包里有八千块钱,你先都拿着吧。”毕自强急忙把一大叠百元钞票塞到叶丛文手里,表示关切地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去交费吧。如果不够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老婆还在车里等着呢,我先走了。” 这时,叶丛文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看着毕自强离开之后,才转身去医院交费窗把钱交上了。当他返回急救室时,曾清婷母子已被护士们推进内科大楼去做血透析了。 血透析治疗室门外,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俩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守候着,心里祈盼着事情最终能有个好结果。 最终,由于医院及时抢救,将近凌晨,母子俩终于先后苏醒过来……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29节) 第三十六章釜底抽薪 一九九四年,初夏。 一个星光满天、轻风凉爽的夜晚。 在无数街灯闪耀的市中心,四通八达的街道两旁到处都悬挂着五彩十色的店铺招牌和广告牌,吸引着众多顾客进出商店购物。游走在这梦幻般绚丽的闹市夜景中,人们无不感受到改革开放给这座现代化城市带来的繁荣兴旺和迷人魅力。 晚上十点多钟,两辆日产车一前一后地夹着一辆林肯车,鱼贯般地开进南疆市“南宛”酒店大院,依次停在镶嵌着“帝国之花”五彩灯牌的夜总会门前。从前后两辆车里各自钻出四、五个男人:前面那些人是“老宝”和他的跟班,后面那些人是“亮仔”和他的手下。这些人一个个穿戴得衣冠楚楚,脚下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脸上都隐约透着一股逼人的霸气。 少顷,从林肯车上下来两位高贵的人物,正是田志雄和一位越南商贾。看起来,田志雄的个头比那个客商要高出半个脑袋。跟在他俩身后的那位小伙子,是越南客商带来的贴身侍从兼中文翻译。 “老宝”等人在前方引路,“亮仔”等人尾随其后。这十几个兄弟簇拥着他们的老板和越南客商一起走进了这家夜总会…… 1990年秋冬,深圳特区出现了全国第一家夜总会。.info[]1992年后,夜总会悄然地在全国各地一些涉外的高级宾馆里冒头。1993年,南疆市五星级宾馆“南宛饭店”里出现了第一家夜总会,名为:“帝国之花”。几年后,这种休闲娱乐场所便在社会上盛行起来,并如雨后春笋般地遍地开花,正可谓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夜总会的出现,很快为人们拓展了娱乐方式和消遣人生的眼界,以至迎来了一个崇尚娱乐无极限的九十年代。 在西方国家里,人们进出夜总会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九十年代初在普通中国人的眼里,这与醉生梦死、腐朽糜烂的生活方式是划等号的。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完全消灭了嫖娼卖淫的现象。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随着我国私营经济的兴起和发展,并在“一切向钱看”、“及时享乐”等错误社会思潮的影响下,嫖娼卖淫现象又开始沉渣泛起并在社会上逐渐蔓延开来,由暗地里偷偷摸摸的行为演变为半公开的形式。为此,社会上出现了“三陪小姐”的新名词。当夜总会这种娱乐场所在社会上取得合法存在的地位后,便公开出现了专门陪客而拿计时报酬的“坐台小姐”。与此同时,不少夜总会老板为了追求高额利润,不惜为此推波助澜,大开方便之门,使嫖娼卖淫这种丑恶的社会现象有如洪水决堤般泛滥开来,而夜总会最终成了那些先富起来的“大款”和某些有权势的人们追求及时享乐和纸醉金迷的梦幻天堂。 在夜总会灯光明亮和宽敞的前厅里,田志雄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并向“亮仔”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陪着越南客人直接到事先预定的大包厢里去。 “都安排好了吗?”田志雄向跟在身后的“老宝”问道。 “是的,雄哥。”“老宝”恭敬地招呼着田志雄坐到软沙发上,站在一旁并替他点燃叼在嘴边的那支烟,不敢怠慢地说道:“我已经叫人去找莲姐了。” “这里环境不错嘛,”田志雄怡然自得地抽着烟,抬眼向四周望了望,打听道:“这里有多少坐台小姐?” “有两、三百个吧。”“老宝”因经常来此娱乐和消费,对这里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殷勤地介绍道:“这里的小姐,大多数都是从四川、贵州出来的农家妹,平时在两边侧厅里列队站着恭迎客人光临。她们任由客人挑选。不过,那都是一些不入流的角色。” “他妈的,这不成人肉市场了吗?”田志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由地再次扫视着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前厅,说道:“看来,夜总会这档子买卖真赚钱!” “雄哥,”“老宝”弯腰把脸凑近田志雄的耳边,低声说道:“这里的地盘我们也渗透进来了。” 田志雄心里有数,知道“老宝”指的是他们暗地里在经营的“白粉”生意。 “哎哟,这不是田老板吗?”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细蜂腰,脚步轻盈地出现在田志雄的面前,妩媚地笑道:“田老板今晚来捧我的场,太难得了。哎,我手下的坐台小姐个个都是水灵灵、娇嫩嫩的,美艳多情,如花似玉,包您满意。田老板,您准备要几个小姐陪酒呀?” 眼前这个女人,正是田志雄二师兄陈佳林十多年前刚出道的“马子”(注:指情人或女朋友)肖紫莲。八十年代初,她不过是一个两手空空、在街边发廊帮人打工为生的乡下妹。后来,在街头霸主陈佳林的庇护下,她自己经营起发廊,并发展到了三、四家。她也曾利用过一些相貌美艳的发廊妹搞过旅馆**拉客的生意,以大赚昧心钱而变成了一个女暴发户。不过,当陈佳林娶了小师妹胡小静为妻时,便无情地抛弃了她。这时候,肖紫莲用攥在自己手心里的十几万元在南疆市买房子上户口,又经营起一家上档次的美容院,名副其实地当上了女老板。时代在变,人也在变,真是今非昔比呀。如今,她已是城里一名“单身贵族”的小资女人了。 “莲姐,这边坐。”田志雄让肖紫莲坐在他的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听说,你可是这家夜总会‘四大妈咪’的头牌呀。怎么,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还要出来打拼呀?” “田志板说笑话了不是,”肖紫莲把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向着田志雄这边挪了挪,习惯地装扮出一副风骚撩人的媚态,娇声嗲气地说道:“我一个老女人可没有那么好的福份哟。一没有靠山,二没人包养,哪来的清闲日子呀?”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0节) “莲姐,我今晚可是有位越南大客户需要美女陪哟,”田志雄懒得再跟肖紫莲扯闲篇了,吹糠见米地说道:“你去给我找四个‘骚包’来,我在十八号包厢等你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你可别糊弄我啊,我要的是这里的一流美女哟!” “田老板,你放心!”肖紫莲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高耸的胸脯,笑着应承道:“我们这里的模特个个身材一流,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包你满意。” 肖紫莲扭摆着性感十足的肥臀找人去了。田志雄从软沙发上站起身,乐呵呵地甩了个响指,径直往包厢里走去。 夜总会表演大厅里,刚才轮番出场表演的那些模特儿都陆续走下了t形台。天棚上的灯光开始变幻出各种色彩并剧烈地摇晃起来,疯狂的迪斯科音乐在大厅里震耳欲聋地激荡着,舞台上也换成了一群着装暴露的美女们在卖力地表演劲歌劲舞。田志雄在“老宝”等人的簇拥下,经过色彩斑驳陆离的酒吧台和表演舞台之间的窄长通道,进了十八号大包厢。顿时,嘈杂喧闹的声音被隔离在门外。 包厢里的灯光柔和,装修豪华气派,ktv音响设备称得上一流水平。包厢靠墙处的三面均摆放着高级的真皮软沙发,中间留足了众人跳舞的空地。包厢里坐下三、四十人是没问题的。田志雄进来时,见“亮仔”已经为越南客商叫来了威士忌、红酒和果盘。他俩有说有笑地正在闲聊着什么,身旁的那个越南翻译也不时地插上几句。看样子,两人谈得十分投机。 越南客商名叫阮永福,四十出头的模样,是越南河内市一家对外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以前,田志雄每年通过中越边贸出口了不少陕西、山东、辽宁等省出产的红富士苹果,而阮永福正是一个最大的客户。不过,田志雄做边贸生意的下属公司是由“亮仔”出面掌管的。所以,“亮仔”与越南商人直接打交道的机会挺多,渐渐地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越语。几年下来,“亮仔”与阮永福的多次商业合作都很成功,彼此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友好的贸易关系。 过了一会儿,肖紫莲领来了四个身段绝好、相貌美艳的坐台小姐。见来了靓妞,田志雄朝“亮仔”挥了挥手,示意礼让越南客商先行挑选。阮永福也不推让,在她们当中选了一个身材高挑、姿色出众的小姐陪酒。剩下三个小姐也相继坐在了田志雄、“老宝”和“亮仔”的身旁。这些训练有素的职业坐台小姐,一旦有机会接触到客人,一个个马上会像“狗皮药膏”似地往男人身上紧贴着,似乎粘上就再也扯不下来了。 “莲姐,今晚我带来不少弟兄,”田志雄的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叫“小梅”的腰肢,一手指着坐在两侧的那些马仔,财大气粗地说道:“你给他们每人都叫个小姐,让弟兄都玩个尽兴吧!” 不久后,包厢里又涌进一群打份得花枝招展的坐台小姐。她们一个个扭腰秀腿地走上前,主动穿插在到那些男人的中间并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 说起这家“帝国之花”夜总会,外人并不清楚它的来历。工商局的注册登记表明,它是香港人投资的一家外资企业,其法人代表为周蒯富。此人就是长期盘踞在南疆市做生意的那个广东人周老板。谁也弄不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因何缘故摇身一变又成香港人。夜总会注册资金是一千万港币,与实际投入相差不大。周老板是大股东,投入八百万人民币,占六成股份;刘文斌拿出三百万人民币,占二成股份。剩余的二成股份变成“干股”,成了某些躲藏在阴暗处的权势人物猎获的不义之财。周老板之所以让刘文斌入股夜总会当小股东,主要是看在与刘文斌多年合作的情份上,彼此也有一些信任度。再者,他认为这位前市长公子哥在本地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尚可加以利用。如此,周老板让刘文斌当上了夜总会的总经理。而刘文斌又将亲信黄仁德安插到夜总会任职,让他当上了保安经理。 刘文斌投进夜总会的三百万,是他这些年来做生意所攒下的全部身家了。虽然只是个小股东,但船大了也不太容易沉没,因而他对经营夜总会的生意充满信心,自然是尽心尽力地去打理。开业半年来,刘文斌已养成了每天晚上都待在夜总会里应酬四方来客的习惯。尽管这样非常累人,但他心里清楚,开夜总会不仅可以快速暴敛钱财,还可以凭借一批云集于此“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模特和美女们,用以交结更多的权势人物、社会名流和商业人士,为早日实现自己飞黄腾达的美梦而打下坚实的根基。 这天晚上,刘文斌陪一些有权势的尊贵客人在包厢里喝了不少酒。觉得自己不胜酒劲时,他找个借口溜回夜总会二楼办公室,并叫来一位与他关系暧昧的美女陪伴身旁。此女姓方,名莹莹,年方十九,是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舞蹈演员。她一身十分标准的坐台小姐的装扮:束身的薄衫胸前低得深露**,一双诱人的**隐约可见、呼之欲出。下身是一袭短得几乎露出臀部的紫色迷你裙,两条修长、雪白的大腿简直可以让男人的两眼看花。再往下,是透明丝袜配着一双齐膝高的黑色高跟皮靴。 当黄仁德手握对讲机敲门进来时,方莹莹正倾身贴在老板椅后边,双手灵巧而温存地为刘文斌做头、颈和肩部的放松按摩。 “刘老板,物资局的魏局和廖总一起来了,在十九号包厢。”黄仁德点头哈腰地走上前,如实汇报道:“魏局刚才问起了你。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嗯,”刘文斌从鼻腔里发出声音。他把脑袋仰靠在老板椅背上,缓缓睁开一双惺松醉眼,冲着黄仁德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我今晚喝高了,你去应酬一下。从模特队里给他们挑两个美女去陪酒就行了。”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1节) “我刚才叫莲姐带人过去了。可魏局却指名道姓,非要模特队的李敏去陪酒。我跟他说,李敏不是坐台小姐,可魏局却不管这个,说是让李敏开个价,今晚出多少钱也要把她弄到手。我刚找李敏谈过了,她坚决不去,我也没办法呀!” 魏东生经常来刘文斌的夜总会捧场。在这里曾见识过不少美艳的风**人,但他对她们也并无太太的兴致,只是见李敏后才情不自禁地起了好色之心。尤其听说她是个从不陪酒的女人,这更加激起了他对她的好奇心和极大兴趣。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男人,思量着在夜总会里谋生的美女岂能有洁身自好的?果真如此,那么当今社会上权势的价值和金钱的魅力岂不是荡然无存了吗?他已混了大半辈子,老于世故,洞穿世俗,不信会有这么邪门的事情。 “这老家伙真是扯淡,越上不了手的东西,就越想得到。”刘文斌早就知道魏东生对李敏垂涎已久,但看在他有社会地位的份上,这忙怎么还得帮呀。他皱了皱眉头,决断地说道:“让魏局拿出两万块钱,包她一夜。这样的天价,如果李敏敢不顺从的话,那明天让她的模特队从这里给我滚蛋!” “知道了。”黄仁德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刘文斌双肩在方莹莹一双纤手适度的拿捏下,感觉到一种筋骨放松的舒适感。他点燃一支烟,悠然地吸上几口,伸出一只手来轻抚着方莹莹裸露在短裙外雪白的大腿,心里突然涌动一种男人本能的欲望。 “让我猜猜,”刘文斌一手搂着方莹莹的小蛮腰,一手伸进她的短裙里,挑逗地说道:“你今天穿的底裤是什么颜色呀?” “你好坏!”方莹莹转脸向刘文斌抛了个媚眼,并俯在他耳边撒娇地说道:“嘻嘻,我什么都没穿……” “呵,真他妈的够骚。我喜欢!” 刘文斌吃吃地笑着,狂乱地扯下自己的领带,动作粗野地将方莹莹整个身子按倒在老板桌上…… 黄仁德从魏东生那拿到两万块钱现金,又将这笔钱交到肖紫莲的手里,让她去说服正在酒吧台前观看演出效果的李敏。干这种给客人找陪酒女的活儿,是肖紫莲的拿手好戏。黄仁德自从当上夜总会保安经理后,便与做“妈咪”的肖紫莲混熟了。1990年,当黄仁德保外就医时,老婆就跟他离了婚。见肖紫莲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独身女人,正中黄仁德的下怀。.info不久后,在黄仁德大献殷勤和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肖紫莲认可了这个看似混得还不错的老男人,给自己又找了一个“靠山”。如今,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同居关系。 “我试试看吧。”肖紫莲答应了黄仁德,到酒吧台找李敏去了。 肖紫莲来到李敏身旁坐下后,也不绕弯子,言语中软硬兼施,直截了当地把刘文斌的意思说了出来。 李敏听完肖紫莲的话后,脸上的表情并不慌张,淡定如水。她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默然无语,但心里却汹涌着无比愤怒的波涛。她姿态优雅地端起那只高脚杯,轻呷了一小口红酒,似乎仍在享受着它的味道,但头脑里正在盘算着对策。 半年前,二十四岁的李敏不愿过贫穷演员的平凡生活,但从市歌舞团里辞职出来下海经商了。年轻本身就是创业的动力和资本。这此,她注册并成立了一个礼仪庆典公司,还组建了一支有二十多人的模特队。现在每天晚上,她带着模特队进出这家夜总会。并在这里接触到不少肯为坐台小姐而一掷千金的“大款”,着实让她大开眼界。在夜总会里,若是哪位客人看中舞台上某个女模特并想把她“包”下来,既使这女模特的心里一百个愿意去傍“大款”,但也必须先通过李敏的这关才行。因为她们每一个人和模特队都签有演出期限的合同,不是谁想被“包”走她就能擅自离开的。如果要为女模特“撕毁”演出合同,李敏一般只接受客人用金钱补偿的方式来挽回模特队的损失。被客人直接“包”走的女模特,其身价补偿费通常都不低于两万元。那些姿色出众的台柱女模特更是要价惊人,其补偿费甚至高达五、六万元。在半年时间内,李敏的模特演出队前后被“包”走十一人。为此,她从中赚了五十多万元。 有人说,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其实,李敏的心里也非常渴望自己能如意地傍上一个“大款”,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她有一个女人起码的尊严及其自己做人的底线,况且她还是一个在经济上完全自立的女人。她从未想过让自己堕落成一个坐台小姐,或是去给别人当“二奶”。魏东生虽是一个在社会上有一定权势和身份的人物,但她根来就瞧不上他那副长相和德性,当她知道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不仅有家室和子女,还是一个色胆包天之徒,对他更是抱着一种轻蔑和鄙视的态度。不过,桌上那装在信封里的两万元对她来说却是个大难题,已让她陷入一种进退两难地处境之中。今晚若是不去十九号包房陪酒,那明天她的模特队在夜总会将会失去演出的地盘,她还能去什么地方打拼呢? “这钱,我先拿着。”李敏冷冷地看了肖紫莲一眼,然后把桌上的信封放进小坤包里,从座位上站起身,淡定地说道:“我自己和去他谈好了。” 当李敏走进十九包厢时,有两位坐台小姐正在陪着魏东生和廖明超喝酒和唱歌。魏东生见李敏主动送上门,大喜过望,兴奋地站起来拉着李敏的一只胳膊,亲昵地招呼她坐到他的身边。见状,被魏东生冷落的那位坐台小姐十分知趣地将身体朝廖明超这边倾靠过来。于是,廖明超左搂一个、右抱一个,乐不可支地应付着两个陪酒女在他的怀里作态撒娇、卖弄风骚。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2节) 李敏平静如水地端坐在魏东生的身边,魏东生满脸笑容地替李敏倒上半杯洋酒xo,又把话筒塞到她手里,执意要与她合唱一首情歌《在雨中》。李敏只是不露声色地应付着魏东生的亲昵和挑逗,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打消这个老色鬼的非份之想,做到既将这两万块钱塞还给他,又不至于使他觉得丢尽颜面而恼羞成怒。正在这时,刘文斌搂着方莹莹走进包房,向客人们打招呼。 “魏局,你气色不错嘛!”刘文斌微笑地与魏东生寒暄着,客套地说道:“来我这玩,一定得玩高兴了。” “刘老板,方小姐,”魏东生红光满面,笑容可掬地回应着刘文斌,表示热情地说道:“请坐,请坐。” “李小姐也在啊。”刘文斌见李敏已来给客人陪酒,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冲着李敏话里有话地说道:“魏局可是我的老朋友啦,你今晚可要替我好好地陪他喝上几杯,不醉不归嘛。来来来,也为你和我之间的合作愉快,干一杯!” 李敏礼节性地欠了欠身,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喝干了手中的杯中之酒。 “廖总,你也太潇洒一点了吧?”刘文斌与魏东生喝着酒,见妹夫廖明超左搂右抱,与那两个陪酒女正在挑情逗乐,便不分真假地对他说道:“小心别让你老婆知道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话,包厢里的人们都笑了。 这时,那个叫“小梅”的女模特扭着小蛮腰走了进来,凑到李敏跟前与她耳语了一番。 “刘老板、魏局、廖总,您们先喝着,”李敏乘机站起身,拉着小梅的手向外走去,回头抱歉地说道:“先失陪一下,我有些事要交待她们。” 两人刚出十九号包厢,小梅便领李敏进了十八号包厢。原来,越南客商对陪酒的那个女模特十分满意,打算“包”下她。为此,“亮仔”私下先问清楚女模特本人的意思。待她同意并开出价码后,他便坐到田志雄的身旁,和自己的老板汇报了一番。因为让女模特“撕毁”与模特队的演出合同,田志雄必须要替她另外“买”一份账单。于是,田志雄便叫小梅去找模特队老板来协议此事。 没等小梅开口介绍,田志雄已笑着跟李敏打招呼了。殊不知,他俩因与胡小静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彼此之间其实本是熟人。不过,这在夜总会里的邂逅,让两人颇感意外。 “阿敏,这的模特队就是你的呀?”田志雄很有分寸地让李敏在他身旁坐下,笑道:“那我这回可要求你帮忙喽。” 田志雄毫不掩饰他的想法,把替外商“包”下那女模特的想法跟李敏和盘托出,很干脆地让她开出价码。 “雄哥,这没问题。”李敏对田志雄有所了解,知道他是做水果批发出身的大老板。她忽然灵机一动,上身向他倾靠过去,态度暧昧地说道:“你赔了钱给我,我还有个条件。” “呵呵,”田志雄大嘴一咧,笑道:“那你说吧。” “雄哥,今晚你包我吧。”李敏下了决心,干脆就“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吧。她的双颊泛起两片红晕,羞涩地说道:“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田志雄并不知道,李敏对他倒是心存好感的。早在艺校读书的时候,李敏就已经认识了好友胡小静的三位师兄,平时跟他们也有所接触。当年,李敏的姐姐李丽自费读完三年文秘大专找不到工作,最后是通过李敏和胡小静关系,才得以到毕自强的公司当了秘书。胡小静和陈佳林结婚时,李敏是伴娘,田志雄是伴郎。在李敏看来,田志雄的相貌和为人都不错,而且他尚未成家。今晚她正处在十分危急的紧要关头,他竟然会出现在眼前。这难道不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吗?现在到了这一步,她宁愿选择不要一分钱去陪田志雄睡到天亮,也绝不会收下魏东生的那两万块钱而让他占了自己的便宜。这会儿,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抓住田志雄不放手,摆脱魏东生的纠缠。 “哈哈,你别尽拿我来开涮啦!”田志雄起初认为李敏在开玩笑,便乐不可支地直冲她摆手,哼哼叽叽地说道:“你想让小静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吗?我又不是色狼,你看我会干这么傻的事吗?” 田志雄至今尚未娶妻。他觉得有家室是个累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更逍遥自在。他平生烂赌但不迷色,对女人始终是个“三不”男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些年来他也泡过不少妞,不过都是随便玩玩而已,根本没有把哪个女孩放在心上,更不会去干那种强求女人上床的事,认为那样的**关系简直就是毫无乐趣可言。 “雄哥,我是说真的!”李敏急得直瞅着田志雄发愁,都顾不上女人的含蓄和矜持了,竟然将心里话掏了出来,迫不急待地问道:“你喜欢过我吗?” 常言道:男追女,隔着山坳十八弯;女追男,隔着窗户一层纸。李敏对田志雄的这般痴情,突然让他动心了。在田志雄的眼中,李敏虽然是个美女,但李敏和胡小静的关系情同姐妹,这他自然而然的与李敏一直都保持着某种距离。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也许正是这个为人处世的观念束缚了田志雄的一些想法吧。 “哈哈,你太可爱啦!”田志雄温情地搂抱了李敏一下,真心实意地道:“你跟小静是我的小妹,我当然喜欢你啦。” “你光嘴上说喜欢我有什么用呀,你当大哥的要拿出行动来嘛。”李敏双手抓着田志雄的一只胳膊撒起娇来。她仰着一张俏脸蛋盯着他,嘟着小嘴儿,紧追不舍地问道:“小妹现在有难过不去了,那你帮不帮我呀?” “帮,当然帮了。”田志雄瞅着李敏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收敛而认真地说道:“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你田大哥一定帮你到底!”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3节) 李敏作为一个孤身下海经商的年轻女人,这半年在社会上打拼的艰辛经历,早已让她感到一个人的势单力薄和难以支撑了。.info[]今晚,发生夜总会老板以威胁相逼和客人用金钱利诱她卖身的事情,更使她渴望有一个靠得住的男人为她撑腰做主。此时,她面对着田志雄,毫不迟疑地将今晚自己的困境说了出来,还把坤包装钱的那个信封拿出来给他看,然后焦虑不安地询问该怎么办。 “他妈的,这个老东西!”田志雄闻知此事详情,不禁火冒三丈,怒发冲冠。他仰头把一杯威士忌酒全倾倒进喉咙里,然后伸手在李敏的俏脸上轻抚了一下,微笑道:“别担心,我来替你摆平这事!我发现,你真的很漂亮。” 田志雄虽是个性格冲动鲁莽的粗人,但处理起这火烧眉毛的事情,倒也粗中有细。他略为思索了一下,便在“老宝”和“亮仔”的耳边吩咐一番。于是,“亮仔”让手下领着越南客人先行离去,并带走了那个女模特。“老宝”也让手下把身边的那些坐台小姐一个不剩地都赶走了。 “你带两个弟兄到十九号包厢去,”田志雄的身旁坐着李敏,身后站立着“亮仔”。见众兄弟均已有所准备,他对“老宝”说道:“把那个姓魏的局长给我弄过来!” “老宝”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他和两个手下一并挟持着魏东生走了进来。 魏东生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用匕首顶着腰劫持出包厢。当他被押进十八号包厢后,看到田志雄身边坐着的李敏,立刻明白了十之八、九,心里不禁暗自惊讶:这个年轻女人可真不简单呀! “你就是魏局长?”田志雄站起来面对魏东生,眯着两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冷笑道:“这种地方你也来,还敢包小姐过夜?你的胆子可不小呀,就不怕丢了头上那顶乌纱帽?” “你是什么人?”魏东生壮着胆子,问道。 “我是你大爷!”田志雄怒火中烧,抬起右膝盖朝着魏东生的裆部猛地撞了一下,跟着又甩了他两个大嘴巴。他瞪圆两眼,扯起粗嗓子,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老东西,见了女人就起色心,我他妈的让你以后硬都不硬起来!李敏是我的马子,你不知道吗?” 魏东生痛得嚎叫了一声,身不由已地弯下腰,本能地用双手紧捂着裆部,脸颊上的嘟嘟肉全都颤抖起来。 “误会了,误会了。”魏东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声乞求道:“唉呀,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呀。这位兄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给您赔罪了。” “你很有钱吗?两万块钱包女人一夜,真是大手笔!”田志雄抓起那两叠百元钞票抽打着魏东生的那张老脸,冷嘲热讽地说道:“哼,花钱玩女人,这也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干的事吗?啧啧,没看出来,你个烂局长真他妈的有挣钱的本事!” 正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刘文斌双手叉腰地闯了进来。他的身后,紧跟着黄仁德和一大帮保安人员。这些人一个个手里握着防暴棍,横眉冷对地怒视着田志雄等人。原来,廖明超见魏东生被人挟持出包厢,怕顶头上司出事而担待不起,慌忙叫陪酒的坐台小姐去通风报信。 “你们都别动!”刘文斌气势汹汹走上前,手指着包厢里的众人。等他看清面前之人就是田志雄,不禁怔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自己的地盘又遇着仇家了。他摆出一副大老板的模样,阴沉着一张长马脸,色厉内荏地喝道:“他妈的,谁敢在这恣意闹事,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刘文斌亲自来解救,是因为他与魏东生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向魏东生问清事情起因后,转脸狠狠地瞪了李敏一眼,并朝身后的跟班们一招手。只见黄仁德抢步上前,搀扶着魏东生怏怏地走了出去。 “这是谁的臭钱?拿走!”田志雄抓起茶几上的两叠钞票,甩手往门外扔过去,转脸怒视着刘文斌,十分轻蔑地说道:“你们也给我滚出去,不送!” “姓田的,你不要太张狂了!”刘文斌被气得嘴都歪了,咬牙切齿地抓起一个酒瓶摔碎在地,恶狠狠地狂叫道:“他妈的,老子不信收拾不了你!”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刘文斌从包厢里倒退出来,怒喝一声“给我上”,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二十多个保安立刻冲进包厢里大打出手。 这些保安在自己的地盘上,倚仗着人多势众,竟然毫无顾忌地挥舞着棍棒,企图骄狂行凶。却不料,田志雄和手下人毫无畏惧,打起架来勇猛如虎狼,以一当十,招招制敌,使出的拳脚全是狠毒辣手。只见那些保安反而被对方打得招架不住,喊爹叫娘,抱头鼠窜。众人护卫田志雄和李敏从包厢里一路打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杀至夜总会门外,纷纷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翌日下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毕自强在办公室里忙着手头的工作。到了下午四点,才有功夫清闲一会儿。他伸了个懒腰,心态放松地靠坐在老板椅上,一边品着清茶,一边闲读着一本名为《三十六计与经商之道》的书,头脑里正在思考着书中的某些内容。 “大师兄,忙什么呢?”田志雄不敲门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大大咧咧坐到客人椅上,嘻皮笑脸地问道:“陈总和韦总的办公室怎么都关着门,连个人影都不见,你也不管管他们?” 田志雄一进门就和毕自强开玩笑。其实,除了毕自强每天必来此办公外,公司的老总们一般平时都不待在这里。陈佳林和田志雄习惯待在自己的地盘上,而韦富贵则兼着集团公司下属贸易分公司和超市商场的总经理。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4节) “各忙各的呗!”毕自强打哈哈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本,甚觉奇怪地问道:“哎,你不是说有越南客人要接待吗?怎么有空来公司溜弯儿?” “唉,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亮仔’他们今天陪越南人到桂林游山玩水去了,过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你脸上怎么了?”毕自强忽然发现田志雄左眼角上有一小块青紫色,不禁逗趣道:“不会是让哪个美女给虐待了吧?” “咳,说哪去了。”田志雄叹息一声,咧了咧大嘴,轻描淡写地说道:“昨晚到夜总会给越南人选个女人。他妈的,跟刘文斌手下那帮保安干了一架。” “帝国之花夜总会?那是周老板的地盘,刘文斌不过是个小股东嘛。”毕自强对那里的情况相当清楚,也陪一些权势人物到那去潇洒过几回。他对田志雄为何打架有些不解,探个究竟地询问道:“是你去惹他,还是他来挑衅你?” 见毕自强发问,田志雄便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噢,那你是‘英雄救美’了?”毕自强哈哈大笑了起来,满心欢喜地说道:“李敏是个不错的女人,看来她是爱上你了。想不到,你老三也走起桃花运了。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呀。我看你这架打得值!你得听我一句:这回你对人家可要负责到底哟。” 男人之间谈论起有关女人的话题,大都过于直白而直奔主题,可能是由于缺少一种富于浪漫的情调和心境,与男人认为性才是相爱的本质恐怕不无关系吧。 “嘿嘿,”田志雄心有所动,乐呵呵地挠了挠头,不无得意说道:“他妈的,那以后我的麻烦就大了。” 往往一个女人在爱上一个男人后,才会鼓足勇气跟他上床;但一个风流男人常常是与一个痴情女人上床后,才会认真考虑该不该爱这个女人。这种男女心态的差异一旦把它说透彻了,往往就会失去浪漫色彩而变得俗不可耐,但事实上,这更接近现代都市男女相爱过程中的真实状态。 “你呀,自个想法解决吧。”毕自强话锋一转,问道:“你来,还有别的事吧?” “是这样的,”田志雄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书归正传地说道:“我跟越南人正在商量合作一桩买卖。不过,这里面有些问题倒是挺麻烦的。这不,我来让你拿个主意,看看这生意应该怎么做。” “说说看,”毕自强笑了笑,感兴趣地问道:“什么买卖?” “我想从越南贩运外烟,现在这买卖赚钱。(..info)越南佬说了,他可以保证货源。‘三个五’、‘万宝路’、‘希尔顿’,那些英美的名牌烟,应有尽有……” “做走私烟?这可是违法犯罪的买卖,一旦弄出事来,那后果是很严重的。”毕自强打断了田志雄的话,皱着双眉盯着他,问道:“这你都不知道吗?” “我当然清楚。可做生意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师兄,你说现在做什么买卖不冒风险呀?”田志雄将双手一摊,很不以为然地说道:“从去年年初到现在,中越边贸上的许多生意都是越做越大。成批偷运进来的走私车,还有从万吨海轮上运进来的钢材、化肥、木材等大生意,这些买卖既需要巨额资金,又必须打通国内的销售渠道,我们当然做不了啦。但我认为走私烟可做,一是它可以进行的十分隐蔽;二是利润非常高,约在40―50%之间。我只要拿出一、两千万来打通一条财路,那长期做下去发大了。” “这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呀,”毕自强对田志雄所说的做法还不得要领,继续刨根问底道:“货物怎么过境,你又有什么渠道销售呢?” “打算用渔船在海上交货,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偏僻的小渔村偷运上岸,再用冷藏车直运广东,然后设法出手。” “你的想法虽然冒险,但也有其可行性。”毕自强粗线条地评估了一下田志雄的计划,问道:“那么,你还担心什么问题呢?” “这桩生意主要是贩运和销售一条龙。广东方面的销售渠道,我准备派人过去联系。再就是资金周转和异地付款要迅速和及时。越南客商开出的条件,就是以港币的形式在香港付款。他给我们一个香港银行帐号,当我们把50%的定金打进帐号后,他就出货给我们。我们接货后,再把余款打入他的帐号,这样就完成一轮交易了。我担心的是,资金出境和异地换币这些业务我不熟悉,没多大把握。” “这个越南客商可靠吗?”毕自强狐疑地问道。 “我们打交道三、四年了,对方是一个讲信誉的商人。” “货源问题如果解决了,那剩下的就是如何组织一个相当严密的跨境接力式贩运。先是海运,后是陆运。整个过程要应付海关的搜查和公路的关卡检查,这些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失手。”毕自强的头脑里思考着整个走私外烟计划的初步设想、相关步骤,以及如何降低其风险系数和可操作性。忽然,他联想到近来正在盘算和策划的另一件事,便向田志雄征询道:“如果走私烟运至广州,让周老板接下手,你认为如何?” 这些年,毕自强一直都在寻找恰当的时机,力图在商场上出重拳,在经济上将刘文斌彻底摧垮。他倚仗岳父是副市长的家庭背景和妻子是国有贸易公司副总的关系网,在南疆市的社会上已能够呼风唤雨。与此同时,他与财大气粗的周老板为了各自的经济利益早已同坐上一条船。前不久,两人曾经协议合作开发一个房地产的项目:由周老板倚仗财力搞开发,而毕自强刚则凭借权势谋征地。在生意场上,他们现在简直成了穿一条裤子的连体兄弟。毕自强如今实力渐长,开始打起“帝国之花”夜总会的主意。他认为如果能成功收购周老板在夜总会的六成股份而成为大股东,那么,只占二成股份的小股东刘文斌将会受制于己,这样可将仇家玩弄于股掌中,使其三百万投资血本无归。不过,这也只是毕自强心里推来拨去的如意算盘。夜总会是周老板的一块“招财进宝”之地,岂可轻而易举地拱手奉送他人呢!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5节) “如果周老板广州的关系过硬,那我们倒是省了些心。(..info无弹窗广告)”田志雄歪着头,眨巴着两眼瞅着毕自强,不太甘心地问道:“但这生意如果长期做下去,由我们出面担风险,那老家伙岂不是坐收渔利了吗?” “帐不能这么算。周老板当年就是靠做走私生意起家的。他在这方面经验老道,找他接货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我们在销售环节的风险。再说了,广州那边是他的地头,能让走私烟安全出手,这对我们来说是最为重要的。”毕自强的心思转得飞快,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对经营夜总会有兴趣呀?” “那还用说?”田志雄闻言十分惊喜,急忙问道:“难道你能帮我开一家夜总会?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 “夜总会目前全市仅此一家。再办营业执照,目前根本不可能。”毕自强停顿一下,才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是想收购‘帝国之花’夜总会,然后把它交给你去打理,怎么样?” “那太好!我正愁没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坐着收钱呢。”田志雄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兴奋得都快坐不住了。他两只眼晴快速地转动着,猜测地问道:“你要收拾姓刘的那小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毕自强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水,不动声色地说道:“是该跟他算帐了。” 此时此刻,毕自强正在将做走私烟生意和收购“帝国之花”夜总会的两种想法联系起来,并缜密地盘算着给刘文斌来一招“釜底抽薪”,将其置于死地。 “他妈的,夜总会生意跟抢钱差不多,周老板怎么会轻易转让呢?”田志雄不知毕自强究竟有何办法,十分担忧地问道:“你有什么妙招吗?” “这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毕自强微微一笑,充满自信地说道:“到时候,你就等着做夜总会的老板吧。” “大师兄,有你这话就行!做走私烟和收购夜总会的本金,都包在我身上好了。”田志雄豪爽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牛气冲天地问道:“我拿两千万出来,你看够不够?” “你哪来那么多钱?”毕自强不无惊讶地问道。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田志雄现在到底有多少身家,毕自强也弄不太清楚。这些年,田志雄除做批发水果生意之外,还经常往返于云南去赌石和贩毒,手中掌控的资金实际上超过五千万,但他的身家大部分都是见不得阳光的黑钱。(..info) “这你就别管了。”田志雄知道跟毕自强说不清、道不明,便打马虎眼地说道:“反正我有法子拿出这笔钱。” “这样就解决问题了。”毕自强把田志雄送到门口,反复向他交待一些细节上的事,说道:“等越南人回来,你跟他把这事情敲定。另外,你再派手下到沿海一带的小渔村去摸摸底,把货物上岸的通道和地点都落实好。” “嗯,你放心吧!”田志雄成竹在胸地答道。 八十年代以后,在海关方面的严厉打击下,西南诸省沿海地区进行走私烟的违法犯罪活动虽时有收敛,但从未间断过。在英美烟草公司所有公开的文件中,一份撰写于1993年题为“亚太回顾”的文件提到,他们在中国的外烟销量中只有一部分是通过合法渠道进来的;而其余部分则是通过类似自由市场、一般性贸易、不付关税等手段来实现销售的。通常,英美烟草公司并不直接经营走私活动,但往往有意识地把货物卖给第三者,由第三者从事走私外烟的活动。1992年中越关系恢复正常帮交后,英美烟草公司重组其在亚太地区的运营,使越南地区成为与中国进行贸易的一个“桥头堡”,再通过第三者的走私活动使大量外烟“渗透”进入中国市场。由于利润丰厚,诱使某些唯利是图者内外勾结组成一些具有跨国性质的走私集团,中越边境上的走私烟活动曾经一度十分猖獗。 在生意场上,毕自强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已从中磨砺出一种审时度势的决策能力。他经过反复掂量,考虑再三,最后下了决心,认同田志雄所提议的走私烟生意。当“货源”和资金有眉目后,他需要考虑贩运途中的安全问题了。 毕自强认为,进行“接力式”分段贩运是降低被打击风险的主要方法。可分三步走:第一步,让田志雄操控海上交货的时间、地点,再派出手下经两层单线联系后,用重金雇渔民承担海上运输的风险,做到万无一失,让海关方面无从查起。第二步,让韦富贵负责暗地里挑选人员并组成一个运输走私烟的冷藏车队,应对从中越边境至广州市一千多公里的公路关卡检查,做到车载货物一旦被查扣则线索中断,无法查找到货主或者知情人。第三步,是与周老板在广州市的交货方式。虽然关系暂拟为可靠,但要做到分车分批地送货上门,防范对方设下陷阱圈套,也不至于出现“全军覆没”的现象。 翌日上午,毕自强将手下的韦富贵招回公司总部。在办公室里,两人进行了一整天的精心策划和反复推敲,才将整个计划中有关筹划陆运的实施方案和备用方案详细地制订出来。 陆地运输计划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韦富贵提出挑选货运司机的基本条件有四:一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要很差;二是本人要有“很强的赚钱欲望”;三是为人要“忠厚老实”且不善言谈;四是要求其人长相平常,是那种“放在大街上都挑不出来”的相貌。 此后,田志雄、韦富贵各自按计划分头行动。事情就在悄无声息中秘密地进行着……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毕自强在南湖边上的“品茗”茶艺馆预定了一间雅致的包厢,盛情邀请周老板前来喝茶。对此,周老板心里有谱:毕自强不过是借“品茶之机”,欲与他言“商道之利”而已。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6节) “毕老弟,好雅兴呀。(..info好看的小说)”周老板迈着八字步,右胳膊窝下夹着皮包走进茶楼包厢,颇有风度地与毕自强打过招呼,端着一副大老板的架势。他捧着将军肚坐在藤椅上,将四周的环境打量了几眼,笑道:“地方选的不错,这里很清静嘛。” 周老板早已年过五十,但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一双蛤蟆眼,下面鼓出两个肉包。让人眼花的秃头上折射出闪闪亮光,胖嘟嘟的面颊似乎又增长了一圈。从面相上看,他属于那类好财好色的男人。 “今年刚下来的新茶,福建特级铁观音,”毕自强往对方的瓷杯里沏了茶,邀他端杯嗅香,闲话连篇地说道:“味道如何?” “不错,不错!”周老板轻呷了一小口茶水,让茶水在舌尖上打了个回旋,方才缓缓地吞进肚里。他立马觉得神清气爽,调侃地笑道:“想当年,三国的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真是豪气冲天;看今朝,你我在商场上强强联手,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清茶一杯。哈哈哈!” “在我看来,你周老板就是当今的曹孟德。”毕自强微微一笑,故意在周老板面前竖起大拇指,不无恭维地说道:“改革开放这十几年来,你周老板敢为人先,在商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如今不但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架势,当是‘筑铜雀台,誓取双乔’啊!” “夸奖了,夸奖了。”周老板不免有些飘瓢然。转眼间,他收敛了写在脸上的春风得意,话锋一转,满心狐疑地问道:“毕老弟,你不会只是请我来喝喝茶、看看景的吧?” “呵,好茶要喝、风景要看,生意也要做嘛。”毕自强替周老板点燃了他唇边咬着的那支雪茄烟,说道:“俗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实不相瞒,是有桩生意你我可以合作,只是不知道你周老板的意思。” “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周老板非常感兴趣地问道。 “每月有一批外烟从越南进来,总价值一千多万。如果在广州交货给你,你不会不挣这钱吧?” “这世上,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的。”周老板知道销售走私烟的周期短、利润大,但不知毕自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露声色地说道:“毕老弟,这生意倒是一本万利,只是我们的合作,利润分成该怎么算呢?” “这个好说嘛。”毕自强对此避而不谈,只是不疾不徐地抽着烟,试探地问道:“这桩买卖我可以让你拿大头。(..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我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你能不能把夜总会转让给我……” 周老板闻言一怔,险些把端在手里的茶水洒泼出来。想不到,毕自强竟敢对自己提出这种“抢饭碗”的苛刻条件。他把瓷杯轻放在茶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锐利的目光直射着毕自强的双眼,仿佛一下子要看透对方心思似的。 “说笑话吧,这怎么可能呢?”周老板犹如川剧演员变脸似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道:“毕老弟,这夜总会可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呀,我怎么会拱手让给你呢?呵,你可真能逗!” “周老板,我也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毕自强心里有数,对周老板的回绝早有准备。他的脸上透着冷峻,颇有耐性地说道:“实话说,我是想成为这家夜总会的大股东,但并非我染上了红眼病,要抢你的饭碗、占你的地盘。我从来都是明人不做暗事,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文斌现在不是跟着你混饭吃吗?你如果让他给我当马仔,那就平了我此生的心头之恨。当然我清楚,如果你把夜总会转给我,你肯定会有些损失。我可以用做走私烟生意的赢利来补偿你。这桩生意的风险我来冒,但利润分成你可以拿大头,那怕就是‘倒三七’也不妨嘛。另外,如果夜总会归我,回头我让你二成干股。总言而之一句话,我绝对不让你吃亏。你以为如何?” 周老板是一个精明过人、老奸巨滑的商人。他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可以说是阅人无数,见多识广。至今,他暴敛的身家财产已过亿元,称得起是商道上的一代枭雄。此时,他表面上似乎在细品着铁观音,内心里却在反复权衡走私烟买卖和经营夜总会这两桩生意的利弊得失,发觉毕自强的这套方案实在是大有玄机,暗藏机关:看似“双赢”之策,实则为让别人去手抓刀刃,他自己却稳操刀柄。如今的毕自强胆敢在他面前玩起枪棒、手舞刀剑,其无所畏惧的勇气令他浑身一颤,这分明是“砖瓦工忙乎出来的高墙――后来者居上”嘛。当然,他可不会傻乎乎地往圈套里钻,但也不便当面拆穿对方玩弄的把戏。毕竟,商人之道讲究的是四个字:“和气生财”,大可不必撕破脸面把对方所提的合作方案硬顶回去,“你好、我好、大家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毕老弟,多年前你和刘文斌结下的那些恩怨,我有所耳闻。你和他之间的瓜葛本与我无关,但我担心现在把夜总会让给你,你势必会在生意场上将他置于死地。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就等于是让我出卖朋友嘛。事情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会不太好听吧?”周老板为打消毕自强这种极不地道的想法,除了强调自己的难堪处境,还豁达地做起了对方的“思想工作”,转着弯弯绕来婉拒对方的要求,苦口婆心地说道:“俗话说,‘灭却心头火,剔起佛前灯’。你我身为商人,谋利和赚钱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也是今天我们能够坐在一起商议和合作生意的前提。同时呢,为人处世,也总是要讲点感情的嘛。你知道,我和刘文斌做朋友十几年了,也算是老交情了。当然,现在你要跟他算旧帐,这完全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自然可以不闻不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如果硬要把我扯进来夹在你们中间,我可实在是不好做人呀。其实你也清楚,凡事最重要的,就是把握一个度。‘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再说了,如今你早就比刘文斌更有社会地位和身份了,何必还要为过去那些怨恨跟他斤斤计较呢?毕老弟,你冷静点,听老哥一句劝,‘多栽花、少栽刺,得饶人处且饶人’。‘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嘛。依我看,还是让你们从前的那些恩怨都风吹云散吧!”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总337节) 周老板这番感性的开导和理性的规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听起来不无道理,但丝毫没有动摇毕自强强烈的复仇决心。 “呵,这番话出自你周老板的口中,我可真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呀。没想到,你还是性情中人,为人处世竟如此有情有义,实在是让我相形见绌、惭愧万分哪!”毕自强装模作样地对周老板恭维了一番,继而说道:“这世上,伤害别人的人永远不如被伤害的人那么刻骨铭心、心怀忿恨。所以有句俗话说,‘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与谁为敌,‘与人为善’本来就是做人的道理,但我对刘文斌根本没有什么‘菩萨心肠’可言。只有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才是为人以善的正道啊。”周老板一脸肃然地望着毕自强,下结论地说道:“我看你就是大执着,根本就是‘一根筋’。” “那又怎么样?以往不是看在你周老板的面子上,我早就出手收拾他了。”毕自强脸上那副挑战般的神情,掩饰不住他的复仇之心。他试探着周老板的人情底线,得寸进尺地说道:“在我看来,刘文斌早就丧失了所有的权力关系,根本不配跟你做朋友,你却还跟他论什么交情?如今,他充其量是一个倚仗你生存的小人。你若是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和他有机会‘单挑’的话,不论最后谁输谁赢,你以后在南疆市的所有事情都会有我鼎力相助的。否则,我甚至不敢保证能把那六十亩地从市政府里给你弄出来,更别提其他合作的了。我主意已定,你就看着办好了。” 图究匕现,毕自强亮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在生意场上,这是周老板第一次看到毕自强如此强硬的态度和咄咄逼人的气势,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默然地端详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心里不禁有所警觉和担忧:有朝一日,假若这个年轻人的财力足够强大的话,说不定还会为胡大海当年入狱的劫数跟自己算旧帐呢! “毕老弟,你可别吓唬我,那是投资上亿的生意呀!”周老板默默地抽着雪茄烟,思谋了良久。他看到对方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可回旋的余地,自己也有些进退两难。夜总会虽说是个赚钱的地盘,但也是经常惹出不少麻烦事的源头,那何不就此机会来个顺水推舟,一了百了?想到这里,他将雪茄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摊开双手,表示认可地说道:“有所失必有所得。好,你赢了!” 一个月后,越南客商阮永福与田志雄的手下在公海上进行交易,把一批价值一千两百万元的走私烟用机轮渔船偷运进国内,又由韦富贵的手下把这批走私烟用冷藏车从沿海小渔村转运出来,经公路秘密而安全地抵达广州,由周老板的手下接货后就地销赃。毕自强与周老板合作走私烟的生意顺风顺水,进一步巩固了彼此之间在生意场上所形成的同盟关系。为了今后能够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周老板实现了对毕自强的承诺,在转让夜总会的协议书上签了字,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以前的合作伙伴刘文斌。就这样,毕自强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的计谋,使刘文斌失去了唯一可依赖的“靠山”,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条搁在案板上的大草鱼,眼睁睁地等着被人收拾哪。 一天上午,在周老板的公司里,毕自强拿到了转让夜总会股份的协议书,阅后非常满意,并让田志雄打开数个黑色大皮箱,当场用现金付清了周老板的八百万元转让费。至此,田志雄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帝国之花”夜总会最大的股东和真正的老板。 当天下午,五辆轿车驶进南宛饭店后,一字排开地停泊在“帝国之花”夜总会门前。田志雄神气活现地从林肯车上下来,身后紧跟着两名亲信“老宝”和“亮仔”以及二十多个手下弟兄。众人尾随着趾高气扬的田志雄往夜总会里走去,前来接收到手的地盘。 在夜总会二楼的会客室里,刘文斌与黄仁德、肖紫莲等人正在稀里哗啦地搓着麻将牌,旁边还有三、五个观战的男女。方莹莹挨坐在刘文斌的身边看打牌,她的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不时卖弄风骚地吸上一口。 “他妈的,两个钟头没**过一把,”刘文斌输了不少钱,心情不佳,一边摸牌,一边发脾气地说道:“起手老是一把烂牌,真邪了门啦!” “刘老板,你怎么能**呀,”肖紫莲随手打出一张二筒,瞟了一眼方莹莹,娇笑着调侃道:“这男人跟女人打麻将,只能是放大炮的嘛。” “哼,放炮也不放给你呀。慢,我碰二筒。”刘文斌斜了肖紫莲一眼,把桌面上的二筒捡回来,打出一张九筒。他挺满意自己的牌张,往方莹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得意地说道:“对吧,宝贝儿。” 方莹莹侧脸娇媚一笑,并把头靠在刘文斌的肩膀上,用身体语言回应了他。 “糊了。”黄仁德刚抓起了一张牌,立即把面前竖着的牌张全推倒了,满心欢喜地说道:“**八条,门前清。” 突然,一个受了惊吓的保安人员慌里慌张地推门闯了进来。 “刘老板、黄经理,不好了,”保安人员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外,汇报道:“姓田的带着一帮人闯进来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刘文斌把手上的麻将牌往桌面上一摔,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眉倒竖,怒吼道:“他吃了豹子胆啦,敢带人来砸我的场?” “他们不是来砸场的,”保安人员赶忙摆着双手,解释道:“姓田的手里拿着一份什么合同,说是夜总会现在归他所有了,还要刘老板你去见他,说是今天接管夜总会。” “你他妈的少废话!”刘文斌一时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阴沉着脸面,厉声问道:“他在哪里?” “他们的人都在楼下大厅里,”保安人员转身指着楼道的另一侧,说道:“姓田的带了两个人上来,进了你的总经理室。” “我他妈就不信了。你马上召集所有的保安,把大门给我关上,然后派人把住楼道的出口。”刘文斌吩咐那名保安人员后,对黄仁德说道:“叫上几个人,跟我来!” 刘文斌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身后,黄仁德与数名保安紧随而来。 “姓田的,你活腻味了是不是?”刘文斌跨进总经理室,见田志雄懒洋洋地仰躺在他的老板椅上,竟然还把双脚都搭在桌面上,“老宝”和“亮仔”背手站立在田志雄的身后。他不由得怒火中烧,用手直指着田志雄,十分恶毒地骂道:“他妈的,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说得好!”田志雄嘴角上叼着半支烟,若无其事地给刘文斌拍了几下巴掌,发出一声冷笑,歪着嘴说道:“告诉你,老子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接管我的夜总会的。怎么,周老板也没通知你一声,让你给我开个欢迎会什么的?” “我呸!”刘文斌双手叉在腰间上,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忿忿地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你有什么资格来接管夜总会?” “别激动啊,大怒伤身呀!”田志雄是牛皮泡水越浸越韧。他从口袋扯出一份文件,踱步到刘文斌的面前,把它狠甩在对方的脸上,极为蔑视地说道:“孙子耶,睁开你的狗眼,看老子清楚啊。” 刘文斌不看这份合同则已,当看完那两页合同纸时,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死灰惨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心想:他妈的,我被那老家伙给出卖了! “怎么样,还不服吗?”田志雄一手指天,一手柱地,双目直视着刘文斌,恶声恶气地说道:“现在我是这的老板。我他妈的数到三,你还不给我滚出去,我让你爬着出去!” “田老板,我也是夜总会的股东。”刘文斌改口了。他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知自己将被对方玩于股掌中,他仍然不甘心地威胁道:“你也别小人得志,太猖狂啦!” “你还是夜总会的股东吗?我他妈的让你马上就冲出去跳楼!”田志雄被刘文斌的这番话气得是转怒为笑。他对当年日本电影《追捕》的那段著名台词记忆犹新、滚瓜烂熟,竟然装模作样地在刘文斌的面前演绎了一番,惟妙惟肖地模仿道:“跳呀,你倒是跳啊。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堂塔也跳下去了,现在请你也跳啊。怎么不跳啦?一直朝前走,不要往两边看。啊,你看多么蓝的天哪,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姓田的,算你狠!”刘文斌既失去了赚钱的地盘,又无端地挨了田志雄一顿臭骂和奚落,心里窝火难受得要发狂,便腰杆已硬挺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已被对手击败了,只好垂头丧气地转身向外走去。临出门,他回过头,满脸涨红地瞪圆了双眼,万般无奈地地狠骂道:“他妈的,我们走着瞧!” “哈哈,老子就等着看你这王八蛋跳楼呢!”当对手落荒而逃后,田志雄从身旁的酒柜里找出一瓶洋酒xo,乐呵呵地与两位手下亲信开瓶举杯,吩咐道:“‘老宝’,接管楼下大厅的事,现在就交给你去办了。‘亮仔’,你现在就派人去把李敏接过来。今晚上,兄弟们好好庆祝一番!” “老宝”和“亮仔”各自领命而去……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39节) 第三十七章借花献佛 一九九四年,深秋。 一天下午,万里晴空,天高云淡。在南疆市中心街区的十字路口上,红灯熄、绿灯亮,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星湖路两旁的绿树成荫,过往的许多行人脚步匆匆。只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走下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她漂亮娇艳,描眉涂唇,长发披肩,红衣黑裙,右肩上挎着一个很流行的金黄色小坤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香港归来的郑雪娇。 郑雪娇迈着轻巧的碎步,走进了佳华大厦门口。她乘坐观景电梯上到六楼,抬眼瞧见“丽人健身馆”的横匾,精神为之一振,挺胸扭臀地走了进去。 “你们老板在吗?”郑雪娇来到服务台前。 “在,你有事吗?”服务台里的阿娟闻声而应,正巧看见老板走出来的身影,抬头呶嘴地说道:“喏,她来了。” “哦,”郑雪娇转过身,只见一位穿着职业套装裙的女士朝这边走来,便喜形于色地冲她叫了一声:“静静!” “哎呀,是娇娇!”胡小静走近郑雪娇,定晴一看,竟然无比惊喜地叫嚷着与她又搂又抱,颇感意外地问道:“你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言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郑雪娇与胡小静已经有几年未曾谋面了。 一九八八年冬天,郑雪娇被齐胜勇奸污之后,心怀悲伤之痛地离开了南疆市。她孤身一人闯荡深圳特区,在当地的一家酒吧里当上了女服务员。两个月后,她偶然地结识了一位叫黄辉的小伙子。他二十八岁,是香港一家通信公司的普通员工。那几天,他和公司两位男同事一起到深圳度假期。每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他们都会来到这家酒吧喝酒聊天,通常都坐到凌晨时分。有一次,郑雪娇端盘子时不慎弄脏了黄辉的西服,两人因此相识而一见钟情,闪电般地相爱了。郑雪娇对港澳生活方式那是梦寐以求的向往,一心一意想找机会把自己嫁到那边去,企望能过上一种富裕而悠闲的生活。与黄辉相识之后,她便在心里掂量着: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长相也很一般,可他毕竟是香港人,如果自己跟了他,就能实现到香港生活的愿望。一个周末的晚上,当黄辉手捧一束玫瑰花正式向她求爱时,她虽羞红了一张俏脸,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花前月下与他私订了终身。不久,两人就在深圳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此后她便移居了香港。十月怀胎,她为黄辉生下了一个儿子。为照顾丈夫和儿子,她从此也失丢失了工作,成了家庭主妇。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如果能嫁到香港去,在街坊邻居面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情,常令人们称慕不已。郑雪娇原以为嫁到香港就能够过上快乐和富裕的生活,但现实状况却非常残酷地击碎了她的黄粱美梦。黄辉的家仅有一房一厅一厨,总共不到四十平米。加之,黄辉的母亲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家里那些不可少的家私占去大部分的地方,一家四口就只能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过日子。不仅如此,郑雪娇和家婆都没有工作,全家只靠黄辉月薪八千多元港币的收入,经济上十分拮据,捉肘见襟,只能勉强维持低水准的日常生活。她每天就呆在家里带儿子兼做饭,郁郁寡欢地等着丈夫放工回来,过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既艰难困苦又平淡无趣的日子。有时候,她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郑雪娇以前曾对好友胡小静这样描述过她嫁到香港后的生活状态:我就像一只笼中之鸟,忧愁郁闷的日子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就差没有从楼顶上跳了下去。 “我是昨天回来的。”郑雪娇与胡小静说着话,目光却往健身大厅里扫视着,看到几千平米的场地和种类繁多的各种健身器械,不禁惊讶地问道:“你的健身馆规模好大哟,投资一定不少吧?” “嘻嘻,还行吧。”胡小静亲热地拉起郑雪娇的手,和她一起坐到服务台旁边的长沙发上,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是去年我老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还真不知道他投资了多少钱呢。开业以后,他就撒手不管了。” 与陈佳林结婚不久,胡小静就怀上了孩子,随后便辞去了市歌舞团的工作,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做准妈妈。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陈婕儿“。女儿长到九个月就断了奶,她见自己的母亲执意要亲力亲为地照顾外孙女,自己却也乐得省心,便想着出来找事做。陈佳林整日在外谈生意、做买卖,平时并没多少空闲在家陪她。见她一天到晚闷得慌,便按照她的意思投资了这个健身馆,然后交给她独自经营,任由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你老公这么有钱,你真好命呀!”郑雪娇心里羡慕得要死,嘴上讨巧地恭维道:“我都妒嫉死你了。” “哎哟,你不知道,我现在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胡小静乐呵呵地摇晃着郑雪娇的一只胳膊,夸张地诉起苦来:“每天下午和晚上,我要给学员们健美操课,累的不行。平时还要核算这帐那帐,什么人工费、场地费、管理费、水电费,维修费,……反正每天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烦死人啦。” “生意好,有钱赚,苦点累点,算什么呀。”郑雪娇看着一些前来健身的青年男女在眼前进出,知道健身馆生意相当不错,不分真假地说道:“要不,我来帮你打工算了。” 在香港生活了六年,郑雪娇终于拿到了企盼已久的香港居民身份证,实现了她成为一个香港人的心愿。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原本想:既然与黄辉是凑米下锅的结发夫妻,那也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吧。可天不遂人意,这六年为**、为人母的生活却成了她人生中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她再也不愿过那犹如囚徒般的日子。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0节)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此次离开香港前,郑雪娇已经正式向丈夫提出离婚。黄辉起初不肯答应,但见妻子已决意抛夫弃子,不再想要这个家了,最终只得无可奈何地同意了离婚。一个人如果还年轻,遭遇失败了还可以重新再来,年轻本身就是人生中最大的资本。郑雪娇想趁着自己尚年轻貌美,重返南疆市开始新的生活。正可谓是: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帮我打工?好哇。”胡小静其实没把郑雪娇的话当真,浅浅一笑,关切地问道:“你真的不回香港了?儿子也不要了?” “我已经离婚了。在香港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呀,我是过不下去了。儿子给老公了,不过他还是我儿子嘛。”郑雪娇脸上的笑容掺杂着几分痛楚和苦涩,透露出她经历了生活磨难的心迹。她现在的生活是走一步、看一步,打着算盘地说道:“我可是‘吃一亏,长一智’了,再也不会那么傻了。静静,我想找地方租套房子,先住下来再说以后的事。所以我这一回来,不就过来找你了……” 这时,只见两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健身馆,正是廖明超和毕自强。 “老板娘,”廖明超抢先来到服务台前,主动地跟胡小静打招呼,面带微笑地问道:“忙什么呢?” 廖明超升任市金属公司总经理还不到半年。两个月前,才三十出头的他,又作为第三梯队干部的后备力量,被提拔为市物资局副局长。他在官场仕途上一帆风顺,青年得志,前途无量。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是廖局和毕总来了,”胡小静冲着廖明超莞尔一笑,又瞅了毕自强一眼,开玩笑地说道:“我听说,廖局可是被毕总三番五次的动员,才肯来我这儿锻炼减肥的哟!” “嘿嘿,是有些发福了!”廖明超漫不经心地朝胡小静笑了笑,却将目光移到了郑雪娇的脸上和身段上,顿觉眼前一亮。少顷,他才回过神来,用双手轻拍着自己那明显鼓起的肚皮,乐呵呵地笑道:“就是毕总不来,我也要来的。再不锻炼不行啦!” 是时,官场上已开始出现一种怪现象,官员中胖者居多。官做得越大,肚皮也就似乎越大。也难怪,社会上有一些官员拿公款吃喝大行其道,盛行成风。不论办什么事,先撮一顿再说。搞接待、开会议、迎节日、……哪一项不是吃吃喝喝的由头?于是乎,社会上开始流传这样或那样的奇谈怪论,什么“经过‘酒精’考验的干部就是‘好同志’,不提拔他还提拔谁呀?”、“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等等。确实,有些官员成天辗转于觥筹交错之间,欲罢不能,如此他们一个个就都胖乎了起来、发福了。廖明超当然也不例外。自从他当上市物资局副局长后,坐在酒桌上吃吃喝喝的机会是越来越多,尚是青壮年期的他,早已吃出一个“将军肚”了。 这时,毕自强也踱步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郑雪娇,热情地跟她打招呼。郑雪娇礼貌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笑意妩媚地向毕自强点点头。随之,毕自强又把郑雪娇介绍给廖明超认识。廖明超一反常态,故作亲近与献殷勤之状,极尽幽默与郑雪娇闲扯了几句玩笑话,让旁边的毕自强看在眼里。之后,廖明超和毕自强一起到更衣室换上运动服,来到练身的器械旁分别做起健身运动。 这两位十几年前的高中同学,如今在南疆市的社会上各自混得都不错,早已是窗户眼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在官场上,廖明超年轻有为,一心一意地向权力的高处攀走,如今已坐到副局级的宝座上;在商界里,毕自强全力以赴向前冲,削尖脑袋算计着如何挣钱,摇身一变已成了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近年来两人交往越来越密切,关系好得要命,就如同穿了一条裤衩的拜把子兄弟。这一“官”一“商”,彼此关照,遥相呼应。真是珠连璧合,如浴春风。 “哎,那姓郑的美女是做什么的?”廖明超咬紧牙关,只做了几个拉力扩胸的动作,就累得肌肉酸麻涨痛。此时,他停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心痒难挠地说道:“她长得娇美迷人不用说,而且身材也是前凸后翘,一级棒!这种熟透的女人真是太有韵味了,很是摄人心魂啊!” “哈哈,有眼力!”毕自强正在提起丹田之气练习臂力。听了廖明超的话,他将双手举着的杠铃放了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领神会地笑道:“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她可是一个嫁到香港的女人,品味可不低哟。” “是吗?难怪有几分姿色。”廖明超从毕自强的口中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只好自嘲自讽地笑道:“唉,我就是看上她,那也是狐狸来到葡萄架下――看得清楚却够不着嘛!” “那也未必吧。”毕自强从廖明超脸上的神色揣度他的心思,看得出他对郑雪娇抱有一种非份之想,便故意地试探道:“我告诉你,她老公其实是香港的一个普通打工仔。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真要对她有兴趣,把她弄到手的机会还是有的哟。” “噢,你对她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呀?”廖明超刚才眼见郑雪娇对毕自强的态度十分热情大方,却不知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他有些狐疑地问道:“你跟她……你们是不是很熟悉呀?” 毕自强听出了廖明超的弦外之音,似乎他认为自己跟这个女人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似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打死也要脸面的廖明超,肯定会就此打消心里的那个念想。 “呵,我可是‘树正不怕月影斜’。你可别把我往歪处想哟。”毕自强坦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为了消除廖明超的所有顾虑,他如实相告道:“她跟我师妹小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友女。我怎么可能不对她知根知底呢?”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1节) “原来如此。”廖明超也不再说什么了。接着,他又坐到扩胸机上,十分吃力地继续做起了健身动作。 毕自强对廖明超的禀性是十分熟悉的,知道他现在越来越看重自己在官场上混出的脸面儿,虽然他身上有好色的弱点,但每次行事却都是十分谨慎小心的。对那些在酒吧里的坐台小姐或是按摩院的小姐,他绝对是能够做到食色有度、适可而止。有时,他和毕自强一起出入那种花天酒地的娱乐场合,既使是偶尔出轨也会爽快地掏钱了事,绝不会跟那些不知底细的小姐再有第二次谋面的机会。 “你呀,别老偷懒啦,得好好练练你的腹肌了。”毕自强再次放下那沉重的杠铃,看着正在用毛巾擦汗水的廖明超,故意在他的凸肚皮上摸了一把,诙谐逗趣地说道:“不然,晚上和老婆上床的时候,下面还没挺进去,上面却先顶起来了。” “呵,有那么夸张吗?”廖明超早已习惯在人们面前板着一副严肃的脸孔。此时,他却乐呵呵地笑了,轻松快乐地说道:“去,别拿来我开涮。你这家伙,越来越不正经了啊!” 老谋深算的毕自强,有意不再提起郑雪娇的事情。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廖明超对郑雪娇那样的美少妇存有非份之想,触动了他的凡人贪色之心,那么,他自己肯定会主动提及的,不必替他着急。当毕自强从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时,看见廖明超的右胳肢窝下夹着皮包正站在健身大厅里欣赏着什么。在廖明超的前面,胡小静正领着一群美女们在地毯上练习健美操。毕自强的目光往那方向扫视过去,发现在场边休息椅上坐着一个面容姣好、青春靓丽的女人,正是郑雪娇。 “老毕,”廖明超见毕自强走到身旁,便用下巴示意他往郑雪娇那边望去,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怎么样,能给安排一下吗?”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毕自强的预料还真是对了廖明超的路子。 “呵,我看可以呀。”毕自强当然明白廖明超的话中之意,会心一笑,不以为难地说道:“这还不好办吗?找个由头请她吃餐饭,不就认识了吗?” “饭局我来安排好了,”廖明超认为毕自强没有透彻领悟他的意思,便直白坦率地说道:“不过,我跟她不熟,这事可还得你老兄来出面呀!” “你真的要‘上’她呀?”毕自强看出廖明超对郑雪娇是一心一意,便有意提醒他考虑清楚再下决心,替他解读地说道:“对这种见过一些世面的香港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弄到手里的哟。(..info无弹窗广告)你要追求她花钱自当不用说,恐怕还要费一些心思投其所好,才能抱得美人归哟。你到底考虑清楚没有,是想‘***’、玩玩就算呢,还是想金屋藏娇、把她包养起来呢?” “这个嘛,要‘上’了她才知道呀。”廖明超用手轻抚着下巴,心里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凑到毕自强的耳边低声道:“如果她真够骚包的话,包她下来不就是花几个钱的事嘛,没问题啦!” “你老兄有这句话就行,”毕自强这下算是看透彻了,笑着点头应承道:“放心,你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快下班了,我还得先回一趟局里才行。”廖明超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抬腕看了看手表,脚步匆忙地告别道:“别忘了啊,那我等你的消息!” 有人说,不论男人或女人,也不论地位、品行、修养如何,具有七情六欲的人们往往在对待男女之间的情感和欲望方面,虽然有社会道德与家庭伦理所产生的的控制力,但也并非具备百分之百的免疫力,在现实生活中一旦与极度诱惑不幸地撞了个满怀,男人和女人都存在着失足出轨的可能性。 廖明超离开后,毕自强仍然站在原地思考着,等到把手里那半截香烟抽完后,方才走到郑雪娇的身旁坐下,与她亲切地闲聊了起来。他的脸上挂着笑意,神态从容自如。面对毕自强,郑雪娇没有丝毫拘谨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轻松自然。毕竟,他们以前就已经相当熟悉彼此了。聊天时,郑雪娇还从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彩照,让毕自强欣赏了一番。那是她和四岁的儿子在香港拍的一些照片。 “噢,这么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毕自强听郑雪娇说了她的想法,稍有疑惑地问道:“可你的家不还在香港吗?” 其实,郑雪娇这些年在香港过得如何,毕自强从胡小静口中还是有所耳闻的,也大致知道她在外面的生活不尽人意。 “我已经离婚了。香港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郑雪娇脸上的笑意仍在,但内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楚,深有感触地说道:“没有钱,在香港那边过日子是很凄凉的,一点没意思!” “是吗?”毕自强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他把话锋一转,不绕弯子地说道:“你今晚没什么事的话,我请你吃餐饭吧,也算是给你接风活尘,怎么样?” “哎哟,那我就太感激了。”郑雪娇受惊若宠,掩饰不住满脸春色,娇媚地说道:“你大老板请我吃饭,我当然乐意去呀。” “要不,你先跟小静说一声?”毕自强不露声色地瞅了郑雪娇一眼,交待道:“我先下去,在车里等你。” “那好吧,”郑雪娇也从座椅上站起身,异常欢喜地答道:“我马上就来。” 胡小静正在指导着一群美女们做健美操。郑雪娇把她叫到场边,只简单地交待了几句,就匆忙地离开了。她先是进了女更衣室,在洗手池的墙镜前补了补脸上的粉妆,然后才乘电梯下到楼底,满脸春风地坐上了毕自强的奔驰车。 “想去哪里吃?”毕自强将车开到大街上,客气地问道:“新开张的国际大酒店,怎么样?” “毕哥,我听你的安排好了。”郑雪娇动感地把头一歪,冲他嫣然一笑。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2节) 毕自强自己并不十分清楚,他一直是郑雪娇心中崇拜的偶像。多年来,郑雪娇始终对他抱着一种敬佩之心和仰慕之情。现在,毕自强突然约她出来吃饭,真是让她喜出望外。以前,她曾在毕自强所管理的商场当过营业员,对他的为人是有所了解的。这几年,她听好友胡小静说过,也知道毕自强早就发了大财,已是本市名声在外的大老板了。刚才,当毕自强说要单独请她吃饭时,她一下子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二十四岁的她仍然青春靓丽,但作为一名生活坎坷、见识过一些人情世故的成熟少妇,对像毕自强这样有钱的男人愿意屈尊接触自己,那可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在这种时候,别说是毕自强对她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意思和想法,就算是他一张口就说要与她上床**,恐怕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生活,对一个离婚的年轻女人来说,或许更不容易了。 “现在的街道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郑雪娇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侧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十分感慨地说道:“南疆市的变化可真大啊,许多路我都不认识了。” “是吗,这里可是你长大的地方哟。”毕自强双手把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不经意地说道:“你既然在外面过得不好,想回来发展也是可以的呀,现在内地做生意挣钱的机会也是很多的。”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毕哥,你在社会上闯荡多年,又开公司做大生意,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指条路呀?” “这没问题,”毕自强侧脸扫视了郑雪娇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国内对外商投资有不少的优惠政策,依我看哪,你完全可以打着香港商人的旗号回来投资嘛。” “毕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郑雪娇摇头苦笑着,自讽自嘲地说道:“我哪有什么本投资做生意呀!” “我看你有嘛,”毕自强微微一笑,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转了一个弯,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有这么美艳迷人的相貌和身材,还愁什么呢?年轻漂亮就是女人最大的一种资本,如果你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并加以利用的话,那你就实在太可惜了!” 在毕自强看来,仅有美丽姿色的女人,看上去虽光彩照人,但其外表下往往隐匿着一颗空洞而阴暗的心,而这类女人只适合做情人;相貌平常的女人,只要看她还顺眼,其偏于安静和温顺的性情中大都会有一颗蕙质兰心,这样的女子才适合做妻子。 “哎呀,瞧你说的,”郑雪娇脸上露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心里却在揣度着毕自强话里的意思,半真半假地说道:“可是,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哪儿还会有好男人肯要我呀?” 很快,奔驰车开进了国际大酒店停车场。 “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毕自强停车熄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对郑雪娇告知道:“当年曾欺负过你的齐勇胜,他去年犯事被抓了,判了十三年。” “哼,活该!”郑雪娇一辈子忘不了曾被人污辱的悲痛。听说此事后,她不由地舒展了眉头,就像挑开一块压在心间的大石头,解恨地说道:“像他那种人渣,早该拉去枪毙了。” 从奔驰车里下来,郑雪娇来到毕自强的身边,主动挽起他的右胳膊,将自己的身体紧靠在他的身上。两人就像一对情侣似的,走进了酒店餐厅。 在一间带卡拉ok的豪华包厢里,毕自强让郑雪娇随自己的心意地点菜,外加了一瓶红酒。郑雪娇把脱掉的外套随意地搁在椅背上,露出紧身低胸的透明薄衫,欣然地坐在沙发上紧挨着毕自强。 “毕哥,您这么看得起我,”郑雪娇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频送秋波,有意把一只手搭在毕自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举酒杯,妩媚地笑道:“来,让小妹我先敬你一杯。” “好,欢迎你回家来。”毕自强与郑雪娇碰了酒杯,抚摸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纤手,微笑道:“来,一起喝!” 几杯小酒下肚后,两人有说有笑地动起了筷子,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了。 毕自强了解廖明超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此时此刻,他正在不露声色地考察郑雪娇表现出来的那种女人魅力,并在心里评估着她做情人的胜算。 “毕哥,”郑雪娇用筷子夹了一口菜送到毕自强的嘴边,献媚地说道:“你尝尝,这个好吃。” 毕自强瞅着郑雪娇脸上那春心荡漾的表情,又见她有意无意地把手搁在自己的大腿轻抚着,便不失时机地夸赞她很有成熟女人的味道。言谈间,她在他面前摇晃着丰满的胸脯,不时地卖弄风情。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伸出一双纤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掌,故作羞涩地把它扯到她隔着薄衫的胸脯上轻贴摩挲,让他感觉到了她硕**房的柔软和性感。毕自强顺水推舟地在她**上揉捏了一下,便停止对她表露那种十分暧昧的温情。 “阿娇,问你个私人问题,”毕自强亲昵地称呼着郑雪娇,不失时机地试探道:“如果看一个很不错的男人看上你,你会做他的情人吗?” 毕自强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廖明超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柄,便有了操纵和利用他的资本,从而可借助他在官场上的地位和权力为自己做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如今,毕自强的确需要把郑雪娇变成一颗威力无比的美色“肉弹”,一旦射出枪膛就必将击中廖明超的致命之处。 “毕哥,”郑雪娇似乎不胜酒力,已被酒精刺激得浑身燥热、眼神迷离。她微微地仰起脸,同时把柔软的上身倾靠着毕自强,不无娇羞地问道:“你真的想要我吗?” “像你这么娇艳迷人的美人儿,可是人见人爱哟,”毕自强伸手挡住了她送过来的性感红唇,没有去吻它,只是用手掌轻摸着她的脸蛋,十分露骨地说道:“我喜欢在床上够淫够浪、会叫春的女人,你能满足我吗?”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3节) 豪华包厢里灯光柔和、气氛温馨,舒缓轻柔的小夜曲悠然地飘荡着…… “你好坏……带我去开房,好吗?”郑雪娇双颊透红,春心荡漾地把那只小手搭在他的大腿上部摩挲着,俏脸紧贴在毕自强的耳边,娇媚入骨地说道:“……人家下面都湿了嘛……在床上我会让你成为帝王和君主的……” 至此,毕自强确认郑雪娇是一个可以让男人迷恋她的好情人,给她风骚十足的魅力表现打了满分。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在娇艳女人投怀送抱的极大诱惑下,几乎使他无法控制住身体里那原始的欲望和本能的冲动。但是,毕自强最终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郑雪娇。理智告诉他,如果再这样跟她情意缠绵地纠缠下去,那接下来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更甭提还有什么“借花献佛”的计谋了。 “我们先来谈谈正事吧,”毕自强用手扳着郑雪娇的双肩让她坐直起来,并顺手从桌上抓起“三五”牌的烟盒,点燃一支并狠吸了几口,方才缓缓地说道:“你回来不是没有资金投资吗?这不是什么问题,我完全可以帮你的。我的条件嘛,就是你得听我的安排。” “毕哥,没问题。”郑雪娇百般柔顺地应承着,又将一张俏脸贴紧他的胸口,装出一副颇受委屈的样子,抿着嘴唇地娇嗔道:“人家是真心喜欢你嘛,又不是为了钱。” 怎样才能给郑雪娇校正一下方位,把她想猎取对象的目光转移并瞄准到廖明超的身上呢?这是毕自强要煞费苦心去考虑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情有意的好女人。”毕自强任凭她的纤手玩弄他的领带,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一个朋友看上你了。人嘛,长得容貌俊朗、气宇轩昂,而且他还年轻有为,在官场上有权有势,很有前途的哟。” “哦?”郑雪娇扬起一张俏脸,心里开始琢磨了起来。稍顷,她嗫嚅地问道:“你是说廖局吧?” 通常,女人在这方面十分敏感,往往一点就透、一猜就中。而且,她们大多喜欢既有亲和力而豪爽大度的男人。尽管毕自强把廖明超描述得近于完美无缺,但这似乎并没有打动郑雪娇的芳心。她见到廖明超的第一眼,就看不惯他板着面孔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神态。对他认可或是不认可,她在心里犹豫不决,脸上的表情就像风雨要来不来的天气阴晴不定。 “没错,他看上你了。”毕自强对郑雪娇亮出了底牌,追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郑雪娇竟一时无言以对。她的心里就像撒了一把红糖拌辣椒面,不知是甜还是辣。她惶恐地抬脸瞟了毕自强一眼,心里十分委屈地低下头,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起来。 “干吗哭了?别这样,好吗?”毕自强用餐巾纸替她擦去面颊上的泪痕,似乎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不耐其烦地解释道:“其实,我这也是为你好,俗话说,‘近官得力,近厨得食’嘛。何况,廖局这个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上一个女人的。你如果跟了他,那肯定是不会吃亏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毕哥,”突然,郑雪娇毫无顾忌地投入毕自强的怀里,心里动了感情,在他耳边重复唠叨着那句心里话:“真的……我愿意跟你……我愿意跟你……” 在未来的生活中,郑雪娇确实需要钱,但她的心底同样渴望得到一个让她真心喜欢的男人。鱼和熊掌,她都想得到。 “你听我说,”毕自强轻搂着她的软肩,好言好语地安慰着她,明确地说道:“只要让廖局把你包养下来,那你就是攀高枝了,我保证你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虽说美人儿是秀色可餐,但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就是把美味的食物放在毕自强的嘴边,他也绝不会冲动地咬上一口。多年的社会阅历和磨练,早已让他变成了一个心态冷静和头脑睿智的商人。 “我听你的……”郑雪娇终于点了点头,表明她已接受了毕自强的建议。忽然,她紧搂着他的脖子,大胆地跨开双腿坐到他怀里,热情如火地亲吻他的脸颊,不甘心地说道:“今晚上你要我嘛……” “阿娇,不要这样……”毕自强只是应付式地搂抱着郑雪娇,冷静而理智地说道:“你听我说,今晚你如果跟了我,那么,你心里肯定会再也装不下他的,嗯?” “你好冷酷耶!”郑雪娇就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黯然神伤。 愿望总是那么的美好,但无情的是它却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没有谁愿意自甘堕落。更多的时候,人们都是身不由已地往前走。 当明白与对方发展情人关系彻底无望时,郑雪娇心中燃烧的激情瞬间被彻底浇灭了。她既伤心又难过地松开了双手,坐直的身体与毕自强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她似乎慢慢地清醒了过来,脸颊上的潮红也正在逐渐褪去,神情也变得温和平静了。她虽然心怀幽怨不满,但却深知一个浅显的世俗道理:当自己连基本生存需求都尚无着落的时候,她迫切追求金钱的需要远远胜于揣在心底的美好情感。有人曾憎恨地诅咒过:金钱就是人世间的魔鬼。她对过上富足生活有着一种十分强烈的欲望,决意用自己的姿色作代价去换取,已同意给廖明超当情人。 此时,毕自强和郑雪娇就像是演出了一场爱情戏的男女主角。当结束的大幕徐徐落下时,他们都再次回到了现实当中。 “我知道你会愿意的,这也是为你好。”毕自强见郑雪娇对自己那份情感已渐渐云消雾散,如释重负地问道:“你现在住哪呢?” “我还能住哪呢?父母家呗。” “那怎么行?等会儿送你到迎宾宾馆吧。我去开个房间,你可以安心地先住下来。”毕自强从身上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工行信用卡递给郑雪娇,说道:“这卡里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用吧。明天去买些名贵首饰和名牌服装,把自己好好包装一下,一定要上档次哟。要让别人看明白,你就是一个回内地投资的女港商,这很重要。另外,你需要的手机、bp机和交通工具,我都会替你解决的。” “谢谢毕哥。”郑雪娇心怀感激地收下那张银行卡。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4节) “你跟廖局的初次接触,我会替你安排好的。你越有身价,廖局就会对你越有兴趣……”毕自强似乎对郑雪娇还不太放心,又叮嘱道:“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你千不要急于投怀送抱。对于男人来说,轻易上手的女人是不值得珍惜的。你要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越想得到你,你对他的要求越要升级和加码。一定要让他清楚地知道,得到你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想你会做了吧?” “毕哥,我知道怎么做了。”郑雪娇用手梳理着额前散乱的长发,冲着毕自强妩媚一笑,脸上流露出魅力女人特有的自信,心领神会地说道:“这你就放心吧!” 这招“美人计”,可以说是一个“双赢”的锦囊妙计。如果能够依计而成,那么,毕自强和郑雪娇两人均将各有现实的收益。事实上,以后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尽在毕自强的预料与设想之中…… 常言道:饱暖思淫乐,贪官多好色。贪财与好色,是所有贪官的两大显著特点。从古至今,在一些不法奸商的眼中,用钱行贿和“性贿赂”是两种打开权力之门的“法宝”。时至今日,“性贿赂”甚至成了一种比金钱还管用的行贿方式。.info他们用那些“娇艳迷人”的美女向既定的目标进行攻击,几乎是弹无虚发、百发百中。不妨再看那些曾经被查处的贪官污吏,无论是高官还是小吏,哪个没有情人、“二奶”或“小蜜”。他们已经将泡妞、养情人作为一种有身份、有权势的象征。难怪有落马高官曾如此大言不惭道:“像我这样级别的领导干部,谁没有几个情人呀?”好像他们若没有一些风流韵事,便会大失面子,让人瞧不起似的。瞧瞧,这是多么荒诞不经的“情妇逻辑”。(..info)殊不知,“自古红颜多祸水”。在当今社会里,不少最终落马的官员往往并非被其政敌所打倒,而是被石榴裙下的情欲所摧毁。 时近午夜,这座不夜城已走进了宁静的梦乡之中。毕自强安排郑雪娇住进陈佳林所经营的迎宾宾馆。他从总服务台拿了一把钥匙,将她送到1008号房间门口,对她说了一番“好好休息、做个好梦”的客套话,毅然地转身离开了。 郑雪娇进了房间,拉亮了壁灯。这是一间豪华套房:外间是宽敞的会客室,里间是舒适的卧室和浴室。虽然这里只是三星级酒店,但住如此高级的套房当是价格不菲,一晚上的付费少说也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月工资了。她刚才听毕自强说,以后在南疆市的日子里,就让她先在这里住下来。以往,她不敢想自己会如此奢侈地长住这样的酒店,但今日的情形则完全不一样了。 今夜住进宾馆房间,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新生活即将从这里开始呢? 郑雪娇把随身携带的小坤包甩手扔在沙发上,习惯地挺着高耸的胸脯,抑制不住兴奋地扭摆着丰满的臀部,踏着拉丁舞的节拍和步子,狂野地摇晃着双肩来到里间的卧室。随后,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欢喜的轻叫,猛然扑到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狂喜地连打了几个滚,才慢慢地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转过身仰躺着,痴迷发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胡思乱想着:如果自己能成为一个有钱人,以后的日子该有多么美呀! 过了一会儿,她心情舒畅地坐起来,脱去了身上的衣裙和丝袜,将披肩散开的长发用双手拢成一束盘缠在头顶上,跨着模特走台的一字步进了浴室,马上从里面传来“哗哗哗”的流水声…… 两天后的周末,为了让廖明超“结识”郑雪娇,由毕自强出面做东,在“海鲜”大酒楼安排了饭局。 上午,郑雪娇接到毕自强打来的电话,说晚上六点钟他开车到宾馆接她。眼下,已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她已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做了一番精心的打扮: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亭亭玉立,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发自然而然地垂至双肩后面;她淡妆淡抹,脸色白晳透红,娇嫩柔滑。两道弯月似的眉毛下,一双明亮的眸子流露出一种春情荡漾的秋波,小巧平直的鼻子恰到好处,两片红唇性感而润湿;贴身毛衣紧裹着圆浑、高耸的胸脯,合身的短裙显现出腰肢的纤细轻盈、臀部的结实上翘、双腿的挺拔修长。她的胸前戴着一串乳白色的珍珠项链,上身披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搭配脚下的一双名贵高跟鞋,更显光彩照人,仪态万方,恰似一个雍容华贵、美艳惊人的年轻少妇。 郑雪娇搭乘电梯下楼,端坐在宾馆大厅里等候着。经过她身边的人们,似乎在空气中能嗅到一种飘散着的香水味,大都忍不住地望上这个女人一眼。 不一会儿,一辆红色的宝马车停在了宾馆门口。原来,是胡小静亲开车来接女友去赴宴。 “薇薇?”郑雪娇见到车里坐着另一个女人,不禁惊讶地叫道:“真是你呀!” 郑雪娇与白薇薇意外相逢,显得异常兴奋和欣喜。彼此激动地相互拥抱和亲热问候。此刻,当年各奔东西的三个女孩再度相聚在一起了。忆想分手的青涩年华,转眼六年的成长,至今已是物是人非,如烟似梦。三人不禁百感交集,嘘唏不止。 白薇薇大学本科毕业后,又读了两年研究生,并考取了会计师资格证书。三个月前,她返回南疆市,被一家当地最有名的会计事务所聘任为会计师,又经胡小静的介绍和推荐,到中天集团出任业余兼职会计师,为该公司最大限度地合理避税而施展其才华,并很快得到了毕自强的器重和信赖。 “哗,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白薇薇上下打量着郑雪娇。 “你们都坐好了。”胡小静熟练地打转方向盘,把车开上宽敞的道路上。她望了望后视镜里的郑雪娇,嘻嘻地坏笑道:“娇娇,你今晚不会是想迷倒哪个男人吧?”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5节) 其实,胡小静并不知晓郑雪娇和毕自强共谋的计划正在进行中。(..info无弹窗广告)下午,毕自强在她的健身馆练身时,提到晚上要请她和陈佳林一起吃饭,还让她带上两个好友白薇薇和郑雪娇。于是,胡小静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不,她乐呵呵地开宝马车来接两位女友了。 “嘻嘻,我想呀,你帮我特色一个好了!”郑雪娇大大方方地笑着,亲近地搂着身边的白薇薇,调侃地说道:“静静,你看你现在多好呀。嫁了个好老公,住别墅、开宝马,还有自己的事业呢。你再瞧瞧我,离了婚不说了,还两手空空。哼,反正我也不管了,以后我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替我操心了。” “就你这样的美人儿,人见人爱,”胡小静被逗乐了,扭头朝郑雪娇挤眉弄眼,嘻笑道:“哪儿还用得着我操心呀!” 白薇薇一直端坐着没吱声,听着她俩的俏皮话,却忍不住用手掩着嘴,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在酒楼一间豪华的包厢里,廖明超、毕自强和陈佳林围坐在桌旁闲聊品茶,正在等着女客们的到来。 “年初银行开始紧缩银根,年底钢材价格狂跌,这是没办法的事呀。”廖明超开口说话时,习惯带着一副当领导的腔调:“对了,你们公司的生意,现在做得怎么样?” “唉,生意都不好做呀。”毕自强顺着廖明超的话题往下走,说道:“投资什么项目都需要资金支持,但现在若想从银行里弄贷款出来,却是越来越难了。” 这三个男人聊天时,大部分时间是由毕自强与廖明超或是他跟陈佳林谈论某个话题,而廖明超与陈佳林之间的交谈甚少,经常会出现前言不搭后语或脱节冷场的尴尬局面。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廖明超和陈佳林本来就不是同一路人。廖明超是官场上混出来的人物,在与人交往中比较注重礼仪和客套,言谈举止十分讲究外在形式,喜欢并无诚心实意的高谈阔论。他历来不屑于结交像陈佳林这种从三教九流中打拼和厮混出来的人物,总觉得与此类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由于毕自强夹在中间的缘故,廖明超与陈佳林在饭桌上也有过一些客套的交往。而陈佳林是混迹于江湖道上的人物,交朋友讲的是义气、重的是情意,不太在乎对方外显的性格或举止言谈的风度。如果反过来去理解,陈佳林对廖明超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同样不看在眼里。 这几年,毕自强总是鼓励和帮助陈佳林一步一步地远离和摆脱**上的那些人和事,并使他逐渐改掉了身上一些粗俗的江湖习气。如今,陈佳林毕竟是中天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其身影经常要出现在一些公众场合,已开始在本市为人所知。当然,陈佳林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他对改变身上的旧习气而重新塑造自我形象,表现出了十分坚定执著的信念。 “哎,”廖明超一看时间已过六点钟,有些坐不住了,向毕自强问道:“她们怎么还没来?” “我出去看看。”陈佳林边说边站起身来。 没等陈佳林走出包厢,一位女服务员从外面领进三位容貌靓丽的女客人。 包厢里,宴席在喧闹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 廖明超与郑雪娇认识后,他对她展开的追求攻势,似乎比他所预期的进程还要来得更快、更顺利。 这个星期天,廖明超和郑雪娇有了第一次约会。 那天早上,廖明超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对妻子说他今天在外面有重要的应酬。一家人吃过早餐后,他开着单位的那辆灰色桑塔纳轿车,把妻子和儿子送回了岳父母家。然后,他到迎宾宾馆接走了郑雪娇,把轿车开往郊外游玩。 每个人在一生中,都在努力地寻找自己心中的爱情。你最挚爱的人,他(她)未必会爱上你;最深爱着你的人,你却可能会对他(她)没有感觉。正因为许多夫妻之间都存在着这种非常矛盾的情感和心态,往往在生活中最终导致出现“婚外情”的这种现象。有关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表明,在男人的一生当中,他们在心灵上总是渴望得到两种类型的女人,一种是圣母型的,慈祥、贤慧;一种是仙女型的,浪漫、娇艳。找到“圣母”的,可能还要去找“仙女”。找到“仙女”的,还会去寻找“圣母”。 “今天的天气真好!”廖明超心情愉快地开着车,不时远望着道路两旁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和黛色的远山,侧脸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郑雪娇,调侃道:“在市里呆久了,难得看到这么爽心悦目的田园风光呀。” “风景是挺美的。”郑雪娇把头倾靠在椅背上,深有感触地说道:“可我觉得那些为了生活而终日奔波的人们,他们对大自然的感悟,很难有你这样怡然自得的情趣和心境哟。” “怎么,你今天心情不好吗?其实大家都一样,谁不是为了讨生活,每天都是上班下班的忙乎着,我也活得很累呀。” “不是吧,你这有权有势的局长,也会喊活得累?那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更没法活了。” “你是香港的商人,不能算是普通老百姓喽。”廖明超的右手忽然离开方向盘,伸过来搭在郑雪娇的左膝上轻抚着,甜言蜜语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漂亮、又迷人,还有经商的头脑和才能,我真的很喜欢你呀!” “是吗?”郑雪娇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注视着他。 两人目光相碰相撞,直抵彼此的心扉。刹那间,郑雪娇突然有些心动了。她似乎改变了原先对廖明超的那种初始印象,觉得他已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令人敬而远之的局长,而是一个可以与之发生恋情的英俊男人。对她来说,这无疑是遇到了一个给自己摆渡人生的好机会。 “你有家庭、有老婆儿子,”郑雪娇用一只纤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大手,轻柔地问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能给我什么呢?”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6节) “说了你不会相信,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廖明超左手把握着方向盘,腾出的右手握紧了她的一只纤手,拉扯到自己的嘴边亲吻着,郑重其事地说道:“说真的,我除了给不了你‘妻子’这个名份,能给你我的一切。” “你开车呢,注意安全。”郑雪娇佯作一副羞涩的模样,把自己那只左手缩了回来。她不知正在想什么,竟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信命吗?” “信则有之,不信则无。”廖明超对她所提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道:“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对了,青秀山的山顶上倒是有一座寺庙很有名。现在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许多善男信女上去烧香许愿,那里的香火一直都很旺。今天正好是初一,等会儿,我陪你上去烧几柱香,顺便许个心愿吧。” “好呀。”郑雪娇嫣然一笑,秋波送情地答道。 在青秀山风景区,廖明超和郑雪娇先来到山顶上的寺庙烧香许愿。随后,他们又兴趣盎然地牵手登上了“青山塔”。它是景区内临江山顶上矗立的一座九层宝塔,实名龙象塔。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后遭雷击塌陷了上面两层。抗战时期被已方炸毁。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才重新修建。它仍然保留了明代建筑的风格,青砖碧瓦,八角叠檐,塔高九层,有207级旋梯抵达塔顶。从此处可远眺南疆市,视野开阔,一览无遗,风光尽收眼底。 之后,廖明超和郑雪娇又游玩了山涧涌泉和翠绿园林等几个景点。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他们紧挨着坐在一条石凳上小憩,彼此已是无话不谈。中午下山时,两人你手牵我手,如影相随地来到了一家风味食馆,相拥进了一间包厢。他们品尝着美味可口的佳肴和美酒,亲密无间地交谈着,各自都闲扯了一些过去的生活经历。他很乐意瞅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尤其是她那柔柔的语音非常悦耳动听,特别让他心里觉得舒坦。不知不觉中,他俩竟然在包厢里坐了很长时间,彼些之间的情感急剧升温。那一刻,他很大男人地将她揽入抱怀中,与她疯狂地热吻…… 廖明超和郑雪娇乘兴而来,信步而游,情投意合,十分惬意地玩了一整天。当晚十点多钟,他把她平安地送回宾馆。 男女谈情说爱,女人往往希望恋情永远在路上,男人总是渴望相拥**一步到家。当来到房间门口时,廖明超表示想进去坐一下,但却被郑雪娇用微笑的摇头拒绝了。她说已经很累了,而且时间也太晚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只好轻握她的一只纤手,提出下一次约会的请求。她含笑地答应了。他对她的姿色垂涎三尺,一时控制不住,突然蛮横地抱紧她的小蛮腰,冲动地去揉摸她那对高耸迷人的**。但她却断然地把他的手甩开了。在走进房间前,她仰起脸凑近他,让他轻吻了一下她那性感而湿润的双唇…… 廖明超是一个有家室妻儿的男人,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要找情人的那种强烈欲望。他干吗非要这么干呢?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社会上已经有了权势和金钱,也有能力包养一个可以控制的情人,也不必要求心灵上的和谐,只是追求肉体上的亲密吻合,贪婪地感觉那炽热、甜美、单纯的**。他正当年,身体壮实,精力充沛,豪情万丈,岂能虚度人生年华?! 廖明超所追求的这种婚外恋,无疑是一种具有挑战性和刺激性的人生游戏。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有美貌如花的女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会给自己带来一种令人羡慕的尊重和荣耀。而对郑雪娇来说,廖明超正是她准备从大河里钓上来的猎物,而这条大鱼现在似乎已经咬住了鱼钩而不再挣脱了。 那天晚上,在距离迎宾宾馆不远的十字街头,郑雪娇独自走进一家上档次的咖啡厅。这里是她和廖明超经常幽会的地方。她选择了一个远离服务台的昏暗角落,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摇摇椅上,不时地观赏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咖啡厅里那些白炽灯均匀地镶嵌在浅褐色的天花板上,它们垂直向下照射的直线光束范围集中而狭小,从而形成了整个环境中的明亮色彩具有一种多层次的视觉效果。那些弥漫着的余光向幽暗处轻柔地发散开来,映射在墙面上显现出淡淡的橙黄色,给人一种静谧、舒适和温馨的感觉。 “小姐,您好!”一位女服务员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按惯例给郑雪娇送上一杯柠檬水,然后站在旁边,轻声问道:“您现在需要点单了吗?” “你应该叫我女士,”郑雪娇皱了皱眉头,纠正着女服务员的叫法,说道:“我在等人,呆会儿再点单。” “哦,对不起!”女服务员面带微笑,躬身表示歉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郑雪娇打开随身小坤包,拿出一部折叠式手机。她瞅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间:差三分钟九点正。一想起廖明超,她心里就觉得有些痒酥酥的。 “我难道真的爱上他了吗?”郑雪娇芳心摇曳,扪心自问。 郑雪娇举止优雅地从桌面上端起那杯柠檬水,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她很喜欢柠檬水那种淡淡的酸甜口感。她轻巧地把手中的水杯放下,托腮侧脸地向窗外的夜景望去。此时,她眼前仿佛有一个女孩正在渐渐地迎面走来…… 那年,她还是一个梳着两条长辫的初三女生。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她曾经暗恋过一位长相英俊、才华横溢的男语文老师。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没有说得清楚的原因,而每当上语文课时,她总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而只要他看上她一眼,她就会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整个中学时代,她学习成绩最好的、最用功的科目就是语文。她为他偷偷地写下过三本日记。时至今日,她有时会从梦中醒来,读着那字迹已显褪色的日记本,字里行间会清晰地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当年那个清纯、活泼可爱的女孩,转眼间已是妩媚的成熟少妇。忆往昔,多少柔情已随风飘去,多少温柔还系在心头。看今朝,灯火阑珊,她的另一半却究竟人在何处,让她陷入这般**如焚而又充满无限渴望之中。在她从风中雨中走过来的内心深处,为什么依然还是那般苦楚、寂寞和无助……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总347节) 郑雪娇的思绪仍在飞驰,往事如幻似梦。(..info)咖啡厅里那柔美的光线映照着她湿润了的眼角,让她无比感叹和惆怅不已。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出现在咖啡厅的门口,他正是廖明超。每次来赴约他都很准时。两人见面后,郑雪娇撒娇地让他紧靠自己而坐,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显露出她温柔似水的缠绵爱意。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问:这个已婚男人出来与自己幽会是怎样做到瞒天过海的?他对夜晚需要丈夫陪伴的妻子又是怎样借口而脱身出门的呢? 女服务员走过来,送上一瓶红酒,一个果盘和一些小吃。桌上那盏小红烛微弱的光亮,摇曳飘忽地映照着这对情侣卿卿我我、亲昵欢悦的笑脸。 咖啡厅里的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奏响了起来,从那黑白相间的按键上飘飞出一串串行云流水般的音符。弹奏钢琴的是一个相貌漂亮、身材苗条的年轻姑娘。她素面朝天,出尘脱俗,那头乌黑色的披肩长发伴随着乐曲旋律的高低起伏,很有节奏地翩翩起舞…… 这首乐曲的旋律悦耳好听,轻盈而浪漫,且让人耳熟能详,可郑雪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 “你喜欢音乐吗?”郑雪娇闪动着一双迷人的眸子,娇媚地把头一歪,有心无意地问道:“这个曲子听着很熟悉,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我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等人的经典作品。”廖明超侧脸注视着郑雪娇,耳边凝神倾听着那音乐时快时慢的优美旋律。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至于这首钢琴曲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叫《致爱丽丝》。据说,它是贝多芬在四十多岁时,为一个名叫苔莱塞?玛尔法苔伊的十七岁少女所作的钢琴曲。它的确很好听、很感人。” “嘻嘻,你好厉害,好有品味,好有文化哟!” 这首十分精致的乐曲有着清新明快旋律,犹如涓涓山泉在歌唱。它充分展示出内心孤单的苦涩,情人间相遇的甜蜜,同时借助于行云流水般的音符阐释那种无限浪漫的人生情怀。晶莹透亮的声音,清脆而又不单调,热情奔放地轻诉缠绵无限的爱恋,从而唤回了人们那心灵深处曾经拥有过的许多美好回忆。 出轨对男人来说,女人的温柔诱惑往往是一个致命的陷阱。此时此刻,郑雪娇正用一双胳膊紧搂着廖明超的脖子,并且倾倒上身依偎到他怀里。忽然,她想起了毕自强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抓住了他,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要用你百般柔情让他喜欢和依恋着你。于是,她仰起俏脸凑近他的面颊,微张着湿润的双唇,主动地向他献上一个长久的热吻。 作为出身于平民家庭的郑雪娇,昔日生活中那艰难的滋味早已使她磨砺出一种坚韧的性格。在她美艳柔情的外表下,包裹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自信,她决意要它化为一种奋斗的力量,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命运。 “你爱我吗?”郑雪娇娇滴滴地问道。 在现实生活中,男人选择情人的标准,往往会把目光瞄准女人的脸蛋和身材;女人选择情人的心思,通常要看清楚男人的身份和钱包。郑雪娇的软柔妩媚和含情脉脉,使廖明超早已深深地陷入了她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难以自拔。他越来越迫切地想拥有这个丰腴女人,甚至已到了离不开她的地步。 “我爱你爱得都发狂了!”廖明超搂紧了郑雪娇的细腰,亲吻着她的一只耳垂,冲动而抑制不住地说道:“就在今夜,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当婚外情打乱了本来的生活的逻辑,那不该发生爱情的男人和女人却在邂逅中碰撞出爱恋的火花,当情爱像正在旋转的万花筒般散发着无比耀眼的绚丽色彩时,他们仿佛是站到了悬崖边上忘情跳舞,却不知时候就会失足掉进那黑暗无底的深渊。 夜深人静时,廖明超送郑雪娇回到宾馆。开门后,郑雪娇按亮了房间里的圆形壁灯。廖明超紧跟在她的身后,进来后就反手关上了房门。这时,他急不可待地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一边狂吻着她的双唇,一边抱着她倒向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 “明超,……”郑雪娇侧过脸来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廖明超的舌尖伸进她的嘴里,卖弄风情地道:“你要陪我到天亮,我不让你走,好不好吗?” “嗯,我一定要得到你。不然,我没法活了!” “温柔点,好吗?……真是羞死人了……” 在那张席梦思大床上,一丝不挂的郑雪娇犹如摄人心魂的尤物,此刻正张网以待。 “明超,我要你……”郑雪娇这时也同样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她那柔若无骨般的胴体在廖明超身体的压迫下开始蠕动着、扭曲着,欲拒还迎…… 终于,廖明超得到了男人狂野的释放和欲望的满足。 过了许久,郑雪娇的一双雪白的胳膊仍然紧紧地缠抱他,好象只要把手一松开,就会失去他似的。她把脸贴靠在他胸前,回味和沉浸在他给自己带来的那种难以言表而又令人无比欢悦的高潮和快感之中,如痴如醉…… 这一夜,廖明超紧抱着郑雪娇在床上颠鸾倒凤,享受着那种异样快活的销魂时刻,飘飘欲仙。怀中温香软玉,情欲烈火燃烧,让他像一只飞蛾扑火似地不顾一切,忘乎所以而为之,早就把自己的地位、身份、人格、尊严,统统都置于脑后。至于家里那位黄脸婆,此时此刻,就让她见鬼去吧! 此情此景,犹有北宋苏轼七言绝句《春宵》诗一首为证: 春宵一刻值千金, 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 秋千院落夜沉沉。 廖明超为了满足私欲、寻欢作乐,宿花蝴蝶梦魂香,似乎早已忘却自己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只识风月不归家。 窗外,一朵乌云飘过夜空,月色正渐渐变得暗淡……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48节) 第三十八章暗度陈仓 一九九五年,盛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傍晚的大街上,经过下班后的高峰期,很快又恢复了车少行人稀的景象,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在南疆市机械厂大门右侧的街道上,耸立着一座外观引人注目的两层酒楼,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门口上端浮雕着五个金色大字:“金田大酒楼”。该酒楼的物业产权归属于市机械厂所有。 经过重新装修的大酒楼,不论从外观到餐厅都是焕然一新,独具特色。餐厅内的布局别致,格调清新,环境舒适,新安装了巨大的落地式透明玻璃窗,凸显出大酒楼奢侈豪华的气派。大酒楼前面有一大块宽阔的空地是停车场。在市区内寸土寸金的街道上,这无疑成为难得一见的现象。 天色刚抹黑的时候,一辆奔驰车开进了金田大酒楼停车场。从这辆车上下来的是南疆市中天集团董事长毕自强、总经理陈佳林和副总经理韦富贵。三人之间谈笑风声,并肩齐步地走进了这家酒楼。毕自强是应南疆市机械厂现任厂长区志刚之邀而前来赴宴的。 在该酒楼的一间豪华包厢里,区志刚和厂办公室主任沈丹妮正在恭候客人的到来。这些年,区志刚开始见老,主要是发福了。他现在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由于前额上的头发多有脱落,明显看出有秃顶的迹象。 “我这个姓毕的徒弟呀,早几年就发大财了。可以说,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大老板啦。”区志刚坐在圆桌旁边,嘴里抽着玉溪牌香烟,打开了话匣子,夸夸其谈地正在向沈丹妮介绍着毕自强,十分赞赏地说道:“如今他名下的中天集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子公司,整个资产估计都已经过亿了。在我市民营企业当中可是屈指一数,响当当的龙头老大,无人能及呀!” “你当年的徒弟,这么有本事呀!”沈丹妮听着区志刚讲述了毕自强的发迹史,心里滋生出一种敬佩和羡慕之情,越来越急切地想目睹一下此人的风采,悄声地问道:“他长得很帅吗?” 沈丹妮,二十八岁,相貌姣好,身材高挑,婀娜多姿,单身未婚。她1993年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市机械厂办公室做秘书。她每天的工作不算繁忙,大部分时间显得很清闲。而真正使她觉得累人的事情,却是经常要陪厂长外出应酬;吃饭、唱歌、跳舞…… 两年前,区志刚对分到厂里办公室的女秘书沈丹妮,一开始就给予特别关照。(..info无弹窗广告)这让沈丹妮一直对区志刚心存感激。区志刚不过四十出头,年富力强,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成熟男人的气息,对年轻异性的沈丹妮似乎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吸引力。他们经常在ktv包厢里,或深情地对唱情歌,或携手翩翩共舞。每当他们的目光对撞的一刹那,彼此心底里那种想亲近对方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一个踌躇满志、大权在握;一个面容姣美、善解人意。两人接触日久,不禁暗生情愫,关系就变得有些暧昧了。渐渐的,沈丹妮暗地里便跟随了区志刚。两年后,她被提拔为厂办主任。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区志刚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淡漠下来。他不由地叹了口气,自我嘲弄地说道:“如今呀,我可是师不如徒啦!” 此时,区志刚陷入了一种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的头脑不断翻腾着自己人生的奋斗――辉煌――衰败的经历…… 1985年7月26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新华社的一篇长篇通讯《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长马胜利》。这一下子,河北石家庄造纸厂成为了国营企业改革的首次成功范例并载入史册,其厂长马胜利也成了国营企业承包的第一人。当时,已有十三年工龄、刚被提拔为南疆市机械厂钳工车间主任的区志刚反复地读了这篇通讯,心里激动万分,久久不能平静。他充分地意识到,企业承包的时代已经悄然来临。从此,他刻苦钻研马胜利提出的“三十六计”和“七十二变”等承包企业的开拓性思路,努力探索为国营企业摆脱困境的一些新思想、新方法。1988年,当马胜利等20名厂长荣获我国首届企业家金球奖时,年轻有为的区志刚恰巧也被改革洪流推到了南疆市机械厂厂长的位置上。 后来,在《南疆日报》的一篇报道中,对区志刚有这么一段溢美之词:1988年,区厂长上任后,他以铁肩挑重担、拚命加苦干的精神,带领全厂干部职工克服重重困难,在管理观念、管理体制和经营决策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冲破了历史樊篱,在省内机械制造行业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营企业一跃而成为我市的明星企业…… 多年以来,作为中型国有企业的南疆市机械厂主要是生产柴油发动机和某些农业生产专用机械设备的零配件。1988年年底,区志刚走马上任当了厂长。那阵子,他雄心勃勃,豪情万丈,并向上级有关部门立下了改革、创新的军令状。于是,从1989年开始,该厂转产试制组装的男、女式两轮摩托车,并在国家商标局注册了“金田”牌摩托的专用商标。在最初的两、三年里,车间有干不完的活,厂里效益的确不错,还盖了新的装配大楼和职工宿舍。职工们的奖金丰厚,福利待遇也好。在许多市民的记忆中,那几年,车身为红色的“金田”牌125c男式摩托车在南疆市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其大型广告牌也曾一度矗立在市中心街区。正是因为市机械厂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厂长区志刚曾于1989年至1991年连续三年获得南疆市“劳动模范”称号;1990年获得南疆市“优秀厂长(经理)称号”;1992年获得南疆市“杰出青年企业家”;1993年获得南疆市“十大杰出青年”称号。这样的光环无疑使区志刚成为当地风光一时的人物。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49节)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1995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市机械厂逐渐走下坡路了。由于“金田”牌摩托车销路不畅,随之造成资金链的异常紧张,最终使整个企业陷入负债生产和经营的泥潭之中。时至今日,除了退休职工之外,半数职工因无活可干而下岗,工厂处在半停产状态。为了渡过难关,重振往日雄风,区志刚有意向小型货运汽车行业转产。但是,这也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实现它的前提就是必须及时地向企业注入一笔巨额资金。这正是区志刚今晚宴请毕自强的目的。 “师傅,让您久等了。”当毕自强走进包厢时,他的脸上挂着一副真诚的笑容。面对区志刚,他朝陈佳林、韦富贵一指,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我们中天集团公司的陈总,韦总。” “啊,欢迎,欢迎。”区志刚将毕自强礼让到主客的位置上,为各位新老朋友派发着香烟,热情地说道:“毕总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在一块喝酒了吧?你看今晚喝点什么,五粮液、还是茅台?你们可别跟我客气哟!” 通过桌面上的玻璃转台,沈丹妮不紧不慢地逐一往客人们的茶杯里沏上绿茶。 “师傅,您还是叫我‘自强’吧。”毕自强的语气中表露出昔日对区志刚的那份尊敬,笑道:“跟您喝酒,还是喝‘桂林三花’过瘾,那感觉就两个字:痛快!” “你还是那么豪爽啊,好!”区志刚朗声大笑起来,然后向沈丹妮吩咐道:“让服务员把酒都换了,上五瓶‘桂林三花’,要高度的。” “区厂长,这五个人上五瓶,你可是早算计好了啊。”陈佳林被区志刚准备狂饮一番的豪气给震住了,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毕总要是喝多了回不去,不知你有没有准备好休息的房间呀?” “嘿嘿,”区志刚指了指身边的毕自强,故作神秘地冲着陈佳林眨了眨眼,自以为是地说道:“自强的酒量,我是知道的。” 见状,众人皆笑了。 “师傅,您这的酒楼装修得够气派,生意一定很好吧?”毕自强寻找着与区志刚沟通的话题,随意地闲聊了起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大厅看了看,客人还真不少呢。” “当年我上任时,这酒楼已经由厂外人承包了,但接连换了好几个老板,他们都做不下去。今年刚好承包合同到期,我就把它收回来了。.info[]我老婆那个厂子的效益不行,干脆就让她停薪留职出来承包了这酒楼。前前日子刚搞完装修,这不,才开张嘛!” “这么说,这酒楼是嫂子开的?”韦富贵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奉承地笑意,套近乎地说道:“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您这做客啦!” 能说会道的韦富贵说出这番话来,固然有奉承拍马之意,可他的心里却感到十分惊讶:这区某人坐在国营企业厂长的位置上,在该厂已处于重重困难之际,竟然还“举贤不避亲”,让自己的老婆出面承包厂里的酒楼,这岂不是在厂里的干部职工面前明目张胆地狠捞一把吗?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哪!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区厂长能如此放开手脚干出这种贪婪的事,这恐怕这不会是什么好兆头吧? “这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一番,”毕自强悠然地抽烟喝茶,不动声色地问道:“花了不少钱吧?” “我这装修得档次不算高,”区志刚将手一甩,满不在乎地说道:“只花了四十多万,就搞掂了。” 韦富贵冷冷地坐在旁边,耳边却钻进区志刚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厌恶感。他默然地侧过脸,用“相面人”阴鸷的眼神度量着区志刚的五官相貌,下意识地认准了:此人吉运将尽,厄运将临,今年他恐怕在劫难逃,该轮着“流年不利”了。 若说到承包和装修这栋酒楼,区志刚确实有一肚子苦水和难言之隐。不过,发生这些事都和他妻子有着密切的关联。 区志刚的妻子名叫夏之冰,比他小四岁,原是市针织厂的一名助理会计师。前几年,针织厂就已经不太景气了,经济效益也一直不好。但靠区志刚稳定的月工资和丰厚的年终奖金,家里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夏之冰的心里一直也都挺踏实的。两年前,自从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沈丹妮给区志刚当秘书后,他们夫妻的关系就变得异常紧张起来。由于工作需要,区志刚平时要应酬方方面面的关系,下班后也很少回家,经常是带着沈丹妮到外面吃吃喝喝,双双出入酒吧和歌厅等一些娱乐场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开始被厂里的干部职工私下议论。时间一长,夏之冰对此有所耳闻,心里开始不平衡了,妨恨之火在她胸中悄然燃烧。当听说由区志刚拍板将沈丹妮提拔为厂办主任而人们议论纷纷时,她那早已积压的许多委屈和愤怒一下子都迸发了出来。为此,夫妻俩大吵大闹了一场,弄得厂里是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不久,她又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沈丹妮竟然在平安小区内购置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三室一厅。这一下子,夏之冰对丈夫是彻底绝望了。不过,她这回却改变了策略。她对沈丹妮的事不提不说,跟丈夫既不吵也不闹,更绝口不谈离婚的事,只是威逼着他把机械厂承包出去的“金田大酒楼”收回来,直接发包给她当老板。为了息事宁人,区志刚妥协了。他还七弄八凑地搞了四十多万元,为妻子支付了装修酒楼的全部费用。这样,区志刚,就消除了妻子的逆反和抵触,并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也算让她在外人面前抬起了头。 众人交谈时,女服务员把酒菜都上齐了。 当区志刚陪着客人们吃喝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只见一个满面春风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不是别人,正是该酒楼老板夏之冰。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0节) 在酒桌上,夏之冰热情大方地与各位客人寒喧,干练得体地为众人端杯倒酒,并将自己的名片派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客人。 韦富贵的手里端起醇香飘逸的酒杯,正视了区志刚一眼,斜视了他老婆夏之冰,又偷瞟了他情人沈丹妮一眼,不禁摇着头暗自感叹道:说金钱是罪恶,都在想尽办法捞,欲壑难填;说女人是祸水,仍旧是左搂右抱,温香软玉;说高处不胜寒,天天想着升官掌权,沽名钓誉;说烟酒伤身体,戒了没乐趣,活着也难受;说天堂最美好,就是无人肯去呀。 “各位老总,吃好、喝好呀。”夏之冰放下手中的空酒瓶,出门前仍不忘跟客人套近乎,笑容满面地说道:“毕总呀,有空要记得常来夏姐这吃饭哟!” “呵,呵,”毕自强站起身,应承地笑道:“一定,一定。” 在毕自强的印象中,十年前的夏之冰是个文静素雅、知书达礼的含蓄女人。他没想到,此番见到的夏之冰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精明商人的模样了。 翌日下午,在中天集团总部会议室,毕自强正在主持召开公司的高层会议。 与会者除了三位公司董事兼副总外,还有毕自强的女秘书李丽、中天集团兼职总会计师白薇薇、中天集团的新盟友香港投资有限公司的郑雪娇等人列席了会议。会议的主要议题是:集团公司将向南疆市机械厂投资与合作。 “如果我们这次能够与市机械厂联手成立一个新的合资公司,我个人认为,这无疑是我们中天集团一个扩张实业的好机会。今天召集各位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和意见。”会上,毕自强作了开场白,简要地说明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接着说道:“机械厂是我市一家国有中型企业,它的境况目前相当不妙,正处于即将破产倒闭的边缘。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能够为之注入一笔资金并使之转产的话,这个企业或许还能缓过一口气而生存下去。也许你们并不十分清楚,该厂现任的区厂长是我当年学徒时的钳工师傅,我对这个厂是着有深厚感情的。在我的办公桌上,至今摆放着我当学徒工亲手做出的三个零件呢。” 中天集团与市机械厂此番合作,这只是毕自强的个人想法。当然,这不排除他想给师傅帮个忙的感情因素。不过,此次如果能够运作成功的话,中天集团也会从中获取极大的利益。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应该慎之又慎。”陈佳林相当信任毕自强审时度势的能力,但也有自己做事的思路和作风。.info他紧皱眉头,提问道:“合作方案有什么具体设想?” “我初步的考虑是这样的,”毕自强瞥了陈佳林一眼,又看了看郑雪娇,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方让郑女士的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和陈总的对外贸易公司出面,与市机械厂共同形成一个由三方参与和出资的局面,然后挂出一个中外合资企业牌子的‘南疆市三鑫汽配股份有限公司’,由我方和香港方掌握控股权。拟由郑雪娇出任董事长,区志刚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陈佳林出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如果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都可以说说嘛。” 去年,自郑雪娇投入廖明超的怀抱后,她便成为廖明超和毕自强之间紧密联系的桥梁。廖明超因情爱而心甘情愿地为郑雪娇在湖畔高级住宅区购置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四房两厅,让她在本地安居乐业。与此同时,毕自强还拆借给她十万元港币,让她回到香港注册了一家有名无实的“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这样,郑雪娇便堂而皇之地在内地利用其港商身份经商,被人称之为来自“香港的女老板”。她在南疆市开始频繁露脸,并参加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动,以便寻找合适的商机进行“空手套白狼”的商业运作。 此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出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田志雄虽然也来开会,但对会议内容一点不感兴趣,坐在那儿低垂个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虽然接手公司财务不久,但对公司整个资金链的运作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白薇薇有意打破会议上无人发言的局面,直言不讳地问道:“目前,据我所知,集团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足三千万元。而在这个合作计划中,成立新公司需要投入一个亿的资金。如果要拿到控股权,我方公司和香港方面至少要投进五千万元以上。我不太明白,想知道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呢?” 白薇薇了解郑雪娇“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的底牌,知道它只不过是一个空壳的“三无公司”(即:无场地、无资金、无人员)。她也清楚成立一个中外合资性质的公司,自然少不了要有外方参与。她只是想象不出毕自强究竟怎么来解决资金缺口的问题。 “不仅是我们拿不出这笔资金,市机械厂目前也没有闲置资金。”毕自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白薇薇点头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的办法就是要把银行方面当成土地庙来叩拜――设法融资。具体实施办法有二:首先,新公司一定要由‘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牵头,这是取得国家政策给予投资优惠条件的保证;其次,我们要打通各个关节,新公司还要取得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想办法把市机械厂的土地等不动产抵押给有关方面,然后想办法从国内三大商业银行融资一亿元的资金。” 在中天集团内部,几个老总是有明确分工和规定的。董事长毕自强主要是负责制定整个集团公司的战略计划,出面与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们直接打交道。除他本人之外,严禁集团公司任何人与政府有关职能部门发生接触。这种做法的目的是为了使所有的重要信息通畅无阻、不被扭曲和避免出现任何纰漏,从而保证其商业运作的高效率。总经理陈佳林主要是负责与各个企业的业务领导打交道,同时兼管和处理整个公司的日常事务。副总经理韦富贵,主要是负责具体经营管理等方面的具体工作。至于田志雄因本人不作为,实际上就是一个挂着虚名的副总经理。他除了偶尔参加集团公司的重大会议之外,平时大都待在自己的地盘上。 在会议上,毕自强思路清晰,口若悬河,将自己头脑里早已拟定的合作方案和具体细节都详尽地说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1节) “毕总,与区厂长商谈合资公司的几个要点,我都记下来了。(..info)”郑雪娇作为初入商海博弈的新人,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感,表现出大战来临前那种跃跃欲试的强烈情绪。她现在变得越来越自信了,急不可待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和机械厂进入正式谈判?” “这次主要是由你和陈总跟对方谈,什么时间进行,你和陈总商定好了。”毕自强发现韦富贵整个下午一直闷声闷气地呆坐抽烟,似乎只带耳朵忘带了嘴来,没有一点要发言的意思。这似乎不太符合此人作为公司“智多星”的性格。于是,他微笑着问道:“老韦,我看你今天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对这个合作计划你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看嘛。” “嘿嘿,暂时没什么意见。”韦富贵咧嘴一笑,令人莫明其妙。 对毕自强提出的这个兼并国营企业的合作计划,韦富贵的心里其实是存有异议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次公司高层会议上捅篓子。在他看来,实施这计划的前几个步骤,如:成立中外合资公司,凭借机械厂的不动产向银行方面融资等等,因不确定的外在因素太多,这些想法似乎都可以进行试验性操作,摸着石头过河。(..info好看的小说)特别是在银行紧缩银根时期,如果能按预想的那样融资到手一个亿,那将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超级计划。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以后的投资点上。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一个亿,为了救活市机械厂,而把这笔资金全部投入到国有企业转产汽车配件的生产上去,则实无必要。因此,韦富贵觉得现在投反对意见票的时机尚未成熟,只有等到毕自强把这笔资金弄到手时,才有他提出反对意见、力主调整投资方向的机会。 如何看待南疆市机械厂这个国有中型企业的前景,应当说韦富贵已具有相当敏锐的眼光。以一个企业的生存和发展而言,内部生产的组织管理是一个重要方面,外部销售产品是另一个重要方面。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只有在保证这两方面始终处于动荡式的平衡,才有可能赋予该企业一定的生存空间和活力。而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样的生存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区志刚作为机械厂厂长虽然顺顺当当地干了五、六年,也曾经有过辉煌的业绩,但他经营管理的企业如今所面临的危机不可能只凭借有限的个人能力去“扭转乾坤”了。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寄希望于引进合资企业来摆脱困境,而如果毕自强最后真的把资金都用来支持机械厂去转产的话,在韦富贵看来,那无疑是跳进无底的泥潭里去捉鱼,十有**将会遭受没顶之灾的。 星期一上午,郑雪娇和陈佳林各乘一辆轿车来到市机械厂。他们与厂长区志刚的谈判,开始进入到洽谈成立合资公司的阶段。 给郑雪娇开车的,是刚招进中天集团任职的专职司机陈少平。为了在南疆市把郑雪娇“香港女老板”的身份抬起来,毕自强煞费苦心,不仅为她的香港公司在南疆市租赁豪华的办公场所,还专门从中天集团调拨了一辆轿车和专职司机给她“摆谱”。陈少平原是市货运公司的卡车司机,后来停薪留职出来开过几年出租车。去年,他承包的出租车到期却无力再继签合约,曾经一度失业。毕自强对陈少平知根知底,觉得他为人忠厚老实值得信赖,便同意招聘他进中天集团成为专职司机。 在市机械厂会议室,甲方郑雪娇、陈佳林与乙方区志刚的谈判已进入了第五轮,双方的合作成功在即。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急转而下。按照毕自强预先制定的兼并收购计划,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突然间,事情出现了非常戏剧性的变化,完全打乱了他的原先设想。就在郑雪娇、陈佳林和区志刚三方决定择日举行签字仪式的时候,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厂长区志刚以涉嫌贪污受贿罪,被市检察院正式批捕了。 这天上午,夏之冰面带一副焦虑不安的神态,忧心忡忡地来到中天集团的总部,求见毕自强。 “你是夏女士吧?”女秘书李丽接待了夏之冰,彬彬有礼地说道:“请跟我来吧,毕总正在等您呢。” 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毕自强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挨坐在沙发上谈话。 “嫂子来了,”毕自强见夏之冰走进来,急忙站起身迎上前,客气地招呼道:“快请坐。” “毕总,你可要帮帮你嫂子呀,”夏之冰开口时,已是泪水滂沱,眼泪顺着脸腮直往下落,也不顾有他人在场,恳切地哀求道:“想办法把老区捞出来呀!” “嫂子,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呀,”毕自强把纸巾递给夏之冰擦泪,表示十分同情地安慰了她一番,说道:“区厂长的案子是反贪局办的。能不能把他捞出来,委实不大好说呀。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想办法的。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 “前天上午,市检察院派人到厂里传唤了老区。去了以后,他一直就没回来。昨天,市检察院打电话通知我,说老区因涉嫌贪污受贿被刑事拘留了,让我去拘留所给他送些换洗衣物和用品。我跑了一趟,可没让我见老区。” 如此看来,夏之冰对丈夫被拘的原因知之不多。 “嫂子,我给你介绍一下,”毕自强指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夏之冰介绍道:“这是公正律师事务所杨正河主任。他是我市鼎鼎有名的大律师,也是我们公司常年聘请的法律顾问。” 在此之前,毕自强与杨正河正在商议区志刚的事,并试图找到减轻区志刚罪责的途径和办法。这时,杨正河彬彬有礼地给夏之冰递上一张名片。 “杨律师爱人在市检察院工作,他消息比我们要灵通。”毕自强向夏之冰推荐杨正河,征求意见地问道:“如果您愿意,就让杨律师接手区厂长的案子。我们应当作最坏的准备,力争得到最好的结果。你看,怎么样?”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2节) “行。.info毕总,我全听你的。”夏之冰精神为之一振,连连点头。她转脸向着杨正河,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说道:“那就拜托您了,杨律师。” “夏女士,您不用客气。”杨正河同意接下区志刚的案子,却不打包票地说道:“作为接受当事人委托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你丈夫减轻莫须有的罪名,那是我应尽的职责。” 夏之冰并未真正领悟杨正河这番话的含义,但能够得到大律师的许诺,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只有毕自强心里清楚,杨正河既使同意为区志刚作辩护,但他的帮忙是不会超越法律底线的。 毕自强十分关注区志刚的案件,主要是念于他与区志刚的师徒之情。但当他了解到区志刚所涉嫌犯罪的具体详情后,不免大失所望:区志刚已是在劫难逃。 起初,区志刚的确是个好厂长。多年来,他曾经脚踏实地干了许多实事而赢得机械厂广大干部职工的尊敬和爱戴。只可惜的是,位高权重后,他却渐渐地蜕变了。他在一些重大决策上听不进他人的意见,个人独断专行,对下属的态度也愈加粗暴起来。他不止一次地在职工大会上公开宣称,他在厂里说一不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厂里领导层的其他成员,谁若是不听他的话,就会被架空或是晾在一边。难怪后来有些人把机械厂叫成了“一言厂”。两年前,厂里组装生产的“金田”摩托车开始滞销,随即出现资金周转困难、人才严重流失和生产管理混乱等问题,从而引发了一系列恶性循环,最终导致了工厂停产、工人下岗和长期拖欠职工工资的现象。此时,职工们不禁纷纷质疑:厂里原来那么多资金到底都流到哪儿去了?区志刚在厂里“一手遮天”、“一人说了算”的霸权行为,终于引起了广大干部职工的愤懑。于是,一些干部职工不断地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情况。1995年春节过后,上级部门委派有关审计人员进驻机械厂展开调查。在完成的审计报告中,列出了机械厂存在的许多问题:在购销方面,大宗原材料采购价格的制定、购销合同的签订以及付款方式等全由他一人掌管,不让其它参与和过问;在财务方面,他多次违反财务制度规定随意报账,有时数额很大,且所报费用时间跨度很长。由于随意调帐严重,造成大宗资金去向不明,存货与账面严重不符等等。此外还查实,区志刚在工厂基建、引进进口设备、原料采购中涉嫌拿回扣、有贪污受贿的违法犯罪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区志刚的问题只好被移交到市检察院立案侦办。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杨正河来到毕自强的办公室。 “这是区厂长案件的卷宗,”杨正河坐下后,把关于区志刚的全部材料递给毕自强翻阅,扼腕叹息地说道:“区志刚作为国营企业一厂之长,当手中的权力大到无法约束和没人监管的时候,他便开始为所欲为了,以至于个人私欲无限地膨胀起来,最终堕落到这样疯狂敛财的地步。” “当年,他曾经是我的钳工师傅。据我所知,他原来确实是个任劳任怨、爱厂如家的好厂长。没想到,如今他却走进了人生误区!”毕自强把案件材料翻看完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忆起自己当年与区志刚相处的一些往事,不禁感慨万千,无奈地哀叹道:“唉,他真的不该这么贪呀!” 一天下午,两辆奔驰车一前一后地驶进了南疆市机械厂的生产区,已经停工的整个厂区显得异常冷清。一路上,偶尔有一、两个表情漠然的工人出现在奔驰车的视野中。两辆奔驰车绕着八大车间转了一圈后,最后停在第三车间的门前。 毕自强下车后,站在原地朝四周望了望。此时,只见陈佳林和韦富贵从另一辆轿车里钻出来,两人正向毕自强这边汇拢过来。 面对着眼前的这片工厂区,那些高大的厂房、四周的树木和纵横的道路,此时此刻,毕自强从心底里升腾起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不禁勾起了他倍感岁月流逝的许多回忆。想当年,他跟着区志刚当学徒的日子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候,他在师傅言传身教的指导下,每天都在紧张而愉快地忙碌着干活。当每月超额完成工作量指标时,师徒俩便会将骄傲和自豪都写在笑脸上。在那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师徒俩经常相互勉励,刻苦钻研技术,共同进步。十五年前,他们曾经是那么地年轻而激奋,有着一颗炽热的赤诚之心,身体里流淌着青春的热血和怀揣着远大的理想。 谁又曾料想到,时至今日,当年好端端的工厂竟变得如此破败不堪,已是车间无人的废墟。往日那勃勃生机早已难觅踪影,工人们热火朝天的劳动情景更是荡然无存、难以寻觅。那些仍然高大而空荡荡的车间,仿佛在痛苦地陈述着机械厂今日的萧条没落。眼前的这些情景,直让毕自强心中百感交集,嘘唏不止。 “毕总,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你工作过的地方。”韦富贵见毕自强点点头,观颜察色地问道:“此番故地重游,感慨颇深吧?” “五味杂陈。”毕自强倒背双手,环顾地向四周望去,忽然说道:“我当学徒的那个年代,工人们有句口头禅,你们俩知不知道?” “说来听听,”陈佳林十分好奇地问道。 “当年有个流行词,就叫‘工农兵学商’。工人是不是排在最前面?”毕自强在车间的外墙上东瞅西瞄了一下,眼见找不到当年红漆刷出标语的旧痕迹了,便回头笑道:“那句让我们无比自豪的口号就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陈佳林和韦富贵玩味着这句口号,两人不禁哑然失笑了。 毕自强靠近第三车间紧闭的大铁门,发现它的小折门是虚掩着的。于是,他示意陈佳林和韦富贵跟上,率先推门而入。 走进车间里,就听到从一台车床上发出“吱吱吱”地切割金属的声音。循声望去,见到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毕自强原来就认识他。他姓陈,五十出头了。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3节) “陈师傅,我们进来随便看看。”毕自强跟陈师傅寒喧了几句,奇怪地问道:“怎么,整个车间就你一个人干活?” “别提了,车间早停工了。”陈师傅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快到退休年龄却下岗了。他从车床前直起腰板,摘下老花镜,解释道:“厂里维修部缺几个零件,让我给帮个忙。” 说完,陈师傅自顾自地干活去了。 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就站在三车间中央的空地上,随意地闲聊起来。 区厂长进去了,目前看来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陈佳林为了试探毕自强的所想所思,故意问道:“您还会按原计划把这个厂兼并下来,然后继续投资吗?” 在市场经济激烈竞争的环境下,如果去投资被旧机制严重束缚和将要被亏损拖垮的国有企业,无疑将是一种不明智的做法。不过,毕自强却认为:不论出现什么样不利的情况,都可能存在着另一种有利的机遇。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审视并发现它。有时候,若是换一种思维角度去看待某些难题,说不定仍然可以做出一番“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来。 “是的。”毕自强的态度非常坚定,深谋远虑地说道:“我正在盘算着与市政府有关部门进行并购谈判,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收购一些亏损中小国企。市机械厂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会轻意放过它的。这样做的结果,既可以让我们从中获利,又可以为当地政府减轻负担,从而打造出一个‘双赢’的局面。” “如此做法做风险过大,少有胜算。我以为不值得博弈。因为像我们这样的民营企业,现在还输不起!”韦富贵不赞成毕自强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极力劝说道:“毕总,在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像机械厂这样的国有企业只有尽快走入破产程序才是出路。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自告奋勇地来扛起这个沉重的包袱。最近,我看报纸上说,当年国有企业承包第一人马胜利,自从他成立了‘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之后,其下坡似的崩溃速度与当初上坡似的堀起速度一样快,真是昙花一现呀。今年的石家庄造纸厂已经资不抵债,正在申请破产呢。而马胜利本人,据说也被免职而提前退休了。” “哦。”毕自强一直都在认真倾听着韦富贵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他突然笑道:“我想,你们可能是大大地误解了我的意思。” 韦富贵说得固然没错,不过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毕自强早就对1994年10月25日正式下发的《国务院关于在若干城市试行国有企业兼并破产有关的通知》(注:简称“59号文件”)做了深入的思考和研究。 当时,国企的破产难度主要有两点,后被人概括为:一是人往哪里去?二是钱从哪里来?“59号文件”对如何解决破产国企职工的问题而提出了一个理论,即:“人力资本补偿理论”或者叫作“清偿历史劳动债权理论”,就是说,以前职工在国企工作,一直拿的是低工资。从理论上说,一旦他们失业,国家将从所获得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来补偿职工或提供社会保障。在这里,职工的劳动债权可分为“历史的劳动债权”和“即时的劳动债权”。前者是国家对国企职工的历史负债,后者是现今的工资拖欠等负债。国企破产,就要给职工一个“历史的劳动债权”的对价补偿。那么,补偿就要有一笔职工安置费。而国企破产后,解决银行负债的窟窿也需要有一笔费用。这两笔钱从哪里来呢?“59号文件”给出的办法是:划拨给国有企业的土地,交纳土地出让金后可以将土地使用权进行拍卖,土地出售所得可以用来安置职工。至于银行方面呆坏账的冲销,可用建立呆坏账准备金制度来解决。如此一来,从1995年起,国有企业的兼并破产工作便开始了。 “国有企业的改革是大势所趋,是任何人也抵挡不住的时代潮流。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我看来,如果市机械厂注定要走上破产这条路的话,那对我们中天集团来说,或许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和壮大的机会。”毕自强示意陈佳林和韦富贵看着面前高大空荡的车间,环顾四周而问道:“市机械厂像这样几千平米的车间一共有八个,你们认为它有什么利用价值?” “毕总,我明白你的意思。”韦富贵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有了主意,抢答似地说道:“这些车间,我看非常适合改建为大型的仓储式自选商场。从地理位置上看,市机械厂这块地盘正好处在整个工厂区域的中心,附近全是各工厂的宿舍区。” 九十年代初,当零售业的“百盛”、“家福乐”和“普尔斯马特”等商家先后涌入大陆,大型超市逐渐变成人们最喜欢的购物场所,而随着柜台式超市向仓储式超市的发展,中国人迎来了超市时代。与传统购物方式不同,大型超市对人们的购物心理产生了极大的冲击:琳琅满目的商品近在咫尺,极佳的视觉效果,令人充满购买欲望;不必再看售货员的嘴脸,自选自取的方式给了顾客最大的选择权。如今,在超市已经遍地开花的中国,逛超市已经成了很多休闲度假人们的主要选择之一。 “你的想法不错!回去你做个超市设想的具体方案给我。”毕自强向韦富贵吩咐了一番,又对陈佳林说道:“老二,市机械厂占地大约有一百多亩,可开发利用的土地约在八十亩以上。如果我们把这些土地拿到手里,你有没有兴趣做起楼房的生意呀?” “做房地产?好哇!”陈佳林喜上眉梢,废话连篇地笑道:“只要是合法生意,又能挣大钱的,我为什么不做呢?”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4节) “你现在就可以和郑雪娇的香港郑氏投资公司联手合作,马上组建一个房地产公司,就叫‘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吧。”毕自强把自己的设想告诉陈佳林,解释道:“如果真的能把破产后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我们不妨用两个招式来‘啃掉’这块硬骨头,解决眼前的难题。其一,是把空闲的厂房改建为一座大型超市,同时还能给厂里部分职工一个再就业的出路。二是我们中天集团下决心涉足房地产业,用这八十亩地来融资和投资楼盘项目,以便为日后的更大发展积累必不可少的经验。我的这些构想不敢说是万无一失、尽善尽美的发展计划,但在这风险当中肯定是有利可图的。” “值得一搏,听你的!”陈佳林来了劲头,跃跃欲试。 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一起从三车间走出来,又沿着机械厂的厂区道路转悠了一圈。他们边走边谈,彼此交换着一些主意和想法。此时,毕自强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市百货大楼副总经理黄月萍打来的,说是今晚请他吃咖喱牛扒饭,这倒让他颇感意外。 “六点钟?好,不见不散!”毕自强通话后收起手机,与陈佳林、韦富贵两人分手,独自开车先走了…… 傍晚时分,毕自强驱车来到“时尚”餐厅。虽然是吃晚饭时间,但餐厅里就餐的人并不多。毕自强走进去,看见黄月萍端坐在一张方桌旁,品茶等着他呢。 “黄副总,”毕自强在黄月萍的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逗趣地说道道:“哎呀,难得你想起请我吃饭呀!” 常言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黄月萍1982年7月从省商校毕业分配到百货大楼后,从售货员、业务员、物价员等最基础的工作干起,同年考上了电大商业企业管理专业,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到1986年秋天她获得大专文凭。此后,她先是升任朝阳商场副经理,两年后评上了经济师,继而担任正经理之职。这些经历,无疑为她日后管理大型商场提供和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1991年5月,黄月萍年仅二十八岁,已从一名分店经理被破格提拔为南疆市百货大楼副总经理。她凭借着自已的勤奋和不懈努力,如今已成为南疆市商界一名赫赫有名、令人交口称誉的女强人。 “我一个靠工资过日子的人,还能请你吃什么好的呢?”黄月萍点要了两份牛排套餐,对毕自强不好意思地说道:“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工作餐,你可别嫌我小家子气哟!” “怎么会呢?我们老同学了嘛。”毕自强右手拿刀,左手执叉,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他念起往昔之事,仍然心存感激地说道:“想当年你不辞辛苦,一个人打两份工,在商场帮我管理了近一年,到现在我都没还你这份人情呢。” “当年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干劲,一个人打两份工,那时我肯定是疯了!”黄月萍想起艰难岁月里的那些事,也不无感慨地笑了。她现在对年轻时那么拚命的想法已不可理喻,但仍情不自禁地说道:“如果没有你发给我那一年的薪水,我跟刘云锋结婚的时候,还真没钱买彩电和冰箱呢。说真的,我至今还得感谢你呢。” 在轻描淡写的谈笑风声中,勾起了两人对当年往事的记忆和回顾,让各自心中都别有一番感慨,无形中也拉近了彼此之间那份深厚的友情。 “有件事,我想了许久,恐怕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的忙。”饭吃到一半,黄月萍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毕自强,颇为勉强地说道:“只是我实在不好意思张口。” “哈哈,咱俩谁跟谁呀?”毕自强抬起头望着黄月萍,不由地笑了起来,十分豪爽地说道:“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你的;就是帮不上忙的,那我创造条件,也要帮到底呀!” “看来,还是老同学靠得住呀。”黄月萍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用讨巧的语气说道:“呵,那我先谢谢你了。” “说说看,什么事要我帮忙?” “你,能不能先借些钱给我?” “应该没问题吧!”毕自强想都不多想,大度而爽快地答道:“要多少,你说个数吧。” “我要跟你说了,你可别跟我老公提起这事呀。” “呵呵,当然。只要刘云锋不找我问这事,我保证不会说。” “十五万,行吗?” “啊,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干吗?”毕自强一下子吃惊得嘴都张开了。黄月萍身为国企高管,虽然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但她每月工资加奖金收入也不过两、三百元,凭什么敢开口借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钱呢?想到这里,他笑着试探地问道:“依我看,你肯定是有什么好买卖攥在手心里吧?” “我想用这笔钱来购买我们百货大楼的职工股。”黄月萍肯定地点点头。她迟疑了一下,才横下一条心,语气坚定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南疆百货’在一年之内将会上市。” 1992年,南疆市百货大楼开始进行股份制改革,并由上任不久的副总经理黄月萍主抓和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于是,她与市政府有关部门的领导一起多次南下深圳去“取经”,又参与了有关部门起草本单位股份制改革的预案,并承担动员市百货大楼干部职工认购股份的具体工作。这样,南疆市百货大楼便成了市里首批“由厂长经理负责制到领导阶层持股”这一重大转变的试点单位。当时,由于实施的是“摊派式”认购最低数额股份,如干部职工不愿认购股份的就将面临下岗失业的危险;而在其单位里职位越高的人,其所要认购股份的比例就越大,以此体现出股份和责任“挂钩”的体制关系。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5节) 当时,由于社会现实中存在的种种原因,许多干部职工并不是主动、大胆地去认购本企业的股份,而是出于害怕失去端在手里的“饭碗”,才无奈地去认购最低数额的股份。在这种情况下,黄月萍手中积压了15万原始股无人肯认购。到了1995年,在亲自参与组织南疆市百货大楼股票运作上市的整个过程中,黄月萍预测“南疆百货”股票有望在明春上市,而上市后的股票价格必将大幅度飚升。于是,她便起了贪婪之心,欲将这15万原始股套购到手,据为已有。不过,作为国企工作人员的黄月萍实际上拿不出这么多钱,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朋友借,这就是她请毕自强吃饭的由头。 “你们百货大楼明年上市?”毕自强听了对方为何筹钱的来龙去脉,不禁为之一振,抑制不住兴奋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这回你可就发大了!” 饭桌上,黄月萍把百货大楼股票将准备上市的“底”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毕自强。两人边吃边议论着,一致认为目前股票虽未上市,杀进去会有相当风险,但其前景一片光明,值得冒险一博。 “这笔资金还得你替我想想办法,真是不好意思呀。”黄月萍见毕自强非常爽快地答应借钱,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害怕这件事会泄漏出去,提心吊胆地嘱咐道:“这事,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老公在内,你都不要跟他说啊。” “你放宽心吧,顶级商业机密!”毕自强微笑着给黄月萍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的头脑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利用黄月萍的权力将一部分百货大楼向社会公开发行的原始股拿到手里,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的中天集团以合资机构的名义认购‘南疆百货’500万原始股,或者是收购吃进你们单位干部职工手里的原始股。你能不能帮我办成这事呢?” “你有那么多资金运作吗?”黄月萍十分惊讶地问道。 “那当然,”毕自强用手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资金的事,绝对没问题!” “这样呀,”黄月萍知道要帮毕自强的忙,必定是违反政策、以权谋私、非法操作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但又觉得对毕自强也应有所回报,只能答应他提出的条件,很有把握地说道:“那我尽力而为吧!” “好,一言为定!” 一桩非法的钱权交易,就这样在餐桌上达成了合作协议。[..info超多好看小说] 翌日上午,毕自强在中天集团的办公室里,让女秘书李丽把公司财务总监白薇薇叫了进来,给了她一个银行帐号,让她在半个月内转帐一笔款项,数额总计515万元。 对九十年代中期我国股票市场大起大落的状况,毕自强一直以来都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通常,他是不会拿集团公司大笔资金去炒股的。即使是在自己非常看好的情况下,他入股市多以短线为主、速战速决,投入的资金量也不太大,一般不超过两、三百万。所以,他在股市上亏赚的幅度始终不是太大。当年,他师父胡大海在香港用八百万豪赌股市恒指倾家荡产而导致入狱的情景,让他记忆犹新,警钟长鸣。如今,毕自强下决心出手用五百万豪赌“南疆百货”上市,并非是干了件没把握的事。在他看来,有来自市百货大楼高层领导这条可靠渠道的重要信息,其股票未来上市可能性非常之大,势必包赚不赔,发财无疑。正因为有这样赚钱的把握,终使毕自强重新认识了股票这个资本市场。它的输赢博弈犹如“锄大地”(注:一种扑克牌的玩法)一般,如果自己每次都能够“抓”到黑桃a,那么,输的可能性就变小,而赢的可能性就变大了。如果这次一旦赌赢了,那至少会有十倍以上的利润。如此看来,股市将成为他可以随意“掘金”的一个好去处。现在,黄月萍就是毕自强对资本市场未来预测是否准确的“黑桃a”。对此,他充满信心。 果然不出所料,九个月后,百货大楼的股票终于成功上市,而其市场价格一下子狂升了十一倍之多。原先每股1元的股票,已变成12元多。原来不愿多认购股票的百货大楼干部职工,看见天上突然掉下馅饼皆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许多人后悔得捶胸顿足,欲哭无泪。而此时,黄月萍也如作梦一般,一夜暴富,净赚150万元。当然,毕自强获益更大,一下子就赚进5000多万元。此乃后话。 一天上午,陈佳林刚上班就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师兄,我来了。”陈佳林的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神清气爽地问道:“怎么,周老板还没来呢?” “哪有这么早,他说好十点钟过来。”毕自强手里忙着泡功夫茶,然后与陈佳林相对而坐,招呼道:“来,先喝茶。” 原来,昨天周老板打电话给毕自强,约好今天上午他来中天集团商谈生意上的事情。尽管毕自强不知周老板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不过他是来者不拒。 毕自强把陈佳林叫来一起与周老板进行正面周旋,是有其深意的。这是因为,他自己在社会上与政府官员素有来往,为避免树大招风,便有意识地想退到中天集团的幕后,便于让陈佳林以一个精明能干的企业家形象出现于中天集团的前台,在商场上与那些“今天既可以是合作者,明天又可能是竞争者”的对手进行一番真正的较量,使之再经磨砺,达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目的。也只有如此,他才能使陈佳林从摸爬滚打中脱颖而出,有朝一日能够完全替代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和作用,真正成为一名在商场中可以统领三军的帅才。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6节) “老二呀,你以后在办公室要坐得住才行,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呀。”毕自强对陈佳林的要求是越来越高,苦心婆口地说道:“‘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以前做街边生意确实是游刃有余,但现在只靠打打杀杀那是不行的。如果把你跟周老板这样的商界人物比较一下,那你可是‘小巫见大巫’呀,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在生意场上那是松懈不得,可都要努力的哟。” “师兄,放心吧,”陈佳林心服口服地接受了意见,十分爽快地应承道:“以后没什么事,我都会待在公司里的。” “那就好。”毕自强笑了,宽心地点点头。 接着,毕自强与陈佳林把话题转到了如何进行市机械厂的兼并和收购上来。在怎样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上,他俩进行了一番分析和讨论。 “毕总,周老板来了。”女秘书李丽走了进来,汇报道:“按您的吩咐,我已将他们安排到小会议室了。” 毕自强与陈佳林衣着整齐,一前一后,步伐稳健地走进小会议室。 “周老板,魏局长,”毕自强与两位客人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指着身边的陈佳林,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陈总经理。(..info)” 长方形会议桌的两边,主人和客人相对而坐。女秘书进来给两位客人送上茶水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魏局长,您可是贵客啊,”毕自强与魏东生相识已久,但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此时,他套近乎地说道:“您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公司做客,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敢当,不敢当。”魏东生面露愧色地笑了笑,解释道:“毕总,我已经提前退休了,不当局长了。你还是叫我老魏吧。” “是吗?”这让毕自强感到十分意外。 这些年,魏东生在市物资局局长的位置上狂捞了不少钱。曾经有一些人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他以权谋私的情况,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便也奈何不了他,最终只好让他退居二线,局长职务变成了处级调研员。在这种情况下,他害怕夜长梦多,再搞到自己的头上,干脆以疾病缠身为由,办提前理了退休手续。 “我邀请老魏加盟了我的公司,大家一起合作力量大嘛。”周老板看了魏东生一眼,向毕自强介绍道:“他现在是实力集团的总经理。(..info)今天我们过来,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哟。” 不言而喻,实力建工集团的董事长就是周老板了。 “有什么好生意可以合作的,”毕自强点燃一支烟,不动声色地说道:“周老板尽管说好了。” “开门见山吧,我和魏总正在竞标五一大道的修建工程。这项工程不论哪家建筑公司参与竟标,它的总标底都不会低于四个亿。换句话说,这个工程获利的前景相当乐观。”周老板将此次来意亮出来后,用商议的口吻说道:“半个月后,如果我们中标并能够拿到这个工程,在资金上我们恐怕也会有很大的缺口,所以,我希望大家来分这块蛋糕。众人捡柴火焰高嘛!不知毕总对此是否有兴趣呢?” “五一大道工程?”毕自强先前也了解它的一些情况,但自知实力不足而没敢张开那么大的胃口,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听到周老板提及此事,他疑惑不解地问道:“据我所知,这是由市政府的地方财政出资搞的亮化工程,一旦中标开工的话,不太可能会有资金不到位的现象吧?”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魏东生见毕自强根本不知底细,从旁插话道:“市政府领导们为了要干出一些引人注目的政绩,他们就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大搞一些城市基础工程,但是,在财政上却又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着并及时支付。现在这工程完全是由承建方自己先垫资开工的。等完工后,地方财政会给予结算大部分的资金。而如果基建款不足的话,市政府计划再用城东开发区的土地给予置换。” “垫资工程,你们也去竞标,开什么玩笑呀?”毕自强以为不然,将问题提出来地问道:“怎么算帐的,这四个亿投进去,至少要一年或一年半才能完工吧,这个周期是不是太长了啊?” 此时在商场上,毕自强虽然有锐意进取的胆量和志向,但因其在资金实力上和操纵经验上都未能火候,其所获得的那些成功仍然不足为道,而其日后野心勃勃的雄心壮志此时尚还潜伏在水面之下,而他也正在寻机露出头了。 “你说的没错,但你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周老板显得很有耐性,右手指节搁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敲着,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工程做下来,在资金周转上,风险是有些大了。但是,我们可以得到市政府用城东开发区的土地所给予的补偿,一方面我们可以拿到一些位置好的土地;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尽可能多的要土地,这样也就把到手的土地价格压了下去。谁都知道,土地那可是稀缺资源!然后,再拿这些土地去银行贷款,得以继续进行下一个项目:开发房产。这就叫做‘老鼠拖木掀――大头在后面’,我们还是最大的羸家。你不妨再盘算盘算。” 周老板这时确实是深谋远虑,站得高、看得远,颇有前瞻性眼光。数年后的事实证明,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过,此乃后话了。 会议桌旁,毕自强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周老板说的很有道理。他与坐在身边的陈佳林又私下交换了一下意见。 “你们资金上的缺口是多少?”毕自强有意打探对方的实力。 “一亿左右吧。”周老板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目。 毕自强准备将已经停产倒闭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然后用那块土地来进军房地产业。本来,他手上资金的来源渠道就是一个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而现在又有一块肥肉送到了嘴边,但是这让他怎么吞下去呢?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总357节) “你看这样好不好,”毕自强对周老板的建议颇感左右为难,可他却也没把话说死了,以便留有回旋的余地,十分圆滑地说道:“这事容我考虑考虑,然后再答复你吧。” “当然。不过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你出面帮忙才行呀。”周老板此番前来找毕自强,但真正目的还没有达到呢。为此,他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不得摊牌地说道:“市政府主管五一大道工程招标工作的领导,是你岳父赵副市长。你看是否能出面操作一下,尽量说服赵副市长拍板,让我们实力公司中标?” 让毕自强没想到的是,对方这招可真是个连环套,一环紧扣一环。 “这个嘛,”毕自强看到了对方的最后一张底牌,便想到了自己是否有利可图。于是,他轻松地笑了笑,讨价还价地问道:“那么,我从中又能有什么利益呢?” “呵呵,俗话说得好,‘无利不起早’呀”周老板冲毕自强哈哈一笑,又思索了片刻,才打开天窗说亮话,明码标价地说道:“中标后,市政府置换给我们公司的土地,自然也算上你一份。你觉得这个价码如何?” “嘿嘿,还算公道吧。”毕自强知道周老板是个讲信誉的人,在利益面前对这件事也难免动心,应承地说道:“那好吧,我尽管去试一试。”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我们先告辞了。” …… 三天后的一个周末,毕自强专程回了一趟岳父母的家。饭桌上,他孝敬地陪着岳父和岳母共进晚餐。 “来,吃菜。”吴春兰热情地替女婿夹了一筷子菜,体贴而关心地问道:“有三个多月,小萍都没回来了吧。” “妈,我自己来吧。”毕自强盛情难却,只好把碗里的菜吃了,解释地说道:“她前两天来过电话,说是下个月要回来一趟。” “你们结婚都有七、八年了吧?这夫妻长期两地分居,算个什么事嘛。”吴春兰一边摇着头,一边唉声叹气,唠唠叨叨地说道:“你看,我都退休半年多了,你爸也快到退下来的年纪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高高兴兴地抱上外孙呀?如果你们真的没时间看孩子,我现在可以帮你们带嘛。” “妈,这……”毕自强显然有些尴尬,停顿了一下,不无搪塞地说道:“这事,我一人说了也不算呀。” “孩子们的事情,我看你就别太操心了。”赵俊生瞟了老伴一眼,气定神闲,从旁劝说道:“再说公司派小萍常驻香港,那也是工作需要嘛。” 晚饭后,吴春兰到厨房里去收拾碗筷了。 “爸,”毕自强见岳父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便走到他跟前,征询地问道:“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是工作上的事?”赵俊生似乎一眼就看透了毕自强的心思,把手一招,笑着说道:“到我书房里来谈吧。” 在书房里,赵俊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是这样的,”毕自强殷勤地给岳父献上一支烟,说道:“我打算把破产倒闭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你看怎么样?” 很显然,毕自强的潜台词是要岳父鼎力相助,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哦?你有这么大的胃口?”赵俊生沉思了片刻,双眼盯着毕自强的脸,不无忧虑地说道:“现在由民营企业兼并破产的国有企业,国家政策上倒是允许的。市里工业这块虽说由我主管拍板,但如果由你出面兼并市机械厂,这不太合适吧,很容易授人于柄嘛。” “那么,换个别的公司出面行不行,”毕自强眼见一计不成,心中又生一计,不甘心地说道:“比如说,香港的外资公司?” “借鸡生蛋?这个想法倒是颇有创意嘛。”赵俊生弹了弹手里的烟灰,眉毛向上一扬,狐疑地问道:“不过,对这个外资的香港公司,你有绝对操控的把握吗?” “这你放心,”毕自强知道岳父对此事的态度后,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胸有成竹地说道:“没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如果把市机械厂兼并下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毕自强将兼并后的设想简要地说了一下,主要有两点:一、改建超市;二、经营房地产。 “我看可以嘛。”赵俊生听完,表示赞许地点点头。 毕自强见岳父终于给了他一句交底的话,便心知成事有望,一直搁在心里的石头也安然落地。 “听说,五一大道工程正在招标?”毕自强佯作漫不经心,又换了一个话题,打探消息地问道:“实力建筑公司的周老板,一定找过您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拉我入伙呢,”毕自强对岳父并不相瞒,而且有些事还必须得让他知道。于是,他故意说道:“说是垫资工程,以后结算不足的部分,政府有可能会置换一些城东开发区的土地。” “嗯,是有这一说。” “那我怎么办好呢?是回绝他,还是答应他?” “他拉你合作,都开出什么条件?” “说是以后大家一起共同开发政府补偿的那些土地。” “哦,那你不妨先答应他嘛。” “我知道了。” 毕自强与赵俊生的这番谈话,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各自都心里有数。 半个月后,在南疆市大酒店里,市政府有关部门举行了一个招商引资会议。当天晚上,在市政府有关领导与企业家们的联谊自助酒会上,毕自强把香港女老板身份的郑雪娇引领到赵俊生面前,为彼此的初次相识作了一番介绍。 一年后,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成功地兼并了市机械厂。在毕自强的精心策划下,郑雪娇与陈佳林联手成立了南疆市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同时,郑雪娇将市机械厂所属的厂房转让给了陈佳林名下的一家商贸公司,再由韦富贵出面负责经营,开办了南疆市一家大型仓储式超市,名曰:“昆鹏超市”。 翌年夏秋之季,“南疆百货”上市。毕自强便将手里的500万原始股悉数抛出,如愿以偿地发了一笔横财。为此,毕自强特意宴请了黄月萍。席间,当黄月萍拿出一本15万元存折要还给毕自强时,他非但没收下,反而回赠了一张200万元的现金支票,权当酬谢。 言谈之中,双方均表示日后加强彼此的合作,欲继续在股市风云中联手拼搏……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58节) 第三十九章金蝉脱壳 一九九六年,仲夏。 上午八点半,一架747大型客机在香港机场的跑道上腾空而起,一瞬间,跃上了万米高空,朝着广州方向飞去。 坐在头等舱三排右边座位上的赵一萍,正从椭圆型的机窗向外望去,机翼下涌动和翻滚着一层层往后飘飞的白云,直让人幻觉叠起,气动心浮…… 在广州机场,赵一萍换乘了飞往南疆市的航班。下午四点多钟,她拉着一个有两个万向轮的皮箱走出南疆市机场大厅。机场外,早已有一辆黑色的豪华奔驰车停在那儿等候着她了。 “赵总,您好!” 前来机场迎接赵一萍是丈夫的专职司机的陈少平。他接过赵一萍的行装,将其搬放进了车后箱。随后,把奔驰车开上了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 “毕总呢,他怎么没来?”赵一萍坐在车后座上,侧脸望着窗外那一掠而过的风景。 “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毕总一时脱不开身,”陈少平从反光镜中看到赵一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换了话题:“毕总在湖畔小区购置的别墅已经装修好了,他吩咐我直接送你过去。” “已经搬新家啦?”赵一萍颇感惊喜,按了丈夫的手机号码,但对方却已关机。 在湖畔小区一幢别墅的门前,奔驰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这是你家的钥匙,”陈少平把赵一萍的皮箱搬进客厅后,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公司了。” “那好,你去吧。” 赵一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布,感觉室内光亮了许多。她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环视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客厅布局。之后,她又上楼走进卧室,发现衣柜里有她的许多衣服,梳妆台上摆放着她经常使用的法国香水和一些其他的高档化妆品。 她在浴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忽然,她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此时,毕自强把奔驰车停在了别墅门前。 “老婆,对不起啊,没去机场接你。”毕自强没有下车,对着手机温情地说道:“休息得怎么样啦?饿了吧?到外面去吃饭吧,我给你接风洗尘。我车就在别墅门外,你出来吧。” “嗯,好吧。” 赵一萍听完电话后,在大衣柜里挑选了一套色调明快的衣服穿上,又在梳妆台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容颜和头发,然后把小坤包背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在别墅门口,赵一萍弯腰坐进了奔驰车上。 “老婆大人,去哪吃饭?”毕自强缓慢地行驶着,问道。 “呵,老地方吧。” 在一家环境典雅的高级西餐厅,毕自强和赵一萍选择了一个靠窗边的座位,相对而坐。面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吃着六成熟的牛排,喝着开胃的红酒,这对赵一萍来说是一种生活享受,但毕自强对此却不以为然。 “这些日子,”赵一萍的笑容俏丽动人,举止优雅地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毕自强,小鸟依人般地轻声问道:“想我了吗?” “都老夫老妻了,”毕自强深情地望着妻子笑了,故作惊讶地调侃道:“问的怎么这样肉麻呢?”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有人说女人是听觉动物,总是希望得到自己所爱男人每时每刻的关注与赞美,可结婚后的男人往往会变得越来越沉默,开始装疯卖傻的扮糊涂了,那些曾经的激情和浪漫会随着婚姻生活的习以为常而划上了平淡无奇的句号。 “人家不是说嘛,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赵一萍面对着久违的丈夫,心中涌动一片爱意,撒娇地问道:“你呀,就是老没正形。说呀,想了还是没想?” “中国古代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现在是一夫一妻制呀。”毕自强放下手里的刀叉,点燃了一支烟,笑道:“你说,我不想你,敢想谁呀?”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没有背地里出去找个漂亮妞,包个‘小蜜’什么的?现在不都时兴这个吗?”赵一萍神经质地撇了撇嘴,心里似乎有一种担心,半真半假地追问道:“这年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可要老实交待吧。” “天地良心,”毕自强的表情故作夸张地指天柱地,冤屈地说道:“你不知道?我们家是典型的‘河东狮吼’,我可是个百分之百的‘妻管严’。你就是拿个水缸给我做胆子,我也不敢‘红杏出墙’呀!” “去你的,你这是‘飞机上吹笛子――尽唱高调’。”赵一萍被丈夫说乐了,把头一歪,含情脉脉说道:“你呀,油嘴滑舌,尽会说漂亮话。那么说我在你眼里,就没有性感美丽和特别温柔的时候?” “嘿嘿,我这不是逗你开心嘛!”毕自强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这时,夫妻俩都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毕自强和赵一萍驱车回到别墅。在客厅里,赵一萍用摇控器按亮了大彩电,有意无心地选择着电视节目。毕自强泡了一杯茶,陪着赵一萍坐在软沙发上。 “这里我可是没住过一天啊,就等你回来了。”毕自强亲昵地抚摸着妻子的秀发,问道:“对这新家的感觉如何?” “嗯,布置得还不错。”赵一萍嫣然一笑,赞许地点着头。忽然,她收敛笑意,又摇起头来,不无担心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住进这别墅,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哟。” “啊,”毕自强顿觉十分奇怪,狐疑地问道:“怎么呢?” “你还不知道吧,常总被市检察院批捕了,”赵一萍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一边,心神不安地说道:“我这次突然被公司召回来,就是上级部门要我协助检察院搞清常总的经济问题。” “你是说你的顶头上司,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的常德福总经理被抓了,什么罪名?” “说是涉嫌贪污、挪用公款,收受巨额回扣。” “那他又是怎么被人揭发出来的?”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59节) “还不是钱多了烧的,”赵一萍叹息地摇了摇头。她在茶几上拿起一个红富士苹果,用小刀削着皮,继续说道:“听说,他暗地里包养了艺术学校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已经有两年多了。他还偷偷地为她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这事给她老婆发现后,就闹到上边去了。这下子可好了,弄得地球村的人都知道了。” “温饱思淫欲,教训啊。”毕自强调侃道。 “哼,你们这些男人啊,有老婆还要找情人,一有钱就变坏,没一个好东西!” “哎,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嘛,这可没我什么事吧。再说了,我吃的又不是公家饭,全靠自己的一双手打拼出来的。有钱也是错吗?那我一错再错,愿意错到底了。换着我,养情人什么了,也不至于有什么上级部门来查吧。” “得啦,作你大头梦吧!”赵一萍佯作咬牙切齿之态,用手指顶着毕自强的脑门,哼哼道:“哼,我量你也不敢!” “哎哟,”毕自强装作健忘地一拍脑门,幽了妻子一默:“我差点忘了,你可是我的上级领导哟。” 这时,赵一萍把切好的一小块苹果片塞进毕自强的嘴里。 “常总被抓进去,与我们住进别墅有什么关系呀?”毕自强忽然冒出了问题,于是,试探地问道:“是不是你也被检察院调查了?” “我才不怕他们调查呢。”赵一萍又切了一小块苹果片,放进自己的嘴里,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张扬了,明天还是搬回去住的好。” “我说老婆,你怕什么?这别墅花的两百多万,可都是你老公我挣回来的呀。” “只是这个时候,我不想惹人注目,还是要低调点好嘛。” “那听你的,搬回去住好了。”毕自强把坐在身旁的赵一萍揽进怀中抚摸着,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老婆,你不累吧?” 男人温存时,心里充满了对爱的激情渴望。 “你又有什么坏主意啦?”赵一萍不停地眨巴着一双长睫毛。 女人温柔时,脑海里充满了对爱的浪漫幻想。 “老话说,小别胜新婚,”毕自强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挑逗地说道:“这你都不知道?” “你可真坏!”赵一萍用双手搂着毕自强的脖子,撒娇地说道:“来呀,抱我上楼!” …… 翌日上午,赵一萍到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上班。在等候电梯时,她遇到本公司第二贸易部副经理叶丛文。 “赵总回来了。”叶丛文客套地与她打招呼。 “是,昨天回来的。”赵一萍很有派头地微微一笑,向叶丛文打听道:“你们二部近来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没多大起色。” “对了,你们帮市糖厂搞的那套排污系统设备,现在进行怎么样了?” “唉,那个投资计划缺乏资金运作,早就搁浅了。” 在公司楼道里,两人站在那儿闲聊了几句淡而无味的话。之后,赵一萍方才走进了自己的副总经理办公室。 “赵总,”人力资源部的小谭走进来,说道:“检察院来查帐的人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他们请你过去,说是要了解一些关于公司资金方面的情况。” “知道了,”赵一萍收拾起桌面的一些文件,说道:“我马上就过去。” …… 当天傍晚,毕自强和赵一萍一起回她父母家,长辈给他们做的晚餐口味清谈。饭后,赵俊生把赵一萍叫到书房里,父女俩私下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小萍,常总被抓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赵俊生的手里转着一支烟,瞟了女儿一眼,板着面孔问道:“会不会牵涉到你呀?” “爸,我就是因为检察院要调查常总的情况,才被公司从香港急召回来的。”赵一萍让父亲猝然一问,表面上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发慌了,含糊其词地说道:“这个嘛,我也没底。公司里有很多事情,我也很难说得一清二楚。” “你老实说,”赵俊生心里似乎有一种担心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严肃地追问道:“你从公司里额外拿过钱没有?” “爸,我怎么会那么笨,去干那种傻事?”赵一萍甩着头发仰起脸,却有意无意地躲闪着父亲注视的目光,为自己开脱地 说道:“再说了,公司里的资金往来,全都是有帐可查的嘛!” “我只问你,”赵俊生似乎要穿透女儿的心思,脸上掩盖不住他内心里的焦虑和担心,单刀直入地追问道:“不论数目大小,拿过,还是没有拿过?” “爸,你相信我,”赵一萍见父亲在这问题上紧追不舍,让她无法回避,便发誓般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拿过公司里的一分钱!” “你只要没有拿过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那就好,那就好!”赵俊生对女儿这样的答复表示满意,如释重负。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慈祥和温和了,不无告诫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恐怕你爸的政治生命也就到此终结了。” “爸,你放心吧,”赵一萍的脸上露出十分轻松的笑意,体贴和宽慰地道:“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也是为了你好。”赵俊生喝茶抽烟,沉思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你丈夫的公司,现在做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吧,反正这些年他是赚了不少钱。”赵一萍虽然在香港待了两年多时间,但对丈夫公司的经营状况还是有所了解的。至于说他到底赚了多少钱,她也说不出个确切的数字。这时,她接着说道:“我听自强说,他现在正在搞房地产开发呢。” “他是很能干,也很会挣钱。不过,他是他,你是你,你一定要懂得‘得宠思辱,安居思危’的道理啊!”赵俊生疼爱地瞥了女儿一眼,为她的前程考虑而不无担忧,若有所思地说道:“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们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前后总共向银行贷款了五个多亿的资金,但至今一分钱没还上。除了一栋十几层的写字楼矗立在那儿之外,大部分钱都像打了水漂似的不知去向。你作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不管怎么说,有一部分责任还是要负的。常总这一出事,你们公司就变成了一个烂摊子。我想知道,对此,你想过什么退路没有?对今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0节) “我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赵一萍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了,按着自己惯常的思维方式,打着如意算盘地说道:“我们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和分公司都是由我负责的。我想办事处就算是撤销了,香港的分公司是有生意做的,还可以支撑下去,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下个星期,我还要返回香港去呢。”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道理你都不懂吗?”赵俊生心神焦虑地摇了摇头,忧心肿肿地指出了女儿面临的问题,语重心长地说道:“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总公司眼看着经营不下去了,香港的分公司肯定是要撤回来的。到那时你打算去干什么?你应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要学会未雨绸缪才行啊!” “爸,好的。”赵一萍似乎恍然大悟,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深情地望着父亲那张渐显苍老的脸,点头应承道:“我回去会好好想想的。” “你先等一下,”赵俊生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神情严肃地把它递给女儿,问道:“你读过这本书吗?” 赵一萍瞧了瞧书名,并随意地翻看了几页书,对父亲的推荐甚为迷惑,不解其意。.info那是一部名为《第二十二条军规》的长篇小说,作者是美国的约瑟夫?海勒。小说所讲述的故事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一个飞行大队驻扎在地中海一个叫“皮亚诺扎”岛上,那些军人们所经历过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对军事类的小说,从来都没有什么兴趣看的。” “不,你应该好好读一读这部小说,”赵俊生画龙点睛,对女儿一语道破,简明扼要地说道:“第二十二条军规是这样的:面临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危险时,对自身安全表示关注,乃是头脑理性活动的结果;如果你认为你疯了,可以允许你停止飞行,只要你提出请求就行。.info[]可当你一提出请求,就证明你不是疯子,仍得继续飞行。你需要弄明白,这条军规其实就是一条悖论。‘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发疯,那就说明你没疯’。它犹如圈套和枷锁一般,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会使人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不过,小说结局倒是有意思,或许你能真正读懂它吧。” “爸,我知道了。”赵一萍似乎领悟到了父亲的指点,便把那本书塞入挎包中,仍不忘说道:“书我拿回去,我会抽空看的!” 赵一萍与父亲的这番谈话,把她原先平静如水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了。她拖着十分沉重的脚步走出书房,不声不响地替仍然沉思的父亲掩上了房门。 晚上十点多钟,赵一萍和丈夫一起离开了她父母家。 “你爸跟你谈了一个多小时,”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毕自强看着脸色凝重、一语不发的妻子,关切地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赵一萍十分勉强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只是向我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 “有什么说法吗?”毕自强把车开上了桂江大桥。 “我心里很烦乱,”赵一萍答非所问,望着车窗外的夜景,说道:“我们下车走走吧。” 毕自强把奔驰车停在桂江大桥尽头处的路边。下车后,夫妻俩步行至大桥中间,停下来依着桥栏并肩站立着,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一阵阵凉爽沁人的江风。 此刻,站在桥上远眺,眼前这座城市已是万家灯火,好像天上的群星坠落人间。再仰望那苍茫的夜空,圆圆的月亮犹如一个银白色的大盘子,慢悠悠地穿云透雾,似乎正向大地柔声细语地讲述着嫦娥奔月的故事。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仲夏之夜呀,直让人们浮想联翩,怦然心动…… “你爱我吗?”赵一萍那双明亮透彻的眸子,注视着丈夫。 “爱!”毕自强温存地把妻子揽入怀里,充满深情地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世姻缘嘛。” “我想移民国外,去加拿大。”赵一萍仰脸注视着丈夫的眼睛,眉毛轻扬,轻声柔气地问道:“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去加拿大干吗?”毕自强的心猛然间收紧了。他稍加思索后,把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软肩上,绕开了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一年就有五个月是冰天雪地,去那有什么意思呢?” “要不,去澳大利亚吧?” “为什么非要出去定居呢?难道外国的月亮就更大、更圆吗?” “移民出去享享清福,又有什么不好的?不说别的,国外的物质生活就是比在国内的好嘛。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没有条件出去。” “去国外当寓公,整日吃饱了睡、睡够了就吃,无所事事地厮混着日子,哪就叫享受幸福生活?我看还是算了吧。”毕自强仰头凝望着那轮皎月,发自内心地说道:“对我来说,中国的月亮就是比外国的好!现在也只有在国内,才有我为之奋斗的事业和人生的梦想。” “做生意国外比国内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赵一萍没想到丈夫会是这样的态度,很有些生气,尽力地劝说道:“在国外一样有你的事业,一样有你的人生梦想。” “语言不通,没有人脉关系,去那里我能干什么呢?” “语言不通可以学嘛。加拿大不是还有唐人街吗?” “我看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就算是为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吗?”越一萍说着就急眼了,伤心地一把推开丈夫,不依不饶地抱怨道:“你平时口口声声地说多么多么爱我,可每到关键的时候就往下掉链子。哼,我看你根本就不爱我!” “老婆,扯远了啊,”毕自强试图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却没有丝毫妥协之意,仍执拗地与她理论道:“出国定居和爱不爱你,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嘛!”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1节) “就是一回事!”赵一萍仿佛被一种无言的痛苦包围着、折磨着,横亘在心头。.info她转身面对着丈夫,态度坚决地问道:“我去国外定居,如果没有你,那还有什么意思呀?” “那能不能不出国?”毕自强请求般地问道。 “不行。” “为什么?” “我们公司如果倒闭了,你让我干什么去?” “你没事干好呀,那就在家做全职太太,享享清福呗。挣钱养家糊口,从来都是大男人的事情嘛。” “我才不靠你养呢!反正我是一定要出去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一萍见说服不了丈夫,万念俱灭地哼哼道:“要不然,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突然间,毕自强的心里涌上一种不祥之感。他见妻子的眼泪都下来了,真是“一枝轻带雨,泪湿贵妃妆”。于是,他想着法子哄她开心,嘴上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哼,”赵一萍把丈夫的手一甩,气鼓鼓地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家!” 自从毕自强与赵一萍为移居海外的事发生矛盾冲突后,夫妻俩不和的情感裂痕逐渐地显现了出来…… 一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在宽敞舒适的办公室里,毕自强正在反复地研读着一份公司的内部文件。他时而思考,时而感悟,有时忍不住竟拍案叫绝。此时,忽听有人敲门。 “毕总,是我。”白薇薇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微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你坐。”毕自强放下手中的文件,随意地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骑摩托车呀,”白薇薇把肩上的坤包平放在双膝上,优雅地调整了一下自已的坐姿,解释道:“刚才接到你的电话,我就从会计事务所直接过来了。” “你给集团公司和下面的几个分公司做的合理避税的财务方案,我都详细看过了,很好。按你所说的这种方法来划分各种资金的归属,合理合法地免去了不少应交的税款,”毕自强笑着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望着白薇薇目光中透着一种信任和赞赏,表示谦虚地说道:“看了你的这份东西,我才知道我还缺少很多财务做帐方面的基本知识。真是跟你学了不少东西啊!” “毕总过奖了,”白薇薇被顶头上司当面赞扬,心里不免有些兴奋,但表现得十分低调,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我的专业,做的都是我份内的事。虽然在你的公司我是兼职的,可我总不能白领你发给我的薪水吧。” 至今为止,白薇薇的工作单位仍然是南疆市正大会计事务所。两年前,毕自强成立了中天集团公司后,急于找懂业务又信得过的人负责管理公司的财务,在师妹胡小静的介绍和推荐下,便聘请了会计师白薇薇到公司兼职做了财务总监。正是白薇薇和胡小静的“死党”关系,才使毕自强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白薇薇。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谈谈。”毕自强正襟危坐,把话转入正题,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作为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两年来,公司的经营状况对你来说已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实际上掌握着我们公司的许多机密,我想不能再让你只是干兼职了。你看你是不是把会计事务所那边的工作辞掉,到公司里上班,全力以赴地帮我?至于工资待遇嘛,什么条件,就由你来开吧。” “毕总,”白薇薇低着头,沉吟了片刻,不置可否地说道:“这个问题嘛,你能不能容我回去考虑清楚之后,再答复?” “我们公司非常需要你,真的!” “这个我知道,”白薇薇知性温婉地注视着毕自强,莞尔一笑地说道:“我能不能向你提一个问题呢?” “当然可以,你问吧。” “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没有请我吃过饭吧?”白薇薇嘟着嘴儿,提出的这问题似乎有些不着边际。 “没有过吗?怎么可能呢?”毕自强从头脑中搜索着记忆,却想不起来有过,只好胡乱地应付道:“我请小静、雪娇她们吃饭,她们不是经常也叫上你吗?” “我是说,你没有专门请过我吃饭嘛。”白薇薇不容毕自强蒙混过关,反而继续将他的军:“还说公司非常需要我,我看你对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也不知为什么,白薇薇突然一反平时那平和温顺的心态和脾气,一下子变得尖酸刻薄了起来。这年轻女人的心思就像婴儿的脸蛋,真是说变说变。有时候,这男人对女人还真是“两眼一抹黑――摸不着边际”。你远离她吧,她怨你;你亲近她吧,她蹬鼻子上脸。其实,男人也不好做啊! “不就是请你吃饭的事吗?这好说!”毕自强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说道:“十二点了。那行,我今天中午就请你吃饭。” “哼,太伤自尊了。”白薇薇拎起小坤包站起身,把脚一跺,就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道:“今天中午我没空,失陪了。” 毕自强坐在转椅上呆愣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一天晚上,在一家海鲜大酒楼的包厢里,毕自强摆了一桌酒席。他既是为了妻子赵一萍明天去香港饯行,也想借此机会乖巧地讨好一下她的父母。 包厢里,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佳肴。两个晚辈礼貌而客气地向两位长辈敬酒夹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热烈,甚至有些清静冷场。赵俊生、赵一萍、毕自强都是各怀心事,却又难以在饭桌上沟通,如此吃进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只有吴春兰一个人在不停地唠叨着一些家常话。 饭后,毕自强开车把岳父母送到市政府宿舍区后,便与妻子一起返回环宇经贸总公司宿舍的家。 晚上十点多钟,毕自强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节目。在卧室里,赵一萍正在为明天出行香港整理行装。 “怎么,还没收拾完呀?”毕自强走进卧室,看着赵一萍找出来叠放在床上的衣物,关心而体贴地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你还要赶飞机呢。”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2节) “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赵一萍拉紧了旅行箱的拉链,将它移放到墙角,然后抿了一把耷拉到脸上的一缕散发,亲热地拉着丈夫的胳膊,让他与自己一起坐在大床上,轻咬着薄薄的嘴唇,吹气如兰地问道:“亲爱的,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呀?”毕自强眨巴着两眼,佯作一副痴呆样。 “你别跟我装蒜啊,”赵一萍怨恨的瞪了丈夫一眼,出手狠推着他的肩膀,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我们一起出国定居呀,你到底是想好了没有?” “这事以后再说吧。”毕自强不想半夜里跟妻子发生争执,只好使出缓兵之计。他身子向后一仰,把枕头拉到脑袋下,说道:“困死了,睡吧,啊。” “不行,你今晚非得给我把话说清楚。”赵一萍越想越不是滋味,揪着毕自强的一只耳朵,硬是拉扯着他坐起来,几分猜疑地说道:“你就这么对我没情没意?你是不是真在外面有情人,一定是包养‘小蜜’了吧?” “你别瞎扯了,好不好?”毕自强见妻子一番胡搅蛮缠,不耐烦地说道:“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老婆,睡觉吧!” 这时,赵一萍反而哑口无言了。她发呆似地盘腿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愁眉苦脸地用手托着下巴,心里泛起一片迷惘和几分惆怅。终于疲倦地躺下后,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 半夜三更,毕自强在睡梦中竟被一阵嘤嘤地啜泣声惊醒了。 “睡得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毕自强伸手按亮壁灯,见妻子抱着枕头正在伤心落泪,便柔情似水地将她揽入怀中,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此时,赵一萍紧拱在丈夫怀里,越发哭得伤心起来。 “老公,”赵一萍哭得梨花带雨,惶惶不安地用两只胳膊抱紧丈夫,抽泣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这都怪我的命不好。” “大半夜的,就为这?”毕自强安慰着妻子,并替她擦抹着泪水,温柔地又哄又劝道:“哭什么嘛。没有翻不过的山、渡不过的河,再长的连雨天也总会放晴的日子。别想这些事了,好吗?” “你虽然嘴上不说,可你心里怨我,对吗?” 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毕自强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异常复杂的心境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凭心而论,妻子曾经在事业上大力扶持过他。他深爱着她,也很感激她。可是,毕自强也是一个有着中国传统思想的男人,这些年来家里至今没有一儿半女,也确实是他一块长久抹不去的心病。 “我爱你,”赵一萍不顾一脸的泪水,狂吻着丈夫的脸,在他耳边呼唤着:“老公,抱紧我,抱紧我……”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卧室里,那盏壁灯仍然炽热地发出一片温馨的亮光,清晰地映出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结婚照。相片上的新郎和新娘那幸福的笑脸,一下子让时空倒流回去,再现了那个彼此相爱的年代…… 翌日上午,毕自强亲自开车送赵一萍来到机场。在候机大厅里,夫妻俩站在那儿惜惜话别。 “你也多保重,我走了。”赵一萍荒芜的脸色黯然无光,似乎在心里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铅块。她一手拖拉着旅行箱,一步三回头地向检票口走去。 “一萍,”毕自强突然叫住了妻子。他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搜索着那份深情,心里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道:“能不能……留下不走?” “……”赵一萍无语地摇了摇头,无限留恋地凝望着丈夫那张始终未见舒展的面庞。 短暂的相聚后,如今又将分手远离,天各一方,夫妻俩难免心怀依恋之感,正是: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片刻后,只见赵一萍用那纤长的手指抹去由于伤感而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并强作笑脸地向丈夫挥了挥手,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向登机入口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依然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的丈夫…… 一架747大型客机由慢而快地滑过长长的跑道,一瞬间腾空而起,向远处的天际飞去…… 在开车返回市区的路上,毕自强用手机给白薇薇打了个电话。一小时后,他回到市区,把奔驰车停泊在古城路一栋大厦的楼前。 “毕总,”白薇薇飘然地从大厦里走出来,坐到奔驰车的助手座上,嫣然一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用的怎么牌香水?”毕自强坐在车上,忽然在空气嗅到了一种似乎熟悉的香水味,便不由地吸了吸鼻腔,侧脸望着白薇薇,猜测地问道:“嗯,有点像话梅的味道。是‘迪奥diordolcevita’,快乐之源?” “哗,这你也猜得出来?”白薇薇显得目瞪口呆,惊讶地说道:“毕总,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你对女人用的法国香水,怎么会这么熟悉?而且,这款香水是刚推出来的新产品哟。” 一般来说,女人喜欢往身上抹些香水,可是一件悦人悦己的事情。极淡极轻的独特薰香往往能让别人喜欢她,或是对她产生一种特殊的感觉,甚至将她的韵味和她的身影都铭记在心里。 “是吗?我妻子好像用过这种香水,所以有点印象。””毕自强见白薇薇的脸上薄施淡妆,桃红雪白,轻轻掸开,颇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女人魅力。他心里欢喜,便对她讨巧地说道:“呵呵,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有你专门开车来接我,我心情特别好。”白薇薇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劲,灿若桃花地问道:“你不会是来请我吃午饭的吧?” “那我请你,可以吗?你说个地方吧。” “去个有情趣又有浪漫色调的地方吧,你说好不好?”白薇薇摇晃着拉直的长发,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眨巴着,突然将双手一拍,快乐地说道:“我听小静说,市郊云岭那边有个农庄,叫‘鹅香饭馆’,专营烤鹅肉,可好吃了。我们就去哪儿吧,怎么样?”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3节) “行,就听你的。”毕自强把车开动起来,摇头晃脑地调侃道:“二十几公里的路程,光油钱我就去了不少,我亏不亏呀?” “我晕死了,”白薇薇被毕自强逗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说道:“你这大老板也太会算小账啦!” “跟你这个会计师学的!” 奔驰车驶出繁华的市区,往西边方向开去。不知不觉中,道路的两旁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 鹅香饭馆就在离西郊外公路旁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那儿有一个面积蛮大的池塘。在池塘的水面上,有一条七拐八弯的九曲竹桥仿佛正在浮飘着,通往池塘中央的一座全部采用毛竹搭建的楼馆,这里就是鹅香饭馆的餐厅。一年常绿的树木环抱在池塘四周,还有一棵生长了三、四百年的大榕树如巨伞撑开般地守望在池塘边,夏风吹动着它的枝叶,把晃动的倒影投射在池塘中。在这晴日的阳光下,水波荡漾、波光闪闪,一大群白鹅正在水面上优雅地浮游和嬉戏着,不时随风传来“鹅、鹅、鹅”的叫唤声…… “这的夏天好景致呀!清爽怡人,让我陪你度过一个开心下午吧!”毕自强坐在鹅香饭馆的餐厅里,望着一池碧波有如扑面而来,吹着轻拂而过的凉风,童心大发地对白薇薇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学过的一首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info’你看,此情此景,不正在眼前吗?” “我也很漂亮美丽吧,”白薇薇指着自己的鼻尖,俏皮地问道:“那有没有形容我的诗歌呀?” “你让我想想啊,”毕自强不由地挠了挠头,又托起下巴,然后一拍大腿,忽然笑道:“有了。苏轼有一首七绝诗,描写的就是眼前的你,‘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info哈哈,怎么样?” “毕总,真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小资情趣的嘛。”白薇薇心花怒放地笑了,主动地替毕自强沏上一杯茶,说道:“我还以为你就会做生意挣钱呢。” “做生意就是找碗饭吃,这年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毕自强瞅着白薇薇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让他也自觉轻松快乐,又调侃地说道:“不过,前几年汪国真的诗歌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喽。如果我要去当个诗人,恐怕现在也快要得饿死啦。” “毕总,你有过初恋情人吗?”白薇薇的目光变得含情脉脉。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都奔四十去的人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说来听听嘛。” “我说,你怎么研究起我来了。这不是你做会计师要研究的课题吧?”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初恋情人是谁呢?” “呵,总不可能是我吧?” “就是你呀!”白薇薇双颊发烫,轻咬着嘴唇说道。 “开玩笑!”毕自强差点笑岔了气,双手一摊,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当心中有爱的时候,那就大胆地说出来吧。此时此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过了这个村,要不就没这个店了。 “真的,我不骗你!”白薇薇面对自己暗恋多年的这个男人,紧攥住了这个机会,大胆地说出心中的秘密:“还记得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吗?我和小静、还有雪娇,我们三个一起到了你的商场办公室。当你得知我考上大学时,还竖着大拇指夸我有出息呢。” “嗯,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毕自强在脑海里搜索着往昔的画面,回忆道:“那次是小静来求我帮忙,帮雪娇找份工作。” “不过嘛,算是我暗恋你吧。””白薇薇羞涩地低了头,软言细语地说道:“从那以后,我对你就有了这份爱恋和牵挂。” 有人认为女人的心是海底的针,也是一朵飘渺的云。 当毕自强注视着有着如此情愫的痴情女人时,忽然发现“海底针”晶莹透亮、“飘渺的云”美丽非凡,不禁让他怦然心动。 “对不起啊,”毕自强见白薇薇那张俏丽的脸透着两片晕红,富于磁性的声音里充满了柔情爱意:“这事我真不知道呢。” 正当两人话语情浓时,只见农家大婶端着托盘走过来,送上半只烧鹅、炒青菜、鹅汤,还有酒。 “菜上齐了啊,”农家大婶摆好桌上的菜碟,笑容满面地招呼着两位客人,热情地说道:“吃吧,吃吧。” 餐桌上的菜肴飘香,诱惑着客人的食欲。 “我陪你喝杯白酒吧。”白薇薇往自已的酒杯里倒酒。 白薇薇将一小杯白酒喝下去,娇美的脸蛋顿时变得更加白里透红。 “你看什么呢?”白薇薇觉察到毕自强正在端详自己的眼神,感到胸口有些发紧。 “我发现,”毕自强展眉一笑,惜香怜玉地说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还有呢?”白薇薇仰起灿若桃花的笑脸,双眸似乎更加清澈、明亮了。 “来,吃菜。”毕自强收敛了目光,往白薇薇的碗里夹了一块烧鹅肉,说道:“我听小静说,你男朋友去美国留学了?” “我跟他吹了。” “为什么?” “我不想出国留学了,”白薇薇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烧鹅放进嘴里,慢吞吞地说道:“如今呢,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辞去会计事务所的工作,然后到中天集团公司来上班。” “想清楚了吗?”毕自强的眉毛耸动了一下,问道。 “还没有,”白薇薇目光如灼地注视着毕自强,不知所言地说道:“不过嘛,这烧鹅倒是挺好吃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毕自强听出白薇薇颇有用意的话外音,不由地笑了笑,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一种相互渴望和需要的关系,是一种彼此肉体和心灵的交流,是一种人类挣扎在情感与欲望中的生命碰撞,也是一种阴与阳最终达到水**融的完美结合。 这餐饭吃下来,毕自强与白薇薇之间那份爱恋与亲密的关系,开始变得妙不可言了……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4节) 一天下午,在丽人健身馆的服务台前,馆主胡小静与手下员工阿娟不知正在说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见白薇薇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套紧身的弹力运动服,更凸现了她的魔鬼身材。此时,她精神抖擞地登上一架跑步机,踏着快节奏向前进的传送板做起了奔跑运动。 近来,胡小静不论怎么横看竖瞧,都觉得好友白薇薇那是容光焕发,活力四射,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爱说爱笑、活蹦乱跳,而来练身也是越来越起劲了。女人或许就是感性动物,内心里都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和敏感:莫非她真的谈恋爱了? “薇薇,我发现你的身材是越来越让人羡慕啊。”馆主胡小静踱步到白薇薇身边,撒科打诨地说道:“嘻嘻,我说大美女,你是不是打算要把自己嫁出去啦?” “嫁给谁呀?都快成老美女了。”白薇薇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她已是汗流浃背,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然后亲昵地搂着胡小静撒娇起来,心有所想地说道:“你说,女人如果被爱神之箭射中了芳心,是应该躺下来呢,还是要扑上去?” “哈哈,这下可让我猜中了!”胡小静似乎明白什么似的,乐呵呵地追问道:“快说,你是不是名花有主了,他是谁呀?” “哼,八字还没一撇呢。”白薇薇嘟着嘴儿,羞赧地笑了笑,又故作神秘之态地说道:“哎,我追你大哥哥,好不好?” “不会吧?”胡小静捂着嘴没敢笑出声,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还能轮到你吗,人家可是有老婆的男人了。” “那又怎么样?我把他抢过来!”白薇薇竟然抱着一种违世抗俗的心态,很自信地把长发一甩,虔诚得近乎傻气地说道:“他老婆不是常驻香港的吗?” “不要迷恋我哥,”胡小静用手点着白薇薇的额头,嘻笑地逗趣道:“小心我嫂会揍扁你的哟!” “我才不怕她呢!”白薇薇很不服气地从鼻里哼了一声,自以为是地说道:“依我看呀,他们两地分居,那就是没有了爱的婚姻,只是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 “你可真行,我看你就是没救了。”胡小静觉得不可思议地摇晃着脑袋,往厅里正在健身的男人们一指,拨开迷雾地说道:“你傻呀,干吗一定要他呢?难道这世上这么多男人,就没一个让你看上眼的吗?” “你还说呢,”白薇薇气不打一处来,半玩笑半认真地娇嗔道:“我这都是让你害的嘛!” “我害的?”胡小静指着自己的鼻子,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真好笑耶,这又从何说起呀?” “还记不记得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你整天在我和娇娇的耳朵边,大哥哥长啊,大哥哥短的,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啦。你自己单相思也就算了,还带着我跟着你一起去暗恋他。可你倒好,最后也没把他抓住,反而让那个萍姐把他给拐跑了。” “别提那个女人,说起她我真烦死啦。”胡小静想起往事,一股怒气直往脑门上冲。 “现在你嫁得这么好,你当然知足啦。”白薇薇拉着胡小静的双手,热切地期盼道:“静静,你得帮我一把呀。如果我把他‘抢’过来了,不也算是帮你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了吗?” “啊,我知道了。你和他已是心心相印了吧?”胡小静掘地三尺地要弄个水落石出,佯作严肃之态地说道:“哼,我看你是蓄谋已久了,快说,老实坦白交待!” “我的好静静,你答应帮我了?” “你等着啊,大美女,”胡小静亲热地搂抱着白薇薇的小蛮腰,爽快地应承道:“我这就去打电话给他,让他给你当健身教练,你说好不好?” 胡小静和白薇薇仍在嘀咕地密谋着,不时地传来一阵按捺不住的偷笑声…… 一天晚上,毕自强正在回别墅的路上,却接到了胡小静的电话。于是,他调转车头,直奔“帝国之花”夜总会而去。 当毕自强走进八号包厢里一看,眼前竟是一堆儿的兄弟朋友:有陈佳林和胡小静夫妻,田志雄和他的情人李敏,韦富贵和他老婆,此外,还有郑雪娇和白薇薇。一瞧这阵势,就知道是胡小静“吹哨子”聚集众人召开的“歌咏演唱会”。 “呵,大家都来了。”毕自强和大家打着招呼。 “毕总来了,”胡小静欢快地逶迤而来,把毕自强拉到白薇薇的身边,不容争辩地说道:“你坐这啊。” “嗯,好。”毕自强看了白薇薇一眼,问胡小静:“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今天是个好日子,”胡小静开心和快乐地笑着,邀请般地对毕自强说道:“我们大家正等着听你唱刘欢的歌呢。” 毕自强也不推脱,接过胡小静递过来的话筒,充满深情地演唱了一首《弯弯的月亮》。紧接着,在胡小静别有用意的撮合下,他和白薇薇以男女声二重唱的形式演绎了一首《知心爱人》,蠃得了众人的一片掌声和尖叫声。 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大家喝酒、唱歌、聊天,野腔无调地笑闹着,欢乐尽兴地玩到凌晨,方才散去。 “毕总,薇薇是坐我车来的,”走出夜总会,胡小静把白薇薇拉到毕自强面前,交待道:“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可要负责把她送回家啊!” 毕自强和白薇薇一起坐上了奔驰车。 “小静真是多事,”白薇薇坐在助手座上,无话找话:“其实,我可以打的回去的。” “呵,没那必要嘛。”毕自强打开了前车灯,把车向前开去。 奔驰车的引擎声自远而近地开进了平安小区,在第七栋宿舍楼前停了下来。 “你家住几楼?”毕自强不经意地问道。 “四楼,”白薇薇仍然坐着不动,扭过头来问道:“你上来坐坐吗?” “不了,太晚了,会影响你家里人休息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个人住呢?” 此时,毕自强默然地注视着白薇薇挑战般的眼神。 “我下车等你。”白薇薇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白薇薇走到楼道入口处,转过身来,站在那儿,等待着毕自强作出决定。 “我送你上去吧。”终于,毕自强走到了白薇薇的面前。 白薇薇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新建不久的楼房。 “呵,布置得挺雅致的嘛,不错。”毕自强站立在客厅中央,朝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是你自己的房子?” “是呀,”白薇薇正向厨房走去,回头问道:“你喝点什么?红酒,还是咖啡?” “有绿茶吗?” “有铁观音,行吗?你等一下啊。”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总365节) 片刻后,白薇薇给毕自强端来一杯清茶。(..info好看的小说) “你呢?”毕自强轻呷了一口茶,问道。 “我不喝。”白薇薇挨着毕自强坐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侧脸的轮廓。 “房子是贷款买的?” “这么小瞧我?我在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研究股票了。这买房子的钱,大部分都是我从股市上赚来的。” “呵,真不简单啊!” “我对数字,有一种特别的敏感。” 从何开口?欲说还羞。不知不觉中,白薇薇把一只温热的纤手轻轻地搭在毕自强的大腿上。一瞬间,似乎触电般地撞击着他那体内的神经丛,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异常亢奋的骚动…… “你想要我,”白薇薇低开的衣领处露出深深的**,她那高耸的胸脯起伏着,热辣辣地问道:“是吗?” “薇薇……我有老婆的。”毕自强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我不在乎,”白薇薇仰着一张娇媚的脸蛋,娇羞媚笑,吐气如兰。突然,她张开两只胳膊缠紧了毕自强的脖子,主动投怀送抱,一片痴情地说道:“我真的好爱你!” 此时此刻,毕自强已控制不住浑身的血脉喷张,情不自禁地把白薇薇搂进怀中,激情冲动地在她身体上抚摸着,粗野地狂吻着她湿润的双唇……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叶丛文神色紧张,目不旁顾地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丛文?这边坐。”毕自强放下手边上的事,招呼叶丛文坐了下来,颇感意外地问道:“你老兄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是专程过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叶丛文表情严肃注视着毕自强,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老婆卷款外逃了!” 闻言,毕自强的脸色瞬间骤变,泥菩萨般地坐着纹丝不动。他原先那极为不祥的预感终于像海浪拍岸似地迎面袭来。他虽然知晓妻子性格中有胆大妄为的一面,但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却又是料想之中的事情,也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这样的结果绝非是偶然的,一定有其内在的必然性的。 “消息确切吗?”毕自强定了定神,给叶丛文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情绪不安地催促道:“你接着说,我想知道整个事情发生的经过。” “赵一萍早就办好了香港身份证。之后,她又偷偷摸摸地在香港办理了有关移民手续。不久前,她拿到加拿大护照后,就直接乘机逃到境外去了。公司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问题更为严重的是,她出逃时还卷走了我们公司的七千万人民币。(..info)你老婆外逃绝不是一时所为,她是有预谋、早就计划好的了。难道事先你就一点不知道吗?” “丛文,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毕自强的心境十分复杂,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手里的那支烟狂吸了几口,深表遗憾地说道:“我老婆有通过正常途径出国的想法,这我是知道的,而且,她还动员我去办移民,被我拒绝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只身外逃,更不敢想她会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卷走了你们公司的一笔巨款。请你相信我,我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从未得到过被她卷走的一分钱呀!” 毕自强这番坦诚的表白,让叶丛文的心里为好友宽释了许多。 “如果那样就好。不过,你和赵一萍毕竟是夫妻关系,有关部门肯定会找你调查取证的。”叶丛文舒展开紧皱着的双眉,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兄弟,到时候,你只要能把自己洗干净,那就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 农历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那天晚上,毕自强开车带着白薇薇回到了他的别墅。 “你敢带我来你家呀?”在客厅里,白薇薇将手里提着的那盒月饼放在茶几上,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问道:“就不怕被你老婆知道吗?” “你放心吧,这别墅里还没有过女主人。”毕自强把落地灯扭亮,靠坐在沙发上,认真地说道:“从今晚上起,你就是这里真正的女主人了。” “是吗,这是我的家了?”白薇薇坐到毕自强的身边,异常兴奋地欢叫着,却又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以后我的地盘我作主?” “当然,你作主!”毕自强用一只胳膊搂住了白薇薇的小蛮腰,在她俏丽的脸蛋上亲吻了一下,如实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听?呵,我与加拿大的老婆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 “啊,真的?那我太高兴了。”白薇薇猛扑到毕自强的怀里撒着欢,狂吻着他的面颊,从舌尖甜蜜到心里,无比欣喜地说道:“我真是太爱你啦!” “要不要我领你上楼去看看?” “好呀!” 在楼上的卧室里,白薇薇坐在梳妆台前,饶有兴致地嗅着各种法国香水的不同味道。 “你先慢慢看,我去洗个澡。” 毕自强穿着睡袍从浴室里走出来,在卧室里没见到白薇薇的身影。他踱步来到阳台上,发现她正在凭栏眺望夜空,身上穿着那白色透明的薄纱衣裙随风轻舞,犹如美丽洁白的天使一般可爱…… “怎么,在这数星星啊。”毕自强从白薇薇的后背用双臂环抱她的细腰,亲昵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轻地嗅着她的发香,柔情似水地问道:“想什么呢?” “今天是中秋节,万家团圆的良辰美景。我有了你,真好!”白薇薇依偎在毕自强的怀中,情深意长地道:“你看,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多漂亮啊!你说,那个吴刚大叔会不会捧出桂花酒,然后把嫦娥妹妹给灌醉了,让她头重脚轻地跌落在花丛中。” “呵呵,你很有想像力嘛。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毕自强不禁背诵着北宋苏轼所作的那首词《水调歌头》,仰头凝望着高悬天幕上那如玉如盘的朗朗明月,发自心底地感慨道:“是呀。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中国的月亮,我怎么看它都比外国的圆嘛。……” 皎月当空,一阵秋风轻轻地吹拂而过,毕自强和白薇薇相拥相抱地伫立在阳台上,卿卿我我地相互倾吐衷肠,两人仿佛徜徉在一片柔情和宁静的港湾,沉浸在一种幸福从心底流溢出来的遐想之中,幻想和编织着关于爱情的美丽传说……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66节) 第四十章请君入瓮 一九九七年,夏末。 一个星期六的夜晚,繁星满天。这座城市在夜幕的笼罩之下,桂江两岸万家灯火,风摇树影,凉风习人。白天的炎热已悄然退去,天气渐显凉爽。只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驶进青秀山脚下的“香榭里”高级住宅区,稳稳当当地停在一幢豪华别墅的门前。 这幢独体别墅,是周老板几年前在南疆市购置的安乐窝。 毕自强从奔驰车里出来,习惯地点燃一支烟,等着司机陈少平从车后箱取出一只大皮箱。随后,他缓步上前,轻按了一下别墅的门铃,抬头瞄了瞄防盗门上方的监控眼。不一会儿,别墅的大门被打开,只见两名保镖走了进来。 “毕老板来了,里边请!”两名保镖闪身站在两旁,对来客毕恭毕敬,表示欢迎。 毕自强走进灯光明亮而宽大的客厅,陈少平拖拉着大皮箱尾随其后。这时,只听见挂在墙壁上的大壁钟敲响了十一下。 “你们老板呢?”毕自强在客厅里不见主人的踪影。 “我们老板在楼上,正等您呢。”一名保镖引领客人来到楼梯口前,微微欠身地说道:“这边,楼上请!” 毕自强跟随保镖登上二楼后,便走进一间宽大的聚会厅。厅室内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只见已有不少客人到场了。 据说,狗的聚会在骨头上,官的聚会在权势上。平时,周老板总是喜欢在这里与一些老朋友聚会,以赌博的方式来娱乐或消遣一下。房间里有酒柜、茶台、舒适的真皮软沙发,还有牌桌和麻将桌等等,几乎一应俱全。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周老板见毕自强进来,表现得十分热情。他从座位上站起,拿下叼在嘴角上那根粗大的雪茄烟,打发女佣端杯沏茶,客套地笑道:“毕老弟,快请坐。怎么才来呀?” 在那张方形而宽大的牌桌前,周老板与魏东生、刘文斌三人正在用扑克牌玩着“十点半”,每人面前都堆放着不少的百元钞票。周老板身边坐着漂亮迷人的“小蜜”阿兰小姐;魏东生带来了一位身穿夜礼服、浓妆艳抹的少妇阿慧。毕自强倒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妖艳女人;靠坐在刘文斌身边那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花枝招展,正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方莹莹,而在他俩身后站立观战的则是黄仁德。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何曾料到,毕自强居然撞上宿敌刘文斌也在场。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呀!虽说是在周老板的地盘上,但他仍抑制不住一阵窃喜,深知眼前的千载难逢,一定要把它紧攥在手心里呀!他在头脑中快速地盘算着应对的策略。一种蓄意报复的想法,破土而出地在他的心中萌发、疯涨起来。他的脸上不怒反笑,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丝不无嘲弄的表情,并决定就在这赌桌上设下圈套,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一定要使刘文斌输得彻底,血本无归。今夜,他又遇着一个拔刀见血的时刻! “很久没有和老朋友聚一聚、玩玩麻将牌了,就打电话请你也来凑个热闹,”周老板走上前招呼毕自强,并往麻将桌上一指,笑容可掬地说道:“呵,三缺一,就等着你呢!” “打麻将?我可没兴趣!”毕自强鄙视地将嘴一撇,用嘲弄的目光在周老板的脸上扫过,然后靠坐在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道:“麻将这玩艺既耗时间,玩半天又不见输羸多少,太没劲了!我今晚可是带了三百万过来,若是玩得不够刺激,还不如回家睡觉呢!唉,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呀!” “咳咳,啊啊,哈哈,”周老板读懂了毕自强的话外之意,便心领神会地微笑着,并且有意地帮他卖了个关子。抚摸着下巴地沉吟道:“毕老弟,你的意思是――?” “周老板,我在你这可是没少输钱哟。”毕自强见周老板只说出话头,也佯装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干脆再来个激将法,旁敲侧击地抱怨道:“你这是怕我扳回来吧?我要是输不起的话,那今晚我就不会过来啦!” “玩大的,那可要一拼到底哟!”周老板一转身,先是瞅瞅魏东生,然后又侧脸瞧瞧刘文斌,猛然把右手一挥,就像往地下猛摔什么东西似的,嗓门突然高八度地应战道:“好啊,那就依你说的,我反正是奉陪了!” 看来,周老板与毕自强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真是配合默契,就像唱京剧的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一唤一呼,一答一应,极尽煽阴风点鬼火之能,目的无非就是引诱其他旁观者参与赌局。 “三百万现金,我可带足了赌本来的!”毕自强把手一招,让陈少平提皮箱上前并当众打开,极为挑衅地叫器道:“如果不是玩‘梭哈’,那对不起,我这就打道回府吧!” 毕自强如此嚣张和狂妄,使得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真是“有钱能说话,无钱话不灵”呀! “好,毕老弟真是痛快人!”周老板大加赞赏地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踱步到魏东生、刘文斌的面前,用激将般的口吻问道:“两位觉得如何,有没有兴致陪毕老弟过把瘾呢?” 常言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魏东生和刘文斌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都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些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的,往往会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况且他们现在都自诩是有钱人了。别人要一掷千金地豪赌一番,谁也不会愿意自跌身价地打退堂鼓。 “呵呵,毕老弟既有如此雅兴,我愿意奉陪!”魏东生岂甘人后地表了态,仍搂着身旁的娇艳少妇,不失身价地说道:“今晚我带了一百万来。另外两百万嘛,我这就打电话,马上让人把钱送过来。我是舍命陪君子啦!”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67节) “就是嘛,”周老板笑着冲魏东生甩了个响指,油嘴滑舌地调侃道:“这天底下,岂有‘警察怕小偷,流氓怕美女’的事!” “周老板别拿我开涮啊,”毕自强颇有心情地一笑。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反唇相讥地说道:“我的这钱也不是抢来的,那可都是我一分一毫地花辛苦挣来的!” 魏东生的不跌身价,周老板的冷嘲热讽,毕自强的自我挪揄,可谓是三人演了一出大戏,那些犀利的言语犹如利剑般地皆指向默不作声的刘文斌。 “呵呵,刘老弟,”周老板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冲刘文斌眨眨眼示意什么,催促地说道:“怎么样,就等你表态了。” 见状,刘文斌明知自己被人装进套子里,难免面露不堪之色。他现在手上的五十万已是全部身家,正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而此时,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若是离开走人,那可就丢尽颜面了。他不甘心这般忍受别人的奚落和嘲笑,偏偏“擦粉进棺材――死要面子”呀!反正是豁出去了,他死扛硬顶地也要渡过这个关口。 “我的现金只有五十万,”刘文斌难为情地瞟了周老板一眼,说话的底气不足,腔调也有些变了。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才涎着脸面地说道:“周老板,若你肯借钱给我,我愿意陪着玩一玩!” 从古至今,民间都有“十赌九输”的告诫。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刘文斌手上赌金本来不足,其实不赌也罢。可他偏偏是个争强好胜的烂赌之徒,在赌博面前不惜身家性命,打死也不肯低头。其实,他正在被拉进一个陷阱却浑然不觉。从他的那番话中,已体现出好赌之徒共有的一个特征,这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在虎口里拔牙! “你要借钱嘛,行倒是行,救场如救火嘛。”周老板来回搓揉着双手,脸上带着几分取笑的意味,略微思索了一下,有言在先地说道:“可别说我信不过你,先小人后君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说吧,什么条件?”刘文斌急不可待地问道。 毕自强坐在沙发上抽烟,耐心地等待结果,心里巴不得让刘文斌掉进自己为其挖掘的陷阱。 “赌桌上的输赢自先不说,这可是你向我借钱哟。”周老板是老虎带佛珠――假装大善人,对刘文斌也不例外,财大气粗地说道:“这样吧:二百五十万,限期十日内偿还,百分之十的利息。.info[]要借,你就先写张借条吧!” 说话时,一名保镖已将笔和纸摆放在赌桌上。 “没问题!”刘文斌二话没说,立马草就了一纸借据。 如此看来,还确实是赌博的诱惑力太过强大了,让刘文斌根本就无法左右自己的思维和行为。 在那张方形宽大的赌桌四边,四个男人正襟危坐,每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巨额现金。赌局是用扑克牌玩“梭哈”。按四人事先约定的规矩见输赢:轮流作庄,由庄家指定场外的一人洗牌和发牌;每次押底数为一手十万;每轮发牌,牌面大者可每次加码十万,跟进者反加也不准超过十万;最后一轮牌加码数额的上限为一百万;四位参与者均不准中途退出;只要有一位牌主输光筹码,该牌局即告结束。换言之,就是四人当中今晚必定有人要输掉三百万。 赌桌上约定俗成的种种规矩,这对每个参赌者来说都是公平的,似乎谁也不占什么便宜。不过若想赌赢下来,除了手气好、牌运旺之外,可还要具备两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即赌桌上的博弈经验和心理素质。也可以这么说,若是能根据赌局的规则或形势变化而采取相应的有效策略和某些措施,往往可以保证胜出或少输。赌桌上,有聪明者使出“以万变应万变”的路数,也有愚钝者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招法,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呀!一掷千金的豪赌,翻牌瞬间就分出胜负,这在旁观者看来那是太刺激了! 刘文斌借钱凑赌本坐上赌桌,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可心里却紧张得直打边鼓,手心里也攥着一把冷汗。此时,已不容他去细想万一输光的可怕后果。毫无疑问,他面临的将是背水一战。不过话说回来,他又何尝不可使用奇招制胜,让冤家对头毕自强顷刻之间就输精光呢?他心里盘算着:赌桌上讲究的是牌运手气,最后谁输谁赢,终究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也有四分之一的胜率,莫非自己的赌命就不如别人?无论如何,这是一次豁出去拼博的好机会呀! 一场富豪之间的大赌局,已经正式拉开帷幕。 在灯光明亮的厅室里,此时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第一个坐庄的是周老板,由漂亮的阿兰小姐出手发牌。她侍立在赌桌旁,手拿一副新扑克牌,先将封口撕掉,非常娴熟地洗好牌张,然后将整副牌放在赌桌中央,手法轻巧地将它一条龙似地摊开,并做出了一个邀请他人切牌的手势。刘文斌见三人轮流切牌后,又着意地抓起那副牌重新洗过一遍,将牌放回原处。毕自强注意到阿兰小姐洗切牌的技艺娴熟,以赞赏的眼光瞅了她一眼。 第一轮牌每家发两张,参局者必须亮一张、盖一张。毕自强轻瞥一眼手中的两张牌。他一下子拿到一对a,显然这是好兆头。他微微一笑,手里翻亮出一个红心a,在四家翻亮的牌面中点数最大,该他先说话。 “十万。”毕自强连想都不用想,往赌桌中央扔出十万。 “花十万,我再买张牌看看,”周老板亮出的是张黑桃十。他迟疑了一下,丢出十万,满不在乎地说道:“嘿,跟了!” 魏东生亮出的是一张方块六。他眼见三家的牌面都比自己大,寻思这三家不可能一起都“偷鸡”,如果自己还要跟下去,肯定会死得很难看。于是,他苦笑地摇了摇头,第一个盖牌。这样,他白白地损失了十万,却十分明智地退出了这轮牌局的竞争。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68节) 刘文斌亮出的牌是一张方块k。如果他不是“偷鸡”的话,那么盖着的那张牌不是k,就是a。事实上,他已拿到两张k。虽然他的牌已算是相当大了,但他却盯着毕自强的那张红心a发呆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对方会不会一开始就是“偷鸡”呢? 每次押底数额的十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若能经常在一把牌的前两轮开始“偷鸡”,从而吓走对手,每次就能赢下三十万到六十万不等。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也能赢到百万以上,倒不失为一种高明的赌技策略。其实,刘文斌怀疑毕自强根本没有一对a,他第一张牌亮出a,只是想吓跑对手,“吃掉”押底的那三十万。 “好吧,我跟进!”刘文斌不动声色,扔出十万。 阿兰小姐以灵巧轻快的手法,派发出第三张牌。 周老板这轮只摸了张黑心四,只有一对十在手。他看着桌面:毕自强亮出一对a;刘文斌亮出一对k。他认为,毕自强和刘文斌两家都在“偷鸡”是不太可能的,再跟进的话,注定输多赢少。 “唉,我走掉了。”周老板理智地把牌全都反盖了。 “黑桃a说话。”阿兰小姐示意毕自强的牌点数大而控局。 “加十万。”毕自强瞅了瞅剩下的最后一个对手,微笑着抬手扔出十万。 本来,毕自强时刻提醒着自己,必须小心谨慎地打好每把牌。只不过,这把牌他真的是“偷鸡”了。他拿到的是方块二,但却亮出一对a,想迫使对方知难而退。 每个参局者的赌本是相同的,而赌局又是按事先约定好的下注方式,在此种情形下,开局时谁能赢下第一把牌,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在相互博奕的过程中,赢者势必造成自己本金的剧增和对手本金的锐减。结果是赢者的甚感轻松与输者的倍觉压力,其所造成的心理影响必有天壤之别。 “我跟!再加十万。”刘文斌倒是没有迟疑,甩手扔出二十万。此刻,他手里握着三张k,绝不相信对方也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抓到三张a。 “好吧,我跟上。”毕自强的心陡然地悬浮起来。 毕自强思索再三,见已无路可退,只好再跟进十万,否则将前功尽弃。幸好尚有两张牌待摸,他也并非没有赢牌的机会。 赌桌上,只剩下毕自强和刘文斌两人对赌。随着赌注越来越多,渐渐地整个局势变得异常紧张。此刻,室内安静得出奇,似乎连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听见声响。所有旁观者都屏气凝神,瞪大眼睛地紧盯局势,关注着这局牌即将开出的输赢。 阿兰小姐不动声色,把第四张牌派发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毕自强这轮牌幸运地又摸到一张a,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亮出一张方块二。然后,他注视着刘文斌,脸上露出一种嘲讽的表情。 刘文斌摸到一张方块q。他看了看毕自强的牌面:两张a一张红心二。他盖住了方块q,亮出了三张k。他的目的非常明确,想吓走对方。 “红心k说话,”阿兰小姐示意刘文斌出手。 “加十万,”刘文斌低头点燃一支烟。 “我跟十万。”毕自强把烟屁股拧熄在烟灰缸里。 阿兰小姐派出第五张牌。 刘文斌摸到一张黑桃九,他亮出的牌是张方块q。然后,他看到对手亮出的是张方块八。 在牌桌上,刘文斌是三张k和一张q。而毕自强亮出的牌是两张a和一张方块八、一张方块二。 “加二十万。”刘文斌认为自己赌赢的把握很大,迫不及待地扔出二十万。 “跟二十万,再反加一百万。”毕自强没有丝毫示弱的表现,反而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刘文斌点燃一支烟,狂吸了几口。心知事到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在患得患失的心理影响下,他始终犹豫不决。这场赌局自己不能输,而输掉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若想嬴就必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因为不管怎么看毕自强的牌面,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在“偷鸡”的模样。最终,他认定毕自强反加一百万是装腔作势,是在心虚的状态下而欲盖弥彰。 “我跟一百万。”刘文斌咬牙横心,甩手把烟头扔掉了。 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大局已定。刘文斌注视着赌桌上那一扎扎百元钞票堆起像小山丘似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不禁横眉竖眼,虎视眈眈地又盯着毕自强,豁出去地与对手拚个鱼死网破,绝不能让其阴谋诡计轻易得逞。 “我就赌你手中牌没有k和q。”毕自强深吸了一口气,亮出了盖着的那张方块a。 毕自强似乎早已洞穿了刘文斌的心思,同样是“针尖对麦芒――尖对尖”,正屏气凝神地等着他翻牌呢。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赌桌上是羸是输,终究要在开牌后方能见分晓。在这张赌桌上,会不会有所谓的“老千”高手隐藏其中呢?可谁也说不会清楚这事。既然无人当场被识破或揭穿,那就意味着赌局的结果将无可挑剔。而在这种场合之下,一个人的好运气若是真来了,恐怕连门板也挡不住呀! “……你赢了。”刘文斌的牌面三张k。他真是走“背”字运呀,不禁倍受孤凄,耷拉下眼皮,沮丧地把手中牌全都反盖过来。 这仅仅是第一把牌,刘文斌就狂输了一百六十万,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了兵”呀!这时,他着实心虚气喘,锐气全无,却又欲罢不能。 刚一开局,毕自强这把牌就赢了一百九十万。但此时,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而深知“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的道理,必须一丝不苟地把这场赌博进行到底。否则,他事先所安排好的整个计划就完全有可能都泡汤了。本来,他坐上赌桌并非单单为了嬴钱,而让刘文斌在今夜彻底输光才是他所期望达到的目的。他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视线中仍能察觉到赌桌边上另外三双眼睛在死盯着自己。尤其是刘文斌的那双三角眼,就像毒蛇般地充满着敌意和杀气,但其中也包含着几分胆怯和退缩之意。他拿起了第二把牌看了一下,微笑着点上一支烟。这几把上手的牌都不怎么样。如此看来,一鼓作气地羸下刘文斌,暂且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于是,他连续放弃了四次押上的底金,干脆让三家自去搏杀。真是赌本雄厚心不惊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69节) 常言道:毛驴走在前头,马会踏乱步子。(..info好看的小说)牌桌上的这种赌法,注定要有人充当替死鬼。这时候,刘文斌的额头上开始冒虚汗了。前后总共七把牌,他却一把没赢过,最多跟到第二轮便匆匆地盖牌了。可谓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顶头风”。如此一来,他的本金在智短时间内也就只剩下七十万,真是兵败如山倒呀! 第八把牌,又轮到刘文斌坐庄了,由黄仁德上场派发牌。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刘文斌这次总算起手霸气,竟然拿到一对十,不禁暗自庆幸,心中暗忖:老子起死回生,就看这把牌了! 这轮牌局开始,周老板亮出的牌是张黑桃六,魏东生亮出的是张红心五。毕自强一看牌张就马上盖牌了,又知趣地退出这局比拼,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三人究竟谁胜孰负。 “加十万。”刘文斌赌本所剩无几,已别无选择。 周老板和魏东生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为什么,竟然都跟进。 第三张牌,刘文斌摸了张桃花四,亮了出去。这轮牌,周老板亮出的是张方块q,魏东生亮出的是张桃花六。(..info好看的小说) “再加十万。”周老板这轮有话语权,摇头晃脑地说道。 赌桌上激战正酣,再无人肯退缩认输。刘文斌见魏东生一张五一张六这样的烂牌也跟进,愈加感到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地也跟着扔出十万。 黄仁德给赌桌上三人都派发了第四张牌。 在这生死悠关的时刻,刘文斌暗自祈求。结果,他又摸到一张黑桃四,眼见自己竟有了两对牌,心中不禁狂喜:此局有望逆转!抬头再看清桌面上,周老板亮出的牌是一对q加一张黑桃六,魏东生的三张牌竟然是杂花五、六、七。 黄仁德给三人派发出第五张牌。 刘文斌摸到一张红心a。周老板亮出的牌是一对q加一张黑桃六和一张红心八,魏东生的四张牌竟然是杂花五、六、七、九。 “我就三十万了,不论输赢,我都认了。”刘文斌孤注一掷,将所剩赌本扔到赌桌上,正是“吹口哨走夜路――壮自己的胆子”,毅然决然地说道:“梭哈了!” 赌桌上不会有送钱的大善人。刘文斌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岂料,周老板和魏东生各自扔出三十万,也一同跟进。 周老板用手指关节轻敲着桌面,大度地首先亮出最后那张牌:黑桃k。这样,他实际上只有一对q。 “周老板,不好意思,”刘文斌的手里翻出一张黑桃四,两眼发光,得意地欲将赌桌上的钱都扒拉过来,放浪形骸地狂笑道:“一对十、一对四,我两对!我赢了!” 赌桌上,数双眼睛像聚光灯似地扫视着刘文斌的牌面。 “哎,且慢!你别‘做梦吃仙桃――想得太美’了。”魏东生大喝一声,伸手阻止刘文斌收钱。他甩手翻牌,亮出一张桃花八,抑扬顿挫地叫道:“看清楚我的牌,五、六、七、八、九,一条杂顺。这把该我赢!”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当看清魏东生的五张牌果然是条“顺子”时,所有人始刚发出惊叹,继而起哄叫好,都点头认可他是最终的嬴家。转瞬间,赌桌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一扎扎钞票被魏东生都扒到自己面前。这正应了那句俗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顿时,刘文斌两眼一抹黑,瞳孔里也陡然地变得荒凉起来。老天爷真是捉弄人啊,机遇最终与之失之交臂,真可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面色死灰,毫无生气,额头上涌出许多黄豆般大小的虚汗,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他在赌桌上的狂妄,最终换来的是金钱的丧失和灵魂的哭泣,完全是自作自受,难以怨天尤人。 此时,一场豪赌终告结束了!无意间,毕自强瞥看了腕上手表一眼:正是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常言道: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赌博之所以那么强烈地诱惑人们参与其中,那是因为看上去任何人都有赢出的机会,而且输赢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如果明知每局都是输定的话,恐怕谁也不会去沾边了。赌徒在未上赌桌之前,通常总是幻想和企盼着赢出的结果,只有当赌桌像一只青面獠牙的鳄鱼吞噬掉其所有财产时,方才如梦初醒,后悔不迭,乃至懊恼万分,但为时晚矣。参与赌博的结局就是十赌九输。因为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总想扳回本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深陷其中。其结果是饮鸩止渴、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最终必然导致一败涂地,甚至倾家荡产。此番在赌桌上豪赌,刘文斌本想扳倒毕自强,但却逃脱不了命运的魔掌,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他为此欠下两百五十万巨额赌债,已使他走向穷途末路,就差没有将他逼疯了。一个人挣钱往往来之不易,挥金如土却常常只在一瞬间。可谓是“成家犹如肩挑土,败家犹如浪推沙”呀! 这些年来,毕自强亡“刘”之心不死,他连做梦都巴不得刘文斌落个倾家荡产的可悲下场。尽管刘文斌在生意场上,近年无所作为,一直坐吃山空,日薄西山。但他仍然在社会上打肿脸充胖子,有一天混一天地强撑着往日的颜面和风光,就像一条落水狗似地挣扎着欲爬上岸。见状,毕自强寻思着,若能继续再对刘文斌进行穷追猛打,肯定能让他真正变成一条白肚咸鱼而永无翻身之日。这次两人在赌桌上面对面的较量,他是“霸王硬上弓――强行出击”,侥幸地拔了头筹。而刘文斌一下子狂输了三百万,但这仍不足彻底推毁他现有的经济实力。为此,毕自强又动起要智取对手的心思,决意乘胜追击,痛打刘文斌这条落水狗,岂不快意恩仇敌?于是,他绞尽脑汁地琢磨了几个夜晚,精心设计出一个捕捉猎物的陷阱,准备让刘文斌在不知不觉中掉进深坑当中,来个请君入瓮。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0节) 一天下午,毕自强独自开车来到七星路上,将车停泊在一家女性内衣专卖店的门口前。.info “哎哟,是阿强来了。”陈素英给两位女顾客正在介绍一种新款胸罩,见到毕自强进店,忙里偷闲地拉来一张折叠椅,招呼道:“你先坐一会儿,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毕自强嫂子的店里有个好帮手,就是陈素英多年前所聘请的小保姆阿秀。现如今,她的模样早已大变,相貌端庄,衣着时尚,举止得体。前几年,她已嫁人生子,瞧着颇有城里经商女人的范儿。这时,她有空走过来,客气地给毕自强端倒茶水。(..info)毕自强便随意地与她闲聊了几句。 “阿强呀,”陈素英将店里的客人都送走后,转身冲毕自强笑问:“怎么今天有空,想起到我这儿呢?” “我路过,进来看看你。”毕自强拉把椅子坐下,有心无意地问道:“嫂子,店里生意怎么样?” “呵,还行吧。”陈素英把额前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根,亲切而关心地说道:“阿强呀,近来你好像有些瘦了。别太忙了,自己要当心身体呀!” “呵,好的。对了,我哥的汽车修理厂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呢,你哥这人啊就是不听我劝,整天还和工人一起扯着膀子干,你说有这样当厂长的吗?他每天回到家里,浑身上下全是一股机油味,洗都洗不去呀!” “嫂子,你也别唠叨我哥啦,”毕自强倒是开心地咧嘴一笑,反而逗趣地说道:“他那是干活干习惯了。你不让他钻车底找活干,他会浑身痒痒得很难受嘛。” “哦,就是就是。”陈素英表示无奈地做个鬼脸,又笑吟吟地说道:“等有时间,你可帮我劝劝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嫂子,如果可能的话,要不要再开间大一点的店呢?” “啊,那可敢情好呀!没人会嫌多挣钱扎手的嘛。只是,现在要找一间位置又好、地方又大的铺面,租金贵也不要说了,可也是很不容易找的啊!” “这样吧,我来帮你找一个。运气好的话,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毕自强抬腕瞄了一下时间,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向陈素英告辞道:“嫂子,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啊!” “哎,阿强,”陈素英追出到店门外,看着毕自强从上车,情真意切地叮嘱道:“有空记得常回家看看!嫂子也好煲骨头汤,让你补一补身体嘛。” 这之后,毕自强开车来到桂江岸边。他下车拾阶而上,独自在河堤上徘徊着,似领略和感受一番江面上的风景。抬眼眺望,弯弯曲曲的桂江有如一条银蛇舞动,远处桥影倒立,河堤下碧波荡漾。其实,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于观赏景色,而是等待约见一个从外地匆匆赶来的人。当年坐牢时,他有个狱友马俊宁,绰号叫“飞贼”。 在江滨路上,只见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靠边而停。此时,马俊宁从车里钻出来,横穿马路,身形敏捷。他噌噌噌地快步登上河堤,抬眼四望,已看到毕自强凭栏伫立的背影。 “强哥,我来了!” “好久不见,”毕自强微微一笑,热情地拍了拍马俊宁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关心地问道:“路上辛苦了。住下了吗?” “是的,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马俊宁反用打火机替毕自强点上烟。 “让你从凭祥赶过来,是有桩生意给你做。”毕自强瞥了马俊宁一眼,又把目光投向远方,神秘兮兮地向他交待了一番,最后叮咛道:“得手后,你带钱离开,远走高飞。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好的,我明白。”马俊宁向毕自强拱手抱拳,欠身地感激道:“多谢强哥关照呀!放心吧,我会把事做得干净利索的!” …… 日出月落,周而复始。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刘文斌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巨额赌债,其最后期限已过。现在,他开始整天想法躲避着债主,甚至不敢露面见人,惶惶不可终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心中暗忖:去哪儿找这两百五十万还债呢? 这天上午,市前程贸易公司办公室。刘文斌发呆地坐在老板桌后,心烦意乱,也不知干什么好,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忽然,他抓起电话打给黄仁德,要对方尽快赶到公司见面。 “刘总,是我。”黄仁德风风火火地赶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一看,只见刘文斌萎靡不振地傻坐着,关切地询问道:“这么着急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最近,我真他妈的烦死了,找你来商量商量。”刘文斌脸上笼罩着一片愁云雾霾,毫不掩饰沮丧的心情。他企图拓宽自己挣钱的视野,弹了弹手上那支香烟的烟灰,礼贤下士地问道:“这两年来,除了你负责管理的商场还有些收入外,公司也没做成什么像样的挣钱生意。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呀!对了,我倒想问问,还有什么挣钱快的路子吗?” “刘总,你应该知道,风险与利润是成正比的。”黄仁德见刘文斌找自己来无非是闲扯或出主意,心里着实有些恼火,没好气地吓唬道:“偏门生意就挣钱快呀。但是,这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要有本钱,二要有路子,三要有胆量!” “哦,那你说说吧。”刘文斌不置可否地问道。 “我看还是算了吧,说了也白搭。”黄仁德见刘文斌迫切地想找生意做,料想他已被现实逼入绝地死角,却故意摇头晃脑地激将道:“我说的生意,就是给你拿个水缸做胆,你也不敢做哟!” “他妈的,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刘文斌闻听此言,不禁愤怒地拍桌站起。每想到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巨款,他心里就变得烦躁不安、喜怒无常,似乎已抛开理智的束缚,而在血液里涌出一股凶狠劲,骂骂咧咧,大话连篇地说道:“老子还怕个鸟嘛,砍头不过碗大块疤。我现在还有不敢做的生意吗?你说吧!”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1节) 这时,黄仁德却先走到门口处,将半开半掩的房门关上,又把门钮扣死反锁上。 “贩卖假钞,你敢做吗?”黄仁德诡秘地眨着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向刘文斌俯耳传经,低声道:“从越南边境过来的假钞生意,只要敢干,发财不难。这些假钞都是台湾版的,印刷质量上乘,简直能够以假乱真,极为容易出手。一百五十元真币兑换一千元假币。这生意绝对来钱快!” 这一刻,办公室的空气死寂了下来,静得出奇,似乎都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好你个老黄……你可真敢想呀……”刘文斌突然面色大变,身子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直觉得脊背上冒凉气。他可是真害怕了,木然地指着黄仁德,心虚气短地摇头道:“这不行。如果被抓到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成功谋上取,富贵险中求。”黄仁德只见刘文斌面露胆怯之色,有退缩之意而不敢干,便极尽煽动鼓噪之能事,极尽诱惑地规劝道:“做这种生意冒风险不假,但出手快、周期短、利润大。只要多加小心,走上两、三趟,也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大财。到时候,你还怕还不起欠周老板的钱吗?” “这么说,你可找到货源?”刘文斌虽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可怕,但心里也难免为之摇摆,似看见一条不得已的活路。 “活人岂能让尿憋死?”黄仁德伸长脖子,把脸凑近刘文斌的耳根,信誓旦旦地说道:“不瞒你说,中越边境上,我有一些绝对可靠的兄弟。他们都是“捞偏门”的,保证没问题!” “哦,可是……”刘文斌的脸上不阴不阳,心跳时快时慢,冷冷地问道:“如果真能换到假币,那该怎么脱手呢?” “只要手上有货,还怕没下家接手吗?”黄仁德双手轻拍膝盖,两眼珠子一转悠,信口雌黄地说道:“我看周老板就有能量,肯定敢吃货。如果这样,你不就可以直接以货抵债了吗?” “这倒也是个主意。只是……”刘文斌在心里反复地掂量着,论证着这想法是否有可行性。 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用力敲门。那一瞬间,刘文斌霍地站起,仿佛被吓得心尖直颤抖,并惊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谁呀?”刘文斌使劲咽下口中的唾沫,干咳了一声,又提高嗓门喊道:“……是谁呀?” 等黄仁德过去把房门打开,便走进一位中年男人。他手上拿着一记事本,正是这栋写字楼物业部的霍经理。 “刘总,难得见你来一回呀!”霍经理看见刘文斌就大发牢骚,光站着也不坐下,实为不满地指责道:“自从你们公司的唐经理走后,今年上半年的房租和水电费就一直拖欠着,到现在还没交上来呢。如果这个月你们再不交费,下个月我们就给办公室打封条了!” 霍经理的脸色相当难看,他毫不客气地指责和抱怨着,一时间让整个房间里笼罩着十分尴尬的气氛。 “霍经理,不好意思啊,我刚出差回来。”刘文斌难为情地起身应对,很不自在地用手挠头,对霍经理窘迫地陪着笑脸,信口开河地许诺道:“你放心,就这两天,我一定会把钱交上的!” “嗯……”霍经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刘文斌等霍经理走后,又反手把门扣死,与黄仁德继续密谋着,商量着去何处弄钱的事情。 “你上午没其它事了吧?”刘文斌暂且把那假钞生意搁下不谈,却提起另一件事,向黄仁德问道:“你跟我去见一下魏总吧。” “现在?你找他,干吗呢?” “我打算把公司的那块商业用地卖给魏总,得先还清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债务呀!” “姓魏的是从官场里混出来的人精,可比水里的泥鳅还滑手呢。求谁也别求他,那可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哟!” “唉,这我能不知道吗?”刘文斌垂头丧气地把双手一摊,一声叹息地解释道:“我也是出于无奈呀!” 前两年,刘文斌作为法人的市前程贸易公司,曾经积极地四处活动,千方百计地谋求土地。后来通过关系,终于在东城开发区里以每亩六十万的价格,谋求并购置了一块十亩见方的商业用地。原计划用它盖起商用写字楼,但因这样或那样的综合原因,并未在这块地上破土动工,至今它仍然是遍地荒草。 “相信我,不论什么时候,姓魏的都不会是一个普渡众生的菩萨。”黄仁德前思后想,替刘文斌拨拉着算盘珠子,话语中肯地分析道:“房地产业现在正走入低谷,全市到处都能见到烂尾楼。而你偏偏选择这时候卖地,谁都会把价钱压得很低的。与其如此,我看还不如忍痛割肉,就把这十亩地作价二百五十万抵给周老板,先勾去那笔债务呗!” “我何尝不想如此呢?”刘文斌愁眉苦脸,连吸几口烟,百般无奈地说道:“可你有所不知,周老板还有三百多亩土地砸在手里呢。我试探过周老板,土地抵债他不干,我是束手无策呀!” “土地是稀缺资源,到头来必然会值钱的。”黄仁德有自己的主观判断,不太赞成刘文斌的想法,困惑不解地问道:“难道说周老板都不要地了,姓魏的却会买你那块地吗?” “魏总原先当物资局长,以前掌权批钢材应该捞了不少钱。我估计,他少说不下几千万的身家。不然,他也不会刚从单位里办病退,立马出来开公司。”刘文斌跟魏东生之前有过多起权钱交易,对他有所了解,心有不甘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硬着头皮去求他一回,碰碰运气喽!” 刘文斌边说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通了魏东生的手机。双方相约半小时后见面。随即,刘、黄两人驱车赶往腾达贸易公司。 魏东生在公司办公室里等候着,见到两位客人如约而至,客套地问候后,表示欢迎地招呼他们落座。 “刘总,近来生意不错吧。”魏东生与刘文斌即是多年老熟人,现在又同经商之人,但此时不知对方来意,便虚情假义地说道:“呵,有什么好买卖介绍给我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2节) “哪里、哪里,魏总见笑了。(..info好看的小说)”刘文斌将身子坐得笔直,表示出对魏东生的恭敬之意,有求于人地自谦道:“魏总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可是上门来求你给帮忙的哟!” “刘总,你也绕弯子了了吧。”魏东生笑着让女秘书给客人敬茶后,虽不再客套,仍怀揣戒心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有什么事,你就直截了当说好了。” “实不相瞒,我最近手头挺紧,”刘文斌上门求人做买卖,不得已地摆出一副低姿势,也不再拐弯抹角,吹糠见米地说道:“我想转让城东开发区那块商业用地,不知魏总是否有兴趣?” “房地产业嘛,我倒是有几分兴趣。”魏东生见对方摊牌亮底,已是心中有数。他微笑着抚摸后脑勺,思量地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刘总这块地什么价码呢?” “魏总,我之所以来找你,就是因为这块地的位置很好,如果转让给别人就太可惜了。”刘文斌急于把事情办成,以解当下的燃眉之急,诚惶诚恐,投石问路地说道:“1995年我拿这块地时,价格是每亩六十万。当然,目前房地产业不景色,行情不太好。就算我大出血,砍掉一半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三十万一亩吧?” “两位请喝茶,喝茶!”魏东生貌似淳厚,骨子里却隐藏着精明和狡猾。此时,他自端茶杯,环顾盼左右而言它,面带笑容地说道:“我喜欢云南普洱茶。这味道不错吧?” 凡是能够谈成一桩买卖的,自然是彼此各取所需,双方都能从中得益,成交后皆大欢喜。可是不论买方卖方,只要一方急于出手或想得到,必定会遭至另一方的无情回绝或抡斧砍价,借机而谋求更大的收益。讨价还价当中,沉得住气当然是好办法,但也要看自己是否有退路了。 “魏总,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就是亏大发了也要亏给你呀,那样我还落个心里踏实嘛。”刘文斌见魏东生一副稳坐钓鱼船的神情,真是有苦说不出来,也不顾自卖面子的难堪,把脖子一梗,委曲求全地恳求道:“如果你有意要我这十亩地,就给开个价吧。” “三十万一亩?你去找别人谈好了。”魏东生心里掂量着这价码,估摸着对方着急的心态,便冷冷一笑,慢条斯里地说道:“刘总,你别把天说破窟窿洞来,我知道你急于用钱。.info这样吧,看在老朋友的情份上,给你十五万一亩吧?” 刘文斌不免心生阴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似有一种被人摆了一刀,任意宰割的感觉。他进退两难,便佯作考虑之状地抽着烟,又瞥了黄仁德一眼,不知如何打破这沉闷的谈判气氛。 “魏总,你这也太不靠谱了吧?”黄仁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言语中流露出对魏东生的大为不敬,冷嘲热讽地说道:“哼,还朋友一场呢,你这价码也砍得太邪乎了吧?” “刘总,我说一定要这块地了吗?”魏东生脸上阴云密布,颇不满地斜睨了黄仁德一眼,冲着刘文斌干咳了一声,态度生硬地说道:“没别的事?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呢!” “老黄,你别乱插嘴!”刘文斌狠瞪了黄仁德一眼。他内心里陷入迷惘和惆怅之中,又见魏东生面含怒色地下逐客令,自知不好多谈了,只好骑驴下坡地说道:“魏总,‘生意不成仁义在’嘛!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刘文斌和黄仁德同时起身,打躬作揖地向魏东生告辞了。两人此番前来毫无所获,怏怏不乐地离开腾达贸易公司。 在返回的路上,黄仁德坐在刘文斌的丰田车上,牙根恨得痒痒的,叽叽歪歪地将魏东生骂得狗头喷血,把他数落得一文不值。而刘文斌一直阴沉着脸,始终默不作声。他心里郁闷至极,只想找个地方喝酒。时值中午,将车停泊在路旁的一家餐馆门前,刘文斌和黄仁德下了车,走进餐馆坐下后,随便要了几样菜,便吃喝了起来。 “刘总,真打算把那块地卖给魏总?”黄仁德给刘文斌斟满小酒杯,又评估着眼前的出路,阴阳怪气地调侃道:“我看你是‘孙悟空向铁扇公主借巴蕉扇――急于求成’。若这事没三、五个回合,我看它办不成!哼哼,姓魏的那家伙早就把准了你的脉博,肯定还会狠杀你的价码的!” “唉,贱卖都没人要。我也是没办法呀!”刘文斌心里悄然闪过自暴自弃的念头,有气无力地白了黄仁德一眼,长长地一声叹息之后,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然,我拿什么还周老板的钱?” 常言道:酒在肚里,事搁心上。刘文斌欠下周老板的那二百五十万,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呀。从古至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可是天经地义,家喻户晓,百姓皆知。为此,他现在只能是“火烧眉毛――顾着眼前”了! “目前房地产业是不景气,但并不等于没了前景。现在若把地卖了,那以后肯定是亏大发了!”黄仁德瞻前顾后,为刘文斌盘算着得失利弊,甚觉可惜地说道:“就算那块地卖了一百五十万,可还差着一大截呢,也不够还周老板的债呀!” “不够也得凑啊。唉,周老板不是好惹的主儿,那老家伙可是娃娃脸――说变就变呀!”刘文斌端杯与黄仁德碰了碰,一口喝干了半杯酒,主意已定地吩咐道:“老黄,你还得帮我个忙。我想把日兴百货商场转让出去,这几天你能不能去找个买家来?” “啊,有这必要吗?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呀。”黄仁德脸上露出吃惊和失望的神情,把双眉拧成一团麻绳,心有不甘地说道:“刘总,经营商场虽然挣不来大钱,但收入稳定啊。这一年的租金收下来,坐收利润四、五十万,可是我们平时的饭钱呀。你不会不懂的,做生意只有站稳了,才能图发展呀。如果就连商场生意都保不住的话,那我们还有什么奔头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3节) 黄仁德向来把刘文斌当靠山,一直追随他多年,效尽犬马之劳,好不容易在公司所属日兴百货商场当上总经理。.info这名头虽好听,其实也就他一人上班领薪水,每逢月头年尾负责算帐收钱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算谋得一个好差使,有着一份稳定的收入,生活上至少也有所保障呀。若是刘文斌把这商场给转让了,他岂不是衣食无着,变成一条丧家之犬了吗? “有我在,还怕没你的饭吃吗?”刘文斌打肿脸充胖子,虽然笑容勉强,又眼神躲闪,却不容商量地说道:“转让日兴百货商场,这事我已经决定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周老板那笔债说什么也得还上呀!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出来混呀?” 如今,刘文斌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顾得上念及黄仁德的生计?对于商场的出手转让,刘文斌的态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这使黄仁德不禁大失所望,有些苦涩难咽。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无话可说。”黄仁德眼见刘文斌大势已去,自己的前途渺茫堪忧,可脸上并未显露不满之色,反而打包票地说道:“找人接手商场的转让事宜,我会想法尽快去办的!”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绝不会亏待你的。来来来,再碰一杯!”刘文斌端起酒杯,好言好语地安抚着黄仁德,连碰数杯后,酒不醉人人自醉地说道:“这酒真是好东西呀!有句唐诗怎么说来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老黄啊,知道我最喜欢的诗人是谁吗?……告诉你吧……是、是、是李白!” “刘总,你醉了。”黄仁德见刘文斌喝高了,便夺去他手中的酒杯,扶他坐稳地劝阻道:“不能再喝了!” “我、我没醉,真的、真的没醉呀……”刘文斌一句话末说完,人已霍然地趴在桌上打起呼噜了。 “你没醉?该我喝醉了!”黄仁德眼瞅人事不省的刘文斌趴桌,啼笑皆非,若无其事地自斟自饮,自言自语地吟道:“喜欢李白?呵呵,有点意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 在这些日子里,刘文斌为了想法筹钱还债,弄得焦头烂额,坐卧不安。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家中后院又燃起熊熊大火――妻子林美娟非跟他离婚不可,折腾死人了!多年来,他一直跟唐秋燕暗地偷情,以致曾经被妻子捉奸在床,让他自觉理亏。为此,他的生活选择陷入两难的境地:要么离婚,这对刚上初一的儿子却有很大的负面影响;要么不离婚,可天天接着闹腾,这日子也根本没法过了。 这天上午,刘文斌和林美娟一起来到江南区民政科办公室。经过一些必要的走程序后,女工作人员在两张绿皮的离婚证上各自盖好了清晰的钢印。 “这是你的,”女工作人员把一本离婚证递给刘文斌,又把另一本离婚证递给林美娟,说道:“这是你的。” 林美娟把离婚证塞进小挎包,从座椅上起身,看也不看刘文斌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美娟,别急着走呀。”刘文斌怀揣五味瓶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追来,拦挡在林美娟的面前,故作大度地说道:“我看这样,一起去吃餐‘分手饭’吧。最后的午餐,我请你!” “谢谢你的情意,不必了。”林美娟皱了皱眉头,抢步绕道而行,懒得再搭理刘文斌。 “虽然分开了,可也没必要反目成仇吧?”刘文斌伸手拽住林美娟的一只胳膊,试图找回一些做男人的面子,和解地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总归夫妻一场,好合好散嘛!” “我下午还有课。”林美娟对刘文斌的纠缠很是厌烦,没生好气地说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要是没话说,我可走了。” “要不,我送送你吧。” “不用你送!你好自为之吧。” 林美娟只给刘文斌留下一个背影,脚步匆匆地走出江南区政府大门口。在街边,她高高地扬起一只手臂,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经意间,她已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街边的林荫下,刘文斌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心情烦躁。与林美娟的分手,使他如同失去了一件相当贵重的物品。他点燃一支烟才吸上几口,就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又用鞋尖狠狠地把它碾碎。随后,他地恹恹地走向停靠路边的丰田车。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电话是黄仁德打来的。他告之已经找到买主,正领着对方在看商场呢。他还提出要刘文斌亲自过来一趟,以便更好地与对方沟通和洽谈,商定转让方式的诸多事宜。 “好吧,”刘文斌虽然心境不佳,但还是耐着性子地思考着,在电话里吩咐道:“你让对方等一会儿,我现在就赶过去。” 约半小时后,只见刘文斌衣着光鲜,皮鞋闪亮,气度不凡地走进日兴百货商场。 在经理办公室里,黄仁德与一位中年女士正在融洽地商谈着转让事宜。等见到刘文斌进来,黄仁德便为陌生的双方作了引见,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是“刘总”;这位是“陈老板”。于是,这两位之间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也算是彼此相识了。 “陈女士是做什么的?”刘文斌坐下后,面带微笑地问道。 “我是做服装的。”陈素英淡然一笑,端坐在刘文斌的对面,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自我介绍地说道:“已经做很多年了。” 刘文斌对这位中年女买主的相貌,着实不敢恭维,但发现她的衣着打扮却颇为讲究、对服装也很懂行,看似蛮会做街边生意的,便料想她自有路子、小有钱财,毕竟“蛇有蛇道,蛙有蛙路”。对方外表虽不入高僧法眼,但这年头只要是有钱人就行。 刘、陈两人客套一番后,在黄仁德的提醒和催促下,这才把谈话转入正题。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4节) “陈老板在七星路有一家服装专卖店,生意很不错。”黄仁德的中介作用就像机用润滑油,从旁插话道:“她现在生意做大了,正在找铺面,有心想盘下这个商场。” “是这样啊,陈老板很了不起嘛!”刘文斌望着陈素英定了定神,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句,简约地数出商场的优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兴趣接手吗?” “我得先回去考虑考虑。” “陈老板,物有所值啊!”黄仁德又从旁插话道。 “我刚才看了一下,商场的位置还是蛮好的。你们商场和物业的承包合同,也看过了。”陈素英虽其貌不扬,但经商颇有心智,讨价还价,表示不满意地说道:“只是呢,你们十年的承包期才剩下三年,开价要一百万,这有点太高了!” “陈女士,这可是实价了。不瞒你说,我们公司急需资金投资别的生意,不然也不会这么低的价就转让的。”刘文斌先是故作一番真诚,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抽着,再度强调优势地说道:“我们这商场可分包给别人租用,一年可收的总租金不会低于五十万,刨去一些必要费用,纯利有四十五、六万呢。(..info好看的小说)” “这我知道,黄经理已跟我说过了。”陈素英把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用手别到耳后根,又从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分递,以退为进地笑道:“你们要价实在太高了,我不敢接手。我顶多出到五十万。如果你们诚心转让,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但凡所有商业性质的价格谈判,一开始总是彼此摸底牌、互不相让,双方一拍即合的想法只是天方夜谭,初谈时的不欢而散本是正常现象,这已成了铁打不动的商业定律。 “陈女士,我看你是想盘下来的,而我们也确是有心转让的,”黄仁德看到双方的价格谈判陷入僵局,只好赶紧往里掺沙子、和稀泥,继续插话问道:“这样好不好,大家各让一步。你就再加点价,八十万,怎么样?” “真的接受不了。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不好意思啊!”陈素英把头摇得跟郎当鼓似的,早已无心再谈下去,屁股从沙发上挪起,客套地告辞道:“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刘文斌与黄仁德彼此面面相觑,都沉默无语地坐着不动,眼睁睁地注视着陈素英扭着水桶腰走出办公室。[..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块地,”黄仁德突然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又冷不丁地问道:“你转让给魏东生了吗?” “嗯,卖了。”刘文斌紧锁双眉,仰头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心里委屈地说道:“魏总狡猾得很,趁火打劫,只给我一百万。” “啊,那你也卖?太便宜他了!”黄仁德给刘文斌递上一杯茶水,两眼珠子溜溜一转,又试探地问道:“这商场五十万,是不是也打算转让出去?” “明天,你给她打电话,转出去算了。”刘文斌示意黄仁德把房门扣死,然后等他坐到身边,神差鬼使地低声道:“周老板对假钞很有兴趣,只要有货,他可抵去那笔债务。我决定冒一次险,花一百五十万兑换一千万。你可先去联系货主,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这边没问题。”黄仁德心中为之一振,把手按在胸脯上,牛皮哄哄地保证道:“放心,我今晚就去办妥这事!” 当晚,刘文斌从街边一家饭馆里出来,喝得满脸涨红,半醉半醒。不一会儿他开车来到老情人唐秋燕的住所。他是有钥匙的,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便用拳头使劲敲打房门。过了片刻,唐秋燕才从屋里开门走出来。 “瞧你这般模样,又喝醉了。”唐秋燕两支胳膊交叉地端在胸前,并用身体横挡房门,板着脸不让刘文斌入室,极不耐烦地说道:“你来我这,有什么事吗?说吧。” “干吗……站这儿说话?……让开。”刘文斌声音似从鼻孔里哼出来一样,醉得东倒西歪,身体不停地摇晃着,既站不稳、还硬要往屋里闯,含糊不清地说道:“……让我进去……再说事情!” “你不能进去。”唐秋燕使劲地拽住刘文斌,双眸炯炯地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屋里有朋友,有话你在外面说好了。” “什么朋友?”刘文斌似乎被人狠刺一下,有点清醒了。 “哼,你管得着吗?”唐秋燕傲然地将头一仰,并不把刘文斌放在眼中。 “你滚开――让我进去!”刘文斌猛然发力,把唐秋燕狠甩到一边,跌跌撞撞地直冲进门。 客厅里,端坐着一个相貌周正、模样富态的中年男人。他衣着整肃,气度不俗,正在看电视。见此情景,刘文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顿时酒醒过来。他的心猛然紧缩成一团,如同被人往头上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下子都凉透了。 “他是谁?”刘文斌两眼瞪圆,向中年男人怒目而视,冲唐秋燕指手划脚,恶狠狠地质问道:“说!这人是谁?” “我的男朋友。”唐秋燕反而平静了下来,迅速地坐到中年男人的身边,不屑一顾地反问道:“怎么了?” “好哇。你傍上大款啦!”刘文斌真是气极败坏,怒火中烧地指向唐秋燕,破口大骂道:“为了你,我跟我老婆都离婚了。你现在竟敢背叛我,还给我戴绿帽子。暗地里偷人也就算了,还把野汉子领到家里来。我呸!你个臭**,真不要脸啊!” “刘文斌,你摸摸自己的胸口说句良心话,”唐秋燕被气得满脸一副委屈样,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反唇相讥地说道:“我跟你这么多年,我得你什么好处啦?你既然根本不打算娶我,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别人呀?” 刘文斌和唐秋燕相互指责漫骂,唇枪舌剑,一通大吵大闹,差不多就要劈头盖脸地打起来了。中年男人实在听不下去,又深恐唐秋燕会吃亏,霍地站立起来,挺身拦挡在刘文斌的面前。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5节) “喂,我说这位先生,嘴巴放干净些,你不要骂人!”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紧咬牙根,控制着愤怒的情绪,手指刘文斌的鼻尖,义正严辞地威胁道:“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info[]但在我面前,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指头,我会打断你的胳膊!” “你厉害、厉害,行了吧?”刘文斌愤愤然地叫嚣着,仍在装腔作势,但心里直发虚。因他摸不到对方的底细,除了骂骂咧咧,并不敢轻举妄动。 “刘文斌,你走、赶紧走!”唐秋燕见刘文斌大吼大叫,耍起无赖地随手摔东西,便毫不示弱地拿起电话筒,强势逼人地警告道:“你要是在这撒野不走,我可要打110报警了!” “唐秋燕,你赶我走?”刘文斌被气得简直昏了,恨不得一头撞过去,狂拍着自己的胸脯,嘴上强硬地嚎叫道:“吓唬谁呀?你别忘了,这房子可是我花钱买的!” “你也不要忘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你这个白眼狼!”刘文斌火冒三丈,疯狂地向唐秋燕扑去,张牙舞爪地要打她。 见状,唐秋燕身形灵巧地一闪,赶紧往中年男人身后躲藏。刘文斌控制不住猛冲之势,竟一头撞到墙壁上。中年男人抬起胳膊将刘文斌擒拿制住,不再容忍他发疯癫狂,顺势将其一把推出门外,“嘭”地一声将房门关死。 “去你妈的蛋!”刘文斌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房门飞起一脚,却不幸踢在防盗门的铁框上,反痛得他直抱脚忙乱跳,一肚子窝囊气地叫嚣道:“好、好、好,算你们狠、你们狠!” 唉,这可真是摔了个仰天跤,竟然还会把鼻子跌破了,十足的倒霉透顶。无奈之下,刘文斌恨意未褪地朝房门上又吐了几口唾沫,这才悻悻然地离去了…… 两天后的上午,陈素英如约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她与总经理刘文斌签属了日兴百货商场经营权的高业转让合同,并按合同条款将转让费五十万打进了对方的帐号,随后接手了该商场。为此,毕自强暗自感到高兴,这里暂且按下不表。而当日下午,刘文斌开车来到日兴百货商场门前等着。只过了一会儿,便见黄仁德怀中抱着一个方形纸箱从商场里出来,坐上了刘文斌的丰田车。 “怎么,”刘文斌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瞟了黄仁德一眼,若无其事地问道:“姓陈的那女人,这么快就来进场了?” “转让手续都办完了,”黄仁德心里窝着冤苦怨恨,却又发作不得,只将那破纸箱往车后座上抛去,双手一摊,哼哼叽叽地说道:“她没有理由不来商场接手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唉,算了吧,不提这事。”刘文斌见黄仁德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看出他有些不满的情绪,便主动地递给他一支烟,然后又转移话题,问道:“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那边有眉目了?” “是啊。货主已经从凭祥过来,正等着与我们洽谈呢。” “这样啊……你跟他们谈还不成,干吗非得我去呢?” “刘总,这可是大买卖呀!有钱要货的是你,人家可是信你不信我,你不出面可说不过去啊!这要货多少、价钱多少,交货时间和地点,都得你做主点头才行呀。” 刘文斌踌躇了良久,等将手中那支烟抽完,仍然不置可否。这时,他把车子发动起来,一语不发地开快车上路。 “我们这是去哪儿?”黄仁德有些茫然然地问道。 “兜兜风吧。”刘文斌把车一直开到宽阔的市外环城路上。 黄仁德坐在助手席上,看着刘文斌毫无目的地开车绕城而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懒懒地靠椅闲目养神。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突然,一个急刹车将他惊醒了。睁眼一看,车子已在路旁停了下来。这是野外一个前不着店、后不挨村的荒凉之处。 “说真的,”刘文斌觉得头脑发涨,发呆似地坐着不动,内心相当矛盾和挣扎,忽然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似有所指地说道:“我的确很害怕!” “嗯,我能理解……”黄仁德扭头看着刘文斌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颇为同情地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要见面谈的话,现在就过去吧。”刘文斌很快恢复了镇定,面无表情,举重若轻地说道:“你打电话,联系货主。” 黄仁德见刘文斌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心,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肃然地含颌点头。 “跟对方说好了,”黄仁德收起手机,脸色凝重地望着刘文斌,郑重其事地汇报道:“凤城宾馆,506号房间,今晚十点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又降临了。 当晚,黄仁德和刘文斌两人行踪诡秘,飘忽不定。眼看着快到了约定时间,他们才冒出头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凤城宾馆。在五楼的一间客房里,刚才开着的电视机已被关了,只亮着一盏带罩头的床前灯,显得半明半暗。在此,做买卖的双方见了面。 “这位是马老板,从凭祥过来的。”黄仁德为刘文斌和马俊宁相互地作简要的介绍,又说道:“这位是刘老板。” 除他们三人之外,房间里还另有一个人,是马俊宁带来的同道兄弟。此人绰号叫“刀疤三”,中等个头,那张脸显得凶神恶相,长得膀壮腰粗,身上散发着粗鄙而强悍的痞气,仿佛带着一种野兽的味道和危险的杀伤力。 “刘老板,真要货吗?”马俊宁捕捉到刘文斌脸上忐忑不安的神情,便主动敬他一支烟,且又替他点燃,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吧,那你想要多少?” “这个嘛……先要一千万吧。”刘文斌心里笼罩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夹烟的手指微抖不止,心跳突然加速,结结巴巴地反问道:“马、马老板,你能给什么价码?”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6节)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马俊宁直勾勾地盯着刘文斌的脸,又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烟,从容不迫地说道:“行情价,十五比一百。这批货都是越南过来的台湾仿真版。” “那、那什么时候能给货?”刘文斌神情异常紧张地问道。 “三天后,怎么样?”马俊宁先用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才继续与刘文斌沟通,沉稳而肯定地说道:“交货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到时我再通知你!” “好吧,那就一言为定。”刘文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牙一咬、脚一跺,铁了心地要做成这笔大买卖。 长话短叙。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刘文斌和黄仁德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车,依约来到市郊一个已经废弃的建筑工地。在一栋烂尾楼前,正停泊着一辆天蓝色的小货车,四周静寂无人。在此,马俊宁和他的兄弟“刀疤三”已等候多时了。 “呶,来了。”藏身于小货车背后的“刀疤三”,嘴角上叼着半截烟、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肆无忌惮的气息,冲马俊宁瓮声瓮气地问道:“如果下套不成功的话,怎么办?” “废话。暗的不行,那就明抢!”马俊宁原形毕露,气焰极为嚣张。他将那把自制短枪装好子弹,反手插到后腰上,**裸地哼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们非得把这笔钱搞到手!” “哼哼,哈哈!”发出几声冷笑的“刀疤三”,先将手中匕首收起,然后甩手扔掉烟屁股。他可是一个凶残而暴虐的家伙。 十米开外,白色丰田车停了下来。见到马俊宁和“刀疤三”现身后,刘文斌和黄仁德彼此相视一眼,方才下车走了过来。 但凡**上的买卖,是谁也信不过谁的。双方必须得按“一手钱,一手货”的规矩进行交易。 马俊宁向后一朝手,“刀疤三”跳上小货车,马上搬下两个硬皮大纸箱,然后把它们搁放在卖主的面前。 刘文斌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黑皮箱,并用眼神示意黄仁德,让他先上前验货。 “刘总,”黄仁德走上前,弯腰翻看两个大纸箱,回头对刘文斌地说道:“货对了。” “退后!”瞅准时机的“刀疤三”,抢步站在那纸箱前,逼迫黄仁德倒退了两步。 “钱,给我!”马俊宁目光如电,与刘文斌仅一步之遥,态度咄咄逼人,不容对方犹豫再三。 顿时,刘文斌的头脑中仿佛混沌一片,不由自主地一松手,眼看着那皮箱换到了对方的手里。 马俊宁把皮箱打开看清后,冲“刀疤三”把头一歪,意思是“鞋底揩油趁早溜”。见状,“刀疤三”甩了个响指回应。两人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身手敏捷地跳上小货车,马上一溜烟似地消失了。 “他妈的,还愣着干什么?”刘文斌的心仍突突地狂跳着,眼晴望向那两个大纸箱,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只是冲黄仁德抓狂地喊道:“快把东西扛上车!” 万分情急之中,刘文斌手忙脚乱地掀开车后箱盖,黄仁德颇为吃力地弯腰搬过来两个大纸箱。两人又合力将它们塞进车后箱,方才慌里慌张地坐上车,匆匆忙忙地逃离了此地。 丰田车一路狂奔,直到驶入市区。约半小时后,刘文斌把丰田车倒着开进公司的车库里。 “老黄,别坐着呀,”刘文斌的神经仍然紧绷如弦,对黄仁德指手划脚地吩咐道:“快下车,先去把卷闸门拉下锁上。” 在四面墙的车库里,两人关好门拉亮灯。直到此时,刘文斌才把额头上的虚汗狠抹了一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兴奋得颤抖的双手打开了车后箱盖。他早已急不可待,想要仔细地将假钞的数量和质量先察看一番。可当用手从纸箱里抓出那些假钞时,他那一瞬间被惊呆了:除上面那层是百元假钞外,纸箱里面装的全都是一扎扎裁剪过的白纸。天哪!这些可都是“隔年的黄历――看不得”呀!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被人坑骗了,嘴脸都被气歪了。少顷,他只觉头晕目眩,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指向黄仁德,大声嚎啕地狂叫、咒骂着,心头如同被尖刀剜肉般地疼痛,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撕扯俱裂。 “黄仁德,你看清楚这是什么?他妈的你是怎么验货的!”刘文斌脸色铁青,冲上去一把揪住黄仁德的脖领子,强行地将他拖扯到纸箱前,怒气冲天地嚎叫道:“我的一百五十万呀,就这样白白地让人给骗走了!” “啊,被他们调包了?不可能呀!”黄仁德低头一看也傻眼了。他懊悔不已地团团乱转,哭丧着脸向刘文斌赔罪,悲悲切切地说道:“刘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唉,都怪我太粗心、太大意了,是我的过错。可我哪儿知道,他们是存心坑骗我们呀!” “你他妈的混蛋,我这次可被你害死了!”刘文斌恼羞成怒,先是抓起一扎扎白纸往黄仁德的脸上狂扔,又拽住他身体猛往墙上撞去,气急败坏地怒骂道:“我打死你、打死个白痴佬!你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呀!” “刘总,我给你跪下了。”黄仁德不由得流下了几滴鳄鱼泪。在扼腕长叹的同时,他双膝跪倒在地上缩头抱脑、蜷身护裆,任凭刘文斌拳打腿踢,直至被揍得连滚带爬,带着哭腔地叫喊道:“哎唷、哎唷……我该死,我该死呀!” “不行,我要报警!”刘文斌一副豁出不要性命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地掏出手机就拨110,咬牙切齿地发狠道:“他妈的,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刘总,千万不能报警呀!”黄仁德好像被地雷炸上天,一骨碌地从地上蹦起来,死拉硬拽着刘文斌的手,阻止这后果更为可怕的行为,不顾一切地警告道:“你想清楚了,贩卖假钞可是杀头重罪!报了警,你我到时可都逃脱不了干系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总377节) “那、那,那可怎么办?”刘文斌欲哭无泪,自知已无回天之术,身子一下子瘫软了,跌坐在水泥地上,呜呜咽咽地嚎叫道:“这人要是找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出门就会撞鬼。.info[]他妈的,我怎么会落得这么惨呀!呜呜呜……” 事已至此,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刘文斌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最终自认倒了血霉。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的厄运并未就此终结。 被人骗了一百五十万后,刘文斌心里虽千般懊悔,却妄肆其忿,对黄仁德始终怨气难消,耿耿于怀,可恨不得一口将他活生生地吞进肚子里。反过来,黄仁德像条哈巴狗似地跟随刘文斌多年,现在看到他已钱财散尽,穷途末路,便如同躲温疫一般地自动消失,另攀高枝去了。从此,两人割席断义,划地绝交,演变成一对真正的陌路人。这正是: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难何时见一人。 刘文斌无处筹钱,犹如“桥头上跑马――走投无路”,而还债期限已过数日。为了逃避周老板的上门追债,他的前程贸易总公司不仅关了门,而且连手机也不敢开,每日过着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日子。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呀。这天中午,刘文斌刚从古城路的一家证券交易所门口出来,突然被两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他只好束手就擒,乖乖地被这两人押解着去见周老板。 在一家高级饭店的豪华包厢里,周老板正与阿兰小姐相伴而坐,开开心心,品尝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呢。 “哎呀,是刘老弟,可有日子没见着了呀!”周老板见刘文斌缩头缩脑地被押解进来后,故作夸张地大呼小叫,又假情假意地招呼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来来,坐下陪我和阿兰小姐,一起共进午餐。” “周老板,我、我……”刘文斌岂敢冒然入座,心里一直在打边鼓,连说话都结结结巴的。 周老板冲两名保镖使个眼色,两人立即退出包厢。 “我们是多年老朋友了,对吗?”周老板满脸堆笑,招手示意刘文斌坐到身边来,不怒而威地说道:“坐吧。难道这点面子,你都不打算给我吗?” “啊……周老板,客气、客气了。”刘文斌恭敬不如从命,只好颤颤惊惊、唯唯诺诺地坐到座椅上,扯起笑脸地说道:“是你给我面子,你大人有大量。” “看你气色不错,小日子还过得滋润吧?”周老板端详着刘文斌那张苦瓜脸,仍不忘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来,先喝一杯,压压尺。尝尝这菜,看看味道怎么样?” “周老板,我、我被人骗惨了……”刘文斌用抖动的手端起小酒杯,又勉强地吃了一口菜,沉不住气地乞求道:“我不是不想还钱呀。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尽快地把钱凑齐还上的。行吗?” “刘老弟,不要向我叹苦经,你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呀。”周老板不禁失声地笑了,拿起一块湿餐巾擦了擦嘴角,训导般地说道:“老话说,‘赌桌上无父子’。就算是兄弟吧,那也是感情归感情,帐还得明着算。对吗?” “我知道、知道。周老板,你高抬贵手,再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我保证连本带利一起还清,绝不食言!” “一天,给你一天吧。”周老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做出一个制止刘文斌申辩的手势,又轻捏拿阿兰小姐放到自己的脸腮娑摩着,从鼻孔里发出鄙夷的哼声,平声静气地威胁道:“你可别说我逼你哟。要不你说说看,我花掉二百五十万,是买一只胳膊划算呢,还是买一条大腿好呢,啊?” “周老板,你就放我一马吧。”刘文斌吓得差点从座椅上跌落到地上,在周老板面前点头哈腰,心惊胆颤地发誓道:“我明天还钱、还钱,我明天一定还钱!” “看看你这副熊样,装可怜吗?别自己讨没趣了。”周老板极为轻蔑地摇着头,猛地把双筷子往桌上一拍,怒目而视,鄙视地喝斥道:“哼,‘萤火虫的屁股――能有多大亮光’啊?你说得倒轻巧!他妈的你拿什么还?” “我……我还有股票,我明天就清仓,保证还债。”刘文斌再不情愿,也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战战兢兢地向周老板兜出老底,哭丧着脸地赌咒道:“相信我,明天、明天我保证如数还钱。” 在股市里,刘文斌确实还有一笔不小的财产。是年五月二十九日前,他曾在二十至二十四元的价位上,总共投入四百多万满仓吃进“深发展”。但到昨天为止,早已大跌的“深发展”,其股价仍然只在十五元上下徘徊。这时,他如果把手里的股票全都卖掉,充其量也就在两百五十万左右。 “我知道,你还有办法的。能把钱还上,那就很好嘛!”周老板马上纠正了脸色,恰似雨过天晴,伸手把刘文斌从地上拽起,满面笑容地说道:“来吧,把酒满上,我们再干一杯!” 翌日,刘文斌不得不忍痛割爱地卖掉全部股票,刚够还清周老板两百五十万的赌债。转眼间,他数百万家财皆一一地散尽,终成穷光蛋一个,最后落得十年梦幻一场空。事到如今,他已彻底地失去了与毕自强比肩抗衡的经济实力,从此一蹶不振。如此风云变幻叵测的可悲结局,其实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所造成的。这正是“睡觉抽烟烧枕头――半点怨不得别人”呀! 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刘文斌本是一个见了女人就想上的好色鬼,近来既离婚又遭遇生活中的种种挫折,内心苦闷至极,却不思已过,仍不改寻欢作乐的恶习。当晚,他在国际大酒店又开了一间豪华客房,居然不忘打电话叫来坐台小姐方莹莹。 宾馆的客房里,刘文斌无聊至极地斜靠在床上,怀里抱着酒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把酒消愁,开着电视机也懒得瞅上一眼。等到貌美妖艳、娇滴滴的方莹莹走进来时,尚且不等她扭捏着卖弄风骚,便犹如老猫见到腥鱼儿,急不可待地要抱起她扑倒在床。 “哎哟,你先等等嘛。”方莹莹不肯让刘文斌解衣宽带,仰着一张粉白脂红的瓜子脸,伸出一只白肉嫩嫩的纤手,娇媚撩人而不肯让步地说道:“老规矩,先付钱,后上床。” “他妈的,你个小妖精、闷**、下贱货……”刘文斌似乎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通粗言烂语地咒骂着,几度握拳的手指团紧了又伸叉开,始终对方莹莹无可奈何,便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发狠往床上一掷,不无忿然地说道:“八百块。数清楚!” “嘻嘻,”方莹莹数钱后露出笑靥,向刘文斌飞去一个挑逗的媚眼,把钱塞进小坤包里,娇声娇气说道:“谢谢刘老板!” 方莹莹向后仰倒在床沿上,冲刘文斌高抬双脚,让他帮她脱去那双高跟鞋。之后,根本无须刘文斌劳神动手,她主动把外套和裙子一起脱掉,只穿着乳罩和三角内裤斜靠在床上,从坤包里把打火机、锡纸、白粉都一一地拿了出来。 “让我也吸一口。”刘文斌的鼻腔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用力地吸进空气,向方莹莹提出要求。 “可以,一百块钱一口。”方莹莹自顾自地闻着点燃冒烟的白粉末,不依不饶地说道:“先给钱!一手钱,一手货。” “你他妈的,”刘文斌又扔给方莹莹一张百元大钞,破口大骂地说道:“臭**,你真是‘躺在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呀!” “切,没钱你还出来混什么呀!”方莹莹发出一阵鄙夷的窃笑,低头把钱收好,掏出一小包白粉递给刘文斌。 不一会儿,刘文斌也吸得飘飘欲仙,云山雾里。这一下子,可真是抛去千般烦恼了。正所谓“今日无愁今日乐,明日愁来明日说”。此刻,他急不可待地将赤身裸体的方莹莹搂抱怀里,温情脉脉地亲吻抚摸着,两人双双扑倒在那张大床上……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晴天,夏日垂钓的好时光。 中午下班后,毕自强便带着一套垂钓的渔具,独自开车来到郊外某度假农庄。这儿有一个碧波荡漾、水草肥美和鱼虾众多的大池塘。在池塘边的一棵树荫下,他悠哉游哉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嘴角上叼着一支烟,先后向池塘里抛下三只鱼标。然后,他两眼不时地盯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鱼标,极有耐性地等待着鱼儿咬钩…… 很快,鱼篓里便被扔进了几条活鱼,但它们都不太大。不知过了多久,毕自强隐隐约约地听到有行车喇叭声,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一辆红色出租车驶离国道,呜呜地拐上泥泞的沙土石路,正一起一伏地向池塘这边开来,最后停在几十米开外。 黄仁德从出租车里下来,在没膝高的草丛中自寻蹊径,一脚高、一脚低地向池塘边走来。 “毕总,我来了。”黄仁德怀揣希望,屁颠屁颠地来到毕自强身旁。突然,他用手指着水面,惊叫道:“快看,鱼咬钩了。” 只见一只鱼标浮在水面上快速划动,时沉时浮。毕自强不由地抓起那根钓杆,动作迅速地收回鱼线……一条大草鱼划破水面被拖上岸来,它不时在水草地上摇头摆尾地蹦跳几下。 “凡事只要是肯付出,总会有所收获的。”毕自强笑吟吟地拾起那条大草鱼,得意地把它扔进鱼篓里,忙里偷闲地对黄仁德说道:“我的车后箱里有一只皮箱。那一百万现金,现在归你啦!” “毕总,谢谢啊!”黄仁德欣喜若狂,使劲地来回搓着双手,感激涕零地重复道:“多谢你对我的关照啦!” “不客气。‘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嘛。”毕自强把鱼标抛往池塘里,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是你该挣的钱。你自己去拿吧。” 黄仁德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总算拿到这笔巨额酬劳,如愿以偿。他异常兴奋地提起那只沉重的黑皮箱,吃力地向那辆出租车跚然走去。毕自强回头再看时,那辆红色出租车已渐行渐远了。 天际边,夕阳正在徐徐西沉。在池塘岸边清澈碧绿的水面下,仍旧倒置着毕自强稳坐垂钓的身影……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78节) 第四十一章金盆洗手 一九九八年,初夏。 东方晨曦微露,整座城市轮廓依稀。鸟儿们率先睁眼醒来,带着满腔的热情和渴望,在街道两旁的绿树枝头上跳跃着、争相鸣叫着。渐渐地,一轮初升的红日浮出了地平线,潇洒自如地向四面八方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用它那昂扬向上的笑脸正将这座南国绿色之城从梦幻般的沉睡中唤醒。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清晨。街道上车少人稀,只见十字路口的道旁树下有一、两辆摆卖的早餐食品车。偶尔,从远处急速地驶来一辆红绿色的公交车,发出单调的低鸣声,又停在街边站牌下,过了一会儿又前行远去,一拐弯就瞬间消失了。楼高十二层的迎宾宾馆,就耸立在这条街道的中段。它正面是用有色玻璃巨形幕墙装饰的,透过清晨那层灰蒙蒙的薄雾,可看清镶嵌在巨大招牌上的五彩霓虹灯依然闪烁着,仿佛正在向路人眨眼微笑。整夜未眠地守望街头。这时,一辆奔驰车不声不响地驶进了迎宾宾馆。 这辆轿车停稳后,只见陈佳林和韦富贵先后从车里下来。两人穿着衣冠楚楚,脸上表情冷峻,似有什么事急着要处理。他们一起匆匆地步入酒店大楼,走进电梯间,直升十楼早茶餐厅。 时至今日,迎宾宾馆是陈佳林和韦富贵作为合伙人所共同拥有的产业。而外人能够了解到的情况是:陈佳林为该酒店董事长,韦富贵为该酒店总经理。 一般天亮前,早茶餐厅在五、六点钟便开始营业了。这家酒店的早茶颇具当地特色,物美价廉,经济实惠,所以很是招揽客人。尤其每逢双休日,人们大都是呼朋唤友地来此喝早茶,男女老少一坐下来往往就是一大桌的人。此时抬眼望去,这里的气氛比起外面清晨街头可就热闹多了。因为是周六的缘故,只见几十张大圆桌都被人抢先占位了,几乎已座无虚席。 餐厅里,靠西头处的几张大圆桌铺着白色餐布,桌上都摆满了点心碟盘和茶杯,各张桌台都坐满了清一色的青壮男人,那情形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这些人衣着各异,面相不善,表情冷峻,目露凶光。他们之间无人彼此聊天,大多只管埋头喝茶或吃食,让这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原来,这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两帮人:李东春的绰号“烂仔头”,他率领的这伙人坐满了两张大圆桌;卢少志的绰号叫“虾米”,而他率领的那伙人坐满了旁边另外两张大圆桌。这两帮人的袖里腰间都藏着携带而来的砍刀和短木棒等家什,彼此之间怒目而视,颇有一触即发的临战态势,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剑拔弩张地发生斗殴事件。.info[] 陈佳林走进餐厅,韦富贵尾随其后。当经过这几张大圆桌时,两人本已紧绷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冷酷,只见陈佳林一语不发地从这两帮人面前走过,其背影很快消失在靠里面的包厢。这时,胳膊窝下夹个黑包的韦富贵却停下脚步,分别对这两帮人的老大李东春和卢少志打过招呼,各自又低下嘀咕了一番。 “这事若不解决,他们俩非得打起来不可。”韦富贵随后进了包厢,只见陈佳林已端坐在桌旁喝茶,便凑近他说道:“陈总,看来还得你发句话,才能摆平此事啊。我让他们俩都进来说话。” 韦富贵话音刚落,李东春和卢少志各带着一个亲信马仔,一前一后地走进包厢。他们分别上前叫了一声“陈总”,表示出对陈佳林的敬重之意,然后才斗胆地各自落座。 “好哇,你们俩有出息,连喘气都粗脖子了,是不是?”陈佳林阴沉的脸色漆黑得像锅底,端杯呷了一口茶水,猛然地把桌子一拍,用手指着这两位手下兄弟,阴阳怪气地说道:“喝个早茶,竟然带这么多手下来,还各揣凶器。你们在外面火拼还不够,还打算要把我的餐厅也砸个稀巴烂吗?” 陈佳林有着一种强大的气场,极具震慑力,使得李东春和卢少志等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作声。 “你们到底是不是叩过头、拜过把子的兄弟?我什么时候都跟你们讲‘以和为贵’,‘和气生财’,你们都听进去了吗?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整天打打杀杀的,况且都是自家人,不要性命地打个鸟呀!”陈佳林满脸怒色,先把这两个兄弟骂得狗头喷血,愤然地向韦富贵交待道:“老韦,你去,让他们统统都把家什交出来。” “是。”韦富贵领命后,起身走出包厢。 “一个酒楼老板,一个典当行老板,你们放着好端端的生意不肯去做,难道真要拚个你死我活吗?”陈佳林越骂越恼火,脸色黑漆漆的像锅底,双手叉腰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沙哑着嗓子责说道:“都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多年前,李东春和卢少志两人都是陈佳林的手下,也是各自占有地盘的“地头蛇”,发家经历都很不简单。目前,李东生既开着一家典当行,也是参股几家商铺的老板,财大气粗,身家早已上千万;卢少志经营一家大酒楼和一家米粉加工厂,做着正经生意,经济实力颇为雄厚。为漂白自己以前的身份,他俩实际上都不做老大已有些年头了,但各自在道上尚有不小的威望。可为什么突然之间,两人竟反目成仇,舞枪弄捧,甚至互相残杀起来了呢? 这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李东生的堂弟李春生,本来一直盘踞在火车站附近厮混,是专门倒卖车票为营生的“黄牛党”黑老大;后来,卢少志原来的一个手下秦伟也结伙为头,率众马仔冲杀进非法倒卖车票的行当里,迅速成为“黄牛党”的一个新帮派。秦伟,是年二十六岁,绰号“伟哥”。他在江湖上的名头,就是靠不要性命、心狠手辣而闯荡出来的。他曾经替人追讨过债务,当时被对方一伙人追砍他几条街。在身挨几刀的情况下,他仍挟持债主不放手,最终悉数拿到了欠款,从而在道上凭此一战而成名,得以扬名立万。如今,他已自立门户当上“老大”,手下又纠结了一帮兄弟,每名骨干都以胸前纹条青龙作为标志。这些兄弟都是在道上当混混的青少年,除了坑蒙拐骗赌、砍人泡马子,身上根本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只能拉帮结派。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79节) 如果没有老大罩着,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混下去;而不混江湖,哪儿有钱花和养家糊口呢?这之后,李春生和秦伟两人作为新、老“黄牛党”各自一派的势力,他们为争夺在火车站地盘上进行非法倒票的霸权,相互之间的各种磨擦和冲突不断升级,并为此大打出手,彼此结下了极深的怨恨。其实,这是一场为谋求财路的生死较量,犹如两只争夺领地的雄狮相互张口撕咬,都想打败对方并迫使其离开,拱手相让出火车站的这块地盘。 很多年以来,“黄牛党”倒卖火车票活动异常猖獗,铁路警方历来打击不断,却屡禁不止,皆因非法利润相当丰厚,总有一些人为此而甘冒风险。秦伟无法抑制发横财的欲望,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偷偷地违法印制假火车票,让手下马仔们在火车站内外四处兜售,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就非法获利上百万元。于是,在“黄牛党”新势力与旧势力之间,为争夺地盘而不断发生激烈冲突,直至动刀动枪地多次火拼,从而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当年春运期间,票贩子们倒卖车票活动频繁,而因突然出现相当数量的假火车票,逐渐引起了当地铁路公安的重视和介入。他们在火车站的范围内增加警力,日夜盘查,严厉打击“黄牛党”,见到票贩子就抓。李春生手下的一些票贩子并无盗卖过假火车票,却因被误认造假者而被抓数人。他为吐出胸中的这口恶气,决定借助警方的力量和严打的机会而搞垮对手,于是心生一计,先让其手下秘密探查假火车票的具体来源,在掌握线索后便以线人身份暗中向铁路公安举报。结果是,秦伟制假车票的印刷窝点很快被警方端掉捣毁,并且使他两个亲信当场被抓而后判刑。 为此,秦伟气极败坏,萌发了报复的念头。一天夜晚,他带领手下的一伙人,在半道上伏击独自夜归回家的李春生,性暴凶残地将他乱砍了十几刀,使他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中没了声息,几近丧命。李东生把堂弟送进医院抢救,虽保住了李春生的性命,但其已成一个四肢不全的残疾人。他实在忍咽不下这口恶气,扬言要血债血还。而为了寻找秦伟的踪迹,他让那些手下四处打探消息,发誓要报这一箭之仇。可偏偏凑巧的是,秦伟出道成名前,他的老大正是卢少志。多年前在陈佳林手下时,李东生和卢少志本是称兄道弟的结拜关系。(..info)但现在李东生却要追杀秦伟,这样,必将得罪卢少志,这不是在道上不给他脸面吗?为了争夺地盘和获取利益,最终导致帮派之间结仇,往往在陡然升级后又扩大波及范围。如此一来二去,弄得李东生与卢少志之间的关系瞬间裂变,两人也不得不彻底翻脸,最后只能变成了怒目相视的冤家对头。 “你们这样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啊?”陈佳林紧锁眉头,了解情后甚觉处理棘手,因左右皆不能平衡,故有些恼火地责问道:“李老板,卢老板,难道非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这时,韦富贵重新又回到包厢里。 “陈总,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堂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李东生见到对面卢少志身后站立的秦伟,顿时目露凶光,用手一指,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与他不共戴天,今天不废了他,我誓不罢休!如果卢老板不给个说法,我没法跟兄弟们交待!” “我手下的人如果做的不对,可以执行家法嘛。”卢少志当着陈佳林的面,冲着李东生冷冷一笑,也用手往身后的秦伟一指,不客气地说道:“可现在你却想要他的命,你还让不让我当大哥啦?” “你当不当老大,关我屁事!”李东生睚眦必报,从身上后拔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将它插在桌面上,绝不示弱地说道:“我只知道义字当先,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有仇报仇。欠下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你堂弟给‘老派’当线人,”秦伟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地跳出来抢话,满脸愤然地先骂了一句脏话,气焰嚣张地吼叫道:“他妈的,我不废他废谁?” “你他妈不要血口喷人,”李东生霍地站起身,两眼冒火地直视秦伟,双拳死死地紧攥着,恨不得冲上去千刀万剐了他,针锋相对地怒吼道:“拿出证据来!” 再这么剑拔弩张地争执下去,双方非得当场打起来不可! “放肆,”韦富贵不得不发声控制场面,将阴森森的目光射向秦伟,狐假虎威地厉喝道:“在陈总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 秦伟既不敢犯上,又不敢惹众人怒,更拿不出什么证据,只好选择沉默了。他心里有数,始终忐忑不安,自知凶多吉少。 “卢老板,先出手伤人的,可是你的手下呀。”陈佳林虎目威严,纹丝不动一端坐着,对没什么好感的秦伟瞟去一眼,冲着卢少志,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事情一摆,楚河汉界,立场分明。我看,你还是让手下自己给李老板一个交待吧!” 陈佳林一发话,一瞬间就把双方都给镇住了。而卢少志见陈佳林如是说,知道死杠下去己方便失了江湖道义,若要了结双方的此番怨恨,便只能按帮会所定章程的规矩行事。想到此,他便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才把手中烟屁股给扔了。 “这把刀够锋利。现在只能用它来说话了!”卢少志拔出桌上那把军用匕首,左瞅右瞧了一下,回身把它递向秦伟,口气冷漠地说道:“事情是你出手做的,在此你就把这事给我了结了吧。” “老大,我,我……”秦伟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向自己袭来,心在瞬间跌落谷底,欲言又止,气焰顿灭地垂下头来。 “陈总发话,我也帮不了你。”卢少志硬着头皮,冲秦伟把手一摆,冷冰冰地说道:“动手吧,别让别人看笑话!”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0节) 恶善有分明,祸福有天命。卢少志此言一出,秦伟脸色骤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回真完了!再扫视见众人皆作壁上观,都在默然地静候下文。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了,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江湖上的帮会都有不成文的诸规矩,而黑帮内部的赎罪方式是:一方因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要向另一方请求恕罪,自己动手在的大腿上用利刃竖穿三下,必须对穿三个窟窿而形成六个洞,即所谓的“三刀六洞”。据说,此种惩罚方法起源于旧时的上海小刀会,以后流行于各帮各派,黑话称之为“执行家法”。 此时此刻,秦伟也只能被人打落门牙也要合着血往肚子里咽了:我他妈的豁出去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幅令人发指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只见秦伟咬紧牙关,缓缓地抬起右脚踏到空椅上,并狠下心来自残,猛然把手中匕首连续三次扎进自己的大腿上。只见几股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他的牛仔裤。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强撑着把匕首拔出来,又“咣当”的一声,扔还到桌面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陈佳林把视线从秦伟身上移开,说话时缓缓地站了起来,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发生冲突的双方,为了快刀斩乱麻地平息眼前的事态,便以一种严厉的措辞来摆平此事,不偏不倚地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为此事挑起事端,那就是跟我陈某人过不去!” “小子,算你有种!”李东生总算吐出一口郁闷之气,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冷笑,又狠狠地瞪了秦伟一眼,但知道再也发作不得,愤然地带着马仔走了。 “卢老板,以后你也要长点记性,要管好自己的手下,少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陈佳林透着些许不满地训导着卢少志,然后又冲他直摆手,吩咐道:“叫你的那些人进来,扶他回去养伤吧。” 在陈佳林和韦富贵的出面调停下,李东生和卢少志这才不得不噤声,各自鸣锣收兵,暂且平息了这场所谓把兄弟之间的恩怨风波。最后,卢少志也带着他的那帮手下,搀扶着腿上受刀伤的秦伟,怏怏不乐地离开了餐厅。 “陈总,俗话说,‘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韦富贵提壶往陈佳林的茶杯里倒水,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地说道:“这事嘛……只是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吧!”陈佳林心情欠佳,侧脸瞟了韦富贵一眼。.info[] “古语云:‘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杜绝后患于事情开端相对容易,在终结时才抢救就非常困难。人之所以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误,那都是因为起初总是忽视了不足挂齿的错误,后来才会导致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呀。”韦富贵对陈佳林可谓忠心耿耿,先是转了一个大弯弓,方才托出婉言善语的批评,既字斟句酌,又察颜观色地说道:“现如今,我们中天集团做的全都是大买卖,在社会上是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公司形象。而你作为集团高层的老总,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已不是当年混街边的年代了。我们一定要做到不身处险地、不面对险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像今天这样的道上纠葛之事,我认为你以后还是少过问为好呀。陈总讲义气,不愿看着从前的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心存善意地出面调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你要知道,这道上的事情总是盘根错节,有时是很难摆平的。而我担心的是,你管得一时,管不了长久。如果日后双方再起事端,又要挥刀舞棒地火拼起来,难保不闹出大事来。到那时候,你管还是不管?这不闹出人命还罢了,而一旦闹出人命来,岂不是把你也牵扯进去了吗?” “嗯,今天这事嘛……是的,我出面管是不太妥当的!”陈佳林点上一支烟抽着,望着韦富贵过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诚恳地认可道:“老韦,你这提醒的很对!” 忽然,陈佳林随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翻盖一瞧,电话竟是江南区“拆迁办”朱主任打来的。 “朱主任……我奶奶怎么了……知道了。”陈佳林接完电话,把烟头一扔,站起对韦富贵说道:“走,你开车,跟我去一下。” 原来,由于旧城改造项目工程已经开始实施,整条江水街以及附近的民房全都被划为拆迁地段,而陈佳林祖辈上留下那栋直筒式楼房也在折迁范围内。虽然这里早已停水断电,可陈阿婆却始终不肯搬走,成为让“拆迁办”头痛难缠的“钉子户”。在整个规划区域里,许多房屋已被推倒铲除,只有陈阿婆那栋楼房仍孤零零地耸立在一片废砖烂瓦之中。而江南区“折迁办”的朱主任亲自给陈佳林打电话进行沟通,那是因为负责承建这块商业地皮的开发商正是中天集团。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该城区“拆迁办”的几十号人全都来到了现场,而且推土机已轰隆隆地开到了陈阿婆的家门口。可陈阿婆反锁着门就是不肯出来,宁死也不愿让人拆除她的老房屋。考虑到陈阿婆已是耄耋老人,唯恐伤害到她就不好办了,致使城区“拆迁办”的那些人根本无从下手,只好耐心地等待了。 很快,陈佳林和韦富贵同车一起赶到了拆迁现场。 “奶奶,我是小林子,你听到了吗?”陈佳林敲打着房门,又把耳朵贴门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停地叫唤道:“奶奶,我来了。快把门打开,开门呀!” 过了许久,陈阿婆缓慢地把门打开,才探出头张望来人。陈佳林走进一看,屋里冷锅冷灶,到处布满灰尘。 “奶奶,这里都没水没电了,还怎么住呀?”陈佳林拉着陈阿婆坐下,知道老人很固执,耐心地又劝说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才把她搀扶出门口,宽慰地说道:“你跟我去住大房子,多好呀!”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1节) “小林子呀,我在这都住一辈子了,我真的哪儿都不想去,我不想走!”陈阿婆嘴里仍然唠叨不停,而且一步三回头,颤颤悠悠地说道:“这是我们陈家祖上留下的老房子,不能拆呀!” “听我的,好吗?你住在这儿,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呀!” 陈阿婆看了看这栋老房子,又望了望孙子,终了还抹了一把老泪,点头答应搬家了。.info[]这可让陈佳林和韦富贵都松了一口气。 “干妈,小心小心。”韦富贵这时挤上前来,挽扶陈阿婆走过那片碎瓦砾,从旁劝说道:“这房子也太老旧了,就让他们拆吧。” “奶奶,你腿脚不灵便,还是我来背你吧。”陈佳林见陈阿婆步履艰难,把她从废砖烂瓦中背出来,再扶她坐到轿车后座上。 韦富贵充当司机,开着奔驰车上路。陈佳林坐在车后座上,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奶奶那颗过于“伤痛”的心。他一手抚着她那削瘦单薄的肩膀,一手帮她擦去印在脸颊上的泪痕。半小时后,奔驰车停在青秀山脚下的一幢别墅门前。 “哎,奶奶总算来了,”胡小静见到陈阿婆特别高兴,因为老人家怎么劝都不肯搬来住,宁可一个人守着那旧房子。她把奶奶迎进客厅后,转身冲楼上喊道:“婕儿,快下来。你太奶奶来了!” 陈婕儿五岁多,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她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子,模样长得特像妈妈,整个就是小一号的胡小静。她身穿一件粉色上衣和一条碎花短裙,从楼上就像只花蝴蝶似地飞跑下来,快乐又天真地欢呼雀跃,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在她身后,紧跟着一只全身雪白的卷毛狮子狗,也一蹦一跳地如影相随,呼啸而至,冲着来人热情欢迎地狂摇着那条大尾巴。 “奶奶,你看,住我这儿不挺好的吗?”陈佳林搀扶着奶奶在沙发上坐稳,转身对妻子嘱咐道:“老婆,家里的旧房要被拆掉了,你给奶奶收拾一个房间啊!” “知道了。奶奶,您先坐啊。”胡小静说完,整理房间去了。 “爸爸,我来了。”陈婕儿笑容可掬,一屁股坐在陈佳林和陈阿婆的中间,十分乖巧地叫道:“太奶奶,好。” 那只可爱地狮子狗就卧趴在陈婕儿的脚边,不时地昂头望着小主人,不停顿地摇晃着尾巴。 “真乖。婕儿,让太奶奶看看你。”陈阿婆高兴地把曾孙女搂在怀里,既爱又怜地抚摸着她,想到什么似地愣了半天神,转脸对陈佳林说道:“小林子啊,你这的房子好是好,可周围都没有一个认识的街坊邻居,我哪儿住得惯呀。不行不行,我还得搬回去住!” 陈佳林与韦富贵对望了一眼,又好笑又摇头。那陈阿婆已年近八十,虽然身板还硬朗,但耳朵已有些背,人也有些老糊涂了。 “干妈,住下就慢慢习惯了。”韦富贵坐在一旁陪着陈阿婆说话,脸上冲她露出关心的笑容,甜言蜜语地哄劝道:“您老有福气啊,住这儿有一家子人照顾您,多好呀。我也会经常来看您的。” “嗯,还是干儿子对我好。”陈阿婆知道韦富贵一直都对自己挺照顾的。听他这么一说,她的脸上马上阴天转晴天,这时也不再闹情绪了。 见状,陈佳林有些哭笑不得,直冲着韦富贵挤眉弄眼。 “奶奶,没事的时候,我会在家陪您的。再说,家里还有小静和婕儿,她们也会经常陪您聊天和散步的呀。”陈佳林先是跟奶奶说话,然后对女儿吩咐道:“婕儿,你陪太奶奶去看看房间。” “好咧。”陈婕儿马上欢叫地跳起来,拽着陈阿婆的衣襟,领着她往里屋走去。 “老韦,中午别走,在这陪我奶奶吃餐饭吧。”陈佳林彻底把心放了下来,一边脱掉外套,一边挽留韦富贵,兴致勃勃地笑道:“我下厨给奶奶做几个好菜,你也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呵呵,陈总真是太有孝心啦!”韦富贵跟着陈佳林进厨房,不甘落后地说道:“我又怎好意思白吃白喝?我给你打下手吧!” 在陈佳林家里,韦富贵陪着陈阿婆吃过午饭后,便先行告辞了。当天下午,陈佳林也没再出门,难得忙里清闲地在家陪伴和呵护着奶奶、妻子和女儿,共享欢聚时光,真是其乐融融。他的心中充满了似水柔情,心情愉悦地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星期六。 晚饭后,陈佳林陪着家人在户外绿树草地上散步,欣赏着黄昏落日把霞光涂抹满天的景色。陈捷儿欢喜得活蹦乱跳,与狮子狗一起在别墅前的草坪上玩耍,嬉戏。陈佳林和胡小静一同挽扶着奶奶来到凉亭里,让她坐在一张藤椅上。陈阿婆看着身边的小辈们,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个月农历十九,是奶奶八十大寿,”陈佳林坐在一旁陪着老人家,把妻子轻拥在怀,温情地说道:“老婆,我打算为她老人家办一个盛大的祝寿酒宴。你说好不好?” “主意不错,那是应该的!”胡小静深知丈夫虽没什么文化,但其心还算善良和注重亲情,并且很讲孝道。她也十分乐意孝敬老人,便用手指轻点丈夫的脑门,夸赞地笑道:“你还记得奶奶的寿辰,真是个奶奶的好孙子!” “我奶奶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啊!”陈佳林不禁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暗自感叹着自己的长大成人,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忽然又喜滋滋地说道:“我打算把当年江水街的所有街坊邻居都请来,有多少人摆多少桌,让奶奶好好高兴高兴。” “老公,你如此有孝心,真的很好耶!”胡小静充满深情地望着丈夫,拉着他的一只大手,温良婉约地说道:“知道吗,我还希望你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有善心、肯助人为乐,争取也能为这个社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啊,难道我以前一直就很坏吗?” “要我说呀,反正你以前不怎么样。看你原来手下都是些什么人,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2节) “老婆呀,从小到大,你还不了解我吗?”陈佳林听着妻子的评价,心里五味杂陈。他似乎感到有些委屈,注视着她的脸,表明心迹地说道:“我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容易呀。是,我不否认,我是从街边厮混出来的,那又怎么样?我为生活努力打拼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过谋害别人的心思呀!”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会嫁给你的嘛。”胡小静不由得抿嘴一笑。她希望丈夫今后能在正道上走下去,充满温情地劝勉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与大哥哥合伙干起了大公司,做的是一本正经的买卖,就不要再走以前那些挣钱的路子啦,一定要彻底跟你那些手下断了关系!” “这个老韦,今天中午他跟你说什么了?” “别瞎猜,韦叔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胡小静在丈夫的肩膀上轻拍两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是大哥哥跟我说的。我们现在过日子有钱了,吃穿也不用发愁了。而且呢,中天集团也少不了你,他希望你改掉身上的那些恶习,能够走进上流社会。要我好好管着你,免得你在外面惹出什么事端来。” “在公司我得听师兄的,回家还得听师妹的,两边都得罪不起呀!这还让不让我活啦?”陈佳林摇头晃脑地哈笑了,可他心里真是被师兄妹如此关爱自己而倍受感动,乐呵呵地搂过妻子的腰肢,说道:“老婆,放心吧,我陈佳林一不泡‘夜店’,二不包‘小三’,把事业做强做大,若没事就回家陪你们。还有,在外面绝对不做任何恶事,保证多做积德的善事。” “你要说到做到哟!”胡小静宽容笑了,对这个家心满意足。她热情地抱着丈夫的脖子,让爱意从她的心底弥漫开来,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 现如今,陈佳林早已今非昔比,他不做街边开娱乐场所的生意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他的生意越做越接近正行,所以以前当老大的身份也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甚少有人提及。如今在他的名下,拥有一家三星级的迎宾宾馆和一家房地产公司。此外,他还是中天集团的总经理,并且在该集团公司拥有三分之一股份的大股东。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经营电子游戏机室在南疆市当时还是有合法地位,只要领取到治安许可证和工商营业执照等证件后便可以开门正常营业。但是,因为不少游戏机室经营各类赌博机层出不穷,赌博现象日益泛滥而害人不浅。相关部门虽三申五令地查办处理,但仍屡禁不止,严重地影响社会治安。故从一九九五年后,市内所有的游戏机室通通都被国家相关法规予以明令禁止,全部一视同仁地吊销执照而关门了事。而经营桌球的娱乐场所却一直都被视为合法经营,仍然允许存在。原先开设在市工人文化宫的“神枪手”桌球室,多年来都在开门经营。虽其生意尚可提,但对陈佳林来说街边娱乐场所那些收入早就不被他放在眼中了。三年前,“神枪手”桌球室就已归属绰号叫“猪头六”周贵宁的名下了。 周贵宁是曾经跟随陈佳林多年的一个手下兄弟。他得以自立门户的标志,就是成了“神枪手”桌球室的真正老板。这让他在社会上有了一块赖以厮混的立锥之地。常言道: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此人打小在街边偷摸扒窃长大,属于泼皮无赖之辈,地痞流氓的恶习难改。此后,他俨然地做起了“老大”,其手底下便纠集和豢养了一大帮逞凶斗狠的“街边仔”,并在当地某街区自成一股邪恶势力。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的人,谁不想挣大钱过上快活的日子,可这也得有真本事才行呀!对周贵宁来说,桌球室这点收入不过是有口饭吃罢了,若想发大财当大款,还得另想高招。游戏机室虽已不可能公开经营了,但之前陈佳林当游戏机室老板时所留下各式各样的赌博机有好几百台,这无疑仍给他留下了一个潜在的赚钱机会。所以,在他掌控后的“神枪手”桌球室里,至今为止,还隐藏着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地下游戏室”。 周贵宁深知,社会上有不少人喜欢赌博,而游戏机对于那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们有着巨大吸引力和魔力。为了快速收敛不义之财,他必须冒更大的风险。那些经常来“神枪手”桌球室娱乐的熟客,都知道这里还有更好玩、更刺激的赌博项目,那就是玩赌博机。但要进入“地下游戏室”进行赌博,新赌客不仅要有熟客担保,而且还须经过三道门。第一道门就在桌球大厅的深处墙边,那儿有一道挂着铁锁头的侧门。通常,这扇侧门旁会坐着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年轻马仔,但在他的腰间里却别着一串钥匙。如果不是常来的熟客,他是不会帮开门的。进入这个侧门后,先要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然后再过一个上方装有摄像头的铁门,这是第二道门。最后那道门是专门用来防范和对付警察的“暗门”。此外,“地下游戏室”还有一道通向房顶的特殊“天窗”。情况危急时,赌客们皆可从此攀爬而向外逃之夭夭。 “地下游戏室”是那种仓库式的房屋,其面积约有三、四百平方米,所有窗户都开在三米以上的高处,而且统统用旧报纸粘糊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室内的玄机。赌客经过三道门进来后,就会发现这里令人眼睛一亮,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赌博游戏机有一百多台。最多的是跑马机和扑克机,它们沿着墙壁四边一溜地整齐摆开。赌室中间的地方,摆放着几台可供多位玩家同时下注的大型赌机。所有游戏机一直都在闪烁着画面,而这里聚拢一、两百人则是常事。“地下游戏室”的经营时间是不分白天昼夜的,任何时间都是灯火通明,只要赌客愿意玩下去,管理员就会出来收费并给游戏机上分。赌机额度虽有大有小,但一些输红眼的玩家为了想翻本,经常一掷千金。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3节) 周贵宁相当隐蔽地经营这间“地下游戏室”已经有两、三年之久,他从中所赚到的钱有几百万元。但是,敛财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不久前,他让手下把闲置堆放在某仓库里多年的二、三百台“苹果”赌博机都清理出来,琢磨和设计出一个“免费送机上门,亏本不用承担,赢利五五分成”的赚钱招数,利用这批赌博机到社会上去分散经营,从而达到其聚敛财路的目的。若想在社会上招摇撞骗,那也是需要经过精心谋划的。为此,他采取了以下策略:首先,为了掩人耳目,他注册了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租了几间办公室,在门口上挂上一个牌子:南疆市鸿图电子游戏机有限公司。它表面上看是做着合法经营电子游戏机的买卖,然而私下干的却是偷偷摸摸出租赌博机的勾当。其次,他对公司人员的控制采用金字塔式的管理,即:“老板”下是信得过的几个“小头目”,“小头目”下又有各自的“马仔”,而这些“马仔”每人负责管理着数量不等的“苹果”赌博机。再次,由最底层的“马仔”把三、四百台“苹果”赌博机分散到各个城区街道和社区里的小餐厅、小超市、小卖部等场所,具体由各个店主负责经营每台赌博机的生意。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老板――马仔――店主”的三位一体,形成了大家共同合作经营“苹果”赌博机的管理方式,以免费提供赌博机为通道,从而达到化整为零来赚钱的目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别小看这“苹果”赌博机呀,它每天能从许多中、小学生的口袋里一点点地往外“掏钱”。这还真是聚沙成塔,日进斗金哪! 一天中午,在北湖路上,只见甲、乙两个“街边仔”一路喳喳唬唬,沿街查访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商铺店面,一会儿进这家,一会儿走出那家。这时,他俩正大摇大摆地走进“好运气”小超市。 “来包红塔山,”甲青年向收银台后的孙玉洁柜台交钱买了一盒烟,点燃一支叼在嘴边,左顾右看了一下,命令般地问道:“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一下。” “干吗?我就是。”孙玉洁重新抬起头,皱眉收起了笑脸,心生戒备地说道:“你有什么事,还要买什么?” “老板娘,我们是‘鸿图’游戏机公司的推销员,”甲青年先是郁闷地瞪了孙玉洁一眼,然后又变幻出一张笑脸,用相当温和的口气先作一番自我介绍,然后拿出一张名片和几页宣传资料,向她推荐经营保证可赚钱的“苹果机”,牛皮哄哄地说道:“你先看看这个。我们公司可免费送一台‘苹果机’给你们店经营,再预支给你100块钱用来垫底。如果‘苹果机’输钱亏本的话,也不用你们店里承担,全部由我们包赔。但是如果羸利的话,那就五五分成,各自赚一半。你看怎么样?” “你们不会骗我吧?”孙玉洁听着甲青年的吹嘘,既觉得似乎可以做,但又感到很不放心。她盯着这两青年看了半天,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们会有这么好心,能让我赚钱?” “老板娘,你看我们像坏人吗?不会骗你的!”乙青年也凑到柜台前,向孙玉洁讲解了一番经营赌机之道,最后说道:“这条街上有不少店里都放有我们公司的‘苹果机’,你可去打听打听呀。我保证你绝对能赚到钱的。要不这样,你不妨试着先摆几天看看。” 孙玉洁看着这两个青年有些眼熟,猜到他们是厮混于附近的“街边仔”,但她不想惹恼这些人,又见他们说得那么好赚钱,便也有些心动了。 “哦,那行吧。”孙玉洁最终被说服了,表示同意地说道:“等你们把机子送过来再说吧。” 果然,这两个“街边仔”并未食言。当天下午,他们租三轮车运来了一台“苹果机”,并耐心地教会孙玉洁如何使用。在这台游戏机的控制面板上有“大”、“小”、“苹果”、“茄子”等十几个有图案按键,插电后屏幕上也显示有“苹果”、“茄子”、“铃铛”等数种图案。机器的体积不算太大,它的厚度和宽度在半米左右,高不足一米,架高摆放在门口处既显眼、又占地不多。 “街边仔”这样免费提供赌博机,难道就不怕店主赚到钱隐瞒下来,欺骗他们吗?常言道:隔行如隔山。其实,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这些“苹果机”交由每家小店负责看管和经营后,那些专职负责上门“收数”的马仔就会两、三天来结一次帐。他们只要查看一下机器里电脑版上的记录,便可知道店主实际收钱的数目了。 吃完晚饭,叶丛文来到妻子的商店帮忙,发现店门口赫然摆放着一台外观色彩艳丽的游戏机。只见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坐在机前不时往里投币,一时喜而数币惊呼,一时怒而拍机咒骂,正玩兴甚浓。叶丛文觉得十分奇怪,便向妻子询问。孙玉洁便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下午才摆了两、三个小时,我卖出二十五个游戏币,就等于赚了二十五块。”孙玉洁好像拾个宝贝似地兴奋得很,不禁偷着乐地说道:“这种机器还真挺赚钱的!” “老婆,这事你可办得有些离谱啊!”叶丛文可比孙玉洁的见多识广,一时哭笑不得,正言厉色地说道:“你知道吗,这可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赌博机。先别说这是违法经营,有关部门会来找你的,而如果这机器输了大钱,谁赔得起呀?” “怕什么呀?游戏机公司的人说了,这种机器虽然有输有赢,但机器的赔率都是调好的,可以保证赢多输少。如果真的亏本了,他们包赔,不用担心的。”孙玉洁只是经营了半天,已初尝甜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还说,这机器破损或是坏了,等他们来维修。就是一旦被检查没收了,全由他们负责。” “我看你呀,就是‘占小便宜吃大亏’的傻冒,整个一小市民的心态。”叶丛文一时半会儿也劝阻不了执拗的妻子,摇头晃脑地叹息道:“唉,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就等着瞧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叶丛文对此事的预感是对的。不久后,治安和文化管理部门根据群众举报,不仅收缴了摆放在店门口的那台赌博游戏机,还对店主孙玉洁罚款1000元,气得她恨不成用头去撞墙,也让她知晓做这种非法生意而得不偿失的教训。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4节) 一天早上八、九点钟,一个赌客萎靡不振地从“神枪手”桌球室门口出来。.info[]他三十多岁,胡子拉碴,七分头被自己挠得凌乱,脸上写满沮丧和疲惫的模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呛的烟草味。原来,从昨天下午傍晚,他揣着一笔做生意收来的货款,屁颠屁颠地跑来“地下游戏机室”拍“扑克机”,通宵达旦地玩了十几个小时。因为输红了眼而收不住手,他一骨碌地输掉了八千多元,而身上现在也只剩下几块钱了。只有走出来后,他才如梦初醒,跺脚不迭,万分懊悔自己的赌博行为。这时,在街边一家米粉店里,他吃了一碗米粉,越想越气愤,骂骂咧咧地把嘴一抹,然后骑上摩托车开到江南公安分局门口。他停车下来,又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进去报案。 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队长刘云锋亲自接待了这位失魂落魄却主动送上门的赌客。 “我姓赵,是在振宁商场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赵某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用手挠着头发而踌躇再三,最后咬了咬牙根,开口说道:“我来报案。我知道哪里有一家地下游戏机赌场。” “哦,是吗?”刘云锋请赵某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又找来报警册和用笔作记录,不慌不忙地说道:“别急,你慢慢说。.info[]” 两年前,赵某便经常到“神枪手”桌球厅打台球,借此娱乐消磨业余时间。后来在这里混熟了,那些看场子的马仔见他时常与人小赌球技,便允许他进入“地下游戏机室”。于是,他开始沉溺于玩刺激而过瘾的赌机游戏。从此,这让他乐不思蜀,一发而不可收拾。每天做生意收摊后,他总是惦记着往这里跑,出手的赌码也越来越大。而赌得最疯狂、输得最惨的一次,曾经就在一天一夜里,他输掉了一万三千多块钱。两年来,他辛辛苦苦地做生意赚了三十多万,最后全都填进了游戏机这个无底洞的大窟窿里。尽管如此,他仍然收不住心,做不到不玩不赌。每天来此输上几百块钱,已是习以为常。因为他烂赌机又老输钱,妻子便气愤地离开他,跟别人跑掉了。 “唉,说来惭愧,怪我自己不争气呀!虽然我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而且我也一直想戒赌,但这个赌机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它真是把我害惨了!”赵某哀声叹气,先是幽怨地自我反省了一番,然后态度坚决地说道:“刘队长,实不相瞒,我现在非常后悔。为不再让这个游戏机室继续坑害更多像我这样的人,我愿意全力协助你们警方拔掉这个社会祸根。” “你能来报案,做得很对!”刘云峰肯定了赵某认识有所提高的做法,欢迎他配合警方捣毁赌窝的行动,最后问道:“对了,这个游戏机室在什么时间赌客最多?” “一般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随即,刘云峰便把自己手下警官老李和小马叫进办公室,与赵某一起商议端掉这个“地下游戏机室”的具体行动计划。 当晚八点多钟,赵某领着老李和小马走进“神枪手”桌球室。只见一张张桌球台的头顶上亮着盏盏吊灯,四处烟雾迷漫,人影晃动,而“嘭嘭嘭”的撞球声不断。室内靠最里面的那道墙壁下有个防盗门紧锁着,而一个马仔正靠坐在门旁的一张折椅上吸着烟,似醒非睡,不时会从嘴巴里弥喷出一股烟雾。 “兄弟,帮开一下门,”赵某走到那个马仔面前,指着身后的老马和小李,打招呼地说道:“我带两个朋友来玩玩。” “他们是什么人?”那马仔问道。 “都是做生意的,”赵某套近乎地拍了拍马仔的肩膀,嘻笑道:“呵呵,放心吧。” 那马仔见赵某是熟客,对他领来的两位陌生人只是简单地盘问了几句,未寻到什么可疑点,于是起身打开防盗门的锁头。 三人走入这道门,老李和小马跟着赵某又转过丁字形的狭长通道后,才在某处贴瓷砖的墙壁前停下脚步。赵某对着那面墙用力拍打三下,只过了一会儿,贴瓷墙壁竟移动开来,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木板门。门开后走进室内,只见跑马机、扑克机、老虎机的指示灯闪烁不断,而那些赌客们的惊叫声、叹息声更是此起彼伏。老李和小马不动声色地在室内暗自查看一遍,然后夹杂在赌客们当中,各自悠闲自在地坐下,两人也玩起了赌机。 等到晚上十点正,游戏机室约有八、九十个赌徒正在往赌机里下注,众人的吆喝声和游戏机音乐声混合在一起显得喧嚣嘈杂,人多而热闹,到处飘散着强烈的烟味。这时,老李和小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警察,”老李和小马一手持着警官证,一手握着手枪指向众赌客,严厉地喝令道:“所有人都不许动,统统双手抱头,蹲下!” 这时,外面也正在实施抓捕行动。刘云峰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冲进“神枪手”桌球室,里应外合地控制住整个局面。室内那些参赌人员全都傻眼了,已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只好乖乖地束手被抓,自认倒霉。而此次警方行动,还刑拘了七名涉案的赌场工作人员,一举端掉了这个以经营游戏机为名而进行赌博的地下黑窝。 午夜时分,某夜总会的一间包厢里,周贵宁左搂右抱着两名小姐,正在喝酒猜码,寻欢作乐。忽然,他接到手下一个得以侥幸逃脱的外围马仔打来的电话,得知“地下游戏机室”今晚刚被警方查抄,顿时脸色大变,恨得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他妈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警察都长上狗鼻子了吗?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周贵宁猛然甩开怀抱的两名小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摔酒杯、拍桌子地破口大骂一番后,对几位跟班马仔命令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一定要查清楚谁向警方透的底。哼哼,对胆敢吃里扒外、断我财路的人,我他妈的绝不放过他!” 那些马仔看着老大发狂发飙,便是大眼瞪着小眼,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5节) 一天傍晚时分,赵某忙活了一天的店门生意,从振宁商场走出来,开着一辆摩托车回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被人尾随跟踪。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他被一伙人前堵后截,无路可逃。领头的这人正是周贵宁。他黑着脸把手一挥,七八个手下一拥而上,将赵某拽下车来,便是好一顿劈头盖脸的棍棒加拳脚。只过了一会儿,赵某已被这伙人给揍得鼻青脸肿,满地乱滚,早已遍体鳞伤,只能可怜兮兮蜷身求饶。最后,他双膝跪地不住磕头,带哭腔地乞求着,以保全性命。 “你再敢报警,老子弄死你!”周贵宁恶狠狠地威吓着赵某,以朝他身上狠吐了一口痰,才扭头对众手下说道:“走!” 当这伙人离开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赵某躺在原地,痛苦地**不止,虽挣扎了半天,却始终爬不起来。他已被打成重伤,断了三根肋骨。在巷子里昏暗的路灯下,全靠过路的好心人发现后迅速报警,并及时将其送至附近的医院救治,这才保住了他这条小命。 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接到报案后,队长刘云锋立即向警员们布置侦破工作,一定要将这伙为报复而行凶伤人的犯罪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info)并且,警方打算顺藤摸瓜,挖出“地下游戏室”赌场的后台老板,争取早日破获此案。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陈佳林为庆祝奶奶八十大寿,在自己的迎宾宾馆十楼餐厅大摆酒席,广邀亲朋好友,宴请各路宾客。而此时,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由队长刘云锋亲自带队,一干人马为抓获周贵宁等犯罪嫌疑人,正耐心地“蹲守”在迎宾宾馆门前附近,严密监控着这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伺机而动。 “刘队,上面十楼的酒宴已经开始了。”警官小马从迎宾宾馆的门口出来,随即坐进停在路旁的一辆面包车,向车里的刘云锋汇报情况后,疑惑地问道:“十二点已过,犯罪嫌疑人还会来吗?” “再等等看吧。陈佳林请客,我估计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不会收不到请柬的。”刘云锋似乎成竹在胸,不急不躁,警觉地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情况,忽然眼前一亮,沉稳地对小马说道:“快看,从车里下来的那三个人。” “刘队,目标出现。”刘云锋手中的对讲机响了。 “就是他们!”刘云锋十分果断地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急追上前去,一边拿着对讲机命令道:“全体注意,行动!” 在迎宾宾馆门口前,被刑侦队抓获的那三个人,正是周贵宁和两名跟班马仔。.info[]随即,三名犯罪嫌疑人被押上一辆闪灯的警车。 “等一会儿,”刘云锋返回面包车上,沉思片刻后,忽然对手下老李和小马说道:“我们上去十楼,会会这个陈佳林。” 十楼餐厅里,祝寿排场盛大,喜气洋洋。这里四处张灯结彩,鲜花簇拥,高朋满座,欢歌笑语,场面好不热闹!陈佳林为奶奶庆祝八十大寿,总共摆了四十多桌酒席。台上,点燃着两支巨形的红蜡烛,两侧高悬着格外醒目的条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台下,亲朋好友齐聚,来宾贵客满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皆围桌而座,翘首以盼,正等着给老人家开席拜寿。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女士、先生们,大家好!”毕自强作为主持人站在台上,先为陈阿婆八十寿辰献上一番感人肺腑的祝词,最后,饱含激情地说道:“当中午12点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之时,我们期盼已久、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我郑重地宣布:陈奶奶八十大寿庆典仪式正式开始。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家闪亮登场!” 此时,台下响起人们热烈的掌声。陈佳林、胡小静夫妻和韦富贵,一起搀扶着陈阿婆走到台前,请她落座在专为寿星设置的座椅上。再看阿阿婆,虽然满脸都是皱褶,却笑得张口闲眼。其他几位亲戚也来到台上,摆开一字形,都站在老人家座椅的后面。 刘云锋与几位警员虽早已来到餐厅的门外,但直到酒宴开始吃喝后,他才决定率队进去,径直地步入餐厅。 “陈佳林,对不起啊,打搅你为老人祝寿了。”刘云锋来到到陈佳林面前,向他出示了一张传唤证,深表遗憾地说道:“你看清楚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犯什么事了?”陈佳林顿时血往脑门上涌,内心感到抓狂,愤愤然地向刘云锋直瞪着两眼,极为恼火地说道:“刘警官,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抓人吗?” “这是传唤证,不是拘捕证。”刘云锋不为所动,用严肃的目光望着陈佳林,放缓了说话的语速,但仍寸步不让,语气冷冷地说道:“请你协助我们执行公务,到局里把你的事情说清楚。” 祝寿餐厅里,突然出现一群警察要带人走,顿时破坏了现场喜庆而热闹的气氛,也让人们一时都愣住了。冷场一时的尴尬中,很多人都云山雾里地茫茫然,谁也弄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队长,他犯案了吗?”毕自强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走过来将刘云锋拉到一旁,关切地询问道:“你先缓一缓,等他为老人祝寿的宴席结束了,你再带人走,行吗?” “我也不想这样,但现在我在办案。”刘云锋同样不给毕自强任何面子,转脸又冲着陈佳林,咄咄逼人地说道:“走吧!” 陈佳林被警方带走后,毕自强先嘱咐胡小静照顾好陈阿婆,再让韦富贵继续在酒宴上招呼宾客们。他用手机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独自离开餐厅,赶往江南公安分局了解陈佳林的情况。 在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刘云锋和两位警员正在向陈佳林作问讯笔录。而陈佳林心想自己也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紧张和惧怕的?这种情绪使他非常不耐烦警方的询问。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6节) “刘警官,都这么多年了,你别总是拿老眼光看人,好不好?”陈佳林冲刘云锋大发大发牢骚,理直气壮地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可是正经商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你犯得着传唤我吗?” “陈佳林,你少跟我废话。.info”刘云锋心里升起一丝厌恶,把眉头一皱,直视着陈佳林,正色地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神枪手桌球室’,现在还是不是你的地盘?” “你让我好好想想,”陈佳林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心中有所警惕,马上意识到问题来了,但仍倔强地反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你最好放老实点,可以想清楚了再说。.info[]”刘云锋见陈佳林嘴巴很硬,知道他在与自己较劲,便鄙夷地冷冷一笑,话中有话地说道:“我看你是不想进去了吧?” “我他妈早就不做街边生意了。”陈佳林对警方的讯问套路老于经验,心中马上确认是‘神枪手桌球室’犯案了,自己肯定是遭了池鱼之殃。于是,他赶紧逃脱干系地说道:“唉,那间破桌球室早就转让给别人做了!” “你嘴巴放干净些。哼哼,就你这样的,还正经生意人?”刘云锋鄙视地瞟了陈佳林一眼,一番冷嘲热讽后,再转入正题地问道:“接着说,你那桌球室转给谁了?什么时候转的?” 刘云锋那盛气凌人的盘问,着实令陈佳林很不服气。警方问一句,他想半天才懒洋洋地答上一句。整个讯问过程就像挤牙膏似的,先后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刘云锋基本上弄清周贵宁等人犯下的这桩案子,表面上看与陈佳林还真没沾不上边儿。 “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刘云锋向上面汇报后又返回办公室,对陈佳林说道:“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可别做违法的事,不然你迟早都会落到我手里的!” “刘警官,你真是好样的。(..info无弹窗广告)我啥事都没干,你竟然把我抓这来,我他妈非得告你去!”陈佳林见自己被警方屈辱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处,心怀不甘地又转了回来,冲着刘云锋愤愤然地说道:“你也给我记住了,‘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啊!哼哼,你等着瞧,老子这辈子偏就做个好人给你看看!” 陈佳林嘴里一直叽叽歪歪,大摇大摆地走出公安分局门口。这时,他一抬头,看见妻子的红色宝马车正等在路边来接他呢。 “老婆,我可没做坏事哟,”陈佳林坐到助手座上,还未等妻子开腔说话,便抢先解释道:“是这帮公安弄错了,偏偏还搅了奶奶的祝寿,这算哪门子事呀?真是够扯淡的!” “我都知道了,算了算了。”胡小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但事已至此,再计较也没用。随即,她把车子发动起来,简约地说道:“酒宴还没结束,奶奶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红色宝马车调头开走,一路上争分夺秒,向着迎宾宾馆的方向急速驶去…… 一天上午,在东城开发区的一块建筑工地上,陈佳林和韦富贵正在此处验收刚刚峻工建成的六层教学大楼、武术馆和配套的学生宿舍楼等学校的基础设施。验收完毕后,陈佳林认为还算满意,让韦富贵与施工方陪同验收的一干人员办理了移交手续。 “呵呵,这栋教学大楼不错嘛!”陈佳林双手叉腰,站在楼前空旷的操场上,转而又放眼整个校园环境,对身边的韦富贵说道:“不过还得种些树,搞些绿化。那边,修个有草坪的足球场,再修个四百米的环形跑道。这边,再修两个篮球场。武术学校嘛,就得有足够宽敞的运动场地。这样才能像模像样!” “依我看,这些都应该没问题,”韦富贵对陈佳林想法表示认同,附和地说道:“现在离秋季开学,不还有半年时间嘛。” 两年前,陈佳林已在东城开发区购置二十多亩土地,前后共计投资两千多万元,打算在此开办一所建制从小学到高中的武术学校,从而实现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心愿。 “你知道我老婆跟我说过什么吗?”陈佳林瞅着这未来的武校,显得兴致高涨,异常兴奋地搓着双手,对韦富贵摇头晃脑地说道:“当年,她说嫁给我是因为我人还不算太坏。老韦,你可也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说看,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呢?” “陈总,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好呢?” “废话。当然要讲真话啦!” “呵呵,坏人嘛,那倒还不至于吧。”韦富贵打着哈哈,他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不无讽刺的微笑,真假渗半地说道:“不过,平心而论,你也还算不上好人吧。” “唉,以前家里穷,从小我就出来偷摸扒窃,那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现在有钱了,只要把这所武校办起来,我就敢硬气地说,我也为社会做了一件好事。”陈佳林不禁想起了自己许多的过去,而往事却不堪回首。现如今,他决心洗心革面,建校办学,自认这是一个好人的所为,也是为社会办了一件好事。此时,他既感开心又觉得欣慰,在他的胸中有一种推动自己前行的信念升腾而起,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一心要创建这所武校,其实真的不图挣什么钱,这可是我多年来的一个心愿,也是为报答我师父和我师妹一直以来对我的似海恩情呀!今天回去,我得让老婆好好看看,我这算不算‘浪子回头金不换’呀!” “别的我不敢说,这件事你干得绝对靠谱。若让你老婆知道了,她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韦富贵对陈佳林办武校这事,表示出相当赞赏的态度,也有些讨好的味道,夸赞和恭维地说道:“办武校将中华武术发扬光大,你这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功德无量啊!” “老韦呀,你很会拍马屁哟!”陈佳林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地舒展四肢地运动了一下,乘兴地使出了几招拳法,原地收势后又想起什么事,突然问道:“你动动脑子,给我这武校起一个名字吧。要求嘛,听起来它要洪亮有气势,念出来它要朗朗上口而好记。”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7节) “这个嘛,你可得让我好好想想,”韦富贵给陈佳林递上一支烟,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成语里面有‘龙腾虎跃’,它是可用来形容武术技击时那种激情高昂的战斗姿态,我看就叫‘龙腾武术学校’吧。另外,这里面还有一层深意就是:我们中国人都是龙的子孙、龙的传人。曾经影响西方世界的香港动作巨星李小龙,他名字不也是有个‘龙’字吗?他所独创的截道拳练习起来,不也一样是‘龙腾虎跃’吗?” “龙腾武术学校?”陈佳林反复地念叨和掂量着这个名字,最后展眉一笑,又冲韦富贵竖起大拇指,点头夸赞道:“好,很好。这名字起得好!就它了吧。” “陈总,可武校还有一个问题,”韦富贵考虑事情多习惯于未雨绸缪,这时笑着问道:“您打算亲自兼任这校长吗?” “哈哈,我说老韦你呀,笑话我不是,我可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哟。”陈佳林自知心有余而力不足,否认了韦富贵的说法,深有感触地说道:“我小时候家里没父母管教,也没好好地上过几天学,连初中文凭都没有。这校长一职,在社会上可要跟文化人打交道哟。我陈某人就是想干,看来也没这个资格呀!” “其实我和你也差不多,我初中也没读毕业呢。”韦富贵自谦是因为他对管理学校事务并无多大兴趣,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陈总,你不会打算让我打理学校吧?” “这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陈佳林自有主见,对韦富贵摆了摆手,表示遗憾地说道:“你在我的公司和中天集团里身兼数职,已经够你操心的啦。再说了,商业谋划才是你的特长,总不能白瞎你经商的头脑和才能吗?” “这么说来,你早已有人事安排了?” “人倒还没找到。我认为校长这一职位,还得在社会上招聘有办学经验的知名人士来担任呀!”陈佳林考虑到综合办学存在方方面面的诸多问题,心里早已有所盘算,很坦率地说道:“至于武术总教练的职位嘛,我倒是很想亲自出马。可是,整天不是忙这事就是忙那事,我没有时间呀。所以,我打算把武校交给老婆打理,由她出任武术总教练最为合适。这也算是给我师父一个最好的交待啦!” “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今有胡小静出任武校掌门人。(..info无弹窗广告)现代女性,同样不可小觑哟!”韦富贵对陈佳林的这个决定,来了个卖弄才学般地加以注解,风趣地说道:“呵呵,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呀!” 两人边走边说地谈笑风生,向停放车辆的地方走去…… 当天下午,在中天集团公司的总部。 “师兄,你找我吗?”陈佳林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明天市里举办一个为‘希望工程’捐赠的活动,你代表我们公司,务必要去参加一下。”毕自强把一张银行支票递给陈佳林,明确地交待道:“这是一百万,由你拿去捐了吧。在贫困山区里,也足够修建三、四所‘希望小学’了。” “师兄,公司参加这类社会公益活动,非得要我去吗?”陈佳林不习惯抛头露面,也不乐意被媒体曝光和引起公众的注视,有意推脱地说道:“呵呵,我看还是让老韦去吧。” “不行,你这思想可要不得。以后凡是社会上的慈善活动,你务必亲自去露露脸。此事我已跟你谈过,断无更改之理。你现在的位置,是代表着我们整个中天集团的企业形象。这还不明白吗?”毕自强明确地阐明了自己的立场,断然地拒绝陈佳林的建议,接着又放缓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呀,不要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要知道,有句古话叫做‘英雄不问出处’。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那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只要你有洗新革面的决心,从今以后金盆洗手,依然可以立地成佛。不仅如此,你还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过去‘漂白’了,实实在在地多做一些好事,真正地去做一个有善心的好人嘛!从而去改变社会和人们对你的偏见。如今在这个社会上,仅凭有一个企业家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很难长久地站稳脚跟,你应该争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慈善家,头上要戴有耀眼的光环。所以呢,我们公司从今以后,要积极和主动地参与更多的慈善活动,多向社会捐赠一些钱款和财物。这样做既帮助了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又宣传了公司并获得一名好名声,我们何乐而不为呢?我给你两三年的时间,你要想尽办法通过慈善事业再去获取一些社会头衔,尽可能地争取当上城区、市级‘人民代表’。这样,当你在头上戴上一系列‘红帽子’后,对公司和你自己都是大有好处。你一旦有了名誉,就有与地方政府接触的资本了,而我们公司的生意也就会更好做了嘛!” “师兄如此深谋远虑,还是你站得高、看得远呀!”陈佳林被毕自强这番金玉良言所折服,不禁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非常爽快地说道:“我陈某人又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呢?行,没问题,我去!” “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句话的意思是,做善事就像是去爬山,每上一个台阶都很艰难,是要付出努力才能达到的;而做恶事就像站在突然向下崩塌的悬崖上,可以一下子就掉进那无底的深渊。你应当记住这道理。还有你原来那些手下兄弟,你要尽量远离他们为好,避免日后再给你带来麻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道上的那些恩怨情仇,你不要去插手了!” “师兄,言之有理。”陈佳林细细地咀嚼和体会着毕心强的每一句告诫,心服口服地频频点头,表示接受意见,诚挚地说道:“其实,我不做老大已经很多年了!”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8节) “哈哈,那就好!”毕自强表示满意地笑了。他似又想起什么事,从桌面上翻出一份文件,把它递给陈佳林,说道:“这是市教育局同意批复你投资和开办武校的有关材料。没它可办不成事哟,你可一定要收好喽!” “总算批下来了,太好了!”陈佳林心中不禁大悦,翻阅着那些文件材料,忍不住兴奋地说道:“上午我和老韦验收了学校大楼。今晚回去,我得给小师妹送上这件大礼,让她惊喜惊喜。” “呵呵,你这可是大手笔哟!”毕自强当初力挺陈佳林办武校,现在见他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心里也倍感鼓舞,赞赏地表扬道:“这回送老婆一所武校,又让她出任学校的武术总教练,这女承父业,要将胡家门派发扬光大下去哟。老二,你这是办了一件让我都自愧不如的好事啊!师父在里面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从小到大,师父待我就四个字:恩重如山。”陈佳林被毕自强的这番评语所感染了。他那张阳刚气十足的脸透着一丝柔情,心怀感恩地说道:“就我这样的人,师父还把小师妹嫁给了我,我这辈子感激不尽哪!我做弟子的,这么做也完全是应该的嘛!” “一个女婿半个儿,师父以后就指望你了。”毕自强看着陈佳林,心中希望他能更有出息,嘴上却撒科打浑地说道:“小师妹能嫁给你,你可是走桃花运的命,艳福不浅嘛!” “那是,那是,”陈佳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嘻皮笑脸地说道:“没办法呀,谁让我命这么好呢。” “哈哈,便宜你傻小子了!” “唉,傻人有傻福嘛!” 说话间,师兄弟俩彼此逗趣,开心地哈哈大笑。 “下一步,你该筹备学校的师资力量了吧?”毕自强拿起烟盒,给陈佳林扔去一支烟。突然,一道亮光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想起了叶丛文。于是,他提出建议地说道:“对了,‘四眼’下岗了,你不知道吧?我倒有个想法,这武校校长一职,你看能不能考虑由他担任呢。一来是为他解决就业问题,二来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可得给我这面子,也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 “‘四眼兄弟’?他有什么优势,为什么偏偏挑选他呢?”陈佳林初时一愣,继而挠头想了一下,似不放心地问道:“他原先是从政府部门里混出来的,好像也没在学校里当过老师吧?让他出任校长,问题是他有这个能力干好吗?” “管理学校的行政事务,他应该没问题的!”毕自强对叶丛文知根知底,力证他的学识和能力不容置疑,于是解释道:“他原本就是科班出身,省师范大学毕业的,以前学的就是教育专业嘛!” “呵呵,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陈佳林相当爽快地答应了,随即拍板地说道:“那行,就‘四眼’兄弟吧!” “我们平时在一起喝茶,你跟他不也挺聊得来的吗?”毕自强沉吟了一会儿,为把这事考虑周全而办妥,再次交待地说道:“我看你还得亲自出马,由你出面去聘请他。‘四眼’这个人嘛,怎么说呢,这文化人的骨子里都有些清高自傲的性格。他既不愿求别人帮忙,也不愿意受别人约束,大多喜欢干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事情。就说上次,我提出请他来公司帮帮忙,管管办公室文案什么的,你猜这小子怎么说?他说在家闲散惯了,早上起不来床。” “那非得聘请他吗?”陈佳林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看在毕自强的面子上,只是担心地说道:“我主动上门去请他,他若是我吃个闭门羹,我岂不是自讨没趣了吗?” “俗话说,‘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我认为,由你出面找他谈这事最为妥当。我跟四眼的关系是兄弟,这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想拉他一把,别让他失业了。再说搞教育工作对他来说是专业对口,当然非常适合。这人哪,只有把他的位置放对了,才能把他的才能和潜力充分发挥出来,为我所用。所谓知人善用,需要你有眼光才行呀!”毕自强耐心地给陈佳林做着解释,只怕没把道理说透彻,又引经据典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历史吧?汉朝的开国皇帝名叫刘邦,他呢,写文章的才能比不上萧何,出谋划策又比不上张良,领军打仗的才能更不如韩信。结果,萧何、张良和韩信都成了他的手下,而他却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这是为什么呢?刘邦的最大长处,就在于深知用人之道。在这一点上,很值得我们学习呀!” “师兄,我听明白了。”陈佳林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脑子活洛得很、有很好的悟性,很干脆地说道:“就依你说的办!” 这说到“四眼”叶丛文下岗,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这得从1996年说起。当时,叶丛文所在的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总经理常德福涉嫌贪污巨额公款被抓,而副总经理赵一萍又卷走巨额公款外逃加拿大。该公司最后经过倒闭核算,总共欠下银行的债务高达三亿二千多万。除拥有一栋办公大楼的产权外,公司已没有任何可流动的资金,完成变成了一副空壳,一个根本无力运转的烂摊子。在这种糟糕透顶的情况下,公司各部门的人员整日无所事事,坐等上级主管部门对该公司的处理决定,最后下发了一纸红头文件,让该公司所有人自寻出路。于是,那些有门路的人都想办法调走了,那些捞够并有财力的人都去办私营企业了。而剩下像叶丛文这类哪儿都靠不上边的闲置人员,既无处可去,无班可上,也领不到养家糊口的薪水,完全跟下岗没多大区别了。至此,叶丛文的前途遭到重创。他虽不是乐天派,也只好哼哼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格言,回家想办法自谋出路去了。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叶丛文时常相约有共同兴趣的何秋霖,两人隔三差五地在北湖路“北海证券交易所”碰碰头,盯着股市的大盘,彼此交换着炒股的种种心得和体会,一起做着发财的美梦。然而,叶丛文并非是那种“股神”的弟子,虽然在股市上投入十几万家底,可到头来也没见赚到什么钱,甚至还白费了不少功夫。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89节) 1997年5月底股市“崩盘”以后,各个证券交易所的门前已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早已没了人气。(..info无弹窗广告)这一下子,叶丛文手中的股票全部套牢,炒股活动也彻底歇菜了。平时,他除帮妻子照看她的小超市外,天天在自家店门口和别人下棋。见状,妻子劝他再去找份文案工作,可他对朝九晚五上班拿工资早已提不起兴致,也不情愿把写东西的那点乐趣再拿来当成谋生手段。不过,人一旦太悠闲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是出于兴趣使然,他琢磨起开间棋牌室,便在北湖小区租了一个五十多平米的场地,把室内的四面墙全都刷白后,再摆上二十多张方桌,棋牌室也算是开张了。让他料不到的是,能有空来下围棋的人很少,反而是打麻将的老头和老太太们每天却凑上两、三台。可这样的收入也不够交租用的场地费,怎么办呢?于是,他又想出一招:开办一个围棋少儿业余培训班!广告在小区里贴出后,陆陆续续地招收了十几位小学生,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教他们下棋。此后,他的日子倒也过得无忧无虑,清闲自在,乐得逍遥。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自己开办的棋牌室里,叶丛文正与十岁的毕希望对弈。旁边的一张棋桌上,八岁的叶美美也与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下着五子棋,两人吵吵嚷嚷地正闹腾不停。这时棋社门外,忽然停下来一辆黑色奔驰车。正是陈佳林和韦富贵同车而来。两人下车后,一前一后地走进棋社。 “四眼兄弟,下棋哪?”陈佳林笑容满面地走到叶丛文跟前,热情地打招呼道:“日子过得好清闲嘛!” “哎哟,是陈总呀!”叶丛文抬头一看来人,心中颇感意外。他冲陈佳林儒雅一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道:“稀客、稀客,你怎么想起上我这来呀?” 叶丛文扭头把女儿叶美美叫过来,吩咐她去给两位叔叔倒茶水,自己忙着招呼两位客人坐下。 “怎么,教孩子下棋呀!”陈佳林示意叶丛文继续下棋,自己坐在旁边观战,向韦富贵问道:“老韦,你会下围棋吗?” “会下,但不太内行呀。”韦富贵笑着实话实说。 “我这盘棋快不行了。”叶丛文应付着两位客人,眼睛又转盯着棋盘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叹道:“唉,我怎么数来数去,实空好像不够了。” “啊?这小孩子这么厉害?”陈佳林有些惊讶不止。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韦富贵表示欣赏地说道。 “别瞧他小,他可是业余三段。后生可畏呀!”叶丛文的注意力仍然在棋盘上。这时,他把手里的数枚棋子扔回棋盒,对毕希望说道:“呵,叶叔叔认输了。”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陈佳林眉毛向上扬了扬,疼爱地抚摸着毕希望的脑袋瓜子,不自主地打量着他的容貌,似曾相识地说道:“咦,我怎么觉得这他很眼熟呀?” “陈总,韦总,你两位到我这儿来,”叶丛文这才想起探究对方来意,关切地问道:“不会没事吧?” “四眼兄弟,你说对了。”陈佳林催促着叶丛文起身外出,乐呵呵地说道:“我今天可是来请你赴宴的。走,上车再说!” “你请我吃饭?呵,我可是无功不敢受禄呀。”叶丛文莫名其妙,思维忽然停顿了一下,被陈佳林拉进奔驰车里,一头雾水地问道:“你陈总怎么会有事让我帮忙?这不可能呀!” “呵呵,算你猜对了。”韦富贵把车开出了北湖小区,对叶丛文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陈总投资了一所学校,打算请你出山,聘请你担任校长一职。你觉得怎么样?” “啊,让我当校长?”叶丛文笑了,惊讶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难以置信地说道:“还有这等好事情?这玩笑可开不得哟。” “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陈佳林也笑着反问道。 “哪能呢?陈总可是高抬我了。”叶丛文确认此事后,大喜过望,难掩激动的心情,并郑重地打量着身边的陈佳林,停顿了一下,别有一番感慨地说道:“三国时,东吴大将吕蒙发愤勤学,精神可嘉。现如今,陈总要办学育人?哎呀,真的是应了那句话,‘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你这是笑我呀,还是夸我呢?”陈佳林乐呵呵地瞟倪了叶丛文一眼,并有节奏地轻拍着座椅托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办的一所全日制的武术学校。听我师兄说,你本来就是学教育的科班出身,我这学校的校长一职,理当非你莫属了。” “陈总,惭愧呀!不瞒你说,我大学毕业至今蹉跎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教过一天书呀。”叶丛文心里可是五味杂陈,喜忧参半,有所顾虑地说道:“你如此看重我,可怎么知道我就能行呢?” “这管教育的事,当然难不倒你这样的文化人!”陈佳林看叶丛文已然心动,知道事成十之**,不紧不慢地笑道:“可你还没上任,我又怎么知道你不行呢?” “说得也是。”叶丛文哑然失笑,觉得陈佳林也不失幽默。 在迎宾宾馆的餐厅里,陈佳林和韦富贵将叶丛文领进一间豪华包厢。进门一看,毕自强和白薇薇已经先来落座了。 “叶校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毕自强见到叶丛文来后,热情洋溢地招呼他入上座,笑着打趣地说道:“今天专门宴请你的是陈总夫妇,我只不过是陪客而已。” 叶丛文当然心知肚明,这次若没有毕自强向陈佳林的大力保荐,当校长这么好的差事岂能落到自己头上。为此,他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感动。 “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敢说一展胸中之抱负,但至少努力做到不负平生所学嘛。”叶丛文接过毕自强递过来的一支烟,心存感激地笑道:“呵呵,我还得先感谢你,保证不会给你这个推荐人丢脸的!”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90节) “这话你先留着吧,别跟我说呀!”毕自强开怀大笑,拍着叶丛文的肩膀,向他表示祝贺后,又风趣地挪揄道:“等会儿,你这番话跟陈总夫妇说好了。” 宾主双方都先后落座了,大家喝茶闲聊了起来。因为在座的都是熟人,彼此习惯于无拘无束地说笑逗趣,开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时,胡小静也从“丽人”健身馆直接开车赶了过来。酒桌上,陈佳林和胡小静夫妇均向叶丛文敬酒,又说了一些“合作愉快”的祝酒辞。这场面让叶丛文深感受宠若惊。 当天晚宴上,不善饮酒的叶丛文兴奋使然,最终酩酊大醉。翌日早上醒来,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他竟全然不知了。 师范大学出身的叶丛文即将“归队”(指专业对口),这再次唤起了他对未来新生活所充满的热忱和希望。星期一早上九点,叶丛文按约来到龙腾武术学校报到。在校董事会办公室里,胡小静把招聘任课教师的有关材料都移给叶丛文来处理。之后,两人还讨论近期如何进行宣传和开展招生工作等诸问题,明确了各自的职责。 “四眼哥,以后我得改口叫你‘叶校长’了。”胡小静矜持地微笑着,先将一把锁匙交给叶丛文,热情地说道:“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我领你先去看看吧。” 当叶丛文走进校长办公室时,只见这里已布置得井井有条,柜子桌子座椅等用具都是崭新的。他不禁感概万千,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此时,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梳理过去的一切,只是觉得这世间上有些事,真让人匪夷所思,总是“说不清、道不明”呀!他大学选择的是师范专业,本来毕业后应该去当教师,可他却被分配到了政府机关。而放着好好的秘书工作不干,他却要到公司去经商,结果又落到了失业的地步,最后不得志地蜗居在家。然而,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运转。这十几年的人生轨道上,他在职业上的选择似乎转悠了一大圈,冥冥之中,最后还是成了一名“教书匠”。 九月一日,龙腾武术学校正式开学了。 胡小静作为校董事长兼任武术总教练,每天学校里的工作相当繁杂,耗费许多精力。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她原来的“丽人健身馆”也转让给当年艺校的同学和好友李敏去打理了。平时,她现在难得有时间在家时陪伴老人和女儿,由所请的保姆蔡阿姨帮着她照顾家中的老人和孩子。 一天下午,陈阿婆领着五岁半的重孙女陈婕儿走出家门。这一老一小像往常一样在小区内散步和溜狗。那只可爱的狮子狗“欢欢”总是摇着尾巴地跟着陈婕儿撒欢。这会儿,陈阿婆觉得走累了,便在路边一个凉亭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而重孙女和狮子狗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玩耍和嬉戏。由于上了年纪,陈阿婆坐着就不禁打起瞌睡了,等突她然醒时,却发现那是狮子狗“欢欢”在面前不停狂叫着,抬头四望却已不见了曾孙女的身影,一下子急得她边走边到处寻找。当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家中,向保姆询问重孙女回来没有,这才证实陈婕儿已经失踪了。 傍晚六点刚过,胡小静刚把红色宝马车停在别墅门前,只见家里的保姆蔡阿姨急忙迎面而来。 “胡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蔡阿姨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跺着双脚告急道:“下午奶奶领着婕儿出门溜狗,可婕儿到现在却找不着人了。唉,真是急死人了!” “什么,我的天哪!”胡小静听说女儿寻不见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五内俱焚,大惊失色地叫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呀?” 胡小静急迫地问清情况后,重新坐进车里,失魂落魄地开车在小区里四处转悠着找女儿,同时又用手机给丈夫陈佳林打了电话。陈佳林正在外面应酬,突然得知女儿失踪的消息,马上心急火燎地开车赶回来。陪着陈佳林踏进家门的,还有同车而来的韦富贵。 在家里,陈佳林、胡小静夫妇听着陈阿婆泪眼婆娑地讲述下午的整个经过后,虽然心急如焚,仍然不断地安慰还在自责不已的老人家,同时商议着如何继续寻找女儿的办法。此时的陈家,空气里充满了悲伤和烦燥,阴霾密布。 突然,胡小静挎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听着,我们绑架了你女儿,准备好一百万现金赎人吧!交易地点和时间,等我电话。”手机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捏着嗓子讲话的声音。接着,对方又补充地警告道:“给我记住,千万不要报警!否则,你就别想再见到你女儿了!” 还没等惊慌失措的胡小静完全反应过来,对方“啪”的一声,已把电话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了盲音。 “糟了,我的天哪!女儿被人绑架了!”胡小静惶恐不安地收起手机,心里好像一下子被人掏空似的,眼泪直流了下来,浑浑噩噩地颤抖着,六神五主地问道:“老公啊,对方提出要一百万,这可怎么办呀?你说话呀!” 陈佳林突闻知女儿被绑架,浑身一颤,既震惊又愤怒了。他脸色铁青,紧咬牙根地狂吸着烟,,头脑理智而内心痛苦地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 “老韦,你怎么看?”陈佳林揪心地回过神来,脸色异常凝重,仍有意识地要听取韦富贵的意见。 “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地应对,”韦富贵清楚陈佳林对女儿身处险境的忧虑和担心,先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不假思索地说道:“但不管怎么说,先拿钱把人赎回来才是第一位呀!如果只是去财消灾,这事就简单了。陈总,我这就去准备这一百万现金。” 客厅里,陈佳林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看着韦富贵出门离去。他心知江湖险恶,来者必然不善。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绑匪为什么偏偏冲着自己下毒手呢?当然,身外之物的钱财大可不必考虑,可这关乎到自己宝贝女儿的一条性命啊!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总391节) “老公,我们要不要报警呀?”胡小静焦急得不行,可自己又如何是好,不停跺脚地催促着丈夫拿主意。 “我知道,这些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陈佳林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有一种直觉告诉他,用钱能解决就不是事了,而很有可能女儿被绑是被仇家捏手里而命悬于一线,这促使他想到报警。最终,他下了决心,镇定地说道:“老婆,你打电话报警吧!” 晚上八点多钟,“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后,将情况通知给江南公安分局,警方立即启动了大案要案快速处置预案(侦查机制)。专案组迅速成立,由江南分局长秦晓勇任组长,分局刑侦大队长刘云锋任副组长,抽调了六十多名精干警力,负责侦破此案。绑架的地点是在别墅小区内,而别墅小区又是在半山腰上。警方的专业分析:绑匪至少应该是两个人以上,而且作案少不了必须的交通工具。 仅一小时后,刘云锋带着数名警察赶到受害人家中,询问情况,展开侦破工作。绑架事件发生后,陈佳林和胡小静夫妻心中都万分难受,愤怒和悲痛像一团火烧烤着夫妻俩的心。他们几乎彻夜未眠,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绑匪的电话,却始终不见动静。[..info超多好看小说] 翌日上午七点多钟,韦富贵已把装有一百万现金的皮箱急送到了别墅。 中午十二点刚过,胡小静的手机终于响了。顿时,她的心紧成一团。刘云锋示意胡小静不要哭泣,让她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接通电话。 “钱准备好了吗?”手机里传来绑匪的声音。 “一百万,一分不少。”胡小静按警察的意思,尽量拖延通话时间,机智地与绑匪周旋着,坚定地说道:“钱我可以给,我要听到我女儿的声音。” “妈妈,我好害怕,他们好凶……”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未了结,已换成绑匪说话的声音:“你马上带钱赶到火车站,坐上十二点四十五分开往凭祥的火车。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话毕,绑匪又把电话挂断了。 当获悉上述情况后,公安专案组指挥部立即对事态作了分析,认为:首先,绑匪在火车上取钱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样没有逃跑的路线。其次,最大的可能性是绑匪让受害人家属中途把钱从火车上抛出去。(..info)绑匪可能有专用汽车接应。这条铁路线与公路是平行前进的,而且它们之间始终相距不远。从南疆市到凭祥市三百多公里,中间又有数个停车站。这样整个战线将拉得很长。绑匪一旦得手,即可迅速隐匿到山岭或树林中去,也可从公路上开车逃之夭夭。再次,要受害人在中途站下车,再安排交易地点的做法明显对绑匪不利。此外,尚存一种可能,就是绑匪临时改变交钱地点。 综合上述分析,秦晓勇分局长最后决定,迅速布置和调集所有参战的警力,将其分成数个小组:有的跟车,有的赶往列车前方的每个停车站,有的沿公路向前搜索。此外,另有机动组随时待命,以防止绑匪突然改变交钱地点。 刘云锋等数名便衣警察陪同陈佳林、胡小静夫妇,一起登上了火车。列车在辽阔的大地上飞驰着,而车厢里却很平静。一个多小时后,绑匪打来了电话,让受害人家属把装钱的皮箱从车窗往外抛出。而这个地点实在不利于警方采取行动。刘云锋指示受害人家属,让其以不见到女儿不能给钱为理由拖延时间。过了十几分后,胡小静的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胡小静听到了被劫女儿的哭声,令她肝肠寸断。她泪眼朦胧地向刘云锋征求意见,这次他点了点头。于是,陈佳林将装钱的那只黑皮箱用力扔出了窗外。 在抛钱地点的附近,四散潜伏的警察们都已各自到位,等待着绑匪前来自投罗网。不一会功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像飞蛾扑火似地沿着铁轨而来,很快就出现在警方视线中,被埋伏的警察们逮了个正着。此绑匪不是别人,正是陈佳林结拜兄弟卢少志的手下秦伟。 在附近的国道公路上,一路搜索而来的便衣警察发现一辆灰色的九座面包车停在路旁,便迅速控制了这辆车,并抓获了一男一女。警察们上车搜查,在车后座上找到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是陈婕儿。此时,她的一双小手被尼龙绳捆绑着,蓬头垢面,蜷曲在后座上的角落里,身子根本动弹不得,嘴巴被胶带纸紧粘着,露出的小脸上写满了害怕和恐惧,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的,正用盼望救星的目光望着前来解救她的警察叔叔们。 几名绑匪都落网后,在警方突击审讯下,他们都各自交代作案过程。最终,这起绑架案的真相全部浮出水面。秦伟对由自己策划和绑架小女孩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另外那两个绑匪一男一女,男的是秦伟的表弟王保全,女的是秦伟的情人余莉。秦伟因陈佳林曾让他挨了“三刀六洞”的帮规,由此怀恨在心,加上他好赌成性并输得身无分文,便使出卑鄙下流的阴招,精心策划了这起绑架案。 陈捷儿被警察成功解救后,终于回到了陈佳林夫妇的身边。这一家人三口得以重新在一起,心情豁然开朗。可五岁的女儿被自己曾经的手下之人所绑架,这个阴影在陈佳林的脑海中却久久挥之不去。并且,此事对他内心的触动非常之大,使得他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面对着活泼可爱的女儿,他毅然决然地向天发誓,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上的是是非非,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破案后的翌日下午,陈佳林、胡小静夫妻领着女儿,请人敲锣打鼓地来到江南公安分局,真心实意地奉送了一面红色锦旗,上面绣写着八个大字:“人民卫士,破案神勇”。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2节) 四十二章竖起脊梁 一九九九年,初春。(..info) 南疆市土特产贸易公司由于经营不善而倒闭了。 春节后的一天,何秋霖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在他的经理室里,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正是市外贸局昨天下发的《关于土特产贸易公司的破产情况和下岗名单》。他还没顾得坐下,便抓起那份文件翻看着,只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下岗名单中,而且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刹那间,他如五雷轰顶,神色大变,茫然地睁大着双眼,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陡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 此时,何秋霖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心里一起搅拌着酸、甜、苦、辣、咸,已品尝不出是啥滋味了。他自从十九岁参加工作以来,曾经是那么踌躇满志、志在必得。而如今,“下岗”这个平时只有在报刊媒体上才能看到的字眼,却也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这件事就像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的巨大阴霾,一下子遮蔽了他所有美好的生活,也阻断了他攀爬人生顶峰的前程。唉,也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爷处。他自我安慰地苦笑了一下,便开始动手收拾起私人物品,将它们统统扔进一个方形纸箱里。.info[]等到把茶杯里的水都喝见底了,心想自己也没啥理由再待在这儿了。于是,他失魂落魄地抱起那个纸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曾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经理室。 公司门口外,何秋霖正在把纸箱捆绑在摩托车后架上。然后,他开车来到大街上,却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便瞄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上午十一点。经过街边的一个报刊亭,他停车下来,在那儿翻阅了一会儿各种杂志,又习惯地买了几份报纸。中午时分,他又随便找了一家街边饮食店,买了一碗桂林干捞米粉,边吃边翻着手中的那些报纸。之后,他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穿行着,不知不觉中转到桂江边的河堤路上。 停下摩托车,何秋霖登高望远,百无聊赖地枯坐在堤坝上。不远处的桂江大桥下,不时会有一些机动渔船悠然地穿行交错而过;春天把阳光洒在流动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片波动的鳞光;蓝天上飘浮着一朵朵形态各异的白云,似乎在追逐着远处黛色的远山。眼前的春天景色,就犹如一幅自然和谐的山水墨画,把一切都变得那么有立体感和那么生动有趣,让人们更加热爱和向往美好的生活。然而,已失去工作的他在心里可不是这番滋味,确实有些黯然神伤…… 从1992年至今,整整7个年头过去了。而这7年是中国经济改革最为重要的一个时期。不少以后成为大公司的民营企业绝大多数都在这一时期完成了其所有制的转变过程。对原国有外贸公司来说,由于国家对进出口贸易的政策全线松动而逐步取消了对外贸易的许多限制,国有外贸丧失了对外贸易的独家经营权,从而致使原有的那些客户有了更多的自主选择权,不一定要依赖于国有外贸的帮助而才能生存下去,甚至还可以自主经营对外贸易。何秋霖所属的国有公司当然也不例外。但很快,在越来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他所承包的国有公司却每况愈下而败下阵来,最终日薄西山。 从古至今,能够成为时代“弄潮儿”的人必定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这辈子能遇上改革开放的好年代,本是一种幸运,但假若不能把握和主宰自己的命运,虽几经沉浮,却又得而复失,到头来也只能是归于平淡的人生。诸如何秋霖的命运多舛,起起伏伏,便是如此。他出来经商原本是半路出家,虽曾遇上过可把生意“从无到有、从小做大”的天赐良机,但却在生意场上遭受了一场“滑铁卢”之败,而后一蹶不振,最终成了一位被商道无情打击的淘汰者。 1992年下半年,何秋霖刚从市工商局调到市外贸局时,便在土特产贸易公司担任副经理。一年后,原来的正经理恰好退休,便由他接任经理职务,成为该公司的一把手。当时,土特产贸易公司包括何秋霖在内共有干部职工十六人,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共计一百二十余万。在古城路上,该公司还拥有一个专卖海鲜、山货类的土特产商店。在开放改革、搞活经济的新形势下,小企业搞个人承包是个大方向。就这样,何秋霖一下子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那年夏天,他与市外贸局签下承包该公司的协议书,并立下了“军令状”。其承包的条件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除给公司的干部职工发放工资和奖金外,每年需上交主管单位十二万元管理费。当年,这样的承包条件对那些曾经靠白手起家的大商贾来说,不知强了多少倍呢。 当时,何秋霖对未来经商之路充满信心,并准备大干一场。1992年后,国家对珍珠的销售开始不再严格控制,并逐渐地放宽和允许自由买卖。有一天,他来到三百多公里外的合浦县某渔村收购海鲜产品,与村长接洽生意。在酒桌上,该村长很有心地跟他提起一件头痛事:村里在海里养殖的咸水珍珠今年喜获丰收,而由于有关部门已不再统购统销,故而渔民们顿时措手无策,手里大量积压的珍珠产品因为缺乏畅通而有效的商业销售渠道,一时也不知销往何处是好。从村长的这番牢骚话当中,何秋霖异常敏锐地瞅准这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赚钱机会,便认为其中有文章可做! 合浦珍珠又称南珠、廉珠和白龙珍珠,素有“掌握之内,价盈兼金”之说。它以细腻器重、玉润浑圆,粒大凝重、瑰丽多彩、晶莹圆润、皎洁艳丽、光泽经久不变等优点称霸世界市场。有“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殊”之美誉。合浦县是南珠之乡,民间盛传珠乡三件宝:珍珠、海牛、东园酒。合浦珍珠的历史至今已逾2000年。据悉,故宫博物院里陈列的珍珠多为合浦出产。慈禧太后的皇冠上镶嵌的数千颗珍珠便是合浦珍珠。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3节) 在如何销售珍珠的话题中,何秋霖与该村长一拍即合。.info[]当晚酒足饭饱后,两人便共同签属了一份有关代销珍珠的商业合同。翌日,何秋霖带着相当数量的各种规格样品,长途驱车赶回南疆市。随即,他从公司中派出五名能说会道的推销员,分别前往广州、上海、北京等大城市销售珍珠。当时,由于珍珠的需求量很大,总是供不应求,何秋霖把这桩生意做得十分火爆,收益颇丰。为了在产地收购到物美价廉的珍珠,他亲自坐镇合浦县城组织货源,每天都奔波和穿梭于沿海各个渔村。看到生意特好做,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把公司所有的资金全都投进去,大手笔地从渔民们手中直接收购珍珠。仅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所承包的公司就净赚了两百多万。但是,好景不常在。很快,全国各地的珍珠经销商闻风而至,齐聚北海、合浦等产地疯狂抢购货源,马上使得市场的供给与需求趋向平衡和饱和。如此一来,珍珠生意也就自然不好做了。 在商场上,何秋霖小试牛刀,初战告捷。他的心里陡然充满了自信,更是意气风发,铆足了劲地到处寻找更多的商机,是时颇有斩获。1993、94两年,他个人承包的公司经济效益不错,从经理到售货员人人得益,工资加上奖金的月收入颇丰。在他的领导下,公司的职工们都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当然,何秋霖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自然也过得丰衣足食,心满意足,其乐融融。前几年,他因买房而向毕自强和岳父所借的钱,现在都早已还清。而且,他还大大方方地拿出五万元,专门用来装修房子和更换家具,另买了一辆150c的“劲豹”两轮摩托车,也算是对自己玩车兴趣的褒奖。此外,他还将手中余款二十多万皆投到股市中,期盼能够带来更多的经济收益和理财保障。而在公司里,他以外出谈生意为借口需要“摆谱”,动用三十多万的公款购置了一辆崭新的“奥迪”车,却只由他本人专车专用。这时的他,可谓事如人意,顺风顺水,好事占尽。为此,他洋洋得意起来,心想:做生意赚大钱,也不过如此简单!然而,人生中充满了许多未知的变数,天地之间风云变幻无常、甚至深不可测,让人们怎么都看不透个人命运的走向和趋势。《老子》有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何秋霖能够抓住做合浦珍珠生意的机会,获得了一时的成功,也让他有幸地掘到了第一桶金。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好运气。 常言道: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商场亦然。到了1995年,何秋霖所承包的土特产公司只靠原来店铺零售海鲜、山货等生意,一直在小打小闹地维持着基本运转,再也没做成过一桩像模像样的、赚大钱的生意。在这种状况下,他心里不禁有些着急了:我既有合法的外贸公司可运作,手里掌握近二百万的流动资金,又岂能将如此资源等闲处之而坐吃山空呢?欲望的种子一旦发芽,便难以遏制;想法的柴堆一旦点燃,待烧尽方休。那年,恰巧北方需要大批量的食用糖。诸多批发商家火烧眉毛,急待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他们随即南下寻找货源,一时纷至沓来。这一下子,南方白糖马上变成了紧俏商货,很快就供不应求了。时有一位北方的老客户带着一大笔资金,专程南下前来找何秋霖帮助联系购买白糖。似有做此生意的机会,何秋霖当然就坐不住了,便开始积极地四处活动起来。 秋天里的一个夜晚,何秋霖为应酬一些生意上往来的朋友,竟然与黄仁德在一家茶楼里不期而遇。几年前,何秋霖还在工商部门工作时,曾经不止一次与黄仁德打交道,甚至还在经济上严厉地处罚过他,彼此也算是老相识的熟人了。可何曾料到,当晚请何秋霖前来闲聊的那位朋友跟黄仁德竟也是朋友,这使得何秋霖和黄仁德凑巧地同桌而坐,撞在一起品茗喝茶。两人这番偶遇,起初甚觉尴尬,但彼此相视片刻,却相互哈哈一笑。往事已如云烟随风飘散,如今他们同为生意人,也算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幸会幸会,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俗话说,‘不打不成交’嘛!来来来,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黄仁德为人处世十分圆滑,主动地向何秋霖示好,尔后又摇头晃脑,颇为感慨地调侃道:“真没想到啊,何队长竟然会脱去‘老虎皮’,也下海做起了生意?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让我都看不太懂了。可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 “嘿嘿,与时俱进嘛。”何秋霖根本无意解释,只是含糊其词地应付道:“别说你,连我自己也都没想到呢。” 在茶桌上闲聊时,黄仁德了解到如下情况:何秋霖现在身份是公司总经理。该公司虽小,他手里却掌握做生意的拍板权,现在又正在四处打探白糖的货源消息,看来是急于想做成这桩大买卖。而黄仁德是何许人也?他思维灵活的头脑转得比地球还快呢,只把眉头微微一挑,立马计上心来。他从监狱保外就医而刚出来不过年余、身无分文,虽说只是跟在刘文斌的屁股后头当个马仔,可他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奸商。他不仅久经沙场、见多识广,而且善于谋略和攻于心计,对那些哄骗他人钱财的招数无一不通。他吹牛皮都不用打腹稿的,自信满满地向何秋霖猛拍胸脯,口口声声地言称可以帮忙,保证能找到白糖货源。起初,何秋霖只是半信半疑。但经不住黄仁德的反复劝说,又加上求财心切,最终,他表示如有可能的话,愿与其合作并做成这桩白糖生意。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4节) 翌日下午,黄仁德与何秋霖约好时间,一起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info[]在黄仁德的大力推荐和引见下,何秋霖这才见到了总经理刘文斌。 “何总,看上去你比我和老黄略小几岁吧?真是年轻有为呀!你既是老黄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肯定没有二话。我跟老黄呢,可是合作很多年了!”刘文斌笑容可掬,而又热情洋溢地接待何秋霖,先来了一通套近乎的废话,才言归正传地笑道:“我听说,你正在寻找白糖货源,对吧?这事还不容易吗?你今天找到我这儿来,算是找对人啦!” 双方洽谈中,刘文斌看似毫不含糊,先向何秋霖出示了一份有关部门的商业批文,内容是可调拔宾阳县糖厂的1000吨白糖,并附有一份提货单。然后,他强调这是现货交易,又声称这批白糖现在就存放在本市火车站的五号仓库里。何秋霖因为知道对方是前市长刘国栋的儿子,便想当然地认为这位公子哥定有通天本事,会有门道弄到紧俏一时的白糖批文而拿来倒卖。为此,他对刘文斌的种种说法深信不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这个办任何事情都讲“关系”和“批条”的现实社会中,若没有熟人关系是万万行不通的。对这种既是眼见为实、又是人情为上的社会现象,何秋霖心里当然有数。然而,他此番却注定要吃一次大亏,这就在于他太容易轻信“熟人”和笃信“道理”了。 隔日,何秋霖与刘文斌再度见面商洽,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谈判后,双方商定好价格、付款方式和提货日期,并共同签属了一份关于1000吨白糖的商业购销合同。 何秋霖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虽然把合同签下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地担心着这其中是否会有诈,便明确地向刘文斌提出要先看到货物,才能考虑付款之事。刘文斌哈哈一笑,表示对此举可以理解,转身用手指向黄仁德,当面交待他明天下午领着何秋霖到火车站五号仓库先看货。黄仁德唯命是从地点着头,一口答应下来,并与何秋霖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其实说白了,刘文斌就是一名生意场上的“空手道”高手。他哪有什么1000吨的白糖现货,只不过是与黄仁德串通一气,存心算计何秋霖,从而精心导演的一场非常经典的“合同诈骗案”。揭底地说,他的前程贸易总公司就是一个“皮包公司”,其所出示的那份1000吨白糖的商业批文虽然不是伪造的,但却是一纸已经提过货物的过期废弃批文。翌日下午,当何秋霖来到火车站五号仓库看货时,那里面的确存放着大量的白糖。然而,他绝不可能料到,那可是黄仁德事先塞了几百元给那位仓库管理员,所以才准许两人任意进出仓库查看。至于堆放此处的大量白糖到底是哪单位或某人的,就连黄仁德自己也弄不清楚,也只有天晓得了。凡是那些商业骗局,无一不是诈骗者挖空心思,用心良苦,到处设置陷阱。 从火车站仓库回来后,何秋霖马上打电话,约见了那位北方来的老客户商洽,并与之签下了一份1000吨白糖的商业购销合同。在收取了下家百分之三十五的定金后,他自己补足至百分之五十的货款,现在只要付款给上家后,就可以拿到货了。于是,他通过银行转帐方式,将两百万打进前程贸易总公司的帐户上,同时也通知了刘文斌。可等到说好的提货时间,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刘文斌和黄仁德一直都找不着人,打“大哥大”也被告知之关机。只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刘文斌和黄仁德两人联手略施小计,利用合同实施诈骗的阴谋终于得逞,一下子就“赚取”了何秋霖的二百万。他们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这么干,除自身有一定的社会背景外,而与当时处于混乱无序之中的经商热潮不无关系。 直至此时,何秋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受骗上当了,因为他没有得到刘文斌合同上的任何承诺和保证。再去火车站五号仓库询问后,他又得知那里堆放的白糖与刘文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一连半个多月,刘文斌和黄仁德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沓无音讯。此时,何秋霖愠怒了,可大错铸成,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因为被上家蒙骗了,所以成为蒙骗下家的骗子。在那位北方客户的眼中,何秋霖同样被看成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这一回,他可算惹上了大麻烦,被下家搅得鸡犬不宁,天天堵着公司门口,追讨那笔巨额定金。他越想越愤怒,本想到法院直接状告刘文斌和黄仁德犯下诈骗罪,可后来一打探,现象社会是此类事情的发生多如牛毛,大都无法了了。依当时的相关政策是,像这些均未能按条款履行经济合同的违约行为都被当作“经济纠纷”来处理,只属于民事诉讼范畴。从此,何秋霖被夹在“三角债”当中,无可奈何,就像“钻进竹筒里的老鼠――两头都受气”,也只得整天哀声叹气了。 然而,更让人气愤不已的是,一个多月后,刘文斌反而主动地邀约何秋霖面谈。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要与之理论。但尚未等他开口问责对方,刘文斌却拿出一份与糖厂签下的白糖购销合同,说自己早把那笔货款转给糖厂了,而糖厂并未给供货,才导致他无法向何秋霖履行合同,整件事情也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那你直说吧,”何秋霖盘算来盘去,死不甘心地问道:“这事你怎么给我一个了结?” “何总,这事基本上黄了。老实说,我也是没办法呀!”刘文斌愁眉苦脸地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双手一摊,又装模作样地说道:“如果你实在气不过的话,那就到法院告我吧。”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5节) 瞧着刘文斌大耍无赖的表演,何秋霖被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攥紧拳头狠瞪了他半天,方才愤然地拂袖而去。.info 生意场上往往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在谁也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事情只能一拖再拖。转眼间,半年又过去了。那位北方客户向何秋霖屡屡追款不成,只好撕破脸皮,率先将市土特产贸易公司告上法庭。这使得何秋霖更加深感身心疲惫,每天不单穷于应付来讨债的人和官司,而他自己又要去向别人追款,公司既没资金可运作、也无任何心思做生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无策之下,他只好把刘文斌的前程贸易总公司也告上法庭。如此一来,他便陷入经济合同纠纷的三角连环官司中而难以脱身,整天弄得焦头烂额,心情极为糟糕,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三角官司打了一年多,北方客户胜诉了。何秋霖承包经营的是国有企业,上面的主管部门对他本人有强大的压力,输掉官司就必须偿还债务。为此,他又想尽一切办法,凑够一百五十万退回给了那位北方客户。又过了半年多,他告刘文斌的官司虽然胜诉了,但对方根本没有偿还能力。尽管后来又申请了强制执行,可下文仍然毫无结果,最终这事变成“黑洞”。得其结果,何秋霖始料而终不及,既悔又恨,叫苦连天,只得抱怨自己是“六月天飘雪花,比窦娥还冤”。这几年下来,何秋霖承包的土特产贸易公司一直坐吃山空,大伤元气。实不得已,他开始变卖汽车、靠出租门面才能给公司员工们发放一些基本生活费。他由于经营管理不善,最终赔掉老本而又回天乏术。土特产贸易公司强撑到1998年夏天,气数已尽,只得宣告破产了。 “喂,朋友,遇着什么难事了吧?”桂江河堤上,一位肩扛钓具的白发老者缓步来到何秋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木然无神的睛眼,表示关切地说道:“我见你在这坐一下午了,听我一句话,千万别想不开呀!生活中谁没点烦恼呢?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何秋霖枯坐了几个小时,一直沉浸在对这几年经商的自我梳理和反省中,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懊悔的忧愁,脸上似乎浮着沮丧之色。白发老者的突然一问,打断了他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纷飞思绪。他挑了挑两道簇黑的眉毛,猛然缓过神来,回到眼前的现实当中。他这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下西山。 “老伯,多谢提醒啊。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河自杀吧?”何秋霖有些哭笑不得,把腰伸直站起,手指江中流水,挤笑地对那位白发老者说道:“呵呵,我是有点心烦事,不过还没那么衰!你老就放心先走吧。我就是跳下去,也淹不死呀!不是吹牛,我能一口气从这儿游到对岸呢。” “那就好,那就好呀!”白发老者渐行渐远,在夕阳下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傍晚时分,何秋霖急急忙忙地骑上摩托车,赶到南湖小学校门口,等着接儿子放学。不一会儿,只见何天乐穿着一身校服,背着一个又大又沉的双肩书包,一摇一摆地走了出来。他那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胖墩墩的壮实身材,看上去简直就是小一号的何秋霖。有其父必有其子呀!在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有说有笑,亲热得很呢。当他们回到家里时,妻子卢美珍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爸、妈,跟你们商量一件事。”饭桌上,何天乐往嘴里扒着饭菜,灵动的眼睛却在父亲和母亲的脸上来回地瞄来瞄去,心有所想地说道:“我想要辆山地车。帮我买一辆嘛,好吗?” 何天乐今年十一岁,人小鬼大,已上小学四年级了。 “不行,”卢美珍心直口快,抢先拒绝了儿子的要求,用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提高嗓音地说道:“我不同意啊!” “为什么啊?有了车我可以自己上学去呀,也不用麻烦你们每天都接送我了。” “街上车太多了,‘车祸猛于虎,’你知不知道?你年龄还小,自己骑车太危险了!” “不嘛,我就要买!” “说不行,就不行。”卢美珍被儿子的执拗给惹恼了。 何天乐嘟嘴鼓着两腮帮,也不再吱声了,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向父亲求助。 “你妈不放心,那是对你好。爸爸帮理不帮亲,知道吗?”何秋霖淡淡地一笑,轻抚着儿子的小平头,目光中透着一种爱怜,调解和缓冲地许诺道:“等你上了初中,一定给你买辆最好的山地车!” “那还要等好久呀!”何天乐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扒饭。 晚饭后,何秋霖进到何天乐的房间,陪着儿子***起电子游戏机。一人一把枪的英雄梦,并肩配合作战的“魂斗罗”,真是乐在其中呀!父子俩正玩在兴头上,卢美珍突然推门进来了。 “都快八点半了,你们还在玩呀。看你这当爸爸的,也不督促儿子学习。”卢美珍先把丈夫赶到客厅去,又转身对儿子板着脸,嘱咐道:“乐乐,别再玩游戏机了,该做作业了啊!” 卢美珍从儿子房门出来后,又拿着备换的衣物,自顾自地走进浴室去洗澡了。 客厅里,何秋霖无所事事,松懈而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有心无意地胡乱调换着频道,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节目。忽然,他把电视画面定格在中央三套综艺频道上。银屏的舞台上,一首感人至深的歌曲旋律吸引了他:那是著名歌手刘欢正在演唱一首新歌《重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6节) 常言道: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变故何知事?何秋霖听着这首充满激情而又略带凄婉楚的歌声,刹那间,他内心里百感交集。(..info)话说人生没法后悔,因为后悔药无处可寻。沟壑是坎,门坎也是坎。爬过沟壑却被门坎绊倒的人,错不在别人而在自己。跨过门坎看到沟壑想退缩的人,只会怪自己生不逢时地遭遇无情世界。他抱脚长叹,发傻发痴地呆坐在那儿,暗忖:我就算是一棵葱,也要在生活中的狂风暴雨中坚挺下去,做一棵永不倒伏的、内心强大的葱!耳边听着那歌声,仿佛就像触摸到他的某种回忆,并且使他的心情就像一锅沸腾滚水般地难以平静,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扑簌而下,只任凭它放纵地从双颊上滑落下来。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过了一会儿,卢美珍从浴室返回到客厅,找出吹风筒,正准备风干她那头湿漉漉的长发。突然,她发现丈夫低下头揩试着脸颊,又觉得他的神情很不自然,样子也有些怪怪的。 “老公,你的脸色不太对劲哟,”卢美珍站在丈夫身旁,用吹风筒吹拂着自己的湿发,眼睁睁地将丈夫瞅了半晌,体贴而关心地问道:“你眼睛怎么了,眼袋好像也有点浮肿呢?” “是吗?怎么会这样呢。” “你不会是刚哭过了吧?” “呵呵,我大男人一个,还会哭吗?真是说笑话啊!”何秋霖掩饰地张开双手搓了搓脸颊,又抬头冲妻子眯着眼睛地笑了笑,极力维护着男人的自尊。他已迅速地恢复了常态,不无掩饰地说道:“没啥事呀,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吧。” 在现实生活中,挫折是一份财富,经历是一份拥有。何秋霖踌躇了一番,他不想让家人为自己过于担心,决定先不把下岗的事情告诉妻子。并且,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振作起来,拿出一点精神,要勇敢地迈步人生,一路向前。 “公司生意不太好做,是不是呀?”卢美珍把头发吹干后,放下吹风筒,给丈夫沏了一杯绿茶放在茶几上,体恤和关切地追问道:“听我爸说,你为了给公司职工发工资,把单位配给你的那辆奥迪车都卖了。” “嗯,是有那么回事。”何秋霖轻抚着妻子的秀发,故作轻松在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中是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做生意做也有困难的时候。不过呢,这些都是暂时的。” 几年来,何秋霖从不把公司里的那些烦心事带回家,甚少与妻子谈论生意上的人和事。而在医院里,卢美珍已担任护士长,虽然习惯于到点上班,熟悉和精通护理业务,但她对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却也常有所闻。 “我虽然不懂做生意,但我还不了解你呀!”卢美珍深知丈夫为人正直和做事踏实的性格,既担心又认真地提醒道:“你在外面可别再太老实了!在生意场上,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哟!” “知道了,老婆。”何秋霖神色自若地应道。 翌日清晨,何秋霖如同往日那般起早,装出一副赶去上班的模样,催促着要去上学的儿子动作利索点。随后,他骑摩托车送儿子到南湖小学。在路上,他停车掏出四块钱,在街边摆卖的“阳光早餐车”摊点上,给自己和儿子各买了两个菜包和一袋豆奶,然后目送着儿子的背影走进学校大门。 这个时段,正是人们都赶去上班的交通高峰期。何秋霖无处可去,干脆把摩托车支撑在街边的一棵绿树下,然后悠然地闲坐在摩托车上,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不紧不慢地把那两个包子和一袋豆奶装进肚子里。正当何秋霖为打发上午时光而犯难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急三火四地冲他奔来。 “师傅,麻烦你,送我到星湖路。五块钱,行不行?”未等何秋霖答话,那位姑娘已伸手拿起挂放车前的头盔,只顾往自己头上扣戴,又不容反驳地催促道:“快点呀,我赶时间呢!” 何秋霖猛然地意识到,自己显赡被误认是专门兜客的“摩的”司机了。他眼瞅着这姑娘急成这般模样,心想助人为乐也是美德,做做好事也未曾不可呀!于是,他二话没说地发动摩托车,搭她朝着星湖路的方向急驶而去。下车后,那姑娘把一张五元纸币塞到他手里后,便脚步匆匆地消失了。 何秋霖先是一愣,随后拿着这五块钱,掂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儿,有些哭笑不得。可转念一想,如要暂时向妻子隐瞒自己下岗之事,原来每月一千二百块的工资必须要按时交到她手上。如此一来,开“摩的”真不失为一条挣生活费的路子,这不正是赚钱养家糊口的门道吗?此时此刻,他耳边回荡起《重新再来》那首令人激奋的歌声。它的歌词写得真好! 本来,何秋霖这几年过得并不穷困,并且略有积蓄。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至今日,他既使是下了岗,没了收入,家里也不至于揭不开锅。更何况,他在股市里还投资了二十多万元的股票呢。只是,在经历了1997年5月29日股市的“大崩盘”后,那笔钱全都被死死地套牢了。 一个星期天中午,何秋霖把摩托车停在“好运气”商店门口前。走进店里,只见叶丛文正忙着为顾客介绍商品呢。 “呵呵,都当上校长了,还整天给老婆扛长工啊?”何秋霖乐呵呵地箕向叶丛文打招呼后,料定他还未吃午饭,便主动地提出道:“午饭没吃吧?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喝两口聊聊?” “嘿嘿,老婆还是要哄开心滴!”叶丛文自吹自擂地冲着何秋霖傻笑,等到见店里已没客人,十分爽快地邀请道:“走吧。今天在我的地盘上,我请客!” 街对面有一家川菜小饭馆。叶丛文因常来此订要盒饭,与这里老板是老朋友了。他领着何秋霖进门后,点上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放,两人便边吃边闲聊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7节) “啊,你何总经理怎么也下岗了?”叶丛文闻听何秋霖说起下岗之事,颇感吃惊和意外,联想到自己类似的经商经历,深有体会地感叹道:“唉,你可是步我后尘啊。要我说,这不服不行呀!你瞧瞧人家老毕,那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整出一个前途光明。可你我怎么一下海,这船就直往下沉呢?” 这几年,叶丛文与何秋霖的经商经历颇有相似之处,但凡碰到一块准有说不完的话题,两人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便是炒股。平时,两人隔三差五地就爱往一块凑趣,早已成了一对患难中见真情的好兄弟。可说到下岗失业,叶丛文可比何秋霖还早一些呢。两年前,他所在的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就成一个空壳了,既不用上班,也没薪水可领。当时,叶丛文不愿待在家里吃闲饭,便在北湖小区开了一间棋牌室,还干了大半年多呢。直到1998年夏天,幸好有毕自强向陈佳林推荐了他,叶丛文才得以在龙腾武术学校担任校长,谋到了一份高薪而稳定的职业,算是又被朋友搭救“上岸”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你别说,我们俩各自的际遇跟老毕可真没法比哟。我那也是为公家干活,受制于人啊!”何秋霖的内心不禁浮起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失落感,唉声叹气地自灌了一杯啤酒,醒悟和反省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只怨恨自己不争气呀!我错就错在做那桩白糖生意上。我是求财心切,稀里糊涂地让前程公司骗走了我二百多万。以前白干了自不用说,还害得我陷入三角债官司中好几年。我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实话,我真的再不敢想做什么大生意了。”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叶丛文见何秋霖愁眉不展,便好言好语地安慰他,往他杯中倒酒的同时,剖析着问题说道:“我听你说过,前程公司的老板刘文斌是前市长的公子。你可能是太过于相信那些所谓的社会关系,并把它当成靠山了。说实话,靠别人,真不如靠自己呀!你纯粹是交友不慎,结果就这么倒霉地栽在坏人的手里了!” “反正都这样了,不提也罢!”何秋霖鼻子一酸,心情极度郁闷。他咬了咬嘴唇,酒越喝越猛,一仰脖就把半大杯啤酒咕噜噜地灌下肚了,强作欢颜地说道:“来来来,陪我多喝点!”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叶丛文文绉绉地冒出两句唐诗,笑劝何秋霖悠着点喝酒,继而关切地问道:“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说说看,以后有什么章程?”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何秋霖心里就像堵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似的,表面上却振作地笑了笑,自我宽慰地调侃道:“我反正是孙猴子去西天取经,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看看再说吧!” “哈哈,那也得找铁扇公主三借巴蕉扇吧?”叶丛文理解何秋霖心中的烦恼,也替他考虑着出路,转而一想,自作聪明地说道:“这会儿,老毕刚巧出差去了。要不,等他回来,找他说说你的事?说不定,他还能给你找份差事呢。” “我看还是算了吧,这大可不必。”何秋霖有自知之明,并不认同地摆了摆手,苦笑道:“我跟你的情况有所不同,我除了干了十年工商之外,学无所长,身无一技,要向你这样找份理想的工作不容易呀。再说了,我可不想在老毕手下找什么活干!” “哦,这又为什么呢?”叶丛文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刚不说了吗,‘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呀。”何秋霖指了指叶丛文,又指了指自己,颇有颇主见地说道:“你和我之间,这些年也算是难兄难弟。而我俩跟老毕又都是同学加朋友,这么多年的友情,还不如就单纯点好呀!你怎么就不明白,人家一旦发达了,我就往他那儿拱,自个难为情可不说,也让人家犯难呀!” “嗯,说的也是。”叶丛文虽有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呵呵,说点轻松的吧。”何秋霖的酒喝得有点多了,似乎有些冲动,便把自己曾被误为兜客“摩的”的事儿当笑料抖了出来,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嘿嘿,说了也不怕你笑话。我仔细一想,这不失为一条暂时找些生活费的好路子哟。” “啊,难道你真的想着去街边兜客吗?” “这怎么就不能干呢,凭辛苦挣钱就很丢人吗?你叶校长不也整天待在老婆商店里瞎忙乎,帮顾客拿这拿那的吗。” “哈哈。胖子,这不说你的吗,又把我给扯进去了啊!” …… 常言道:拔光毛的凤凰不如鸡!其实,生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秋霖早已想通,反正下岗失业了,闲呆着没事也是百无聊赖,那还不如找件实事干呢。话说每月还得按时给给妻子交生活费啊,凭劳动挣钱也不丢人呀!于是,他每天便不声不响地做起了兜客“摩的”的生意。 丈夫每天早出晚归,甚至连双休日也甚少闲待在家里,这种过于忙碌的反常现象反倒引起了妻子的怀疑。星期天,卢美珍抽空回过一趟娘家,并从退休的父亲口中得知,丈夫在外贸部门已被下岗一月有余了。她不禁大起疑惑:每天,丈夫都干什么去了? 这天下午,何秋霖午休后要赶去上班,卢美珍便借口要去做头发,让丈夫顺路送她去美容院。在大街上分手后,卢美珍马上招停并坐上一辆“的士”,转头一路尾随丈夫的摩托车而行,不料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就在街边树荫下,何秋霖竟摆出一副“摩的”司机的架势,不禁让她惊愕了。从“的士”上下车,她站在街对面,心里五味杂陈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怀着一种说不尽的酸楚和伤感,迟缓地向丈夫走去。 “老公,你在这里干嘛呢?”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8节) 突然,何秋霖的后脑勺响起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info)当他转身发现站在面前的妻子时,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裂开的缝隙让他钻了进去。 “我、我,我……”何秋霖吱吱唔唔地半晌答不上来,语无论次,结结巴巴,不敢正视妻子,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低着头喃喃道:“那个,我我也下岗了……” “我问你在这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呀。” “想瞒着我,是不是?”卢美珍五味杂陈,心中酸楚,眼圈也红了,再也控制不住那恼火冲动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叫嚷道:“人要活得大气,要输得起!你懂吗?不就是下岗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我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也不容易。” “你傻不傻呀。还想瞒我多久?我们还是不是夫妻呀?” “老婆,我,我……” “就算你下岗了,可家里不是还有我那份收入吗?”卢美珍的泪水夺眶而出,从脸颊上滑落湿透衣襟,可心里却奔腾着一股深情不舍的溪流,泣不成声地追问道:“你应当信任我呀,生活就是再难再苦,我们都走过来了,难道就不能一起面对吗?” “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是我不好。”何秋霖深知妻子的一番好心肠,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轻轻地把她搂抱在怀,惭愧地说道:“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原谅我,我的确不该向你隐瞒这些事。” 何秋霖那辆摩托车前,这时经过一对热恋中的年轻男女,低语嘻笑,相拥而行,把爱情的甜蜜和幸福全都写在脸上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卢美珍还没等把话都说明白了,便伸手拽着丈夫的一只胳膊,坚定地说道:“走,我们回家!” 当何秋霖和卢美珍夫妻准备离开时,打击黑“摩的”联合执法队的数名人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挥手挡住何秋霖摩托车的去路。 “停下,请配合一下,出示你的证件。”一名身穿公路管理制服的执法人员面对何秋霖而站,口气严厉地责问道:“你不知道吗,摩托车一街兜客是非法行为,我们是要处理的。” “非法行为?没有呀!”何秋霖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但马上就清醒过来,指着车后座上的妻子,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搭我爱人回家,这也算犯法吗?” 数名联合执法队队员相互看了一眼,竟将何秋霖和卢美珍加以分开询问。.info[]十几分钟后,他们因拿不到确凿的证据,只好向何秋霖和卢美珍夫妇表示歉意后而放行了。 当晚,卢美珍下厨做了一桌好饭菜。 “老爸,快来开饭喽,今晚有很多好菜哟。”何天乐一屁股坐到饭桌旁的座椅上,急不可待地用手偷夹了一块鸡肉,将它放进嘴里咀嚼着,异常高兴地问道:“妈,今天是什么节日呀?” “傻儿子,今天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十二周年记念日,”卢美珍拿出一瓶红酒,先给何秋霖倒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半杯,温柔而体贴地说道:“来吧,秋霖,我陪你喝一点。” “妈,我也要喝一点。”何天乐把一只空杯子举了过来。 “好,给你倒上一点点。” 饭桌上,一家人碰杯同饮,欢声笑语,醇厚甜美的酒香飘满了这三口之家。何秋霖望着妻子和儿子,不禁想起了歌德的诗句:有爱,便有一切!他轻轻地把酒杯端起,心一种有家有爱的抚慰和温馨,犹如排山倒海似地拍击着自己的心扉…… 常言道:人过四十天过午。何秋霖人到中年,最近才有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人生,不免思绪万千,仿佛一下子对世间的许多事情皆有领悟,也颇多感触。四十以后才真正明白:“人生苦短”,决不是一句空泛之话。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能书写精彩的华章,也应该谱出跌宕的音符,而在困难面前万念俱灰则是人生的悲剧。所以,既要有平和淡然去面对一切的良好心态,也要有振作起来去重新塑造自我的强大力量。该想的就想,该做的就做。他虽已不再去街边“兜客”了,但仍琢磨着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去做。只靠老婆一个人工作来支撑这个家,那绝对不是他男人大丈夫的性格。 一天下午,何秋霖骑摩托车送儿子来到市少年宫门口。等他看着儿子走进书画班的教室后,正转身准备往回走晨,却意外地与一位熟人龚大姐不期而遇。她可比何秋霖略大几岁,慈眉善目,身材肥胖,衣着光鲜。两人因为以前相识,便站在原地随意闲聊了起来。 “你送儿子来上书画班?我是送女儿来上舞蹈班的。”龚大姐知道何秋霖是在外贸局下属公司上班的,便随口问道:“你们公司的效益还不错吧?” “这就甭提了,我都下岗了。”何秋霖并不相瞒地如实告之。 “真的这样吗?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目前没什么打算,还不知道干什么好呢。” “是这样啊,”龚大姐将何秋霖打量了一番,心里便有了某种想法,笑着试探地问道:“我看你在家闲呆着,还不如来跟我一块做保险呢。这一行做得好的话,收入还不错。怎么样?” 那时候,中国保险行业刚起步不久,整装待发,方兴未艾。 “做保险?我对这不太懂。”何秋霖对保险行业知之甚少,本能地摇了摇头。 “不懂不要紧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介绍别人买保险呀!” “唉,我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接触接触,就明白了。你可以先了解一下做保险的情况,然后还可以接受业务培训嘛。”龚大姐察觉到何秋霖对保险业有好奇心,于是更来了劲头,继续地做着对方的思想工作,标榜和鼓励地说道:“你看我,现在是平安保险公司十一部的二级经理。凭我的感觉,你应该是很适合进入保险这个行业的。” “呵呵,这你都能看得出来呀?”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399节) “当然啦!我来帮你分析分析:你肯定是本市人吧?土生土长,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同班同学吧?你已有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在机关企业都干过,认识的人不会少吧?这些都是很重要的。(..info好看的小说)加上你还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既能说会道,又年富力强,且有摩托车还可以到处跑,这些都是推销保险的好条件啊!” 何秋霖双臂抱在胸前,右手虎口撑着下巴,在认真地听着龚大姐口若悬河的讲解与鼓动。 “我知道,你为人正直诚实、乐于助人,面相也不错。这正是做保险所需要的基本素质啊。还有呢,你现在已为人夫亦为人父,知道家庭责任的重要性。这点对做保险的人来说,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相信我,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 对龚大姐的这个说法,何秋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反正都要找事做,就那试试做保险嘛。不妨先了解一下,说不定这是一个机会呢。要不,我领你到我们那儿看看,我们单位就在附近……”龚大姐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最后热情地邀请道:“反正接孩子还要等蛮久呢,要不,你现在就去去我们单位看看?” “哦,那好吧。”何秋霖顺水推舟地应道。 常言说:人贫志短,马瘦毛长。何秋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现实当中的俗人,他就是想不世俗也不行呀。而一个人没有能力改变现实环境,但仍然可以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环境!他心中暗忖:反正我没任何的事可做,去了解一个新行业,也不妨可以开开眼界嘛。于是,他跟随龚大姐来到民生路上的一栋高层写字楼。两人进电梯后,直升到了十五楼。出电梯往楼道左边方向走去,可看到前面挂着平安保险公司的牌匾。在走廊通道上方和两侧墙壁处,还挂着一些横幅和许多广告宣传画。 保险公司给何秋霖的第一印象,就是有点怪怪的:这里并非像平常那些公司办公室的模样,而只是一间又一间宽大的“职场”。而各职场大同小异,只用数字加以区分,例如:营业第三部、营业第七部等等。 “呵呵,看看,怎么样?”龚大姐领着何秋霖在办公室内走动查看,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主动地向何秋霖介绍道:“我们不叫办公室,而是叫‘职场’。这是我们十一部的办公场所。” 何秋霖扫视着这里的办公环境,看到的职场其实类似学校的一间大教室:这里整齐地摆放着六、七排折叠会议桌,每张长桌后面摆放着三把折叠椅。讲台处挂有一块长方形白板和一台彩色电视机。其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多块固定式的贴板栏,诸如“通知栏”、“业绩板”、“荣誉榜”等等。若凑上前仔细一看,发现业绩板上面写着一大串名字。有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串数字,有的后面是空白的。荣誉榜上贴着一些职员的彩照,照片下面写着钻石会员xxx。 与一般公司招聘考核不同的是,若要加入平安保险公司,首先需要经过一个叫ss测试的入门环节。实际上,试题只是罗列了一串日常生活中的常见事,然后给出几个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需从中选择一个你认为符合实际情况的答案。这个测试的功用在于,它能够大致了解被测者的一些日常行为习惯,并可由此甑别被测试者是否适合从事保险行业。 “这是保险公司的入门考试题,”龚大姐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份测试卷,将它递给何秋霖,问道:“你是不是做一下呀?” “呵呵,没问题呀。”何秋霖不假思索地应道。 何秋霖饶有兴致地接受了这个测试。其实也就是对问题的选择项进行打勾罢了。当场做完后,他又把测试卷交还给龚大姐。 过了一个多星期,何秋霖已把当初这事忘记了,却突然接到平安保险公司打来的一个电话通知,声称他已经通过入门测试的门槛儿,请于下月一日前往公司营业十一部报到。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而且难以置信:啊,这么简单地招聘方式,就算录用了吗? 当年,平安保险公司的培训业务员分为岗前班和衔接班两个阶段。岗前班主要是学习普通的保险知识,衔接班则主要是学习要销售的险种条款和如何销售。因为所招收的业务员鱼龙混杂,为了提高和强化业务素质,后来的上岗培训更专业、更细化、也更复杂了,拟分为职前班、岗前班、代理人班、衔接班、转正班等等。 这天上午,何秋霖按时来到公司营业十一部,随即被安排参加初期培训。他走进培训班一看,哗噻,整个职场几乎都坐满了人。这期所招收的参训者不下百余人。培训班课程的学习内容,除了保险的一般条款之外,最重要的是学习如何销售保险。 课堂上,这位男老师特别强调和要求学员们要以“空杯心态”进行学习,口若悬河地讲道: “你们原来的思想和观念,就像一只杯子里已经装了不少水,若想再往杯子里装进新水的话,那么新水肯定装不了多少。所以,我要求大家必须要把原来头脑中一切旧的观念和处理问题的方式统统都扔掉,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学到新东西、新知识,干好保险业务。……” 这位男讲师约有三十岁左右,看上去要比何秋霖年轻七、八岁。他中等个头,七分头梳得泾渭分明,西装革履,有一种自信十足的派头。他的课讲得头头是道、在情在理,让何秋霖也颇为佩服。在这堂课上,他明确地告诫学员们,不管你们原来是从事什么行业,或者曾经担任过什么社会职务,只要来到这里都要统统放下架子,并且还要打消羞涩心理,像小学生那样起步和学习如何做保险业务。最后,他又说了一段让何秋霖印象极为深刻的结束语: “保险不是人做的,是人才做的;在保险行业里,讲的是“剩”者为王。我知道,一年后肯定就有不少人会离开了这个行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尽可能多的人能够留下。”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0节) 何秋霖在培训班上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新知识,也更加坚定了他干保险的决心和信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通过保险公司的职前班、岗前班培训和上岗考试后,他终于领到了《保险代理人资格证书》。让他感到奇怪和不解的是,与他同期培训的人员竟有五分之四未能通过领证考试。 那天早上,何秋霖第一次参加公司营业十一部的早会。该部门三十多位男女同事,把不太大的职场坐得满满的。每天早会在八点准时开始。这时,从有线广播里传出女主持人的声音:广播早会现在开始,请全体起立。随着广播的音乐,全体人员精神抖擞地一起高唱公司司歌。之后,便是全体同声诵读公司训导和服务宗旨。 在保险公司职场里,白板的左边墙壁上,赫然挂着“公司训导”语词:思想品行,光明磊落;组织纪律,令行禁止;业务技术,精益求精;同事相处,友爱尊重;为人处理,诚实廉洁;团结进取,艰苦奋斗;改革创新,追求卓越。而在白板处的右边墙壁上,赫然挂然“服务宗旨”语词:诚信第一,效率第一;客户至上,服务至上。 随后,广播里又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全体就坐。现在播报业绩:昨日出单英雄,11部龚xx(龚大姐),保费1800元。请大家用掌声恭喜。昨日出单的还有9部xxx1080元、6部xxx720元……现在播报通知:本月二十日,将开设新一期岗前培训班,请各部门在明天上午12点之前,务必把本部门将要参加培训的新人名单上报到营业区内勤处。” 广播停止后,龚大姐起身走到白板前,笑容可掬地面向部门全体人员,先是给大家鞠了个躬,然后朗声喊道:“十一部全体同仁,大家早上好!” “好!很好!”坐在下面的人齐声应道。 “没什么精神嘛,再来一遍。”龚大姐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又高喊一遍:“十一部全体同仁,大家早上好!” “好!很好!”所有同事使用吃奶的劲头来喊出声。 “嗯,大家都很精神了。今天早会由我主持,我叫龚xx,加入公司一年半了。现在是业绩分享时间,昨天我和小张都出单了。首先请小张上来,与大家共同分享她的出单经验。” 保险公司每天早会的内容,其中一项是同事们的业绩分享。由头一天出单的人上台,介绍其保单是怎样签下来的。何秋霖就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注意到眼前的白板上用红色水性笔新添上两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龚大姐的名字排第一位,名字后面写着1800元。小张的名字后面写着360元。 小张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当她从座位上起身时,所有同事一起鼓掌,由掌声伴随着她来到白板前。 “十一部的同仁们,大家早上好!”小张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表情却十分严肃,认真地介绍道:“我这张保单是这么签的:前几天,我去超市购物,旁边有一位母亲正领着五、六岁的儿子在选购商品。我见那个胖男孩很可爱,就逗他来玩。后来,我跟他妈妈聊了起来。我们的话题从如何让宝宝健康成长,谈到给孩子投份医疗保险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说:投保其实是很划算且很便宜的,算起来也就是每天存一块钱。而等到将来孩子上高中、大学时,每年就能领到一笔教育金;25岁时再领一笔婚嫁金;到了60岁之后,每年还有退休金。那孩子的妈妈听了很感兴趣,觉得真的不错,并愿意给孩子投份这样的保险。于是,昨天我就把单签下来了,钱也到位了。” 保险公司新人的头三个月有一份底薪,但此后就只能凭业绩提成了。新人时虽然有底薪,但也要有一定数量的业绩作为条件。如果没有业绩,底薪将是“欧元”(注:指0元)。事实上,保险公司招收的从业人员只要你愿意去干,任何人都可前来一试。因而,业务员的素质参差不齐,鱼龙混杂。在销售保险时,确实有些业务员有意或无意地误导客户,致使有一些客户抱怨保险公司的业务是骗人。 早会结束后,在保险公司职场里,何秋霖仍独自坐在那儿,发呆发傻地望着墙上的业绩板,心想:培训结束了,做保险代理人的资格证书也拿到手了,现在也该做业务了。可是,第一个客户找谁才合适呢?第一炮必须打响,绝对不能放哑炮!忽然,他记起了销售保险业务上所讲授的课程:首先,你要作出“计划一百”的名单,尽可能地把所认识的而最有可能买保险的熟人都挖掘出来,一一地排列在记事本上,并将它随身携带,以便随时随地查寻人脉关系。而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可以经常使用这“名单册”逐一审视你的客户对象,做到更有针对性、更有效率地去拜访客户。于是,他从展业包里取出钢笔和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开始在上面罗列出一大堆熟人的名字。最后,他在一个名字下打了个勾,把他列为要去拜访的第一个客户,正是好友叶丛文。 当天上午,在龙腾武术学校的教学楼里,叶丛文给学生们上完第三节课后,前脚刚跨进校长办公室,何秋霖后脚就跟了进来。 “哎哟,胖子,你怎么来了?”叶丛文见何秋霖突然来访,对他不请自到深感意外,奇怪地揣测道:“找我有事吧?我来猜猜看。啊,一定是想让你儿子转学来我们学校吧?” 市龙腾武术学校是一所封闭式的全日制中小学,位于城西十公里外的近郊处,远离市中心区,往来一趟其实并不容易。叶丛文上下班使用的交通工具,是学校配派给他的一辆奥迪车。 “叶校长啊,你们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一万多块吧?”何秋霖冲叶丛文直摆手,表示对此并不感冒,一声叹息之后,引以为憾地说道:“唉,那么贵,我儿子可上不起贵族学校呀!”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1节) “别跟我装穷啊!先回去把股票卖了再说!”叶丛文与何秋霖开着玩笑,并给他沏了一杯清茶,轻松地调侃道:“反正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开门见山吧!” “不瞒你说,我最近在平安保险公司找了份工作,”何秋霖在叶丛文面前从不讲虚假的客套,一口气把茶水喝了半杯,把嘴一抹,一本正经地说道:“正式名称是保险公司的营销业务员,也就是社会上人们俗称的‘拉保险’。呵呵,你可要大力支持我的哟!” “啊,怎么个支持法呀?” 叶丛文出任武校校长后,月薪一万二。在当时,这比普通工薪阶层的平均月收入高出近十倍。何秋霖虽找到一份拉保险的工作,但其月收入为无底薪而只能靠提成,即所谓的多劳多酬制。它意味着这份职业将没有生活上的基本保障,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叶丛文与之相比,这其间收入差距之大,确实有些让他为之摇头。 “呵,很简单啊。你看这款保险,它的名称就叫‘平安少儿保险’,俗称‘360’,也就是买一份360元。你只要给你女儿买两份这样的保险,我的这新职业就算‘开门红’了!” “帮你开张大吉,当然没问题。”叶丛文翻看着那份资料,可到头来也没弄明白什么,便做了个鬼脸,把双手一摊,乐呵呵地问道:“这个怎么买法呀?” “每年只需交纳七百二十元,算下来也就是一天存两块钱。这样,等你女儿上高中时,就可以领回一笔钱。还有,等她到了退休年纪,还能领到一笔为数可观的退休金呢!” “哈哈……”叶丛文大笑不止,似在听别人讲相声笑话,难以置信地说道:“我说胖子呀,你这推销的都是什么破保险呀?我还没退休呢,就指望我女儿能领到那笔退休金了。你这是蒙我玩呢,还是逗我乐呀?” “哎哎,我说的可是正经事呀!”何秋霖倒是真有些急了。 “保险公司保得也太长远了吧?”叶丛文哭笑不得,拍了拍何秋霖的肩膀,调侃道:“咋一听还真像骗人似的哪!” “这你大可放宽心,有国家法律约束着呢。你看看这,第八十五条……还有,第八十八条……”何秋霖的表情相当严肃认真,低头从展业包里掏出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一口气读完这两项条款后,又把《保险法》递给叶丛文看,继续说道:“这就是说,人寿保险公司是绝对不允许破产的,就算保险公司真的经营不善而倒闭,那也只能是由国家指定的另外一家保险公司来负责收购,客户的利益是不允许受到损害的。” “哎呀,我说胖子呀,我可算服了你了!”叶丛文哪有心思弄明白这事,便将《保险法》那本小册子扔还给何秋霖,干脆表态地说道:“书我就不用看了。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我还信不过你吗?这样吧,既然这是你做的第一份保单,我给女儿买一份就是了!你也用不着那么费力气,尽给我耍嘴皮子!” “呵呵,我这不是还得先练练口才吗?不找你找谁呀!”何秋霖首战告捷,心里有些乐滋滋的,拿出那份投保书递给叶丛文,又掏出一支钢笔,很有成就感地说道:“我告诉你吧,等过n年后有钱领时,你就会感谢我啦!” “哈哈,废话废话。”叶丛文把投保书摆正在桌上,接过何秋霖递过来的钢笔,边填写边唠叨道:“嘿嘿,英雄牌?这支钢笔倒是真不错哟!” “投保人这儿,监护人这儿,都得签上你的大名。”何秋霖看着叶丛文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不忘要回钢笔重新别进上衣口袋,满脸严肃地说道:“我们做业务必须得如实告知:一是不能误导客户;二是不能对客户隐瞒实情;三是不能夸大事实。若按规矩,我还得跟你说明,等你拿到保单正本后,你还有10天犹豫期。就是说,在这十天内,你还是可以反悔的。如果那样,保险公司仍然会全额退款给你。但是,除非是我真的误导你了,否则你可别这么干啊,那样我就很悲惨了,是要被公司扣薪金处罚的。” “行啦,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叶丛文笑着掏出钱包,边数钱边说道:“给你,今年的保费720块,要点清喽!” “对数,好了。”何秋霖办完第一笔业务的所有手续,心里一高兴,便主动地讨巧道:“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哈哈,那你岂不亏大发了?别跟我搞得跟外人似的,还是我请你吧。”叶丛文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号码,对何秋霖说道:“你下午没事吧,我们约一下老毕,一起到体委球馆打羽毛球,怎么样?” 平时,叶丛文、何秋霖、毕自强都是各忙各的,至今已有很长时间都没凑在一块热闹了。叶丛文虽然对打球活动不太感兴趣,但知道毕自强最近常去打羽毛球,只是希望借此机会,促成三个老同学能聚一聚、乐一乐。 “行,我没问题。”何秋霖倒是很爽快地答道。 下午三点,叶丛文和何秋霖走进羽毛球馆时,只见身穿运动服的毕自强和陈佳林正在球场上挥舞球拍,你来我往,激战正酣呢。 “好呀,羽毛球高手来了!”毕自强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他笑嘻嘻地将羽毛球拍递给何秋霖,指着球场对面的陈佳林,实话实说地告诉道:“他可厉害哟。我老打不过他,你来对付他吧!” 那边球场上,何秋霖放下展业包,脱下外套,然后挥拍上场,对阵陈佳林。这边球场下,叶丛文和毕自强并肩坐在长椅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你知道吗,胖子下岗了。”叶丛文递给毕自强一支烟,心里揣着想法,不禁问道:“怎么样,你拉他一把,帮他找份事做?”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2节) “‘四眼’啊,我发现你不仅手伸得长,而且还越来越爱管闲事了?”毕自强见叶丛文提起何秋霖的事情,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很有些不自在,含糊其辞地说道:“你是想让我给人家做救世主吗?胖子自己都没跟我提这事,你想让我怎么帮他呀?” “当初我下岗,你不是让我到你公司吗?”叶丛文对毕自强口无遮拦,也没往深处想,脱口而出地说道:“在你公司里给胖子找个位置,让他有碗饭吃,这对你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先不说胖子,先说说你‘四眼’吧。.info[]”毕自强见叶丛文提起此事,反而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客气地说道:“当初我请你来公司帮忙,但你来上班了吗?” “唉,我怕去了干不来,到头来还得被‘炒尤鱼’。”叶丛文对朝九晚五的上班真没兴趣,又嫌生意上的应酬纯粹浪费时间,愁眉苦脸地辩解道:“老毕,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说呀,我吃不能吃,喝又喝不得,在你那圈子里就没有我混日子的饭碗嘛!” “哈哈,你呀。”毕自强被叶丛文这番话逗得开心地笑了,还捅了他几拳,嘲弄地说道:“你现在就混得挺好的,不是吗?” “呵,那当然。”叶丛文心满意足,一副挺惬意的样子。 “其实,胖子不太适合出来做生意。”毕自强绕了一个大圈,又把话题扯回到何秋霖身上,先是摇头,后是摆手,自有主见地说道:“我能不了解他吗?他为人正直诚实,但做事头脑简单直线,认死理又缺少灵活性。另外,我和他同学朋友这么多年,大家平起平坐,关系亲密。一旦变成上下级关系,反而会很别扭,倒不好相处了,搞不好到最后,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要不,你的校长也别当了,明天你和胖子一起到我公司上班得了。” “唉,你别将我的军呀。”叶丛文说服不了毕自强,只好点到为止,不无泄气地说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吧。” “胖子如果自己想做生意,也要找到好项目才能投资。”毕自强并不想让叶丛文有所误解,慷慨地说道:“虽然我是不太看好他,但只要他开口说一声,我也是可以帮助他的呀!” “胖子智商不高,唯有靠勤奋。”叶丛文也懒得跟毕自强争辩下去,转而兜底地说道:“告诉你吧,他现在去做拉保险的了。(..info)” “啊?说真的,拉保险可不是一份好做的职业呀。”毕自强对保险业略知一二,咋闻此事颇感意外,心中为之一震,深有感触地说道:“‘四眼’呀,胖子的性格,倒让我想起拿破仑说过的一句话:‘光荣的成功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屡仆屡起’。有时候,我还真佩服胖子面对挫折和失败的勇气和精神,敢于重新再来,并持有一股勇往直前的劲头。真是‘不经百炼,何以成钢’呀!” “老毕,反正人家在水里泡着,我们在岸上岂能袖手旁观?总不能让胖子落到贫困线之下吧?我在他那儿为女儿买了一份保险。要不,你也买一份保险,支持他一下。” “你说的对。胖子的事业,我肯定是要支持的!”毕自强虽说暂时还无儿无女,但转念一想,表示认同地说道:“我公司和下属的超市倒是有不少员工,可以考虑替他们买保险。” 球场上,何秋霖和陈佳林激战了两局。这时,两人各自收了球拍,一起下场休息了。 “老毕,”何秋霖坐下后,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又举着球拍向毕自强下战书,问道:“打个比赛,怎么样?” “好呀!”毕自强笑着应战,也拿起另一个球拍,跟着何秋霖向球场走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中天集团总部办公室。这时,毕自强正等着何秋霖到来,要与他聊聊办保险之事。两人毕竟是多年的老同学,那份曾经无比真挚而又难以忘怀的友情仍摆在面前。毕自强做人的观念是:朋友兄弟之间,若能帮上的忙肯定要帮!两人见面后,闲聊了一会儿,方才书归正传。 “胖子,你现在有难处,帮你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毕自强直抒胸襟,对何秋霖并无虚情假义,落实情况地问道:“我们公司上下一起加上约有七八百员工,如果给每个人都办上份保险的话,总共需要多少钱呢?” “老毕,这还得问你啊,”何秋霖呵呵一笑,直接进入保险推销员的角色,思路清晰地说道:“当老板的打算拿出多少钱,我就根据你的开支预算来做方案啊。” “你说个数吧,钱多钱少,我这都不是问题!” “呵呵,多谢关照。我知道,当老板的都希望只花小钱能办大事。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嘛,就是做一份‘团体人身意外险’吧:每人每年按120元保费的额度,这挺合适的。具体保障有:每人每年10万的人身保障;1万5的意外医疗费用;如果因病住院,每天有30元的住院补贴;另外,意外医疗费的报销比例是80%。你看,这个方案怎么样?” “就是说,我拿出一年10万左右?行,就按你说的办吧!”毕自强相当爽快地应承下来,把女秘书李丽叫进来,对她吩咐道:“这位是保险公司的何先生,他给我们公司全体员工办份保险。需要办理合同和转帐等手续,交你负责与何先生一起办好这件事。” 公司为所属员工办理保险事项,那是额外的责任和福利,属于另外的附加费用。在当时,民营企业能够这样花钱的公司尚属凤毛麟角。毕自强慷慨大方地一年拿出10万元办团体保险,本心是出于关照何秋霖,但实际上也为属下员工们做了一件好事。 一个多小时后,何秋霖再次回到毕自强办公室。他高兴地声称事情都已办妥了,又转头回来答谢和告辞。 “胖子,你等等。”毕自强拿出一台崭新的手提电脑,执意要何秋霖拎走,并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品牌货,我送给你的。不为别的,只为方便你做保险业务。”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3节)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这我可不能要。”何秋霖面露窘态,极力推托而不肯收下,却心怀感激地说道:“老毕,办成你这笔保险,已经很支持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你现在不是在工商局,是在保险公司。别跟我客气!”毕自强非要何秋霖把手提电脑收下,把他送到门口处,态度坚决地说道:“你还记得吗?当年,只有你家有一台九吋的黑白电视,我可没少去看哟。你要当我是朋友,就把它拎走!” “那,那……谢谢你了。”何秋霖已找不着推托的理由。 自从加入保险行业以来,何秋霖签下了一份最大的保单:近10万元的保费。为此,他也拿到了一笔为数可观的佣金,当月收入超过万元。无形中,他增强了要把这份事业坚持做下去的信心! 半年后的一天清晨,何秋霖被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的铃声给惊醒了。他打着哈欠,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见身旁的妻子睡意未了,便自个儿先起身,搓着两眼窝走进厨房,把那七、八个包子和馒头放入铝锅里点火蒸热,接着又进洗手间洗漱去了。看着时间快到了,他赶紧推开儿子的房门。.info “乐乐,快起来,上学去了。”何秋霖到床前摇醒儿子,见他一万个不情愿起床,还嘟囔着要再睡一会儿。便咧嘴一笑,猛地把盖在他身上的棉被一下给全掀了,大声地逗笑道:“起床喽!” 何天乐被父亲的吆喝折腾得全无了睡意,但仍耍赖地抱着被子,哼哼哧哧地在床上打滚儿。 “哎,你们干吗呢?”卢美珍把头探进儿子的房间,只见父子正在床上瞎闹腾,便冲着丈夫嚷嚷道:“他的衣服也不穿好?儿子如果着凉感冒,你负责啊!” 每天早上,或去上班的、或去上学的,城里人大都掐着时间出门,路上也都是行色匆匆忙忙,生怕赶不及而误事。.info[]他们都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遇着交通堵塞。这时候,何秋霖父子俩好正在出门的路上。父亲背着展业包、骑着摩托车,后座上是背着双肩书包的儿子。他先把儿子送到学校,又把车头一转,再直奔金融大厦而来。 何秋霖赶到职场后,先打了上班报到卡。这时离八点钟的早会还有五分钟。宽大的职场办公室里,只有几位先到同事在各忙各的事情。他倒了一杯热水,坐下后啃着手中的老面馒头,两眼发呆地注视着桌上的台历:9月26日。这是本月交单的最后一天。在他左边那面墙壁上,很显眼地挂着一块所有职员的本月考核业绩板,上面许多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串串的数字,唯独何秋霖的名字后面是空格,表明他这个月的保险业绩仍为零。他今天若是拿不出一张保单交上去,下个月便没有一分钱工资可领,而整个季度的总业绩他尚差一件保单数和150元的fyc(注:初佣,也叫首年度佣金)。换句话说,本季度达不到最起码的业绩,他的业务代码将会被保险公司毫不客气地收回去,也就是俗称的“被公司炒鱿鱼”了。他一想到这里,心情变得越发沉重起来。他坐在那儿等着开早会,一直默念着“不能被保险公司给踹了,我还有24个小时……” 早会结束后,何秋霖愁眉苦脸地仍坐在座位上没挪窝,正在为安排客户访问的事宜而大伤脑筋呢。今天必须要签下一件保单,他的保险职业生涯才能安然度过难关,才能继续地坚持做下去。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两位女同事越来越激烈的吵架声。 “有理你说呀,你为什么抢我的保单?!” “管我什么事,客户愿意跟我签这保单,你管得着吗?” “你的这个客户是我先去找他的!”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若不是你在客户面前污蔑我,老说我的坏话,她会理睬你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提出‘返佣’的话,人家根本就不可能跟你签单!” 所谓“返佣”是业务员为能签下保单,把该保单应获的部分或全部佣金作为回扣返还给客户;这是一种商业贿赂行为,是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是一种违法行为。现实中,有为数不少的业务人员经常采取这种违法手段签下保单。这样干,低级别的业务人员是为了业绩考核;而层级高的经理默许业务员如此违规,表面上是为了下属的业绩考核,实际上是为自己获得公司的管理津贴。 “你、你胡说八道,你说我返佣?你拿出证据来。” “哼!别以为我没有证据。我告诉你,如果我的代码没有了,下个月失业了,我天天上你家等着开饭!” “来呀来呀,我就怕你不敢来哟!” “……” 何秋霖回头一看,只见吴姐和小张正在怨气冲天地争吵着,各执一词。她们一个柳眉倒竖,一个暴跳如雷,就像两只为争食打斗的鸟儿,脸红耳赤地相互咒骂着,非要把对方叮咬得羽毛乱飞、低头认输。真是“山高树更高,你厉害我比你更厉害”呀!两人一时吵闹得不可开交。 “吴姐,小张,算了吧,每人都少说一句。”何秋霖见不得这针尖对麦芒的争斗场面,走上前去好言相劝。不料,他却成为两位女同事又推又拽的挡箭牌,让他那腰椎间盘突出的腰部被闪了一下,直痛得他呲牙咧嘴,只好拦着小张,对吴姐摆手并连声说道:“……你走走吧,快走吧!” 等这场吵架平息后,办公室只剩下何秋霖一个人了。今天是上交保单的截止日,但他仍不知去哪儿签下这份保单,而且腰部又隐隐作痛。他拎起展业包,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职场。 走出保险公司,何秋霖选择了自认最有签单可能性的三个客户,诚心诚意地前去登门拜访。但事与愿违,到头来好话说尽,还是一无所获。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4节) 宽敞的大街上,何秋霖毫无目标地开着摩托车满街瞎转悠,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好。不知不觉中,他把车开到中华路的中华大厦面前。抬头望着这栋高26层的商业写字楼,他想起所谓行话的“陌生拜访”,心里暗想:苦在人先,乐在人后;艰难的付出,必然有回报。凡事不都有头一回嘛!我今天反正是“靠着墙打狗――豁出去”了,也来实践一次保险业所说的“扫楼”行动!说不定有人会耐不住自己的软磨硬泡,这不就争取到了一次机会吗? 所谓“扫楼”,就是在某栋大楼里,逐层逐间地访问大楼里的所有办公室,即那些开着房门的单位或公司。何秋霖存放了摩托车,挺胸直腰地走进中华大厦。他坐电梯按下26层只升到25楼,那就从这最高层开始吧。 “你好,我是平安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何秋霖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敲着房门,见到有人询问便笑脸相迎,又赶紧把手中的名片递上,诚心诚意地地说道:“您能给我几分钟吗?我给您介绍一款我们公司新出的保险。” 何秋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虽然得到各式各样的不同回答,但无一例外,都是毫不客气地被拒之门外: “去去去,不买!保险是骗人的!” “没空没空,请别打扰我们的工作!” “哦哦哦,你把资料放着吧,需要的话再找你。.info” “不好意思,我这很忙,你上隔壁去看看吧。” 何秋霖不得不重整旗鼓,又敲响了一间房门。可尚未等他说清来意,岂料对方见多识广,隔着玻璃门便冲他瞪眼,十分恼火地摆着手让他赶紧离开,就连“哼”一声的话语都嫌多余。 刚开始进行扫楼时,何秋霖有些后悔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主动与陌生人搭讪而遭到对方的拒绝,毕竟是一件令人自尊心很受伤的事情。所以,他在心里祈祷不要撞见自己的熟人。可是,随着被那些陌生人一次又一次的断然拒绝、冷落和蔑视,他竟然开始希望能遇到自己认识的熟人了。至少,熟人恐怕还会有兴趣与他聊上几句话呢,而他也便有机会跟对方再聊一聊保险,说不定人家一高兴,还可能与他签下一份保单呢。于是,他又便反过来祈祷:那就让我遇着一个熟人吧!但是,最终他还是彻底地失望了。这栋大厦里所有的人都无情地拒绝了他。 常言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现实生活中,每个人在社会上都有自己的人脉关系,但其所认识的人都是极为有限的。而保险推销业务员这份职业,如果做的时间一长,继续干下去就会觉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它需要不间断地去扩展人脉关系圈。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保险行业方兴未艾,人们对“保险”这种新事物是非常陌生的。出于对保险知识的知之甚少,许多人都本能地排斥和不太能接受保险业务员找上门来的推销方式。当时,虽已有“中保”、“平安”、“太平洋”三大保险公司,但保险行业在社会上的宣传度和影响力却十分有限,做保险推销员也着实不易。何秋霖从事这份工作快一年了,也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在当今中国社会里,富人有钱却不屑买保险,而穷人生活窘迫又买不起保险。在这种形势下,做人寿保险的业务员把潜在的客户只能锁定在工薪阶层中那些较为富足的小康家庭。可问题又来了,这类家庭的成年人一般都有工作单位,基本上也都有劳保福利,而让他们为自己买保险的可能性很小。那么,真正需求保险的人群和对象只有那些未成年的孩子们。不过,想要说服此类家庭的父母下决心,每年都拿出一笔省吃俭用而攒下来的钱为孩子买保险,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到了中午,何秋霖累得头晕眼花,肚子瘪得跟野狗似的,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身躯,唉声叹气地走进天桃路的一家粉店。他买了碗三两老友粉便吃起来,愁眉苦脸地心想:这怎么办呢?今天是交单的截止日,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下午再签不到这份保单,他的保险生涯也就嘎然而止了。那可不行,绝对不能与保险公司脱离关系,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业务代码。可是,还能找谁签单呢?他尽力思索着,脑海里像过电影似地不间断冒出那些熟悉的面孔:叶丛文、刘云峰、毕自强、廖明超……麻烦人,只能一而再,不能再而三。而这些能想到的都是不能再麻烦的朋友啦!毕竟,在社会上做人做事不能竭泽而渔呀!他把手中的空碗和筷子往桌上一放,擦了一把油乎乎的嘴巴,又习惯地弯曲着食指轻轻地敲击自己的脑门,忽然又想起来了,昨晚儿子回来说学校又要交什么钱来着?唉,这人要遇着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也罢也罢,求人不如求己呀!他使出最后一招自救的杀手锏,也就是自己掏钱签下这份保单。可要给儿子再多买一份保险,那也还得去找老婆签字呀。 下午,何秋霖赶到市第一医院妇产科。不巧的是,这会儿有几位孕位同时处于临产状态,那生孩子可是说来就来的。这可把卢美珍和那些护士忙得焦头烂额,一个个走马换将似地在产房区进进出出。何秋霖瞅见妻子的身影后,便悄悄地凑上前去,可卢美珍忙得根本没空搭理他。 “你有什么事,非要这个时候来说呢,”卢美珍好不容易才有片刻空隙,长喘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丈夫,满脸不悦地说道:“你没看我这都乱成一锅粥了吗?” “那是那是,你辛苦了。”何秋霖不知趣地冲妻子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地请求道:“老婆,我跟你商量个事。听乐乐说,他班上有个女孩骑单车摔断了腿,住院花了好多医疗费呢。你看啊,我们再给儿子签份人身意外的保单吧?” “为什么啊,不是给儿子已买过两份保险了吗?”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总405节) “再签一份也不多呀。唉,你看,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什么没办法?儿子今早还跟我要了一百块钱,说是交校服费呢。这事以后再说吧。” “哎哟,这可真不行啊,”何秋霖这回可是真急了,拉着妻子要把事情说清楚,赶紧解释道:“你听我说,保单的事今天必须要办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卢美珍在过道上搬动婴儿车,没空弄明白丈夫的意思。 “护士长,护士长……”护士站的女护士刚放下电话,扭头冲着过道上的人喊道:“手术室来电话,又生了一个,让我们赶快派人上去接‘毛毛’下来。” “知道了……你的事,回头再说吧,”卢美珍隔空答应着,然后只能把丈夫晾在一边。她对工作不敢怠慢,赶紧推着那辆婴儿车朝电梯间奔去。 何秋霖尾随而来。当他还想再说什么时,只见那电梯门已经关上,门框上的显示器开始在闪灯,3、4、5、6、7、8、9……他沮丧地刚一转身,不禁“哎唷”地叫喊一声,后腰部突然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如水烫火灼般地使他一时动弹不得。他呲牙咧嘴,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在腰部上,慢慢地缓过劲来。他心想,妻子恐怕也那么快能忙完工作,不如自己先去针灸科去做腰部理疗吧。他扶着楼梯把手缓步挪到楼下大厅。 一位身披红授带的导医护士转脸看到何秋霖那副动作吃力而迟缓的神态,便快步地向他走来。 “你好,需要帮忙吗?”导医护士伸手搀扶着何秋霖,又继续关切地问道:“要坐轮椅吗?” “噢,不不,不用了。”何秋霖有些哭笑不得,对导医护士的好意心领了,手脚慌乱地谢绝道:“我没问题的。谢谢你了!” 当何秋霖趴在针灸床上时,他仍掂记着有多少时间办事,心里可不轻松。他本来就是第一医院的“家属”,与做针灸的朱医生也算是熟人关系。身体上不能动,嘴上却也没闲着。反正趴着也没啥事,他便把上午“扫楼”那般可怜兮兮的各种遭遇当作笑话讲给朱医生听,内心里十分感慨这世态炎凉呀。 “哈哈,你也真够可以的呀!”朱医生手法娴熟,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一一地扎进何秋霖后腰穴位上,忙里偷闲地笑道:“你腰都这样了,还一层层地走完那么多层楼呀?真算是够敬业的啦!” “唉,生活所迫啊。干我们保险这行的,如果不去主动拜访客户,哪儿会有保单签下来啊!” “那你今天做成那笔业务了吗?” “还没有呢。”何秋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似乎还未陷入绝望之中,早盘算好地说道:“我打算给儿子再买份保险,也就六百多块。必须得通过这次考核才行啊!只要保住代码,那也就是保住了饭碗。否则,下个月只能等着被除名了。” “啊,保险公司那么没有人性啊?原来做得不论怎么好,某个季度的业务差一些,就要除名啊?” “唉,入了保险这一行,就得遵守这行的规矩啊,不愿继续干下去,也没人拦你,随时都可以走人啊。可是,坚持几年下来的业务员,他们都不会自己离开的。如果说好听点,那是一个责任的问题。客户信任我,才在我这签单啊,我为此获取了公司支付的佣金,而佣金就是保单的服务费啊,我就该对自己的客户负责任。不懂行的人以为保单一旦送到客户手里,该业务就了结了。其实这是错误的。实际上保单送到客户手里时,服务才刚刚开始。如果说得俗一些,这里面也有个利益问题,保单生效后的头几年,只要客户按时缴费,保险公司都会付给该业务员续期佣金的,当然,数额不会太太,但历年的佣金累积下来,那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啊。对于我们做销售的人来说,客户就是资源啊。如果你离开了保险公司,那么,你原有的客户就不再是你的了。所以,一般熬过了几年的业务员大都不会轻易离开。自私的说法是我为了饭碗,崇高的说法是我对客户负责。总之,业务员只有保住自己的业务代码,才能继续在保险公司干下去呀!” “呵呵,你倒很坦诚,什么都兜底说出来,不怕别人知道你们的行业秘密啊?”朱医生忙完后坐下,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边拨号码边笑着说道:“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我女儿,让她现在过来,就在你这办份保险吧。” 朱医生既是为了女儿着想,也却有心帮何秋霖一把。可对何秋霖来说,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 “真的?太好了!”何秋霖忽闻如此好事,异常惊喜地坐起,竟忘了后腰那些穴位上全都扎了银针,那一阵钻心入骨的疼痛使他马上又俯下身去,并忍不住地叫唤道:“哎唷、哎唷……” “嗨,不要乱动!”朱医生冲何秋霖做出一个别动的手势,开始替他拔银针,为人厚道地笑道:“你没必要那么激动吧?呵,你就是喊得再大声些,那也疼痛不到我身上呀。” 十几分钟后,刚才何秋霖见到的那位导医护士走了进来。她正是朱医生的女儿,上护校待毕业,正在本院作实习护士。 何秋霖赶紧把《费率手册》从展业包里拿出来,经过如此这般的一番计算,当场给她设计了一套全面的健康保障计划,大病、小病、意外、意外医疗都统统地包括在内。她才二十岁很年轻,所以给她做的保费不算很高,每年只需交纳一千二百多元保费。前后只花费了半小时,便十分顺利地让她签下了这份保单。这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啊! 何秋霖把投保单、缴款单和保费一起塞进展业包,此时心里早已云开雾散。他兴冲冲地走出理疗室,急急忙忙地往医院大门口奔去。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妻子打过来的。 “老婆吗,我不去你那儿了,”何秋霖知道妻子仍在为他担心着,可现在问题已解决,便在电话里简约地解释了一下,说道:“保单的事情,我自己已搞掂了,现在要赶回保险公司交单。” 何秋霖如同被大赦一般,跨上摩托车一路急驰,风风火火地往单位赶去。下午五点钟刚过,他已到公司柜台前排队交单。看着那一长溜的交单队伍,他可是最后一名站队的业务员。他如释重负地暗自庆幸,而且心里陡增了一份信念:只要奋斗,面包会有的!忽然,他想起培训班一位老师的经典告诫:做保险就是‘剩’者为王。但愿明年的今天,我还能在这里看到你们。我希望你们都争取把自己‘剩’下来。此时此刻,他拿出口袋里的那份保费单,心想:“剩人”,这个交单的长队中,今后能有几人还会“剩”下来呢? “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何秋霖嘴里哼着那首歌词,自言自语地说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人就要竖起脊梁!” 一年后,当初与何秋霖同期参加培训的一百二十余人,最终只剩下八、九个人,而他正是头年“剩人”的其中之一。这正是: 踏入保险我行善,个中艰辛谁知晓? 尝遍苦辣与甜酸;但求万家皆平安。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06节) 第四十三章岁月如歌 二零零零年,秋天。 一个星期天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的一大早,街上车少人稀,仍然清冷空寂。这时候,在公司专职负责开车的陈少平,已经把老板毕自强送到了迎宾宾馆。 原来,毕自强事先约好高中同学何秋霖和叶丛文,同时又叫上他公司的合伙人陈佳林和韦富贵,一起聚集在酒店餐厅的豪华包厢里喝早茶呢。茶桌上的气氛轻松而愉快,大家东一筢子、西一扫帚地品着茶、聊着天,相互交谈声和欢笑声不断。 “知道干吗叫你来吗?”毕自强加重语气地笑问何秋霖,指着陈佳林和韦富贵两人,明显地强调道:“陈总有女儿,韦总有儿子。我把他们都叫来了,你还不抓机会向他俩推销保险吗?” 何秋霖听到毕自强这么说,不禁喜出望外,并为之一振。于是,他便兴致勃勃地与陈佳林、韦富贵聊起了保险业务。此时,只见他撂下茶杯,将手提电脑从展示包里拿出来,把谈话所获取的一些基本资料输进电脑里的“保险行销系统”软件当中,直接在电脑上生成几种保险方案的电子建议书。 “啊哈,胖子,用上手提电脑了?”叶丛文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何秋霖竟忙乎起业务来,笑着调侃道:“不错嘛,这‘手提’少说也要个万儿八千吧?” “哪里、哪里。呶,毕总送的。”何秋霖把嘴撇向毕自强,又忙里偷闲地瞥了叶丛文一眼,随口应付道:“呵呵,有了这玩艺儿,做业务真是方便多了。” “哎,毕总,”叶丛文把视线转向毕自强,笑吟吟地指了指何秋霖摆桌上的手提电脑,嘻嘻哈哈地做鬼脸,咂咂嘴儿地说道:“咋就不送我一台呢?太不够朋友啦!” “呵呵,凭什么呀?”毕自强置之不理地晒笑着,端杯喝茶。 “我文化人,我写书呀!”叶丛文想当然地找了个理由。 “你找陈总要去呀,啊!”毕自强一撇嘴,挪揄着叶丛文。 其实,叶丛文既不缺钱也不缺电脑。他现在是龙腾武术学校校长,而该校的投资人就是陈佳林。换句话说,陈佳林如今可是叶丛文的老板哟。 “那可不行。”叶丛文不依不挠地无理取闹,继续打岔地搅和道:“都是朋友嘛,这一碗水你得端平呀,非得送一台给我不可!” “喝茶,你少来费话。”毕自强怡然自得地哈笑了。 在叶丛文与毕自强胡乱瞎扯之际,何秋霖为陈佳林的女儿和韦富贵的儿子都已选好了保险方案,这一下子就签下了两份保单。(..info好看的小说)他心里乐呵呵的,这时正把手提电脑收进包里。 “忙完了?”毕自强见此情景,若有所思后,忽然对何秋霖说道:“我刚才还在想,怎么帮你拓展一下客户的人脉关系呢。对了,你说要不要搞一次高中同学的聚会?现在除了我,哪个同学没个男孩或女孩的?这可是一个用来联络感情的好机会哟!” “对呀,是个好主意!”何秋霖马上顿悟地一拍大腿,自己咋就没想到,异常兴奋地说道:“我们班的同学好多年都没见了,而且今年正好是高中毕业二十年,大家真的应该聚一聚呀!” “是啊,往事如昨,仍在眼前。”叶丛文颇有感触地叹息着,从中插话问道:“可大家现在都各忙各的,谁来做联系人呢?” “我倒是有时间,”何秋霖沉吟了一会儿,把眉毛向上一扬,挺身而出地说道:“这事交给我,我来逐个联系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毕自强冲何秋霖一笑,为他出谋划策,有条不紊地说道:“可先联系一下班长和副班长,请他俩挑头做同学聚会的组织者为妥。你作为联络官,先看看人家的意见。不过,你可以明确地说,这次聚会的所有费用都包在毕某人的身上了。至于聚会地点嘛,我看就可以定在这里呀!” “嗨,我看这肯定行!”叶丛文冲着毕自强和何秋霖使劲点头,笑着投上赞成的一票。 一个星期后,南疆市第六中学原80级文科(1)班的所有同学无一遗漏,全都接到关于举办同学聚会的如下通知:我们将于十月第一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在市迎宾宾馆十楼多功能厅,隆重举行以“岁月如歌”为主题的毕业二十年同学联谊会,届时敬请各位同学光临。其落款的发起者和组织者:原班长廖明超和原副班长吴燕玲。 此次同学聚会,被邀请的除本班同学外,尚有他们当年的语文老师李祖明。另外,聚会活动需要的所有费用,全部都由毕自强个人提供赞助。而在同学聚会前,他就已交给李少平一个重要任务:把这次同学聚会的全程用摄像机拍录下来。 金秋十月,风轻云淡,气候宜人。星期天下午两点刚过,迎宾宾馆的多功能大厅里就热闹了起来,在悠扬的《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声中,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乘兴而来。 李少平肩扛一台摄像机守候在大厅门口,记录着同学们惊喜相见的那一时刻。这些分别多年的同学彼此相互打着招呼,叫出对方的名字或绰号。女同学相见,又搂又抱,高兴得“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男同学相逢,拍肩捶胸,兴奋得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真是喜庆又喧闹的场面,仿佛大家一下子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同学们彼此之间的亲切问候,使得大厅里到处洋溢着一片欢歌笑语,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而来,不绝于耳。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这般经历了二十年岁月的磨炼,同学们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那些初感陌生而蓦然间发现竟是记忆中熟悉的脸庞,让人不禁生出一种感叹和惊讶的感觉。在男同学眼中,那些从前靓丽的姑娘如今都是孩子的妈了,一个个都是中年妇女那端庄贤淑的形象;而在女同学眼中,那些曾经青涩的小伙子而今有不少已经开始发福和秃顶了,一个个皆是那事业有成的模样。同学们眼前的对方既熟悉又陌生,时光虽已无情地掠走了这一代人的青春年华,却给他们留下了成家立业的幸福微笑抑或是遭受百般挫折的沧桑满脸。此时此刻再度重逢,大家除了能够叫出对方的名字,更能忆起昔日同窗那许多令人难忘的故事。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07节) 当大厅内的五张大圆桌都坐满人时,这场同学联谊会便正式开幕了。在一曲明快、轻松愉悦的音乐声中,两位男、女主持人走上台前,各自手握话筒,笑容满面地闪亮登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主持人是廖明超,原为班长,现任市财政局局长;一袭红裙、光彩照人的女主持人是吴燕玲,原为副班长,现任市第六中学校长。 “首先,我们代表80级文科一班,欢迎诸位同学的欣然到来。”廖明超的眉宇间透出勃勃英气,意气风发地作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抑扬顿挫地说道:“今天的同学联谊会的主题是:岁月如歌。大家还记得我们曾经在那青春岁月中度过的学生时代吗?那是八十年代初,我们才十七八岁,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激情满怀。我记得当时有一首青年人争相传唱、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叫作《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不是吹牛,我直到现在仍能将这首歌的歌词倒唱如流。嘿嘿,因为在卡拉ok里经常唱嘛(台下笑声)。是啊,光阴似箭,岁月如歌。再回首,从1980年我们高中毕业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二十年,但我们的学生时代仿佛就在昨天。看今朝,大家早已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并且全都事业有成,为此值得祝贺呀!” 台下,同学们对廖明超这番激情洋溢、颇为打动人心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为此,我建议,”吴燕玲是教师出身,反应敏捷,机智地接过廖明超的话题,不失时机地说道:“在这久别重逢的美好时刻,让我们一同唱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同学们说好不好?” 随着这首充满着青春活力、相当轻快悠扬的乐曲奏响,当年80级文科(1)班的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大声地纵情歌唱,似乎又回到那青春焕发、激情四射的高中时代…… 台下,那五张大圆桌形成“弓”形字排开,各桌台都坐满了同学们。毕自强端坐在一号桌台的座位上。他右边的空座位是留给男主持人廖明超的;左边的座位上坐着魏振国,他是农业银行江南支行副行长。此外,在这桌台上就坐的还有女主持人吴燕玲;市公安局江南分局的刑侦队长刘云锋;市百货大楼的副总经理黄月萍;市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秦玉琴;市人民法院民事二庭审判长吴强;市税务局江南地税分局副局长林之灵等人。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些人都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不言而喻,他们平时出现在哪儿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或羡慕,当属诸同学中的佼佼者。 “中学毕业二十年,这时光不算太短,人生当中又能有几个二十年呢?改革开放后,在整个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迁中,我同时看到每个同学不论长相、体态和装着打份上,也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真的,好多男同学都发福了,有的现在是胖得让我认不出来了。至于女同学嘛,嘿嘿,‘女大十八变’,一个个都变得讲究瘦身而更漂亮了、也更有风韵了……”廖明超颇为风趣地在台上乐呵呵调侃一番后,话锋一转,回到主题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喽,同学们最大的变化还是每个人的事业。下面,将由各位同学轮流上台来自报家门,再作个简要的自我介绍,以便让大家想起你当年的模样。大家看看,由谁先来呢?啊,就由毕自强同学带个头吧。” 在诸同学当中,每个人成长所经历的生活环境和人生轨迹都不相同,故而所从事的行业和工作五花八门,在社会上也都各有其生存之道。这时,只见廖明超已经点将,毕自强相当爽快地站起来,举止潇洒地微笑着走到台前。他的出场立刻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夹带着那些羡慕不已的眼神,而整个大厅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我是毕自强,因为当年没考上大学,后来只好走上经商之路,干起了私营企业。目前呢,我是中天集团公司董事长。”毕自强脸上充满了一种傲人的自信,身着一套黑色的名牌西服,身材显得非常挺拔。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成了同学们目光的聚焦点,便微笑地看着台下,意未犹尽地说道:“另外需要补充一点是,本人身高一米七八,现离异单身。虽说小有财富,吃穿不愁,但在感情生活可比不上诸位同学有家室儿女的幸福啊!谁要有妹妹或是小姨子也还单着的,也不妨给我撮合一个漂亮的啊!” 台下,大家听之轰然大笑。同学聚会的轻松和愉悦,那就是不说不笑不热闹! “你先别急着下去,”廖明超移步上前,拽着毕自强的一只胳膊,又趁势煽了一把火,要把气氛搞上去,便面对大家强调地说道:“毕自强同学还是当年那帅气的模样吧?如此“高富帅”的大老板,谁要相信他没个老婆情人的,那你们就是可爱得冒傻气啦!我想要说的是,这次同学联谊会的活动安排,以及所需的全部费用都是他个人出资赞助的。他呢,现在可是我市大名鼎鼎的民营企业家,也是在改革开放时代中顽强拼搏出来的一个亿万富豪,屈指可数的商界人物,纯属凤毛麟角啊!像他这样的‘红色资本家’,可是我们文科(1)班的自豪和骄傲啊!” 台上,毕自强十分谦逊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台下,同学们报以长久而热烈的掌声。 谁又曾料到,高中毕业时未能考上大学、却因伤人入狱四年的毕自强,在二十年后竟然成了同学们敬佩不已和高山仰止的财富人物。这样的反差与变化,其实与我们步入追求财富的时代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改革开放后,人们对金钱的向往和追逐促进了社会经济的迅猛发展,而社会经济的发展反过来又明显地改善了人们的物质生活。渐渐地,当今社会已是到处充斥着浮躁、空虚、乏味的气息,以往人们所崇尚理想主义的那各精神至上的人生观也完全被彻底颠覆了。似乎一个人活着,不再是灵魂击退了物质,而是物质收买了灵魂。这些年来,在同学之间流传的毕自强如何发迹的传奇故事就有多种版本。可是,此时此刻,又有谁能够真正解析毕自强内心里那种百感交集、嘘唏不已的复杂情感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08节) 在二号桌台的座位上,叶丛文右边坐的是李祖明老师,左边坐的是何秋霖。 “李老师,你还记得他吗?”叶丛文见李祖明直愣愣地望着台上的毕自强,便笑着解释道:“上高中时,他跟我是同桌呀。” “是吗?我好像对他还有些印象。”李祖明对毕自强的现状大为惊诧,不禁咂了咂嘴巴,既钦佩、又难以置信地说道:“了不起。他真是了不起啊!” 李祖明是年六十五岁,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满头银发,退休在家已有五、六年了。同学们对这位满腹经伦、学富五车的高中老师虽然心怀敬重之意、对之恭敬有加,但谁都没有像叶丛文那样乐于陪他坐在一块,或抽烟品茗,或闲聊或交换一些所学知识和见解。此时,两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津津乐道,不亦乐乎。 “李老师,一晃许多年未曾见到您了,”叶丛文用崇敬的目光仰视着李祖明的容貌,往事如昨,仍在眼前,不禁感慨地说道:“岁月如梭,真是时移事易啊!您可有点见老了哟。” “时光难驻,容颜易改。岁月不饶人,这是自然规律嘛!”李祖明爽朗地一笑,不以为悲,反而见喜。老人大都极易回忆往昔岁月,况且他的人生经历坎坷,曾被戴上右派帽子二十年,以至于青春虚尽,更是记忆犹新。他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你们可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了!再看你们这些同学都从青少年走向壮年了,一个个都事业有成,我岂能还不老吗?不过,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们现在都是社会的有用之才了。” “三年前,我应聘到一所私立学校担任校长。”叶丛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本自印书《学习的大格局》,并恭敬地把它递给李祖明,态度诚恳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简明扼要地说道:“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编写的一本学习专著。它基本上是按课本的格式来架构的;其内容是关于如何学习的思想格局和技巧方法;阅读对象虽然定位为中学生,但实际上也适合走进社会的年轻人阅读。我今天专门带来了一本,就是为了赠送给您的,还请李老师阅后斧正。” “哦,《学习的大格局》。”李祖明接过那本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浏览着那书的封面和标题,颇有兴趣地问道:“你怎么会想到编著这本书呢?” “是这样的:这几年针对‘应试教育’的种种弊端,整个教育界不是提出了要搞‘素质教育’吗?我自打从教后,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因而便撰写了这本书。(..info无弹窗广告)”叶丛文编著这部著作花费了不少心血,一提起它马上来了劲头,侃侃而谈地说道:“试问:我们的中学教育,何曾有过让中学生在整体上形成自我学习的思想和理念呢?这正是我这本书所要达到的目的。简而言之,它是为中学生写的,是一部系统化讲述学习思想和方法的书。着眼在于帮助中学生懂得学习知识的方法和掌握其技能,从而把提高分析和解决问题能力作为学习的主要目标。书中将知识性、趣味性和实用性融为一体,以故事的形式来讨论学习的诸多问题,浅显易懂,系统完整,并且自成体系。” “那么,你这本书有一些自己提出的新观点吗?” “那是当然。首先,我在书中创新地提出了‘素质学习’的新概念,即指学习者形成学习品质和能力的完善过程。它有三层含义:一是要用科学的学习理论来武装学习者的头脑;二是学习者要具备自我调控学习的思想和方法;三是学习者要在不断的实践中掌握高超的学习技巧。之所以提出这一新概念,其宗旨就在于鼓励中学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让“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从而切实地呼应当前教育界提出的‘素质教育’。其次,经过一番凝炼和概括,我首次提出了“学习的八大素质”的新概念。再次,我又创造性地提出并定义了‘学习点’与‘学习链’的新概念,以及如何运用‘学习链’提高学习效率的原则和方法。” “好,好,好!这书有多少字啊?” “大约20万字吧。” “为什么没有拿去出版呢?” “给省教育出版社看过了。不过,他们答复说要自费出版。”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唉,说起来还是现行应试教育制度的问题呀。”叶丛文面露茫然之色,颇为失望和遗憾地说道:“当今的中学教学都是以‘一切为了高考’为标准作为出发点的。为此,出版社以不是高考配套的教辅书没有发行量为由而婉言拒绝了我。它意味着这本书既使是印刷出来,也根本没有宣传和发行的任何渠道呀!” “是呀,当今社会的就业形势是:中学生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出路呀!为此,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只好急功近利,实际上吃香的还是‘应试教育’呀。故而像你这本书,也就成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了。如此看来,这‘一考定终身’的高考制度不改变,‘素质教育’也只是一句空话而已。”李祖明虽已退休,但对中学教育的现状和情况却了如指掌,深谙其中的奥秘,难免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这本书出不了,那你还打算怎么办?” “认真说起来,我这本书的功用和价值就在于‘学会学习,终身受用’。它作为一本关于学习思想的工具书,似为‘开卷有益,常读常新’。毕竟,学习是每个人一生的事情。我始终坚信:是金子总要发光的,是好书一定不会被埋没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任何一位能坐下来把我这本书读完的人,都将会受益匪浅。我也考虑过了,以后有适当机会,我打算把这本书无偿地全部公布于网络上,让愿意学习的人们能够读到它,各取所需好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09节) “你能这般看待问题,不计较个人得失,很有胸襟嘛!这也让我想起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那句话。”李祖明随手翻阅了一下这本书,情不自禁地夸赞道:“依我看,它还真是不错!而这些年来,你能潜心研究,编写出这么一本专业性的著作,证明你是很勤奋和很努力的。你在学校里不仅教书育人,尚且还写书传道解惑,‘干一行爱一行’,也算是教师中的典范和楷模呀!” “惭愧,惭愧呀,”叶丛文心里还是颇为骄傲的,毕竟自己是做了一件有益于教育的事,但却谦虚地说道:“李老师过奖了。” 这时,联谊会大厅里轮到了何秋霖上台作自我介绍。 “我是何秋霖,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工商行政管理学校。原先是市工商局的国家干部,干了十年。后来调到外贸部门去经商,但我的运气不是那么好,我所在的公司倒闭后,也只好再谋职业,现在平安保险公司工作。”何秋霖那有棱有角的额头上多了几道浅纹,而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却仍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冒出向大家介绍保险业的一个念头,便又拍了拍手中的麦克风,提高声音地说道:“保险业是新起行业,大家可能都对它了解不多。俗话说,‘晴带伞,饱带粮,开车带备胎’。其实,保险就是我们每个家庭中的生活备用胎。在座的哪位同学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以后谁要想买份保险,不论是寿险、医疗险、车险,都可以打电话与我联系。我们平安保险将为诸位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这番没有多少感情铺垫、动员“参保”的话语,虽然讲解人说得直接爽快,却收效甚微,只引来台下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诗有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何秋霖在作自我介绍之后,又十分唐突地加上了一番讲解保险业,肯定自有其想法。面对台下同学们的漠然无视,他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淡定自如地把麦克风交回到廖明超手里,神色从容地走下演讲台。经过这一年多的努力和打拼,他已是南疆市平安保险公司十一部的业务经理,手下有七个业务员。作为一个保险业务员的他,很自然会把这人头很熟的四十多位同学作为开展业务的一块“自留地”。(..info无弹窗广告)另外,他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摄影,这已有很多年了。从台上返回后,他拿出一台数码照相机,不失时机地游走于各桌前,谈笑风声地与各位同学打招呼,神色坦然地派发自己的名片,然后又套近乎地主动为他们拍合影照,同时向个别有心咨询保险知识的同学再讲解一番。关于保险的各种知识。某些同学拿着何秋霖的名片,眼中露出惊异的目光,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纳闷:他曾经是工商局国家干部,仿日竟何以沦落为拉保险、靠提成为生的业务员?真是世事多变、人生叵测啊!不少同学都为他的人生变故深感遗憾和叹息,而一些人在言语和态度上对他流露出嘲笑和轻视的味道。可何秋霖却心如止水,完全不把这此放在心上。二十年的岁月流逝,所经历的一切起伏坎坷早已使他从挫折中磨练出凡事皆能来,以一种平和淡定的心度去面对,泰然处之。 “哎,胖子,”叶丛文见何秋霖手拿照相机回到座位上,笑着请他帮忙,招手说道:“来,给我和李老师拍几张合影吧。” 请何秋霖拍完照后,叶丛文与李祖明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谈。这时,叶丛文给李祖明又敬上一支烟。 “在你们班的同学当中,我对你的文笔和才华是期待值最高的。”李祖明把刚才一直在翻看的《学**格局》收起,似乎对往事记忆深刻,旧事重提地追问道:“十多年前有次同学聚会,我记得你说当时正在写小说。怎么样,后来小说写出来了吗?” “呵呵,李老师的记忆真好呀。”叶丛文好像突然被人揭了短处似的,顿时让自己觉得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当年,我是写过一部中篇小说,讲的是待业青年的故事,但最后也未曾发表。现在看来,它的内容早已过时了。说起来真是惭愧,这些年为了生活,始终不能安定下搞创作的情绪,也没有写小说的念头和精力啊。” “是呀,要把生活安排好,这也是专心搞创作的前提。但在我看来,你可是多少有些遗憾呀。”李祖明脸上略显失望之色,却对他的期望之心未泯,不无鼓励地说道:“有句古话说,‘文人报国无长物,惟有手中笔似刀’。在我所教过这么多班级的学生当中,像你这样既爱好文学,又具有相当笔力的实不多见啊!你是觉得在生活中没有那种创作的激情和冲动呢,还是觉得因为找不到有社会意义的好题材才不肯去动笔呢?” 叶丛文一时无言以对。他低头抽烟,这会儿陷入沉默寡言的思考和反省中。听着李老师这番透着执着性情而充满期盼的话语,简直就是一下子将他逼入了死角绝地,实则让他难表心迹。他仿佛就像突然遭到从天而降的劈雷闪电,那力量强大的冲击波瞬间使他的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直至洞穿了他的思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日里虽有些恃才傲物的文人习性,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凡夫俗子罢了。 “我的情况嘛,恐怕是这两方面的情况都存在吧。”叶丛文对李祖明的提问面露窘态,左右皆不能应对,心里着实有些惶恐和汗颜,只好不无遮掩地请教道:“李老师,那么你觉得如果我下决心去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话,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为好,而又选择哪一类的题材才最为合适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0节) “我以为,你的小说创作道路应该朝着城市文学的这个方向走为好。选题可着重反映二十多年来整个社会巨大变迁的发展历程和人们心态并随之潜移默化的改变。据我所知,当今在城市文学的开拓上较少有特别优秀的作家和脍炙人口的好作品。而城市文学的苍白、浅薄和稀缺,正是你在文学创作上可以借此成名的一个突破口,可谓天赐良机。如果你真的肯在这方面下一番苦功夫,我相信作品可以写出彩,也是完全可以获得成功的。”李祖明慢条斯理地这番话观点明确,有的放矢。他又轻呷了一口茶水,谈兴甚浓,长篇宏论地引论道:“你读过老舍的《骆驼祥子》和《四世同堂》吧?这是两部描写旧时代的北京市民生活,独具都市特色的京味小说。你有没有发现,在我国现代和当代著名作家当中,绝大多数人的成名作都是写过去故事的。那些八、九十年代成名的作家虽然基本上是靠中篇小说出道的,但也都是写以往故事作切入点的。作为一个好的作家应该能把心静下来,去认真思考、去做自己独特的发现,能够把笔下的物质世界精神化,从而使之成为心灵和精神上的容器。.info[]一定要走进当今社会生活中去,并找到一个入视度或切入点,才有可能去挖掘出一种与这个时代紧密联系的、具有独特性的城市文学经验。而我以为,城市文学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表现在社会转型期中城市化进程对市民各个阶层的改变和影响。你要想方设法地去思索当代社会题材的选择问题:既要真实而客观地去反映城市生活的艰辛与幸福、屈辱与尊严、匮乏与富裕,同时又要展现出一个时代相对完整的城市图景。那么,经过这样思考而写出来的作品,其在题材的表现上还要具有海纳百川的广阔胸襟和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通过用独特的人物形象和故事去诠释现实生活和生命感受,并以理想的色彩和光辉去照耀人们的未来,从而促使读者对当今社会现状进行一番深刻的反省和思考,最终才能达到感悟和激励人生的写作目的。” “李老师,你可说得太好了!”叶丛文怦然心动,内心泛起的创作激情犹如海浪扑岸般地汹涌澎湃,下结论地说道:“我总结一下你的说法,就是作品要以一种现实主义的笔触去剖析和解读当代社会的来龙去脉和得失利弊,以便读者能从中感悟人生、品读人性。(..info无弹窗广告)” “应该说,是从平凡的世俗中来,到思想的灵魂深处去。近年来,有人悲叹道:‘中国文学已死了!’但依我看,这当然不会的嘛!现在,我们国家已进入了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而在这方面确有许多现实生活的题材是可以写的嘛。以我之见,若是选择直面社会的现实题材更有价值。比如说吧,像刚才那位叫毕自强的同学,他原本就是一位手握空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是这个时代给了他一个可拼搏的机会,如今转眼就成为了亿万富豪呀!而我们国家仅仅过去了二十年,就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生了在以前简直难以想像的这般奇迹,难道不是折射出我们所处时代的风云开阖、社会状况的沧海变桑田吗?可谓是迅猛的发展和巨大的变迁呀!依我看,你应该把你们这些同学二十年所走过的风风雨雨、坎坷人生的历程都一一地搜集起来,从而把它作为创作的基本素材拿来思考和凝练,以‘写小人物,见大社会’的切入视角出发点,可凭借长篇小说的形式来反映当今社会在改革开放下的整个过程。与此同时,在故事架构上一定要写得紧凑,在情节叙事上要有‘一张一驰’的节奏感,在环境气氛的描写上要有生动而形象的镜头感,等等……” 叶丛文凭心而论,自己并非是一个懒于发奋向上而甘于碌碌无为的人。但多年以来,他一直未能找到小说创作的某个起爆点,总是下不了决心,所以也拿不出那充满激情去伏案写作的勇气和耐心。李老师的这番话,一语点醒梦中人。刹那间,他就像终于走出迷宫似的那样豁然开朗。这时,他收敛了杂乱的心思,肃然面对李老师,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将会不遗余力地去用心构思,磨砺笔头,力图能创作出一部反映当代改革开放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来。李老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他将寄以满怀期待。可让叶丛文没料到的是,这一次师生俩真诚面对的倾心交谈,竟然成了他与李老师的最后诀别。 当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轮流上台作过自我介绍后,廖明超又把刘云锋和黄月萍两人同时叫到台前,并让这对夫妻手拉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面对大家再次亮相。 “同学们都知道,这是当年在我们班上唯一的、硕果仅存的一对初恋情人,也是现在让大家羡慕不已的一对模范夫妻。”廖明超向这对夫妻表示出羡慕之情,又满怀激情地阐述了一番自己对爱情的领悟和感受,最后真心实意地祝福道:“我们但看两人的爱情,虽然经历了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但这对夫妻至今仍然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可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呀。不仅如此,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也都为社会作出了一份努力,不仅事业有成,而且有所建树。如今,刘云峰同学是公安局江南分局刑侦大队长。黄月萍是百货大楼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诗经》曰: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让我们在这里祝愿他俩在事业上奋发向上、比翼双飞,在生活中相敬如宾、白头携老。借此机会,我们请他们夫妻为表演一个节目,大家说好不好?” 台下,传来了同学们那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和尖叫声。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1节) 在音乐旋律的伴奏下,刘云锋和黄月萍这对恩爱夫妻情意绵绵地为同学们演唱了那首歌《同桌的你》。(..info无弹窗广告)之后,在同学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俩又声情并茂地演绎了另一首歌《夫妻双双把家还》,从而掀起本次同学聚会的一个小高潮。 在每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二十年的时光可是一个不算短的时间段,其间会经历生活中的许多事而有所感悟,并为之改变。在这次同学联谊会上,大家谈起社会上的各类话题十分广泛,但若说到彼此之间的现实生活状态,却往往都会觉得话不投机。这是因为在社会上的生存环境中差异过大,使他们已很难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和感情上的共鸣。当年同在一个班级的五十二位同学当中,各自现在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状况明显参差不齐,对比鲜明。一些同学是有地位有权势或有实力有财富,而另一些同学仍不过是普通工人、公司职员或是下岗再就业的个体劳动者。当然,这似乎并不妨碍他们此刻的重逢相聚和畅所欲言,只要提起那纯真而美好的高中时代,大家的思绪就都会飘回到那肃静的教室和喧闹的篮球场上,飘回到那“哼着歌曲在路上、背着书包去学校”的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同学之间的关爱如同夏日太阳般的激情火热;那时候,同学之间的友情如同山涧溪水般的清澈透明;那时候,同学们心中的理想单纯得就像夜空中的点点星星在闪烁……时至今日,不论每个人的人生之路如何坎坷起伏、变化又有多么大,他们都是从八十年代走来的同一代人,谁都不曾忘却高中时代曾经在一起共同度过的那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在同学联谊会上,组委会为了把欢聚一堂的气氛搞得活跃起来,使大家相聚共度的时光变得更轻松、更愉悦些,特别安排了做游戏的娱乐环节,并有意让男同学与女同学重新来一次“非常亲密的接触”。昔日他们在读中学时,男同学与女同学都是互不交往的,甚至不少同学在学校里都从未与异性说上过一句话。那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俗语,倒是极为形象地描绘出他们当年青春的隔阂与尴尬。此时,这些搞笑的游戏节目虽然俗不可耐,但许多男女同学都自告奋勇地举起手,一个个跃跃欲试,乐呵呵地自愿走上场来。第一个游戏节目是“妈妈给儿子喂奶”比赛:八个男同学坐成一排充当“宝宝”,颈脖上都扎上了小围兜。然后,再由八个女同学充当“母亲”,手拿奶瓶奶嘴给各自的“孩子”喂奶。哪位女同学先让男同学把奶瓶喝光,这一对男女同学便为胜者。节目一开始,整个大厅都被笑声掀翻了天花板。第二个节目是“挤爆气球”比赛:八个男同学与八个女同学一一配对,然后把一个气球放在每对男女同学中间。游戏规则要求每对男女各自用胸部顶住气球,两人须合力用身体把气球首先挤爆了便算赢。这个节目也是弄得那些表演者笑话百出,而旁观者更是乐不可支地拍手叫好,或加鼓劲、或捧腹大笑……眼前的热闹情景,为聚会增添了不少情趣和现场的喜剧效果,也给同学们带来了无比欢乐的轻松一刻,让大家都玩得兴高采烈。 站在比赛场外,毕自强把两只胳膊合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同学们在台上做游戏。他不仅目光被吸引了,心情也被那充满滑稽搞笑的气氛所感染了:原来生活还可以过得这么轻松愉悦呀!他扭头灭掉手里的烟头时,忽间发现秦玉琴仍然坐在一号桌台边。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正在聚神会神地观看台上的趣味游戏。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毕自强倒是有一种想与她聊一聊的心情。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便缓缓地踱步来到她的身边。 “玉琴,你好吗?”毕自强望着初恋情人的侧影,目光灼灼。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神情也显得不太自然。 “自强?你好。”秦玉琴侧过脸来,阳光灿烂般地一笑。在她的那张仍然动人的面庞上,岁月如刀般地也刻下了一些细密的皱纹。她这时站起身,神色淡定地与毕自强握了握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呵呵,我挺好的。” “玉琴,我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送你一件礼物作留念。”毕自强脸上带着微笑,有些忐忑不安地搓着双手,望着四周并无人注意他俩的谈话,便诚恳地轻声道:“我们出去谈谈,好吗?” 毕自强与秦玉琴的再相见,让两人的思绪又一下子都回到了从前。一切虽然不能重头再来,但或许初恋是世间最甜蜜的事,初恋的情人也是天下最完美的人。如果初恋不能结出婚姻美满的硕果,总归是件令人一辈子都怀揣悲伤和痛楚的憾事。尽管两人同城生活,但多年来彼此之间见面的机会甚少可数。毕自强每一次见到秦玉琴,心中都会涌起一种复杂而难言的滋味。或许,她的心里何尝又不是如此呢?毕竟,那段如梦如诗的初恋时光,不论对谁都是一种很难抹去的人生记忆。爱到浓时心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此时此刻,他对她似有一肚子话要说,而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自强与秦玉琴走出聚会大厅后,在大楼下的一个假山喷水池的旁边一同坐了下来,观赏着眼前的景色。 “你结婚的时候,我给杨律师送了一份贺礼,但却没送你一件礼物,这事至今让我觉得挺遗憾的。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毕自强长话短说,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又犹豫了片刻,才把它递到秦玉琴面前,定神地注视着她,轻声说道:“打开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2节) “送给我的?”秦玉琴低头接过那小盒子,打开一看,惊讶地说道:“哇,钻石翡翠项链?好漂亮呀!” “希望你喜欢。(..info好看的小说)”毕自强微笑着,用手势示意她收下这份礼物,诚心诚意地问道:“要不要,戴上试试?” “不用戴了。”秦玉琴抬手拢了拢头发,又冲着毕自强莞尔一笑,摇着头将小盒子盖上,想都不想地把它递还给他,婉言谢绝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收下你的这份礼物。这东西太贵重了!就我的职业而言,也不允许我收取他人的任何礼品。要不然,我就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了。” “你这都扯哪儿去了?我可是真心实意送给你的。”毕自强着急得脸色一变,却又心有不甘,再将那小盒子往秦玉琴手中塞去,追忆往事地说道:“玉琴,你听我说。你或许早已不记得,那年你替我买过一件中山装。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价钱:十七块五角。当时我做学徒工的工资只有二十块五角,打死我也不会花钱去买这么贵的衣服穿。这可是你对我的一份情意呀!可是说句实话,我真的不想一辈子都欠你这份情意呀!” “自强,礼物我真的不能收!”秦玉琴不禁怦然心动,但仍然微笑着拒绝了毕自强的送礼,她良久地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深表歉意地轻声道:“你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不管什么说,谢谢你!” “那好吧,”毕自强凄凉一笑,默然地收起那小盒子。 一时间,两人陷入无言以对的沉默之中。韶华飞逝,誓言易老。人世间有些事情,诸如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或友情,那可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呀!毕自强与秦玉琴的人生经历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两根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而去,既互不相关、又相去甚远,已经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心灵碰撞的情感交叉点了。 “自强,我真没想到,”秦玉琴打破了沉寂许久的气氛,换了个话题,口气中带着一种赞许,感触颇深地笑道:“这些年来,你还是很努力的。在经商上一路打拼至今,那么会赚钱,竟然成了亿万富翁。你知道吗,所有的同学当中,没有一个不羡慕你的!” “没什么可羡慕的,有钱也不是万能呀!我倒觉得生命中最重要的,是那留下的一串串渐行渐远的人生脚印。”毕自强似乎有些谦虚,但也没必要在秦玉琴面前得意。他习惯地点燃了一支烟,神情有些恍惚,自我嘲弄地苦笑道:“现在这个社会衡量事业成功的标准,就是以财富论英雄。可我自己并不这么看。说句实话,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失去了很多有价值而宝贵的东西。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有时候,我发现我已经穷得只剩下钱了。”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们在社会上的生存方式和寻求发展,原本是没有一个可衡量的标准答案的。可是,当这个社会以“只要赚到钱就是成功者”作为唯一的尺度来衡量人生价值时,毕自强竟也有些悲从心生,似也正在扪心自问:我认为的幸福生活,究竟是为了实现一生理想而努力奋斗,还是为了比所有人赚取更多的财富而拚命向前呢? “你知道吗?当年高考,我为什么没报考中文专业而改报了法律专业?”秦玉琴注视着毕自强脸上的表情,心里猜测着他的所思所想,情意真挚地说道:“说了也不怕你笑我,当年你是我的初恋,那时的我是那么地爱你。只是后来发生了那场打架事件,你被公安局拘捕后,我听我哥说你可能会被判刑。当时我就马上意识到,或许,你不会有机会再考上大学了。所以……最后,我改添了报考志愿。” 秦玉琴心里十分清楚:二十年过去了,而她与毕自强之间还有一个心结始终都没有解开。有时候,人的怀念之情就像十五的涨潮那样汹涌澎湃,叩击心扉。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她便把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儿说了出来。闻言,毕自强被震撼了:这是他首次确认那段只有拉拉手的初恋在秦玉琴心中也同样刻骨铭心。尽管,她的这番话说得如此缓和平静,却犹如投石冲开水底天,使他多年来饱受情感煎熬的心得以释怀,以至潸然泪下。 “当年我未曾实现的理想与抱负,如今你已让我看到在你身上变成了现实。你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使我听了特别受感动,心里也倍感欣慰。就为此,要说声谢谢你的应该是我!”毕自强仿佛一下子被拨动了尘封已久的琴弦,而心灵上的闸门一旦被打开,便再也忍不住地问道:“可是,当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呢?那怕就是一封绝交信也好呀!” “我知道,至今你在心里仍然怨恨我,对吗?”秦玉琴当年做出的选择是揪心和痛苦的,而现在的心情更是久久难以平静。她既激动而又伤感,一直在极力调节自己的情绪,轻轻缓缓地说道:“我写了,而且写了很多封信给你。只是,我确实拿不出把它们邮寄出去的勇气来……我大学毕业分回来后,直到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我才把那些信都统统烧掉了。不论我当年的选择对你来说是对是错,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剂。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早已时过境迁……自强,我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不不不,玉琴,”毕自强显然非常激动。如果青春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他宁愿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财富,毅然返身去捡拾那段美好的初恋情怀。他情不自禁地地握住秦玉琴的一只手,脸上神情豁然开朗,感慨万千地说道:“你今天说出来的这番话,就犹如闭门推出窗前月,一下子就照亮了我的心灵。它对我这一生中所走过的路来说很重要。真的,我谢谢你!” “自强,我也有些心里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3节) “我丈夫老杨在你公司里一直担任法律顾问,对你的一些情况,我时有所闻,”秦玉琴对毕自强经商的所作所为是持某种怀疑态度的,也心知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心中忽然觉得有点犯堵,不无担心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有钱当然好。可是在商场上,我想你的生意做得越大,就越应该踏踏实实地走正道,千万别去触碰法律那根高压线呀!” “你听说什么了?”毕自强抬头注视着秦玉琴,似乎领悟到了他与她之间已存在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不,我只想提醒你一下。”秦玉琴平静如水地回望着毕自强,轻咬嘴唇地思索片刻后,认真而又严肃地说道:“关于经济领域方面的那些犯罪案件,这几年我接触不少,有些触目惊心,所以感受也很多。现在的商人越有钱,胆子就越大,也就越容易触犯法律。我想你是应该懂得的!” “我明白,谢谢你金玉良言的提醒。”毕自强听出了秦玉琴的弦外之音,仍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心平气和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年我之所以走上经商之路,只不过是为了体现自身存在的价值。为此,我曾经走过比一般人更为崎岖的艰难之路。所以,我不能放弃,也别无选择。当然喽,经商肯定是有巨大风险的,也不仅仅是在生意场上。在我的头顶上,同样也悬着一把锋利无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自强,我们以前是同学,现在是朋友。”秦玉琴对毕自强仍有相知之感,但似又察觉到他内心所交织的百般矛盾,于是真心实意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毕自强与秦玉琴之间,既使彼此还有再多的情感纠结未了,恐怕也还是各存心中为好。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对初恋情人了。谈话至此,似已给当年那段说不清的初恋恩怨画上了一个句号。 聚会大厅里,晚上会餐的时间到了。这时,女服务员们正忙着走动,撤去各桌台上的水果、糖果和瓜子。一眨眼的功夫,每桌都摆上了十菜两汤,盘碟碗筷和酒杯摆满了桌面。白酒、啤酒和各种饮料也被悉数送上来。今晚酒宴上这些美味佳肴,与十多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的菜谱相比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可这并未让同学们为之惊讶和赞叹。因人们的生活水平早已远离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如今对这类吃吃喝喝的饭局习以为常、熟视无睹,根本不在话下了。(..info) 五张大圆桌上,同学们都在边吃喝边聊。他们叙旧说今,谈笑风生,似有扯不尽、道不完的话题。十几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在“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里,正当年轻的同学们所谈论的话题只是那些涉及到个人前途的问题,即如何为获取一张大学文凭而努力奋斗。那时,人们的理想主义的精神尚存,而崇拜金钱的观念甚微;时至今日,在一个“每个人都渴望成功”的社会里,人们更多的是渴望获取“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而镶嵌在精神世界中的理想则大都被渐渐模糊了。所以,大家所谈论现实的核心话题,主要则是围绕着金钱和财富而展开的。有不少同学担忧和焦虑的是:时代进步了,观念也在改变了。物质生活已大大地提高了,以致不少人发福都胖得要减肥了;而我们的传统价值观和精神生活却陡然地变得空虚了,人们似乎都变成眼中只有金钱而没有别的追求了。同学们有感而发的另一个话题,则是当今社会贫富不均的现象日益严重。《论语》有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大多数同学既怀着羡慕之情而又感慨于毕自强成为下海经商而获得财富的亿万富豪,同时,也满怀同情之心而哀叹于那些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的下岗再就业者。虽然大家都是曾经的高中同学,但其中富者与穷者之间的距离如今已是天壤之别,根本就没法比了! 聚会饭局上,同学们聊天的话题更是不止于此,海阔天空,无事不可议论。他们甚至还谈论起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并提到了社会上流传“一流学生就业,二流学生出国,末流学生创业”的幽默调侃,似乎觉得不无道理。就拿毕自强同学来说吧,当年他大学没考上不用说,而且还吃了几年的牢饭,出来后想找份正式工作可以说比登天还难,看如今人家却是身家过亿的商界成功人士。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命运弄人呀!同一个班的同学步入社会若干年后,有时当年学校里那些优等生往往却比不上那些标准差生,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比如郑长威吧,当年读高中时,他是班上一名倒数第一的榜上人物,可变成了一名底气十足、精明过人的经商之人,在同学当中也算混得很不错的,尚有百万身家财富,可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若按追求个人财富的社会成功标准来看,他应该算是一名有成就的商人。他所拥有的物质生活水平比起叶丛文、何秋霖这类“打工者”来说,已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而当年考上大学或中专的叶丛文、何秋霖等这样的好学生,至今却仍然纠结在各种生活的烦恼之中。唉,这真是让人感叹不已啊! 因为社会地位的有所差异,于是便有了无形的人为隔阂。在一号桌台就座的那些同学,几乎清一色全是在社会上有一官半职或是经商成功的有钱人。他们能有今天的社会地位或财富,着实令别的同学羡慕不已啊!酒桌上,毕自强陪着身边的魏振国喝酒,两人一直频频碰杯,谈笑风生。别看魏振国只是农业银行江南支行副行长,官员级别虽不高,但他在同学们面前也总是摆出一副昂首挺胸、志在必得的架势,领导派头十足。当今社会说起来也见惯不怪,若想办成一件事就必须要有人脉关系。否则,你将一事无成。毕自强对魏振国表示出巴结讨好之意,恐怕也是出于日后说不准有求于他的考虑,此时大有“酒喝干,再斟满,不醉不归”之势。觥筹交错之际,他把魏振国灌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4节) 酒宴上,郑长威从头到尾就没消停过,已经喝了不少酒。他被酒精烧得面红耳赤,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但头脑却十分清醒,心中仍惦记着在同学中拉拉关系。此时,他抹了抹嘴角,从座椅上站起,手中端着一酒杯,开始到处游走,找人敬酒。他虽算一个小有财富的老板,可为人也不敢过于张狂,略知适而可止的道理。当他过来给一号桌的同学轮流敬酒后,便乘机坐在黄月萍身旁而不肯挪窝了。 “黄总,我听说百货大楼的向阳服装商场准备重新装修,是不是要搞招标?嘿嘿,你也知道,我有个广告装饰公司,当然也能承接大型装修,并且保质保量。”郑长威做事目标明确,为了挣钱而从不玩虚的,瞅准机会便抓紧与黄月萍攀谈,近乎哀求地说道:“我们作为老同学,你能不能帮帮忙,就让我来接手做,怎么样?” 郑长威作为一个在生意场上打拼的商人,高中时虽读书不行,但日后从事经商的脑袋瓜倒是一直挺活络的。多年来,他在社会上玩着各种既惊险又刺激的经商游戏,找到了自己能有所为的舞台。他曾经是八十年代初社会上数百万待业青年的其中一员。在那个时代,当生活一旦没了出路时,他也只好为生活去经商挣钱,靠敢拼靠闯而自谋了一条活路。他既当过无证经营的“二道贩子”,又做过按章纳税的个体户;既倒卖过服装、百货,又开过杂货店、饮食店。在八十年代末他成为一名“万元户”,曾经得意和风光一时。九十年代以后,在波涛汹涌的经济大潮中,他有了更多赚钱的好机会,比如倒卖过木料、水泥、钢材之类的建材,还倒卖过进口摩托车、名牌烟酒、白糖之类的紧俏商品。总之,他是什么能赚钱就去做什么。时至今日,在他名下有一家广告装饰公司,另有一家专营农药化肥的店铺。准确地说,他就是一名私营小企业的老板。 “你消息蛮灵通的嘛。”黄月萍也是个明白人,而且与郑长威打过不少交道,但见丈夫刘云锋就坐在身边,不好与之深谈下去,便有意推脱地说道:“招标还没有开始呢。你承包的事,改天到我办公室来谈吧。” “那就说定了?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郑长威冲着黄月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知此事肯定有望,十分兴奋地端起酒杯,爽朗地敬酒道:“黄总、刘警官,我敬你们夫妻俩一杯,先干为敬!祝愿你们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家庭幸福!” 当年的同窗情谊的确值得让人怀念。可是,当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裹挟着人们往前挤去时,同学或熟人等人脉关系已变得并不在意彼此间真正的情感交流,而更多是从对方的身上寻找到各种可利用的社会资源、信息和赚钱机会。这恐怕也是许多同学联谊会都不言而喻的的内涵吧。 在一号桌台的另一侧,毕自强正在与吴燕玲轻声交谈着。想当年毕自强身陷囹圄时,叶丛文和吴燕玲曾经一起去过监狱探望他。因而,在他心里始终对她抱有一份感激之情。不过,他此时接近吴燕玲,却是另有所图。 当下,吴燕玲的身份只是一位中学校长,似乎不值得毕自强如此费尽心机地去巴结她。他之所以这么做,这其中是有缘故的。半年前,吴燕玲的丈夫郭国庆成为南疆市历届以来最年轻的市长。十几年前,他曾经是刘国栋市长的秘书。1992年以后,他从省党校研究生班毕业,在老领导的关心、爱护和裁培下,之后很快升任为南疆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长。1995年以后,他又升任省团委副书记、书记。2000年春天,他从省里平级调回南疆市出任市长。 这是一个对金钱和财富疯狂追逐的时代,每个人都似乎无法超脱凡间世俗而置身于其外。毕自强为了在官场权力下的市场经济中谋得一席之地,达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目的,斯盼着能与新上任的郭市长拉上建立某种亲近或联盟的关系。为此,他先是瞄上了郭市长的曹秘书,想通过糖衣炮弹把他攥紧在自己手里,然后利用此人作为一块跳板。没想到姓曹的虽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城府颇深,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攻于心计,总是把“糖衣”先吃了,再把“炮弹”给吐出来。但在毕自强看来,郭市长自然也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弱点。凡兵书上有曰:正面、侧面都攻不下来,还可以从背后迂回包抄嘛!其实把事情说穿了,这次由毕自强向廖明超等人提出建议,极力筹划举办二十年同学联谊会,并且主动掏腰包赞助聚会的全部费用,其目的只有一个:借此契机接近吴燕玲,从而想尽一切办法攻克郭市长这个关隘。用经济学的话来说,其所投入的就是所谓的机会成本。由此可见,这位身家过亿的大富商深谙其味,谋策诡谲,妄图依靠官场权力谋求其更大的经济利益。他为成其大事,不嫌饶舌费事地绕了一个山坳十八弯,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你穿这套红裙很眩目、也很好看,更加衬托出你袅娜多姿的身段了。”毕自强微笑地注视着吴燕玲,沉吟片刻后,又大加恭维地说道:“都二十年了,我发现你的样子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而且更有气质了。” “嘻嘻,谢谢!”吴燕玲摆正了自己的坐姿,对毕自强的夸赞十分受用,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得体大方地说道:“我发现你们这些做大生意的商人,逢人皆是口吐莲花,从来不吝惜溢美之辞,都很会说话呀!” “呵呵,过奖了。”毕自强寻找着与吴燕玲闲聊的兴趣点,话锋一转,关切地笑道:“我记得你是个男孩,上中学了吧?” “是的,十三岁了,正读初一呢。”吴燕玲只要提起儿子,那种做母亲的焦虑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忍不住地唠叨道:“唉,现在最头痛的事情就是孩子啦。我那儿子调皮捣蛋不说,还整天沉迷于玩电子游戏。我每天晚上都要花不少时间督促他学习。我真是担心呀,这孩子将来若是考不上大学,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总415节)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可不好教育呀!”毕自强为把话题引申下去,有心无意地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上哪所中学?” “他叫郭强。”吴燕玲看着毕自强笑了笑,不相瞒地说道:“在我那六中读初一呢。” “看你这做中学校长的,也未必能教好自己的孩子呀!”毕自强哈哈一笑,猛然间意识到:这孩子不正是郭市长的软肋吗?此时,一个逐渐清晰的计划从他脑海里浮出水面。随即,他收敛了笑容,诚心为吴燕玲支招,提醒地说道:“那干吗不把他送去国外留学呢?对了,如果在这方面你需要帮忙,千万别跟我客气哟!” “出国留学?”吴燕玲觉得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叹息地说道:“可这需要一大笔钱呢。再说了,我也没有这方面的门路呀!” “你放心,这事可包在我身上。”毕自强不以为然,把这事揽了过来,并表示小事一桩,巧舌如簧地说道:“我有办法让你孩子出国上学,这并不难办。至于学费嘛,更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我可以想想办法,通过关系为他争取国外学校的奖学金嘛!” “真的?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吴燕玲初闻则万分惊喜,继而一想,又泄气地说道:“只是,我孩子的英文可不太好哇!” “这更不成问题了。我公司里有的是‘海归’。”毕自强想方设法让吴燕玲认可他的此番建议,加柴添火地说道:“我让一流的英文翻译为你儿子做家教,还怕他外语不过关吗?” “那样太麻烦你了吧?这可多不好意思呀。”吴燕玲显露出一副心有所动而又欲罢不能的样子。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毕自强冲吴燕玲微微地一笑,关切地说道:“你听我的没错。以优选法的观点来看,这可是一条优化之路哟,关系到孩子日后的远大前程啊!” “我儿子如真能出国留学,那当然好了。”吴燕玲彻底被说服了,点头表示乐意接受毕自强的帮助,心怀感激地说道:“只是,我真不知应该怎么感谢你了。” 如同拍卖行的一锤定音,毕自强不动声色地达到了自己所预期的目的。作为一个民营企业家,其聪明才智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各种机遇去把生意做强做大,从而创造出更高的利润和聚敛更多的财富。这正是市场经济所提出的要求――一个把追求个人财富作为成功标准的大商业时代。 聚会大厅里,待酒饱饭足后,同学们便开始弦歌一堂,轮流上台唱起了卡拉ok。郑长威一向逞强争胜、好出风头,从头到尾都表现得特别活跃,在各项活动中都特别引人注目。他手拿麦克风,摇头顿足,扯破嗓子似地吼叫了一首崔健的《一无所有》。在摇滚音乐的伴奏下,竟有几位赶新潮的同学情不自禁地也上场跳起了街舞。 “同学们,先静一下,”廖明超手握话筒走上台,脸上挂着兴奋不已的笑容,郑重地宣布道:“现在是晚上八点钟,最后一个节目是歌舞晚会。每个同学都要轮个上来唱支歌,当然也可以找个舞伴主动上场来伴舞炫技。呵呵,许多男同学当年恐怕连女同学的手都没碰过吧?今晚可是一个绝对难得的好机会哟。.info男同学一定要踊跃地请女同学跳舞啊!不是有句话吗,‘老婆可是别人的好’,男同学们千万不要坐失良机哟!” 台下,传来男同学们心花怒放的爆笑声。 在吴燕玲的提议下,全班同学一起合唱了那首《同一首歌》,以此拉开了歌舞会的序幕。接下来,便是手持麦克风的卡拉ok个人演唱,犹如京剧表演的生旦净未丑,你方唱罢我登场。廖明超以身作则,第一个登场亮嗓,情怀飞扬地演唱了一首《朋友》;之后,毕自强激情四射地演唱了一首闽南语的《爱拼才会赢》;刘云锋铿锵豪迈地演唱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谁也没有料到,叶丛文和吴燕玲竟然也合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这让不少同学为他俩四目相望的对唱报以了一番热烈的掌声;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当何秋霖放嗓高唱刘欢的那首新歌《在路上》时,他那饱含深情的演绎也悄悄地震撼了诸同学的心灵,许多人为之怆然动容。 在轻快悠扬的音乐声中,一对对男女同学面对面、手拉手地跳起了交谊舞。毕自强与秦玉琴这对曾经的初恋情人,第一次彼此相拥而翩翩起舞。两人怀揣着异样而复杂的心情,兴奋和激动地跳起了“快三”舞曲。他们彼此搂抱着,脚下正在急速地旋转着,相互间配合既和谐又优美,直让围观者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击节叫好…… “你跳得真好!”毕自强不时夸赞着秦玉琴。 “那是你带得好。”秦玉琴微笑着,谦逊地应对道。 这时,音乐变换成了慢节拍的舞曲。只见叶丛文潇洒大度地向坐着的吴燕玲走去。他对跳交谊舞虽不在行,但踌躇再三,还是决定主动地邀请吴燕玲跳了一曲“慢三”。在他眼中,她依然那么美丽动人,倩影如昨,情意犹在。两人翩翩起舞时,他脑海里浮掠过那一幅幅依稀可见的画面:那是难以忘却的同学之情;那是纯真友爱的朋友之情;那是青春无悔的恋人之情。 舞会上,刘云锋和黄月萍夫妻是一对被公认跳得最好的舞伴。这时,只见他俩拉起手跳起了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活力四射的旋转,动感十足的身姿,那高超的舞技和步伐看得驻足观摩的同学们眼花潦乱,冲动不已,叫好的喝彩声不断…… 最后,在廖明超与吴燕玲的领唱下,所有同学又一起同声合唱了那首《难忘今霄》,整个聚会的气氛进入最高潮。这次以“岁月如歌”为主题的高中同学二十年联谊会,也就在这道曲调悠扬、情意未尽的歌声中结束了。 当晚十点多散场后,郑长威意犹未尽,玩性未减。他断定毕自强肯定安排有打麻将的娱乐节目,心中蠢蠢欲动。于是,他亢奋地到处找人,屁颠屁颠地晃悠到毕自强的跟前。 “毕总,还没玩尽兴呢,这就散了?”郑长威技痒难耐,紧跟毕自强走出聚会大厅,饶有兴致地探问道:“肯定还有打麻将的节目吧,在哪儿开台呢?” “没错。我已订好了三间客房。”毕自强停下脚步,向郑长威眨了眨双眼,笑道:“你要想玩的话,跟我到1008号房吧。” 当郑长威兴冲冲地走进那套客房时,发现廖明超和魏振国已等坐在房间里喝茶聊天了,麻将桌早已摆好。见状,郑长威催促着他人入座开台。随之,廖、魏、毕、郑四人各**选了位置,边瞎说闲话边玩起麻将牌。当然,略带赌注,大家才有玩的兴致嘛! 郑长威是个生意人,平时没事时嗜好赌博,历来的牌技和手气都很不错耶,而且打麻将都是赢多输少,自信满满。可他又哪儿知道:廖明超、魏振国这两位官场上有权势的人物,竟然也皆是牌桌上的老手,而毕自强更是有“老千”指点过一二的麻桌高手。外人不知晓的是,他们这三人的关系现在可是非同一般,不仅来往甚密,而且还是赌桌上不言而喻的联盟。郑长威虽算是一个麻将老鬼,但他找廖、魏、毕这三位老同学凑在一起玩麻将牌,那不是“草鱼摆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吗? “郑老板,别老放炮,悠着点呀!”廖明超见郑长威在麻桌上输头低低,不停地直往外掏百元钞票,忍不住地调侃道:“呵呵,你的运气也太背了吧!看来,今晚你怕是真要改姓‘宋’(送)了!” “没事没事,”毕自强似给郑长威送上一粒定心丸,也凑趣地笑道:“郑老板有的是钱嘛。” 果然不出所料,八圈玩下来,郑长威已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以至最后一个人输三家。他直到把夹包里的八千多元都掏得一干二净后,牌局不得不收场了。为此,他的肠子都悔青了。真是“早知如此,何心当初”呀! 此时,已是翌日凌晨五点多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16节) 第四十四章舐犊之爱 二零零一年,深秋。 下午五点左右,市第六中学放学了。那些清一色身穿校服的男女中学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出学校大门。喧闹的人流中,有的骑车,有的步行;二三结伴,或四五成群,好不热闹。唯独初二学生韦希望走出校门后,形单影只地步行在回家的路上。 这几年,南疆市大张旗鼓地搞城市绿化、亮化工程,五一路这条街的景色已彻底改观。原先路道两旁的相思树和凤凰树因为易患虫害,皆被悉数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翠绿成簇的芒果树、人面果树和棕榈树。它们亮丽各异,千姿百态,彰显出南国绿城特有的韵味和风情。沿街两旁的那些围墙大都已被拆除,变成一间紧挨着一间的商铺店面,而所挂的那些门匾招牌真是五花八门,经营什么商品的都有。伴随着城市迅速扩容和马路大大拓宽,绿化和亮化工程颇见成效,公交车所跑线路更是倍增。眼前,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全都涂抹得花花绿绿,车身上到处是惹人注目的各种广告画,它似乎向人们印证这个商业城讪正在蓬勃兴起。 时近黄昏,城市上空笼罩着苍茫的暮色。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斑马线上的行人交错而行、来往混乱不堪,一片嘈杂而喧嚣的场景。这正是一天中街道交通最繁忙、最拥挤的时段。 韦希望不紧不慢地沿街而去。他从学校步行回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当他觉得背上书包越发沉重时,他便停下脚步,把它往上并抖动一下双肩,调整着那往下滑落的书包带。他的裤子看上去又窄又短,下面裸露出一小截足踝,显然他今年又长高了。经过一家鞋店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往里张望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脚上穿的那双塑料凉鞋早已变得残破:一只鞋前面拉开个口子,一只鞋后跟的带子断了。不过,他觉得还能凑合着穿,并未打算向母亲开口要钱买双新鞋。 韦希望用钥匙拧开家门,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把书包甩在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常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为了养家糊口,每天在外四处奔波、辛苦工作,这使韦希望从小就学会照顾自己,也懂得替母亲分担愁忧,并主动承担了不少的家务活。别看他只有十四岁,可煮饭烧菜、洗碗洗衣服、拖地擦窗、收拾屋间这些活计样样都能上手。.info[]这时,他卷衣袖淘米煮饭,又拉开单门冰箱拿出一条巴掌大的罗非鱼。他动作熟练地把那条鱼开膛破肚,冲洗干净后放在碟子里,再撒上一点姜丝和米酒。等到饭锅里冒出了水蒸气,他才把盛鱼的碟子放进饭锅里去蒸。随后,他又拿起一把空心菜摘了起来,洗好后点火炒菜、做汤……等饭菜都做好了,仍未见母亲回来呢。 韦希望回到客厅里,趴在饭桌上做着作业。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他学习非常用功,成绩在班上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每天放学回到家里,他总是先把作业全部完成了,才会抽空去看棋谱书。他写写停停,不时地抬头向桌上的小闹钟瞄上一眼。等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才听到家门外有些动静。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呀?”韦希望看着母亲平安回来,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来,眼里闪着一丝欣然的亮光,拉着母亲的手说道:“我把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好儿子,真能干!”曾清婷舒心地笑了笑,十分爱怜地抚摸一下儿子的小脑袋瓜,又用手扶着自己的腰部,有些疲惫地说道:“好,我这就去洗手吃饭。” 韦希望心情舒畅,动作麻利地把饭锅里的蒸罗非鱼和炒空心菜端上饭桌,又盛了两碗米饭。他与母亲坐到饭桌旁,开饭了。 “儿子啊,以后妈妈要是回来晚了,”曾清婷端起饭碗,望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褪尽的圆脸,心里充满疼爱地说道:“你就自个先吃饭,别饿着啊,不用等我的。” “不,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毕希望看着母亲那张瘦削的脸上生出不少皱纹,心里有些酸楚。他一副大人模样地给妈妈的碗里挟了一块鱼肉,脆声说道:“妈,你尝尝我蒸的鱼,味道怎么样?” “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些鱼才好。高蛋白有助增长大脑的发育。你忘了吗,妈妈可是特别喜欢吃鱼头和鱼尾的。”曾清婷借故把碗里那块鱼肉挟放到儿子碗里,却捞起那块鱼尾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夸赞地笑道:“嗯,味道不错!这回没忘放酒,有进步!” 韦希望低下头,有意识地抑制着心里的波涛翻滚,无语地往嘴里扒着饭。此时,他的双眼已慢慢地被一层泪翳蒙住了…… 自从韦建国入狱后,七年来母子俩相依为命。其间,市棉纺厂一次性买断下岗职工的工龄,然后让他们彻底与原单位脱钩。从此,曾清婷实际上便归属于再就业的弱势群体,并失去了任何经济来源,而她还要抚养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其贫困交加的窘态可想而知。因为她没有什么文化知识和工作技能,所以想找份薪水较高的工作毫无指望,也只能干些体力活挣钱养家。她曾经参加过有关部门举办的再就业岗位培训,并取得了家政服务员的资格证书。她虽然一直都在做钟点工,可这份工作很不稳定,接活儿是时有时无,如果仅靠其收入难以保障和维持日常生活。除此之外,她还为自己找了两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每天清晨,拉着一辆三轮车在街边兜卖早点,摆卖豆浆、油条和包子;中午,再到中华路广贸大厦前面摆擦鞋摊。为了在这日渐繁华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并且还要把儿子培养成人,她只能咬紧牙关,终日风里来雨里去,四处奔波,凭借着一双勤劳的双手找活儿干,节衣缩食,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渐渐地将儿子拉扯大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17节) “妈,让我来干!”韦希望抢先站起来,心疼母亲在外干活很辛苦,饭后便抢着擦桌扫地、收拾碗筷,体贴地说道:“妈,你休息,看会儿电视吧。.info[]” “我儿子越来越懂事了。”曾清婷坐在木沙发上,拿起那条编织了一半的毛线裤,说道:“过来,给你量一下裤子要多长。” 韦希望手持扫帚走过来,站立在母亲面前,看着她为自己比量着毛线裤的尺寸。之后,曾清婷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手法灵巧地替儿子编织着毛线裤。 “呵,你又长高了。”曾清婷看着儿子忙碌干活的身影,关切地说道:“干完活,你就回屋里学习吧。” “妈,我知道了。” 韦希望动作利索地把那些家务活做完后,便回到房间里把作业也完成了,这才抽空看了一会儿围棋谱。临睡前,他来到客厅里,只见母亲斜靠在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那条穿着四根织针的毛线裤搁在她的大腿上,那团毛线球已滚落到地下,黑白电视机仍然开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拾起那团毛线球,把电视机也关了。然后,他进到厨房里,不一会儿端来半脸盆热水,蹲下把母亲的双脚托起泡进盆里,轻轻地揉搓着……恍惚中,一股暧流从脚心慢慢地涌进曾清婷的心窝里。(..info)她睁眼看见儿子正在专注地替自己洗脚,两行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地滑过双颊…… “儿子,你作业做完了吗?”曾清婷轻声细语地问道。 “嗯,做好了。”韦希望抬起头,粲然一笑,关切地说道:“妈,这水烫吗?” “不,正合适,泡得很舒服哟。” “妈,以后早点收工回家吧,你别太累着自己了。好吗?” “儿子啊,妈妈因为没文化,所以找不到好工作,只能赚这份辛苦钱呀。”曾清婷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小平头,期望之情油然而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用知识去改变命运,才能出人头地呀!你要晓得,妈妈就指望你了。只要你以后能出息了,妈妈就是再苦再累,也会很开心的!” “嗯,我记住了。”韦希望十分懂事地点着头。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火焰般的热情,心里暗自下决心,充满深情地说道:“妈,我给你背首唐诗,叫《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是唐代诗人孟郊给他妈妈写的诗。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争气的,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报答您对我的养育之恩!” “好儿子,妈妈相信你。” “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 不论春夏秋冬,只要不刮风下雨,每天凌晨四点钟,当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曾清婷就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她先是忙着揉搓面团儿,蒸好包子和馒头,然后又用大锅煮好豆浆。接着,再从杂物房推出三轮车,把煤炉和蒸笼架放到车上,必须赶在早上六点钟前出家门,到街边出摊摆卖早点。 每天清晨六点半,书桌上的小闹钟会准时地响起来,欢叫着把韦希望的耳朵叫醒。他起床时,曾清婷早已出门了。他自己穿衣叠被,洗脸刷牙,一切都有条不紊。母亲会给他准备好一份早餐:厨房的铝锅里会留有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保温瓶里也能倒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他独自吃过早餐,便背起书包,步行去上学。 韦希望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孩子,好静不好动,也不太爱说话。他处理事情有自己的思路和准则,并且能做到有始有终,既不懦弱、也不推脱。在学校里,他是个学习成绩优秀的三好学生。他尤其喜欢聆听,特别享受坐在课堂里听讲那些新奇的知识。因对书本上各种知识抱有极为浓厚的兴趣,使平时他养成了酷爱阅读的好习惯,课外书成了他最贴心的朋友,而他有事没事时总是爱皱着眉宇地思考问题。虽然没钱买不起什么书,但却可以经常到叶丛文叔叔家里借些书籍回家翻看。通常,他的书包里总有一本棋谱书,只要有一些零碎时间,就把它拿出来翻上一、二页。 韦希望的同桌叫郭强,两人十分要好。郭强有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方脸,浓眉大眼,高鼻扁翼,宽嘴厚唇,配上一双兜风耳。他个头虽然比韦希望略矮一些,但体格却很健壮。他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既爱出风头,也敢作敢当,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性格,经常在学校里惹事闯祸。他那张嘴特别能说会道,而学习成绩很是一般。每逢布置作业或考试的时候,郭强或多或少地依赖韦希望帮忙,所以往往也都能蒙混过关。 若是论起韦希望郭强各自的家境,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郭强的父亲郭国庆是南疆市市长,母亲吴燕玲是第六中学校长。平时到学校上学,韦希望总是步行,但郭强总是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为让他学好英文口语,郭强的父母给他买了一台“小霸王”复读机,这让韦希望很是羡慕。当他向跟曾清婷提起这件事时,她马上领悟儿子的心思,很爽快地答应也要给他买一台。为了儿子的学习和成才,就是再贵的学习文具,她也会舍得掏钱买。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无论任何人向它欲求或多或少,它也不会少,那就是伟大的母爱。 这天中午放学后,韦希望背着双肩书包走在中华路上。远远地,他就看见在前面街边一棵天桃树下那擦鞋摊上有个女人蹲着的侧影。她低着头、歪着脖子,脑后坠着一个低低的髻,那是他的母亲。而那张折椅上坐着一位衣着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顾客,曾清婷正低头替她擦着那双绛红色的高跟皮鞋。 “好了,一块钱。”曾清婷把那双擦亮的高跟鞋递给女顾客,又捡拾地上那双塑料拖鞋,然后用手背在额头抹了一把汗,收下钱后说道:“谢谢啦,再来啊!”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18节) 女顾客穿好那双高跟鞋,神色高傲地拎包起身,又用手拍了拍屁股,才扭腰摆臀地离开了。 “妈,我来了。”韦希望看到折椅上已没客人,便快走到母亲的面前,心有担心地问道:“嘿嘿,今天去买复读机吗?” “去呀。你等一下妈妈。”曾清婷收拾好擦鞋的工具,把折椅和工具箱寄放在附近的那个报刊亭旁边。 韦希望兴奋地拉着母亲的手,领着她朝不远处的一家文具店走去。店里的柜台上摆放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学习用品,花花绿绿,玲琅满目。而他梦寐以求的那款“小霸王”复读机其实并不便宜,每台标价380元。 曾清婷一五一十地数着拾元票子,悉数地交上了钱。接着,女售货员便将一个精美漂亮的方纸盒递到了韦希望的手里。然后,母子俩一起步出文具店,轻松而快乐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呵呵,高兴吗?”曾清婷看着儿子怀搂抱机盒那笑吟吟的欣喜样,仍然不忘叮咛道:“你可要用它学好英语哟!” “嗯,谢谢妈妈!”韦希望一路上如沐春风,蹦蹦跳跳,眼里闪烁着幸福与快乐的光芒。 “儿子,中午给你买碗桂林米粉吧。”曾清婷领着儿子走进一家桂林米粉店,给他端来一碗三两的脆皮牛肉粉,疼爱地说道:“饿了吧?快吃吧!” 平时,最让韦希望馋嘴儿的就是桂林米粉了。 “妈,”韦希望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见母亲只买了一碗米粉,不禁奇怪地问道;“那你呢?” “刚才妈妈吃过两个包子了,现在还不饿呢。”曾清婷就坐在儿子旁边,和蔼可亲地催促道:“你吃吧,趁热吃!” “妈,等下你回家吗?” “不回了,下午妈妈还要去办事呢。” 没一会儿功夫,韦希望狼吞虎咽地将那碗米粉吃得干干净净。从米粉店走出来,他便与母亲分手了,怀里抱着那台崭新的复读机纸盒,高高兴兴地去学校了。 下午两点多钟,曾清婷返回中华路广贸大厦附近。她没有再去摆擦鞋摊,只是在街边推出存放的自行车,急急忙忙地骑上它就走。然后,她穿大街拐小巷地抄近路,要赶去蛮远的湖畔小区,与一户人家接洽钟点工的活儿。 在湖畔小区里,曾清婷按图索骥地找到一幢别墅楼。她架好自行车,在门前台阶上又停了停神,把额前的几缕散发向后拨掠了一下,再整理了一下衣束,拿出一种干练的模样,这才按响了门铃。.info[] “你找谁?”年轻的女主人开门出来。 曾清婷看到对方相貌秀丽,衣着淡雅,气质超凡脱俗,给人一种既端庄、又富态的感觉。 “你好。请问,这是白薇薇女士的家吗?”曾清婷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手中提着一个布袋,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曾清婷,是‘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派我来这家做钟点工的。” “我就是,你进来吧。”别墅的女主人正是白薇薇。 平时,白薇薇不是每天都要按时到公司上班,待在家里也并非无事可干和消磨时光。在股市里,毕自强只要看准机会,经常也会投入上千万、甚至上亿的闲置资金为中天集团谋利赚钱。实际上,他早已把这项工作交给白薇薇全权负责和拍板交易,由她来充当操盘手的角色。这几年,白薇薇除了在公司里任职财务总监之外,其主要工作之一就是通过上网研究股市行情,并为公司作战略投资。前不久,她刚把公司二亿巨额资金投入到股市里搅局,必须时刻关注股市行情的上下波动,并需要对所收集到的资料进行缜密分析,才可能作出准确的判断和选择。就为此,她现在每天在家里,都要面对电脑工作数小时,看似悠闲自在,实则殚精竭虑。这份工作相当累人自不当说,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心理承受能力。 前两天,白薇薇从《绿城晚报》上看到“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可提供钟点工的信息。于是,她电话联系了该公司,说是需要一各钟点工,帮佣时间是每天下午三点至六点。昨天下午,“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经理傅萍亲自上门,与客户白薇薇签下一份帮佣协议书后,便通知其公司的家政服务员曾清婷今日下午前来上岗试用。 在豪华雅致的客厅里,尊贵的女主人彬彬有礼地招呼曾清婷坐下后,还亲自动手给她端来一杯茶水。曾清婷心里只盘算着如何说服这位女主人。她为了争取能得到这份工作,赶紧拿出那份帮佣协议书的复印件,主动而简要地向她介绍起自己的情况。 “你是本市人吧?结婚成家了吗?有孩子吗?”白薇薇抱臂而坐,有的放矢地向曾清婷询问着,亲切地微笑道:“你的年龄比我大几岁,叫阿姨不太好,那样都把你喊老了。以后呢,我就叫你‘曾姐’吧。” “行呀,叫什么都行的。”曾清婷觉得白薇薇待人的态度很不错,且她挺在乎能否得到这份工作,便直奔主题地问道:“白女士,你每天请工三小时,主要是能帮你干些什么活儿呢?” “你看到了,我这地方挺大的。主要工作就是收拾和打扫楼下的房间,包括厨房和浴室的清洁卫生。当然,如你还可以干些厨房细活,比如说会煮饭做菜什么的,就更好啦。”白薇薇不清楚对方的工作能力,试探在问道:“对了,你以前做过钟点工吗?” “我做这行已经好几年了,保证会让你满意的。”曾清婷颇有信心地望向白薇薇,知道她对自己还有所顾虑,王婆卖瓜地说道:“白女士,你说的这些活儿都是干我们这行最基本的工作,肯定没问题!我是经过家庭服务员岗位培训出来的,是有结业证书的。煮饭做菜、擦窗拖地的活儿自当不用多说,我还专门学过插花、茶道、伺养宠物和厨艺等知识呢。” “真的呀,那太好了!”白薇薇听完对方的自我推荐,脸上露出较为满意的表情,信任地点头说道:“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19节) 白薇薇与曾清婷沟通了半个多小时,还领她在楼下各处转了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又向她交待了一些须做的事情和应注意的事项,便上楼回书房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客厅里,接下活儿的曾清婷心里挺高兴,从布袋中拿出一套工作服换上,便找工具开始忙乎起来。她手脚麻利地拖地板、擦家具,一丝不苟地干起活来。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在厨房里忽然蹲在地上站不直身,只觉得下腹部剧烈地涨痛,十分难受,额头上的虚汗也不由得冒了出来,整个人也些虚脱地身子发软。她不得不咬牙地强撑着,慢慢地俯身坐下来,等休息一会儿后,似乎感觉稍好了一些,便又一声不吭地继续干起活来…… 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大街上,一辆蓝黑色的奥迪车迎面驶来,它最后停泊在南疆市围棋社的门前。只见叶丛文领着韦希望从车里下来,两人一起走进棋社。 在棋社大楼入口的走廊处,有不少人正在围观看墙上挂出的一则公告。有些的人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评点论足。原来前不久,南疆市棋社举行一年一度的本市业余棋手升段赛刚刚结束,今天才公布的比赛成绩。.info[]两人停下脚步,走上前看了一眼公布的名单:韦希望的成绩是八战七胜一负,已经晋级业余五段;叶丛文的成绩是八战四胜四负,升级无望,仍然是业余四段。 “韦小子,成绩不错呀,祝贺你晋升五段了!”林社长一看见韦希望,便走过来拍他的肩膀,十分赞赏地夸奖道:“你可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呀!对了,还没去领证书吧?” 林社长五十出头,秃顶矮胖,性格开朗,健谈风趣。他的那张圆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神情。他对人热情,从来不端社长的架子,在棋友当中颇有人缘。多年前,他就是围棋业余五段了。 “嘿嘿,还没有。”韦希望把嘴一咧,腼腆地笑了笑。 林社长打心眼里喜爱韦希望,平时总是兴致勃勃地找他对弈,尽管十有九输,想不服这个半大小子也不行,却仍然乐此不疲。何况,就连孔圣人都说过: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来来来,先陪我下盘棋吧。”林社长正愁着找不到对手下棋呢,一把将韦希望拉进对局大厅里。(..info好看的小说) 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作为一个围棋手,若想棋艺提高就得找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比拼,否则就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的挑战性。其实,人生也同样是这道理:不幸遇上强劲的敌人,它才是使你进步的推动力。 棋社的对局大厅里异常安静,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落子声。有十几张棋桌上正在捉对厮杀,生死激战展开于无声之处。在对局大厅一面墙壁上的显眼处,竖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魏碑体书法《围棋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这时,叶丛文也走了进来。他见韦希望和林社长相向而坐,正在开局布阵,都已经一头扎进了黑白世界当中。于是,他转身去找棋社相关的工作人员,替韦希望把荣获五段的新证书领了回来,然后坐在旁边欣赏着两人的对弈。但过了一会儿,他便被一位老棋友叫去另开了一盘棋。 当天傍晚,韦希望把那本五段新证书揣在衣兜里,心里美滋滋的,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带着一份少有的好心情,踏着轻快的脚步从围棋社回到了家。他刚准备下厨房做饭弄菜,却发现里屋的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一看,母亲正躺在床上休息呢。 “妈,你回来了。”韦希望来到母亲的床前,看着她那苍白憔悴的倦容,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体贴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妈妈只是有些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曾清婷缓缓地侧过身来,目光幻散无神地望了儿子一眼,轻声问道:“你作业做完了吗?今天去哪儿了?” “作业上午就做完了。下午我和叶叔叔去棋社下棋了。”韦希望掏出证书递给母亲,眼睛里放射出喜悦的光芒,颇为自豪地说道:“妈,我升五段了。你看,这是刚领到的证书。” “是吗?好啊。”曾清婷翻看着那本红皮证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慵懒地把身子坐直起来,仍不忘叮嘱道:“你喜欢下围棋,妈妈支持你,可你的功课不能拉下哟!一定要保证学好文化课,以后才能考上大学。” “我知道了。”韦希望使劲地点了点头。 “妈妈没做晚饭。你自己煮点面条吃吧。” “那你呢?” “妈妈不想吃了,没胃口。” “妈,你好像有点发烧哟。”韦希望见母亲脸色暗淡无光,伸手触摸一下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烫手,担心和关切地问道:“妈,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呀?”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曾清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强撑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儿子,你自己去做饭吃吧。” 见状,韦希望无语地替母亲盖好被子,之后不声不响地进了厨房。很快,他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到母亲床前的桌子上。 “妈,我帮你煮了一碗姜糖水,”韦希望把手往围裙上揩了揩,扶着母亲坐起,轻声说道:“喝了发发汗,病就好了!” 曾清婷接过儿子递上的大瓷碗,心里陪感欣慰地笑了笑。她痴痴地望着懂事的儿子,似乎有话都到了嘴边,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在儿子深情的注视下,她眼中含泪,把那碗姜糖水全喝光了。 “妈,有事你叫我呀。”韦希望伺候着母亲躺下,关好房门。 在客厅里,韦希望吃完一大碗面条,又进里屋里看了一眼,见母亲已安然睡着了,便返回自己屋里复习功课去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0节) 韦希望与母亲相依为命,在生活上彼此关心和照顾,在精神上相存依赖和寄托,顽强地支撑着度日。贫穷的生活虽然很艰难,母子俩活得很卑微,但他们从不怨天恨地、叫苦不迭,反而在彼此的心里一直充满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这天上午第三节英语课,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把段考试卷发下来。同桌的两人一瞧:韦希望得了95分,郭强得了96分。 “啊,你可真行呀,”韦希望看了看自己的试卷,又瞅了瞅郭强的试卷,竟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百思不得其解,颇为惊讶地说道:“咦,你怎么比我还多一分呢?” “嘿嘿,总算拿一次高分啊!”郭强有些乐不可支地笑傻了,侧脸凑近韦希望耳根,洋洋自得地夸耀道:“上个月,我妈给我请了家教。她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女博士,英语说得超级棒。我的英语成绩要是再上不去,我妈那可是饶不过我的哟!” “哦,难怪呢。”韦希望的心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中午放学了。韦希望和郭强走出初二(1)班的教室。两人边打边闹,有说有笑,一阵风似地起从三楼冲了下来。 “中午不回去了吧,”郭强用胳膊揽住韦希望肩膀,出主意地说道:“我请你去吃‘肯德基’,怎么样?” “啊,好哇。”韦希望难得有开荤的机会,脸上不免露出兴奋的表情,但又奇怪地问道:“哎,你怎么想起请客了呢?” “嘿嘿,今天我过生日!”郭强脸上挂着欢喜的笑容,并盛情邀请韦希望到家里做客,很有诚意地说道:“今晚上,我请你到家里来吃蛋糕!然后,我们还可以***游戏呀!” “你们家?那我不敢去哟。”韦希望摇着头,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退堂鼓,推脱地说道:“你爸是市长,你妈又是我们的校长,我可是好害怕的……” “切,怕什么鬼呀,他们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给吃了?”郭强仰着脸笑了,神气活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张扬地夸口道:“你不用怕的,这不是还有我嘛!在家里今天那是我说了算!”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已经跨出学校大门。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横穿过两条街道后,郭强领着韦希望走进一家“肯德基”快餐店。 在店里,郭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买了两份炸鸡腿套餐,乐呵呵地与韦希望相对而坐,两人兴高采烈地大吃大嚼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韦希望嘴里塞满了食物,听郭强话完后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问道:“你真的要去英国留学吗?” “当然啦。我妈已经帮我联系好那边的学校了,说是只要我的英语能过口语关,就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郭强嘴里咬着塑料管吸吮着饮料,甚是得意地说道:“出国留学那可就自由了,到了那边可就没人管我了,可以想干嘛干嘛,真是太棒了!” “唉,你的命真好啊!”韦希望把嘴里的饭菜都吞咽下去,羡慕至极地说道:“你家里那么帮你,那是你有个好妈妈和好爸爸。我可比不上你的哟。” “那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呀,以后想干什么呢?” “我将来要成为一名专业棋手,”韦希望深知只能靠自己的刻苦和努力,蓦然地从心底里升出一股豪气,掷地有声地傲然道:“我要像李昌镐一样拿围棋世界冠军,然后挣钱养活我妈妈!” “啊啊啊,你可真敢想啊!”郭强愕然地瞅着韦希望那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把鸡骨头扔在桌上,嘻嘻哈哈地夸赞道:“你比我更有远大的理想哟。说真的,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在生活中,想法与现实那是存在距离的。无论郭强和韦希望有怎样的过去和现在,也无论两人曾经有过怎样的远大理想,生活将会十分真实地告诫他们:未来世界不可预知,但每个人注定都会有各自的喜怒哀乐,并以此划出一条极不平坦的人生轨迹而通向将来。 “哎,我吃饱了。”韦希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巴,抬脸冲郭强问道:“现在我们去哪呢?” “嗯……”郭强歪脑袋想了一下,扭头向外一瞥,提议道:“我们去看场电影吧。现在正放一部美国大片《玩具总动员》。” 从快餐店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属于老字号的中华电影院。这家影院近年来经过折建装修,如今已然焕发出一种新时代都市的气息。 “电影票那么贵,学生票也要二十五块一张,”韦希望囊中羞涩,也不怕丢羞地把双手一摊,无奈地诉苦道:“我可是没有钱哟。” “不就是花钱嘛,小意思啦。”郭强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把手一招,洒脱大方地说道:“我请你好了!” 从快餐店出来,郭强拉韦希望到中华电影院,请他看了一场异常精彩的电影。下午上学时,两人一看时间糟了,一路上紧赶慢赶地冲回学校,气喘吁吁的,幸好还未迟到。 傍晚放学,郭强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车后座搭上韦希望,兴高采烈地带着同桌回到家。此时,郭强的父母都还没下班回来呢。 “哗,你们家这么大呀?”韦希望站在宽大的客厅中央,不由得睁大眼睛,又忍不住地到处张望,不无惊叹地说道:“装修得这么好,家俱还这么高档,好气派哟!” 郭强家住的是楼中楼,这让韦希望大开眼界。此时,郭强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来喝,并递给韦希望一罐可口可乐。 “去我房间上网玩游戏吧?”郭强征求着韦希望的意见。 “好哇。”韦希望非常兴奋地答道。 在房间里,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脑游戏,一惊一咋,大呼小叫,相互配合地玩得可带劲了。 不知什么时候,吴燕玲一手提着食品袋,一手拎着一个硕大精美的蛋糕盒,开锁进了家门。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1节) “妈,你回来了。”郭强见母亲走进他房间,便把电脑鼠标放在桌上,凑到她跟前笑着说道:“今天我生日,我请我的同桌来家里吃饭,玩一玩、热闹一下,可以吗?” “吴校长好。”韦希望赶紧从座椅上站起来,懂规矩地低头垂手而立,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是韦希望同学?欢迎你来玩呀。在家里就叫阿姨吧。”吴燕玲当然认得自己的学生,和善宽厚地一笑,表对儿子的要求认可,和蔼可亲地说道:“强子,你们玩吧。妈妈去做饭了。” 只过了一会儿,郭强的父亲郭国庆拎着皮包,也进了家门。 “强子,别玩了,”郭国庆推开儿子的房门,只往里望了一眼,乐呵呵地说道:“快和你同学出来,准备吃饭喽!” 郭强和韦希望到卫间里洗了手,还进厨房帮着端菜,又摆好碗筷,然后装模作样地坐在饭桌前。 “强子,是你同学吧?”郭国庆笑眯眯走过来,与两个孩子相对而坐,向韦希望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伯伯好,”韦希望立马站起身来,脸上露出腼腆、胆怯的神情,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叫韦希望。” “呵呵,坐吧。”郭国庆很有兴致地与两个孩子闲聊着,微笑道:“韦―希―望?你这名字起得不错,未来大有希望嘛!” 这时,吴燕玲从厨房里出来,端上了最后一道炒青菜。 “菜都齐了,”吴燕玲解下围裙,坐下后招呼着两个孩子,开心地说道:“来吧,开饭喽!” 席间,父母端着酒杯祝郭强生日快乐。郭强特别开心,不时与韦希望说笑着。 “强子,让你同学挟菜吃呀,”郭国庆见韦希望十分拘谨,为了让饭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有心无意地问道:“你们俩谁的学习好一些?” “这还用问吗?”吴燕玲往韦希望的碗里挟了一筷子菜,顺嘴地介绍道:“韦希望同学年年都是我们学校的‘三好学生’,学习成绩比我们儿子好得多了。” “是吗?”郭国庆赞赏地看了韦希望一眼,冲儿子说道:“强子,你可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哟。平时多用功看点书,少上网打游戏。” “儿子啊,”吴燕玲忍不住在一旁敲边鼓,笑着鼓励地说道:“要赶上你的同桌,在学习上是要下点功夫的哟。” “爸、妈,我知道了。”郭强埋头只管往嘴里扒着饭菜。 郭国庆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是一部cdna新手机。饭后,郭强非常快乐地为大家切分生日蛋糕。 在郭强家里玩到晚上九点多,韦希望这才骑着同桌借给他的山地自行车,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年底的一天,郭强异常亢奋地告诉韦希望一个好消息:他即将起程到英国留学。 原来,郭强接到了英国伦敦某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是全额奖学金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人并不知晓,但郭强的母亲吴燕玲心知肚明。真实情况是,毕自强委托国外一位朋友向英国伦敦某中学捐赠了一笔巨款,而唯一的条件是该校必须录取中国西部地区南疆市第六中学一名叫郭强的初中生,并为其提供全额奖学金。 吴燕玲为让儿子当面感谢毕自强的鼎力帮忙,在郭强将要出国留学前的一天晚上,在一家老字号的著名酒楼预先定好了包厢,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宴请毕自强,以表谢意。 傍晚六点半,当毕自强跨进这家酒楼包厢时,吴燕玲、郭强和韦希望,三人已坐在饭桌旁恭候多时。 “啊,毕总来了,”吴燕玲见客人进门,便起身离座,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呵呵,快请坐,请坐!” “不好意思,迟到了。”毕自强十分洒脱地坐下,瞅了瞅手腕上的金表,深表歉意地说道:“路上塞车,让你们久等了。” “郭强,这就是毕叔叔,”吴燕玲拉扯了一下儿子的衣襟,低声催促道:“你叫人呀,要懂礼貌。” “毕叔叔好!”郭强从座椅上站起,恭敬地叫道。 “你儿子真帅气,长得很精神嘛!”毕自强上下打量着郭强,又见他身旁还坐着一个男孩,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孩子是?” “他是我儿子的同桌,叫韦希望。”吴燕玲给毕自强沏上一杯茶,笑着说道:“你看,他俩是好朋友。” “咦,我怎么看这孩子挺眼熟的,一定在那里见过他。”毕自强对韦希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道:“你,我认识我吗?” “……”韦希望茫茫然地摇着头,竟答不上话来。 “我猜你一定会下围棋,对吗?”毕自强看着韦希望点点头,别过脸来对吴燕玲笑道:“他是叶丛文教过的一个棋童,我认识他。” “哦,原来这样。”吴燕玲恍然大悟了。 毕自强把韦希望叫到身边坐下,亲和而随意地与他闲聊上几句。这时,吴燕玲让女服务员把酒菜全上齐了。 “我儿子出国留学的事,真让你费心了。以前为这孩子的前途,我和老郭都快要愁死了。”席间,吴燕玲端杯起身,感情诚挚地要向毕自强敬酒,如释重负地说道:“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是不知对你说什么好,就让我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吧:感谢你啦!来吧,我敬你一杯!” 毕自强办事的作风,一向都是滴水不漏。在吴燕玲看来,他把郭强出国留学之事办得既体面、又合乎情理。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情,让这位做母亲的想拒绝都难了,最后她只剩下心存感激。 “都是老同学了,别那么客气嘛。”毕自强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又瞥了吴燕玲一眼,含而不露地微笑道:“你不知道吧,每当我想起那年,你和叶丛文曾经到劳改农场去探望我的情景,我就觉得这份老同学的情谊真是弥足珍贵啊!”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2节) “那时候你可真是挺惨的,在里面又黑又瘦,”吴燕玲仍然记得毕自强当年失魂落魄的那副模样,忽然却察觉自己似乎失言了,不该再旧事重提,便掩饰般地赞赏道:“可今非昔比,现在你好了,如今都当上了大老板。(..info好看的小说)在我们班的同学里面,谁还能比得上你呀!” “哪里,哪里。”毕自强笑着放下手中的的筷子,故作谦卑地摆了摆手,点上一支烟抽着,突然话锋一转,煞有介事地说道:“其实你不也挺好的吗?……对了,郭市长最近挺忙的吧?” “嗯,前两天他又到省里开会去了,恐怕要明、后天才能回来吧。”吴燕玲心知肚明,毕自强的帮忙当然是有用意的。她犹豫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放心吧,我和老郭都会记着你为我们家所做的这一切的。” “唉,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来,我敬你一杯!”毕自强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地端直酒杯,笑着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不无感慨地说道:“天下做父母的,哪个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哟!郭强,你出国留学可要用功读书呀,为你爸爸妈妈争口气,以后一定要戴着博士帽回来哟。(..info)” “嗯,我会的。”郭强虎头虎脑,爽快地点头应道。 酒足饭饱后,四人一起走出酒楼。外面已是满街的霓虹灯。 “希望,坐毕叔叔的车,好吗?”毕自强拉着韦希望的一只胳膊,在与吴燕玲道别时,说道:“你先开车走吧,我反正顺路,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好了。” 韦希望一头雾水地跟着毕自强,坐进了他的奔驰车。 “希望,”毕自强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友善和气地问道:“你妈妈叫曾清婷?对吗?” “你认识我妈妈?”韦希望觉得十分奇怪,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毕自强反而哑口无言,一时无以应对。他只是默然地把那支烟抽完,然后才把车子发动起来。车前的两大灯粲然亮起,一瞬间就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知道吗,我跟你老师叶叔叔是好朋友呀。”毕自强开车上路,看了反光镜一眼,然后打转方向盘,忙里偷闲地问道:“你小时候,我还曾经跟你下过一盘棋呢。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韦希望搜索不到童年记忆,茫茫然然地摇头。 “哦,对了,你现在还经常下棋吗?” “下呀,有空就跟叶叔叔去棋社下。”韦希望靠在后座上,两眼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迷人夜景,颇为自豪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业余五段了。” “啊,啊?真不简单呀!”毕自强有些惊讶的样子,由衷地感叹道:“毕叔叔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可就有福气喽!” 毕自强从韦希望身上能够捕捉到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踌躇满志,不禁在心里赞赏这孩子。一路上,他颇有谈话的兴趣,主动与韦希望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可这孩子始终话语不多,只是有问才答,应对语词简明,惜字如金。 过了一会儿,奔驰车停下并亮起两盏前车灯,那两道耀眼的光柱射照着市棉纺厂宿舍区的大门口。 “谢谢毕叔叔。” 韦希望下车后,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去。远远地,他就望见了家里窗户透亮出来的灯光。 “妈,我回来了。”韦希望推门进家,见母亲正在客厅里边吃饭边看电视。他从衣袋里掏出塑料袋包着的食物,乐呵呵地说道:“给,南瓜饼,很香的。” “是吗?”曾清婷已知儿子今晚是赴宴归来,不以为然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碗面条,不无怜惜地说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妈,我已经吃得饱饱的啦,”韦希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央求地说道:“妈,你就尝尝嘛。” “好,很香甜、又很脆口……嗯,是挺好吃的。” 韦希望等着母亲吃完那个南瓜饼,才十分欢愉地笑了…… 在郭强出国后的一段时间里,韦希望的情绪不怎么高,整天脸色郁悒,寡言少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在成长的生活中,当朋友就在身边的时候,往往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当一回事。而一旦与朋友突然分开了,便会猛然发觉那份友情的真挚可贵,它竟是那么地让人难以割舍呀! 一天中午放学后,韦希望刚走出学校大门,抬头看见毕自强迎面走来,正向自己招手呢。 “希望,放学了?”毕自强拉着韦希望的小手,把他领到停在路旁的奔驰车前,热情地微笑道:“毕叔叔请你吃饭,好不好?来,上车吧。” 韦希望一脸疑惑地望了望毕自强,低着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很勉强地坐到了车后座上。 “呵呵,你怎么不说话呢?”毕自强边开车边与韦希望沟通,主动与他拉近距离,在十字街头遇着红灯时,便回头问道:“告诉毕叔叔,你喜欢吃什么呢?” “我……不知道。”韦希望心存三分顾忌。让他纳闷的是,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毕叔叔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 很快,毕自强便将车开进国际大酒店停车场,领着韦希望走进酒店餐厅。两人坐定,毕自强又与韦希望闲聊了几句,不紧不慢地点要了几个菜。 “饿了吧?来,吃吧。”毕自强往韦希望的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微笑着招呼道:“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可要多吃点哟。” “毕叔叔,我……”韦希望端坐在那儿,把头低垂得像一株沉重的稻穗,良久也未动碗筷。他似不好意思地瞟了毕自强一眼,怯生生地地问道:“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呀?” “毕叔叔喜欢你呀!”毕自强仔细地打量着韦希望的相貌,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和风细语地说道:“陪毕叔叔吃餐饭,不好吗?” 韦希望进退两难,但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忽然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端起那饭碗,开始往嘴里扒饭菜。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3节) “哎,这就对了。”毕自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放下手中酒杯,用筷子指着桌上一道菜,向韦希望介绍道:““来,你尝尝这道菜。好吃吗?这叫‘香芋扣肉’,香酥可口。你知道吗,这个菜是用荔浦芋头做的,很有名气的。早在乾隆年间,它可是广西向皇帝进贡的贡品哟。” “嗯,好吃。”韦希望脸色冷淡,显得心不在焉,先是前后左右地环视着这豪华餐厅,然后又好奇地问道:“毕叔叔,你常来这里吃饭吗?” “对呀,经常来。怎么了?” “毕叔叔……”韦希望忽然抬起头,骨碌碌地转动着一双大眼睛,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很有钱,是吗?” “毕叔叔是做生意的,”毕自强先是一愣,然后又想了想,才笑着问道:“怎么,有钱不好吗?” 韦希望把脸侧向别处,摇了摇头。 “你同学郭强出国留学了,你想不想去呀?” 韦希望正往嘴里扒饭菜,又摇了摇头。 “告诉毕叔叔,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我就想下围棋。将来成为专业棋手,拿世界冠军,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我妈妈能够过上好日子。” “哈哈,很有志向,也很有孝心,很好嘛!”毕自强冲着韦希望竖起大拇指。忽然,他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心里涌动着一份难以平静的情愫,缓缓地问道:“你妈妈,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韦希望极不愿提及母亲的工作。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用手背擦抹了抹嘴巴,说道:“毕叔叔,我吃饱了。” 毕自强把餐巾纸递给韦希望,示意他可用来擦嘴巴。过了一会儿,他吃饱后,招手叫来女服务员,递过银行卡结算了帐单。 “毕叔叔,要走了吗?……”韦希望看了看毕自强,又瞅了瞅桌上几碟剩余的菜肴,欲言又止。呆愣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盘白切鸡……我、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这些菜都是付了帐的。”毕自强猛然间发觉自己疏忽了一个问题:这个孩子是在贫穷中长大的。他马上招手叫来女服务员,吩咐道:“麻烦你一下,把这三样菜都打包了。” “我妈妈说,”韦希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的行为方式又作了诠注,声音重浊地说道:“浪费食物是最可耻的。” “对,你妈妈说的很对!”毕自强赞赏地注视着韦希望那张稚气的面庞,拍手称是,且有意地说道:“有一首诗是这么说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呵呵,你看我背诵的对不对?” “嗯,对的。”韦希望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毕自强的面庞,似乎受到了对方的鼓励,壮着胆子说道:“这是一首唐诗,叫《悯农》,它是唐代诗人李绅作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毕自强抚摸了一下韦希望的小脑袋瓜,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了。他拿起韦希望的书包,把那几个塑料食品袋一起都塞进去,坦诚地说道:“毕叔叔以后要好好向你学习,吃不完就打包回去吃。” 饭后,两人步出餐厅,来到停车场。从国际大酒店出来,毕自强把车开到繁华闹市的大街上,然后停靠在一家世界知名品牌的服装专卖店门前。 “希望,下来,”毕自强招呼着韦希望下车,拉着他的手向店里走去,说道:“陪毕叔叔进去看看衣服。” 这家高档服装店里,到处都是眩目晃眼的花花绿绿,四周柜台的内外都挂着许多各种款式的服装样品。一位年轻女店员趋身上前,引领着毕自强参观挑选,不失时机地向他介绍各种服装款式。 “这件皮衣不错,”毕自强站在一尊男模特模型前,对那款黑色皮衣颇为满意,向女店员一指韦希望,问道:“有没有合适他穿的规格尺寸?” “请您稍等,”女店员转身去找来一件样品,抖开递给韦希望,让他试穿看是否合适。 韦希望捧着那件皮衣,莫名其妙,一时僵住了。他冷漠地呆站在那儿望着毕自强,不知其意。 “来吧,穿上试试看。”毕自强催促韦希望换上了新皮衣,前后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说道:“挺合身的,人精神多了。” 试穿衣服时,韦希望下意识地看了看挂在衣领上的标价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呀,这皮衣要八千五百元。 “毕叔叔,这衣服这么贵,”韦希望斜睨了毕自强一眼,紧皱眉宇地问道:“干吗要我试穿呀?” “就是帮你买的呀。怎么,不好吗?” “啊,给我的。为什么呀?”韦希望一直有些惴惴不安,越想越不自在,赶紧把身上新衣服脱下来,往毕自强手里一塞,执拗地拒绝道:“不,我不要!” “就要这件了,”毕自强并不理会韦希望说什么,转身把手中的皮衣递给女店员,托咐道:“麻烦你替我把它包好。” “好的。请到这边付款。”女店员拿出服装盒,叠衣装袋。 毕自强付款去了。韦希望见情形不妙,站在原地急得跺脚。仓卒之间,别无他策,三十六计走为上。 “毕叔叔,我上学去了。”韦希望背着书包,赶紧脚底揩油,逃也似地离开了服装店。 须臾间,毕自强回头一看,人已寻不见踪影了……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毕自强开车来到龙腾武术学校。 冬日的寒风呼呼地刮过一阵后,扫去了绿树上的那些枯枝败叶,也似乎卷走了校园静寂而沉闷的气氛。在教学大楼前的操场上,有一群学生正在龙腾虎跃地习拳练武,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套路动作,不时地发出响亮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胡小静和几位武术教练都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运动服,胸前挂着银白色发光的哨子,正在指导和纠正着学生们习武套路的亮相动作。 毕自强把轿车停泊在教学大楼侧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那个服装盒,“蹬蹬蹬”地上了四楼,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房门。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4节) “报告叶校长,”毕自强走到叶丛文的办公桌前,故作玩态地诙谐道:“学生毕自强,前来报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哟,今天是哪阵仙风把你吹我这来了?”叶丛文定睛一看来人,赶忙从座椅上起身,心情大好地笑道:“我说老毕呀,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来来,请坐吧!” 叶丛文拿出一罐上好的绿茶,倒水沏泡,殷勤地给毕自强送上一杯。谈笑之间,两人各自在一张短沙发上落坐。 “你来我这儿,必定有事吧。”叶丛文猜测着,接过毕自强递来的一支烟。 “呵呵,那是当然。”毕自强把那个服装盒递给叶丛文,不清不楚地说道:“我买了件皮衣,打算送给你的学生。可谁知好事竟难成,他却跑掉了。这不,反正都买了,麻烦你替我送给他吧。” “我的学生,你没弄错吧?谁?” “韦希望呀。” “这又是怎样回事?”叶丛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毕自强便从吴燕玲宴请讲起,又说到饭桌上偶遇韦希望,简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孩子,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小时候,总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info好看的小说)”毕自强暗自忖度了一会儿,摇头晃脑地一笑,不知真假地说道:“呵呵,说不准他还真是我儿子啊。” “我看你想要个儿子想疯了吧?”叶丛文闻言也不无逗趣地笑了,又故意装作一副认真样,帮着出主意地说道:“要不这样,你干脆就找曾清婷锣对鼓地当面问个明白,这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这个嘛,那样太莽撞了吧?……不太好吧。” “哎呀,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若此事是真,她把事情一直隐瞒下去,你岂不是抱屈叫冤;若此事是假,你不也乘此机会,可以收他作个干儿子嘛。这样,结局岂不皆大欢喜?” “你出的主意,听起来是不错。”毕自强了解曾清婷的个性,此事自当心里有谱,冲着叶丛文摆了摆手,并不认可地说道:“不过呢,叶校长啊,我有时发现你做人也挺天真的嘛。” “呵呵,我只是随口一说,悉听尊便。嗨,这皮衣倒是真不错,还是名牌呢。你这可放心,衣服我会替你给这孩子的。” “对了,就说是你送的吧。”毕自强心里盘算着另外一个想法,有所请求地说道:“还有一件事,学校不是马上放寒假了吗?下学期开学,我想让希望转到你们学校,让他有机会也习习武。男孩子嘛,要锤炼锤炼才好。你看这怎么样?” “你的章程倒是不错,”叶丛文皱起眉头,琢磨这事恐怕不太好办,便顾虑重重地说道:“只是,我们学校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都挺贵的,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曾清婷肯定负担不了,所以她是不会同意希望转学的。” “费用的事好说好办,我可以替他交上嘛。不过,这事似没必要让曾清婷知道是我出的钱。”毕自强一番思前想后,又给叶丛文出着主意,与之商量地说道:“我看这样吧:你找个机会跟曾清婷说,龙腾武术学校有一个招收有特长学生的名额指标,学费、生活费和住宿费都是全免的。因为韦希望是围棋业余五段,是个有特长的学生,你就向学校推荐了他。学校经过认真考察后,同意接收韦希望。这样,事情不就办成了吗?” “好呀,就按你说的办!”叶丛文觉得此法可行,欣喜地一拍大腿,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正聊着事情,可这时毕自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家里出了点事,白薇薇请的钟点工突然急病发作,”毕自强接听电话后,起身说道:“你先忙吧,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去。” 一路上,毕自强心急如焚地赶着时间,开着快车直抵别墅门口。他跨进家门,白薇薇便从客房里迎了出来。 “打120了吗?”毕自强问道。 “早打过了。真急死人了,这救护车怎么还没来呀!”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哎哟,恐怕不太好哟,”白薇薇脸上露出焦急和忧虑的神色,在客厅地团团跺脚乱转,担惊受怕地说道:“她肚子痛得很厉害,一直蜷缩在床上**不止。” “那么,现在她人呢?” “还在客房里躺着呢。” 两人正在说话,听到外面响起救护车十分急促的笛声。白薇薇马上跑去开门,迎接医护人员的到来。毕自强则推门进了客房,以便察看钟点工的病况。岂料,他见到那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庞时,不禁愣住了:这位女钟点工竟然是他十几年前的旧情人曾清婷。此刻,她脸色难看、煞白如纸,身体侧卧在床上痛苦地**着,满头的冷汗往下流淌着…… “是你?……这是你家吗?”曾清婷睁眼看清是毕自强后,双手紧捂着下腹部,并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强忍着浑身的难受和疼痛,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没事、没事了,我这就可以走了。” 这时,白薇薇领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一起进到房间。 “曾姐,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自己走呢?你得马上去医院。”白薇薇过来搀扶曾清婷站起,向她劝说道:“我来扶你出去,救护车正在门外等着呢。” “还是让我来吧,”毕自强也顾不得多想,先救人要紧。 在客厅里,医生向曾清婷简要地询问了病情。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女病人平移到担架上,迅速地抬出别墅门外并上了救护车。须臾之间,救护车鸣笛呼啸而去。 “你留在家里吧,”毕自强坐进了奔驰车,对白薇薇说道:“我跟去医院看看,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了。”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正在白色拉帘后为曾清婷作检查。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把等在门外的毕自强叫进了办公室。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5节) “你是曾清婷的家属吗?”急诊医生把写好的病历和住院交费单递给毕自强,说道:“病人现在暂时没事了,我已经给她打了止痛针。初步检查了一下,她的**里疑似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肿块,病情要住院后作全面检查后才能确诊。你先去交住院费吧。” “啊,这么严重吗?”毕自强显然有些吃惊,拿起病历和交费单,迟疑了一下,说道:“谢谢医生,我这就去办住院手续。” 毕自强从医院回到别墅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客厅里,白薇薇心不在焉地坐着看电视,等着他回来一起吃饭。 “曾姐怎么样了?”饭桌上,白薇薇盛好一碗白米饭,放在毕自强的面前,问道:“饿坏了吧?快吃吧!” “她长了个**瘤,已经住院了。” “是吗,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现在不清楚,医生说要检查后才能确诊。” “是你替她交的住院费吗,多少钱?” “嗯,三千元。” “你知道吗,”白薇薇放下手里的筷子,欣赏地注视着毕自强吃饭的样子,无限深情地说道:“我发现我是越来越爱你了。” “啊?”毕自强抬头瞥了白薇薇一眼,一时转不过弯来,问道:“为什么呢?” “据说,在生意场上被打磨久了的商人,都是唯利是图,同情心也被一层层地包裹起来,硬得很哪!可没想到你的‘心太软’,对人还是蛮有爱心的嘛!” 毕自强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他抹掉挂在嘴角上的还一颗饭粒,最后却无言地笑了笑。 “我听曾姐说过她家的情况。几年前,她丈夫因为打伤了城管,现在还在蹲大牢呢。她有个读初中的儿子,全靠她四处打工供他上学呢。唉,她真是很不容易呀。一个挺可怜的女人!” “她来我们家干活多久了?”毕自强放下手中的碗筷。 “我算算……快一个月了。”白薇薇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说道:“等明天我抽个时间,去医院看看曾姐。顺便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她送过去。” “这样吧,不妨多付给她一个月的工资。” “嗯,我知道了。”白薇薇向厨房走去…… 翌日上午,白薇薇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后去了妇产科。 “你什么病都没有,”诊病室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看了白薇薇的化验单后,微笑道:“你是怀孕了,恭喜你啊!” “医生,我真的怀孕了吗?” “是啊。胎儿发育正常,已经有六周了。你是头胎吧?也算高龄产妇了,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保胎。” “哦,我知道了。”白薇薇得知要当妈妈了,满心欢喜,起身告辞道:“谢谢医生。” 从妇产科出来,白薇薇到附近的一家水果店买了一束鲜花和一个水果篮,来到医院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到六楼,走进肿瘤科病房,来看望曾清婷。 “曾姐,我来看看你,”白薇薇站在曾清婷床前,把鲜花、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问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还好,挺好的。”曾清婷仰躺在病床上,右手背上扎着针头正在滴吊瓶,睁眼见到白薇薇,感激地说道:“谢谢你来看我。” “这是你这月的工资,”白薇薇从坤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曾清婷的枕边,说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好意思,我这个月还没做完呢。”曾清婷因病不能继续做帮佣,故对白薇薇表示歉意,忽然问道:“毕自强是你丈夫吗?” “是啊。怎么了?”白薇薇觉得有些奇怪了。 “没什么,你帮我谢谢他了。他替我垫付的住院费,以后我会如数还给他的。” “那些钱,我们不会计较的。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养病。”白薇薇拎包站起,笑着告辞道:“曾姐,我有空再来看你啊。” 当晚,白薇薇因自己怀上了孩子,便很有心情地下厨做饭。可当她正忙乎着,却接到毕自强打电话说有应酬,不回家吃晚饭了。于是,她轻叹了一口气,也就随便弄了点东西自己吃。 深夜,毕自强眼布血丝、酒气醺醺地回到了家。 “看你,怎么喝得成这样?”白薇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把进门的毕自强扶到沙发上,又倒来一杯茶水,心疼地说道:“都站不稳了,就不能少喝点吗?” “这陪领导喝酒,推脱不得啊!其实我也没多喝,只喝了一瓶茅台。”毕自强浑身酒气,动作笨拙地脱掉外套,虽头脑清楚,却口齿不清地说道:“呵呵,你说茅台到底有多好啊?说实话我还真喝不出它好来。若跟跟桂林三花酒相比,那滋味也就是白酒,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可为什么酒席上就要喝茅台呢?因为它的价格贵啊!在官场和商场上,其实喝得那不是酒,只是权力、地位和金钱。” “一瓶茅台还没多喝呀?我看你也快成酒鬼了。”白薇薇哭笑不得,搀扶着他往二楼卧室走去,忙前忙后地说道:“我替你放好水调好了水温,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谢谢啊。”毕自强给白薇薇一个亲热的拥抱。 毕自强从浴室里出来,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走过来往床上一躺,又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 “你呀,别抽烟,”已经上床的白薇薇一把夺过毕自强手中的烟盒,说道:“你以后可得戒烟了,不许在卧室里抽。” “啊,为什么?” “我告诉你,”白薇薇用食指在毕自强的脸上轻轻划个圆圈,吹气如兰地说道:“你要当爸爸了。” “你怀孕了?太好了!”毕自强欣喜若狂,鲤鱼打挺般地坐起来,又把脸俯贴在白薇薇肚子上,兴奋地叫嚷道:“我要有儿子啦!来来来,让我听听。” “哎呀哎呀……”白薇薇快乐地笑拍着毕自强,呶着嘴儿娇嗔道:“才六周,还小着呢。” “从明天开始,我保证不在家里抽烟啦!” “还有,你可要多在家陪陪我哟。”白薇薇撒娇地搂着毕自强的脖子,期盼而含笑地说道:“自强,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6节)) “以会能推掉的应酬,我绝不会含糊的。”毕自强垂头闭眼地把白薇薇揽入怀中,温存地在她脸颊上轻吻着,笑容可掬地说道:“呵呵,没领结婚证,你也是我老婆呀。对不对?” “那可不同哟,‘名不正则言不顺,名言不顺则事不成’,有名有份才是夫妻嘛。”白薇薇忽然减了兴致,陡然地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言辞谨慎地说道:“如果你有所顾虑,那我们在结婚之前,可以先去办财产公证嘛。” “那好,就照你说的办。”毕自强深情地注视着怀中的可人儿,心里渐渐地滋生出一种趋于平静生活的归宿感。 在万寂俱寂中,酒劲已过的毕自强仰躺下来,只感到浑身舒泰自若,用一只胳膊轻拥着爱人那温香软玉的胴体,感受着这安静而温馨的时光。只是不一会儿,他就发出了熟睡的鼾声。此时,窗外一轮银白色的弯月儿,静悄悄地悬挂在树梢上……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韦希望从楼房前的杂物房里出来。他左肩上背着一个小木箱,右肩上扛着一张折叠椅,步行走出市棉纺厂宿舍区。他这是干什么去呢?原来,自从母亲生病住院后,他便萌发了擦鞋挣钱的念头,执意要挑起养家糊口的这副担子。 韦希望经过“好运气”商店门前时,他匆匆而行的背影被正在那儿跳橡皮筋玩耍的叶美美瞅见了。 “希望哥哥,你扛椅子去哪呀?”叶美美银铃般的声音从韦希望身后传来。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嘻嘻,我跟你去吧,好不好?” 十二岁的叶美美上小学六年级,形象清新亮丽,性格天真可爱。她特爱臭美,尤其喜欢穿上色彩绚丽的连衣裙,整天没事就像一只花蝴蝶似地飞来跑去,倒是人见人爱。从小到大,她就把韦希望当亲哥哥看待,习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瞎转悠,乐此不疲地充当一个跟屁虫。有时候,韦希望特别厌烦她喋喋不休的问这说那,经常也会对她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而她却从来不把这当作一回事。 “你去干什么?我忙着呢!”韦希望自顾自地快步走去,只是对叶美美摇了摇手,头也不回地道:“回去,回去!” “那你告诉我,你去哪里嘛!”叶美美紧追不舍地一路小跑,先是冲着韦希望嘻嘻哈哈,最后竟噘着嘴儿,气呼呼地说道:“你要不说,我就跟着你,哼哼哼。” “你少烦我啦,”韦希望没好气地停下脚步,冲叶美美一番指手划脚,皱眉搓耳地吓唬道:“你再跟着,我翻脸了啊!” 韦希望不再理睬叶美美,转身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中华路上。在街边一棵天桃树下,他放下折叠椅,打开小木箱,拿出擦鞋工具摆在地上,然后坐在小木箱上,守株待兔地等待着过往行人来此擦鞋。 贫穷的生活并不可怕,它有时不但可以教会贫困的青少年自强自立,使他勇于担当落在肩膀上的责任,而且还能激发出一种自身蕴藏的力量并将其坚韧不拔的性格塑造成形。 “擦鞋吗?”韦希望模仿着不远处那些擦鞋阿姨、大婶们的样子和语调,不时向经过面前的人们吆喝着,学着兜揽生意。 一个边走边看报的中年男人经过时,听到韦希望的招呼声,便扭头瞟了他一眼,不作声地坐在折椅上,似下意识地向前伸出两只脚,然后继续低头看报。韦希望眼瞅生意来了,不禁满心欢喜。他赶紧替客人把两只裤角挽起,然后,笨手笨脚地为皮鞋去灰、上油、打蜡、擦亮,折腾近了十分钟,终于把那双皮鞋给擦得油光锃亮。 “擦好了,你看行吗?”韦希望紧张得头上冒出虚汗,诚惶诚恐地接过中年男人给的一元纸币,礼貌地感激道:“谢谢叔叔,下回再来啊!” 这是韦希望平生第一次凭自己劳动挣到的一块钱,直让他激动得好想放开嗓门尖叫几声。他手拿那张纸币翻来倒去,两眼放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继续招揽顾客。 “嗨,我来了。”叶美美也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大大咧咧地往折椅上一坐,在韦希望跟前晃悠着双脚,嘻皮笑脸地说道:“喂,帮我擦鞋!” “去去去,别瞎扯。”韦希望将叶美美从椅子上一把拽下来,不胜其烦地说道:“一边呆着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叶美美干脆蹲在韦希望身边磨缠着,就像那灯光下赶不走的影子。她把脑袋一歪,又天真无邪地问道:“希望哥哥,你今天不去棋社下棋吗?” “不去。我妈妈生病住院了。” “那你不去医院看妈妈,你干吗跑出来替人擦鞋呀?” “你就一傻妞。看病住院不要花钱吗?我要帮我妈挣钱!” “希望哥哥,等一下有生意了,你擦一只鞋,我帮你擦另一只鞋,好不好?” “你会吗?这活你干不了的!别捣乱了,快回家吧。” “哼哼,你瞧不起人!” “阿姨,”韦希望见一个穿高跟鞋的时髦女人经过面前,赶紧直起腰身,冲她招呼道:“擦鞋吗?” 望着那时髦女人远去的背影,韦希望与叶美美两人大眼瞪小眼,只好耐心地等着下一个过路人。 “怎么没人来擦鞋呢?”叶美美是个聪明的孩子,两个眼珠子灵动地一转,讨巧卖乖地说道:“哎哎,那我帮你拉客吧。” 在鞋摊前的人行道上,叶美美低着头,来回走动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的脚面,只要发现有人穿的是皮鞋,也不管是黑色、红色或是褚色的,她总会追上去拉扯人家的衣襟,仰起一张笑脸地恳请道:“擦皮鞋嘛,擦皮鞋嘛!” 叶美美死缠烂打的拉客举动,起初真让韦希望啼笑皆非。岂料,她的这招却还挺灵验的。不到一个钟头,她就替韦希望拉到了四、五个顾客。这两个孩子可谓赚钱有术,一个很起劲地拉客,一个很卖力气地擦鞋。每当收钱后,两个孩子便会相视而笑,可这笑容里又浸着多少无奈和辛酸呢?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7节) “希望哥哥,我渴了。.info”叶美美又蹲在毕希望的身边。 “啊,是吗?”韦希望颇有同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掏出两块钱递给叶美美,说道:“去买瓶矿泉水喝吧。” 其间,韦希望又擦了两双皮鞋。叶美美一直陪伴在他旁边,喝水歇息了好一会儿。 “希望哥哥,你喝点水吧。”叶美美特意留下半瓶矿泉水,并把它递给韦希望。 此时,已是中午一点多钟了。折腾了几个小时后,叶美美彻底没了刚来时的兴致和劲头了,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希望哥哥,”叶美美觉得自己累坏了,便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蔫蔫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收工呀?我好饿哟。” “那你先回家吧,别在这陪我了。”韦希望帮着叶美美把衣裙拍打干净,郑重其事地交待道:“回去不要乱说我擦鞋的事,包括你爸妈,知道吗?” “嗯,我先走了。”叶美美听话地点头,就像那停在荷叶上的蜻蜓,掠过水面时扑打了几下翅膀,旋即飞起而去了。 下午五点钟,韦希望才收摊回家。虽然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此时又累又饿,但他真切地体验到了母亲平时挣钱的辛苦和不易、以及包含其中的那份无奈和酸楚。然后,当他怀里揣着所挣到的十七元时,心里又陡然充满着一种井喷般的兴奋和力量。 傍晚,在北湖路菜市场的钢架大棚下,韦希望与一个卖水盆鸡的女摊主正在讨价还价。 “阿姨,便宜点嘛!”韦希望指着摊案上的半只水盆乌鸡,说道:“一斤六块五了,好吗?就帮我秤这半只吧。” “你看好,一斤四两,”女摊主看了电子台秤一眼,说道:“九块一,你给九块吧。” 韦希望拎着一袋鸡肉回到家后,下厨房煲好了一锅鸡汤。.info外面的天色已见黑了,他却拎着装上鸡汤的保温瓶走出家门,乘坐十五路公交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妈,今天还好吗?”韦希望来到曾清婷的病床前,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关切地说道:“妈,喝碗鸡汤,我煲的。” “儿子,妈吃过饭了。你自己在家吃了吗?”曾清婷看到儿子后,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哪儿有钱买鸡?妈给你那二十块钱,是你这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乱花你可要会挨饿的呀!” “妈,你别担心,不会饿着我的。”韦希望扶着母亲坐起来,端起那碗鸡汤,说道:“妈,我来喂你吧。” 曾清婷含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长大懂事的儿子,刹那间,心里百感交集,根本不知是什么滋味…… “儿子,妈不在家,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呀!””曾清婷抚摸着儿子的手,良久,才轻声说道:“你回去吧,晚上别忘了完成作文。早睡早起,明天还要上学呢。” “妈,你放宽心吧,把病治好。我能照顾自己的。” 韦希望走出病房时,在楼道里遇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 “孩子,你等等,”女医生停住脚步,回身来打量着韦希望,问道:“你是二十五床曾清婷的家属吧?” “是,曾清婷是我妈。” “你跟我来一下,”女医生领着韦希望走进那间办公室,请他坐下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韦希望,十四岁,上初二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父亲呢?” “我爸出远门了。医生,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吧。” “啊、啊……唉、唉……”女医生望着韦希望的那双眼睛,起初显得犹豫不决,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低沉缓慢地说道:“孩子,你应该是男子汉了,以后要学会坚强地面对生活。我应该告诉你……你妈妈的病情很重很重,她患的是晚期癌症。” 医生的这番话对韦希望来说,无疑是一声晴天霹雳。他虽少年无知,但听说过癌症是不治之症。 “啊,癌症?”韦希望如同遭到五雷轰顶,顿觉浑身发软,两腿打颤,惊恐万状地追问道:“医生,我妈妈会死吗?” “唉,她恐怕活不多久了。虽然,我们正在想尽办法延长她的生命,但你还是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吧。”女医生虽于心不忍,也挺可怜面前这个半大男孩,但还是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爱莫能助地叹气道:“孩子,你妈妈想吃什么的话,你就尽量去满足她吧……” 韦希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一下子完全傻呆了。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茫茫然地不知所措。后来,他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又是怎样来到大街上的,这一切自己浑然不觉。在街边的公交车站牌处,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长条石凳上,孤独的背影许久都未挪动一下。街道两旁高挂的路灯一直闪烁着,那些过往的车灯皆是一扫而过。周围的环境忽而被照得通亮,忽而又陷入黑暗之中。在他面前时有一些行人经过,一个个脚步匆匆,路灯下那拉长的人影转瞬就消失了。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母亲含辛茹苦地拉扯自己长大的那些心酸往事,悲从心生,心里顷刻间袭来一阵孤独的恐惧,脸上那一串串泪水恣意地往下流淌着,不由得低头掩面,慢慢地把头埋贴双膝间,终于止不住“呜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 接连三天,韦希望都没去学校上课。每天中午放学后,叶美美必经中华路回家,总能见到韦希望在街边摆摊擦鞋的忙碌身影。 第四天傍晚,韦希望正在家里煲猪脚花生汤。忽然,他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访者正是第六中学校长吴燕玲。 “韦希望同学,”吴燕玲走进客厅,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你母亲在家吗?” “我妈妈不在家。”韦希望黯然神伤地摇了摇头。 “我听你的班主任雷老师反映,你已经四天没来学校了。告诉我为什么不上学,是什么原因让你旷课呀?” “吴校长……我、我、我不想上学了。”韦希望睁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低下头又抬起头,悲切地说道:“我妈生病住院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总428节) “妈妈病了,你也不能荒废学业呀。”吴燕玲看着情绪低落的韦希望,扫视着这个异常冷清和简陋的家,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口气缓和地说道:“你有什么难处,或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老师和同学们都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吴校长,我妈患的是癌症,”韦希望神情恍惚,终于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伤心欲绝地说道:“医生说,她快要死了……” “啊?孩子,别哭、别哭,啊!”吴燕玲十分惊愕,没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她赶紧掏出纸巾递给韦希望擦泪,嘱咐道:“马上就要期考了,你明天一定要来学校上课。好吗?” “……嗯。”韦希望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母亲住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韦希望点点头,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走进厨房。他把瓦沙锅里已煲好的骨头汤倒进保温瓶,然后拎着它出门,坐上了吴燕玲停在外面的轿车…… 翌日,市第六中学发动全校师生“献爱心”,为初二(1)班的学生韦希望母亲治病捐款。为此,市电视台和《绿城晚报》也都作了相应的采访和报道,号召和期待有更多的人能够献出一份爱心。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开始放寒假了。上午,韦希望在中华路的街边摆摊擦鞋;傍晚,他就去医院给母亲送汤水。 这天上午,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俩一起来到医院病房,看望了曾清婷。出于不得已,叶丛文把韦希望在街边摆摊擦鞋的事情如实告诉了曾清婷。 “学校已放寒假,希望现在每天都上街摆擦鞋摊。(..info)”叶丛文对曾清婷陈述了一番后,又把自己的看法也摆了出来,深有感触地说道:“我并不赞成他的这个倔犟劲。他还只是一个初二学生,若为未来的前途着想,应该以学业为主。我劝说过他,但也没起什么作用。不过,这孩子不因贫穷而失志,能够挺起腰板做人,也真是好样的。而在他的心里,始终揣着一份拳拳孝心呀!” 曾清婷闻知儿子的近来表现后,再又了解到事情来龙去脉,一时间不禁泪流满面。她联想到自己重病在身的状况,心头上始终笼罩着一片阴霾暴雨,终于扛不住对儿子未来的耽心和忧虑了。 “叶校长,我求你办件事吧,”曾清婷泪眼婆娑地望着叶丛文,不停地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帮我联系一下毕自强,我想要见他一面。” “好的,我马上打电话给他。”叶丛文走到楼道里,拿出手机拔号码。 大约一小时后,毕自强放下手中的事情,开车赶来医院了。见状,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十分知趣地先走了。 病房里,毕自强端坐在曾清婷的病床前。此生再度面对,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几年前,他们曾是一对情人,朝夕相处地生活了两年多,可最终却得到了一个并不美好的结局。而今,往事如烟,各自经历坎坷,早已物是人非,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时,曾清婷极力挣扎着想坐起来,毕自强只好替她在颈背处又多垫上一个枕头。 “阿婷,要安心治病,”毕自强望着曾清婷那色泽干枯的病容,心里也相当不是滋味,两只手下意识地交握搓着,言语抚慰地说道:“别多想了,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你不用地说这些宽心话来安慰我,我自已的身体我知道。”曾清婷异常平静地摇了摇头,低头垂目地轻声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说吧,我正在听着呢。” “我的儿子名叫韦希望……其实,他也是你儿子……”曾清婷说这话时已是泪如泉涌,不禁双手掩面,几度语塞难言,泣不成声地说道:“我以前并不打算告诉你,但我决不会斯骗你……他,真是你的亲生儿子!” 常言道:鸟之将死,其呜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曾清婷自知将不久于人世,而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也只能不计前嫌,打消了对毕自强由来以久的忿懑之心,如今便将真情吐露,最终把韦希望交还给他的亲身父亲。 “阿婷,谢谢你。你亲口把这事告诉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毕自强顿时百感交集,愧疚的心在颤抖着。他伸出双手拉过曾清婷的双手紧握着,久久地咀嚼着那份苦涩,无地自容地说道:“这些年,你含辛茹苦地把希望养大,真是太难为你了……我、我真的对不起你和孩子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曾清婷缓缓地抽回双手,把写满了伤痛的脸扭到一边,沉默不语地注视着病房的一角。过了良久,她对毕自强摆了摆手,心如刀绞地说道:“不管我怎样,我已把儿子还给了你!……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离开病房后,毕自强疾步向医生办公室走去,唐突而鲁莽地推门闯入室内。他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满脸像醉酒般地涨红起来,连比划带吼叫地向主任医生请求着,必须千方百计地治好曾清婷的病,并重复强调不论花多少钱都行。 毕自强刚走出住院部大楼,便马上拔通了叶丛文的手机。 “叶校长吗,”毕自强坐进奔驰车里,耳边通着电话,急切地问道:“韦希望现在哪里?我要马上见到他……什么,你说清楚,他在中华路的街边摆摊擦鞋?……好,我知道了。” 奔驰车很快驶出医院停车场,直奔中华路而来。远远地,在前面街边的一棵天桃树下,毕自强看见韦希望正坐在那只小木箱上,面前摆放着一张折椅和一些擦鞋工具。 “希望,还记得我吗?”毕自强从车里出来,急步奔到韦希望的跟前,却极力抑制着心里激动万分的情绪,蹲下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毕叔叔?”韦希望仰起那张略带油污斑点的小花脸,对毕自强的出现颇感意外,神情坦然地咧嘴一笑,毫不在乎地说道:“我在摆摊擦鞋啊。” “孩子,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呢?赚这份钱是很辛苦的。对吗?”毕自强微蹙着眉宇,注视着韦希望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心中的真情翻腾涌动不已,停顿了良久,又诚心诚意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毕叔叔,你现在是不是很需要钱?” “嗯。我妈妈病了……病得很重很重……她已不能再干活了。”韦希望忽然觉得一股悲伤汹涌袭来,迅速地浸漫心间,十分难受地低垂脑袋,又不由地用手抹了一把泪水。良久,他才强作笑颜地说道:“毕叔叔,你擦鞋吗?我帮你擦,不收你钱的。” 这在毕自强看来,韦希望仍只是一个半大的男孩,可在他身上却体现出了一个男子汉无所畏惧的气概。成长在这样一个贫困家庭当中,不得不让他过早地独自面对艰难的生活,并学会了勇敢地克服困难,同时也教会了他懂得担起家庭责任的这副担子! “为什么不收我的钱呢?” “你对我很好呀,还请我吃过饭。” “好吧,我擦鞋。”毕自强黯然神伤地点了点头,话音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极为勉强地坐在那张折椅上。 鸭仔无娘也长大,几多白手也成家。韦希望抱膝似地蹲在那儿,脱下毕自强的一只皮鞋,把它拿在一双小手里,马上低下头摆弄着:刷子去灰、涂抹鞋油、绒布打蜡、海绵擦抛亮,手法娴熟,一气呵成,犹如擦鞋老师傅。然后,又是另一只皮鞋。 此时此刻,毕自强含泪无语,一直在俯视着韦希望那般动作老练地把自己那双皮鞋擦得油光闪亮,心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个孩子,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霎时,毕自强百感交集,五脏俱裂。他心里犹如翻江倒海、巨浪拍岸般地搅拌和撕扯,痛彻心扉。终于,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外泄,无声无息地让两行眼泪流淌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29节) 第四十五章研桑心计 二零零二年,桃花三月。(..info无弹窗广告) 傍晚,红日西坠,暮霭苍茫。南疆市到处高楼林立,车多人拥挤,交通繁忙。在绿树掩映的大街上,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刻。随意漫步在繁华闹市的十字街头,或凭栏伫立在高高的立交天桥上举目眺望时,可以看到万象广场那巨大高悬的电子幕墙上正闪现出一幅幅精美的广告画面;在市中心横跨南北的桂江大桥上,车行人往犹如过江之鲫。这座绿色之城素有“半城绿城半城楼的”的美誉,居住在这样景色怡人的地方,往往可任凭人们的思绪逍遥天际,飘逸远方。 这一天,在五星级绿城国际大酒店,毕自强事先预订了一个豪华包厢,准备宴请两位重要的贵客:廖明超和魏振国。他俩也是市里小有权势的人物,又都是毕自强高中时代的同学。只是多年来,毕自强与廖明超一直保持着频繁的来往,彼此关系甚密,而他与魏振国的联系则是最近的事情。 魏振国,现为南疆市农业银行江南支行行长。1980年,他高中毕业,当年幸运地考上了省银行学校。两年后毕业,被分配到市农业银行工作。二十多年来,他努力的干好本职工作,从普通营业员提升到营业部副主任,从信贷科长升职到支行副行长。前不久,他又被提拔扶正为江南支行行长。在当今社会上,只要有了官位,手中便有了权力,正可谓春风得意。 两年前,廖明超已从市物资局副局长升迁为市财政局局长。出于工作上的彼此关照,他与魏振国的关系从时有往来到日渐亲密,进而形成联盟。以往,毕自强与魏振国之间谈不上有深厚的交情,彼此往来也甚少。后来,通过廖明超从中搭桥,才形成了以他为首的那种为共同利益而戚戚相关的人际圈子。毕自强与魏振国之间的感情便迅速升温,彼此关系也已达到了相互关照和尽力帮忙的默契。 毕自强掌控的中天集团公司,下面有一个经营房地产的子公司,即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简称“广厦置业”)。该公司名义上是由香港郑氏投资公司和佳林贸易责任有限公司共同合作成立的,公司的董事长为郑雪娇,总经理为陈佳林,而后台老板实际正是毕自强。不久前,中天集团公司在城东开发区拿到100亩土地,由“广厦置业”投资建造高层住宅楼区。由于资金上有缺口,毕自强便通过廖明超出面联系魏振国,把这个楼盘项目抵押给了农行,手续齐全地贷款了一个亿。此次,毕自强以答谢为由的盛情宴请,正是为了加深与魏振国之间的私人感情,以便日后的长久合作。 当然,毕自强在这个回合的资金运作中,官场上的廖明超是出了大力气的。他不仅为毕、魏两人从中牵线搭桥,还出面说服魏振国批了一笔巨额贷款给毕自强中天集团的下属公司。这不足为怪,其实他正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聪明人。对此,毕自强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一直对郑雪娇委以重用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由郑雪娇的名义注册的“广厦置业”若是将来运营成功并大赚其钱,也肯定会有部分利润装进她的口袋。很显然,这是在钱权交易之后,她作为廖明超的情人出面替代为官者分得的一块“蛋糕”。所以廖明超实际上是在心甘情愿地帮自己的忙,谁让他拜倒在郑雪娇的石榴裙下呢? 当天傍晚,毕自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提前十分钟来到酒店包厢,恭候贵客的光临。他此番做东设宴,主要目的是答谢市农行江南支行行长魏振国帮助他从银行贷款成功。当然,市财局局长廖明超也功不可没,是不能不请的重要客人。到了约定时间,倒是廖明超携手情人郑雪娇先行而至,不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只风魏振国独自赶来赴宴。 主迎客到,品茗闲话,相互寒暄,满座皆欢。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大圆桌上摆满山货海鲜、美味佳肴,真是诱人食欲呀。除了碗筷碟盘杯,还摆放了两瓶茅台酒。 “来来来,两位领导,请吧!”毕自强站起,首先擎起高脚酒杯,给廖明超和魏振国两人敬酒。 魏振国的长相若论英俊潇洒是沾不上边,可也说不上怎么难看吧。他虽是银行官员,但其外表打扮不同凡响,衣着装束也颇为讲究,很有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气质。他身穿高档名牌,戴名表、金戒指,看上去倒像是商贾模样。喝酒前,先不妨把魏振国的相貌打量一番:他有一张田字脸,浓眉大眼,宽嘴厚唇,两边后腮微微隆起,整个五官长得有些拥挤,笑起来时嘴巴更显得大了。至于身高嘛,个头有一米七左右,身体壮实而不显肥胖。他只是不惑之年,但向后梳的头发已显出稀松的景色。因为谢顶的缘故,天庭更显饱满光亮。据说,他曾找算命先生相过面相,得到十二字真诀:刻板固执,爱憎分明,官运亨通。 酒桌上,仅有郑雪娇一位女士,而男士们皆忍不住在她身上多扫上两眼,真可谓是秀色可餐呀!她一头长发飘逸,白嫩的鹅蛋脸,既有着起伏有致的苗条身段、又有着闭月羞花的容颜。紫绛色晚礼服坦肩露背,一袭长裙光彩照人,脸上显现出一种高贵自傲的神情。入席后,她小鸟依人地端坐在廖明超旁边,纤细柔媚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明眸,脸上似乎流溢出淡淡的笑意。她十分懂得在这种场合下如何表现自己,既不摸抚头发、衣服,也不摆弄酒杯匙筷,深谙落落大方、举止典雅的重要意义。 常言道:无酒不成席。只有美丽迷人的女宾客在场坐陪劝酒,男宾客在脸面上似乎才会更为得意和光彩,这酒也才能喝得更带劲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个男人喝着美酒,只唯独廖明超身旁拥有美人儿,这使酒桌上似乎有些冷场。廖明超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颇有含意地瞥了郑雪娇一眼,八面玲珑的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0节) “魏行长,我和毕总的心情是一样的,这次要多多谢谢你帮助。.info[]来,小妹我也敬你一杯。”郑雪娇款款地端杯站起,主动邀请坐在桌对面的魏振国碰杯,以一种娇滴滴的嗓音,姿色撩人地说道:“呵呵,感情深,一口闷。” “感情铁,不怕喝得胃出血。”廖明超接上郑雪娇的话荏,来劲地敲着边鼓,轻松地调侃道:“喝酒这事儿,喝的就是高兴哟。” “对呀,感情都在这酒里嘛。”毕自强不无奉承地说道。 “客气了,客气了!”魏振国见郑雪娇空杯见底,便也爽快地一饮而尽。然后,他竖起大拇指,大加恭维地说道:“好,好。郑老板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酒桌上的女中豪杰呀!” 这酒桌上,在吃喝的谈笑中扯上几个晕段子、酒段子,似乎这样更有助于拉近主客之间的感情距离和活跃一下气氛,便渐渐地成为了一种少不得的过场。时下装装文化人,鲁班门前搬弄大斧,似乎也成为一种公关场合下的现代时尚。 “怎么样,大家轮流来个酒段子,助助酒兴嘛!”毕自强放下酒杯,用湿餐巾抹了抹嘴,毛遂自荐地说道:“我先来一个吧:喝酒像喝汤,此人是工商;喝酒不用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必定是公安;八两都不醉,这人是国税;起步就一斤,准是解放军。(..info无弹窗广告)” “我说毕总,你们这些商人啊,动不动就开口讽刺我们政府部门的人,这可不太好吧?”廖明超装模作样地冲毕自强摆了摆手,又不甘落人之后,乐呵呵地说道:“还是我来说个更有趣的吧。知道吗,这喝酒可有五个阶段:一是处女阶段,得严防死守;二是少妇阶段,得半推半就;三是壮年阶段,要来者不拒;四是寡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五是老太太阶段,明明不行了还瞎比划。” 酒桌上,这类拿来调侃逗乐的老段子,有的确实蛮幽默风趣的。正当三个大男人开怀大笑时,那个妩媚女人面露羞涩地也正抿嘴偷乐呢。经常在酒桌上应酬的郑雪娇,其实对这类黄段子并不陌生,而且还总是津津乐道。 “啊,轮到我说一个了。那就先说说这酒吧:看起来像水,尝起来辣嘴,喝下去闹鬼,走起来绊腿,夜里面找水,早醒来后悔。”郑雪娇知道如何展现女性娇媚迷人的魅力,手中拿着酒杯,眉飞色舞地说道:“还有、还有,说女士劝酒的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倒杯酒,领导不喝嫌我丑。看,你们都得喝了!” 就为此,三个大男人的酒杯又得碰上了一回。 “我也来一个,听好啊,”魏振国已喝了不少酒,原先绷着的脸面堆满了笑意,心思也越来越放得开了,背书似地说道:“领导干部不喝酒,一个朋友也没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也没有;基层干部不喝酒,一点希望也没有;纪检干部不喝酒,一点线索也没有;平民百姓不喝酒,一点快乐也没有;兄弟之间不喝酒,一点感情也没有;男女之间不喝酒,一点机会也都没有!” 闻其言,一桌子的人哈哈哈地又大笑了一回。 中国酒文化传承已久,博大精深。我国就有以酒代“久”、表示“友谊天长地久”和“永久”之意。为此,酒文化在本质上成为一种协调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其内涵越发具有其引申意义了,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到当代人喝酒这事儿,很难与古代那些举杯畅饮的轶事相提并论。古人喝酒时,吟诗作画,引为雅兴。竹林七贤,狂酒豪歌;李白醉酒,挥毫赋诗。红楼梦里描述怡红院里作诗对句,凡跟不上来的,均罚酒一杯。这杯酒喝下去,似乎有个社会地位、身份、雅趣和爱好之说。而如今呢,酒局上盛行的是武松式的“大碗酒”喝法,以豪饮为荣,不醉不休。有人拼命劝酒,有人玩命喝酒,他们口头上说是为了加强人们之间的感情,其实都是为使宴请达到“公事要按私事办,不合理却也合情”之类的目的。如此现象的结果是,酒文化是越喝越淡化了。所以,多年来吃喝风日渐盛行,让人见惯不怪。酒桌上往往喝酒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下一句耐人寻味的问话:你不会喝酒,那你还能干什么呢? “来来来,接着喝!”毕自强喝酒能量大,频繁地站起来倒酒和劝酒,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两二两漱漱口,三两四两不算酒,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 “这喝酒嘛,也是要历练出来的。”廖明超的脸色已喝得涨红,却谈兴甚浓,总结经验地说道:“在官场上,能喝酒就是一种工作能力。不会喝酒,前途没有。上级领导提拔下面的基层干部,大家往酒桌上一坐,你若不会喝酒,你就想都不要想啦!” “廖局,我再敬你一杯吧。”毕自强又替廖明超把酒杯斟满,殷勤地说道:“感情都在这酒里。我干了,你随意。” “好,喝!”廖明超爽快地举起杯,仰头又把杯中酒喝干了。 “廖局呀,你真幸福呀!”魏振国看着廖明超与郑雪娇百般亲昵的神态,丝毫不掩饰他的羡慕之心,酒醉人不醉地说道:“你有郑老板这么漂亮温柔的红颜知已,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呀!” “呵呵,哪里、哪里!”廖明超脸上的笑容显然有些飘飘然,嘴上故作谦虚,心里却涌动着成功男人志得意满的骄傲。他动筷挟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边咀嚼边说道:“嗯嗯,这花生米对于喝酒来说,可真是好东西呀!” 在这类所谓商务庆贺宴席上,人们一般能听到的就是主客相互吹捧的溢美之词,或是歌颂彼此之间友谊天长地久的客套话。熟识的和不熟识的围坐在桌边吃饭喝酒,为了结交朋友,增进感情,联系工作,开展业务。而主人、客人和陪坐者轮圈挨着个一杯杯喝下来,往往让人看到了一个小圈子的迅速形成,或可谓之“拉帮结派”、“勾兑利益”式的饭桌酒局。酒桌上,一般不会直接说事情谈生意,但只要客人喝好了,事情或生意也就差不多了,不然人家也不会敞开了跟你喝酒。酒桌上,还十分讲究主、客人的尊卑次序,虽然以有财势的富商为贵,而更以权重官大者为尊。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洒桌上,话多话少,往往与其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身份相对应。那些有权势的人说话最多,其他人似乎更乐意洗耳恭听;另外的那些发言者多有自知之明,做到“既不多言恭敬,也不少捧场话”。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1节) 酒桌上一番开怀畅饮后,每个人都渐渐地变得兴奋起来。廖明超多言善谈,魏振国口无遮拦,他们似乎脱掉平日里早已戴惯的那副假面具,谈笑风生中显露出固有的天性和心中之所思所想。毕自强虽也喝了不少酒,但仍然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端坐在那儿低头抽烟,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客人们的言谈。而魏振国说了不少夸赞、奉迎廖明超与郑雪娇是情人关系的话语,直让毕自强听出了一种弦外之音:呵呵,看来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嘛! 酒桌上,四人轻松愉快地吃喝了两个多小时。席间,廖明超高谈阔论,魏振国奉承拍马,郑雪娇撒娇作嗲,毕自强装呆作傻,彼此之间的人性弱点各有表现,相映成趣,点缀着这酒桌饭局上“酒肉穿肠过,情意心中留”的场景。 “呵,都吃好、喝好了吧?”毕自强看到客人们酒足饭饱,便用银行卡结帐后,接着提议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呢,我们大家一起去娱乐娱乐吧?” “我就不去了,待会我陪雪娇见个朋友呢。”廖明超拿牙签捂嘴剔牙,随便找个借口来推辞,话里有话地说道:“你们俩去吧。魏行长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今晚你可要替他好好安排一下哟。[..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然当然,这你尽可放心。”毕自强站起,并将廖明超和郑雪娇送出包厢门口,顺水推舟地说道:“那你们先走吧,我和魏行长再坐一会儿。” 廖明超与情人郑雪娇离开后,毕自强反手关好包厢的房门,拉着魏振国坐到墙角的长沙发上。 “魏行长,”毕自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方皮箱,放到魏振国侧面的茶几上,诚心实意地地说道:“这是二十万。不成敬意,请你笑纳了!” “毕总,你这什么意思……这可不行、不行!”魏振国酒虽喝了不少,脑子却依然清醒,当空举起两只空掌作推托状,故作严词地说道:“我们是老同学,帮忙是应该的。我怎么可能收你的钱呢?这不是明摆着让我犯错误吗?哎,绝对不行的!” “老魏,我说魏行长,你这是看不起我呢,还是信不过我呀?……”毕自强执意要魏振国拿走这笔钱,并不把他拒收的姿态当作一回事,胡乱找些理由说服着对方,打保票地说道:“你总得给我一点面子吧?放心吧,全都是现金,没有什么后遗症的。这就叫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呀!” “哎呀,你看我……呵呵,既然你这么说了,”魏振国左右为难,心里暗自忖度着,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感激地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你呀,多谢啦!” 毕自强办事历来讲究韬略。他如此大方地出手送钱,不仅是感谢魏振国这次货款成功的帮忙,还有更长远的考虑。日后,他在生意场上必定会还有缺乏资金、有求于银行贷款的大把时候,绝对少不了需要魏振国给予其鼎力的支持和帮忙。这时,他亮出这二十万也只是做个铺垫,迟早要把对方彻底地拉下水,为己所用,从而达到权钱交易的最终目的。 “这才是老同学,才是兄弟嘛!”毕自强见计划已有满意的开端,心中那块悬空的石头落地,趁热打铁地说道:“今晚高兴,咱们再换个地方,到夜总会去坐坐。” “毕总,我看不必了,还是别去了吧?”魏振国把黑色皮箱拎在手上,与毕自强一同走出包厢后,犹犹豫豫地不想去,既谨慎又找又借口地说道:“老婆孩子都在家等着呢,回去太晚了,这也不太好交待呀。” “廖局刚才都吩咐了,今晚你可得听我的安排。”毕自强见魏振国收了钱而顿时底气十足,这会儿好是趁热打铁,当然不肯轻意放他脱身,连拉带劝地说道:“哎,难得潇洒玩一回嘛,走吧!” 南国绿城夜色阑珊,星光璀璨。当晚十点许,毕自强和魏振国各自开车,一前一后地来到“帝国之花”夜总会。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镶嵌在门口处的上方,巨大而醒目的招牌闪烁着,正是一个灯红酒绿的娱乐之地。 两人一走进夜总会的舞厅,只见高高的天棚上旋转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那些红男绿女们伴随着疯狂的音乐节奏尽情地扭腰摆腿、跺脚嘶叫,那纷纷扬起的手臂仿佛多得跟千手观音一般。当充满柔情、温馨而浪漫的轻音乐在耳边回荡时,舞池里顿时没了那群精力充沛、动感十足的帅哥美女们的身影,而换上一幅成双成对地抱颈搂腰的画面:那些情欲萌动的老男人紧搂着陪酒女郎翩翩起舞、缠绵悱恻…… 一位穿旗袍的女领班,扭腰摆臀地迎了过来。她相貌端正,长发披肩,脸上笑容甜美可人。她显得彬彬有礼,热情地询问和招呼着毕自强和魏振国,并把两人引进了一个灯光暧昧的豪华包厢里。 “你去叫些小姐来,好好陪陪我的这位朋友。”毕自强与女领班似为熟识,习惯地点要了一些红酒和果盘,格外嘱咐道:“魏先生难得有机会来你们这儿,你找几个漂亮的、明白事理的过来。呵呵,这个你懂的!” “毕老板,包在我身上了。”女领班心领神会地启齿一笑,躬身退出了包厢。 在夜总会里,那些浓妆艳抹、丰乳肥臀的坐台小姐们分散在各个ktv包厢里陪喝酒、陪唱歌和陪玩摸,极尽妩媚之能。时至今日,不管社会承认与否,坐台小姐事实上已经成为一种既公开的、又不合法的谋生职业,而那些从业人员都是具备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孩。在现实生活当中,任何职业本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可当“笑贫不笑娼”这种旧时观念又像瘟疫似地重新漫延开来时,必定使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孩最终为钱所累而堕落成为娼妓。 “不必叫坐台小姐来陪了吧?”魏振国犹豫不决地看了毕自强一眼,有些心神不安地坐下又站起来,喷着满嘴酒气地说道:“我看这、这……恐怕不太好吧?”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2节) “不就是喝点酒,喝几支歌嘛?没关系的啦!”毕自强拽着魏振国再度坐下,见他不抽烟,自己点燃一支,笑着劝道:“唉,来这可别要拘束啊。我们是来玩的,不就是想放松一下心情的嘛。” 顷刻之间,那个女领班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走姿轻盈、裙摆舞动的姑娘们。包厢里,十五、六个如花似玉的坐台小姐列队站成一排,任凭已坐着的客人们挑选。只见她们各自摆好优美舒展的站姿,虽然相貌、风韵、衣着各异,但每双眼神中透出的含情脉脉仿佛能燃起客人的食色之心。毕自强见魏振国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便自作主张,指点四个身材高挑、相貌皎好的,让她们了留下来。 “魏先生是头一回来玩,他满不满意,就看你们的表现了。”毕自强让两个小姐坐到魏振国身边,对她俩说道:“你们可要陪他喝得痛快、玩得高兴哟。” “放心吧,毕老板,我们知道怎么做的。” 这两位坐台小姐可都是职业范儿,丝毫不含糊,立马付诸行动。其中,一个叫小翠,湖南妹,妩媚多情,丰乳细腰,身着一件黑色的吊带t恤,十分性感诱人。另一个叫小惠,贵州妹,丽雅可爱,肥臀秀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低胸t恤,双乳呼之欲出。她俩完全是那种使男人见色性起、鼻血喷流的尤物。小翠媚眼嘻笑地搂紧魏振国的脖子,小惠含羞扭捏地跨坐在魏振国的大腿上,一起嗲声嗲气地冲着他撒起娇来。 “我叫小翠,她叫小惠。”小翠将魏振国的手拉来搂住她的小蛮腰,高耸的胸脯左右摇晃,桃花羞色地问道:“喜欢我吗?” “大哥,你好有派头哟。”小惠一双纤手紧贴在魏振国的身上乱摸,娇滴滴地说道:“我们来猜码,谁输谁喝酒,好不好?” “好、好、好,倒酒、倒酒!”魏振国挡不住两位小姐撒娇和肉体的诱惑,毫无招架之功。他忙不迭地左搂右抱,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飘浮起来,很有一种如梦之感。 魏振国本来酒劲未消,此番又与两位小姐划拳猜码,只是他运气欠佳,输多赢少。不一会儿,就被她俩接三连四地灌了七、八杯红酒,直喝得他面红耳赤,醉眼迷离,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他抬头往长沙发上另一头望了一眼,只见毕自强自顾自地与身边两个小姐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缠抱在一起唧唧咕咕地说笑,丝毫不理会他这边的情形,这多少让他减轻了几分紧张感,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渐渐地,他也心安理得地放松下来。小翠和小惠喝酒唱歌,一直在魏振国怀抱中卖弄风骚,得寸进尺。她俩故意不时地让他的双手触碰着那软绵的酥胸、丰腴的双腿,这使他脸上阵阵发烫,非份之想的欲望横流。这真让他“馒头吃到豆沙边――尝到甜头”了。他索性闭目养神、享受艳福,任由她俩在他身上轻抚揉捏不停…… 这时,毕自强与一位小姐各拿起一只话筒,两人深情款款地对唱起情歌。忽然,魏振国像从做梦中醒来般地睁开双眼,浑浑噩噩,似乎还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很突兀地推开怀中那百般妩媚柔情的小翠和小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毕总,出来一下。”魏振国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外,扶着墙壁站住脚跟,一副心虚胆怯的神情,似醒非醉地说道:“对不起啊,我得先回去了!” “怎么啦,这才坐一会儿就没兴趣啦?”毕自强一时摸不透魏振国的心思,但看出他的确有些矫情,只好试探地问道:“是不是,这两位小姐都不入眼呢?” “唉,别提她们了。带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说不定还是鸟人呢。”魏振国啼笑皆非,似乎已恢复了自制力,既立刻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也毫不掩饰对坐台小姐的轻蔑和鄙视,自觉待在这种地方有失身份似的,坚决地告辞道:“我就不坐了,今晚已经很尽兴了。你慢慢玩吧,谢谢了啊!”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送送你吧!”毕自强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位客人在包厢里只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毕自强也不好再挽留,便把魏振国送出夜总会门外,看着他坐进那辆蓝色桑塔那轿车。很快,车子就消失在夜幕的黑暗之中。 社会阅历有所不同,认识问题的角度必有区别。毕自强当不会像魏振国那般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社会现实的光怪陆离。他倒不把坐台小姐看得那么卑贱可耻,而认为那不过是一份以丧失自尊而卖笑谋生的“职业”。至于她们为了换取更好的生存空间而出卖肉体或沦为娼妓,其中更多的因素是其在生存环境中出于举步维艰的无奈选择,倒是颇为值得同情和怜悯的。 “都过来,你们来领钱吧。”毕自强兴致全无,返回七号包厢后,拿出钱包给四位小姐每人派发两张百元钞票,然后挥了挥手,心烦意乱地说道:“没事了,都去吧!” 收钱后,四位小姐都松驰地舒出一口气,又相互看了一眼,挺胸扭腰,一个个地走出包厢了。也不知为什么,刚才和毕自强唱歌的那个小姐,走到包厢外却冷不丁地又返身回来。 “毕大哥,我……”那位小姐有着深情外露的眼神,欲罢不能地拿起毕自强的一只手,并把它拉到自己胸前,向他表达了暧昧之情,妩媚迷人地说道:“我再陪你唱一会歌,好吗?” “不用了,我今天没心情。”毕自强表情严肃,态度淡漠地拒绝了她。他拿起桌上那瓶红酒往杯里倒着,自斟自饮,冷冰冰地说道:“你出去吧,替我去把你们田老板叫过来。” “哦,知道了。”那位小姐垂头丧气,有些怏怏不乐。她又踌躇了一下,才心中惆怅地缓步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田志雄和李敏一起出现,走进七号包厢。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3节) “大师兄,你来啦。”田志雄笑容可掬,热情洋溢,只是见毕自强孤零零、木偶一般地独自枯坐,颇为奇怪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朋友刚走,”毕自强解释了一下,望着许久未见的田志雄,心情颇好地说道:“我这不等你来喝酒吗?” 田志雄虽然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但平时他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会在暗中操控大局,做起事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沉稳利落,冷血残忍。在公众场合上,像他这样的道上人物从来不抛头露面,为人低调,生活隐蔽、行踪诡秘,并不为更多人所知晓。 “毕总,好久没见了,”李敏与毕自强打过招呼,嫣然一笑。她拿酒瓶往三个杯里倒上,递给毕自强和田志雄各一杯,率先举起酒杯,欣然地说道:“我和雄哥敬你一杯,意思意思。” 毕自强打量着面前这对情人,忽然十分开心地笑了。他发现田志雄在李敏面前,那脸上的笑容就像孩童般那么阳光灿烂、溢出快乐,举手投足充分体现出了男人对女人的温柔体贴,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显露真性情,充满着爱意,根本找不着霸气凶残、说一不二的那副枭雄嘴脸。 “好哇。”毕自强也不推托,爽快地把酒喝了,向李敏关切地问道:“最近,你都忙些什么呢?” “她呀,现在自己当上健身馆老板啦。”田志雄搁下酒杯,把嘴一抹,亲昵无比地搂紧李敏的小蛮腰,插话道:“你还不知道,二师兄给小师妹投资那所武术学校后,小静忙不过来,就把‘丽人’健身馆转让给她来打理了。” 十几年前,李敏与胡小静既是市艺校舞蹈班的同班同学,又是一对最要好的朋友。从市艺校毕业后,两人又一起分配到市歌舞团,至今仍情同姐妹。胡小静嫁给陈佳林后,便辞去市歌舞团的演员工作,在丈夫投资的大力支持下,开办了一间健身馆,自己当上了老板。而在胡小静的帮助和影响下,不久李敏也辞去了演员工作,冒险下海经商,开办了一个礼仪公司,还组建了一支模特队。时至1998年,陈佳林为妻子投巨资又开办了一所武术学校。胡小静因分身无术,便把经营多年的“丽人”健身馆转让给好友李敏经营。 “对了,你手上不是有一支模特队吗?”毕自强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题,抬头向李敏问道:“在夜总会里一直都还在表演吗?” “是呀,我有三个场子呢。”李敏不无得意地应道。 “老三呀,我倒有个想法。”毕自强侧脸望着田志雄,手指向李敏,征求意见地问道:“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觉得让她来公司干,做公关经理再合适不过了。我现在非常需要像她这样的人才。你看怎么样?” “嘿嘿,大师兄发话,我没说的。”田志雄冲毕自强得意地笑了笑,又瞅了瞅自己的心上人,故作谦卑地说道:“可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还得问问她哟。” “我若能跟着毕总,有机会干些大买卖,当然乐意啦!”李敏虽外表文静雅美,心中却渴望有更大的人生舞台。她轻搂着田志雄的脖颈,撒娇地说道:“再说了,公司里你不也有股份吗?我去那也是帮你的忙呀!” “呵呵,他还是大股东呢。”毕自强认为李敏是个靠得住的女人,诚心可鉴,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明天下午,我到健身馆去看看。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谈谈合作的计划吧。” “好呀,非常欢迎。”李敏没想到毕自强做事这么干脆利落,让自己得到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喜形于色地答应道:“那我到时候等你过来哟。” 开公司办企业,凡善于掌控全局、高屋建瓴的领导者,对那些才能超群的人多是加以利用,而对那些赤诚之心的人才会放心使用。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毕自强对田志雄和李敏之间的亲密关系洞若观火,以致于对李敏的可靠程度早已做到心中有数。 “老三,近来这的生意不错吧?”毕自强又想起一件事来,便与田志雄商量着,低声说道:“对了,前些日子周老板专门找过我,有意想与我们谈成一笔生意呢。” “大师兄,有什么好买卖?”田志雄给毕自强递上一支烟,转脸向着李敏,轻声地吩咐道:“你先回二楼经理室等我吧,我跟毕总先说点事情。” 李敏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紧了包厢的房门。 “以前,我们不是和周老板合伙做过走私烟吗?他可是从中狠赚了一笔。不过,你也把这家夜总会搞到了手。这算是各有所得吧。现在呢,虽说走私烟早就没得做了,可周老板还惦记着你在越南境外和东兴边境上铺垫下的那层关系网,希望与我们再度合作一回。他的想法是,到中越边境上弄些走私车进来,再转运往广东那边出手。他说在佛山市那边自己有把握将走私车都变成套牌车销售出去。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有钱谁不想挣呀!这来钱快的大买卖,正合我的胃口!”田志雄显得格外兴奋,自倒半杯酒一口喝干,包打听地问道:“这回,他开出个什么价码,又怎么个合作法?” “这事,我还没有答应他呢,只是说可以考虑一下。”毕自强把一只手放在田志雄肩膀上,只是不无担忧地说道:“不瞒你说,我对此事还是有所顾忌的。说句实话,做走私车可不比做走私烟的生意能来得那么容易和隐蔽。走私车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而一旦弄不好或出什么差池,是很容易出事的!” “想赚钱,哪有不冒风险的?”田志雄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摆出一副老子天下英雄好汉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道:“大师兄,你跟周老板把合作事宜谈下来,这笔生意我接下做了!”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4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使中国向世界打开了对外贸易的一扇窗口。伴随着当代衬会商品经济的深入发展,二十多年后,其取得的成果等同于西方经济发展所走过两、三百年而惊险和曲折的道路。必须强调的是,市场经济的核心“竞争”。而竞争的目标是获利,是追逐金钱和财富。竞争的结果是优胜劣汰,正所谓“商场如战场”。在社会激烈竞争当中,为了不被对方所打倒而胜出,一些为富不仁、心狠手毒的商人就会赤膊上阵,不择一切手段。正如马克思曾经说过的:“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中,暴君迪尼修斯的宠臣达摩克利斯,经常恭维帝王多福,借以取悦帝王。有一次,迪尼修斯在帝王宝座上方仅用一根马鬃系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然后让达摩克利斯坐上去,借以告诉心惊肉跳的他:虽然坐在宝座上,但也不是可以那么安然的,这把利剑却随时可能掉下去要他的性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以后,人们常借用这个典故,来说明随时可能发生的、一直都潜在的危机。与此道理相同的是,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墨守成规和冒风险的大胆行为。为此,中国社会经济和个人生活等格局终究会出现巨大的变化,并且开始允许多元经济现象的存在和发展,个人原始资本的起步和积累,以及涌现出推动经济改革的各种社会力量。但这种起初处于混乱不堪的现象,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总是短暂的,最后一切都会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法制建设的完善而必将走上经济的正轨。只不过,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老三哪,如果你做这桩生意有把握,那我就不插手了。”毕自强踌躇再三,始终觉得做走私车生意深不可测,令人担忧的各种因素实在太多了,而自己也不愿牵扯进去,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这样吧,等我和周老板约好时间,你直接去跟他谈合作的条件吧。” “行,那就这么定了。”田志雄两眼放光,一拍大腿,信心十足地说道:“大师兄,我等你的消息。” “不过,我总觉得,这走私车生意风险太大了。”毕自强对这事没有把握和胜算,自已不想干又劝不住田志雄,只好字斟句酌地告诫道:“别到时候出了事情,却说我没事先提醒你哟!” “怕什么?烧了房子走天下,大不了割脑袋碗大一块疤。”田志雄有些牛皮大话,做事一意孤行,但他一直有着胆大妄为的野心,仍然固执地说道:“放心吧,大师兄,我会加倍小心的!” 毕自强与田志雄坐着闲聊又过了一会儿,直至把桌台上剩余的红酒全都喝得见了底,两人这才散了…… 翌日,毕自强未忘与李敏的事先约定,腾出了下午的空闲时间。离开公司后,他独自开车去了“丽人”健身馆。 走进“丽人”健身馆门口,抬头看到墙上有条醒目的标语:“大家一起来健身,心情好、身材好、身体好”。这里不仅设备多、场地够宽,而且还开设了不少有关健身方面的各种课程,所以人气也挺旺的。下午一般多是授课或训练的时间,可以看见有不少俊男靓女进进出出,来往不断。在那间四面墙壁都是镜子、铺着一条长地毯的教室里,李敏正在给二十几个女模特上表演训练课。这些年轻漂亮的女模特一个个身材高挑,肤白腿长,气质不俗,衣着时尚。毕自强悄然无息地进门后,只是选择坐在场边长椅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那些正在练习走台步和摆姿势的模特们。在众多女模特当中,他特别注意到一个相貌长得清纯美丽、有一头长秀发的年轻女孩。 “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面大家多多练习,自己找找感觉。”李敏无意间发现毕自强已闲坐一旁,又见下课时间到了,便及时地结束现场授课,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礼貌地邀请道:“毕总来了。你看我这里乱哄哄的,还是请到我办公室去坐吧。” 李敏和毕自强边走边聊,随即一起走进健身馆的办公室。 “刚才你给那些模特上课时,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毕自强在李敏的对面坐下后,颇有兴趣地说道:“我发现其中有个女孩,长得蛮漂亮的。” “呵呵,”李敏没料到毕自强会对女模特感兴趣,一时也有些摸不着边际,只是随口说道:“她们都长得很不错呀。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呢?” “就是穿件花格子上衣、黑色短裙、在脑后用手帕扎着长马尾的那个女孩。” “哦哦,她叫王美燕。”李敏看出毕自强对这个模特似乎有什么想法,不禁抿嘴笑着问道:“怎么,毕总看上她了吧?” “那倒没有,我可没心思找什么情人。”毕自强坦然地冲李敏摆摆手,继续问道:“你觉得我看女孩的眼光,怎么样?” “欣赏角度独特,很不错呀!”李敏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尤其对男人的心态和品味皆有所了解,与毕自强交谈之中不乏恭维的口吻,评价地介绍道:“她的形体和气质都很好,是一个都相当不错的女孩,好学聪明,很有做模特的潜质。” “你对她的个人情况很了解吗?不妨给我说说看。” “她刚来我这儿上课不久,你稍等一下,”李敏低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出一份王美燕的个人材料,边看边说道:“她是本市人,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五十二公斤,省护校毕业,大专文化,参加工作已有两年,单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职业是护士。”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5节) “你觉得她的为人和性格,怎么样?” “这个嘛,我认为她还算是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女孩吧,性格方面挺活泼开朗的,对人态度也是蛮热情的。” “呵呵,看美之心,人皆有之。对了,你相信眼缘吗?” “这说到男人和女人之间在感情方面,好像有这么个说法。”李敏不解毕自强话中的意思,笑着逗趣地问道:“毕总怎么研究起这个问题了?” “不瞒你说,我公司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在社会上需要打交道的人也更多了,而且他们大都是一些有社会地位的权势人物或财富新贵。有时为了要把事情办成,公司也是需要‘公关’一下的,这样才能顺利地解决问题嘛。说起来,实施‘美人计’而成大事者,其实自古皆有之。你现在手里这支模特队,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美女,这可是社会一大稀缺资源啊!我请你到公司出任公关部经理,你将有更多机会接触那些社会上层人物和名流,同样对你的个人事业大有帮助。只要在适当的时候,你把某个美女介绍给某个关键人物认识,那说不定就帮上我的大忙了。” “毕总,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李敏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知道男人的心里无非是对金钱和漂亮女人这两样东西充满着欲望,便不言而喻地说道:“其实,模特队里的那些女孩大都是爱羡虚荣、做梦都想出名的,没有哪一个不是想傍大款、钓金主的。退一步说,就是心甘情愿给人当小蜜,她们当中恐怕也会不乏其人哟。” “还是接着说说王美燕吧,”毕自强对李敏也算是知根知底,当然不会把她当外人看,全盘托出地说道:“目前,我需要攻下一个目标。他是银行方面的一个分行长。这样以后公司从银行贷款就会好办多了。我估摸着,这个女孩肯定能对上那位行长的口味。你呢,可以先把她家里经济状况摸清楚,也不妨与她私下谈谈看,试探一下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如她有心攀高枝的话,再作下一步安排。” “这事应该不难办,没什么问题。”李敏是瞎子吃饺子――心中有数,蛮有把握地答应下来,打包票地说道:“放心吧,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另外,我想说的是……”毕自强对李敏合作的积极态度表示满意,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上,打着如意算盘地说道:“现在不少地方有一种时尚就是举办选美活动。我仔细考虑过了,为了让你和模特队在社会上更有名声,我们公司打算出资举办一个省级规格的模特大赛。从专业和规范的角度说,这事如果由你出面组织和策划,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你看如何呢?” “那太好了!”李敏矜持地微笑着,心里虽拍手叫好,但高兴之余,难免有些担心地说道:“现在想拿到省级模特大赛的主办权,是要交一笔巨额赞助费的。这可要花去你不少钱哟。” “花钱不是大问题!一百万够不够?重要的问题在于把这件事情办好,要闯出名气来!” …… 这天午后,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只见一辆奔驰车驶进“香榭里”高级住宅区,停在一幢豪华别墅门前,从车里下来三个人。领头那个人相貌冷峻,脸戴墨镜;外形高大彪悍,身穿一件宽松的绸缎唐装,那浅黑色的面料上绣着朵朵绛红色的桃花。他仰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正是道上人物田志雄。伴随在他身后的两位亲信,正是“老宝”和“亮仔”。 此次登门拜访,田志雄前来与周老板洽谈合作生意的事宜。 “田老板,欢迎、欢迎。”周老板挺着胸脯从别墅里迎出来,主动而热情地与田志雄握手后,客气地说道:“里面请!” 周老板的数名保镖虎背熊腰,皆是身穿黑色西装的习武之人。他们一个个挺胸背手而立,分列在门口两侧,彰显出一股威武肃严之气,摆出高规格的迎宾礼仪。 “周老板,客气了,”田志雄对周老板抱拳拱手,气度不凡地说道:“劳驾你亲自出门迎接,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都是老朋友了嘛。”周老板恭请田志雄移步入室。他虽热情有加,但笑容有点浮飘。两人一起走进别墅的客厅里。 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运转。在生意场上,这是田志雄头遭与周老板直接打交道。毕竟,两人在做生意策略上是有区别的:周老板傍靠白道两道,在夹缝中寻求谋求最大的利益;田志雄则倚仗道上势力,以经商为名狂捞黑金。前几年,田志雄巧取豪夺地成功接手周老板的“帝国之花”夜总会,只不过是毕自强成功的谋划,而让他坐收渔人之利罢了。如今,田志雄这个“地头蛇”占山为王、划地称霸,使经济实力雄厚的周老板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他。 在别墅二楼会客厅里,周老板单独招呼着田志雄。在沙发上落坐后,两人虽然各自揣着心事,却潇洒自如地谈笑风声。房间里的落地窗已拉开帘布,透光量充足。客厅里的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股很强烈的、呛人鼻孔的雪茄烟味。 “田老板的大驾光临,让我这寒舍里蓬筚生辉呀!”周老板满脸堆笑,胖乎乎的两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客套十足地问道:“呵呵,喜欢喝点什么?洋酒,还是功夫茶?” 周老板虽然习惯抽雪茄烟,但他骨子里还是浸透着中国传统思想和文化的。像田志雄这样的大老粗没看出来,会室厅里的摆饰颇为讲究风水布局,他可是向风水大师请教过的。客厅正墙处供着一尊微型的关公庙宇塑像,两旁贴着一幅招财进宝的行书对联;另外三面墙壁上有两面对称悬挂着几幅大小不一的中国水墨画,但又都不是山水画,名曰《三羊图》、《百骏图》等等,也不知是不是名人真迹;两组真皮沙发一方一圆,即不多也不少;横隔在周老板和田志雄座位中间的,是一个漂亮和精致的树桩式茶台。另有一面墙竖靠着一个高大的摆饰柜,可以看清里面摆放着一些各式各样、价格昂贵的洋酒,以及还有不少精美的茶叶盒。如此看来,在日常生活中喝洋酒和品功夫茶,也是周老板的两大嗜好吧。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6节) “呵呵,客随主便吧。”田志雄尽管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但他不是来这儿喝酒品茶的,略为停顿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周老板,有什么生意可以照顾我的,不妨说来听听嘛。” “爽快!”周老板冲着田志雄竖起大拇指,恭维道:“田老板,我就愿意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绕弯子,也没那么多客套!” 周老板邀请田志雄一道品茶,并向伺侍在茶台旁的女佣摆了摆手,让她退出去。然后,他也不再闲话而转入正题,将贩卖走私车的全部计划详细地讲解了一遍。 “……我负责先在境外组织车源,然后由你把车子从越南边境偷运过来,我再接手运回广东销售。这就是此次你我合作生意的三大步骤……”周老板的贩卖走私车计划虽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其中有个十分重要的环节须由田志雄接手出力,否则这一切都将成为空谈。最后,他着重强调了生意合作中的各自分工,明确地重申道:“你只负责闯关过境就行了。再具体说来,就是你要利用在越南的境外人际关系,并派手下到越南境内开办一个汽车修理厂,尔后把它作为我们的中转站。等你们把车子从越南过境到东兴市后,我再派一些飞车手前往接货,把这些车都开回广东那边去。” “你意思是说,车子不论是从海上或是陆地上闯关入境,你计划中的这一截都归我负责。嗯,很好!”田志雄心里清楚得很,走私车闯关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重要环节。他也不是一个给人当枪使的主儿,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还是来谈谈分成吧。” “呵呵,我当然不会亏待你田老板的喽。你看啊,从国外购车的资金全部由我来垫付,而且还要把这些车运往广东销售出去,这两头的风险我都承担了。你不用掏出一分钱投资,只是负责出份力闯关过边境。怎么说呢,我所承担的风险要比你大得多呀。”周老板的目光在田志雄脸上来回地扫视着,一直仔细地揣摩着对方的心思,又把这一番话说得缠来绕去,最后才试探地问道:“至于这个分成嘛,就我八你二。” “哼哼,让我拿性命替你去冒险闯关,只有两成?哈哈,还真有你的啊!”田志雄一直阴沉着那张透着凶狠劲的脸面,却不禁地冷笑了两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不屑地歪向一边,尖酸辛辣地讽刺道:“周老板,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老板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手托下巴,两眼朝上翻着,声音略带窘态地争辩道:“这可是我靠脑子策划出来的买卖,我拿大头也不过份嘛!” “哈哈,这捞偏门的生意,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得有胆子是吧。(..info无弹窗广告)”田志雄对周老板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嗤之以鼻,冷笑不止,把手中烟头在烟灰缸里一拧,不屑一顾地说道:“周老板。‘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想干什么勾当都会有人替你出力的。但如果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再谈下去,那就伤感情了。” “田老板,我看这样吧,”周老板眼见田志雄萌生怨意,心中暗忖:“帝国之花”夜总会经营权已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中,给自己那两成干股可算是“嗟来之食”,不要也罢了。于是,他故作姿态地沉吟片刻,又退了一步,很干脆地说道:“我在夜总会的那两成干股,我也就不要了,都归你了。怎么样?” “若没我参与,你这桩计划再好的生意又能去做吗?”田志雄对周老板的退让并不买帐,反而步步紧逼对方,软中带硬地说道:“按理说生意合作,本来应该是五五分成。不过,你现在即然已让出夜总会两成股份,那我也就让一步吧:你七我三,我只拿三成。” “田老板,做生意应当互利互惠嘛,而你的价码是不是太高一些呢?”周老板歪头眯眼,在脑子里迅速地转了几个弯,心想:这小子书没读多少,智商不低嘛。之后,他把眉头向上一扬,不怒反笑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就愿意和有底气的人合作!” …… 一个周末的傍晚。下班后,王美燕脱掉那身天蓝色的护士服,换上了一身很淑女的时尚打份。她风彩照人,心态轻松地推着一辆红色电动车,从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如约来到南湖路的上岛啡咖厅。当她身姿飘洒地走进门时,看见李敏已端坐在一个靠窗边的位置上品尝着咖啡,正等着她到来呢。 “敏姐,我来了。”王美燕兴高采烈地在李敏对面坐下,在这样优雅的环境中心情特别好,卖乖讨巧地问道:“嘻嘻,你怎么忽然想起请我吃饭呀?” 这时,女朋务员走过来写单。在这种地方喝东西当然很贵了。但李敏做了个手势,示意王美燕随便点要任何饮品。于是,王美燕要了一杯牛奶果汁。既使是别人请客,这对平时生活十分省俭的她来说,也算是一次难得的奢侈享受哟。 “美燕,你今天打扮得蛮漂亮嘛!”李敏微笑着,对王美燕的个人装扮还算满意,又与她瞎扯了一通唠叨话,才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嗨,你想不想也钓个金主呢?我给你介绍一位居男朋友吧。他是个事业有成、在社会上还有些权势的人物,要不要?” “啊,真的假的呀?”王美燕将心中的狂喜之情写在脸上,用手把前额垂下的刘海往后一掠,妩媚地撒娇一笑,打哈哈地说道:“那当然好呀!哼哼,不要白不要嘛!” 进入新世纪后,80后女生渐渐地长大而变为成熟女性。她们大都是在格林、安徒生童话的氛围影响下成长的,满脑子都是王子和公主的爱情美梦。可是,社会现实的生存状态却是那么残酷无情,丝毫不在乎她们心里所惦记的什么真挚而永恒的爱情。于是,她们很快就清醒过来,并立即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若想过上幸福的好日子必须抓住机会,钓个有权势或有财富的金龟婿来攀靠,就像藤缠树般的合情合理。否则,自己不嫁给权势财富都跟不上这个时代跳动的脉搏了。因为,她们知道现在仅凭天生丽质的美貌还是不够的。生活中显而易见的是,一个女人的年轻美丽必将在未来岁月的流逝中,逐渐贬值为无人问津的垃圾股。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7节) “我先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吧,”李敏注视着王美燕那娇美动人的面庞,深知她涉世不深,一直都在捕捉她的心态和想法,神秘兮兮地说道:“过些日子,省电视台将在我市举办‘南国杯’模特大赛,并且有巨额奖金哟。冠军五万元,亚军三万元,季军一万元。你想不想参赛拿奖,将来变成一名职业模特呀?” “真的吗?”王美燕闻之欣喜若狂,形表于色,跃跃欲试地攥紧一只拳头,颇为自信地说道:“这可是一个从天而降、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它啦!” “还可以告诉你,我可是主评委哟。” “啊,真的吗?敏姐啊,你看我有没有希望拿大奖呀?” “嘻嘻,那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敏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哟。我求求你啦!” “其实帮你也不难,但你得帮我先搞掂一个人。那样,我保证让你成为这次大赛的冠军。从此,你就会改变卑微灰暗的人生。” “哎哟,真有这样的好事呀?”王美燕既欢喜又惊讶,脸上不由得浮起晕红一片,急不可待地问道:“敏姐,你快说吧,让我搞掂谁,我保证能做到!” “呵呵,当然是好事。(..info无弹窗广告)就让你去钓个金主,行吗?” “是吗?现在好男人太匮乏了。让我放过金主,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他是谁嘛,你快说呀。” “你答应就行了,”李敏看了看手腕上的小坤表,暂且打住地说道:“至于那男人是谁,他们一会儿进来时,我会告诉你的。” “敏姐,现在说嘛。”王美燕兴奋不已地做了个鬼脸,又冲李敏撒起娇来。 “那个人是银行的一位行长。年龄嘛,四十出头。不是有句话吗,‘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若能真的‘傍’上了他,甭说你弟弟今年上大学的四年费用,恐怕就是车子和房子,也不用你发愁了。” “哎哟,我哪有这么好运气呀!”王美燕故作低姿态,竟然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来,却又是芳心已动而难以抑制,笑得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禁不住地含羞问道:“哎,他长得帅吗?” “你傻呀,男人长得帅能当饭吃吗?你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呀!要睁大眼睛看清形势,对女人来说钓个金主养活自己,才是最实实在在的生活嘛。你那个男朋友光长得帅有用吗?他在影楼做摄影师每月工资加奖金的收入也就区区的两千块钱,连他自己恐怕都养不活了,还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哼哼,更别说让他帮你买衣服、用上高级化妆品和法国香水啦。至于车子和房子,那更是没谱的事儿。骑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你可要睁眼看准喽哟!”李敏把王美燕从头到脚数落一通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没见过那位银行行长,他长得帅不帅,我还真不知道呢。不过呢,人家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上,一准错不了,肯定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我的敏姐啊,你开什么玩笑,都没见过他呀?”王美燕惊讶地龇牙咧嘴,吐着舌头表示不可理喻,又耸了耸双肩,大惑不解地问道:“就算他现在走进来,你也不认识的那种人呀!” 恰逢这时候,毕自强和魏振国一起走进咖啡厅。毕自强虽已看到李敏她们所坐的位置,却佯装不见,陪着魏振国在其相邻的一张桌台边坐下来。 “呵呵,这倒不用你操心。”李敏把目光从远处移到王美燕的脸庞上,神秘地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你看,他们已经来了。就是坐在你右侧的那两位男士。哎哟,我的小姐,你别那样死盯着人家看呀!” “哪个是行长?”王美燕顿时兴奋不已,绽放着一张笑脸,向李敏探过身来,悄悄地询问道:“是靠你那边的那位吗?” 李敏矜持地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冲王美燕眨了眨眼,又向那另一位男士呶了呶嘴。 王美燕若无其事地扭头,向那位男士打量了一番。 “他长得一般,还有点秃顶见老了。”王美燕有些沮丧了。 “我觉得气质不错,人家有副派头!”李敏给王美燕打气。 “若是那高个子男的,我说不准今晚就跟他走。” “嘻嘻,你想得很美嘛!”李敏怕事情被王美燕搞出个阴差阳错,赶紧把底牌亮给她看清,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的这位可不是你的菜。他是中天集团的大老板,叫毕自强。出资举办这次模特大赛的赞助商,就是他的公司!你呢,若想戴上模特大赛的皇冠并拿到巨额奖金,只要用你的美丽和温柔去搞掂他对面那位姓魏的行长,那你就可以名利双收了。你别那么死心眼,这是你千载难逢的一次机缘和艳遇,可别错过哟!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呀!” “敏姐,我行吗?”王美燕忐忑不安起来,有点喘不上气。 “你要拿出走台时的那份自信,懂吗?”李敏笑着从坤包里掏出手机,用灵活的手指按键发送短信息,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保证在五分钟之内,毕老板会走过来,邀请我们一起共进晚餐。” “好,听你的,我试试吧。”王美燕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血液似一下子全涌上了脸,羞涩地点点头。 毕自强正与魏行长讨论着什么话题。忽然,他感觉衣袋里的手机正在振荡,便若无其事地掏手机看过短信,知道一切进展顺利。 “老魏,看什么呢?”毕自强抬起头,追随魏振国那迷离的眼光往邻桌望去,不失时机地问道:“怎么,看上那高个美女了?” 毕自强有意引导魏振国的视野和思路,使得他就像馋猫见到鱼儿似的原形毕露,然后才好把他带进预先设置好的风景当中。 “这女孩很漂亮,尤其是那高挑身材,真不错耶!”魏振国定晴望着邻桌那女孩,见她五官俊俏、肤色白嫩、楚楚动人,心里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渴望和非份之想,却又十分知趣地说道:“唉,我就是看上人家也白搭,人家可是不会看上我的哟!”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8节) “呵呵,要他看上你,恐怕也不难吧?要不这样,我们和她们一起共进晚餐?” “开玩笑。.info[]这不可能吧?” “这可说不准呀。你等着看啊!” 只见毕自强起身走过去,与那张桌上的两位美女搭讪着。 魏振国傻头愣脑地仍然坐着,静观整个事态的发展和变化。眼前的情景竟让他始料不及,那位美女还给毕自强让出了座位。他吃惊地张着嘴半天没合扰上,真是叹服毕自强泡妞的本领。几分钟后,两个美女竟然起身离座,皆跟在毕自强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我来介绍一下啊,”毕自强热情地招呼两美女落坐后,左右逢源地说道:“这位是魏行长;这是李小姐,这是王小姐。” 闲聊之中,魏振国了解到李敏和王美燕的各自职业,知道毕自强和李敏原本就是熟人。他不禁哑笑了,难怪毕自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请两位美女一起过来“拼桌”呢。 “你们想吃什么呢,”毕自强拿起桌上的菜单,却直接把它递给李敏,笑道:“还是你来点菜吧。” “呵,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咖啡厅里虽也有中餐菜谱,但上档次的还是西餐料理。李敏翻开菜单后,一边询问王美燕想吃什么,一边招手叫来女服务员。 魏振国身边有王美燕这般美丽可人的靓女坐陪,一下子让他变得兴致勃勃,谈兴甚浓。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打开了话闸子,天地海北地侃侃而谈,笑声响亮。王美燕心知肚明这餐饭是什么回事,为了博得魏振国对自己的高看和欢心,装出一副并不知晓的清纯模样,显露出一个年轻美丽女孩的独特魅力,还不时在魏振国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地撒起娇来,与他眉来眼去,频频地暗送秋波。在红酒的刺激下,魏振国眼中也只有笑靥如花的王美燕,弄得他已变成一个如痴如醉的老情郎那般了。 四人吃好喝好,已是晚上十点钟了。然而,这正是南方城市夜生活的刚刚开始呢。当着魏振国的面,毕自强又邀请两位美女一起去夜总会唱唱歌。这倒是魏振国有所企盼的事情。可他哪里知道,这是毕自强事先就替他准备好的一个温柔之乡的陷阱。 少顷,两男两女走出咖啡厅。他们分别乘坐毕和魏的两辆轿车,一路直奔“帝国之花”夜总会。其实,毕自强早已预定了一个ktv包厢。这次,魏振国非但没有中途借故走人,反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总是握着话筒不放手地当“麦霸”,引颈高歌了一曲又一曲,只求博得贴坐身旁的这位佳丽嫣然一笑。 就这样,魏振国初识王美燕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眼中,她不仅有那美丽的相貌,还有那温柔如水的性格。他虽然已有家室,却不打算放弃和这位年轻美女进一步交往的机会。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开始主动进攻并疯狂地追求她,接着便是与她频繁约会。 因为有毕自强的圈套设计,李敏牵线搭桥,王美燕才有了钓金主的机会。但是,王美燕始终离不开李敏热心肠的“传、帮、带”,毕竟她尚缺乏不少人生阅历和社会经验。而李敏虽看似一个弱女子,但她是一个头脑不简单的女人,早已在社会上打拼和闯荡十多年,既对当今社会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普遍现象看得十分清楚和透彻,又对那些有权势、有钱男人的各种心态了如指掌,玩于掌股。所以,她一直在背后指点着王美燕实施钓金主行动的每一个步骤。 “他现在不是开始在追求你吗?那么,‘放长线钓金主’有四条诀窍,你必须都要牢记在心中:第一条是欲擒故纵。你要时时刻刻‘拿他一把’。对方提出的约会,你不一定每次都要去,有时还要故意忽略他。相恋阶段是‘三推二’,热恋阶段是“三推一”,这样以后才有可能让他满足你所提出的种种苛刻要求,从而把他彻底征服;第二条是曲意逢迎。学会巧妙地去迎合他。开始的冷嘲热讽,只是激起他为你一掷千金的初级手段,你还要充分了解对方的兴趣、品味和爱好,讨得他对你真心实意的百般欢喜;第三条是含而不露。不必过早地让他知道你想要什么。无论对方怎样用鲜花、晚餐和重金购物等办法满足你的虚荣和欲望,你都不能为这些小恩小惠而心满意足,陶醉于还没抓到手中的爱情和幸福;第四条是欲拒还迎。这样才能让他对你欲罢不能。当然,你在回绝对方非分之想时,要格外谨小慎微,讲究策略和方法。假装没看出对方的热情,找借口推辞须做得婉转、得体和恰到好处,既不能让他凉了心,又要使他继续依恋你,使他觉得要没你,那就没法活了。总之,一句话:钓金主,欲速则不达。” 王美燕牢记着李敏对她说的这番话。通常只是按部就班,不敢轻举妄为。但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些告诫使她在应付魏振国的狂热追求中,始终控制着局面,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相反,魏振国在王美燕面前却迷失了自已。不知不觉中,他已深深地坠入她精心编织的情网中,难以自拔…… 五月的某天夜晚,南疆市人民大礼堂里坐满了观众,这里正在举行首届“南国杯”模特大赛的总决赛。 模特大赛并非单纯走走台那么简单,就连选拔时都有着严格的标准。赛前,组委会一般要对参赛选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集训,训练课程包括形象提升、舞台表演、化妆技巧、文化礼仪和人际交流等项目。选拔时,相貌和形体(身高、体重、三围)摆在首位,其次是个人魅力和舞台修养的综合表现。 在灯光聚拢的舞台上,女模特们经过泳装展示、才艺表演和晚装走秀的三轮比赛。当晚,最后进入总决赛二十名佳丽亭亭玉立,一起出场亮相。此时此刻,她们各自怀着紧张和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主持人宣布模特大赛的最终名次,即前三名的得主冠、亚、季军。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39节) 该赛事的七名评委座位上,陈佳林、李敏各自端坐其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在台下观众席的前排,毕自强和魏振国挨坐在居中的位置上。 “毕总,获奖名次不会有什么意外吧?”魏振国似乎有些坐不住,把脸凑近毕自强耳边,紧张地轻声问道:“依你看,评委们都会把票投给王美燕吗?” “老魏啊,这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你难道还信不过权力和金钱的力量吗?”毕自强斜看了魏振国一眼,轻松而自信地笑道:“呵呵,别把那些评委当回事,他们只是演戏给人看罢了。” “嘿嘿,我可是亲口向她打了包票的。你可不能让我自个抽自个一大嘴巴哟。” “哎哟,我和你坐在这里,难道不就是两位主评委吗?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保证她一定能够梦想成真!” 灯光聚集的舞台上,女主持人先是宣布了季军和亚军的得主,随即响来了一阵阵的掌声。 “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男主持人手中拿着冠军的名单,满怀激情地念道:“冠军得主是――三十六号,王美燕。下面,将由本次大赛的赞助方,中天集团总经理陈佳林先生为冠军获得者颁奖。” “呵呵,太好了。”在掌声雷动中,魏振国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这回总算落地了。 舞台上,颁奖嘉宾陈佳林走上前,为冠军得主颁发奖杯、证书和送上鲜花。这时,王美燕头上戴着皇后王冠,光彩照人,亭亭玉立地站在舞台中央。她的笑容灿烂如花,正在朝着起劲鼓掌的热情观众们频频招手呢。 每一个梦想获得成功的瞬间,总是让人觉得无比刺激、酣畅淋漓的精彩,但它又是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如果有能力理解它的深刻内涵,并且还能够承受为之而付出的近于残酷无情而又真实存在的代价,或许你才能更淡定一些地去面对生活和成功。 “你看,满意了吧?”毕自强看着魏振国笑得满脸起皱折,又把手中的什么东西递给他,神秘兮兮地叮嘱道:“这是国际酒店客房的钥匙。等会儿散场后,你直接过去就行了。王美燕今晚还等着你为她祝贺呢。” “呵呵,是吗?”魏振国马上意识到什么,不禁大喜过望,心怀感激地说道:“毕总,你太够朋友了!” 当晚,魏振国独自开车来到国际酒店。他手中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精神抖擞地走进802号房间。当他按亮房灯时,竟然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情景:王美燕身穿薄纱透装,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莲花,正端坐在席梦思的床沿上…… 翌日下午,李敏来到中天集团公司总部,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你来了,”毕自强抬头见李敏进来,放下手头的工作,招呼她坐下,关切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啦?” 毕自强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张当天的《绿城晚报》。该报娱乐版面专门报道和评论了昨晚的首届“南国杯”模特大赛:所有奖项都是由七位评委共同评选出来的,整场赛事公正、公平、公开。其实,如果把事情都说穿了,看当今社会上又何止是这样的选美活动弄虚作假,在这个权力和金钱可以操控一切的当代社会中,各行各业都有让人为之彻骨寒心的潜规则。这不禁让人们想起了清代郑板桥的一句至理名言:难得糊涂! “都搞定了!水到渠成,一切顺利。”李敏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小方盒,从容淡定地把它递给毕自强,不言自明地汇报道:“这是昨晚在酒店802号房间拍摄的录像带。摄像头装在电视机外壳上,安放的角度把在床上所有情景都拍摄了下来。我检查过了,男女主角的画面影像都清晰得很,一眼就能认出人来。” “很好,干得漂亮!”毕自强对李敏的办事能力夸赞了一番。他把那录像带放进保险箱里,自言自语地感叹道:“凡事都得未雨绸缪啊!只要有了它,什么时候都能让魏行长就范。” “不过,我们还有些麻烦没解决呢,”李敏深知毕自强的此番用意,只好把另外一件头痛事和盘托出,忧心忡忡地说道:“王美燕原先有个男朋友叫林伟宁,二十八岁,职业是‘玫瑰之约’婚纱影楼的摄影师。在魏行长还未出现前,王美燕曾经与他同居过。自从王美燕认识魏行长后,便与他提出分手并结束了同居关系。可是,林伟宁不甘心就这样失去王美燕,仍然整天纠缠着她,甚至还多次对她跟踪盯梢。王美燕和魏行长的关系,好像已经被他发现了。今天上午,他打电话给王美燕,声称要她拿十万元块赔偿他的失恋精神损失费。不然,他就要把以前为王美燕拍摄的那些裸体写真都拿出来曝光,甚至扬言要把她的裸照放到网络上公之于众。王美燕现在是六神无主,恐慌不及,中午她还找我说过这事呢。你看怎么办?” “她怎么会有裸照呢?”毕自强皱起眉宇,惊讶地问道。 “那男的不是影楼的摄影师嘛。现在有些漂亮女孩热衷于拍裸体写真的艺术照,大概算是一种‘青春时尚’吧。可这些裸照底片都在那男的手里呀。” “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是件麻烦事。”毕自强不停地抽烟,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被他人给搅黄了,思索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嗯,不能让这小子的阴谋得逞!” “要不来个快刀斩乱麻,把钱给他算了。” “不行,这不是好办法。十万块钱虽然不算多,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初一过完还有十五,他以后会没完没了的。” “对方已涉嫌敲诈勒索,若不让王美燕报警吧。” “也不行,不能报警。”毕自强不认可地摇摇头,老谋深算地说道:“如果让警方介入此事,一旦展开调查,魏行长势必会因此受牵扯而曝光。那样,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便会付之东流了。”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40节) “我们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吗?” “不不,我看这样吧,”毕自强望着窗外灰朦朦的远天,情急之下,也只能选择走出一着险棋,不择手段地说道:“我跟田志雄说一下,让他派手下出面摆平这事,‘以黑对黑,以暴制暴’嘛。” 李敏离开办公室后,毕自强拨通了田志雄的手机号码…… 这天中午,在南湖大桥下的湖边,王美燕凭栏伫立,时不时地拿出手机看时间。过了一会儿,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在不远处。林伟宁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端着一副愤世嫉俗、吊儿郎当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向王美燕走来。 “怎么,你这么好的心情呀,”林伟宁身上透着一股邪乎劲,用一种乖戾的眼神斜视着王美燕,满脸似写满了讥讽和嘲弄,尖酸刻薄地说道:“我的美人儿,约我来看湖光春色吗?” “林伟宁,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吗?”王美燕侧过身来,直视林伟宁的脸,心里考虑平息此事的办法,继而低声下气地恳求道:“请你把底片还给我,行不行?” “哈哈,钱带来了吗?”林伟宁气焰嚣张地冷笑着,对王美燕拿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咄咄逼人地说道:“一手钱,一手货。(..info无弹窗广告)两不相欠,然后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那你到底想要多少钱,才能放过我?” “废什么话,不是说过了吗,十万块。” “林伟宁,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钱。” “哼哼,没钱是吧?模特大赛你不是得了个冠军吗?奖金五万难道不是钱吗?”林伟宁仰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美燕,叽叽歪歪地说道:“再说了,你不是傍上大款了吗?他既然肯包养你,就得让他出点血,拿钱出来安慰安慰我这颗饱受创伤的心。” “林伟宁,你是个混蛋!” “我是混蛋?是是是!那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是冰清玉洁的淑女吗?我呸!你为钱为名,心甘情愿地去给老男人当‘二奶’,你这个不要脸的臭**!” “你敲诈勒索,卑鄙下流!”王美燕被林伟宁气得浑身颤抖,脸上变得一阵铁青一阵煞白,紧咬着嘴唇地说道:“你这个该天杀的流氓,我算是瞎了眼了,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你这丑陋不堪的臭嘴脸。好好好,你不是想要钱吗?你等着瞧吧!” 正当王美燕与林伟宁争吵不休时,只见一辆灰色的微型面包车从远处开过来,不料却刹停在他俩身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车门“哗啦”地被拉开,老宝和三个手下从微型车里跳了下来,一拥而上地揪住林伟宁,二话不说,冲他就是一顿拳打腿踢,迫使林伟宁抱头蜷身跌倒在地,发出一阵阵痛苦悲惨的哀鸣和求饶声。 “你个小白脸,真有能耐啊,占了我表妹的便宜居然还会卖乖。”老宝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当胸抓住林伟宁的衣领,拎小鸡似地将他从地上拽起,边说边抽他大耳光,恶狠狠地怒骂道:“你他妈的,敢用裸照敲榨我表妹,活腻了是不是,老子敲爆你的头!” 林伟宁被人打得抱头不顾腚,叫唤不止,但心中却充满狐疑:以前从未听王美燕说过,她有这么性情暴戾的痞子表哥呀。唉,自己的下作竟成了引火烧身的导火索,这下可算是完蛋了! “我、我、我,不敢、不敢了……”林伟宁脸色煞白,被人吓得都要尿裤子了,浑身像筛糠似地哆哆嗦嗦,声音颤抖地说道:“大哥、大哥,我错了,放过我吧……求求你!” “表妹,你把他刚才说的话录下了吗?” “是的,都录下来了。”王美燕从坤包里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并放出声音。 “底片呢?”老宝冲林伟宁脸上又狠扇两巴掌,咬牙切龄地喝令道:“他妈的,给老子拿出来!” “没有……”林伟宁只有摇头,双手捂着红肿见血的那张脸。 老宝在林伟宁身上搜摸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找到。 “把他押上车去。”老宝把手一挥,向三个手下吩咐道。 两人一左一右地反拧林伟宁的胳膊,一人用刀子顶在林伟宁后腰上,挟持着他坐上微型面包车。等王美燕坐上助手座后,老宝开车迅速地离开了湖边,向偏远人少的地段而去,最后拐进了路边一个已废弃的建筑工地。 老宝让王美燕在车上坐等着,自己和三个手下把林伟宁推进一间破房子里。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实施野蛮暴力,又对林伟宁一通拳打脚踢,直揍得他鼻青脸肿,脑门上鼓起了两个大青包。 “你自已说吧,是我报警呢,还是你主动把底片交出来?”老宝打累了,威逼林伟宁双膝跪地,又再狠踹他一脚,带着一副百般嘲弄的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想活着离开这里不难,但要想死在这里很容易的。想清楚了没有?” “大哥,求求你,我不想死,你也别报警了。”林伟宁早被老宝打得心寒胆颤,身体像被拆散似地再也支撑不下去了,鬼哭狼嚎地告饶道:“胶卷放在家里,我回去拿给你们好了。” 林伟宁终于意识到,这伙人身上带着一股野兽般的暴虐和极度危险的凶残,惹上他们真是活该倒大霉了。 “家里的钥匙呢?拿出来。”老宝把林伟宁交出的钥匙递给一个手下,吩咐道:“你开车,带我表妹去找东西。” 过了一小时后,那辆微型面包车终于返回了。 “宝哥,东西拿到手了。”那个手下向老宝汇报道。 “小白脸,这次我放过你这条小命。”老宝冷笑着,踱步到林伟宁面前,右手横握着一截长铁棍,冷若冰霜地说道:“不过呢,你他妈的一定得给我长点记性。” 话音未落,老宝已抡起那半截铁棍,突然朝着林伟宁右腿上猛地使劲直砸下去。 “天哪,我的腿、我的腿呀……”林伟宁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几乎晕死了过去。少顷,只见他抱着已被打断的右腿,大声嚎啕,悲鸣不止。他的身子在地上抽搐着,不停地翻来滚去。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总441节) “以后你再敢看我表妹一眼,老子就要你的小命!”老宝嚣张自己负地将铁棍随手一抛,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把它随意甩到林伟宁面前的地上,龇着大牙地冷笑道:“你不是想要钱吗?这一万块钱拿去治腿吧,小心别治瘸了哟!” 从那间破房里出来,老宝等人迅速上了微型面包车。(..info无弹窗广告)车子一拐出这块被废弃的地方,车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了…… 夜晚,南湖的夜景格外迷人。湖中映出弯月倒影,清风徐来,水面波起鱼鳞;岸边灯火阑珊,道旁竹影婆娑。在“品茗”茶楼的一间包厢里,毕自强和魏振国正相对而坐,一边品尝着功夫茶,一边商谈着如何从银行贷款的事情。 “要我帮你贷款两个亿?唉……这恐怕很难办呀!”魏振国得知毕自强的想法后,踌躇了好一会儿,十分为难地说道:“首先,这个贷款数目已大大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其次,你无其它资产作押抵物。第三,投资项目又无法作担保。这让我怎么帮你呀?” “你们银行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金,而我现在资金上又遇到了困难,我若不找你帮忙,还找谁去呀?至于怎么才能把这笔贷款弄出来,银行那套审核程序你可是比我清楚的哟。”毕自强脸色从容淡定,无意识地又架起了二郎腿,一副稳坐钓鱼船的样子,不急不躁地说道:“我公司所具备的经济实力,你心里是很清楚的。而我现在缺乏的正是运作资金。我手上现在有好几个垫资的工程项目,投入的资金因为不能及时回笼,我整个公司的运作就被卡住脖子而喘不上气来。.info如果你不帮忙想法解决这两亿资金的话,那我损失可就大了。你可能有些误解我说的意思,我不是让你凭空批给我两亿贷款,而是通过走正常的银行程序拿到这两亿贷款,你所需要的一切抵押手续,我都可以悉数提供和办理。但是在项目抵押这一块,还得请你帮我想办法应付过去。至于说到银行方面怎样审核这笔贷款才能过关,这就要全靠你去上下疏通、打通各个关节才行呀。” 年初,毕自强通过魏振国从银行贷款了一个亿,随后即把这笔资金全部投到了房地产上。他因为手上数个正在运作的项目都短缺资金,“地主家里也没有余粮”,曾几度濒临资金链断裂的危险境地。而如今银行这笔巨额贷款眼看就要到期,他非但没打算按时偿还,反而又想到了“借鸡生蛋”的一着妙招:打算把还在投资建设中的楼盘转而抵押给银行,企图凭借魏振国手上有审批权的这层关系,再次从银行里贷款两个亿。此事若能办成,对毕自强的中天集团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极为重要的资金“输血”。但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银行贷款需要繁杂的各种文件和手续,按正常程序走,他没有办法提供真实可信的抵押证明和文件,所以就要看魏振国的态度了。 这里若说到我国的金融体系,至今主要仍是行政主导型,而非市场主导型。特别是金融领域各类管制的存在,无疑给权力寻租提供了机会和空间。比如,政府部门对银行利率的管制政策和对所有制歧视现象的存在,便凸显出银行官员必不可少的重要作用。除此之外,商业银行与地方政府之间一直存在着极其微妙的关系。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商业银行部门皆划为所属之地管理。形象地说,当时的商业银行几乎成为地方政府的出纳部门。这种状况的存在,曾引发过较大的经济混乱。直到上世纪末,商业银行实行垂直管理而改制后,地方政府的控制力这才骤然下降,但双方之间还是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关系。在这种情形下,曾经导致商业银行出现不少坏帐,同时也为一些金融腐败等问题埋下了伏笔。 通常在生意场上,如果商人的资本实力不济而筹谋项目有资金缺口时,把目光转向银行寻求贷款,当然不失为一种上策。但对势单力薄的中小民营企业家来说,他们能够得到银行贷款,那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呀。八十年代初,毕自强的师父胡大海曾为销售黑白电视机而陷入缺乏资金的危机,后来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机缘凑巧地通过与国有单位的“购销合同”,最终得以从银行贷到一笔款,才做成那桩生意并把钱赚到了手。但到八十年代末,因公司发展需要,他却因金融政策的限期而根本无法从银行贷款,而被迫走上了民间资集之路,结果将其所创事业毁于一旦。胡大海经商前后的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毕自强对此都是耳闻目睹的。 以经商而言,聪明者往往从他人灭顶之灾的教训中学会了生存之理,而愚蠢者常常对历历在目的惨痛过去视而不见而重蹈覆辙。毕自强在九十年代初走上经商之路后,从末考虑过通过民间集资这种既风险大、又是违法的途径来办公司和企业,而是抱着积极态度、有意识地向银行靠拢、寻找突破口,以便争取更大的资金支持,力求实现与其即时实力所不匹配的雄心壮志。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凡是银行认同民营企业可以融资、贷款的项目,这都是他的中天集团所考虑的选择范围,并从其中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巨额资金来运作项目。 一般情况下,最快捷、也较容易通过审批的是做贸易流动的资金贷款,但它通常时间较短、数额也有限度。此外,就是房地产、科技环保等项目。当然,除了做好详尽的申贷报告、严谨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精心编制的财务报表和真假难辩的项目合同协议书,还得寻找另外一家公司担保。总之,银行需要什么样的合同,就编制什么样的合同。最后剩下的事情就是“搞掂”银行,这是“忽悠”得到贷款的重中之重。民营企业要打开银行的突破口,企业家无非就是走“上层高压”和“下层游说”这两条路。假若建设项目是与地方政府合作的话,那就要尽可能说服“管得住”行长一级的政府官员出面或打招呼了,余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没有靠关系的这条路可走,那也就只能采取从下到上的游说方式,从银行信贷员“泡磨”、“死缠烂打”,依次往上为科长、支行行长、分行处长等等。这个过程通常漫长而痛苦不堪,还得极尽奴颜婢膝之能事,更重要的要拿金钱开路,当将10万20万送出手时,那些中小民营企业家大都慷慨得连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心里只想着日后会有几十倍、上百倍的回报,这招可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哼哼,想让我帮你弄虚作假?”魏振国听出毕自强的话外音,便不免心生芥蒂,把脸一沉,没好气地说道:“唉,你可是‘黄鼠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呀!” “这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毕自强心平气和地一笑,观察着魏振国的神情,自找台阶下地说道:“退一万步说吧,就算以后查出来在押抵上有什么弄虚作假的问题,那也只是我能否悉数按时还贷的事情。我想呢,你不会担心我还不起这笔贷款吧?” “嗯、嗯,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吧。”魏振国的心不由得被搅乱了,皱着双眉,闷声闷气地只顾着喝茶。 “老魏呀,金屋藏娇可是要花费不少的哟。对了,你没打算给王美燕买套房子吗?”毕自强拿起瓷壶,倒掉里面的茶渣,又换上一泡新茶,吐字清楚地轻声道:“这两个亿贷出来,我送你两百万。你还可以把生活再好好安排一下嘛。怎么样?” 包厢里这时很安静,忽然听到电热壶中的沸水响声。魏振国仍然一语不发地喝着茶,而毕自强似乎也有足够的淡定和耐心。 “好吧,那我试试看吧。”魏振国已拿定主意,终于首肯地点点头。他虽入了圈套,但对自己被毕自强拿捏在手中并不服气,言在其中地说道:“我看你这都是早就算计好的吧?” 整个晚上,不论魏振国是否有违于心地答应了,毕自强想要的就是他的这句话。权钱交易的黑暗内幕,因其各有隐蔽性而往往不为外人所知。本来,这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心动魂的,甚至会让双方当事人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权钱交易的现象却是与社会罪恶活动紧密联系,最终将对社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茶楼门口,那些悬挂的大红灯笼在黑夜中轻轻地摇曳着,彻夜通明,直至东边的天际露出鱼肚白……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2节) 第四十六章沆瀣一气 二零零三年,仲夏。(..info) 席卷全国的“非典”事件过后,社会上的恐慌逐渐消除了。南疆市的街头巷尾又恢复了昔日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市中心那些十字路口,每天都是最繁忙的标志性地段。在红绿灯闪烁不停的指挥下,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各行其道,有规律地交错往来,川流不息。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行人一会儿蜂拥而来,拥挤不堪地站成一片,一会儿又四散而去,不知去向,只有那不绝于耳的城市嘈杂声从未间断过。一天当中的上、下班的高峰时段,各街区的主要路口总会发生堵车一时,水泄不通的现象。 原来位于市中心地段的南疆市政府机关办公大院,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如今,这座大院各处正在拆迁旧楼矮房、推墙挖沟,计划在此动工修建几栋商业大厦。伴随着城市商业的蓬勃发展,在不久的未来,这里必将与周围热闹非凡的中心商业区水**融地连接一片,变成一个充满无限商机的的黄金宝地。而不久前,市政府的办公地点已搬迁到城东开发区,并启用了新建成的办公大楼。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变化,观念与时俱进,旧貌换新颜。市政府的新办公楼与往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一座楼高二十二层、配有环抱型的宽敞庭院、拥有智能型的完善设施、具备现代化标准的办公大楼。它的外观不仅高矗气派,而且内部装修豪华讲究,其所拥有的办公室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在楼中办公。 一天上午,一辆黑色奥迪车平稳地驶进市政府新大院的门口。只见廖明超从车里下来,衣冠楚楚,右胳膊窝下夹着个皮包。他习惯地摆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下意识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在血液中涌动。他的好事就是上级领导的召见。这时,他精神抖擞地跨进市政府办公大楼,并乘坐电梯直升到七楼,疾步向市长办公室走去。 南疆市的现任市长不是别人,正是郭国庆。二十多年前,他曾经给当年的市长刘国栋担任过六年秘书。之后,他的任途之路一直顺风顺水,得以重用,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他先是担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主任,然后升任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长,最后是从省团委书记的位置上平调回南疆市出任市长。他在官场上之所以得以重用,除了根红苗正、严于律己和工作有魄力等原因之外,还得益于党政部门多年以来执行的一条不成文的、提拔和使用干部的考核原则:秘书出身。 “是廖局啊,坐吧。”郭国庆抬头见廖明超敲门入室,便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文件,料事如神地问道:“我正等着你呢。接到组织部门给你的新任命了?” “是的,郭市长。”廖明超脸上凝神聚气,谨言慎行地坐下,上身向前微倾,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就是来向您报到的。” “嗯,小廖啊,对你我还算是很了解的。提拔你为市长助理,让你给我当帮手,这是我向上面提出来的建议。现在既然任命下来了,那我可就对你提出严格要求啦。你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拿出你的能力和魄力来,尽职尽责地把工作做好!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市长助理这位置是今后把你提拔到副市长的一个台阶。我可是看好你的,你可别给我丢脸哟!” 郭国庆对廖明超的此番提携和重用,确实有“举贤不避亲”的嫌疑,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某种间接关系的。当年,郭国庆给刘国栋市长当了六年秘书,从此铺平了自己以后的官场之路。在心底里,他对这位老领导怀着一份深深的感激之情。而廖明超在年轻时,便娶了刘晓红为妻,成为刘国栋市长的乘龙快婿。这样在八十年代后期,郭国庆与廖明超就已经相互熟识了,虽然两人此后交往的机会并不多而也无工作上的交叉点,但彼此在生活中还算是熟人吧。此外,廖明超大学毕业后,原来只是市物资局的一个普通办事员。他确实是一位从基层单位干起的年轻人,因为始终怀揣着一颗强烈的上进心,而每一次又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升职机会,再经过近二十年的个人努力和奋斗,最后终于坐到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上,使其任途渐入顺境。而这之前,他在官场上的升迁与郭国庆倒是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 “郭市长,我向您保证,一定当好这个助手!”廖明超霍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庄重肃然,再表决心地说道:“我会严于律己,努力工作,经受考验,决不辜负您对我的提携和重用!” “作为市长助理,你的主要职责就是帮助我协调下面各局、部、委之间的关系,减少各单位之间的推诿扯皮,提高工作效率。另外,财政局长的职务你目前先兼着,这主要是考虑到市里正在抓紧实施‘亮化工程’等十几个重大的建设项目,在落实资金的问题上还需要你去做大量的工作,同时也要帮着我出谋划策,以便在调集和投入项目上尽可能地作出一个合理的统筹安排。” “我明白。我保证让领导满意。” 离开市长办公室后,随即,廖明超走进了安排给他的市长助理办公室。室内宽敞明亮、透气通风,那崭新发亮的办公桌、办公柜和软沙发等等都早已布置稳当,摆饰豪华,气派非凡。他满面春风,神气十足地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座椅上,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更大了,禁不住心花怒放地笑出声来。在他头脑里,根深蒂固地培植着那种“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的观念。此时,在他胸中不断地升腾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当官欲望,就仿佛已看到日后自己仕途无可限量的远大前景。忽然,他得意洋洋地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筒,拔通了他情人郑雪娇的手机号码……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3节) 在公司办公室里,郑雪娇接到廖明超打来的电话后,获知这个好消息,她与对方同样感到振奋和高兴,再也无心折腾手边的工作。这个不简单的女人,马上心生一个向情人表示庆贺的好主意。上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她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公司,开车直奔市中心的“北京华联”大型超市。在商品繁多、玲琅满目的超市里,她推着一辆购物车,不一会儿转到了商场菜市区,四处观望,走走停停,精心选购了不少高级食品和新鲜食材…… 待购物回家后,郑雪娇便手脚不停地忙乎了起来。走进厨房,她动作娴熟的将围裙系扎在腰间,开始准备晚餐上的各种美食。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南方人的厨房里,最花时间和费功夫的活儿就是熬出一锅美味而讲究的老火靓汤。她用整个下午时间,心甘情愿地为廖明超下厨煮饭、做菜和煲汤,打算奉上一个有精致美食和浪漫情调的烛光晚餐,为他的步步高升再来个锦上添花。如今,不是流传着这么一句谚语嘛:“女人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郑雪娇当然深知其奥妙:“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得到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得到世界”。由此可见,她对情人廖明超最直接、最现实的爱意表达,也是最为重要的,就是为他做一顿爽心可口的饭菜。 当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廖明超把奥迪车停泊在郑雪娇所住的那个小区内,见楼前四处昏暗无人,便悄悄地潜行上了二楼。他来到情人的家门口,心情愉悦地按响了门铃。 “怎么,这么晚才来呀?”郑雪娇跑来开门,兴高采烈地把廖明超迎进家中。她那一弯秋波浅笑挂在嘴角上,把手背到身 后去,解脱腰间围裙的带子,然后拉着他一起坐到沙发上,小鸟依人般地撒娇道:“亲爱的,饭菜我都做好了,就只等着你来好好享用了。” “是吗,那太好了!”廖明超搂抱着郑雪娇的小蛮腰,奖励式地低头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流露出豁然放松的好心情,甩掉烦恼般地说道:“唉,当官也不容易呀!事情太多了,又在市里开了一下午会。今天真是把我给累坏了,肚子也早就‘咕咕咕’地叫了。这会儿只有见到你,我的心情才会轻松愉快啊!” “亲爱的,过来看看,”郑雪娇又把廖明超从沙发上拉到饭桌前,为博得他真心欢喜和夸赞,喜滋滋地撒娇道:“怎么样,为了庆贺你的高升,也为了好好地犒劳你一下,我可是好辛苦哟,从中午就一直忙乎到现在呢。” 饭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一道道色泽鲜亮、异香扑鼻,菜都还冒着热气,让人垂涎三尺。它不仅体现了郑雪娇非常了得的精湛厨艺,而且也证明了她对廖明超的爱情极度用心。她有足够的热情和十二分的浓情蜜意,这一切的努力和付出都是为了牢牢地栓住他那颗心。 廖明超微笑着把视线从饭桌上移开,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郑雪娇那姣美可人的容颜,一切尺在不言中。在他看来,这世上恐怕没别的女人能比她做得更出色了。 “哗,这么丰盛呀?我真是有口福啊!”廖明超看着摆满桌的七碟八碗,与郑雪娇相拥落座,心花怒放地夸赞道:“宝贝,辛苦你了!我的女人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即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还……” “还什么?说呀、说呀。” “嘿嘿……”廖明超把脸凑到郑雪娇耳边嗅闻着、摩挲着,不无调情地嘻笑道:“……还上得了大床。不是吗?” “你们男人呀,”郑雪娇故作姿态地用手指轻戮着廖明超的脑门,嗲声哆气地娇嗔道:“总忘不了提那种事,真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廖明超轻抚着郑雪娇那浓密、漆黑而蓬松的头发,不禁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对情人的浪漫晚餐开始了。郑雪娇替廖明超先盛上一小碗汤,并用眼神示意他尝尝味道。 “好喝,真的很好喝!”廖明超先是喝了一口汤,然后细品慢咽,齿颊留香,神清气爽,便赞不绝口地说道:“俗话说,‘喝汤要喝头啖汤’。味道太好了!这是用什么煲的汤?” 南方人习惯于饭前先喝汤,似有“饭前先喝汤,胜过良药方”一说。这恐怕是因为南方天气热,人体内的水分蒸发较快,喉咙干渴而不先喝汤、吃饭就难以下咽的缘故吧。 “好喝你就再多喝一碗。这锅汤我可是用文火煲了四、五个小时呢。”郑雪娇脸上泛着舒畅欢悦的笑容,凝视着廖明超仰脖喝汤的神情,大卖关子地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可是一种很有名的汤哟!它至少有十味名贵药材,既活血补气、又固精补肾,可大大有益于你的健康哟。” “我这后半辈子,那可是太想被你照顾啊!”廖明超美滋滋地喝着靓汤,心里真是甜如蜜,乐呵呵地说道:“是吗,这是狗鞭汤还是牛鞭汤?我好像记得,唐代诗人陆游有诗曰:‘斫取溪藤烧作香,炼成崖蜜旋煎汤,萧然中履茅堂上,不畏人间夏日长’。” 郑雪娇听不懂诗词,故作矜持地娇笑不语。随即,她让廖明超点燃桌上那几根红蜡烛,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版的红酒,又让他来打开了酒瓶塞。 “这是1985年的法国红酒,它收藏好久了,我一直都舍不得喝呢。”郑雪娇接过廖明超递过的高脚杯,捏拿在手里轻晃着杯中的红酒,神采飞扬地说道:“亲爱的,为了恭贺你荣升市长助理,青云直上,早日飞黄腾达,我们来喝个交杯酒吧!” “好哇。来来来!”廖明超与郑雪娇挽臂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又亲昵地在她脸蛋上轻捏了一下,颇有心得地说道:“呵呵,尝着美食,品着美酒,搂着美人儿,人间最极致的享受也不过如此罢了。这种美好时光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4节) “你跟我在一起,很‘罗曼蒂克’吧?”郑雪娇情不自禁地移坐廖明超大腿上,扭腰摆臀地卖弄风骚,撒娇作态地又拿起酒瓶往杯中倒酒,妩媚入骨地说道:“嘻嘻,瞧你美得那样!今晚我陪你一醉方休,美死你!好不好?” “好、好、好,诗意、浪漫、激情、幻想,还有抑制不住的欲望和冲动哟。(..info)哈哈哈!”廖明超喝着醇香绵长的美酒,陶醉其中地将郑雪娇搂抱在怀,啧啧不止地夸赞道:“我的美人儿,你不仅美丽大方、温柔娴淑,而且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呀,真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人啊!” “你就会口头夸奖,那就娶我回家呗!” 此时,廖明超无言以对地回避了这个话题。他为什么有了婚外情,却又绝口不提与妻子离婚呢?通常情况下,已婚男人一旦有外遇,并且发展到情人要求结婚时,他内心都会泛起激烈的冲突和纠结。这里面,即有社会道德、社会舆论、社会责任和家庭义务等因素的强大作用,又有离婚本身可能会对当事人、子女及其他家庭成员的心灵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甚至是严重的伤害。离婚对已婚男人来说,大都会损失一些隐形的成本,这是让他最犹豫不决、最害怕的地方。这时候,已婚男人自私自利的一面就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饭桌上摆放着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那暖色的烛光懒洋洋地映照着这对相依相拥的情人,雪白墙壁上的双影不时地叠加在一起。情话呢喃中,廖明超的自我感觉超好。有郑雪娇陪伴在身旁,这是多么浪漫而有情调的生活,多么惬意而两情悦的时光啊。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彼此亲昵地轻声说笑着。突然,他皮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是我老婆打过来的,”廖明超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不禁把眉毛向上一挑,又伸出一个手指竖在嘴边,示意郑雪娇不要弄出声响来,然后才放心地按下通话键,收敛心情地说道:“晓红吗,什么事?……回家吃饭?这不行呀!……我在哪里?我正在省城开会呢,会议到明天下午才结束,恐怕要到明晚才能回去呢。” 廖明超应付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挂断。 “不像你说的那样,她还是挺关心你的。”郑雪娇脸上虽挂着微笑,但心里早已泛起酸溜溜的滋味,倍感委屈地说道:“亲爱的,你可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呀!” 在婚外情中,那些已婚男人拉着情人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可一旦遇到老婆打来电话,几乎是七魂吓掉了六魂,脸立马就变了颜色。如果老婆再来电话,他就会乖乖地回家。此时,作为情人的郑雪娇尽管心里很受伤,但仍然使出浑身解数,想彻底赢得廖明超对她的爱情。 “嘿嘿,做男人也不容易呀!你是吃醋了?”廖明超乐呵呵地放下手中酒杯,又拿起郑雪娇一只纤手轻抚着,讨她喜欢地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留下来好好地陪着你,好吗?” 情人之间,男人总对女人说:“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女人则对男人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在廖明超眼中,郑雪娇既漂亮又能干而且还很温柔娴淑,怀中拥有她这样的情人,他作为男人是从心底里感到自豪和骄傲的。 “当然好。我要你以后天天晚上都陪着我。”郑雪娇斜睨着廖明超那张微红发亮的脸庞,很快恢复了常态,又献殷勤地说道:“亲爱的,来,我再陪你喝一杯!” 酒饱饭足后,廖明超微醉地搂着郑雪娇进了客厅。两人坐在软沙发上看电视,亲热地依偎着、谈笑着,情意缠绵。 “亲爱的,”郑雪娇望着廖明超的嘴角扬起,知道他心情不错,便旧事重提,痴心妄想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娶我呀?” “宝贝,我又何尝不想尽快呢?”廖明超虽然明了郑雪娇的意图,自己也乐意,但他此时却无法做到,只好搪塞地说道:“可你也要知道,离婚是件很麻烦的事。你得给我些时间才行呀!” “我总是这样,拐弯抹角的。”郑雪娇心时泛起一股难言的伤感,楚楚可怜地别过脸去,两行伤心欲绝的泪水流淌下来,抽泣地满怨道:“我看你从来就没想要娶我嘛!……呜呜呜……” “宝贝,别这样好吗?”廖明超见郑雪娇突然啼哭起来,眼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马上心软下来,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赌咒般地安抚道:“你放心,等找到适当的机会,我一定会想法把婚离了,娶你做老婆。真的,你要相信我呀!” “嗯,我相信你!”郑雪娇眼中闪过一丝亮丽的色彩。她温顺地点了点头,把两条胳膊紧缠廖明超脖子,温软的身体紧贴他,柔情地说道:“亲爱的,帮我在青秀山脚下买幢别墅,行吗?” “怎么啦,干吗要买别墅呀?”廖明超轻捧她的脸蛋亲吻着,敏锐地捕捉着她的眼神,琢磨着她的心思,敷衍地说道:“住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嘛!” 眼下,郑雪娇所居住的这套房子,拥有四室两厅,一百五十平方米,宽敞而舒适。它是廖明超在1995年掏钱购置的,然后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郑雪娇。其实,这里也是这对情人的爱巢。她在这独居已有七、八年了。 “好什么呀,现在谁还住这样的楼房。”郑雪娇满脸不屑的神色,噘嘟起樱桃小嘴,滔滔不绝地唠叨道:“你让我在这里住下去,我哪儿有什么身价呀?这个社会如果跟不上发展形势,那肯定要被淘汰的。对不对?我在外面的身份是香港女老板,来这里开公司做房地产的,可人家问起我住在哪里,我都不好意思说,也不敢说呀。更不用说主动邀请人家,让那些有身份的朋友来家做客或是开酒会派对什么的。你说说看,这怎么让我在社会上公关交际呀?连别墅都没有住的商人,那又怎么做生意赚大钱呢?你也不想我一点面子也没有吧,是不是呀?”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5节) 郑雪娇说的虽是一堆埋怨话,廖明超听着并不介意,轻搂着她抚摸着,反而觉得她的声音十分悦耳。 “嗯,这是个问题啊!”廖明超认为郑雪娇的这个要求倒是合乎情理,虽然暂时解决不了,但办法还是有的,便饶有兴趣地问道:“青秀山的别墅,现在是什么价位呀?” “独体别墅带底层双车库,三层楼450平方米,也就四百万左右。”郑雪娇的瞳孔变得晶亮起来,紧追不舍地问道:“你答应帮我买一幢,行吗?” “好吧,我答应你。”廖明超深情地注视着郑雪娇,用手抚弄着她的发梢,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香味,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会想尽办法替你弄一套的。”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通常为了抓住女人的心,男人都会对女人发誓说:“我会让你幸福的!”但誓言终归是誓言,男人要让女人感觉幸福并不是一句空话,它是需要一定物质基础作为后盾的。廖明超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也知道必须用金钱和物质补偿她感情的付出,这比起让他离婚而娶她回家倒是容易得多了。 “你真好,我太爱你了!”郑雪娇的双眸顿时变得光彩熠熠。她依偎在廖明超的怀里,主动亲吻着他的面颊和厚嘴唇,妩媚地呢喃道:“亲爱的,今夜我要为你疯狂……” 郑雪娇已把廖明超紧攥在手心里,知道他离不开她的爱。 “你真是尤物!”廖明超情不自禁地提起男人底气,将郑雪娇的身子横抱起来,向卧室里走去时,激情四射地嘻笑道:“今晚,我可要好好地奖励你哟!” …… 一天上午,刘晓红坐着一辆红色出租车,前往地处偏远的南疆市强制戒毒所。她是来接哥哥出去的。半年前,刘文斌在娱乐场所因吸食海洛因被警察抓获,便将他押送这里强制戒毒六个月。 “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刘文斌走出戒毒所大门口,只见妹妹独自站在那儿等着,不禁问道:“我妹夫呢?……” “你还想他来接你呀?别做大头梦了!”刘晓红把哥哥拉上出租车后,抱怨道:“哥,不是我爱说你,这世上除了我,就没人会关心你的死活啦!” “老妹,我知道你对我好。小时候我就没白疼你。”刘文斌察颜观色地看了妹妹一会儿,敏感地说道:“你老公不来我理解,他的车不能来吗?是不是你们之间又打冷战了?” “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好了,不谈这个。”刘晓红是一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女人,只要一提起她那丈夫,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眼里瞅着哥哥,对出租司机说道:“走吧,回市区去。” 刘文斌执意在街上吃午饭,刘晓红依从了他。在一家小饭馆里,兄妹俩坐在一张餐桌旁,边吃边闲扯着家里家外的那些事。 “哦,你老公又升官了?”刘文斌从妹妹的嘴里得知廖明超当上了市长助理,反倒是喜形于色,嘻笑道:“老妹,这可是好事啊,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我高兴个屁呀!”刘晓红平时里窝着一肚子怨气,总是没地方可发泄,气鼓鼓地说道:“哼哼,以后他有更多不回家的理由了,谁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干些什么呢。” “当官的应酬多,吃吃喝喝、玩玩女人都是正常的嘛。没有权,哪来钱?对了,他给过你什么额外的大钱没有?” “想得太美了,他哪儿有什么大钱给我呀!” “老妹,你动不动就和他翻脸的做法不好,再这样下去你会吃大亏的。”刘文斌的阅历和见识并不浅薄,而对妹妹性格上的弱点也了如指掌,但人家夫妻的事他还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告诫地说道:“依我看哪,你还是改一改你那大小姐的臭脾气吧。你老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他官当得再大,又有什么鬼用?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的,满口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就没捞着他半点好处,看着他就心烦。” 刘文斌当然清楚,妹妹刘晓红与她丈夫廖明超同床异梦早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他俩这十几年的夫妻做下来,经常的小拌嘴在不断地升级为大吵大闹,正是“积怨成灾”呀!但又不能不正视的是,廖明超的社会地位却是今非昔比啊! “老妹,夫妻间吵闹一下也就算了。哪有锅勺不碰的,凑和着过日子呗。你可真别动离婚的念头,恐怕你以后还得依靠着他呢。”刘文斌算是经历过一些坎坷生活的人,对这其中的道理深有感悟,敲响警钟地说道:“若不然,不仅吃大亏而便宜了他,以后你还会连后悔都来不及的呀!” 刘晓红聆听着哥哥的谆谆教诲,脸上的表情却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吃着东西。 “老妹,能给哥点钱吗?有个两、三千块就行。”刘文斌吃饱后,碗筷一撂,把嘴一抹,对妹妹说道:“你下午还要上班,我先回桂江小区去吧。星期天晚上,我再去家里吃饭,会会我妹夫。” 这三、五年过来,刘文斌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在社会上混得狼狈不堪,甚至过着那种老鼠见不得阳光的黑暗日子。自从他染上毒瘾后,经常身无分文,食无三餐,居无定所。他与老父亲一直有矛盾,一打照面总是被训斥,索性甚少回家,但与妹妹却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刘晓红见哥哥离婚后又在社会上失魂落魄,实在不忍于心,在生活上经常接济他,也没少给他零钱花。此外,她还在桂江小区购置了一套二手房让刘文斌住着,才不至使他流落街头。 “我包里只有这五千块,都给你吧。”刘晓红拿出一沓百元钞票,很干脆地塞到哥哥手里,又忍不住地提醒道:“哥,你得答应我,这回出来要走正道啊,千万别再拿钱去吸粉了。” “好妹妹。哥知道,哥这些年是欠你的。”刘文斌心里翻江倒海,也很不是滋味,发誓般地许诺道:“那些帐你先记着,以后哥会把钱都还给你的。”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6节)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呸,钱算什么东西!”刘晓红不以为然,望着哥哥那张戒毒后渐见光泽的圆脸,坦露真情地说道:“哥,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你知道吗?” “哥向你保证,以后决不再吸毒了。”刘文斌一时被妹妹的真情实意所打动,两个眼圈里都发红了。 午后的大街上,行人见稀。兄妹俩一起走出那家饭馆,然后各奔西东。刘晓红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赶去百货大楼上班了。刘文斌则招手搭坐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桂江小区的大门口。 桂江小区是一个普通社区,住户多是外地搬迁而来的居民,人群的构成比较复杂,但多数人属于社会底层。社区里有一家麻将娱乐室较具规模,室内有十二、三张自动麻将桌。这里,每天都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来玩牌,从早到晚即喧哗又热闹,而羸的走人、输的继续,似乎任何时候都弥漫着一种赌博的气氛。 刘文斌手拎提包走进小区,连家都懒得回一趟,就径直地跨进这家麻将娱乐室。这里才是他真正熟悉的地头,一个能够让他感到舒畅和惬意的“家”。几年来,他几乎天天都在这里打牌赌钱。久而久之,他便也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在小区里的赌博圈中颇有些名气。这时,有个赢足了钱的熟人,见刘文斌进来,便马上向他招手,叫嚷着把桌位让给了他。刘文斌坐下后,立马来了精气神,双手娴熟地摆弄起光滑照人的麻将牌…… 星期天下午,刘文斌满面春气地来到妹妹家做客。 客厅里,廖明超正在观赏着电视节目,开门见是大舅子来了,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下,便无话可聊了。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廖明超从心眼里瞧不起刘文斌,在他面前端着官架子、打着官腔,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刘晓红正在厨房里忙着张罗晚餐,不时地进出客厅。廖明超只见这位大舅子向楼上呶了呶嘴,似乎有什么事要私下谈,只好把他领进书房里说话。 “妹夫,你现在可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了啊。”刘文斌厚着脸皮地恭维着廖明超,笑着给他递上一支烟,意味深长地说道:“想当年,你若不是娶了我妹,就你那工人出身的家庭背景,恐怕今天你也坐不到现在这位置上吧。妹夫,我说的对吗?” 廖明超听到这番话,一肚子的不高兴。他知道亲戚向来是“远香近臭”,而尤其是这个不争气的大舅子更让他讨厌。刘文斌有意无意地着重强调“妹夫”这个称呼,让他听到耳里觉得别扭和难堪,心想:你这个不争气的狗东西,在社会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也就算了,还干了不少龌龊而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竟成了染上毒品的“瘾君子”,又被公安抓进去强行戒毒。做人弄到这步田地,这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廖明超知道来者不善,马上警惕起来,以静制动地说道:“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直说吧。” “好好好,言归正传。”刘文斌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密切地注视着廖明超神情的细微变化,扯谎不打草稿地说道:“我现在境况窘迫,捉襟见肘,这你是知道的。不过,为了不饿死,我也打算想找份事做,但手头上缺乏资金,希望你给帮个忙,先借给我二十万吧。” “啊,你以为我开银行啊?”廖明超的心怦然悬空而起,斜睨了刘文斌一眼,但沉吟片刻之后,还是从皮夹里拿出一大沓百元钞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懑的情绪,缓缓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这只有两万块钱,你都拿去吧。” 廖明超记忆犹新的是,当年他在深圳挪用巨额公款抄股被套牢,曾经开口向当时的“大款”刘文斌请求救援,这个大舅子答应借给他三十万,但最后却连一分钱都未曾拿出来。 “这两万算你给我的生活费吧。不过,那二十万你还得借给我,等我看准机会再拼搏一回,东山再起。”刘文斌见钱眼开,两万块钱也不嫌少,颇为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把钱装进裤兜里,又恬不知耻地说道:“你也别跟我兜圈子,这年头说什么升官不发财,只有我妹那种傻冒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可没这笔钱给你,”廖明超脸色铁青,嘴里咬着牙而腮帮鼓起,态度强硬地说道:“你爱怎么招怎么招,看着办吧。” 瞧着廖明超一点面子不给的这态度,刘文斌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呆愣在那里。但这并未使他有所收敛,反而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自卑感,恨不得冲上去揍对方两拳。 “呵呵,没有是吧?”刘文斌冷冷地笑了,立马翻脸不认人,阴险恶毒地说道:“就你小子也敢跟我扯淡?老子别的能耐没有,但毁掉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威胁我?”廖明超怒火中烧,也霍地站了起来。 “你信不信?”刘文斌两眼冒火地直视着廖明超,气势汹汹地逼近上前。 廖明超见对方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势,自己反而却一下子焉了,把两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低头闭眼地叹了一口气。他心里十分清楚,刘文斌已有的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得很,而自己如今虽有些社会地位但背景和根基都不深,如果真的把这位大舅子得罪了,被他捣鬼并从背后朝自己开枪的话,那可是防不胜防啊!想到这里,他黯然无语地坐回原处,点燃手中那支烟,接连狠吸了几口。 “好吧,那二十万我可以帮你去借。”廖明超终于服软地一口应允,但他也被刘文斌逼到了墙角里,于情急之中,却心生一计,又摆出一副施主的面孔,正颜厉色地说道:“但是,我不可能过手这笔钱,你还得自己出面去拿。”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7节) “没问题。有钱我还怕去拿吗?”刘文斌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怒容,又换上一张乐呵呵的笑脸,还亲切地拍了拍廖明超的肩膀,不无忏悔地说道:“妹夫,我刚才有些话说过头了,对不起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一家人嘛!” 廖明超打过电话后,对刘文斌交待去拿钱的时间和地点。他可没心思跟刘文斌较腕劲,但必须让这位大舅子知道能拿到这二十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免下次对方再来个狮子大开口。 翌日下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刘文斌大摇大摆地走出电梯,往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寻去。李丽坐在外间办公室,见有来访者便站起拦住询问。 “我找毕总,他在吗?”刘文斌打量着这位戴眼镜的女秘书,理由充足地说道:“我姓刘,事先跟毕总约好的。” “刘先生,请跟我来吧。”李丽把刘文斌领进里间办公室。 虽是冤家对头,但为了拿到这笔钱,刘文斌还是硬着头皮来了。毕自强见到刘文斌进来,仍坐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一语不发,只是冲李丽轻轻地挥一挥手,示意她先出去。见状,刘文斌踌躇了一下,强烈的自尊心使然,装模作样地在待客沙发上落座后,若无其事地翘起二郎腿,又忍不住地扫视着这明亮宽敞、豪华气派的办公室。 “呵呵,稀客呀。你可是头一次来吧?”毕自强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端坐在刘文斌对面,把手中的烟盒搁放在茶几上,不着边际地说道:“觉得我这办公室怎么样?” “瞧着还不错。”刘文斌心里就是不服气也白搭,毕竟他是主动登门而来的,在气势上早已先输了一筹,只得恨恨地说道:“毕自强,知道你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了,可也别太得意了。哼哼,算你命好,你比我的命好。行了吧?” “你是公子哥的命,我岂能跟你比呀!想当年你让我在里面吃牢饭的时候,你在社会上可是过着即风光、又快活的日子啊!”毕自强虽说是新恨旧仇涌上心头,但自己此时明显占了上风,冷嘲热讽地说道:“刘文斌,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求于我啊!” “我求过你吗?你别作梦了!”刘文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在表面上决不肯低头服输,逞强地辩解道:“我不过是替人来办事的。(..info)你要是不愿意给钱的话,趁早明说了,我也好走人。” “哈哈,是吗?那就好!”毕自强放声大笑,起身踱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只黑皮箱撂在茶几上,盛气凌人地冷笑道:“呵呵,不就是二十万吗?小意思啦。拿去吧!怎么,不要数一数吗?” “哼哼,知道你有钱。”刘文斌一脸的阴阳怪气,打开皮箱只往里瞅了一眼,便急于脱身地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毕自强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刘文斌出门消失后,毕自强便打起他的歪主意。思索了一会儿,他把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筒,不假思索地拨了个号码。 “老三吗,在哪儿呢,大白天猫在夜总会干吗?”毕自强打电话给田志雄,随便闲扯几句之后,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个事。刘文斌从戒毒所里了已出来。现在,他手上有二十万零花钱。如何把这些钱都给他折腾了,这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哈哈,大师兄,搞掂他没问题。”电话筒里传出田志雄那低沉有力的嗓音,接着说道:“他妈的,那家伙‘吃喝嫖赌抽’样样都会,把他打回原形还不容易吗?我在道上找些‘粉友’、‘老千’去搞掂他那点小钱,易如反掌。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啦!” “好,那就看你的了。”毕自强微微一笑,把电话挂断了。 …… 一天上午,刘晓红从楼梯口冲上市百货大楼的顶层办公区。她脸色难看,连敲门也忘了,怒气冲冲地闯进总经理办公室。 “是晓红啊,”黄月萍端坐在办公桌后,放下手中的文件,察颜观色地说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黄总,我实在想不通,找你来提意见的。”刘晓红带着满腔的愤懑,使劲地坐在那张座椅上,那张脸涨红得像斗鸡的头冠,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在家电商场部干得好好的,你却把我这部门经理给罢免了,又降了我的职务级别,这些我都认了。可还让我待在那里当一个普通售货员,这不是明摆着让那些人可劲地欺负我吗?我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她奶奶的,我不干了!” “晓红啊,说话注意点。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的脾气,不好嘛!”黄月萍对刘晓红板起脸面,只能给她做着思想工作,居高临下地训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公司实行的是竞争上岗制,而每个人都要能上能下。干得好就上,干不好就下。谁都不例外。家电商场部的经理改选,也不是我一个人说话算数的。在竞选经理名单上的三个候选人当中,你的支持票数是最少的。这还让我怎么帮你呢?你要识大体、顾大局呀!现在你当不上部门经理,又不愿意去做售货员,更不甘心被下岗吧,难道还要我把你供起来吗?” “黄总,我不是那意思嘛。”刘晓红心中掠过一阵悲伤,就像一只苍蝇撞在玻璃窗上似的,既郁闷至极、又无处发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满腹牢骚地说道:“这次我们部门评选经理,我当然知道我落选的原因:就是某些人故意在背后找碴子整我。包括现任的孙经理在内,‘扮猪吃老虎’,他们对我从来都是不安好心的!黄总,你凭良心说话,我刘晓红的工作能力怎么样?我任职期间哪个年度、季度和月份没有完成销售额指标的?”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8节) “晓红呀,你别口无遮掩,说话要走脑子,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啊。”黄月萍马上将刘晓红的责问顶回去,又换个角度去教育和提醒她,耐心地训导道:“当然,你任职期内的业绩表现,我也不否认。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环境吗?可你那丑脾气就像炸药桶一点就炸,说话又不知轻重,平时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一急起来就乱骂人的性格要彻底改一改了,以后一定要搞好群众关系呀!” 自从黄月萍调任总公司并走上领导岗位后,她看在与刘晓红共事多年的情份上,在工作分配和安排上一直都是处处关照刘晓红的。当然,不仅因为刘晓红是老市长的女儿,而她的丈夫廖明超与黄月萍又是高中同学,彼此之间一直以来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廖明超现在位居市长助理,也是黄月萍间接的上级领导。当初,刘晓红能够当上家电商场的部门经理,一是黄月萍把她当成个人亲信,二是刘晓红逢年过节都会主动登门给黄月萍送红包。可是,刘晓红在家电商场里任职部门经理后,独断专横,盛气凌人,其下属们对她意见很大,还有人向上面反映过她从进场的家电经销商或厂家手里暗中索要回扣的情况。既使如此,黄月萍仍是想尽一切办法庇护刘晓红。不久前,百货公司内部开始实施部门经理竞聘上岗的举措,黄月萍虽然有心要保住刘晓红的职务,而那些职工们却把刘晓红从部门经理的位置上毫不留情地拉了下来。 “黄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啥用?”刘晓红对黄月萍的批评要本听不进去,但又不甘心当受气包。她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地坐在那儿,耍赖般地说道:“反正我不可能在家电部待下去了,我强烈要求你给我调换部门!”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道吗?唉,那你想去哪个部门呀?” “糖烟食品、日用百货、服装、鞋帽、文具,到哪个部门当个副经理都行呀。” 刘晓红当仁不让,快人快语地提出条件。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各部门正职都满员了,自己肯定是捞不着了,但到某个部门去挂副职的机会尚可争取,这总比只做一名普通售货员要有面子呀! “这个嘛,还真不太好解决。现在各部门要谁不要谁,都是下面的经理说了算。我怎么好出面干涉呢?”黄月萍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有考虑。(..info好看的小说)她知道刘晓红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点面子不给,对方保不准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便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先忍一忍,就到仓库去当个副主任吧。我跟柳主任打个招呼,让他接收你。行吗?” “那好吧,明天我就去仓库上班。”刘晓红心知肚明,这恐怕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从座椅上站起身,扯了扯衣服,表示感激地说道:“谢谢黄总。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别说这个!你不要折腾我了,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呢。” 望着刘晓红离开办公室的背影,黄月萍苦笑地摇了摇头,又拿起桌上的公司文件,继续用心地翻看着…… 当晚八点正,刘晓红如约而至,敲响魏东生家的房门。这么多年来,在魏东生家的麻将桌上,总少不了刘晓红这老牌友的身影。她与魏东生爱人王姐挺对脾气的,因为彼此交往日久,友情甚深,已成为麻将桌上的一对好姐妹。 走进客厅一瞧,刘晓红见王姐早已摆好了麻将桌和四把座椅,只是另外两位牌友尚未到场。魏东生的老婆王姐虽是一个麻将迷,却也是个好脾气的女人,接人待客总是很热情。这时,她笑吟吟地端来茶水,招呼刘晓红坐在沙发上。两人一边观赏电视节目,一边天南海北地聊起所知趣闻、家长里短。 “小刘来了,准备开台了?”魏东生衣衫整齐从里屋出来,将脚下拖鞋换上皮鞋后,对刘晓红客套地笑道:“我出去跟朋友喝喝茶,你们在家里好好玩啊!” 魏东生出门后,王姐与刘晓红便说起了女人的悄悄话。也不知是怎么起的头,刘晓红对自己现状不满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激动地向王姐倒出了一肚子苦水。她的儿子为了方便上学长期寄居在她父母家中,而她却是经常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每次下班推开家门,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冷厨冷碗,而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静悄悄地总是使她浑身痒痒难受,倍感孤孤单单,心情更是不舒畅。所以,她特别愿意晚上来王姐家打上几圈麻将,是一个逢叫逢到的麻将迷。 “唉,最近不知怎么搞的,我是什么事情都不顺呀,”刘晓红滔滔不绝地向王姐倾诉着,说话时沮丧地拍打着沙发把手,哀声叹气地说道:“工作工作不顺心,家庭家庭不和谐。在单位里吧,那伙人总是在背后捣鬼,害得我的部门经理也被撒职了,气得我三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回到家里吧,老公看我那神态还是那模样,整天不是横挑鼻子就是竖挑眼,不是找碴跟我吵架就是索性有家也不回来。我呢,到头来不是气得吃不下饭,就是空虚寂寞的一个人看电视啊!就说来你这儿打麻将,虽然总是输钱,但老娘我乐意!这可比一个人傻呆在家里守那空房强吧?唉,真是烦透了,活着真没劲!” “是呀是呀,”王姐是本地人,说话口音杂带着浓重的白话味道。她深表同情地附和着刘晓红的牢骚抱怨,往火炉里添柴地说道:“好像有两、三年了吧,你老公都没陪你来我这儿打过麻将了。” “唉,别提了。我叫他来吧,他总是两个字‘没空’。切,谁知道他什么鬼意思呢。” “我看有点不对劲吧?”王姐可是有一肚子的妈妈经和驭夫术的老女人,这时忽然打量起刘晓红的面相来。她沉吟了一会儿,胡乱猜测地说道:“你还是那么漂亮,但脸上也有一些细碎的鱼尾纹了。我要说不错的话,你们夫妻俩是不是在闹离婚呀?”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49节) “唉,还漂亮呢。(..info好看的小说)老都老了,还能没有皱纹出来嘛。”刘晓红不禁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会儿一提起丈夫向她提离婚的烦心事,她马上又鼓起一肚子气,忍不住地向王姐大叹了一番苦经,愤愤然地说道:“要离婚是他提出来的。他不爱我、冷落我,这些我都无所谓,就当没那么一回事。可他要想离婚,门儿都没有!” “你说他不爱你,你可得找出原因呀!我问你,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王姐从刘晓红的话语里察觉到蛛丝马迹,便马上来了说话的劲头,掏出心窝子地说道:“你没听人说吗:男人学坏,三十开外。你老公年轻有为,人又长得仪表堂堂,而且现在官越做越大,他肯定是有喜新厌旧的想法,搞不好在外面迷花恋蝶,已经有了其他女人了。你对他可要提防点哟,你一定要把家里的经济大权握在你手里,千万别让他有闲钱在外面包‘二奶’。那样的话,你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他有没有‘小三’,我还真不知道耶。”刘晓红似被王姐这番话从梦中把她给捅醒了,那颗心顿时悬挂了起来,傻呆呆地怔住了。她默然地盘算着如何改变现状,下决心地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不错,看来我真的要好好查查他才行!” “我支持你这样做。青春易逝,红颜易老。说白了,我们都快顾‘黄脸婆’了,女人一旦没了青春容貌、人老珠黄,在婚姻中哪儿还有什么资本来跟男人翻脸呢。所以说,再寡淡无味的日子也得坚持过下去,你可一定不能离婚哟!” “你说得很对!”刘晓红一拍大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地说道:“既使是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也绝不会放弃的!”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原来是那两位女牌友来了。随即,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四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又说笑了一番。几分钟后,她们先是摸麻将牌挑选座位,然后坐下一起动手,“稀哩哗啦”地推搓着面前的麻将牌…… 已是深夜。刘晓红带着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家。她进门一看,客厅里的灯光竟是亮着的。真难得,丈夫靠坐在长沙发上,正抽着烟、喝着茶,一边享受着空调冷气,一边观赏着电视机屏幕上放着美国大片的影像。(..info) “这么晚才回来,”廖明超见妻子走进家门,侧脸瞟睨了她一眼,颇有不满和讥讽地冷笑道:“呵呵,你又去打麻将了吧?” “是又怎么样,”刘晓红早就不把丈夫放在眼中了,态度傲慢地说道:“哼哼,你管得着吗?” “晓红,别整天一副别人欠你债的样子。女人爱生气,容易老得快!”廖明超挪揄了两句,却又摆出一副不与之计较的样子,佯作诚恳地央求道:“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呢?” “哼哼,那个黄脸婆不是这样的!”刘晓红无所谓地把丈夫的嘲笑给顶回去,给自己倒杯凉白水喝了两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阴沉着脸地说道:“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呢。” 客厅里,那台立式空调机一直都开着,凉嗖嗖的冷气在室内回旋着往地面下沉,同时又带走了空气中的水份,让人明显地感觉有一种干燥凉意附着在肌肤上。 “我们这样同床异梦,有意思吗?”廖明超将电视机的音量关小声后,又把一双胳膊合抱胸前,心绪浮起地问道:“我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刘晓红心里一酸,气鼓鼓地明知故问。 “你别装傻啊!还不是我们离婚的事情。”廖明超心里特厌烦妻子这种傲慢的态度,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忍声吞气地说道:“你看我们之间早已没有激情和爱情了,就这么老僵持着下去,其结果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是没什么意思,可我就一句话:不离,急死你、气死你!”刘晓红嗅闻到一股从丈夫身上散发出眯的酒气,不悄一顾地瞪了他一眼,又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儿子还小,他才十岁,你不知道吗?你想离婚,等他长大成人了再说吧。” 他们的儿子从小由刘晓红的母亲张燕一手带大。自从送他上小学以后,便一直寄宿在姥姥家里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晓红不客气地打断丈夫的话。此时,一个执拗的念头正在她心间盘旋升腾,蕴酿和准备着实施一个自我拯救婚姻的计划。她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冷若冰霜地说道:“我要睡觉了,不陪你在这瞎扯谈!” 刘晓红态度强硬,拒绝与丈夫再谈下去。她推开卧室门进去,又用腿后跟把房门“嘭”地关上。 常言道: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廖明超知道妻子的牛脾气,对他说话从来都是不留情面的。他虽气得咬牙切齿,却拿她毫无一点办法。他把手中半截烟狂吸几口,顺手关掉电视,怏怏不乐地走进另一间客房…… 翌日下午三点钟,市百货大楼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顾客时进时出,进去时脸上带着期盼,出来时手上大包小袋。整个商场里充满和回荡着嘈杂的喧嚣和音乐声,始终不绝于耳,到处是一片热闹非凡的购物场景。 刘晓红下班后,从百货大楼仓库的值班室里走出来。她背着小挎包,来到地下停车场取出那辆白色“大白鲨”摩托车,然后骑上它行驶在大街上。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把摩托车又停放在新民路泰安大厦写字楼前的存车处。她乘坐电梯到十五层楼,沿着楼道往深处走去,寻找了大半天,才在西边尽头处看见一间办公室。它的门上挂着一块方牌,上面写着:“包打听”商业信息咨询部(私人侦探社)。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50节) 办公室房门是虚掩着的。刘晓红探头探脑地敲了敲门,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她索性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那张办公桌后,一位三十多岁的胖男人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张嘴,纹丝不动,正在呼呼大睡。 “请问――”刘晓红进退两难,硬着头皮地敲响了桌面。 突然,胖男人被惊醒了。他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位装束得体的女主顾,赶忙从座椅上支撑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衣着仪容整理了一下,马上陪着一张笑脸,热情无比地招呼刘晓红落坐。 “欢迎您光临侦探社,”胖男人双手递给刘晓红一张名片,自我推荐地说道:“鄙人免贵姓包,这是我的名片。你来这找我们,需要帮什么忙吗?” 值得说明一点的是,“私人侦探社”在国内至今仍未有合法的社会商业地位,但也确实公开存在。官方的工商企业登记中,它大多以“商业信息咨询部”的名称注册在案,但其实际业务的范畴已涵盖了“私人侦探社”。而在民间,大都直呼俗称,并不绕弯子。 “包侦探?你好。”刘晓红看过名片后收好,又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头像清晰的四寸彩照递过去,对他并不掩饰地申明来意,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需要你替我调查这个人。(..info无弹窗广告)” “他是你什么人?”包侦探把头一正,端详着彩照上的相貌。 “他是我老公。”刘晓红实话实说,又更明确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要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需要详细了解他的具体活动: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凌晨的这个时间段,另包括双休日的全天。” “这并不难,这在我们的专业范围内。”包侦探微笑地放下那张彩照,又抓起桌上的打火机,一边慢悠悠地抽着烟,一边疑孤不定地问道:“可是,你要我们这样帮你,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怎么问起我呢?”刘晓红瞪起两眼望向包侦探,颇为不满地质问道:“这可是我的隐私,有必要说吗?” “不好意思,怪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知道你的调查目的,我们才好制定出高效率的调查方案。尽管这本身有可能会涉及你的个人隐私。但是,请你大可放心,干我们这一行,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他在外面是不是包养有女人,或者是有来往密切的女人。如果有的话,我需要弄清楚对方的底细。[..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几个情人,她们姓甚名谁,多大年龄,什么职业,家住哪里等等。还有,我丈夫跟她们约会的时间、地点、次数,以及他们有怎样的亲密行为。这些情况,我都需要掌握确凿的证据,包括照片、录音和录像带等等。” 进入二十一世纪,时代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也越来越开放了。但是,它也导致对一些传统道德观念的新挑战:其中,婚姻家庭中的出轨率和离婚率都在节节攀高,正是这个时代的一个重要现象。若不然,又哪儿会有“私家侦探社”这一新行业悄然兴起呢。 “你说的这些都没问题,我就是干这个的。”包侦探明确对方的意图后,马上振作精神,自吹自擂地说道:“对我的工作你尽可以放心,我是有敬业精神的,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那么,你说说吧,”刘晓红对这一新行业的规则了解甚少,打听清楚地问道:“你们怎样收费呢?” “是这样的:我们按实际付出的工作时间来收取费用。通价是每小时八十块。加上其它的额外支出,比如说住宾馆的房费、进高级餐厅的最低消费,‘打的’追拍的费用、拍照冲洗的材料费等等。这部分费用是要向你实报实销的。你先看看这份合同吧……你和我签下了合同后,再预交五千块钱定金,你我的雇佣关系就生效了。” “哦,这没问题的。”刘晓红阅过合同后,当场签字,也不再多问,从坤包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很干脆地把它拍在桌面上,爽快地说道:“五千块!你数一数。” ……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在南湖边“品茗”茶楼的一间包厢内,廖明超受毕自强邀请,欣然而来。两人相对坐在茶台旁,品茶聊天,看似十分悠闲自在,实则正在商量着重要的事情。 “这次我能够成功收购南疆大酒店,而且把收购价压低了一千万,多亏你出面跟各方面都打了招呼,不然,这样的便宜我可捡不着哟。”毕自强说话时满面春风,殷勤地往廖明超的杯中添水,笑吟吟地问道:“廖助理,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呵呵,”廖明超轻呷一口茶,心里固有所盼,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说呢?” “你上次说想给省领导送礼,我已经替你准备了。”毕自强把身边的一个长形画盒拿到茶台上,得意地介绍道:“这是清代名人郑板桥的一幅字画。画是真迹,绝对假不了。它是我在拍卖会上竞购来的,一百八十万。依我看,这幅画你送出去了,你的头衔也该从市长助理变成副市长了。” “嗯,但愿吧。”廖明超赞许地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画盒放在身旁,又若无其事地问道:“就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怎么会呢,当然还有呢。”毕自强掏出一张银行卡,把它放到廖明超面前,恭敬地说道:“这是茶水费,二百万,不成敬意啊。取款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呵呵,你倒蛮有一套的嘛。”廖明超理所当然地收下银行卡,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不无客气地说道:“多谢了!” “瞧你说的,该我谢你才对。”毕自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心知此事告一段落,便又套近乎地说道:“做生意就是‘有钱大家挣’嘛。再说了,你我谁跟谁呀!” 常言道:茶中化因缘,壶里有乾坤。这茶台旁,廖明超和毕自强品着极品名茶,海阔天空地闲扯着,甚至还将明、清两代景德镇出产紫沙壶的历史都翻了出来,进行一番议论。表面上,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暗地里又各怀心事。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51节) 廖明超的心事,是想为情人郑雪娇购买一幢豪华别墅。他可是亲口答应过她的。虽刚收下二百万,但他现在是得陇望蜀,人心不足蛇吞象,仍然琢磨着购置别墅的巨款将从何而来。这事搁在他心里已有些许日子,可如今还是“八字没一撇”。 毕自强的心事,是想让中天集团在承建南疆市大剧院的竞标中胜出。南疆市大剧院是当前市里的重点建设工程项目之一,总投资额超过两个亿。春节前,共有包括中天集团在内的五个国家一级施工企业入围参与竞标,而现在已到最关键的时刻了。中天集团能否一举中标,毕自强心里仍然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根本没有一战必胜的把握。 房地产行业其实是一个政商关系密集的行业,使毕自强这些从事房地产的商人不得不为赚钱而冒险,偷偷摸摸地在灰色地中寻机潜行。房地产界看似多有富豪的产生,也并非因房地产业已成中国的黄金产业,而在于房地产业是国内最大的权力寻租场所。所以,某些像廖明超这样的政府官员确有以权谋私的心思,并有与开发商勾结和受贿的行为。 此时,廖明超心里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使毕自强再“心甘情愿”地给他奉送一套别墅,籍以满足情人郑雪娇所提出的要求;而毕自强也正在思考着,将如何说服廖明超在市政府里暗箱操作帮他打通关节,使他的中天集团在承建南疆市大剧院的竞标中脱颖而出。 “我听说,你打算娶郑雪娇?”毕自强观察着廖明超的神情和举止,采取迂回包抄的战术,探之虚实地问道:“你是不是已经跟老婆提出离婚了?” “离婚?唉,谈何容易呀!”廖明超被毕自强点破心事,越想心里越纠结难受,倍感委屈,大倒出苦水地说道:“回头想想,我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我老婆那个性,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也别太操之过急了,还是慢慢来吧。”毕自强表面上安慰着廖明超,实则有意火上浇油,鞭辟入里地说道:“我看得出来,郑雪娇对你是一片痴情,你可别辜负人家呀。男人这一辈子,想有个高山流水的红颜知已,实在是太难寻觅了。遥想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谓是男人本色呀。” “话是这么说呀。可这年头想要有个婚外情,是要付出经济代价的。”廖明超摇头叹息着,手里把那个小瓷杯捏来揉去,左右犯难地说道:“既有了情人,就得花钱。可不瞒你说,郑雪娇想让我在青秀山那儿买幢别墅。你说我哪儿来这笔钱呀?” “钱应该不是问题吧?”毕自强听着廖明超的这番诉苦叫难,正中他的下怀,溜须拍马地说道:“凭你老兄现在的地位,还怕没人主动送钱上门吗?” “呵呵,说得倒是轻巧!”廖明超感慨地摇了摇头,心里当然知道有钱拿是好事,可又叹息地说道:“老毕呀,说到挣大钱,这我可是没法跟你比呀!” “你是大权在握,我要想挣到钱,还不得依靠你嘛。”毕自强切入正题的机会来了,收敛脸上轻松的神情,认真地说道:“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呢。你一定得帮我的这个忙!” “不是想帮就能帮上的。”廖明超心里清楚,毕自强的事也没那么好帮忙的。他神色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有所顾虑地说道:“什么事?先说说看。” “我的公司正在市里竞标人民大剧院的承建工程。目前,初轮筛选已经公布了结果,一共有五个公司入围参与竞争,其中包括我的中天集团和广东周老板的实力集团在内。实力集团的技术标得分略高于我的公司,而我的公司商业标得分又高于对方一些。在综合实力上,我的公司和周老板的公司是有得一拼,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呀。对周老板这个人,我实在是太了解了。我最担心的是,他必会在台底下搞些动作,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在竞标的八个评委中有两个关键人物,就是市建委主任和市重点建设工程招投标办主任。我希望你能插手此事,助我一臂之力,想些办法让我的公司得以中标。而凭你现在的位置和手中的权力,这事你也不难办到的!” “这个事嘛,我私下可以帮你活动活动,不过要想保证拿下,让你的公司中标,这话我可不敢说,恐怕这里面会有些难度呀!”廖明超沉吟了半天,思前想后仍觉得行不通,便面有难色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市长助理,如果没有郭市长的点头许可,怎么可以有机会出面,去插手干涉市里重点建设工程项目招标这事呢?” “这你不用太担心,你在郭市长面前要过的那关,我自己来想办法解决好了。”毕自强势在必得,倒也不妨给廖明超透了点底,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你升到市长助理的这个位置上,我也曾在郭市长那里帮你说了不少的好话呢。” “瞎扯淡,你吹牛也不用上税!”廖明超根本不相信毕自强这番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蔑视的意思,不屑一顾地说道:“得了吧,就你还能跟郭市长扯上什么关系?” “呵呵,信不信由你,”毕自强淡定自如地咧嘴一笑,其言在先地低声道:“我实不相瞒,郭市长的儿子去英国留学,就是我一手操办的。另外,为你这老班长的远大前程,我可真是没少让吴燕玲替你吹足枕边风。” “啊,你还真有一手呀!”廖明超这回可不得不相信,双手一抱,身子后仰,话里有话地问道:“这么说,我还得十分感谢你喽?” “呵呵,这倒大可不必,”毕自强摆摆手,又把刚才的话题拾起,瞻前顾后地说道:“只要你肯帮上我这个忙,让我的公司这回有幸得以中标,那应该感谢你的人是我。至于你刚才说到郑雪娇想买别墅的事情,这就完全不在话下了。”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52节) “好吧,这事我答应你,”廖明超为讨得情人郑雪娇的满心欢喜,终于拿定了主意,但他为人处世极为圆滑,也深知留有退路的必要性,并不打包票地说道:“先试一试,再说吧!” “那行,一言为定!”毕自强满意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心有所想地祝愿道:“我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哟!” 突然,廖明超皮包里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雪娇呀,有事吗?”廖明超接通手机后,换上了满面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体贴起来,情意绵长地说道:“……我在茶楼跟毕总喝茶谈事呢,今晚我就不过去你那里了,明天早上还有个会呢。……好好好,你先休息吧。” 毕自强瞧着廖明超通电话那副专注的神态,内心里不禁暗自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挺晚了,我们也该散了吧。”廖明超收起手机后,已无心再坐下去,意在结束今晚谈话。 “好的,走吧!”毕自强见事都已说清,顺势而收。 外面深夜的天幕中,月儿弯弯,繁星点点,微风清爽,空气新鲜。廖明超和毕自强一起跨出茶楼门口,两人各自开车而去…… 廖明超回到了家,已是夜晚十一点多钟。他可没想到,妻子今晚竟然没外出去打麻将。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睡衣半躺半靠,手里攥着摇控器,似看非睡地观赏着电视节目。 “怎么,还没睡呀?”廖明超进门后,主动与妻子打过招呼。 “你还知道回来呀,”刘晓红斜睨了丈夫一眼,随即坐直了起来,脸孔马上变得黑漆漆的,没好气地大声责问道:“廖明超,这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家?” “深更半夜,喊什么喊?”廖明超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 “问你话呢!”刘晓红满脸不悦,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廖明超把头扭过去,懒得再搭理妻子。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那幅珍贵名画从盒子里拿出来,然后将它徐徐展开,有心无意地把玩了好一会儿,这才放进书柜里收藏好。过了十多分钟,他返回了客厅。于是,夫妻俩各据长沙发的一端。 “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廖明超看也不看妻子一眼,低头点燃一支烟,自顾自地抽着。 在家里,廖明超这种自毁形象的做法,实在也是迫不得已。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以为妻子无非会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套烂把戏来对付自己,只要他铁下心闹离婚,不怕离不成婚。岂料,刘晓红霍地站起来,对丈夫的这种强硬态度根本就不买帐。 “廖明超,你还是不是人啊?”刘晓红顿时怒火上窜,死瞪着丈夫的那张脸,真是恨得牙根痒痒的,怒不可遏地问道:“除了这句话,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你对我总是这种态度,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什么态度?你怎么不先看看你那副德性!” “你说话不要大嗓门,半夜三更的,我可不想跟你吵架。” “是吗,都是我无事生非?”刘晓红气得脸色铁青,抓狂地冲进卧室后又冲出来,拿出一大叠照片狠摔在茶几上,用手直指着廖明超的鼻子,河东狮吼地恶骂道:“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瞧瞧吧,你自己好好瞧瞧你干的好事!”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廖明超突然被妻子的狂飙给震住了。他迟疑了一下,方才抓起那叠照片。不看则罢,一看那瞬间他就彻底崩溃了。近百张人物清晰的彩照,而定格的所有画面都是廖明超和郑雪娇这对“野鸳鸯”在各种场合下彼此亲昵的影像。很显然的是,这些照片肯定是被他人**的! “你、你、你,你竟敢跟踪我?”廖明超气得七窍生烟,浑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这一下子,他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发疯般地把这些照片全都撕得稀巴烂。 “你都能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还怕被人跟踪吗?”刘晓红不禁发出一阵刺骨的冷笑声,瞅着丈夫那副道貌岸然而又狠狈不堪的样子,张弓拔剑地讽刺道:“说你是个爱偷腥的老猫,总不会是我诬陷你了吧?” “是,我承认。”廖明超无语了片刻,见事已至此,索性就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撕下正人君子的假面具,厚颜无耻地低吼道:“我在外面是有情人,可那又怎么样?” “你、你,你奶奶的真不要脸啊!”刘晓红气得浑身发抖,竟然骂起人来。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丈夫脑袋,恶狠狠地说道:“要不是看在儿子的份上,我真恨不得拿把菜刀剁了你!” 廖明超耳边回荡着妻子恶毒的咒骂声,让他不寒而栗。他双手抱头坐在沙发上,紧闭双目地叹息不已,实在厌恶看到她那副母夜叉指手划脚的模样。 “好哇,廖明超,你行啊,真有本事啊!竟然还找了个漂亮的女港商当情人……你能包得起她吗?你嫌钱多扎手是不是?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刘晓红骂得淋漓尽致,一半是愤怒的发泄、一半是蛮横性格使然。她顺手抓到任何东西就往丈夫的头上扔去,咬牙切齿地控诉道:“这些年来,我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你却要和我离婚。你不顾我的感受也就罢了,可你也不为儿子着想一下。好呀,你不是要和我离婚吗?那我就把你的这些糗事全都捅出去,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此时此刻,廖明超已经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面临的难堪处境。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这样闹腾下去,就是离婚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其结果不仅会把自己的家庭弄得支零破碎,还会严重地影响他未来的官场仕途。事情如果真走到那个地步,其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53节) “老婆,我错了,我该死。”廖明超沉默良久,终于顾不得男人的自尊和颜面了,双膝一软,“扑嗵”一声,跪倒在妻子面前,表现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可怜样,死皮赖脸地乞求道:“求你别再闹了,这婚我不离了,行了吧。看在我们往日夫妻的情份上,也看在我们儿子的份上,我烈马回头、重新做人,你就原谅我吧。” 现实生活中,婚外情大部分都是豆腐渣工程筑起的拦江堤坝,只要一遇到风高浪急,它就会被无情般地彻底冲毁。 “哼哼,没那么简单吧?”刘晓红眼见丈夫服软了,突然觉得胸中的怒气消散不少。但她对他的所作所为终感芒刺在背,而如今手里攥着他见不得人的把柄,又岂肯就此善罢甘休?于是,她把笔和纸拍在茶几上,正言厉色地说道:“廖明超,我警告你,我决不允许那个**人觊觎我的婚姻、解体我的家庭。你不是想真心实意地给我认错吗?那也行,要我对你既往不咎也不难。第一,你必须跟那女人彻底断绝关系。第二,把你的工资卡和手上的存款全交给我。第三,写一份保证书给我。” 事已至此,廖明超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他的那根小辫子被妻子捏在手里,既挣扎不得,又哪儿还有选择的余地?他为了安抚妻子那遭到打击和受伤的心灵,从而渡过眼前这个难关隘口,只好从皮包里拿出他领工资的银行卡,还有那二百万刚到手的银行卡,把它们一并都交到刘晓红手里。正可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 “还有,保证书。”刘晓红捍卫自尊心,寸步不让。 “我写、我写……”廖明超汗流浃背,早已失去男人的尊严。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廖明超突如其来,身影出现在市百货大楼办公区楼道里,敲门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哎哟,是廖领导呀!”黄月萍抬头一瞧,见来人竟是老同学廖明超,深感意外,猝不及防地放下手头工作,热情无比地招呼道:“来我这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呀?是来检查工作的吧?” “哪里,哪里,”廖明超笑了笑,坐下后摆了摆手,谦和礼让地说道:“老同学嘛,没事过来坐坐,聊聊天嘛。” “欢迎,欢迎!”黄月萍不敢怠慢,赶紧给廖明超倒水沏茶。 黄月萍心知廖明超此来必定有事,但也不好直问,只好等着对方自己开口。于是,两人先是扯了一通不着边际的闲篇儿。 “有件小事,我想麻烦你帮个忙。”廖明超朝黄月萍笑了笑,话入正题,诚恳地说道:“我现在工作挺忙的,家里的事呢,全靠妻子一个人操心了。你看,能不能照顾一下,给刘晓红换个工作岗位,让她改上行政班,这样我就没后顾之忧了。” “领导都开口了,当然没问题!”黄月萍见廖明超前来为说此件小事,浑身上下顿时轻松了许多,痛快地答应了,打包票似地说道:“明天我把刘晓红调上办公室,让她负责后勤工作吧!” “那好!让你费心思了。”廖明超来此目的已达到,便笑着站起身,客套地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你接着忙吧。” …… 一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郑雪娇敲门进来,向毕自强汇报“碧春园”楼盘销售的具体情况。此楼盘开发是由郑雪娇任职总经理的房地产公司出面操控的,但它仍然属于中天集团的旗麾下。 “‘碧春园’楼盘销售过半,成绩很不错嘛!”毕自强把阅过的材料放在桌面上,强调地交待道:“最近,有一笔银行贷款就要到期了,你和陈总要想尽一切办法,争取本季度内把剩余的空房全都销售出去。一定要加大宣传力度,《绿城晚报》的广告还要接着往下做。还有,跟电视台联系和沟通一下,请他们再为“碧春园”楼盘做一期专题介绍的节目,越快越好。” “好的,”郑雪娇对毕自强的吩咐不敢怠慢,赶紧点头答应道:“下午我就去电视台。” 在整个中天集团里,郑雪娇今日之所以能坐上老总位置和成就一番事业,是因为在廖明超与毕自强这两位官与商之间的私下接触中,她能够为他们的权钱交易起到一个“桥梁”的连接作用,并且在夹缝中寻求着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空间,着实不易。这会儿,她与毕自强谈完工作上的事后,正从座椅上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你先别急着走,这边坐。”毕自强逮住这个机会,从老板桌后走过来,招呼郑雪娇在沙发上重新落坐,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不可以随便聊聊呀?” “嘻嘻,当然可以呀。”郑雪娇莞尔一笑,心里却感到有些诧异,疑惑地问道:“毕总,不是我做错什么了吧?” “呵呵,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毕自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思索着遣词造句,亲切地询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爱上老廖了吗?” “哎哟,”郑雪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脸上一红,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你怎么这么问呢?” “我好像听你提起过,你打算嫁给他。我估摸着,这些年你和他在一起,彼此相亲相爱,或许心里对他已有了一份真情实意,并且开始迷恋和依赖他,也不再满足做他的情人,而是希望能和他名正言顺地做夫妻,从此两厢厮守,共渡此生。对吗?” “嗯,就算是这样吧。”郑雪娇尚且不明白的是,毕自强为什么会突然关心她个人的生活隐私。 “如果我估计的不错,我想你肯定不止一次地催促过老廖,让他跟老婆离婚,然后光明正大地娶你。这我没说错吧?” “是,因为我爱他。”郑雪娇不否认对方的判断是对的。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总454节) “呵呵,爱情这东西说起来,其实也只是一个历史范畴。.info[]如今随着开放观念的视野拓宽,我们正在步入一个爱情淡化的时代。现在人们不是常说什么‘不求天长地久,只要一朝拥有’吗?我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你别生气哟。如果因为爱情,你非要走到破坏别人家庭这一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可别嫌我话重哟。”毕自强说话时并不注视着郑雪娇,而是有意识地抬起头来,但他的语气却变得越来越收敛,有所指向地说道:“当然,从骨子里说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不论男人女人都有七情六欲。虽然现在社会进步了,但离婚在人们的眼里,似乎还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对已婚多年的男人来说,一有外遇就回家提离婚,能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吗?男人的婚外情就像味精是用来调味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哟!什么绚丽无比的婚外情,什么激情四射的出轨行为,这些都不足以与离婚的大麻烦相提并论。所以说,已婚男人更愿意选择秘密而稳定的婚外情关系,一旦危及自己的婚姻,便会刹车叫停,立马提出分手。这就是我想给你提供的参考意见,希望你能够听进去。” “照你的说法,”郑雪娇早已听出毕自强的弦外之音,但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些事与愿违的观点,心里似有说不出的伤痛和苦楚,纠结不堪地问道:“我现在怎么办?你直说吧。” “我来告诉你吧:老廖这么年轻就有了现在的官位,这当然是他二十年来自我奋斗的结果,但这与他老婆也有十分重要的关系。他老婆叫刘晓红,其父以前曾经当过我市的市长。我把话再说得白些吧:廖明超和刘晓红的结合,不只是一纸婚姻这么简单的事,而是一种唇齿相依的联盟关系。你如果真想拆散他们这对夫妻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你这样做,必将毁掉老廖的远大前程,而你最后也将会彻底地失去他。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郑雪娇先是默默地点点头,似乎意识到什么,接着却又摇摇头。有人说爱情容易使女人变得失去理智,女人在恋爱中的智商往往等于零。如此看来,爱情真是一件让人难以抗拒、挡不住诱惑的生活奢侈品。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她虽是一个极为聪慧的女人,只因她已深陷与廖明超的情爱之中,对毕自强的这番话当然有很大的抵触情绪。 “离婚是一件伤筋动骨的大事,动不得这念头。你必须明白的是,廖明超决不可能离婚,更不可能娶你。”毕自强不得不把话挑明了。此时,他点燃一支烟,瞟了郑雪娇一眼,苦口婆心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道理很简单:他如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政府官员,而你现在的身份却是女港商,你说他可能娶你吗?退一步说,如果他娶了你,在社会上会造成怎么样的负面影响?这不明摆着就是官商勾结吗?你想想看,到那时上面的领导谁还敢再重用他?而你呢,企图依靠廖明超过上一种幸福生活的梦想就会完全破灭。他如果变得一文不值而毫无利用的价值,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他吗?” 在郑雪娇的面前,毕自强就像庖丁解牛般地娓娓而谈,将她与廖明超婚外情的前景一一地摆出来,并将其中的利弊关系剖析得入木三分。.info他的这番苦口婆心地耐心劝解,对在爱情面前早已迷惑双眼的她来说,无疑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毕总,我听明白了。”郑雪娇的心情开始变得异常沉重,说话语速渐缓。面对着这种残酷无情的现实状况,她的感情终于回归到理智的范围中。此时,她双手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六神无主地说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古语说,‘鱼与熊掌皆我所欲,然二者不可兼得’。但凡种种婚外情的结束,都是从女人提出让男人离婚,想嫁给他的那一刻开始的。你真的要听我一句劝,你和老廖注定上一段有花无果的感情,所以,别再提出让他离婚的要求。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啊!保持着现在的这种状态,行吗?” “嗯,嗯……”郑雪娇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蚀骨的疼痛。她把脸转向另一侧,欲哭无泪了一会儿,内心苦楚地抬头道:“好的,我……我听你的。” “说句实话,我这都是为你好。你不能去为够不着的爱情而自断财路啊!”毕自强找来一叠纸巾,不动声色地放在郑雪娇面前的茶几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老廖跟我提起过,说你想让他替你在青秀山那边买幢独体别墅,这倒是没有错的。只要他肯使用手中的权力就能达到这个目的,也不枉你跟他今生做了一回情人。我们公司正在市里竞标承建南疆大剧院的工程,如果你能从中敦促老廖,让他想办法使我们公司中标,我会当着你的面,给他四百万,让他替你去买那幢别墅。另外,以后我还会从这项工程的利润中给你一定的分成。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去做了吧?” “毕总,你放心,”郑雪娇听到毕自强的此番盘算,竟犹如被打了一支强心剂,不由地振作起精神来,态度明朗地应承道:“我知道以后怎么去做了。” 这番交谈之后,郑雪娇终于离开了办公室。毕自强方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点燃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抻了抻腰,伸直双腿,向后仰靠着,整个人顿时一下子就松驰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在市里的招标会上,市重点建设工程招投标办公室黄主任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宣布了承建南疆大剧院的中标单位是中天集团公司。 “太好了!”陈佳林不自禁地击节叫好,又向身边的毕自强咧嘴一笑,用眼神示意地低声道:“师兄,看那老家伙的模样!” 这时,毕自强抬头向会议桌对面了望,只见周老板与魏东生面面相觑,灰头土脸,不禁流露出惊愕和愤然的神情。此时,毕自强一直搁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安然落地,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他默然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点燃一支烟,很享受地深吸了一口。 散会后,周老板仍不失久经沙场的大商贾风范,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缓步走到毕自强面前。 “毕老弟,没想到你岳父下台了,你本事还是不小哇。”周老板极力克制着内心那份惨遭挫败的失落感,故作傲然地将毕自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不服输地说道:“看来,我真是小瞧你了!” “周老板,我不过是运气比你好罢了。你应该恭喜我,对吧?”毕自强在周老板面前尽显得意之意,丝毫不相谦让,以冷笑对撞他那愤愤不平的眼神,无所畏惧地向对方发出挑战的信号。他耸了耸双肩,居高临下地说道:“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也是没有办法呀。谁让我们拼的是经济实力呢!” “哼哼!你也别太得意了!”周老板不禁脸色一变,愤懑地拂袖掉头,这一去便杳如黄鹤了。 毕自强始终微笑着,目光一直追逐着周老板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远去,心里升腾起一种纵马挥刀斩落大将头颅的酣畅淋漓。 “他快让你给气疯了。”陈佳林目睹今日师兄与周老板的这番较量,胳膊抱合胸前地站在一旁,颇为解气地调侃道:“哼哼,我就不相信了,在南疆市扳不倒他这个老家伙!” “你说的对,是到与这老家伙抗衡的时候了。” 现在,毕自强羽翼已丰,逆风起飞。他深知,这是自己与周老板在商场上竞争的一个新开端。山中二虎相斗,拼个你死我活的恶战还在后头呢。他暗自思忖:对周老板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师兄,我们好好庆贺一下。”陈佳林神清气爽地说道。 “好哇。走!”毕自强潇洒地把手一扬。 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和郑雪娇等人一起离开招标会场,出门后坐上各自的轿车,随即绝尘而去…… 两个月后,廖明超终于彻底解决了那件令他吃不香、睡不着的烦心事。这就是,他的情人郑雪娇那天异常欣喜地搬了新家,住进了青秀山脚下的一幢豪华别墅。对他来说,那个地方是另一个充满深情爱意和温暖心灵的“港湾”。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55节) 第四十七章你死我活 二零零三年,深冬。(..info无弹窗广告) 这天清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绿树掩映的南疆市晨景衬托得格外秀丽。尽管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刮过这座绿城,然而挡不住街道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时段,正是人们赶往上班的高峰期。 南疆市东城开发区建设所带来的巨大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啊!记忆中的昨天,这里还是一片片望不到头的农田菜地,以及一些形状不规则的鱼塘。而时至今日,一栋栋摩天大楼已在这块平地上拔地而起,直指蓝天碧空。 中天集团投巨资建起的这栋米白色高楼――中天大厦,终于竣工并按时交付使用了。这栋大厦楼高二十层,傲然矗立在秀湖路中段。从外观上看,其建筑别具特色,煞是惹人注目。 上午十点正,中天集团公司准时在中天大厦门前举行大楼的落成典礼。毕自强西装革履\胸佩绢花,以稳健的步伐踏过那条长长的红地毯,满面春风地来到了典礼台中央。他激情澎湃地挥了挥右手,面对麦克风向在场的公司员工们作了一番简短而又鼓舞人心的祝辞。随后,他与前来参加典礼的廖明超副市长共同为新大楼剪彩。在锣鼓喧天的欢闹气氛中,龙腾虎跃的舞狮队上场了,精彩的表演掀起了本次庆典活动的高潮。在公司员工们喜气洋洋的脸庞上和热烈的掌声中,今天的中天集团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真是牛气冲天哪! 庆典活动结束后,毕自强热情地邀请廖副市长乘电梯直达十八楼,来到他的办公室休息。 在当今社会,有不少人对权力阶层与财富阶层之间的积极互动和联姻大为感慨。其实,此事自古有之,不足为奇。在改革开放年代,地方政府要想干出一番显著的政绩,除了加强经济方面的基本建设、重视招商引资,又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花大力扶持本地的一些企业,所以许多官员普遍结识财富阶层。反过来看,民间资本也需要开拓新市场和重新整合社会资源,而这只有接近权力阶层使经济利益借助某种政治关系的支持,才有可能获得的成功。 “呵呵,领导请随便坐啊。”毕自强走到茶台前,新开启一包“铁观音”,亲自动手泡制功夫茶,冲廖明超笑着问道:“你看看,我这怎么样?” 那张树桩式茶台,其外观看上去别出心裁,颇具创意,透出几分精心勾勒出来的艺术气息。整个茶台雕刻着峰峦叠障、梯田渠沟、小桥流水,而那打磨平整的石块与盘根错节的树桩互为镶入,混然天成。南方人习惯上所说的喝(饮)“功夫茶”,它是指对茶进行沏泡的学问和品饮的功夫。功夫茶的基本特征可用一句话概括:“小壶、小杯,小口品尝。” 办公室里的玻璃幕墙下,对称摆放着的一对雕花大瓷盆,里面各自裁培着一棵树形优美、枝繁叶茂、花色鲜艳的扶桑树。 “比我那间办公室宽大多了,布置得也不错嘛。”廖明超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视着这里的优雅环境,然后饶有兴味地把脸凑到一朵正在绽放的大红花前,用鼻子嗅了嗅它散发出的芳香味,转身对毕自强说道:“这扶桑花开得好漂亮,真不愧是我们南疆市的市花啊!呵,你要经常给它浇水吧?” “当然。浇花看草,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陶冶一下情操嘛!对了,它被我市选为市花后,我还专门查过相关资料呢。此灌木又名朱槿。唐代诗人李绅有一首诗叫《朱槿花》:‘瘴烟长暖无霜雪,槿艳繁花满树红。繁叹芳菲四时厌,不知开落有春风’。说的就是它。” “没想到,你倒挺有一番闲情逸致的嘛。”廖明超随手拎起那只喷水壶,兴致盎然地给两株花木洒了些水,话里藏话地说道:“你现在可是财大气粗喽。看看你这中天大厦吧,气派大得都赶上市政府大楼了。” “哪里,哪里。你抬举我了。”毕自强表示谦卑地笑了笑,自知在上级领导面前要收敛心态,故作谦虚地说道:“俗话说,‘良田万倾,日食一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家财万贯都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说句实话,这些年如果没有市政府对民营企业的帮扶政策,还有你们当领导的对我大为关照,哪儿会有我的今天啊?所以市政府大楼二十二层,我这栋大楼也就只好起到二十层啦。” “哈哈,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嘛!”廖明超居高临下地干笑了两声,心随所想地说道:“老毕啊,其实我还是蛮佩服你的。” “呵呵,领导又我取笑了不是?”毕自强岂敢与之争锋。 在那座铜铸的“拓荒牛”雕塑前,廖明超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对它那极为形象而生动的造型颇为赞叹。他心中暗忖着:这位老同学当年不过是一个赤手空拳的穷小子,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一名亿万富豪。这家伙真是命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二十多年来,我当初看你就像一芽两叶的小树苗,虽然在风中雨中摇摇晃晃,却日见根深叶茂、努力向上,如今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再看看你现在,划地成荫,总算修成正果了啊!”廖明超心里酸溜溜地很不是滋味,但脸上仍挂着一副充满自信的微笑,言不由衷地夸赞道:“在我们这帮高中同学当中,你是最了不起的一个!就连我这副市长跟你比起来,也是望尘莫及喽。” “你这不是说笑话吗?唉,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走的是仕途之道,我走的是经商之路,不可混为一谈哟。从古至今,仕途压倒经商嘛。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商家的资本运作也只有在官道的权力掌控之下,才能卓有成效的嘛。呵,只有你这棵大树在,我才能好乘凉哟。”毕自强泡好功夫茶,招呼廖明超一同坐下,又朝那“拓荒牛”的雕塑瞥了一眼,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它体现的寓意还不错,所以才把它摆放在这里,让你见笑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56节) “哦,它有什么寓意?说来听听。(..info)” “我记得有这么两句唐诗,叫做‘老牛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曹操的几句话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这个意思吗?” “唉,我岂敢与曹操的雄心壮志相提并论?那是扯远了。我不过是看这‘拓荒牛’体现了一种勇于开拓的精神,给人以励志和力量的感觉。其实也是为了时常提醒一下自己,创业不容易啊!” 两位老同学的这番谈古论今、东拉西扯,看似十分轻松而愉快的闲聊中充满了智慧的嘲讽和暗喻。他们一开场所打下的伏笔,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彼此真正关注和有兴趣的那些话题,即国家关于经济建设方面的政策、以及如何搞活企业和个人如何赚钱。这时,毕自强有意将话题转移到房地产经营上。这些年来,中天集团虽已涉足房地产行业,但其公司手中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土地储备,正遭遇着“巧妇难为无米之饮”之苦和难以发展下去的“瓶颈”之痛,而没有施展赚钱本领的机会。 在拉近彼此距离的言谈中,毕自强终于向廖明超透露出他的一些想法,即有在城东开发区谋求土地盖楼的打算。而廖明超是身在其位,虽明知其意,却环顾左右而言它,只是一个劲地夸赞口中“铁观音”新茶的味道真不错。 “我说的可是正题哟,”毕自强向廖明超敬上一支烟,又往他的杯子里添加茶水,连吹带捧地调侃道:“你如今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重权在握,发句话就能办成大事,更别说签上‘同意’两字了。别说我没提醒领导啊,这‘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老兄可不能坐失良机哟!” “这批地盖楼的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廖明超在仕途之道上修练多年,深知个中的奥秘,遇事皆能泰然处之。他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四平八稳地说道:“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要能帮,我当然可以帮你一把,顺水推舟嘛。可凭我的经验,你若想真正办成一件事,你得先有足够的耐心,寻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才能水到渠成呀。” “我听说,周老板搞了个‘桂江花园’楼盘的具体方案,并且已经把这个项目交给魏东生进行操作了。”毕自强察颜观色,注视着廖明超脸上的表情变化,旁敲侧击地问道:“魏东生虽说以前曾是你的老领导,可如今他与周老板是同坐一条船上的生意人。我想,就为报批这个项目,他肯定找过你吧?” “嗯,这倒不假。”廖明超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毕自强一眼,解释道:“不过,周老板那个楼盘方案至今我还压在手里呢。他这个‘桂江花园’计划占地三百多亩,除了六栋高层住宅楼群外,还准备修建上百套别墅。周老板的胃口也实在太大了,我担心他在资金运作上会吃不消,弄不来那么多钱投进去。到时候,又弄出个‘半拉子’工程来,岂不是让我下不了台,也给市政府脸上抹黑嘛!” “呵,周老板的能耐大得很呢,”毕自强闻言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看倒是你有些杞人忧天了。” 多年来,在毕自强的眼中,周老板不仅是一个强悍无比、出牌怪异的对手,而且也是他在商场上不断奋力追赶的标杆式人物。 “有些事情,我也不便都跟你兜底呀。”廖明超似乎有所顾忌,有意回避这话题,不由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总言而之,他这盖楼的事影响面太大了,我还得看一看再说吧。” 两人有心无意地闲扯着,眼看快到中午下班时间了。 “下个月,听说你不是要出国考察吗?”毕自强见廖明超起身准备离开,随即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塞到对方的手里,诚心实意地说道:“这是五万美金,保不准你这趟北美之行,有用得着它的时候。” “哎,这是干什么呀?”廖明超下意识地用双手一挡,故作姿态地推托不收,假惺惺地说道:“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不行,这绝对不行!” “唉,钱不多。你出去一趟,也少不了要花费的。”毕自强的态度执拗而坚决,硬是把那信封塞进廖明超衣兜里,套近乎地说道:“咳,咱俩谁跟谁嘛?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哟!” 人情之间,毕自强一个执意要给,廖明超一个坚辞不收,各自都有一份牵强。有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他俩就好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似地站在那儿,彼此面对面地对视着目光,场面令双方都极为尴尬。 “呵呵,你要这么说……那我只好收下了。”廖明超听着毕自强的说法,用手摸了摸后脑勺,终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但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哟!” 毕自强陪廖明超走出办公室,把他送进了电梯间。他看着电梯那两扇门平稳地关闭,这才用双手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下午,韦富贵从外地出差回到公司总部。他拿出一些材料,向毕自强当面详细汇报了他在d省某市筹划开办一家“昆鹏”超市的具体情况。 九十年代初期,大型超市在国内悄然兴起,除国外某些著名品牌涌入各地开办连锁店外,国内也相继出现一些土生土长的知名品牌。此后,“北有‘国美’,南有‘苏宁’”的说法风行一时,从而形成了一种新式的商业格局。 回溯八十年代末,那时民营经济正处在一个从个体户向公司企业方向发展的萌芽阶段。当年,毕自强在昆鹏贸易总公司出任商场部经理,虽然只是以家用电器和服装等一些紧俏商品为经营的主导方向,但却已开始雄心勃勃地扩张到外地试开连锁商场了。这是现代商业发展和壮大的一个必然过程。改革开放后,在市场经济迅猛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民营企业成为首当其冲、也是最具激活力的一种资本。可惜的是,此后不久,胡大海因为非法集资而导致他的公司一下子彻底垮掉了,也使毕自强本可大展鸿图的绝好机会瞬间化为一团泡影、烟消云散了。到了九十年代初,毕自强的东山再起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中天集团,其雄厚实力与昔日的昆鹏公司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多年来,毕自强始终不忘当年胡大海对自己的栽培和教诲,一直对经营商场销售行业情有独钟,始终抱有投资的极大兴趣。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57节) 当初,毕自强授意部下韦富贵,让他重新规划和开办一家“昆鹏”超市,并在此基础上摸索和总结出了一整套经营管理模式。从一九九二年起,中天集团在南疆市有了旗下第一家“昆鹏”超市。十年间转眼过去,在“滚雪球”式的投入资金和经营运作中,韦富贵不负毕自强的信任和公司的重托,运筹帷幄,脚踏实地扩张出了一个又一个商场地盘,先后在本省六个城市中成功复制了七家“昆鹏”超市。 “这是开办这家超市的投资预算和场地租赁合同,”韦富贵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材料递给毕自强过目,信心十足地说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启动资金到位,计划用一个半月时间进行商场装修和招培员工,就可顺利地择吉日开张了。” 时代正在改变,现今大型超市在经营范围和规模上的“大”而“全”,已远非毕自强当年只经营服装和百货的那种小型商场模式可比拟的了。 “很好!这笔资金没问题,我现在就批给你。”毕自强低头拾笔,在几份财务文件上签了字,递还韦富贵,倍加赏识地说道:“这事你干得不错!公司在经营商场上能够保持发展势头和不断扩张地盘,你老韦是功不可没呀!” 在经济管理学范畴中,有一个著名的“二八定律”,也叫“巴莱多”定律。(..info无弹窗广告)它解释了企业内部存在着一种极不平衡的现象,就是:通常一个企业有80%的利润来自它20%的项目,而另外20%的利润则来自它80%的项目。在中天集团所涉及到的各种行业当中,投资大型超市就是经营实业的项目,需要经年累月的统筹管理,才能做到卓有成效。这虽然归属于“20%的利润则来自它80%的项目”的范围内,但毕自强始终抱着这样的一种观念,认为经营实业才是公司“接地气”的根基部分。 “呵,毕总过奖了。”韦富贵谦逊地笑了笑。他虽正襟危坐,但大脑里的思维活跃,谈古论今地说道:“春秋时,有一次梁丘据对晏婴说:‘我这辈子是达不到你那样的成就了’。晏婴答道:‘我听说过这么句话:坚持做的人常能成功,坚持走的人就能达到目的地。我并非有异于常人,仅是坚持做下去而不放弃,坚持走下去而不停止,所以他人难以赶上。’这至于说到我嘛,我在经营超市上取得的这些成绩,也只是把你前些年做商场总结得出的经营理念和模式拿出来实践,坚持不懈地做了几次成功的复制罢了。所以说,我充其量只算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执行者吧。” 毕自强一直认为韦富贵是商业界的人中翘楚,实为人才难得,对他始终都是以礼相待,推心置腹。当然,这其中也体现出了韦富贵对中天集团公司的忠诚。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可是我们公司最为难得的将才呀!”毕自强褒扬了韦富贵的功劳和才华,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请教的口吻,问道:“最近,北京‘国美’电器在全国各地到处开设分店,可谓声势浩荡,很了不得呀!对此,你有何看法呢?” 毕自强在经营决策上有一大长处,就是善于广泛地听取来自各方面的意见,集思广益。他对韦富贵的无比倚重,不在于他干活的力气上,更多的是赏识他的商业智慧。因为韦富贵看待事物的眼光独特老道,入木三分,直指要害;分析问题更是鞭辟入里,清晰透彻。 “据我所知,‘国美’销售电器的模式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开始阶段,在非闹市区开设电器大卖场,场地租金低廉,同时它整合了电器行业的所有系列产品,从而得以实现最优惠的商品价格;二是中间阶段,‘国美’在淘汰了街边电器专卖店后,又重新回到繁华闹市里开设独立店,或是进入大型商场整租一层,达到冲垮各大商场电器专柜的目的;三是最后阶段,是在全国大面积地扩张和复制其经营理念的模式。不可否认,‘国美’的做法在国内首创了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从一九九八年伊始,‘国美’广告就喊出了‘买电器,到国美,花钱不后悔’的口号,但它一直都玩着‘1000元进货卖1001元’抢占市场的游戏。不过,‘国美’这种‘只赚流水,不赚利润’的泼水价卖电器的新模式,归根到底只是把商店变成了银行。从‘国美’这些年运作的实际效果看,它革命性地实现了对整个电器行业的颠覆和整合,赢得了消费者的心,并顺利地建立了遍布全国的连锁销售网络。重要的一点是,它还通过吸纳众多供货商的资金以滚动方式供自己长期使用,获得了巨大的现金流,这是一种“类金融”模式。” 其实,在零售行业中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巨大的现金流量中,因为货款结算方式存在一个时间差,这样就会有一笔数额不小的“沉淀资金”趴窝在账面上。 “虽然停滞在手里可操纵的营业款数额巨大,但这些资金终究还是属于别人的。嗯,你的意思是说,‘国美’电器不论开了多少家分店,也不过是建立了一个聚拢巨额资金的平台,而要真正获得巨额的商业利润,还在于对这笔资金正确而有效地运作。” “那是当然喽。如果有这样一笔资金而不加以利用的话,岂不成了一种机械般的经商头脑。”韦富贵似乎若有所思,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十分肯定地说道:“所以说,‘国美’电器一旦手中有了这笔资金,必将拿它进入资本市场打滚或豪赌一场!” “说的有道理!”毕自强表示认同韦富贵的说法,并从中得出某种结论,一言概之地说道:“如果把我们的超市与‘国美’电器在经营模式上作个比较,我们销售的是包罗万象的日用商品,而对方销售的则是某个行业的系列产品。因为我们的超市要有相对的投入,才能从中获取一定额度的利润,所以我们很难指望加快‘昆鹏’超市的复制速度。”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58节) “正是如此。”韦富贵点了点头,并努力寻找出个中成因和差异,条分缕析地说道:“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同行相比,我们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方式并无独到之处和优势可言,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快速成长的突破口。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过去、现在和将来,我们只能立足于‘滚雪球’,不断地投入资金来增加超市的数量,而根本做不到像‘国美’电器那样的‘空降兵’,只是凭借品牌的力量就能让其分店在全国遍地开花。” “国美”电器在经营模式上的成功,有一些很重要的条件,这就是在市场经济中必须准确地寻求生存空间和及时地抓住发展机遇,而凑巧的是,这些让它一下子全都撞上了。国美的赢利模式是通过提高销售规模来增加自己对供货商的议价力,从而降低采购价格,用薄利多销的方法获取差价以达到赢利的目的。除此以外,国美更强调“吃”供货商的非主营业务赢利模式,即国美以低价销售的策略吸引消费者从而扩大销售规模,而国美却将低价带来的赢利损失巧妙地转嫁给了供货商。低价策略带来的强大的销售能力使得供货商对国美更加依赖,于是国美的议价力得到进一步提高。在社会学中有一条十分重要的自然法则,叫做“马太效应”,即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它指的是在现实社会中存在的一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之现象。“国美”在电器行业中找到一个获得成功的突破口之后,马上魔术般地产生了一种在经营积累上的巨大优势和效能,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取得更大的成功和进步。它借助于航空母舰般的“品牌资本”的力量,在行业中用来制订标准和塑造企业形象,不仅站稳了脚跟,而且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国美”在一夜之间称霸各地的电器市场并做到赢家通吃的根本原因。 “‘国美’电器在经营上的成功,依我看说白了,就像广东人平常所说的一句话:‘饮汤要喝头道汤’。”韦富贵对谈话作了一个形象的概括和总结,又仔细想了一下,补充地说道:“据我所知,李嘉诚说过这么句话:‘当别人不明白的时候,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当别人不理解的时候,他理解他在做什么;当别人明白了,他富有了;当别人理解了,他成功了。(..info无弹窗广告)’” “哈哈,他说的很有道理嘛!” 办公室里,毕自强和韦富贵两人通过这种看似极为平常的讨论式谈话,正在进一步沟通和交换着彼此的思路和看法。两种入视角度不同的思想相互碰撞和融合,往往很容易达成一个更具远见的共识。这是因为任何一个创富成功的机会,它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一些被少数人认为能赚钱的大好商机,通常都具有极大的隐藏性和争议性,需要把它挖掘出来并付诸实践,才能证明起初那种预见性的判断是否正确,是否具有慧眼识珠、老马识途的能力。所以对成功的商人来说,必须要“有自信”和“肯去做”,这是抓住任何商机的两个先决条件。 这时,毕自强撂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啊,是周老板呀,”毕自强接听手机时,他屁股下的转椅来回地转悠着,装模作样地说道:“今晚你请我吃饭?怎么这么客气呀?……好,好吧,就这样!” 毕自强接完电话,不由地耸了耸双肩,冲着韦富贵做了个古里古怪的扮相。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也猜不透周老板要宴请他的真实用意。 “这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早就把你当成他最为强劲的对手啦,”韦富贵从毕自强脸上的表情读出了困惑不解,心随所思,不无猜测地说道:“他竟然会专门为你设下饭局?依我看,他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若论商场上的经济实力,毕自强早已今非昔比。虽然他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声望和身家财富,与周老板相比可能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已相去不远了。 “我也猜不着,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毕自强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虽知必有一番斗智斗勇的较量在等待着他,但内心却是波澜不惊,坚信自己也不会轻意地输给对手,心高气傲地说道:“是老鹰就要比麻雀飞得更高。今时今日,纵使周老板摆的是‘鸿门宴’,我又何以畏惧呢?” “我记得毛主席说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呀。”韦富贵冲毕自强笑了笑,脑子里的想法来得飞快,不无调侃地说道:“呵,你跟周老板打交道快有二十年了吧?有句成语叫‘孤独求败’。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当你失去他这个老对手后,那时你一定会感到非常寂寞的。” 毕自强听到韦富贵的这般说法,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傍晚,毕自强踩着钟点去践约,独自驱车来到国际大酒店餐饮城。在一间装饰豪华的包厢里,周老板已恭候多时。他以主人待客之礼,对来客换上了一副温情脉脉的面孔。 “毕老弟,欢迎啊。”周老板起身迎接毕自强的到来,热情地与他握手,笑容满面地招呼道:“来来来,坐!” 饭桌上,只摆放了两套餐具,还立着两瓶茅台酒。很快,女服务员把菜也上齐了。 “难得周老板请客做东,怎么这么有心情呀?”毕自强坐下后,目光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包厢,疑惑地问道:“今天就你我两人,这酒该不是喝得寂寞了些吧?” “呵呵,没有外人在场,你我说话岂不更方便些!”周老板让女服务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套近乎地笑道:“俗话说,‘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按理说,我们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嘛,对吧?”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59节) “这话不假,”毕自强拍手笑了,一脸的人情世故,故作谦和地说道:“经你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很是惭愧呀。周老板,这餐饭应当让我请你才对呀。在你这位老前辈面前,也该让我这个晚辈尽到礼数呀。” “唉,这都是繁文缛节,免了、免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一番客套后,彼此都端起酒杯并互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相视而笑。这是两位“枭雄”的一次不同寻常的会面。他俩能坐到一起,如此以礼相待地喝上一杯,多年少见。不过呢,在商场上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商人之间,为了共同利益,今天他们可结成盟友,同心协力。而明天一旦出现利益冲突,便会反目成仇,所谓的友情也将荡然无存。周老板与毕自强之间的关系正是这般。这些年来,两人时而是携手同心的合作伙伴,时而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你死我活的争斗是必然的结局,但携手并肩的战斗也是不可或缺的策略。只是,随着毕自强在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上的不断提升和强大,周老板越来越不敢轻视和小觑他了,经常也会挂出“免战牌”,尽量避免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今天周老板礼贤下士,令我颇为感动。”毕自强微笑着,为了印证一下来时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放慢语速地问道:“只是不知什么事情,我毕某人能为你效力的?” 周老板装作没听清,对此避而不答。面对满桌的丰盛菜肴,他只是忙不迭地招呼着毕自强喝酒动筷,以见其款待客人的诚意。民以食为天嘛!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两人已是脸红耳热。看来就是两人一桌,同样也可以吃喝不寂寞的。 “毕老弟,如今生意场上可是新人辈出,后生可畏呀。‘长浪后浪推前浪,前浪趴在沙滩上’。在南疆市的商界,你可算是一鹤冲天的后起之秀啊!”周老板冲着毕自强竖起大拇指,又将一番人情世故铺垫到位后,方才投石问路,举重若轻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有要你拉我一把的时候呀!” “呵,周老板这么瞧得起我啊,”毕自强说的不知是真言还是嘲弄,只是举手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冷冷一笑,接上话茬地说道:“果真如此,那不妨说来听听吧。” 这些年来,周老板与毕自强作为同一地域的两大公司,各怀逐利私心。他们在生意场上为了利益,只要一语不合,双方便会亮剑激战,拼个你死我活。“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那一篇篇充满杀机的古老计谋,在商场上都悉数化成了“打狗棍法”、“降龙十八掌”,招招夺命……两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极力要把对方逼败于商界这个角斗场。而实际情况是,近来周老板的资本运作陷入了一种捉襟见肘的困境,从而导致他在生意场上损失惨重,于是,便谋划通过与毕自强的项目合作来缓解自身压力。这恐怕是周老板想出的“骑龟渡河”的一着妙计吧!此时,他开始伸出八爪章鱼的触手来试探对方的真实想法,以及在生意合作上可以接受的底线。 “是这样的,目前我的投资铺得有些过大了,手上的资金一时也周转不过来,”周老板的鼻腔抽搐了几下,扮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毕自强,有求于人地说道:“毕老弟,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如果让你伸手拉老哥一把,你以为如何呀?” “周老板,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可是我的荣幸呀。”毕自强的心中疑云渐开,半阖着双眼,耸了耸双肩,尽量掩饰着脸上的幸灾乐祸,言语软中带硬,冷嘲热讽地说道:“不过,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你总不会跟到庙里,跟和尚借梳子吧?” “毕老弟,你真会说笑话。如今谁不知道中天集团在南疆市的影响力,屈指一数的民营大企业,实力雄厚。除你之外,我还能找谁帮忙呀?” “周老板,用不着这般扛举我呀。”毕自强淡然一笑,对周老板的这番奉承话只权当耳边风,明知故问道:“这我有些不明白了,实力集团的资产早已不下十个亿,你所购置的那些土地,如今价格也在翻跟头地往上疯涨。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说到这些土地,你是有所不知。当初我为了多拿些土地储备,把大部分资金都砸了进去。可如果楼盘盖不起来,土地拿得再多,也生不出钱来呀。”周老板放下手中那双筷子,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小抿了一口,商量般地说道:“这不,我正想打算找你融资、联手合作项目啊。说实话,我不是穷人,可我手上真没钱。现在我这有个‘桂江花园’的楼盘方案,只缺盖楼资金。如果毕老弟有意跟我一起干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你的这番好意,我还是心领了吧。”毕自强微笑地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说道:“周老板,来,我敬你一杯! 无庸置疑,周老板和毕自强都是十分精明的商人,也都将目光紧盯在房地产行业上。但是,不同的思路带来不同的经商观念,其得到的结果是有着明显差别的。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周老板看来,土地是稀缺资源,手中有尽可能多的土地储备,这对房地产公司未来的持继发展至关重要。而毕自强自从进入房地产行业起,一直采取着“短、平、快”的经营策略,即先有足够的资金确立一个建设项目,然后才开始着手竞购土地。他只有在精心打造完一个楼盘后,才会去做下一个楼盘的规划。相形之下,如果说周老板有着高瞻远瞩的长远盘算,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未来战场;那么,毕自强看似鼠目寸光的做法,实际上却有立竿见影的经济效益。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60节) 而现状是,周老板的实力集团虽有六百多亩的土地储备,但由于他前期投在圈地的资金过多,导致无资金盖楼而陷入开发疲软无力的困境;毕自强的中天集团虽掌握可运作项目的资金,避免了经营上的后顾之忧,但却不得不为无地盖楼而发愁。[..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双方各有优势且存在不足,从而使他们有了相互合作和创造互补共羸局面的可能性。此时此刻,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携手合作的契机就摆在眼前,稍纵即逝。只不过,周老板所处的地位是相对被动的,他显然是出于无奈,有求于人嘛;而毕自强则掌握着一定的主动权,他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来去皆自如嘛! “我这个‘桂江花园’的前景是相当乐观的,眼下开发房地产的利润自不用我重复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启动资金一到位,能够顺利让第一期工程开工,我就另有包装这个项目的办法,争取将它拿到海外的香港上市,那样便可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完成后面的那些工程了。”周老板为了说服毕自强,只好描绘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并揣摸对方的心思,心有不甘地问道:“毕老弟,你看我们这次能否合作一把呢?” “假设推理还可以大胆一些,可论证必须小心谨慎吧。” “行还是不行,你就给句痛快话吧!” “唉,别急嘛,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 “那你的意思是……” “呵,你的计划听起来很漂亮,但依我看也不过是水中月、画中饼。有些想当然耳!”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你这‘桂江花园’楼盘项目,”毕自强在评估周老板手中底牌的点数,权衡着与其打交道的利弊得失,不无讥诮地问道:“到目前为止,它还压在廖副市长的手里吧?” 面对周老板貌似诚恳的建议,毕自强察觉到对方内心里的焦躁和急迫感,并深知商场上的每个陷阱都是伪装到无懈可击才有可能让人深陷其中的。但话说回来,机遇和挑战并存、利润与风险成正比,它们从来都是如影随形,接踵而至。要想赢得新的商机,必须要对自己的商业判断力充满信心,并勇于面对挑战。在商场上,如果没有一点冒险精神,巨大的财富也不会唾手可得。 “毕老弟消息灵通呀!看来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周老板不觉打了个寒噤,但脸上却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老奸巨滑地说道:“廖副市长那里,我如果拿不下的话,不是还有你吗?” “你这都想到了?”毕自强漫不经心地瞅了周老板一眼,下意识地调换了一个坐姿,打哈哈地说道:“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谈谈你的合作计划吧。” “实不相瞒,我当初为了拿到手上的这些土地,前后总共投入了五个多亿,目前这些地的增值部分不用我说,你是十分清楚的。如果你能拿出五个亿来投入这个项目,那我倒是愿意二一添作五,只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让我捡了个大元宝似的。”毕自强看透了周老板的心思,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神情,单刀直入地问道:“若是我不投入这五个亿的话,以你现在的处境还能撑多久呢?” 毕自强的发问,似乎一下子戮到了周老板的痛处,让他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个嘛……”周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脸上也不由地热辣起来起。他心里焦灼不安,吞咽下了一口唾沫,底气不足地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我周某人存心要坑害你一把?” “打住,这话是你说的哟。”毕自强摇了摇头,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犹如猎人捕捉候鸟似地张网以待,坐地还价地说道:“周老板,你有难处,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们的合作,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我现在已经不适应仰人鼻息的生存方式了。这个合作项目我要绝对控股,至少得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权。” “你能拿出多少资金投入进来?” “我手上资金不多,三、四个亿吧。” “简直是扯淡,你搞什么名堂嘛!”周老板把牙齿咬得嗄嗄响,一下子被彻底激怒了。他像被蝎子蜇了似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这些年来,我周某是不是有恩于你?你可别‘病妇打太医――恩将仇报’呀。” 顿时,包厢里剑拔弩张,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周老板好好的一个如意算盘,却被毕自强如此拆解得七零八落。这岂不成了刘三姐与莫老爷对山歌,又把脸丢大方了。两人的合作条件相去甚远,其矛盾冲突一时也难以调和。在这种僵持对峙的局面下,即将双方的个性和行事风格都暴露无遗了。 “唉,我可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烂灶’。”毕自强阴沉地瞟了周老板一眼,不愠不火地点燃一支烟,将打火机轻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说道:“不错,你当初看在赵副市长的面子上,确实是给过我一些机会。可现在我同样给了你机会不是?我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现在没有我不与你合作这个项目,不来拉你一把,你岂不是坐以待毙了吗?我相信,你是不会心甘情愿地让你这二十多年聚敛的财富,就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吧?” “你他妈的居心不良,就巴不得看着我倾家荡产。”周老板急火攻心地站起,被气得七窍生烟,额头上暴起一道青筋,瞪圆了两眼,狠狠地把桌子一拍,大声斥骂道:“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毕自强十分轻蔑地笑了笑,敲山震虎地说道:“周老板,你还是不要上火为好。和气才能生财嘛,是不是?你我商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利’字,‘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如果你固执己见,非要等到彻底破产那一天,你也就失去跟人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61节) 毕自强的这几句话直指要害、极具杀伤力,一下子就把对方给震慑住了。周老板半张半合的嘴巴不停地抽搐着,再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目光也黯淡下去。他当然清楚在商场上,不论是与对手的比拼较量,还是商议联手合作,最终还是要凭借经济实力来说话的。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大失所望地摇了摇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缓慢地把肥胖的身躯蜷缩在座椅上。 无论是谁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要成功需要朋友,要取得更大的成功需要敌人。毕自强在商场的奋斗和成功,不管怎么说,周老板是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影响力仅次于胡大海。但他对周老板一点没有“感恩”之谢,反而生出一腔“幽怨”之情。这些年来,他的经济实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这除了他敢想、敢闯、敢干的自己身因素外,与周老板最初扶持、以后打压,直至相互激烈竞争等因素也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正因为如此,毕自强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拥有了一个成功商人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巨大财富。正应了那句俗话:天下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想清楚了吗?我看你是‘桃源何处是,游子正迷津’。现在能救你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恐怕也只有我吧?你细想一下,我的条件是很合乎情理的。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若是你不肯领情,我也就爱莫能助了。”毕自强像猫逗耗子般地冷笑一声,把手中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拧,又将那半杯残酒一口干见底,并向周老板扬了扬那空酒杯,起身告辞道:“感谢你的宴请。忘了告诉你,茅台酒的味道正宗,你请我喝得不是假货。恕不奉陪,本人先走一步了!”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周老板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毕自强扬长而去,那张脸色绿得难看,心里隐隐地生出几分苦涩和失落。这时,他膝盖一软,跌坐在座椅上,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抓过那斟满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星期一上午,在中天集团总部会议室,毕自强主持召开由陈佳林、韦富贵、郑雪娇等董事参加的公司高层会议。 “今天召开这个会,主要是布置一下明年公司高层领导的分工和各自的任务。”毕自强挺直腰板,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充满信心地说道:“从去年开始,国家允许民营企业申报总承包资质。.info经过几年来的努力,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国家公路、市政和水利工程三个总承包的一级资质。有了这三项一级资质,在理论上,已没有我们不可以接的基建工程了。以前,我们承包的一些基础建设工程大都是在本市。为了实现公司跨跃式的发展,争取承包更多的工程项目,我们把眼光放到省内的各地、市、县上。‘bt’模式是别人通过实践获得的一种成功经验,我们不妨采取“拿来主义”,也作为我们企业发展的一种模式。” “bt”模式是个经济领域中的一个专有术语,它是指“bot”模式的一种变换形式。即当一个工程项目的运作通过工程项目管理公司总承包后,由承包方先垫资进行建设,完工验收后再移交给项目业主。对民营公司来说,实施‘bt’模式的对象大多只选择地方政府投资建设的那些工程项目。因为只是先期垫资,完工后这些工程项目所投入的资金和利润一般都能悉数收回,所以其安全指数很高。许多地区的地方财政一时拿不出足够的资金来搞建设,但是地方政府的领导们又想做出一番政绩来,这就是让“bt”模式能够得以在各地广泛复制的前提条件。 “我们要在各地、市、县承揽工程项目,实现‘bt’模式的扩张,不可避免地要与当地政府打交道。这项工作由我本人来负责,其他人均不准插手。目前,国家有个政策叫做“抓大放小”,允许我们民营企业收购亏损的中小型国有企业。各地政府的通常做法是:把正资产的企业和负资产的企业打包,使整个并购包变成负资产或零资产,这样就可以使我们在不需要投入太多资金的情况下而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目前,我们还打算并购一些亏损国企,这样既为当地政府减压,也为我们谋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找到了一个途径。”毕自强左右环视了一下,接着说道:“为此,陈总和韦副总除了原有的工作安排外,还要挑起更重的担子。今后公司关于基建工程的所有业务,都将由陈总全权负责处理。而并购后的一些国企将统一交给韦副总来操作。你们两位有问题吗?” “我没问题。”陈佳林欣然应道。 “没有问题。”韦富贵点头答道。 通常,在一个快速成长型的企业中,大致由三类人组成:一是核心人物,二是管理人才,三是敬业人手。核心人物大多天赋异禀、精力过人、意志坚定,例如毕自强;管理人才是有某方面不可替代的能力,例如陈佳林、韦富贵;人手是那些默默无闻而坚决执行的人,例如郑雪娇、白薇薇。 “当前,国内经济正处于一个上升阶段,可谓迅猛发展,汹涌澎湃。它给我们带来了许多赚钱的机会,尤其房地产业更是一个有着巨大利润空间的商业领域。尽管我们手里没有土地,但我们明年也不打算放弃房地产业这块可口的蛋糕。经了解,周老板的实力公司有一个‘桂江花园’的楼盘项目,因资金上有缺口,愿与我们共同合作,联手开发。借此契机,我们可以大展拳脚地干一场。现经过三轮谈判,我们已经与对方达成了合作协议:即该楼盘项目将由我们具体操作。我方投入三个亿,占股份的百分之五十五;对方拿出六百亩土地,占股份的百分之四十五。”毕自强将深邃的目光落在郑雪娇的脸上,语气平和地说道:“郑女士作为中天集团的董事和下属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将代表我方出任‘桂江花园’楼盘的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对方的魏东生将出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62节) “感谢毕总对我的信任和重用,”郑雪娇甚感意外,但故作矜持,并未显露出惊喜之色,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把这个楼盘项目做好!” 毕自强能把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了郑雪娇,他的安排是有两方面考虑的:一是,这个楼盘项目至今还在郑的情人廖明超的手里没有批下来,还需重用郑雪娇。二是,这楼盘项目以后若能按周老板所计划在香港股市上融资,香港郑氏投资公司也能有发挥作用的地方。 散会后,郑雪娇便马上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忙着筹办新公司的事情去了。当副市长廖明超从美国考察归来的第三天上午,郑雪娇便从她这位情人手中拿到一份已经盖了公章的批文。 两个多月后,在城东开发区那块丢荒数年的开阔土地上,开始传来破土动工的机器轰鸣声,并很快修建起了一栋两层房楼。它入口处上方有一行十分醒目的大字:“桂江花园”售楼处。 在此后的日子里,毕自强让专职司机陈少平开着那辆奔驰车,载着他而频繁到外地出差,时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他如此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又是什么缘故呢? 毕自强为了壮大和发展中天集团的经济实力,采取了借助政府力量起跳的策略和主动出击的方式,寻找和联系省内的一些地、市、县,去承包那些由政府重点投资的大工程和大项目。(..info无弹窗广告)以往成功的经验告诫他,只要与具有绝对强势地位的政府合作,共同求得“双赢”,中天集团公司才有可能开拓出更为广阔的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在每次与当地政府的谈判中,与其说他是谈判桌上企业方的主谈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布道者”。他的谈判策略是:自己从不在承包项目的具体细节上与对方纠缠不清,而是把谈判的过程变成宣传中天集团企业理念、企业管理和企业文化,以及自己多年来经商体验的演讲。他感悟最深的一句话,就是:“政府最讲‘诚信’二字。”他公开宣扬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绝不做送钞票的工程。”正因为如此,他每每与当地政府洽谈大都能获得圆满的成功。 上午九点,一辆奔驰车停泊在中天大厦楼下。 毕自强是昨天深夜才从外地赶回南疆市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办公室里,他正与陈佳林一起坐在树桩式茶台旁,品尝着功夫茶。看上去两人十分悠闲,实则是在讨论公司一些急待处理的事务。 “这次我在桂柳市等待了半个多月,与当地政府签下两个工程项目的总承包,建设期限为一年。不过,我们得先垫资一亿两千万。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利润可在四千万左右。投入资金的压力虽然大了一些,但日后悉数收回这两笔工程款是有保证的,还是很划算的。”毕自强将一叠文件递给陈佳林,着重强调道:“以后需要投入的资金,我会尽快想办法落实的。你呢,目前可以着手安排这两个工程项目的前期工作了。” “这太好了!”陈佳林放下小瓷杯,认真地翻阅着那两份合同文件,自信满满地说道:“师兄,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这时,田志雄毛愣愣地闯进了办公室。他短发冲天,便装野服,落拓不羁,一个不请自到的主儿。 “大师兄、二师兄,都在啊。”田志雄把夹包轻放在茶几上,见两位师兄发愣地看着自己,狐疑地问道:“怎么,你们瞧着我那儿不顺眼吗?” 听了田志雄这话,毕自强和陈佳林都忍不住地笑了。 “老三,你怎么冒出来了?”毕自强手捧茶壶,给田志雄往小瓷杯里注水,热情地招呼道:“你可是来如雨,去如风啊。来来来,先喝茶!” “老三,你是不是中天集团的股东呀?”陈佳林仍然坐着,伸腿轻踹了田志雄一脚,嬉笑地调侃道:“你小子啥事都不管,天天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只坐等着年终分红。你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二师兄,你就别挤兑我啦!”田志雄掏出一盒中华牌香烟,分别给两位师兄敬上一支,咧着大嘴巴,陪着笑脸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公司的事情有你和大师兄作主就行了,我就不往里掺和了。只要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要钱出钱、要力出力,两位师兄尽管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别老跟我们贫嘴。”陈佳林拍着田志雄的肩膀,亲热地笑道:“谁还不了解你啊,从小就爱吹牛皮、说大话!” 三兄弟当中,要说谁最能说会道,其实还是陈佳林。 “你上午来公司看我们,这很少见嘛。”毕自强有些疑惑地盯着田志雄,不无猜测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是,我手下的‘亮仔’出事了。”田志雄望了望毕自强,又瞅了瞅陈佳林,变得神色不安地说道:“昨天晚上,他在东兴市被南疆海关缉私局的人抓进去了。” 东兴市与越南只有一河之隔,是一座人口不足十万的边境小城。多年来,这里除了正常的、合法的边境贸易外,其背后也涌动着一股暗流,这就是“走私贩私”。 “哦,这么说,”毕自强马上敏感起来,意识到田志雄惹出祸端了,担心地问道:“你和周老板合作的走私车生意案发了?” “正是。”田志雄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头,蹙了蹙眉心,茫然而担忧地说道:“我来问一声,大师兄你有没有什么路子,我得想办法把‘亮仔’捞出来呀。” “当初我就不赞成你去做这笔生意,主要是风险太大了。”毕自强表情凌峻,对田志雄说道:“你这事不太好办,毕竟是跨国走私案啊,这可是重罪哟!” “‘亮仔’被抓,会涉及到你吗?”陈佳林担心地问道。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63节) “我想,应该不会吧。.info[]”田志雄深吸几口烟,始终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颇有些自我安慰地说道:“走私车闯关,都是‘亮仔’出面策划的,我只是坐地收钱,什么都没干过呀。只要‘亮仔’封口不说,海关方面有什么证据说我参与走私呀?再说了,我也信得过‘亮仔’,他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南海地区曾是全国汽车走私的一大集散地。以后经过有关执法部门的综合治理,这里的汽车走私才销声匿迹。二十一世纪初,国内汽车市场交易又开始活跃,而由于巨大的价格差价使得走私活动也重新猖獗起来。2003年前后,广州海关缉私局发现,南海九江镇的几家大酒店在夜间经常有二手高档汽车进行交易。在辉利酒店的停车场,有时一个晚上有十几辆车做成交易。一次,海关方面查获正准备运往东北的五辆沃尔沃小轿车,并抓获了一名犯罪嫌疑人。通过审讯,海关方面开始把视线的焦点集中到经常往来于广州市和南疆市的富商周老板身上。实际上,海关方面跟踪和监控这起汽车走私案已有一年了。在整个走私线路中,从东兴边境上闯关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事实上那些走私车都是从越南进入中国的,可在越南又是谁把走私车偷运过境的呢?经警方查证,‘亮仔’在越南芒街经营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正是偷运走私车的一个中转环节。从国外组织的走私车先经海路运至越南这个汽车修理厂,然后再运到哥隆桥附近装船,通过中越边境的北仑河抵达广西东兴的狗尾濑等地,闯关入境。在一次组织走私车的行动中,‘亮仔’被南疆海关缉私局执法人员当场抓获。 “事已至此,想办法搭救‘亮仔’就是了。”毕自强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猛地一拍大腿,显得异常兴奋,志在必得地说道:“不过,我倒还有另外一个想法。老天爷可算开眼了哪,这回让我找到扳倒周老板的机会啦!” 从一件坏事中寻找一个好结果,这是毕自强解决问题的一种思维方式。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寻找着某种机会,彻底扳倒周老板这个强劲的对手。此时,毕自强突然发现了周老板的软肋,并决定给他致命一击。这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啊,”田志雄尚有顾虑之心,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态,迷惑不解地问道:“这话怎讲?” “‘亮仔’只要如实供述,指证周老板是这起汽车走私案的幕后组织者,那么周老板就在劫难逃了,这次他肯定要栽进去。”毕自强心中有数,详谈了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幸灾乐祸地说道:“这次按马拉多纳的说法,是借用‘上帝之手’,可替我们除去周老板这个商场上的劲敌。” 在与强劲对手较量时,并非一定要正面交手才能见胜负。有时从背后迂回包抄会更显奇效。而实施这种策略,在商战上也可谓屡见不鲜。 “我明白了,”田志雄并不愚笨,顺着毕自强的思路往下走,开动脑筋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叫人把话带进去,让‘亮仔’知道该怎么做!” “对。退一步说,如果‘亮仔’指控周老板,这对减轻他本人的量刑是有帮助的。”毕自强又思索了一会儿,叮咛道:“还有,对你手下涉及此案被抓进去的兄弟,要及时给他们家属送去双倍的安抚费。这样才能让他们在里面安心。” “嗯,我知道,”田志雄点着头,把半截烟狂吸了几口,毅然地说道:“大师兄,我这就按你说的去办!” 半个月后的一天,三位神秘客人走进广州海关缉私局。他们是南疆市海关缉私局调查人员,带来了这起走私车案件的审讯结果。 在东兴市已被查获的“亮仔”团伙走私车案件中,其所走私的汽车全都供给实力建工集团下属的一个贸易公司在广州南海的车行,其幕后策划者正是周老板等一伙人。经查证,这些高档二手车的来源地是香港。在香港“锦田”一带有几十家“车行”,多与这个走私车团伙有着密切往来。两年来,周老板一伙人总共走私高档车达2300多辆,其做法是:先将这些汽车从香港进入“亮仔”在越南设立的修理厂,然后从东兴市秘密闯关入境,再雇佣飞车手开着这些走私车驶往广东,在广州南海地区以套牌车的方式进行非法销售。其涉案车辆销售范围极广,涉及除西藏之外的中国大陆所有省(区)、直辖市,涉嫌偷逃税款约2.6亿元。 一天深夜,三辆警车悄然地驶进了广州市某高档住宅区。 在一幢豪华别墅的二楼卧室里,周老板与情妇相拥着上床,正准备睡觉,忽听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周老板披衣而起,趿鞋出屋,走下楼来。他刚一开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们一拥而入。当广州海关缉私局的一名警官出示逮捕证和搜查证时,他顿时傻眼了。 客厅里,周老板被戴上手铐后,脸色阴沉地跌坐在沙发上。他心里清楚:自己落到警方手里,一切都完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大半辈子的经商生涯中,他为了敛财致富而不择手段,对这样悲剧收场的结局不是未曾料想过,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快了。他黯然神伤,不禁生出“志未酬,鬓已秋”的悲哀和悔恨。 过了一会儿,垂头丧气的周老板被执法人员押出了这幢豪华别墅,并将他推上一辆警车…… 这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毕总,”魏东生匆匆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不亢不卑地问道:“你找我?” 魏东生是合作方实力集团公司的股东之一。 “是老魏呀,坐吧,我正想找你谈谈呢。”毕自强热情地招呼魏东生,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语调亲切地说道:“‘桂江花园’第一期已经开工了,你们那里的预售情况怎么样?”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总464节) 当初,周老板找毕自强合作“桂江花园”,无非是想“借鸡生蛋”,利用一下对方的资金。如今,周老板已进了监狱,毕自强开始盘算着排除异己,占山为王,欲将“桂江花园”鲸吞到自己手中。 “楼盘的销售已超过百分之三十。我估计到楼盘封顶的时,肯定能够售罄一空。” “那很好嘛!”毕自强颇为满意地点头,表示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和郑总的合作还行吧?” 在合作该项目的新公司里,中天集团的郑雪娇为正职,实业集团的魏东生为副职。 “毕总的意思是……”魏东生心生纳闷,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我是说,郑总年轻,又是个女人,为人处世的经验不多。有些事,你可能会看不惯,但不必与她太计较了。” “呵呵,那是当然。”魏东生脸上挤出一丝虚假的笑容,客套地说道:“这个楼盘项目,还是以你们为主嘛。” “老魏呀,我知道你在实力集团里有股份,”毕自强给魏东生递过一支烟,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听说前几天周老板因走私车案发在广州被抓进去了。你以为,实力集团在南疆市这块地盘上还能撑多久呀?” “这个嘛,不太好说。”魏东生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但仍装作啥事没有的样子,举重若轻地说道:“周老板的事情,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 “唉,实力集团为此而垮掉,已是注定的事了。”毕自强那双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魏东生,说道:“欲知山上路,须问过来人。对此事,你怎么看呢?” “唉,周老板那是上山多了,总有遇到虎的时候。”魏东生是个老滑头,眼睛一眨巴,以退为进地问道:“毕总的意思是……” “依我看,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退路了?” “毕总有何高见,”魏东生顿时心生疑问,踌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不妨指教一二。” “你如果不想损失掉你在实力集团的股份,我倒是有一招可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毕自强似乎早已把准魏东生的脉搏,也不再弯弯绕了,劝降般地鼓动道:“呵,我知道你和廖副市长的那层关系。所以呢,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愿意加盟中天集团,我可是欢迎你呀!” 攻破敌人堡垒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从其内部入手。一旦找准了对象,使之转化为盟友,从而达到迅速瓦解敌方阵营的目的。这在商场上亦是同理。 “毕总的条件是什么?”魏东生深知商人载利不起早的本性,何况毕自强绝不是一个大慈大悲的救世菩萨。 “实力集团没了周老板,已是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而现在呢,‘桂江花园’的销售权在我手上握着。实力集团已经出局了。”毕自强锋芒毕露,直指对方命门,连打带拉地说道:“我想提醒你一下,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把话都说了。其实我的条件嘛,你是完全可以办到的。你只要想办法帮我,把这‘桂江花园’六百亩土地作价出让给中天集团就行了。我不但保证你不会遭受损失,而且你将拥有‘桂江花园’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怎么样?” 毕自强的这番劝说看上去是为魏东生着想,实质上是为了他自己获得更大的利益。不过,这对魏东生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条解脱的出路呢?世间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毕自强此番用意,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魏东生低着头,半晌没吱声,只是狂吸着烟。 “老魏,黄莲虽苦,可它治病呀!”毕自强皮笑肉不笑地提醒着魏东生,意在其中地说道:“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用了,”魏东生缓缓地抬起头,掐灭手中的烟蒂,咬着牙根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 二零零四年春节,眼看就要来到了。 上午十点钟左右,刚才呼啸不止的阵阵寒风,现在冷不丁却就没了踪影。头顶上,竟然露出了太阳的笑脸,给人们带来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在省第二监狱紧闭着的大门前,只听“咣当”一声,胡大海从一扇被狱警打开的小铁门里走了出来。他的短发花白如霜,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苍老多了,身上那套深色衣裤虽旧但整洁,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旅行包。当跨过那条红色警戒线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胡大海的额头上那几条深沟般的皱纹清晰可见,上面似乎铭刻着那无情流逝的十五年时光。铁窗高墙的劳改生活,早已磨尽了他当年的豪情壮志和人生激情。他坚挺了过来,总算盼到了出来的这一天,可毕竟岁月不饶人啊!在任何人的一生中,谁都有可能犯下某种错误并要为它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失去自由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惩罚。过着平淡无奇生活的普通人,往往不太知道自己有过幸福;而那些历经过大起大落的受难人,渴求的幸福往往就是能过上一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因为人与人的经历不同,想法上就必然有所区别。如今,他是那么深切地领悟到了这个平凡的道理。 胡大海驻足原地,为自己重获自由而欣喜。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张大着嘴巴,贪婪地呼吸着这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离他不远处的路边,胡大海的女儿和三个弟子已经等候多时。在他们身后,停泊着三辆豪华轿车。 “老爸――”胡小静飞箭一般地向父亲奔去,异常兴奋地扑到他的怀里,喜极而泣地叫道:“我来接你了……” “小静,我的好女儿,”胡大海紧揽着女儿,眼角不禁湿润了。他面对亲人激动不止,百感交集地说道:“我自由了……” 三个弟子趋之若鹜,抢步上前,一起来到胡大海的面前。 “师父,我们来接您了!”三个声音汇聚成一个亲切问候。 “大眼仔,小林子,蛮铁牛,都来了啊?”胡大海依次打量着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三人的模样。他嘴里喊出了弟子们少年时的绰号,顿使师徒亲情油然而生,感慨万千地调侃道:“你们都活得挺不赖嘛,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都出息了啊!” 三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胡大海激动而兴奋地向弟子们伸出自已的一双大手。刹那间,一师三徒的四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一起。胡小静朝三位师兄溜了一眼,不甘落寞地又搭上了她的一双纤手。 “爸,上车,”胡小静牵拉着父亲的胳膊,拎过他的那只旅行包递给丈夫,无比欢欣地说道:“我们回家!” 胡大海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儿和弟子们,又抬眼望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三辆豪华轿车。这时,他的心灵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冲撞与震撼,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个社会和时代的进步,不禁感慨昨天和今天之间那从风起云涌到沧海桑田般的巨大变化。 “好,”胡大海激情豪迈地把大手一挥,抖擞精神地应答道:“走,回家!” ……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65节) 第四十八章作法自毙 二零零四年,早春二月。.info 当春天的脚步向美丽的南疆市款款走来时,萌芽新绿赋予了大地一种勃勃生机和诗情画意,也带给了人们无限的遐想和希望。 一天上午,天空飘洒着纷飞的细雨,把辽阔的田野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在笔直宽阔的道路上,只见一辆灰色小货车迎面而来,一路水花四溅地驶进大沙田高新技术开发区,停在一栋高层写字楼前。 郑长威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冒雨急步向大楼入口处奔去,乘电梯直达七楼。走在楼道里,他抬眼就望见了南彊市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室。 “黄总,你现在玩起失踪游戏了啊!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让人不好找哇!”郑长威也不敲门就径直地闯进总经理室。他随手掇过一张椅子坐下,面对老板桌后面容憔悴难看的黄仁德,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怎么不按章法出牌,这可不地道了啊!” “哪里,哪里,郑老弟说笑话了。”黄仁德慢悠悠地看了郑长威一眼,连屁股都没离开转椅,用手抚摸着下巴,应付地说道:“我手机昨天没电了,不好意思啊!” “你糊弄鬼去吧,少跟我来这套!”郑长威气得两眼冒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大为不满的哼叽,将身子往椅背上一仰,脖子一梗,翘起二郞腿,气急败坏地追问道:“哼,我警告你,别他妈的跟老子兜圈子、玩把戏!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那五十万?” “郑老弟啊,别那么冲动嘛。” “放屁!我知道你有过不去的坎,不过那是你的事,别拽上我。你他妈的不还老子钱,你试试看!” “你再容我些日子,行不行呀?”黄仁德不由地皱起双眉,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盯着郑长威,花言巧语地搪塞道:“唉,公司不是说卖就能卖得出去的,总得有人肯要才行呀。目前,市场销路打不开,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动,我哪有钱给你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办的这个公司。我现在是两手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逼我也没用呀!” 在市场经济环境下,人们的金钱意识与日俱增,人情味则随之趋于淡薄。有些商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心怀叵测,尔虞我诈,不择手段地打击或扼杀对手,着实让人们真切地体会到“商场如战场”的世态炎凉。难怪人们这么发牢骚:“这年头,借老婆都行,就是不能借钱”;“借钱给人的成了孙子,欠钱不还的都是大爷。” “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我玩赖皮是不是?”郑长威从座椅上跳起来,那张脸涨得似紫色猪肝一般,怒气冲天地把桌子拍得嗡嗡作响,不依不挠地臭骂道:“我说你他妈的黄仁德,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呀!好呀,你涮老子是不是,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郑长威劈头盖脸的一顿咆哮,让黄仁德的屁股再也坐不住了。他眼见对方急红眼了,担心一旦谈崩了,岂不成了冤家对头,没了回旋的余地。他既不想丧失脸面和涵养,更不想把这事闹大。 “郑老弟,别、别、别发这么大火嘛!”黄仁德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十分懊丧地喘了一口长气,舌根一软,低声下气地劝慰道:“消气、消气。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他妈的,你就是个卑鄙小人!”郑长威一副饱受迫害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给黄仁德定了个罪名。 若问郑长威与黄仁德为什么一见面就发生如此激烈的争吵,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1999年夏天,黄仁德曾经与另一位姓王的老板各自出资100万,两人合伙成立了南彊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随后投资办起了一家附属农药厂,专门从事生产诸如农药、化肥之类的农用产品。说是个厂子,但充其量也就是个作坊。由于产品打不开销路,资金周转相当困难,公司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勉为其难地维持运转了一年多。眼见生意做得如此差强人意,那个王姓合伙人无心恋战,有意抽身而退,主动向黄仁德提出转让自己那一半股份,只将原先投资公司的一百万作价50万。当时,丽雅公司恰巧刚买断一项新研制出来的肥料产品技术专利。黄仁德暗自窃喜,自以为转产这种肥料产品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好项目,将来准能赚大钱。于是,他不但不愿罢手,反而要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企盼着能够绝处逢生、竹子开花。可是,他本人并无资金买下合伙人的另一半股份。为此,他灵光一现,想到了个体老板郑长威,并凭借自己的一根三寸不烂之舌,极尽花言巧语之能事,劝郑长威出拿钱出来与自己合作,用50万买下王老板的那一半股份。此后,黄、郑两人便成为丽雅公司的一对合作伙伴,也为后来发生的悲剧埋下了祸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十九岁的待业青年郑长威在家闲呆了两年,始终找不到一份正式工作。为了生活,年纪轻轻的他在农贸市场做起“二道贩子”。当初,他倒卖过鸡鸭肉鱼等紧俏的农副产品,在街边摆卖过日用百货、新潮服装,后来还干了几年小饭馆,也曾经营过一家广告装璜公司,等等。多年来,他单枪匹马地干着个体户,在商海中“扑嗵”着来回折腾,几经沉浮,饱经风霜,把酸甜苦辣咸五味都一一地尝尽,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晓。进入新世纪后,他瞄准了又一个赚钱机会,转行投资开了一个专卖化肥、农药的经销店,一度经营得红红火火,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在生意场上一路摸爬滚打,也算小有成就,积累百万身家。按理说,他也算是一位老资格、精明的商人,对那些无利可图或很有风险的生意,他是不会轻易地去逐页翻读的。可悲的是,他居然上了黄仁德的当,就像傻子似地坐上那艘刚出海就下沉的“贼船”,直弄得他后悔不迭、痛不欲生。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66节) 常言道: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1999年秋天之前,黄仁德与郑长威本来素不相识。后来,黄仁德与人合伙开办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四处找人推销他公司生产出来的农药产品,经常到一些经销农药和化肥的店铺联系业务,由此结识了爱显摆、好吹嘘的个体老板郑长威。这时,郑长威经营着一家销量不错的农药、化肥经销店,而且已有三、四个年头了,手中还掌握着一、两百万的周转资金。从黄仁德和郑长威两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看,一个是开公司办厂的老板,一个是自己开店的个体老板,彼此可谓不差上下,各有能耐。他们相识之后,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时常凑在一起喝酒、k歌、去桑拿或足浴。久而久之,两人称兄道弟,把关系拉得相当亲近,成了一对“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友仔。 2002年夏天,丽雅公司因产品销路不畅,造成大量积压。如此一来,用于周转的资金链终于断裂,因拿不出钱来给工人发工资,工厂只好被迫停工停产,致使丽雅公司频临倒闭的边缘。为寻找新的出路,公司曾花重金买断了一项新研制开发出来的肥料生产专利。此专利是一种“高效无毒无污染的高科技产品”,取名为“丽雅植物灵营养液”。不料,原来的合伙人王老板执意要退出。为了拯救该公司的命运,黄仁德挖空心思,动起了歪脑筋,打起了郑长威的主意。他曾三番五次地请郑吃饭。每次在酒桌上,他总是苦口婆心,极力地劝说郑买下丽雅公司另一半股份,就像劝寡妇改嫁一般,把那些鼓动说词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把丽雅公司经营这种新产品的未来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和烟花般美好。他着重强调生产和销售这种新型肥料,有着广阔的农村大市场;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想象力都添加到无限憧憬之中,讲述着公司如何经营才能使钱财滚滚而来,到时便可赚得盆满钵溢,云云。 一天下午,黄仁德打电话给郑长威,极为热情地说他做东,邀请对方晚上饭馆小聚,一起喝喝闲酒。 当晚,黄仁德与郑长威坐在一家经常光顾的“飘香家常菜”饭馆。他们省去主客相见那番客套,落座后点菜上酒,直接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酒过三巡,黄仁德再次旧事重提,直说得郑长威不无心动,但似乎又尚存顾虑,只见他一直闷声闷气地喝着小酒,却并不答腔。席间,黄仁德见郑长威总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暗忖:这烧热的炉膛再往里添加一把干柴,保准有戏了。 “郑老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黄仁德故意拿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派头,开始亢奋起来,拍着胸脯打保票,誓言旦旦地许诺道:“放心吧,你只要肯拿出50万买下那半股份,一年之后公司不论亏盈,我保证连本带利偿还你的投资。” 酒桌上,郑长威招架不住黄仁德情真意切的反复劝说,一半出于贪财之心,一半碍于面子,当时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翌日待酒醒后,他又犹豫不决了。但出来混的人是要讲游戏规则的,特别是在友仔面前,更是要讲信守承诺。终于,他一狠心,从自己店里的流动资金中硬抽出50万投资了丽雅公司。就在这种如同“画饼充饥”的巨大利欲的诱惑下,他与黄仁德成了公司合伙人。两人怀揣大发横财的黄梁美梦,联手合作,一路向前狂奔而去。 其实,“利”一旦过重了,“义”也就变得轻薄了。在一些商人眼里,金钱是越来越重要了,而**裸的金钱关系便成了衡量亲疏与感情的砝码。在金钱利益的驱使下,他们甚至丧失了起码的人性道德,不择手段地进行坑蒙拐骗,哪怕是亲朋好友也毫不念及。 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将为他的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无须将自己造成恶果的责任推卸他人。郑长威决定投资丽雅公司一半的股份,表面上看是黄仁德百般劝说的结果,但实质上正是他贪得无厌的本性所致。自从他投资并当上丽雅公司总经销商后,虽然转产了这种用于农业上的肥料“植物灵”,但它的作用并非像黄仁德所说的那般神奇见效。尽管他每日忙于对该产品的推广和宣传,但感兴趣的农户并不多,问津者寥寥无几。两年来,该产品始终未能打开销路,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公司又因资金周转受阻,工厂生产难以为继,使得公司再一次濒临破产和倒闭的边缘。真是“靠山山倒,兜水水流”。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郑长威十分懊悔。就为此,他开始在心中怨恨起黄仁德,以致恼羞成怒,甚至到了恨得咬牙切齿的地步。半年前,郑长威就已经闹腾退出丽雅公司,并逼迫黄仁德退回自己入股公司的那50万。要知道,他拿出的这50万可是真金白银,是靠自己多年打拼才挣来的血汗钱啊!总不能让黄仁德这个大骗子随手拿去玩打水漂吧! 在当今市场经济下,在社会上流行这样一句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它表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变成了**裸的金钱关系,由此可略见一斑。而当人们把金钱视为一切时,人情也就变得越来越淡薄了。此后,郑长威与黄仁德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会为丽雅公司是继续经营还是转让散伙的这个尖锐矛盾而争吵不休、内战不止。他们不是各执一词,便是恶语相向,以至两人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你说吧,什么时候才能把公司转让出去?”郑长威一想到那50万,就有一种莫名的心痛。为了控制过分激动而不安的情绪,他强忍着心里的酸楚,点上一支烟狂抽着,不时从鼻腔里喷出两道烟雾,态度坚决地说道:“你现在是狗啃无肉的骨头,就是赔光了,也与我无关。可你必须得还我那50万,而且一分也不能少!至于银行利息嘛,我就不要了。”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67节) “目前,公司的经营状况虽然不太好,可办法还是有的嘛!”黄仁德揉了揉布满血丝而发涩的两只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郑长威,赔着小心,低声下气地说道:“这是我昨天刚做好的公司发展计划书,你先坐下,好好看看。” “切,就你这样的公司老总,‘屋檐底下放风筝――一出手就撞墙’,我看什么破计划书都救不了你!” “郑老弟,你也别太‘狗眼看人低’了。”黄仁德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他那张大嘴巴被气得上下直打抖,梗着脖子地辩解道:“你别看我现在没挣着钱,老话说,‘饥肠出奇策’!我的这份计划书可是顶级的商业谋略,别‘楠木当柴烧――不识货’。别人想花钱买,我还不卖呢。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们发大财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我呸,就你那张嘴硬!”郑长威鄙夷不屑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郑长威还是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将黄仁德苦心泡制的这份“公司发展计划书”潦草地过目了一遍。 “你这计划毕竟还是纸上的东西,能不能成功,还得市场说了算。”郑长威对黄仁德虽然早已失去信任,但阅过那份材料后,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他刚才骂了也骂过了,这时态度明显地缓和下来,变得冷静地说道:“唉,‘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也懒得与你再磨嘴皮子啦!你既然那么有自信,那就不妨‘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拿它去试试吧!” “这计划就我一个人也玩不转,你可得帮我实施它哟。”黄仁德乘机抓住机会,一下子又把郑长威攥紧在手里。 “我上了你这条贼船就下不来了,现在又成了你的‘过河卒子,只能向前,没有退路’啦?他妈的,我算服了你了!” “郑老弟,你肯信我就行。”黄仁德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黄仁德的骨子里,一直有着一夜暴富的冒险意识和精神。前两年,他信心十足地认为,“植物灵”是一个可以有好销路和能赚大钱的新产品,也是一块用来捕捉商机和获得财富的“敲门砖”。但是,公司折腾来又折腾去,不但没赚到钱,反而赔进了他全部的血本。前些日子,他被郑长威要还钱散伙的恐吓威逼弄得五谷不香,三更不寐。狼狈不堪甚不说,更让他深陷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之中。岂料,他并非等闲之辈,发誓要作为一个靠‘智慧和谋略’赚大钱的商界奇才。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呆在公司里吃方便面,进入一种狂想症的蛰伏状态,专心致志地钻研那些传销案例。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一个发财的最佳触点,即从中总结出“靠入会费敛财”的宝贵经验。但是,由于传销在社会上被整治多年,声名狼藉,早已成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玩艺儿,若想明目张胆地让它卷土重来,显然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再度陷入苦思冥想中,要把丽雅公司的产品“植物灵”营销方案进行重新构思和补充调整,然后加以包装。又经过一番绞尽脑汁后,他不仅整理出关于“植物灵”的营销方案、利润分配的计算方法等材料,而且还为包装产品的宣传策略泡制出一些所谓的美丽光环。这就是他拿给郑长威看过的那份公司发展计划书。 现代社会存在的某些商业模式中,有一些敛财手段是必然要遭到人们唾沫的,非法传销便是其中之一。回溯1990年,美国雅芳公司作为中国第一家官方认可的传销公司正式登陆广州市。随着该公司的探路成功,一些在境外被围剿已久的传销公司欣喜若狂,而中国在传销管理上的空白似乎也为他们毫无风险地攫取巨大财富而铺平道路。此后,仙妮蕾德、安利等各种直销公司纷纷设立。一时间,中国的直销业风起云涌,不仅正规的直销公司纷至沓来,各种非法的“老鼠会”也尾随而来。到1993年,几乎全国所有省会城市、沿海大中城市都有传销公司的活动。据业内人士估计,当时执有营业执照和没有营业执照的传销公司几近200多家,从事传销活动的人员超过100多万人。此后,传销在中国经历了一段最为混乱的时期。所有非法传销公司,甚至包括得到政府认可的一些正规传销公司都在不择手段地谋取暴利。其中,即有规范的国际大公司在迅速发展,也有像福田的“爽安康”、余姚国大这样的“老鼠会”兴风作浪。“老鼠会”不仅冲击了正规的传销公司,也给社会带来了不安定因素,致使传销业已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1998年4月21日国务院出台了《国务院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通知规定全面禁止任何形式的传销活动。表面上看,轰轰烈烈的传销活动在一刹那间被画上了休止符。但是,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一些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法之徒,却把传销悄然无声地转向了“地下活动”。此后多年,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那样,非法传销总是不断地浮出水面,而又不断地遭到国家有关部门的严厉打击。 为把“传销”这种对社会具有很大欺骗性和危害性的商业模式弄清楚了,这里先讲一个“庞氏骗局”的历史故事: 1903年,有一个名叫查尔斯?庞齐的投机商人,从意大利移民到美国。他在美国经过十几年发财梦的熏陶后,发现能快速赚钱的行业就是金融业。1919年,一心想发大财的他来到波士顿,设计了一个投资计划,并开始向美国大众兜售。他自称先购买欧洲的某种邮政票据,然后再卖给美国便可以赚大钱。他故弄玄虚,一方面有意把这个投资计划弄得非常复杂,让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楚它;另一方面则设置巨大的诱饵,宣称所有投资者在45天内都将获得50%的回报。随后,他又给了人们一个“眼见为实”的证据:最初的一批“投资者”确实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到了他所承诺的回报。这样后面的“投资者”便蜂拥而至,大量跟进。一年内,有4万多名波士顿市民像傻子般地变成了他的投资者,而其中大部分是怀抱发财梦想的穷人。他一共收到约1500万美元的小额投资,平均每人“投资”了几百美元。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时他竟被一些愚昧的美国人称为与哥伦布、马尔孔尼齐名的最伟大的三个意大利人之一。很快,手里有了大把钱的他住上了豪华别墅,不仅拥有数十根镶金的拐杖,还给他的情人购买了无数昂贵的首饰,连他的烟斗都镶嵌着钻石。1920年8月,他因该投资计划被戮穿而彻底破产,最后锒铛入狱。从此,“庞齐骗局”便成为专门名词,意指一种骗术的投资方式。即:它是利用后来“投资者”的钱,给前面“投资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报,以便制造能赚钱的假象,再进一步骗取人们更多的投资。实际上,“庞氏骗局”正是“金字塔骗局”的一种变体,许多传销集团都是利用这一招来快速聚敛钱财的。而类似“庞氏骗局”这种套路在中国也是古已有之,被称为“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等等。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68节) 话说回来,黄仁德熬心费神地泡制出的公司发展计划书,本质上就是一个变相的非法传销方案。首先,丽雅公司将销售的组织形式划分为四个层次:公司总部、总代理商、经销商、业务员。具体的营销人员,则分为五个等级:高级总监,业务总监、业务主管、业务经理、业务员。其次,其营销做法是:每地(市)设一名一级批发代理商,管辖下的每县再设一名二级批发代理商。县级代理商负责落实“试用范户”和“示范基地”,通过这样的宣传形式在当地造成广泛的影响,借以发展下面的经销店和业务员。然后,再由经销店和业务员来发展基本农户购买和使用产品。这样的营销模式在商业领域里由来已久,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东西。然而,如果把经销产品的成本价格变成天价或者收取巨额的“进门费”,那显然是一种典型的非法传销,当然会让人一眼看穿,根本就行不通。为了解决这些十分棘手的问题,黄仁德巧妙地采用从表面上弱化非法传销那种惯用的手法,从而达到能够快速赚钱的目的。其一,公司生产和销售的“植物灵”,两年前上市的零售价18元,现在价格仍然不变。(..info好看的小说)其二,底层业务员加入营销的门槛大为降低,只收取288元入会费,并发给价值144元的“植物灵”8盒。这说是说,入会费仅为144元。其三,业务员入股288元购买“植物灵”1份(8瓶)以上,才有资格入会和发展下线。而每一级销售人员发展下线的人头数越多,提成的资金越多。 “我花了很多时间,仔细分析和研究了这些年来全国不少著名传销公司的资料,才总结和制定出这份公司发展计划书。利用公司搞传销确实可以迅速聚财捞钱,这是有许多“成功案例”可借鉴和仿效的。别人能凭借传销术发大财,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这招来赚钱呢!”黄仁德已恢复以往那副刚愎自用的神情,面带微笑地注视着郑长威,换了一种充满自己的说话口气,展望未来地说道:“当然,我也十分清楚,进入新世纪后,国家对非法传销已经明令禁止,全国各地一些传销公司也屡被查禁,传销方式在社会上确实早已臭名昭著。但是,我们还要凭借传销方式招财进宝,各有各的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我们不是依葫芦画瓢,靠得就是出奇制胜。郑老弟,这可是我们大展鸿图的绝好机会。你就相信我这一回,保准你发大了,就让我们联手干起来吧!” “黄总,你想过没有,”郑长威这时改了称呼,将那份计划书随意地甩在桌面上,顾虑重重地说道:“这‘植物灵’的销售对象都是农民,这几年我经营农药化肥店,几乎每天都与他们打交道,非常熟悉他们的禀性和脾气。他们一般只认‘名厂名牌’产品,而要说服他们认可和购买某种新产品,那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呀!” 一般的商业传销模式,都离不开两大“法宝”。其一,他们极力宣传某种产品,然后暗地里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人为地抬高产品的成本价格,同时采取由购买者发展下线从中提成的方法,从组织形式上成为一种上小下大的金字塔式的网络结构,从而达到一种无限扩大商品销售的途径。其二,就是收取传销者的巨额“入门费”,这正是一种掠夺式的敛财之道。 “我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的,”黄仁德的嘴上叼着一支烟,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很自信地高谈阔论,侃侃而谈:“以往我们在产品宣传上既无技巧、又无声势,还是下的功夫不到家啊。比如说,我们宣传‘植物灵’是一种高新科技绿色环保产品,产品定位虽然对路,但仅凭一般宣传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能够更深层次地挖掘一下,响亮地喊出‘扶贫支农’、‘帮助广大农民及老、弱、病残、贫者脱贫’等一些更具煽动性的口号,那效果就截然不同了。同时,在具体操作上要采取‘公司+农户’这种合作模式来进行经营。就是说,公司可作出如下的郑重承诺:每个入股人能够建立一个‘扶贫基地’,即发展30人入股,并‘帮扶’4个贫困户、五保户等入股,他就可从公司领到1988元的现金红利,总共可领两次。依此类推下去,入股人如果建立两个‘扶贫基地’,即发展60人入股,并帮扶5个贫困户、五保户等入股,他可从公司领到9988元的现金红利,也可领两次。在完成3个‘扶贫基地’后,如果入股人再消费900元‘生物灵’后,还可从公司领到现金红利,每次19988元。” “听起来,你设计的销售奖励方法有很大诱惑力。但销售‘植物灵’的价格仍不变,还是每瓶18元,而公司现在又要给经销者返回高额奖励,那么,我们的利润从何而来呢?”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经商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嘛。公司生产‘植物灵’的成本其实并不高,每瓶也不过1、2块钱,而以18元销售出后,就已获得了相当的利润回报。当然,我们要想快速发财,还是要靠收取入会费。但只收288元的入会费,除去赠送8瓶‘植物灵’的费用,实收入会费只是114元。我计算过了,最大限度地降低入会费,使这笔钱看起来数目并不大,就很容易消除加入者的种种顾虑。人们都会认为:反正交的钱不多,亏了也无所谓,做好就发财了。我敢肯定,只要你把这消息传出去,来入股的人就会踏破公司的门槛,打爆我们的电话。这年头,想发财的人实在太多了,而最后真正能够发大财的总是极少数人,那就是你和我啦!”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69节) 黄仁德的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铿锵作响,令人深受鼓舞。但这当中似乎只有发财的黄粱美梦,却没有一旦破产的悲惨结局。事实上,他确实将郑长威从头到尾地“忽悠”了一把。 “别说的太好听了。”郑长威明知黄仁德够狡猾,但其内心已渐渐开始解冻,犹如鱼儿咬钩一般。他不但不再提及退股之事,反而变得积极起来,跃跃欲试地说道:“这回我再信你一次,说干就干!我回去就给下面打电话,联系各地、市、县的那些化肥店老板,尽快把这个信息传播出去。” 郑长威正准备转身离去,不料被黄仁德给叫了回来。 “哎,你别急走,我还有件事请你帮忙呢。”黄仁德神情卑恭,说话底气不足,犹豫了一会儿,才欲罢不能地恳求道:“郑老弟,公司帐面上现在已没钱了,能不能向你先借点钱救急一下?我保证,公司以后一旦有进帐,就马上偿还你的这笔款。”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郑长威闻言一愣,戒备心又起,脑海里马上浮现一个疑团,警惕地反问道:“要多少钱,干什么用?” “5、6万吧,行吗?”黄仁德早已想好了充分的理由,又打肿脸充胖子,夸夸其谈地解释道:“你应当知道,要保证这个产品的营销计划行得通,必须依靠名人效应和媒体宣传。为证实‘植物灵’确实是‘一种高效无毒无污染的高科技绿色产品’,我打算委托几家研究机构为其产品出具实验报告,再请省农科院两、三位著名的高级农艺师在我们普发宣传的《事业手册》上题词,这些都需要用一些钱去打点的。另外,还要在媒体上大张旗鼓地进行一番宣传,让那些具有影响力的报社或电视台作专题采访的报道,帮助公司鼓吹、宣称‘植物灵’投放市场以来,曾获得省级的‘消费者信得过产品’、‘全国畅销优质品牌’等各种荣誉。这恐怕也要花一些钱哟。” “他妈的,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郑长威听了黄仁德这番借口,马上翻脸不认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又气又恨地数落道:“你真是一个‘善话不足,恶化有余’的人。你他妈的花言巧语,骗我投进来的钱还少吗?如今又来跟我耍奸滑,还想叫我掏钱?我傻呀,你就别做大头梦了!” “别发火嘛,我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黄仁德看到事情谈不拢,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息事宁人地说道:“好吧,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啦。” “依我看,你说的这些事都不着急,”郑长威本是个有生意头脑的商人,大发一通怒气后,也慢慢冷静下来,思前想后地说道:“假如你这营销计划真行得通的话,等公司有了进帐,再着手操办这些事也不迟呀。” “你说的也有道理。”黄仁德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但已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也顾不得丢人现眼了,一副苦相地乞求道:“唉,说实话,我现在手头上紧得很,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能不能先借给我3千块,我得先捱过这段时间呀,好吗?” “黄总,你就别跟我哭穷了。”郑长威虽然觉得黄仁德可憎可恨,但对其目前的窘境倒也颇为同情。他想了一下,动了恻隐之心,扬了扬手,半是气恼半是怜悯地说道:“好吧,看在我们在一起合伙做事的份上,我自认倒霉,就借给你好了。” “啊,太感谢你了。”黄仁德喜出望外,兴奋地搓了搓双手。 “我可是救急不救穷。多了也没有,只借给你一千块。”郑长威脸上隐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从系在裤头上的小黑腰包里数出十张百元钞票,将它举到黄仁德眼前晃了晃,财大气粗地说道:“你借还是不要借,你随便。要借,就先打个借条来!” “要借、要借,一千就一千,聊胜于无吧。”黄仁德捣蒜似地点头,赶忙找来纸笔,草就了一张借条,将它塞到郑长威的手里,奉承地说道:“其实你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黄仁德从郑长威手中接过那笔钱,装模作样、哼哼哈哈地说了一些肉麻兮兮的感谢话。 郑长威离开后,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黄仁德一个人了。他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又踱步到窗台前往下瞅着大楼外面的情景,只见郑长威的小货车已上路走远,一拐弯就没了踪影。突然间,他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都还没粘牙呢,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浑浑噩噩了。 黄仁德匆忙地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不失风度地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下楼找地方吃午饭去了…… 一个星期后,南彊市丽雅公司总部。在楼道走廊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几天,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不断。黄仁德为接待前来造访和咨询的客人,整日里忙得不亦乐乎。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咨询者的问题,甚至到了口干舌燥的地步,嗓声也日渐沙哑难听。来咨询的这些人大多是附近郊区和各地、市、县里的一些想发家致富的农民朋友。由于对丽雅公司产品“植物灵”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或是看了一些宣传材料,因而对如何如何入股和销售,以及怎样才能成为公司的业务员、业务经理或是批发代理商等事宜,大都模糊不清,想作进一步了解。黄仁德面对这些不同身份的来访者,脸上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并采取了“亲民政策”,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少,皆一视同仁,给予耐心地解答。 此前,丽雅公司一共租赁了四间办公室。那时因为生意做不下去,门庭冷落。除了总经理室,其它办公室一概关门。现如今,黄仁德每天挺着滚圆的肚子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赫然摆出了一副大老板的架势,亲自接见那些急于发财的农民客户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给他们上课“洗脑”,使这些人如同被施了魔法似地乖乖掏钱,怀揣着发财梦而加入到经销“植物灵”这支队伍中。黄仁德眼见人们对丽雅公司的营销计划如此感兴趣,真是喜上眉梢,内心得意不已。他清楚地知道:这是郑长威和他的农药店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发挥作用了,已把销售“植物灵”能发财的消息传播开来。如果今后再通过电视台和报纸杂志等媒体刊登广告而加大宣传力度的话,那么,丽雅公司的影响力将越来越大,加盟者必将风涌云集,无穷无尽的金钱也必将滚滚而来。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0节) 黄仁德认为,在商场上是“饿死胆小的,挣死胆大的”。(..info)这也是他是操守的一个信念。还不得不承认,他所泡制出的丽雅公司营销计划,可谓是一幅天才泼墨挥笔的“杰作”。第一天,就有七个人如鱼儿般地咬了钩饵,毅然绝然地加盟丽雅公司,各自都支付了288元而换回丽雅公司的一纸合约和8瓶“植物灵”,正式成为该公司第一批业务员。十天后,原本门可罗雀的丽雅公司开始变得人声鼎沸,而公司帐面上的资金已从10块钱变魔术似地飙升到32000多元。 一个星期六傍晚,黄仁德在赚不到钱时所攒下的那份无限伤感与哀愁统统都被一扫而尽,衣冠楚楚地从一家美容美发厅跨步而出,全身上下流动着一种神清气爽的通泰之感。此时再细观他的相貌:天庭饱满,红光满面,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微笑,大背头梳理得整齐服帖、油光可鉴。他的举手投足,处处显摆出陡然暴富者那种“一有钱就变阔脸”的派头,极尽风流倜傥之态。他边走边打手机约郑长威出来吃饭,步态潇洒地横穿过那条街道,向一家工商银行走去。在自动提款机上,他插卡总共取出五千元现金。随后,他来到古城路上的“飘香家常菜”饭馆。在女服务员的眼中,这位衣冠楚楚的客人年纪正值人生的黄金秋季,他若不是某单位的处级领导,也会是一个做生意而发财的有钱老板。他在人前端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架势,一边悠闲自在地品茶等人,一边与写菜单的年轻女服务员神吹胡侃,闲扯起一些幽默风趣的黄色笑话。 半小时后,郑长威如约而至。 黄仁德一见郑长威走进饭馆,便以一种洋洋得意的姿态,从饭桌旁起身恭迎,笑咪咪地招呼他落座。他对郑长威表示出十分热情的态度,与不久前对方与他翻脸拍桌子、闹散伙要钱的那种恶劣表现相比,形成鲜明的反差。 黄仁德在商界上厮混二十多年,在挣钱方面虽然一直没有太太的能耐和出色的表现,但他毕竟见多识广、深谙商道上的种种秘籍和诀窍,自当不敢夸口有“将军额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宽宏大度,但在为人处世上的自我修炼上也算铆足了功夫,比起一条藏身于草丛中的变色龙并不逊色。现在,他之所以表现出宽厚仁义,对郑长威以礼相待,是因为深知自己以后若想大发横财,仍少不了对方的从旁相助、摇旗呐喊。.info 几样菜盘端上饭桌,女服务员动作娴熟地打开酒瓶,将两位客人面前的小酒杯一一斟满。 “郑老弟,辛苦了!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黄仁德举起酒杯,豪气十足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把嘴一抹,两眼发射出一种热情灼人的火焰,喜形于色地说道:“呵,不瞒你说,公司的情况相当不错。还不到一个月,就有10多万元进帐了。这个营销计划进展得如此顺利,你是功不可没呀!” 亲眼见到黄仁德将真金白银一一地收入囊中,郑长威倍受鼓舞,犹如注射了强心剂般地兴奋起来,对这位仁兄变得恭敬有加、更是言听计从了。如果丽雅公司能够起死回生,他不仅收回那50万投资有了指望,说不定还能狂捞一把呢。 “郑老弟啊,俗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一点没错呀。我可算想明白了,做商人若想一夜发财暴富,就要做到‘三不怕’:即不怕老婆离婚,不怕公司倒闭,不怕坐牢杀头。我认为啊,人活在世上,总得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业,挣到了大钱、当上了大富豪,才能受人尊重,光宗耀祖啊!如果做起事来,总是前怕狼后怕虎,那就只好一辈子去吃萝卜腌菜啦!所以说,要改变自己卑微、灰暗的人生,你就得具备干大事的气质和胆略,要像赵子龙大战长板坡那样,敢于在百万军中冲杀,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那才真叫英雄好汉……” 饭桌上,黄仁德得意洋洋,自吹自擂,唾沫横飞,又将公司的远大前景一一地摆在了郑长威的眼前。他计划近期投入一笔资金,在电视台和报刊等媒体上采取“地毯式轰炸”般地大做广告,进一步扩大公司和拳头产品的影响力。推杯换盏之中,黄仁德和郑长威都喝得有些飘飘然,兴趣盎然地划拳猜码,醉酒高歌;醉酣耳热之际,尚在一唱一合,彼此吹嘘一番对方的劳苦功高。一桌菜肴动筷子的地方甚少,一斤装的高度白酒却空了三瓶。两人接连不断地碰杯狂饮,喝到忘乎所以时,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两人从小饭馆里出来时,已是夜色浓重,街上到处闪烁着各色广告招牌和霓虹灯,点缀着这座灯红酒绿的不夜城。 与郑长威分手后,黄仁德跨上那辆残旧的两轮摩托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七拐八弯地驶进南湖小区,然后停在了二十一栋住宅楼下。他脚下飘浮不稳,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爬到四楼。他把肥胖的身子斜靠在402室的防盗门上,侧耳窃听,屋里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搓麻声。果然有人在家。他一边不停地喘着粗气,一边来回地按响门铃。 客厅里,肖紫莲与三位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围桌搓麻将,正玩得起劲呢。 “是你呀?”肖紫莲开门一看是黄仁德,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般漆黑,煞是凶神难看。 “呵呵,想我了吧?”黄仁德朝屋里探了探头,厚脸皮地嘻笑着,满嘴喷出酒气,肉麻兮兮地说道:“你就是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性感迷人呀。” 肖紫莲表示出厌恶的神情,并故意将身体横堵在门前。她一只手上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又伸出一只胳膊高高地搭在门框上,把头斜靠在手臂上。她不紧不慢地从嘴里吞出烟圈,用眼角蔑视地将黄仁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1节) “你又来我这干吗?不欢迎你。”肖紫莲满脸的不屑神色,扭捏了一下水蛇腰,把那只翘起兰花指的纤手伸到黄仁德脸前一扬,鄙视地说道:“哼,我可没钱养你这个老东西!” 常言道:戏子无义,**无情。在物欲横流的当代社会中,有些人视金钱为一切。肖紫莲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你今天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她就会极尽献媚之能事,恨不能死在你怀中;而一旦你落魄潦倒,她便会对你冷嘲热讽,冷酷无情地甩手而去。数年前,她为了搏取一些不义之财,在夜总会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妈咪”。就在那时,她结识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夜总会保安经理黄仁德。当年,他鞍前马后地跟着老板刘文斌,还算是混得有些钱花,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没隔多久,黄仁德与肖紫莲便上了床,两人俨然成了一双颠鸾倒凤的亲密情人。但此后,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却变幻无常、时好时坏:当他手上有钱的时候,两人就如同恩爱夫妻般地同居;当他身无分文的时候,她马上翻脸不认人,甚至将他从她家里赶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除在感情上会觉得寂寞和空虚外,在经济上却是相当独立的,也不在乎有男人是否包养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独自打拼二十多年,名下拥有一套九十平米的三室一厅,经营着一家专为女性护肤的美容院,每月收入很是不菲。 “我的好莲妹,说话别那么难听嘛。”黄仁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仍死皮赖脸地把嘴凑到肖紫莲耳边,故弄玄虚地说道:“呵呵,若是财神爷来了,你不会挡在门外吧?我可有自知之明,凭白无故地我能来找你吗?你先让我进屋说话,好吗?” 肖紫莲听了黄仁德的这番说词,先是怀疑地皱眉撇嘴,但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显得很不情愿地侧身往后退,这才让他进了她的家门。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空气却仿佛一下子就凝固了。那三个女牌友已等得不耐烦了,正眼巴巴地盼着肖紫莲返回麻将桌上,谁想这时却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 黄仁德换好拖鞋后,满脸堆笑地走近麻将桌。他客套地与那三位女人搭讪着,不痛不痒地说笑了几句,然后就像这家男主人般地闪身走进里屋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状,那三位女牌友都非常惊诧,顿时目瞪口呆。 “莲姐,他是你找的男人吗?”对面的女牌友烫着黄色卷发,眨巴着一双似乎睁不大的眼睛,向肖紫莲丢了个奇怪的眼色,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又唉息道:“有男人也不错,就是老了一点。” “他老不老,关你屁事呀?”肖紫莲瞪了对面女牌友一眼,因输牌不少,正窝着一肚子的火,紧绷着那张瓜子脸,柳眉倒竖地吼道:“慢,我碰白板,九筒。” 肖紫莲沉重地往桌上摔出一张牌,那牌差点没飞落地上。 “哎哟,莲姐,那么小气。”对面的女牌友又向肖紫莲偷眼瞄了瞄,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懂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吧?” “哎哟,看他长得很富态嘛,还是一身名牌呢。”右边的女牌友长发过肩,有着同样的好奇心。她摇晃着两边耳垂上挂的那对银环,一手摸牌一手打牌,眉飞色舞地搭讪道:“肯定有钱。一定是个大老板吧?”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肖紫莲朝那位长发和女牌友撇嘴咬牙,鸡蛋挑骨头,话中带刺地说道:“别在我面前唠叨,好好打你的牌,小心别诈糊了!” “哈,我糊了。”左边的女牌友倒牌,掩嘴偷笑了。 四个女人又洗牌时,黄仁德从浴室里洗澡出来,穿着一件带条纹的浴衣经过客厅,大摇大摆地进了肖紫莲的卧室。见此情景,麻将桌上那三位女牌友不禁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彼此之间乱飞眼色。少顷,她们故意尽说些男女之间、春宵苦短的闲话儿。这使肖紫莲顿觉十分尴尬,坐立不安,一个不小心走了神,居然给对家放了个“杠上开花”的大炮仗。 “不玩了,不玩了!”肖紫莲心烦意乱透了,突然把面前的麻将牌全都推倒,脸色铁青地站起,胸闷气短地说道:“结帐吧。” 四个女人玩的是小麻将。肖紫莲倒霉透了,竟一家输三家,总共输了340元。 “怎么不玩了,输多少?我来付。”黄仁德及时地从卧室里出来,知情知趣地慷慨解囊,掏钱替肖紫莲还清了所有赌债,又代女主人送客出门,以示友好地说道:“姐妹们好走哇,有空再过来玩!” 黄仁德送走三个女人,关好门刚转过身,只见肖紫莲热情如火地扑到他怀里撒起娇来,这反而把他给吓了一跳。 肖紫莲就是一个女“葛朗台”式的人物,财迷心窍,见钱眼开。方才,她瞥见黄仁德钱包里装有厚厚的一沓百元钞票,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顷刻间,她那难以言状的郁闷烦躁一扫而光。她就像一个舞台上表演的百变女郎,先是把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等定下神后,又用双手轻揉了一下自己的双颊,瞬间魔术般地绽放出了一张温柔、迷人的笑脸,似乎那乌云密布的阴雨天气变幻成了一片阳光灿烂的晴朗天空。 “我好想你哟。”肖紫莲卖弄风骚,如藤缠树般地将两条玉臂绕紧黄仁德的颈脖,那丰满高耸的胸脯紧贴着他,风情万种地说道:“你做生意挣钱了吧?我说的对不对呀?” 年轻时,肖紫莲也曾是一个娉婷袅娜的靓女,有着亭亭玉立的苗条身段。可惜时光如流水,岁月不饶人哪,如今她的身材已变得过于丰腴了。咳,毕竟是过了四十的老女人了。广告上说女人可以红颜永驻,那不过是传说中的神话。当然,她倒是自我感觉尚好,自诩虽已徐娘半老,但却风韵犹存。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2节) “说的不错!老天爷总是把挣钱的机会,留给像我这样有准备的人。”黄仁德揽住肖紫莲那富有弹性、柔软无骨的水蛇腰,极尽温存地吻着她的脸颊、嘴唇,亲昵地把她哄进卧室,牛皮哄哄地说道:“这回我的生意可做大了,就要发大财啦!到时候,别说养着你了,就是让你坐上奔驰、住进别墅,都不在话下啦!” 如果纯粹为了寻欢作乐或贪恋女色,黄仁德就是衣兜里的闲钱多得没处可花,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肖紫莲的石榴裙下,更不会惦记与这老女人在床上绯恻缠绵的情趣。在这个崇拜金钱、物欲横流的时代里,“一切向钱看”、“宁坐在宝马车里哭,不坐自行车后架上笑”的拜金美女们可以说伸手一抓一大把。像黄仁德这样的老男人,手里一旦有了钱,如今若想老牛吃嫩草,包养个把年轻貌美、魔鬼身材的靓女孩,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这晚,他之所以主动找上门来,有情有意地要与这位老情人重温鸳鸯旧梦,是拔拉过算盘珠子的,心里另有一番奇思妙想。 “哼,少说大话。”肖紫莲不相信世上有爱情存在,但却清楚黄金白银的价值。他试探着黄仁德的诚意,故作媚态地撒娇道:“你有钱给我用,我就信你!” “唉,不就是几个钱嘛?小意思啦!”黄仁德含笑点头,把钱包里的百元钞票悉数掏出,一张不剩地给了肖紫莲,慷慨大方地说道:“这是5千块,你先拿着花吧!” 看着肖紫莲数钱时的眉弯眼笑,黄仁德心里暗自得意:只要你贪财爱钱,岂怕我出手点不中你的死穴?他的丽雅公司发展计划书实施后,这当口急缺的已不是资金而是人才了。他清楚地知道,肖紫莲在公关方面是一个天生的顶尖高手。如今她虽徐娘半老,但还算一个颇有些姿色的成熟女人。但凡能做大事的企业领导者,都会把“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管理观念放在第一位。黄仁德是个聪明人,当然知晓其理。而他对旧情人的认识和了解,不仅限于肌肤之间的亲密接触,更是深入这个女人的心灵和骨髓。他深知她的本领就在于擅长与有钱有势的男人套近乎,而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使出种种温柔手段,卖弄风骚。俗话说,女人胸大无脑。她却是个例外。在为人处世上,她阅历非浅,深谙人性,不仅能说会道,而且有相当的智慧。尤其是在处理一些颇为棘手的两难之事时,她都很会掌握尺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正是最让他赏识她的地方,而不只是她的外貌和肉体。他此番夜半造访的主要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找她重温旧梦来发泄**的,而是把这个魅力女人看作是丽雅公司急需的特殊人才,必想方设法说服她到他的公司来上班,从而达到帮他赚大钱的目的。 “嘻嘻,人生的幸福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发酸’,我最喜欢数钱了!”肖紫莲喜滋滋地把那叠钞票收好后,对黄仁德一下子变得超乎寻常的热情,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温香软玉的身体在他怀里蠕动着,勾颈贴面,胡乱地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些红色唇印,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爱死你了!” 肖紫莲就像一只逮住了野兔的狐狸,先帮黄仁德把衣裤脱了,随手甩到一边,又顺带地把自己的吊带胸衣和连裤丝袜都脱掉,媚态百出。女不浪,男不上。两人**地相互搂抱着,一起扑倒、翻滚在席梦思的大床上。 “哎哟,你真是的,别那么猴急嘛……”肖紫莲半推半就地挑撩着黄仁德,虽然风情万种,但并不急于让他得手,媚态撩人地娇嗔道:“哼,瞧你那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黄仁德暂时忘却了他此番来的目的,怀着一种男人对女人的缱绻柔情,贪婪地狂吻肖紫莲的双唇,冲动地上下抚摸着她那肌肤凝白的胴体,一时恨不得将她占为己有。 “自古英雄爱美人啊!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只不过是为搏美人一笑而已。”黄仁德嘻笑着,急不可待地抱紧肖紫莲,身体里的一股**腾空而起,色心淫意地说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男人色胆包天,才是真本色。不然,哪还有什么动力去赚钱!” “嘻嘻,尽是歪道理。”肖紫莲微闭双目,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性相悦不可抑,沦肌浃髓,情意浓时人迷醉。大床上,黄仁德觉得血脉喷张,急不可待地将肖紫莲按压在身下时,她也春情荡漾地用双腿缠紧了他…… 一阵激情般的鱼水之欢过后,两人在床上相互依偎着,亲昵地抚摸着对方,回味着刚才那令人神魂颠倒的欢爱时刻。 黄仁德在床头支起上身,用一只手抚摸着肖紫莲的面颊,先是将丽雅公司“植物灵”营销计划对她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通,这才开口邀请她入伙,并允诺她出任公司副总经理之职,主要负责公司咨询和财务管理等方面的业务。 “如果你愿意,我给你20%的提成分红。”黄仁德伸手拧亮了床头灯,注视着肖紫莲那张红潮尚未褪尽的面容,充满诱惑地问道:“出来帮我的忙吧。有钱大家赚,保准你发财!怎么样?” “你说的搞传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还是懂一点的。”肖紫莲头发凌乱,凝神听完后笑了笑,一只纤手搭在黄仁德胸口上抚摸着,似乎被说动心了,但仍半信半疑地问道:“不过,这钱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赚吗?” “那当然啦,你还不相信我吗?”黄仁德悠然地点燃一支烟,给肖紫莲亮出最后的底牌,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把那些成功的传销案都仔细研究了一遍,凡是在‘金字塔’顶端那两、三层的,没有谁是不发财的。底层的人铺得越多,顶层的人就赚得越多。到时候,你就是想不发财都难了!”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3节) 此前,肖紫莲对社会上出现的各种非法传销,多有所闻。.info她从事美容院这行多年,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国外护肤品的传销形式和渠道,并知道生产厂家和经销商以传销方式来向市场推销那些产品大都是可获暴利的。 “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准备把产品宣传这一块搞大了。要让各地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只要加入丽雅公司就能赚大钱。你知道吗,全中国有八、九亿农民,这是一个多么广阔的营销市场啊!”黄仁德用尽一切极具想像力的语言描绘着未来美好的前景。.info[]说到兴奋之处,他唾沫横飞,百般鼓动地说道:“我都想好了,你来公司当副总,然后由你去招聘和培训一些嘴皮子利索的年轻女孩,如果是有大学文凭的就更好了,让她们充当‘植物灵’产品营销和宣传的讲解员,解答和说服那些闻讯前来咨询的农民。” “做这些事还不容易吗?”肖紫莲舒眉展颜,莞尔一笑,口吐莲花地说道:“我肯定行的,就答应你好了!” …… 从一开始,黄仁德就用谋略将郑长威拉进丽雅公司,让他投资了50万,使当初已濒临破产的丽雅公司起死回生,可算有未卜先知的眼光。如今,他又把肖紫莲拉进了丽雅公司,专门负责营销宣传工作,发挥她作为特殊人才的作用,又可谓是棋高一着。就这样,丽雅公司形成了一个以黄、郑、肖三人联手合作的“铁三角”。至此,丽雅公司以“植物灵”这种产品为幌子而掀风鼓浪的一场非法传销活动,也大张其鼓地全面展开了。 几天后,精于算计的黄仁德不惜血本,孤注一掷,提取公司帐上的10多万,全部用来作为宣传“植物灵”的投入费用,并通过电视台和报纸杂志大作广告,取得了十分显著的效果。.info 起初,只是南疆市附近地区的一些农户进入了丽雅公司的传销网点。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植物灵”的传销很快波及了省内各地、市、县,在不知不觉中又涉及了国内其它省份,广为流传。不久后,到丽雅公司总部询问如何营销“植物灵”的人也越来越多。在丽雅公司总部的产品营销宣传和咨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有如潮起潮落,一直持续不断。每天上班时间一到,肖紫莲和她所领导的营销团队十五、六个人立即各就各位,有问必答,应接不暇。形形**的人们在这里聚集着,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植物灵”。一片喧闹嘈杂的人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谁也不会料想到,黄仁德的“发财梦”进展得如此一帆风顺,终于实现了他一夜暴富的梦想。四个月后,丽雅公司帐上数额已经神奇般地突破了1000万元。这时的黄仁德已今非昔比,不仅大大方方地将郑长威原先投资的那50万悉数偿清,还分三次给了郑200多万的提成分红。眼看着黄仁德变魔术似地把公司生意越做越大,而金钱犹如黄河滔滔之水天上来,滚滚不尽,郑长威露出了欣喜的笑脸自不用说,对黄仁德的态度也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从最初的袖手旁观转变为佩服得五体投地,整天心甘情愿地跟在他屁股后转悠着,不遗余力地为他效尽犬马之劳。 “目前,我们丽雅公司的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一路高奏凯歌,日进斗金啊!”黄仁德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郑长威的肩膀,有的放矢地指教道:“我说郑老弟呀,如今你可是我们公司的总经销商。在众多的下属经销商和农户的眼中,你是一个相当有名气、显山露水的人物,可你整天还开着那辆破旧不堪的小货车,这怎么能给我把丽雅公司的脸面儿撑住呢?佛靠金装,人靠衣裳马靠鞍嘛!做大事的人,别那么小家子气。赶紧回去把那破车扔了,换辆高档车。明白吗?” “黄总,是是是,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车行买部奥迪回来!”郑长威把胸脯拍得劈啪作响,十分恭敬地给黄仁德点烟,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两眼放光,马屁精地恭维道:“我能跟着你干、赚大钱,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现如今,黄仁德是真正的有钱人,可是富得直流油了,也难怪郑长威在他面前“骑马不带鞭――全靠拍马屁”。他如今可是鸟枪换炮,花起钱来一掷千金,用一百多万买了一辆豪华奔驰车,而原先那辆残破不堪的两轮摩托车早被他扔到垃圾堆里去了。自从手里有了大把钱,他的腰板挺直了,整个人也越来越神气活现了。每当在公司员工们面前,他总是人五人六地吆喝着,嘴里充满了训导下属的腔调,活脱脱一个大老板的形象。他的奢侈生活就甭提了,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活得是越来越滋润了。 一天临近下班时,公司副总肖紫莲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向黄仁德汇报了这个星期的产品销售情况。 “你干得不错,很有成绩嘛!”黄仁德听完肖紫莲的汇报后,将那份财务报表随手搁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添好数额的支票递给她,奖励地说道:“这是给你的第一笔提成分红,好好看看上面!这半年来,你也辛苦了!” “啊,有这么多呀?”肖紫莲接过那张写有100万的支票,大喜过望。她转身关紧办公室房门,眉目传情地搂住黄仁德的脖颈,主动给了他一个香吻,笑靥如花地说道:“黄总,太感谢你了!” “真的吗?”黄仁德捏着肖紫莲的一只纤纤玉手轻揉着,话里有话地说道:“呵呵,那你怎么感谢我呀?” “晚上我在家等你来,好吗?”肖紫莲脸上透出含情脉脉的羞态,扭腰摆臀,妩媚撩人地说道:“人家天天晚上都好想你嘛。”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4节) “今晚?恐怕不行呀!我还有个重要的应酬呢。(..info好看的小说)”黄仁德装模作样地轻敲自己的额头,因与一个年轻貌美的按摩小姐有约,只好婉拒了肖紫莲激情如火的相邀,又心猿意马地安抚道:“呵,改天吧,我的美人儿。” 现在,黄仁德每天过着不是神仙胜似神仙的日子,挥金如土,花天酒地。平时的吃、喝、嫖、赌,事事有安排,哪儿闲心和剩余的精力惦记着到肖紫莲家里过夜呢。此时,尽管她心中有不快之意,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此一时、彼一时”嘛,他毕竟真的有钱了,是一个已经得罪不起的阔老板呀! 前不久,黄仁德已在临江小区购置了一幢豪华别墅,三百多万房款一次性付清,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以前,郑长威曾经开过广告装璜公司,并兼作室内外装修。黄仁德见郑长威熟悉这一行当,索性把装修别墅的活儿让他承揽了。郑长威给自己的“财神爷”干活,自然是不遗余力。他亲自出面监工,很快就把别墅室内装修得富丽堂皇、光彩夺目。 一天下午,黄仁德脸上写满了惬意,揣着一份好心情,神采飞扬地开着那辆崭新的奔驰车从公司里出来。在助手座上,端坐着打扮入时的肖紫莲。奔驰车离开市中心的繁华街道后,平稳高速地向风景秀丽的青山脚下驶去。他带她前往临江小区,去验收一下业已装修好的那幢独体别墅。 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南疆市郊外一片金色迷人的秋天景色。在公路两旁的田野上,一片片谷穗迎风招展,一层层稻浪翻滚起伏,正等待着辛勤劳作了一年的农民们去挥动镰刀收获果实呢。 “黄总,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兮兮,”肖紫莲望了望车窗外那赏心悦目的田园风景,又娇滴滴地瞥了黄仁德一眼,心存疑虑地问道:“你这到底带我去哪儿呀? “等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黄仁德一手开车,一手抹了抹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又挺了挺滚圆的肚子,大嘴一咧地笑道:“呵呵,我保证你会高兴得不行!” 奔驰车拐进了青山脚下的一个别墅小区,停在绿树掩映下的一幢浅黄色外墙的豪华别墅门前。下车后,黄仁德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引领肖紫莲并开门走进去。 “哗,这里装修得这么豪华气派,真是太漂亮了!”肖紫莲在宽敞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又仰头看了看那盏高高在上的水晶大吊灯,赞不绝口,将信将疑地问道:“不会吧,这是你新买的别墅吗?” 别墅的各个房间里,生活所需的大件早已陈列布置好了,到处井井有条。豪华家居饰品、红木家具、瓷瓶古玩、意大利的真皮沙发、舒适的席梦思大床、现代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样样东西崭新发亮。参观完楼上楼下的所有房间,黄仁德和肖紫莲回到客厅里,两人挨坐在柔软舒适的皮沙发上。 “阿莲,这是我们的新家。”黄仁德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表示要与肖紫莲结为伉俪,深情款款地将她揽入怀中,有情有意地问道:“怎么样,嫁给我吧。好不好?” “啊,真的假的呀?”肖紫莲被黄仁这突出其来的求婚表白弄得晕头转向、咯咯直笑。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痴情呆傻地白了他一眼,难以置信地说道:“别逗我开心了!” “你不信?看,这是什么。”黄仁德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小盒,从中取出一枚闪闪发光的白金钻戒,又握住她的右手用嘴唇轻碰了一下,亲昵地说道:“来,戴上看看。” “太漂亮了!”肖紫莲左瞧右瞅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心花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的、被呵护的感觉,满脸顿时溢出甜蜜的笑意。她情不自禁地紧依在黄仁德的怀中,欣喜若狂地问道:“亲爱的,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瞧着肖紫莲那副痴情和幸福的模样,黄仁德心里不禁窃喜。他是否真心实意要娶她,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丽雅公司现在不能没有这个能干的女人,他太需要她的忠诚和本事为他赚钱了。思前想后,他这才使出这招“先订婚”的计谋来拴住这个女人的芳心,让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公司的工作中去,为他继续生财而出尽力气。他对她使出的这一招,可谓是财色兼收,全让他算计到家了。 2004年10月底,丽雅公司帐上的数额奇迹般地冲破了一亿大关。不到十个月时间,黄仁德手中可掌控的钱轻而易举地达到了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目的数字,是他本人始料未及的事情。但是,一个潜行的巨大危局也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逼近,并业已初露端倪。传销有些类似人们平时玩的一种“击鼓传花”游戏。当它的鼓声一旦停下时,游戏中最后捧花的人便会受到惩罚,一般无非是表演一个节目而已。但是传销一旦戛然而止,其结果就会像冰山雪崩一般,可怕而不堪设想:除了做局的少数人能大把大把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外,绝大多数投资者的钱全都如同砸进了水里,甚至连打水漂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常言道:祸起萧墙皆有因。当初,黄仁德搞起“植物灵”产品的非法传销,是抱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态来下决心的。他心知肚明,这个以身试法的把戏终有一天将会被人揭穿。可发财之贪念成了一种挡不住的诱惑!他计算来盘算去,如果没有胆量去冒这个风险,恐怕这辈子他再机会像有钱人那样享尽荣华富贵了。见多识广的他绝不是一个愚蠢的笨蛋,何况他还曾经仔细琢磨过搞传销可能要付出的成本代价。他往好里去想,如果自己运气好的话,到时候见好就收,扯帆过江,便可灵巧脱身。他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况且,若能把钱赚到手心里攥着花,总比未赚到钱要强上一千倍吧。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5节) 如今,黄仁德梦想成真,实现了发大财的目标。他已经过上了放浪形骸、金屋藏娇、挥金如土的奢侈生活,天天都是好日子。这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可是,就在夜深人静的某个瞬间,他往往会莫明其妙地提心吊胆或心惊肉跳起来,似乎在哪里嗅出了隐藏着的极度危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半夜里,他经常会大喊大叫地被恶梦吓醒,坐起来一身虚汗淋漓,心头就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磨盘,让他直觉得喘不过气……终于,他忐忑不安地预感到了不妙:丽雅公司的传销虽然搞得如火如荼,可还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事呢。这回把戏可是真的玩大了! 每天,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无数条小溪般地汇流到丽雅公司的帐户上。传销事业做到这份上,黄仁德若想就此踩刹车,一了百了,全身而退,已经是一种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么,如何才能减轻传销“崩盘”给自己带来的恶果呢?他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为了能找出一条较为稳妥的善后退路,他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计,苦苦地思索着,甚至夜不能寐。经过认真反复地权衡利弊,他认为转让出丽雅公司的股份,化整为零,似乎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好计谋。也就是说,大股东让给别人而不是自己占着,他退而求次地变身为“搭船客”。传销一旦搞出大事,由大股东出面撑场,他便可“大树底下好乘凉”;若出不了大事,他以小股东身份还可跟着捞上一把。这位大股东既有势力、又有“保护伞”,那怕出了问题,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他这个小股东的责任也就跟着不了也了了。 黄仁德的算盘珠子虽然拨拉得挺顺溜的,可是去哪儿找这样一位肯收购丽雅公司的大股东呢?这也难不倒他。他拐弯抹角地想到了一个有雄厚财力的人选,这就是中天集团董事长毕自强。数年前,他曾暗地里给毕自强当卧底,使刘文斌被撂倒在无情的商场上。事后,毕自强虽付给他一百万酬金,但也算欠他一个人情。如果他这次把这赚钱的一桩大买卖拱手送到毕自强面前,未必会遭到拒绝吧。 一天上午,郑长威接到黄仁德一个神秘兮兮的电话,说是要与他商议一件关于丽雅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嘱咐他立即赶到公司。当郑长威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时,只见黄仁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独自坐在老板桌后不停地抽着烟,一动不动地闭目沉思,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头人。.info[]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四处弥漫着一种呛人的烟味。 等郑长威坐下后,黄仁德神色肃然地开口了。他先讲了一通“未雨绸缪”、“见好就收”的经商大道理,然后才切入正题,和盘托出了埋藏在他心中已久的那份担心和忧虑。黄仁德的用意明显,就是要让郑长威彻底明白,如果哪天丽雅公司出事了,将来这个苦果他也得分尝一半,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嘛!这一下子,使郑长威看清了传销“植物灵”最终将走入穷途末路的可悲下场,无疑也是往他脑袋上猛浇了一大盆冷水。他如梦初醒,那颗心猛地紧缩成了一团,脸上的神情倏然地暗淡下来。这时,他被日进斗金的公司现状烧得发昏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甚至不由地恐慌了起来。 “黄总,算你够狠!”郑长威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用一种十分冷峻的目光逼视着对方,心浮气躁地逼问道:“那你说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须臾之间,郑长威觉得黄仁德面目可憎可恶。他一想起被对方拖进这个陷阱却浑然不觉,气愤得全身都在发抖。如今突然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又被逼进了死胡同,心里不禁涌起一种绝望的感觉。可事到如今,他与黄仁德已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我逃不了,你也跑不掉”。 “郑老弟,这个时候说气话没用,你也不用那么害怕嘛。”黄仁德把目光从郑长威的脸上移向别处,两眼珠子转个不停,心怀计谋地说道:“我倒是有个避祸的办法。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你快说吧!” “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给你我都留条后路,看来得找一个比你我本事大的人物来接手丽雅公司,让他做大股东。换句话说,就是把公司大部分股份转让给他。”黄仁德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考虑着一些细节问题,不慌不忙地说道:“钱是永远赚不完的。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规避遭祸,公司以后的钱就让对方赚去好了。我们亏是亏了点,可这就等于上了保险。一旦公司出了麻烦,那就有人出面扛雷,也就没我俩什么事了。这就叫‘见好就收’。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倒也行。可去找谁来收购我们的公司呢?” “有一个人最为合适,那就是中天集团的毕自强。”黄仁德老谋深算,给郑长威扔过一支烟,佯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和他不是是高中同学吗?要不,你出面试试?” “毕自强?亏你想得出!他那么大的老板,又不是傻瓜,会收购丽雅公司吗?” “你们不是有交情嘛。再说了,他如果收购丽雅公司,也是有利可图的。你不先问问,又怎么知道他会没兴趣呢?” 郑长威似说不过黄仁德,但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对方说的也不无道理。随即,他给毕自强打个电话套近乎,声称要请老同学吃餐饭、叙叙旧情。 毕自强接到郑长威的电话,第一个反应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对这个当个体老板的高中同学并无多少兴趣,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厌恶之心,虽然婉言谢绝了对方邀请的饭局,但也做到了应有的礼节,表示如果对方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到他公司里商谈。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总476节) 隔天下午,事先与毕自强约好后,郑长威和黄仁德两人一起来到中天集团公司总部。在办公室里,毕自强让女秘书李丽沏上了两杯茶,不冷不热地接待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我听说,老黄最近坐上了奔驰,长威你好像也换了部奥迪哟。看来,你们的合伙生意做得很不错嘛。”毕自强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用处事沉稳的态度与两位来客周旋,随意寒暄了几句后,探底来意地说道:“怎么,你们找我有什么生意做?不妨说说吧。” “毕总,是这样的:我跟郑老弟合伙开了一家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主要销售一种叫‘植物灵’的高科技肥料产品,现在经营得很不错,生意相当兴旺。”黄仁德先是介绍了自己公司的一些情况,然后直奔主题地说道:“现在呢,我们想转让一部分公司股份。不知道毕总是否对此有兴趣?” “是吗?你们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让呢?” “毕总,你不知道,”郑长威内心焦虑不安,根本兜不住任何事情,急不可待地说道:“我们公司现在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但我和老黄的社会背景和实力都不够,所以想让利找个靠山……” 黄仁德见郑长威不仅抢话作答,还一语道破天机,不由地咬了咬下嘴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想怎么转让公司股份?”毕自强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们愿意转让给贵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黄仁德摸不准毕自强的态度,但事已至此,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毕总如果有意收购我们公司,保证低价,我们只要两百万就行。以后你赚大头,我们拿小头。” “呵呵,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毕自强不由地笑了。他接过郑长威递上的那叠详细资料,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居高临下地说道:“老黄啊,你们这又是必苦来着呢?” “刚才郑老弟也说了,我们的社会关系不够硬,没有什么靠山,就怕有什么事撑不过去。”黄仁德不得已,接着发挥郑长威刚才说过的意思,又极力鼓动地说道:“毕总啊,你的中天集团公司是大公司,如果能收购丽雅公司,呵呵,我们可是求之不得啊。” 黄仁德始终相信,越是精明的商人,越看重眼前的利益。有些风险对自己来说是风险,但在别人眼中可能算不上什么风险。只要是能赚钱的公司,肯定会有人愿意收购。 “哦,我算听明白了。”毕自强丝毫不客气,轻蔑地把手中那些资料扔回给郑长威,索性捅破窗户纸,刀劈斧砍地说道:“说穿了,你们公司搞的就是非法传销那套骗人的东西。你们已经把钱赚足了,如今打算抽身逃跑,让我出面帮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当替罪羊?你们想法倒是不错,可惜你们找错人了。我看你们就是‘大德祥改祥记――缺大德’了。非法传销,这种专门欺骗和坑害那些投资者的缺德事,你们也敢去干,就不怕触犯法律、惹得天怨人怒?我看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生意再赚钱,我也没胆子去干!” 毕自强的这番话,就犹如外科医生手中的那把手术刀,当场无情地剖开了黄仁德和郑长威私欲薰心的灵魂,弄得他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面相觑。羞愧难当。 “毕总,你误会了……”黄仁德似乎还想狡辩下去。 “请打住,不要再说了。”毕自强用手势阻止对方开口,完全失去兴趣地站起,摆出一副送客出门的架势,冷笑地说道:“送你们一句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还有事,失陪了!”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黄仁德和郑长威见这个阴谋被对方揭穿了,仿佛当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转眼间,冬天来临了。南疆市丽雅公司“植物灵”的传销活动就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急促的马蹄声阵阵响起,所到之处扬起漫天尘土,一路狂奔向前而去。至此,它已波及到全国十几个省、市、县的农户,涉及人员高达十几万人之多,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在此期间,社会上的人们多次向南疆市相关执法部门举报丽雅公司大搞非法传销活动,终于引起了市公安局和工商局等部门的高度重视。 一天下午,在市公安局江南分局办公室里,分局长秦晓勇和刑侦大队长刘云峰等人一起听取来自工商部门关于这起非法传销的具体案情介绍。江南工商分局经检大队长郑光明提出双方联手依法办案、直接捣毁这起非法传销窝点的建议,随即得到了公安方面的认同和鼎力支持。 翌日上午,在丽雅公司总部的宣传大厅里,肖紫莲和她的营销团队正一如往常地忙碌着,正在向众多咨询者解答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这时,由工商部门领头、公安部门配合的二十多人共同组成的联合执法队突然从天而降,进行查抄取证。工商管理部门不仅查封了该公司的办公室,而且通知了银行方面冻结该公司三个银行帐号以及数额达五千多万的非法资金。随后,肖紫莲等相关人员被公安方面传唤带走。 侥幸的是,黄仁德和郑长威当时都不在公司,逃过了现场被逮住的下场。当得知公司已被有关部门查封的消息后,两人早已吓得闻风丧胆,三魂丢了两魂半,各自关了手机也不敢回家,不得不四处躲藏,惶惶不可终日。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里,黄仁德和郑长威偷偷摸摸地在一家“韩式按摩”洗浴中心见面。此时,两人已成惊弓之鸟。在洗浴中心二楼休息室里,他俩各自身披浴巾,坦胸露脐,并排仰靠在两张相邻的躺椅上,正在偷偷地商议着对策呢。 “我真是瞎了眼,上了你的大当了!”郑长威心里懊悔不止,脸色难看,冲黄仁德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粗言烂语地低声骂道:“就你他妈的有能耐,搞出这么个传销大案来,挣了钱又有屁用呀?这不分明就是自个给自个挖坑,然后闭眼往里跳吗!” “郑老弟,你也别太冷血了。”黄仁德脸色灰黑阴郁,夹着香烟的那只手颤抖不止,气急败坏地说道:“现在势成骑虎,大难当头,你再抱怨什么的也没用呀!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躲过这风头火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我先逃到外地去躲起来再说。你听我的,可别再犹豫了!” “他妈个球的,如果这样跑路,我那间化肥店怎么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够躲过此劫,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吗。” “唉,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他妈这回可让你给害惨了!” …… 当夜,刘云峰带着几名便衣刑警循迹而来,悄然无息地进入这家洗浴中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刑警们突然出现时,黄仁德和郑长威顿时头冒冷汗,脸色惨白透绿,束手就擒。执法人员给他俩戴上一副锃亮的手铐,一并将他们抓捕归案。 多行不义必自毙。黄仁德、郑长威、肖紫莲最终落入法网,三人因非法传销罪被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分别判处无期徒刑、有期徒刑十二年、有期徒刑八年。 南疆市这起轰动全国的非法传销大案,就这样被彻底终结了。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77节) 第四十九章东窗事发 二零零四年,深冬。 几天前,《绿城晚报》刊登了一条新闻:南疆市百货大楼有限股份公司投资四个亿的连锁新商场,即市百货大楼所属的“万象百货商场”,已建成并将交付商家使用。 新建的万象百货商场,位于城东开发新区中心的南湖路上。其地理位置可谓独天得厚,面对着可容纳数万人的人民广场,所辐射的道路四通八达。近来经过南湖路的人们都会发现,新商场的入口处正在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并搭起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庆典大舞台,似乎紧锣密鼓地准备择吉日开张呢。 一个旭日初升、晴朗万里的清晨。上午九点多钟,南湖路上的整条道路已变得拥挤不堪,人民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在“万象百货商场”庆典大舞台的两侧,分别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对联。 上联是:生意通东西,财源贯南北,经营有道。 下联是:新风送冬夏,信誉奉春秋,盈得多方。 这时,新商场开张庆典活动虽尚未开始,但舞台现场却已被成千上万的热心市民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等着观看节目和热闹,让这里充满了浓郁喜庆的节日气氛。 在南湖路与人民广场交接的路边,正严阵以待地停靠着一长溜、十几辆不同型号的警车红灯闪烁。在喧嚣嘈杂的广场上,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和保安人员分散开来,正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地来回穿插走动,维持着周围的秩序。由于警力不足,该城区公安分局刑侦队也被临时增调,派来参与巡逻防控的执勤任务。刘云锋队长及其手下二十多名刑警参与其中。他们一个个警服笔挺,精神抖擞地巡视在大舞台的附近,以防突发事件。 上午十时正,“万象日货商场”盛大的开张庆典仪式拉开了序幕。最先走上舞台主持典礼的,是南疆市百货大楼总经理黄月萍。她衣着庄重、步伐轻盈、仪态文雅地站在话筒前,声音清亮地致了开幕词。接着,郭国庆市长代表市政府上台作了祝贺词。在一片欢腾喜庆的气氛中,黄月萍与郭市长共同为新商场剪彩,并宣布了正式开业。 此次活动之初,黄月萍亲自拟定一份邀请名单,一共邀请了三百多位嘉宾现场观礼。名单上除市里权重位高的领导和有关部门外,还把本市所有社会名流、品牌供应商代表、有业务往来的其他关系户等“一网打尽”,甚至还包括10位持卡消费额最高的客户。当时,在台上被邀请的众多重要嘉宾中,也出现了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的身影。他们作为该项目合作承建商而前来祝贺,一并列席参加了公司商场开张庆典活动。 剪彩仪式结束后,紧接着是文艺演出。在华丽耀眼的舞台上,不断推出一系列的歌舞和走秀等节目。这无疑吸引了观众的眼球,市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争相目睹,现场气氛十分热烈。那些从国外和外地请来捧场的歌星、舞蹈艺术家,纷纷出场表演了各自拿手的精彩节目。盛大的时尚秀均由国际知名品牌担当主角,而走秀的名模特全部来自国内外各大都市。现代街舞、音乐表演烘托起现场气氛;时装表演,长腿女模特袅娜多姿,尽显阴柔之美;武术、健美等表演,充满硬度和力量,展现了阳刚之美;壮乡的山歌演唱优美动人,赢得阵阵掌声;抛绣球的节目引得台下人声鼎沸,涌动哄抢并为之疯狂。除此之外,小品相声、口技杂耍等传统文艺节目也让人捧腹大笑。按庆典方事先制定的计划,舞台上安排的节目将会一直持续到当晚十点,前来观赏者将超过十万人次,使它成为本市一次最具影响力和十分出彩的商业宣传活动。整个开张庆典所支付的费用高达上千万元,可见其规模之大和气派之盛。 当日下午,黄月萍陪同郭国庆市长、廖明超副市长等市政府有关领导在新商场里参观,有如走马观花似地转悠了一圈。郭市长边走边看,不时地停下脚步,并向黄月萍询问了一些商场经营方面的具体情况和措施。在听取了黄月萍滴水不漏的回答,他表示相当满意,一个劲地点头说“很好”、“干得不错”,最后又十分赏识地将她大大夸赞了一番,说她是本市商界屈指可数的一位女强人。三年前,黄月萍晋升为该公司第一把手后,便开始为建造这个新商场而劳心费神、绞尽脑汁,从选址、筹措资金到动工建成,其间经历了无数次的折腾,克服了一个又一个不可想象的困难,方才换来了今天这般盛大开业的辉煌时刻。她所付出的这些心血和操劳,在得到上级领导的肯定和褒奖后,无外乎等同于在市里功劳簿上记了一功,这让她戴上了一顶闪耀着成功光环的桂冠,内心里也感到一种无比的慰藉。她总算没有白干呀! 参观完新商场后,领导们似乎都有些疲倦了。黄月萍早已有所准备和安排,殷勤地引领着郭市长等一行人来到事先布置好的大会议室,让他们落座休息。只见十几名女工作人员马上端上茶水、送来果盘,随后彬彬有礼地站到旁边。郭市长与黄月萍各自坐在一张短沙发上,两人一边端杯喝茶,一边闲聊着。 “黄总啊,万象百货商场能够顺利开业,你是为我市办了一件大好事啊,我很高兴呀。”郭国庆显得很随和、平易近人,对黄月萍友善地笑了笑,表示关怀地说道:“你辛苦了!我看你近来好像削瘦了不少,可别累坏了,要多注意休息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工作就是再忙,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一张一驰,文武之道嘛。如果没有一个好身体,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哪!”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78节) “呵呵,感谢郭市长对我的关心。(..info)我还年轻呢,没事的!”黄月萍受宠若惊,脸上泛起一抹羞涩,不由地挺起胸脯,恭敬地答道:“郭市长,你放心,市里既然把百货公司这个担子交给我,那我就责无旁贷地把它挑起来,尽心尽力地把工作做好,争取干出一番成绩来,向市里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 “好、好,我支持你挑起这副重担!作为一位女同志,你也挺不容易的嘛。……”郭国庆轻呷了一口茶水,又继续没话找话,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你女儿多大了,上高中了吧?你爱人好像在公安系统工作吧?” “我女儿上高一了。我爱人在江南区公安分局,是个刑侦队长。”黄月萍有问必答,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有些抱怨地说道:“他的工作也挺忙的,基本上就属于不着家的。” “这么说,家里平时的事都是你操劳打理喽?呵呵,你不单在工作上干得出色,还是居家的一把好手呀!” “不敢当。郭市长,我猜你在家都没下过厨房吧?” “我工作上挺忙的,家里也有保姆嘛。不过说到厨艺,你可千万别小看我呀。”郭国庆冲黄月萍摆摆手,爽朗地笑了起来,颇为得意地说道:“你没下乡插过队吧?我当年可是插青,做饭烧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哟。哪天请你到我家做客,我给你做个拿手菜――‘西红柿炒蛋’,怎么样?哈哈哈!” “呵,那我就太有口福了。”黄月萍莞尔一笑,奉承道。 黄月萍若想找机会到郭市长家去,那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黄月萍与郭市长爱人吴燕玲本来就是高中同学,而且这些年来她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嘛。 当晚,百货公司将在国际大酒店的一个豪华会议大厅,为开张庆典举办隆重而盛大的自助酒会。酒会开始前,黄月萍与新商场服装部经理刘晓红从一间休息室里出来,两人边走边商议着事情,并一同来到大厅里检查了酒会的准备工作是否到位。 黄月萍换上了一套黑色晚礼服套装,浓妆淡抹,光彩照人。她笑容满面,端庄典雅地站在那儿,恭候和喜迎市里有关领导和各路贵宾们的陆续到来。其中,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也作为被邀嘉宾,欣然而来。 “黄总,你今晚真是仪态万千啊,太漂亮了。”毕自强笑容满脸地与黄月萍互相敬酒,表示祝贺地说道:“恭喜你呀,顺利地办成了一件大事!” “呵,让你见笑了,”黄月萍礼节性地笑了笑,忽然瞧见了市领导等人的身影,对毕自强歉意地说道:“郭市长、廖市长他们来了,我得过去招呼一下啊!” 当夜,人民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头涌动,好不热闹。“万象商场”开张庆典舞台上,演出一天的文艺节目接近尾声。广场周围仍然停有不少警车和消防车。庆典结束后,喧闹的人们随之纷纷离去。舞台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随地乱扔着废弃食品袋、空矿泉水瓶等垃圾杂物。在广场东南角一座大型灯光架下方处,刘云锋和他的刑警们正集合准备撒离,突然接到110告知发生的一起入室抢劫案。于是,该刑侦队所属三辆警车立即拉响了警笛,迅速地赶往事发现场。 将近午夜,酒会才结束。黄月萍觉得又累又困,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躯体离开了国际大酒店,独自开车回家。 黄月萍开门进家,客厅里空寂无声。女儿房间已熄了灯,想来女儿早熟睡了,而卧室里却未见丈夫的身影。她满脸倦容,打着哈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原本打算洗个热水澡再上床睡觉,可放在茶几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她却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黄月萍家住长征路公安局宿舍区3栋2单元301室,一套三室一厅的家居约有一百平米。它是丈夫刘云峰在1998年最后一批分配的公安局福利房,一家三口至今已住了七年。她家里的装修和家俱摆饰都显得相当普通,与邻居们相比,根本算不上有多么豪华和气派。家里除夫妻的一间卧室,女儿住另一间,剩下那间布置为书房。普通市民多从当地报纸知道,黄月萍是本市商界赫赫有名的女强人,但并无人了解她家庭生活的真实状况。她所过的日子普通而平常,与大多数的工薪阶层相差甚微。 黄月萍的女儿叫刘玉婷,1988年出生,第六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她瓜子脸,丹凤眼,细长鼻,樱桃嘴,五官端正,脑后十分随意地扎着两条短辫,恰似清水出芙蓉。她芳龄十六,身高已一米七二,长腿细腰,亭亭玉立,颇有一副未来女模特的身段。 一天下午,黄月萍到市里开完会回家较早,颇有心情地扎上围裙下厨,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可是到了饭点,却未见丈夫回家,而女儿又赶着去业余舞蹈班上课,等不及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打冲锋似地填饱肚子,搁下碗筷就出门了。她望着摆满一桌的好饭好菜,拿出一瓶相当昂贵的红酒倒上半杯,一个人孤寂落寞地坐下来,苦笑着品尝自己做的菜肴,却有些食不知味。唉,看这家里日子过的,真是各有各的忙,谁也没空搭理谁啊! 黄月萍吃过晚饭,在客厅里的软沙发上靠坐着,边用手机给丈夫打电话边看电视。可手机打不通,节目也不怎么好看,真是百无聊赖。她心情有些沮丧,忽听有敲门。开门一看,来人原来是毕自强的嫂子陈素英。 “黄总,我来家里看看你。”陈素英有些难为情地笑着,提着个大袋子,略表歉意地说道:“哎哟,没打扰你休息吧?” “哦,是陈老板啊,”黄月萍露出矜持的微笑,对陈素英的登门造访表示礼节性的欢迎,招呼道:“进来吧,鞋就不必脱了。”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79节) 登门不推送礼者,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客厅里,主人给来客送上一杯清茶。陈素英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木讷。过了一会儿,她才放开了胆子,说明了来意。 “黄总,有件事想求你帮忙,”陈素英见家里并无旁人,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在新商场服装城想要两个服装专柜,你看这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下?” “哦,你不是认识刘晓红吗?”黄月萍脸上表情平静,试图把对方的要求给推了,不动声色地说道:“她现在是新商场服装城的经理,这事你去找她解决就行了。” “我已经找过她了。她说我如果想要131、132专柜,她是作不了主的,要找你同意签字才行哟。”陈素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将实情相告,恳切地乞求道:“黄总,你就给帮个忙吧。” “你的这个事嘛,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黄月萍沉吟了一会儿,推三阻四地仍不松口,委婉地说道:“这样吧,我先跟刘经理沟通一下,等我了解情况后,再答复你,好吗?” “那我就先谢谢黄总啦,”陈素英察言观色,知道这样事情已**不离十了,便把所带的礼品拿出来,起身告辞道:“这是我们品牌厂家的一点意思,请黄总一定收下。.info[]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专门为你女儿选了两套最新款式的皮草。如果穿上尺寸不合、或是对样式不满意的话,可以让你女儿直接来找我换呀。” “多谢陈老板的好意,让你这么费心,不好意思呀。”黄月萍半推半就地把礼品收下了。她将陈素英送到楼下,客套地说道:“回去的路上,开车要小心呀。” 黄月萍送走客人,回到家中,察看了对方所送的礼品。除了两套女式皮制套装外,没想到袋底还有一个方纸盒。打开一看,面里竟然装着10万元的现钞…… 这天上午,黄月萍忙于检查和了解新商场的经营情况,下午又在公司里召开一个中层干部会议,临近傍晚下班时才返回总经理办公室。她坐下刚松了一口气,猛然又想起一件事情:今天是女儿刘玉婷的十六岁生日,她已在一家老字号酒楼预定了一桌酒席。于是,她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公司大楼,开着一辆白色轿车赶过去,将车停泊在这家酒楼的门前。 当走进那间包厢时,黄月萍看见女儿刘玉婷与她最要好的三个女同学已经到场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们把书包全都扔在沙发上,正在随着乐曲旋律而情不自禁地扭臀摆腰、大展歌喉呢。 “妈,你怎么才来呀?”刘玉婷亲热地拉着母亲的手,嘟着嘴儿,撒娇地说道:“我们都快饿坏了!咦,我爸呢?” “你爸还没来吗?”黄月萍见女儿一脸的茫然之色,又从挎包里拿出手机,向女儿问道:“你们吴校长来了没有?” “啊?”刘玉婷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地瞪大两眼,大为不乐意了,悻悻地抱怨道:“妈,你也太那个了吧。你请我们吴校长来干吗呀,真没意思!” “你又讲呆话了。妈跟吴校长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妈平时工作忙,吴校长也忙,妈也难得有机会请她吃餐饭嘛。” “妈,这可是我过生日,又不是你过生日呀。” “你呀,要识大体。你过生日,妈请吴校长来,这不也是为你好吗?唉,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哼哼……”刘玉婷,一肚子闷气,实在无语了。 黄月萍老打不通丈夫的手机,正要改拨吴校长的号码,只见吴燕玲笑盈盈地走进包厢。这几个女中学生见到她们的校长来了,一下子脸上的笑容都飞走了,也一个个都变得老实了,装模作样地端坐在酒桌旁,把乱哄哄地瞎折腾改为说悄悄话了。 黄月萍与吴燕玲亲热地相互问候,两人寒喧一番后,与四个女孩一起围桌而坐,入席喝茶闲聊。两个大人天南海北地谈论着,从衣饰扯到减肥,从学校教育状况扯到社会房价猛长现象,又从股市扯到房地产投资,一直说个没完没了。 “妈,这都几点了,我们的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咕咕乱叫了。”刘玉婷等得都不耐烦了,瞥了母亲一眼,噘嘴拖长着尾音问道:“老爸怎么还不来呀?” “你爸答应过了,应该来的呀。”黄月萍看时间已过七点,心里也有些不踏实了,但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安慰着女儿说道:“你爸工作忙,我们再等他一会儿吧。好吗?” 今天是女儿刘玉婷十六周岁的生日。两天前,刘云锋、黄月萍夫妻俩就早已商量好,要摆上一桌宴席为女儿庆贺生日。近年来,黄月萍因主抓百货大楼的工作繁忙,平时总是早出晚归;而刘云锋作为公安江南分局一名刑侦队长,休息时间更是毫无规律,还经常不着家。几年下来,他们在家里都很难安稳地团聚而共进晚餐。若不是丈夫很忙,就是妻子有事,或是女儿要补课,更甭提一家三口能够欢欢喜喜地去酒楼,一起轻轻松松地吃餐饭了。 “看来,你们家刘队长也是个大忙人呀,”吴燕玲接过黄月萍的话荏,嘴角泛着谦和友好的微笑,打圆场地调侃道:“跟我们家那位一样,只要他给我打电话,那肯定就是不回家吃饭了。” “你这说哪儿去了?”黄月萍冲吴燕玲摇头摆手,有些哭笑不得地答道:“你就别提我们家老刘了,他就一芝麻小官,我比他级别还高二级呢。他怎么能跟你们家郭市长比呢?” 说话时,黄月萍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正是丈夫刘云锋打过来的。 “妈,老爸说什么啦?”刘玉婷问道。 “你爸来不了啦。他说起有抢劫案发生,又出警去了。”黄月萍收起手机,踌躇了一下,又轻叹了一声,对女儿说道:“我们开席吧?玉婷,快叫服务员上菜吧。” “老爸也真是的,”刘玉婷满肚子的委屈,眼泪都快掉了下来,气鼓鼓地说道:“哼哼,气死我了!”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80节) 女服务员送上一个精美的生日蛋糕,将它放在桌中央。很快,又端来了各种菜肴和酒水,整整摆满了一张大圆桌。 “算了、算了,你爸也是为了工作,你就体谅他一下吧。”黄月萍见事已至此,抱怨无济于事,端杯起身招呼客人,并对女儿柔声说道:“来来来,妈妈和吴校长,还有你的几个同学,我们一起祝你生日快乐。干杯!” 当晚午夜,刘云锋浑身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见妻子和女儿都已睡下,他不声不响地到浴室洗个热水澡,然后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卧室。他上床刚躺下,被惊醒的黄月萍却坐了起来,拧亮了床头灯。 “怎么才回来呀?”黄月萍睡眼惺忪,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了,半梦半醒地抱着丈夫,轻声地抱怨道:“你宝贝女儿过生日,你不到场,她很失落啊。我看你明天怎么跟她解释吧!” “唉,我也没办法,我都快累散架了。”刘云锋躺在床上伸展四肢,息事宁人地说道:“婷婷都这么大了,她会理解我这当警察的父亲的。明天不正好是星期天吗?我休息,在家陪女儿好了。” 清晨刚过七点,刘云锋被响起来不停地手机吵醒了。他接听电话后,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迅速地套上警服。 “你又要出去呀?”黄月萍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听见客厅有动静走出来,嗔怪地问道:“哎,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我刚接到报案,”刘云锋拉开房门,回头说道:“不去不行呀!” 只过了一会儿,刘玉婷也起床了,来到客厅里。 “妈,”刘玉婷见母亲往饭桌上摆放早餐,便向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我爸呢?” “刚走了,”黄月萍催促女儿去洗漱、趁热吃早点,然后显出一脸地无奈,摇头道:“你爸他呀,唉……” “哼,太过份了!”刘玉婷生气地一跺脚,眼泪婆娑地坐沙发上,气哼哼地说道:“我爸都把这家当成旅馆了。” 宿舍楼下,刘云锋动作敏捷地坐进一辆警车。警车一出公安局宿舍区大门,便响起了警笛,风驰电掣地驶向国际大酒店…… 早上七点钟左右,市公安局江南分局刑侦大队接到报案:一名中年男人死在国际大酒店1205房间的一张床上。刑侦大队长刘云锋赶到发案现场时,刑侦一组的队员正在勘查现场、搜集有关物证。 “说说吧,”刘云锋面对床上趴卧死者的僵硬尸体,一边戴上橡胶透明手套,一边向部下问道:“什么情况?” “死者死亡时非常安详,屋里没有发现搏斗的迹象。初步认定,死者是吸食海洛因过量而死。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二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组长老李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少量海洛因粉末的透明塑料袋,说道:“这是我们在茶几上收集到的。” “还有其他线索吗?”刘云锋双眉紧锁,查看着死者的状况,问道:“现场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厕所门边留下一个清晰的高跟鞋印。”老李指引着刘云锋过来查看,说道:“在这,我们已经采样了。” “马上派人到宾馆监控室调出楼道的监控录像。” “我已经派小马去找保安经理了。” 当日下午,刘云锋来到分局局长办公室,向秦晓勇局长汇报这起案件的具体情况。 “秦局,国际大酒店这起命案,”刘云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照片,指点着解释道:“现已查明,死者名叫刘文斌,是前市长的公子,你看这张照片。” “啊,怎么会是他呢!”秦晓勇十分诧异。他一张张地翻看着那些现场照片,把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的情感颇为复杂,叹息道:“真没想到,他的人生会是这样收场!通知他家属了吗?” “是的,已通知了他的父母。他离婚已有五、六年了。我们找到了他的前妻林美娟,也了解到一些情况。据她说,离婚前两、三年,刘文斌就已经染上毒瘾了。” “是意外死亡还是他杀,有定论了吗?” “死者的直接死因是吸毒过量造成的猝死。看上去像是意外死亡,但现在尚存一些疑点没有完全排除,所以不排除被他人谋杀的可能性。” “那么,你们有破案线索了吗?” “秦局,你看,”刘云锋从材料中找出一份鉴定书,递给了秦晓勇,补充说道:“我们在死者现场所发现的剩余海洛因,经过技术部门的检验证实,它是高纯度的。” “这能够说明什么呢?” “社会上一般吸毒者所能找到的海洛因,都是经过那些以贩养吸的瘾君子层层转手而掺了假的劣质货,纯度大都不高。而死者所吸食的海洛因是高纯度的。我们基于这样的事实来作出判断:死者的毒品来源大有疑问,甚至可能与贩毒团伙的上层人物有某种关联。” “思路正确。”秦晓勇肯定了刘云锋的推断,脸上有一捉端凝的一情,继续追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什么线索吗?” “在酒店楼道的监控录像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年轻女人。当晚十点十分,她进入死者的房间,至十一点五十五分离开。这与死者的死亡时间十分吻合。可以肯定的说,她是这个案件的一个关键人物,并且存在两种可能性:其一,她是经常在国际大酒店出没的高级卖**,或者是死者生前的相好;其二,她本人就是一个吸毒者,死者得到的毒品是由她提供的。你看,这是她进出房间时的照片。” “你们一定要全力以赴,尽快地找到这个女人,查清毒品来源,争取早日破获这起命案。” “是,秦局。”刘云锋充满自信地回答道。 翌日,在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刘云锋召集负责接手此案的刑侦一组全体成员开会。 “老李,你负责在全市各宾馆、旅社调查那些卖**,”刘云锋的桌面上摆着一沓照片。他抽出一张照片向部下示意着,着重强调地说道:“特别是其中的吸毒者,看是否有人能够指认照片里的这个女人。” “是,我明白。”老李肃然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81节) “还有就是,你们要重点调查国际大酒店一类的高级酒店和有名的夜总会、洗浴中心,严加盘查。.info[]”刘云锋在会上给部下们一一地指派任务,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说道:“小马,你把照片分发到各个派出所,让他们对辖区娱乐场所进行一次拉网式的扫黄清理行动。小王,你到各个戒毒所和拘留所去了解一下,看是否有人能认出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总之一句话,那怕就是大海捞针,我们也要让这个年轻女人浮出水面。” 散会后,老李、小马、小王各自领命而去。 一个多星期后,该案件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有个卖**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她名叫方莹莹,二十七岁,是“帝国之花”夜总会的一个坐台小姐,有多年的吸毒史。警方经过深入调查了解,侦查到方莹莹跟五、六个男人相好,来往甚密。进一步查实,这几个男人都是社会上出人头地的所谓“老板”或“大款”。 公安局江南分局签发了拘捕证,由刘云峰下令执行,刑侦一组出动,秘密抓捕方莹莹归案。 这天夜晚,在“帝国之花”夜总会停车场处,驶进了一辆灰色的丰田面包车。穿着便装的老李、小马两人进夜总会打探了一番,证实方莹莹正在某个包厢里陪客人娱乐。于是,抓捕行动小组只好缩在面包车上待命,耐心地等候着目标出现。 直至次日凌晨三点多钟,只见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从夜总会里出来。她留着半遮脸的直发,脸上浓妆艳抹,衣着华丽时髦,溜肩上斜挎着一个印花小皮包,此女正是方莹莹。当她在路边招手出租车时,一辆丰田面包车开过来突然停下,两个便衣刑警随即跳下来,不动声色地将她迅速地押进车里。 “不许喊叫,我们是公安局的,”老李拉上车门,转脸向方莹莹出示了拘捕证,郑重地宣布道:“方莹莹,你现在被拘捕了。” 起初,方莹莹被吓得瞠目结舌,惊恐万状。当确认这些人都是刑警后,她只好不作声地低下了脑袋。 警方把方莹莹带回刑侦大队后,刘云锋和老李等人连夜对她进行了审讯。 在审讯室里,警方先是例行问话,让方莹莹把交待了她的个人情况,然后审讯开始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过。” “你认识刘文斌吗?” “……是,认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老李见方莹莹低头不语,将桌子一拍,厉声喝道:“你要老实交待。说!” “十年前,我和刘文斌就认识了。他曾经是‘帝国之花’夜总会的老板……”方莹莹脸上一阵白一阵黄的,吱吱唔唔地说道:“当时他有钱有势的,所以,我也就跟他上床了……” “他包养了你多久?” “前后有两年多吧……后来,夜总会换了田老板,我见刘文斌失去了这个地盘,又没有什么钱给我了,我也慢慢地疏远他了,后来就不再跟他了。”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你老实说,”刘云锋紧追不舍,直指要害问题,问道:“你是不是吸毒?” “……是。”方莹莹知道这事无法隐瞒。 “有多长时间了?” “有五、六年了吧,记不清了。” “你的毒品是从哪儿弄来的?” “夜总会里,有人专门做这桩生意的。” 审讯桌旁,刘云锋和老李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警方把国际大酒店楼道监控录像播放给方莹莹观看。 “这是不是你?” “……是我。”方莹莹知道否认不得,只好承认了。 “谁在那个房间里?” “是刘文斌。”方莹莹不假思考地答道。 “你去干什么?”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给他找点货送过去。” “这些年,你跟他一直都有联系吗?” “很少联系,都是他主动找我的呀。他只要有钱吸粉,我干吗不挣他的钱呢?” “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刘云锋突然敲了敲桌子,提高声音喝道:“那天晚上,刘文斌死在了国际大酒店1205号房间里。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死了?真的死了?”方莹莹犹如遭受五雷轰顶,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难看,像发疯似地叫道:“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杀了他?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可没有杀人呀!……” 方莹莹陡然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泪水涟涟,不停地乱喊乱叫。见状,刘云锋和老李只好停止了这次审讯。 翌日,在审讯室里,刘云锋和老李继续审讯方莹莹。这次审问的重点就是追查她卖给刘文斌的白粉,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要老老实实地交待清楚,”刘云锋耐着性子,反复地向方莹莹盘问一些细节问题,严厉地警告道:“不然,刘文斌的死,你可逃脱不了杀人的嫌疑。” 据方莹莹的交待,她卖给刘文斌的白粉,其货源来自一个绰号叫“老宝”的男人。此人是个好色之徒,一直长期包养着方莹莹,并为她吸毒提供了高纯度的海洛因,从而达到了完全控制她的目的。经查实,此人的真名叫甘三宝,年龄在四十二岁左右,有前科,曾在少管所劳教过两年。二十年前,他那时跟着一个名叫田志雄的个体老板在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打拼,充当其得力帮手。十年后,田志雄转行成了“帝国之花”夜总会大老板。于是,他也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为了夜总会的保安经理。前几年,他出来独立门户,投资开办了一家名叫“浴霸”的洗浴中心。“华都”高档小区有一套四室两厅,其房产挂在他的名下。但其本人行踪诡秘,长期居无定所。 至此,甘三宝进入了警方视线。警方因怀疑他跟贩毒团伙上层有密切联系,并开始对他实施二十四小时秘密监控,期待能够“放长线钓大鱼”,一举破获和摧毁这个贩毒团伙。 该章 节已被锁定 一天中午,一辆白色的本田轿车驶进迎宾宾馆。从车里钻出一个衣冠楚楚的瘦高个男人,此人正是甘三宝。他对这家宾馆的环境十分熟悉,行为举止很是从容不迫。在服务台拿到客房钥匙后,便一个人住进了6008号房间。只是过了一会儿,6007号和6009号两间客房也住进了几位客人。 甘三宝进到房间后,把腋下的夹包随手往床上一扔,打开电视机,然后脱光了身上衣裤,推门进了浴室。他冲了个热水澡,顿感精神充沛,活力十足。他**上身斜靠在床头,抓起手机给方莹莹拨打电话,可总是被告知对方关机。他显然有些恼怒,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粗话。无趣之余,他根本没心思观赏电视节目,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烟盒,点燃一支烟狠劲地吸着…… 至今,甘三宝已经有半个多月未见方莹莹的踪迹了,也未见她主动打电话与自己联系,真不知道她是玩失踪游戏,或是出门撞上了车祸,还是被公安局抓进了戒毒所。总之,她的这种十分正常的奇怪现象,难免让他疑窦丛生,以至心里忐忑不安,从而滋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现在每天,他都吃不香、睡不着,且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多年来,甘三宝作为大宗交易的毒贩子,平时行事谨慎小心,一直有意隐蔽其行踪,并且从不与底层的贩毒者直接打交道,更不与底层的吸毒者有任何关联。不过,对待方莹莹却是例外。在他看来,方莹莹虽然不是一个天香国色的美人儿,却是一个在床上极尽娇媚之态的**女人,像这种尤物倒很对他的胃口。每次跟她上床的那种感觉非常爽,就像服用了“伟哥”那般地**,让他那般销魂勾魄。但话说回来,尽管他心里明镜般地透亮:像方莹莹这样的风尘女子,那是绝对“养”不熟的。但他又实在离不开她,在于他太过好色了!这是甘三宝作为一个男人,自身存在的一大弱点。他贪婪方莹莹那滑如凝脂般的胴体和娇喘不止的**而不能自拔,竟然打破了一个贩毒者防范于未然的规矩,私下给她提供毒品,以保证她毒瘾发作不致于“断粮”。从此,方莹莹也掉进了他的这个吸毒圈套,再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并被他所操控。每次为了获得毒品,她总是主动找上门来乞求,唯命是从,并随叫随到。在床上她更是撒娇弄痴、百依百顺,极力去满足他的欲望,任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客房里,甘三宝犹如被关在囚笼里的凶猛野兽,总是坐卧不安。他心烦意乱地看着电视,手中的遥控器一直在胡乱地换着频道。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又抓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一小时后,一个相貌娇美、身材性感的年轻女人敲开了6008号房门。在此后一个多星期里,“老宝”和那个年轻女人再没走出这间客房半步,一日三餐都由宾馆餐厅派人送进房间。 这天深夜,甘三宝躺在床上接到一个简短的电话,那是他的老板田志雄打来的。之后,他坐起身拧亮床头灯,点燃一支烟,眉头紧皱地狂吸着。老板有令,明天就要行动了。但近两天,他老觉得右眼皮不时地跳动。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为此,他似乎心里很不踏实,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宝哥,谁来的电话呀?” 床上侧睡在甘三宝的身边,被窝里的那个年轻女人赤身裸体。她睡眼惺忪,头发凌乱,把脸蛋从枕头处挪移到男人的胸脯上,轻柔地摩娑着他的肌肤。她叫阿玲,二十岁,青春貌美,丰乳肥臀,肌肤嫩白。她是甘三宝开办的那家洗浴中心的一个按摩女。 “老子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该问的别他妈瞎问!”甘三宝突然脸上变了颜色,凶恶地在阿玲的身上狠掐了一下,又一巴掌甩到她的屁股上,命令般地说道:“过来,给老子好好按摩按摩!” 甘三宝心不在焉地观赏着电视节目,哼哼叽叽地享受着阿玲那双小手在他身体上狠揉轻捏。 “宝哥,人家想要嘛,”阿玲有些忍耐不住了,在他怀里扭动着身体,卖弄风骚地撒娇道:“来呀,我要你……” 甘三宝也实在经不起这般的**诱惑,顿感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下面更是**得难受。他吐掉叼在嘴边的烟头,相当粗野地扳倒阿玲那性感而温软的胴体,极尽疯狂地将她跨在身下…… 这十多天,甘三宝待在客房里不闻窗外事,只顾不分白昼地吃了就睡、醒了就吃。只要有些精气神,他就搂着一丝不挂的阿玲在床上纵情折腾,以满足他体内的某种冲动。既使这般不消停,也丝毫没能让他那根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而音讯全无的方莹莹始终是笼罩在他心头上的一片阴影。 翌日中午,阿玲穿好丝袜和高跟鞋,把甘三宝付给她的五千块钱装进小坤包里,然后娇滴滴地跟他吻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6008房间,扭摆小蛮腰而去。两小时后,甘三宝穿戴整齐,昂首挺胸,独自走出迎宾宾馆。他开着那辆白色的本田轿车直接出城,马不停蹄地驰往距南疆市四十公里外的贺阳县。 甘三宝独自开车赶赴贺阳县,去干什么呢?原来,田志雄在贺阳县有一栋豪华别墅,他正在那儿等着甘三宝过来呢。 田志雄的出生地就是贺阳县的农村。小时候,他被家里过继给在城里靠拉板车打零工谋生的叔叔当儿子。他有四个亲哥哥在乡下务农,都已在农村成家了。1999年前后,财大气粗的田志雄回乡投资开辟了一个香蕉园。他承包了一千多亩的旱地,全部用来种植香蕉树,然后交给四个亲哥哥管理,也算是给家里亲人们找了一条发财致富的路子。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83节) 与此同时,在这香蕉园林的中心地带,田志雄规划出了十多亩地,为自己修建了一幢有三层楼的豪华别墅,移植了不少高大的常绿树木环绕四周,并专门修建了一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整个庄园颇有江南庭院式的风格,为此耗资不下数百余万。此后,田志雄把这里当成自己隐蔽的会所,不仅用来招待他同道上的那些狐朋狗友,也经常兴味盎然地携带情人李敏到这里度假或小住。 太阳偏西,天空中有几朵彩云轻轻地飘过。放眼望去,是一派绿苗迎风、生机勃勃的田园风光。在别墅外的香蕉园林中,田志雄穿着一身猎装,右肩上扛着一把散弹枪,左手牵着一条大狼狗,边走边与身边的李敏夸耀自己打鸟的超准枪法。 “雄哥,我还是想明天跟你去昆明玩,”李敏跟随在田志雄身后,手里倒提着十几只斑鸠和麻雀,嘟着嘴儿撒娇道:“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没意思呀!带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我的美女,这次真的不行啊!”田志雄往空中飞过的鸟儿放了一枪,回身看了李敏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专门去会朋友、谈生意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你以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丽江玩一回的嘛!” “下次吧,好吗?”田志雄好言好语,安抚着李敏。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两名跟班,其中一位接了电话后,前来向田志雄汇报什么。 “知道了!”田志雄向那名跟班摆了摆手,转头冲李敏露出一脸憨笑,朗声说道:“走,回去吧。等会我给你煲一碗斑鸠麻雀粥,保你这次吃了,下次还想吃!” …… 翌日中午,在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刘云锋的手机响了。 “请讲。”刘云锋接听手机。 “刘队,我是老李。田志雄和甘三宝已经登上了十二点半飞往昆明的航班。” “好,我知道了。”刘云锋放下电话后,把小马叫到跟前,交待道:“你马上把田志雄和甘三宝的资料传真给昆明警方。” “是。”小马答应道。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在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分局长秦晓勇、大队长刘云锋召集全体队员开会,分析案情和布置下一步行动。 “昨天下午四点,田志雄独自乘飞机返回我市,”老李面露疲倦之色,两眼窝有些乌黑,但声音不失洪亮地汇报道:“他刚走出机场,便被手下人开车接走,去了‘帝国之花’夜总会。今天早上,田志雄和李敏在国际大酒店喝早茶。九点半时,两人同坐一辆车去了贺阳县的香蕉园别墅。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通报情况后,秦晓勇与刘云锋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根据昆明警方掌握的情况,”刘云锋环视着在座的众位部下,进一步地说道:“四天前,田志雄和甘三宝在昆明水果批发市场收购了两车石榴。现已由甘三宝等人押车离开了昆明,估计将在今晚或明天抵达我市。” “分局要求刑侦大队全力以赴,必须截获这两车石榴,”秦晓勇面色冷峻,举起一只攥紧的拳头,鼓舞士气地说道:“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查获毒品,擒拿毒犯!” “我们保证打个漂亮仗!”刘云锋肃然站起,向领导表示决心后,又向部下们说道:“按原先部署的方案,各组立即分头行动!” 在刘云锋的指挥和安排下,刑侦大队一、二组在几个预伏点蹲伏了两天两夜,一切平静如常,始终未见期待中的目标出现。 “刘队,我有些担心,”老李心里焦虑重重,手里捧着刘云锋递给他的盒饭,边吃边琢磨地说道:“这两车石榴会不会中途改道,比如直接拐去广东,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 “应该是不会的。南疆市是这批毒品的必经之路和落脚点。”刘云锋坚信事先的分析和判断是正确的。他沉思了一会儿,扔掉手里的烟蒂,盯着老李的脸,鼓励地说道:“我们一定要沉住气!” 第三天傍晚,天色渐黑。在市肉联厂冷库装卸场的空地上,两辆装重八吨的东风大卡车果然出现了。 警方一看,两辆车牌号码全都对上了。 从卡车驾驶室跳下一位中年男人。他身裹一件棉大衣,嘴边叼着烟,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走进冷库车间办公室。正当他办理货物入库手续时,便装的刘云锋和老李一左一右地出现在他身后。 “你叫甘三宝?”刘云锋拍了一下中年人的肩膀。 “你们是什么人?”中年人回过头来,正是甘三宝那张脸。 “警察。”老李亮出了警官证。 甘三宝心知不妙,伸手向自己的腰间摸去,同时猛然地向门口冲去,妄图逃跑。刘云锋和老李手疾眼快,两人几乎同时扑上去,四只手像两把老虎钳子似地将嫌疑犯制服在地。随即,两人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压弹上膛的五四手枪、一把军用匕首、一部手机。 “蹲下!”老李强制地将甘三宝推到一个墙角,厉声说道:“哼,你给我放老实点!” 甘三宝面如死灰,脑袋耷拉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刘队,”老李查看着甘三宝的手机信息,对刘云锋说道:“十分钟前,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田志雄的。” 在贺阳县香蕉园的外围,刘云锋早已安排刑侦三组在那儿蹲守,一直监控着田志雄在别墅里的动静。 “哼,他也跑不掉的。”刘云锋胸有成竹,朝老李一挥手,说道:“去,马上叫人卸车,查找毒品。” 两个小时后,刑警们在两辆卡车上搜查出五公斤海洛因。 晚上十一点左右,甘三宝被一辆警车押回刑侦大队。刘云锋和老李不顾多日查案的疲劳,发扬连续作战的顽强作风,立即对甘三宝进行了突审。 “你跟谁去的云南,什么时候去的?”刘云锋双目逼视着甘三宝,厉声问道:“谁是你的老板,说还是不说?” 甘三宝虽被擒获,可他仍负隅顽抗、顽固不化,长时间的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呆板凝固,也没有什么说话。 审讯在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中进行着…… 第四十九章 东窗事发(总484节) 当晚,在贺阳县香蕉园的别墅里,田志雄和李敏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个多小时后,田志雄开始坐立不安,用手机不停地拨打着一个号码,可在电话里屡屡被语音告之“机主不在服务区”。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与甘三宝中断了联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呀!突然,他在心里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凶多吉少啊! 几个小时前,甘三宝曾用手机通报田志雄说,他已安全抵达市区,正在前往市肉联厂的途中。两人早已约定:甘三宝把两车石榴卸进冷库后,便直接赶来香蕉园面见田志雄。按正常情况,最迟不会超过深夜十二点。可是,现在客厅里的壁钟只差两分钟就到零点了。 田志雄气极败坏地寻思着,顺手将手机扔在茶几上。 “雄哥,别看电视了,”李敏连打两个哈欠,把脸绷得变了形。她在沙发上坐直起来,伸了个懒腰,撒娇地说道:“我好困啊,上楼睡觉吧。” 田志雄内心慌恐不安、心境很糟糕,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镇定。他心事重重地将李敏从沙发上拦腰抱起,向二楼卧室走去…… 天刚蒙蒙亮,田志雄从睡梦中霍地惊醒。他腾地跳下床,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把五四手枪,将子弹夹压满,把枪别在后腰上,转身又来到床前,用闪烁不定的眼神看了看仍在睡梦中的李敏。 “哎,赶紧起来,”田志雄把李敏摇醒,又将她的衣服扔到床上,不容置疑地说道:“快把衣服穿上,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啊,为什么?”李敏坐了起来,睡眼惺忪,揉着两眼窝,疑惑地问道:“这么早,去哪呀?” “别废话,这里不安全!”田志雄没有与李敏说清楚的心情,冷冷地催促道:“动作快点!” 李敏似乎被吓醒了,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三步并成两步地跟着田志雄奔下楼来。 田志雄把奔驰车从库房里开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敏上车还未坐稳,他已脚踏油门,让车子飞奔上路。 从香蕉园林别墅到国道,有条半公里长的水泥路,这是田志雄自己掏钱修筑的。道路的两旁,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香蕉树。奔驰车七拐八弯地在园林中穿行,一抬头望见国道了。突然,田志雄大吃一惊,脚下猛然地急踩刹车。只见前面百米处,三、四辆警车从国道上拐下来,正在迎面驶来,完全堵住了奔驰车的去路。田志雄一看不妙,但调转车头已来不及了,赶紧跳下车,拉着李敏往道旁的香蕉林中逃窜而去。 打头的警车还没停稳,刘云锋就跳下了车。他迅速地拔出一把六四手枪,望见一男一女钻进香蕉林,便身先士卒地急追上去。 “站住,再跑开枪了!”刘云锋边追边朝天空放了一枪,只见与目标的距离越来越近,便大声喊道:“田志雄,你跑不了啦!” 田志雄见刘云锋追了上来,已无路可逃。他不再有所指望,停下站在一块洼地上,一手紧握那把五四手枪,一手仍搂着李敏。 “田志雄,把枪放下!”刘云锋在十米开外站定,双手握枪,直指田志雄。 这一瞬间,田志雄不禁感到彻骨悲凉,内心里有一种深深的绝望。但他自知罪大恶极,又岂肯束手就擒?此时,他将李敏一把推开,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嚎叫着,抬着枪口瞄向了刘云锋。 “来吧,我跟你拚了。”田志雄脸上露出险恶的冷笑,咬牙切齿地发出一声狂叫。 “碰――!碰――!”两声枪响,警察与毒枭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枪机。 田志雄的手枪应声落地。他被一枪击中了右胳膊。当他俯身用左手去抓那把手枪,欲作最后挣扎时,赶到刘云锋身后的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顿时将田志雄的身体打成了马蜂窝。 这时,刘云锋也终于站立不住,向后仰倒在地。一颗罪恶的子弹,不幸击中了他的额头。 “刘队,刘队,”老李扔掉手中冲锋枪,急忙将倒在地上的刘云锋抱起,只见他双目紧闭,额头涌流鲜血不止,便大声呼叫道:“刘队中枪了,快叫救护车,快呀……” 一辆警车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刘云锋被送进了贺阳县人民医院外科急救室。消息传回分局后,秦晓勇分局长急忙从南疆市赶到了县医院。 “医生,一定要想救活他呀!”秦晓勇恳求着外科主任。 “我们已经尽力了。”外科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云锋终因流血过多,经医院全力抢救无效,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就这样不幸殉职。他年仅四十二岁。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在殡仪馆大礼堂里,身着一身崭新警服的烈士刘云锋安祥地躺在了鲜花丛中。 追悼会上,秦晓勇局长怀着异常悲痛的心情宣读了悼词,高度评价了刘云锋从警二十多年来激情如火的敬业精神,以及勇于战斗的英雄事迹,并号召分局全体干警向刘云峰同志学习。 此刻,刘玉婷搀扶着黄月萍走上前,向刘云锋的遗体告别。母女俩热泪长流,泣不成声…… 参加追悼会的上百名干警,全都摘下了大沿帽,怀着悲痛的心情为光荣牺牲的英雄默哀。随后,他们轮流走到烈士的遗体面前鞠躬,默然地为他送行…… 到了中午,秦晓勇亲自开车,将烈士的家属送回家。 黄月萍和刘玉婷望着悬挂在客厅墙壁上的刘云锋遗像,母女俩的心中无限悲切和伤感,忍不住再次抱头痛哭了起来。 “爸爸,……”刘玉婷哭成了泪人儿。 “云锋,……”黄月萍心如刀绞,紧紧地把女儿搂在怀里。 …… 逝者已去,生者仍然要面对生活。 下午三点钟,黄月萍开着一辆轿车驶进市政府大门。下车前,仍沉浸在万分悲痛中的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在脸上简单地补了补妆。 按照会议的通知要求,黄月萍准时来到国资委的会议室。让她深感意外的是,等候她的并非国资委领导们那熟悉而亲切的笑容,而是表情严肃的市纪检委曹书记和市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秦玉琴。 黄月萍心里往下一沉,知道大事不好,凶多吉少。 “黄总经理,根据群众的举报和我们已经掌握的确凿证据,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经济犯罪。”市纪检委曹书记板着脸孔,走到黄月萍的面前,严正地宣布道:“你听清楚了,我代表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正式通知你,你被‘双规’了。” 无论是做什么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该来的终归会来到面前。 “我……”黄月萍被这当头一棒给打懵了,脸色变得死白,黯然地低下了脑袋。随即,她瘫软地跌坐在沙发上。 “请跟我们走吧。”秦玉琴冷冷地说道。 黄月萍的嘴唇蠕动着,却是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她低垂着头,下意识地将左胳膊别着的黑纱取了下来。突然间,她双手掩脸,忍不住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刘云锋烈士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希望你节哀顺变。”秦玉琴见黄月萍的哭声渐渐变弱了,这才递给她一叠纸巾擦泪,提醒地说道:“不过,你丈夫是你丈夫,你是你,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这时,整个会议室里有一种悲伤而苍凉的安静。终于,黄月萍黯然无语地站了起来,被秦玉琴等有关人员押走了。 黄月萍被软禁在一家星级宾馆的某间客房里。有关人员苦口婆心,多次与她谈话,但她一直拒不承认贪污受贿的事实,也不写交待材料,终日是又哭又闹、少吃少喝,劝说无效。一个星期后,秦玉琴向她出示了逮捕证,正式将她关押进了拘留所。 这天,在拘留所审讯室里,秦玉琴等办案人员一个个正襟危坐,再次前来提审黄月萍。 “黄月萍,你想清楚了没有?”秦玉琴对黄月萍展开攻心战,为她指明一条悔过之路,委婉地劝说道:“如果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是不会这样批捕你的。当然,你多年来在百货大楼的工作是有一些成绩的。但是,功是功,过是过。在反腐倡廉的今天,谁贪污受贿,谁就要被绳之于法,并为之付出代价。你虽然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不管怎么说希望仍在这个盒子里。只要你肯悔过自新,现在还不算太迟。我们是老同学了,所以我再奉劝你一句,不要跟法律较劲逞能,只有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问题,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半个月后,在秦玉琴等检察人员轮番、凌厉的心理攻势下,黄月萍在心里经过了痛苦万分的百般挣扎后,悔恨交加,死扛硬撑的意志还是崩溃了。 “我坦白,我交待……” 黄月萍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近些年来是怎样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事情,都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出来。她不仅是屡屡收受进场客户和厂家过年过节奉送的礼金礼品,还凭借手中的权力多次私下向请求进商场承包经营的客户和厂家索取回扣或好处费:低者一、两万元;高者七、八万元。仅此一项,受贿数额已累计高达百万元。更为严重的是:她利用职权大量倒卖职工原始股,从中获取巨额暴利高达两百多万;私设单位小金库上千万元,并有挪用该公款为自己个人炒股等犯罪事实。 与此同时,检察院反贪局分别在黄月萍的办公室和家里进行了搜查,一共起获了二十多本银行存折以及部分现金,其非法所得累计高达四百五十多万元。 最终,黄月萍将会面临法律的正义审判。有道是: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85节) 第五十章如日中天 二零零五年,夏天。 一天上午,在中天集团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里,董事长毕自强正端着一双胳膊肘儿,伫立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前,凝神远眺。从十八层的中天大厦向外望去,可将这座清新灵秀、风情独特、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绿城尽收眼底。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南疆市一直在不断地扩建,如今已是旧貌换新颜。在这座城市中心,那秀丽迷人的南湖公园绿柳低垂,湖水涟漪,宛如一颗通透碧绿的巨大翡翠,与高楼林立和繁华街景交相辉映。市内街道交错成网,绿树成荫,遍地草坪,鲜花盛开,棕榈等亚热带风景树遍植街头,常年青翠,花果飘香。这里风光旖旎,居住于此,仿佛置身于诗情画意的境地之中。 毕自强若有所思,踱步回到老板桌后面,靠坐在转椅背上,目光不由地落到桌面右边斜放着的一个精致小相框,里边镶嵌着毕希望的一张彩照。面对着儿子那张充满朝气、阳光般的笑脸,顿时,他的心里流淌着无限的怜爱。 数年前,当毕自强跃身于亿万富豪的行列时,他十四岁的私生子韦希望正在街边替人擦皮鞋,企望凭借自己的劳动和微薄的收入承担起为母亲治病和养家糊口的责任。当他从身患绝症的曾清婷口中惊闻韦希望就是他的亲生儿子时,他急不可待地开车寻找到街边鞋摊上,怀着一种抑制不住、复杂难言的心情,试图通过“擦鞋”欲与儿子沟涌、乃至相认。当毕自强看着韦希望用熟练的手法替他擦亮脚下那双皮鞋后,这个始知自己早已为人父的中年男人,不禁黯然神伤地流下了两行忏悔的眼泪。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攥着韦希望的小手,上车又去了医院。病房里,已被晚期癌症折磨得面黄肌瘦的曾清婷躺在病床上,脸上流露着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当着毕自强的面,她侧过身来,用一双颤抖无力的枯手紧紧地抓住韦希望的那双小手。母亲真真切切地亲口告诉儿子,站在面前这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一刻,韦希望惊愕不止地张大着嘴巴,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无语地站在那儿,大脑里一片空白,呆若木鸡。他根本无法接受眼前这样的现实:亲生父亲是一个在社会上拥有巨额财富的有钱人,而他从记事起就与母亲一直过着极度贫困的生活,是母亲含辛茹苦地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这十四年的成长经历,早已使他对此刻骨铭心。在无言的沉默中,他不由地睁圆了一双大眼睛,一声不吭地怒视着毕自强。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愤懑:就是你,曾经无情地抛弃了我和我的母亲!就算你是我的亲生父亲,那又怎么样?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当时,毕自强是那么渴望韦希望能够接受他,或许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但令他极度失望的是,儿子并没有开口喊他一声“爸爸”,却是泪流满面地转身跑出病房。毕自强面对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曾清婷,悲从心生,不忍目睹。此情此景,让他的内心有如钝刀割肉般地痛楚不堪,也使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亲生儿子那份难以启齿的愧疚…… 正当毕自强深陷对往事的回忆时,韦富贵和陈佳林一先一后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陈佳林虽是一身西装革履的行头,却是双手捧着一个有如篮球般大的木菠萝走进来的。 “师兄,想尝尝木菠萝吗?”陈佳林见毕自强呆傻似地坐在那儿沉思着,便把那只木菠萝墩放在茶几的托盘上,然后向尾随而来的韦富贵瞅了一眼,乐呵呵地笑道:“老韦,去找把水果刀来!” 韦富贵爽快地应答着,转身找水果刀去了。毕自强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与陈佳林一起坐在沙发上。 “呵,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毕自强用手在木菠萝那带刺状的表皮处按压了一下,只见这块地方软陷进去一小块,未尝先知地说道:“不错,这是‘湿包’,已经熟透了,吃起来会很香甜可口。只是这东西不能多吃呀,既热气、又上火。” 木菠萝,又名菠萝蜜、大树菠萝、蜜冬瓜等,其果实通常大若冬瓜,而外皮形如锯子的牙齿,是世界上最重的水果,一般的重达5-20kg,最重的超过50kg。它的果肉肥厚柔软,清甜可口,香味浓郁,故被誉为“热带水果皇后”。吃时一般需用刀切開金黄色的厚皮,才能见到裹在里面一个个黄灿灿的果肉。木菠萝的浓香之味可谓一绝,吃完后不仅口齿留芳,手上香味更是洗之不尽,余香久久不退。连嘴馋的小孩子都知道,偷吃了木菠萝,是瞒不过大人的。为此,它又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齿留香”。此外,在它的果肉里还包裏一颗有無花果那么大的籽,可以煮熟来吃,其味酥香可口。 “好些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我昨天下午在街边撞见买的。”陈佳林神清气爽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年时的那些情景,充满乐趣地笑道:“师兄,你们厂区里不是有三棵木菠萝树吗,小时候每年夏天你都带着我和老三去偷上几个,吃得可是满嘴喷香。有一次我们爬上树去偷这木菠萝,没想竟让一群拿枪的民兵给追得屁滚尿流,后来好不容易才翻墙跑脱了。” “哈哈,有这么回事吗?”毕自强也开心地笑了,侧头望了陈佳林一眼,不无自嘲地说道:“说起来,那时候我们可真穷呀!好像在在我的记忆当中,要想吃到芒果、荔枝、龙眼、枇杷、番桃、杨桃、扁桃、木菠萝这些水果,都是靠偷偷摸摸地爬上公家的果树上去摘的。呵呵,好在‘读书人偷书不算偷,小孩子摘果不算贼’。那时候,大人们只是可怜我们小孩子嘴馋罢了。”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86节) 少顷,韦富贵拿来一把水果刀,并动手将那木菠萝开膛破肚,切成四、五块。三人品尝木菠萝那果肉柔软而甜滑的味道,夸赞不止,谈笑风生地扯起那些早已记忆犹新的童年趣事…… 随后,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三人围坐在茶台边喝功夫茶,开始商议起公司当前最为重要的事情。 “今天我们三个人开个小会,主要议题就是我们中天集团要不要收购上市公司‘南疆百货’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毕自强将陈佳林和韦富贵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跟他俩议事从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道:“目前,国家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实施政策是‘抓大放小’。当前,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某些行业里一些经济效益好的上市公司都在进行新一轮的国有股减持。这些原来由国家控股的国营企业,最终都必将转变成为有着多种形式兼容并存的股份制企业。与此同时,国家政策也允许民营企业成为这类企业的大股东和实际控股人。我曾经私下向廖副市长探询并得到证实,南疆市政府相关部门的确有意将‘南疆百货’百分之二十的国有股转让给我们中天集团。如果能够达成协议并收购成功,我们就会成为该企业的第三大股东。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操作此事呢?我很想听听你们两位的意见。” “收购‘南疆百货’,我看绝对是件好事嘛,”陈佳林凭直觉认为这是一个把公司做强做大的机会,快言快语地说道:“这不就等于‘借壳上市’吗?我们一旦成为上市公司的大股东,立马就会把中天集团的名声传扬出去。” “老韦,你怎么看?”毕自强抬起头,瞥了韦富贵一眼。 “俗话说,‘进退皆有法’。”韦富贵抽烟时吸气很深,略作思索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菜根谭》中有这么句话,‘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毕总如今身处高位,决定和掌握着公司的大方向,欲要取舍得当,更须三思而后行,慎重考虑啊。” 对韦富贵天马行空的这番话,毕自强颇有领悟地点点头。 “老韦,你这不等于没说吗?”陈佳林不得其解,推了韦富贵一下。 “我是想说,这投资若大了,方向可偏不得。”韦富贵眯着一双金鱼眼,有着自己看待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不慌不忙地问道:“这收购‘南疆百货’百分之二十股份,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2500万股,差不多要一亿多一点吧。不过,现要若拿出这笔钱倒不是太大的问题。我们手头上有足够的流动资金。” “如果这样,收购‘南疆百货’我是赞成的。其实,在我市像这类经济效益不错的企业,我们身为一地之主,又岂能眼看着让它落入别人之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况且,如果此次收购成功,也将会有力地推进我们中天集团高速发展。”韦富贵仿佛已窥见了毕自强心中的所思所虑,冷不丁地问道:“毕总,我看你举棋不定,一直下不了决心似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是的,我确实有所顾虑。船大难调头呀,一旦决策失误,损失就惨重了。”毕自强缓缓地端起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深思熟虑地剖析道:“不过,‘慎之易误事,过之则多谬’。古人历来推崇和讲究儒家的‘中庸之道’,是有深刻道理的。现在公司的摊子越来越大,要拍板决定一些事已不比从前,有时也不太好拿捏其分寸。总之,我们不能轻易地犯错误呀!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中天集团虽有资产三十多个亿,但我们集团旗下尚无一家上市公司,企业的影响力也只限于本地区。而一旦收购上市公司,那就是‘窗户眼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树大是要招风的啊!” “师兄的意思是,”陈佳林也在琢磨着毕自强考虑的问题,简单直白地问道:“人怕出名猪怕壮?” “若换一个角度,我就不这么看这问题。”韦富贵表示不太赞成毕自强的这种看法,亮出观点地分析道:“‘水至清则无鱼,人太谨则无智’嘛。这十几年来,我们中天集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都是时代给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发展和壮大的机会。现在,机会又一次摆在我们的面前。收购上市公司,只要有实实在在的收益摆在那儿,也没有必要过于瞻前顾后,毕竟经商之道还是以获取利益为根本的嘛。所以,我们不该坐失良机,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出头时就出头。依我现在对国内经济发展的认识和领悟,国家‘抓大放小’的经济政策表明,股份制将成为未来中国社会经济体制发展的未来趋势和方向,不可逆转,也无可争议。俗话说,‘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时而动’。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们要紧跟形势,因势利导,敢于开拓进取,这才是上上之策。” “嗯,说得也对。”毕自强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充分认同地说道:“老韦,我看你很有眼光嘛。” “老韦,我倒有个问题,”陈佳林见毕自强似乎已拿定主意,松了一口气,把脸转向韦富贵,刨根问底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菜根谭》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 毕自强与韦富贵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总,那不是人,是一本书名。”韦富贵知道陈佳林读书甚少,不以为怪,只好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这本书是由明代还初道人洪应明收集编著的,是一本论述人生、修养、处世、出世的语录集。还初道人,是作者洪应明的号。那这本书为什么会取《菜根谭》这个奇怪的书名呢?因为作者认为,‘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意思是说,一个人的才智和修养只有经过艰苦磨炼才能获得。”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87节) “老二,那可是一本好书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从旁搭话,为了鼓励陈佳林上进,不失时机地说道:“古话说,‘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从’。你让老韦送一本《菜根谭》给你,有空好好读读,多长点学问和见识。如果有读不懂的地方,可以向老韦多多请教嘛。” “哦,原来是这样!”陈佳林深知自己在知识方面的浅薄,这才恍然大悟,望着韦富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干脆地说道:“老韦,你给我弄本《菜根谭》,我有空也学习学习。这事可别忘了啊!” 三人正闲话《菜根谭》时,毕自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毕总吗?”电话里传来胡小静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啊,胡总教练啊?呵,学生在,找我什么事呀?”毕自强脸上写着笑意,开玩笑地等待下文。同时,他又朝身边的陈佳林扬了扬手机,呶嘴悄声道:“你老婆打来的。” “嘿嘿,你呀,忙什么呢?别整天掉在钱眼里出不来啦,钱是挣不完的!对了,我们学校正好缺一些武艺高强的教练,我看你干我们这行挺合适的。嘻嘻,你要不要也来兼份职呀,我这儿一直都给你留着一个副总教练的位置呢……啊,不跟你开玩笑了。告诉你一件正事,今天下午三点半,学校安排了毕希望的第一场比赛,你能不能抽空到现场来,给你儿子加油鼓劲呀?” “太好了!我儿子参加比赛,需要有亲友团作后盾,我怎么可能不去捧场和支持他呢?”毕自强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愉悦地应承道:“胡总教练,你放心,我一定准时到场!” “我老婆说什么呢?”陈佳林端着茶杯,向毕自强打听道。 “她说,我儿子参加学校的散打选拔赛,今天下午安排了他的一场比赛,”毕自强余兴未了地合上手机,喜形于色地向陈、韦两人问道:“你们俩有没有兴趣,跟我一块儿去看看我儿子的表现?” “好哇。师兄,下午我陪你去!”陈佳林只要一提起功夫就特别来劲,将右手往大腿上一拍,朗声说道:“我特想看看,不知希望这倔小子的功夫练得如何。若不行的话,我抽空教他两招必杀术!” “呵,毕总,”韦富贵很乐意跟着顶头上司们去凑份热闹,不甘落后地附和道:“我也去给你儿子捧捧场吧!” …… 当天下午刚过三点钟,两辆豪华轿车一前一后地驶进市龙腾武术学校。(..info好看的小说) 在学校操场旁的林荫下,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三人分别从这两辆车里钻出来。他们信步前往,一起走进了教学楼右侧的一座外观气势不凡的武术训练馆。 在宽大而明亮的训练馆内,可以看到一派生龙活虎的景象。一些年龄有别、高矮不一的男女学生正在进行各种武术技能训练,时不时地响起一阵阵威武有力的叫喊声:有练武术套路或对练拳腿的,有对着木人架、吊沙袋练习格挡技巧的;有在空地上单练踢腿功夫的;有在垫子上练摔法基本功的;有举着哑铃、扛着杠铃等器械练耐力和力量的。这里运动和训练的情景,可谓是热火朝天。男孩们大都赤膊上阵,一个个拳脚凶猛、力大劈山,正是:雄姿英发显神威,好汉拳脚遍打天下;女孩们则宽衫灯笼裤,一个个身轻如燕、出手飘逸,正是:英姿飒爽犹酣战,巾帼英雄不让须眉。 在训练馆西侧,胡小静和几位散打教练都神色泰然地端坐在拳击台前,聚精会神地观摩台上那对选手的激烈对搏。这是该校成立后举办的第一届散打精英擂台赛,目的是为了选拔出一名最优秀的散打选手,于明年代表本省去北京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青少年“散打王”争霸赛。 散打也叫“散手”,就是两人面对面的徒手打斗。古时称之为相搏、手搏、技击等,以踢、打、摔、拿四大技法为主要进攻手段,同时还讲究防守和步法等技巧。正式散打比赛一般在80厘米高、8米见方的拳击台上进行,对抗双方均在比赛规则内格斗,较技、较勇、较智,一分高低,一决雌雄。2000年,首届中国武术散打王争霸赛在湖南长沙举行,这是中国武术散打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从此,中国武术散打进入专业赛制时期。第一届的“散打王”是来自解放军体院的“劈腿王”柳海龙。次年春天,中国武术散打王争霸赛在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中国武术协会散打馆拉开帷幕。这年的“散打王”是来自北体大的人称“白眉大侠”、“鞭腿王”的苑玉宝。 “毕总来了,”胡小静见毕自强等三人朝这边走来,随即起立迎接,热情地招呼他们在旁观席上入座,得体而矜持地微笑道:“下一场就是六十公斤级选手的较量,希望马上就要出场了。” 毕自强在胡小静的左侧坐下,抬起头正好看到出现在拳击台下的毕希望,不由地冲他竖起右手大拇指,表示鼓励。他见儿子的神情紧张不安,对自己到来似乎视而不见。 “哎,我说,”毕自强扭头向着胡小静,有些担心地问道:“希望这场有打赢的把握吗?” “这看他能不能发挥出敢打敢拼的劲头啦,”胡小静心知毕希望的实力比对手稍逊一筹,如实地说道:“从平时的训练成绩来看,希望是不如对手的。他要赢下这场比赛,可能有点玄乎哟!” “唉,你这个总教练怎么当的嘛?”陈佳林听到妻子的说法,颇有微词,略带责备之意地说道:“要是我来学校当这个总教头的话,准能把希望给**出来,非拿个全国散打冠军回来不可!” “哎呀,你别‘拿扫把在地上写字――大话(划)’,真是的。”胡小静不愠不火地微笑着,先是把丈夫的牛皮话给顶了回去,然后转向毕自强,实事求是地说道:“毕总,我觉得习武练拳要达到一定的境界,除了一些天赋的领悟力和身体素质外,这意志力更为重要。否则,也是很难可能成为个中高手啊!”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88节) “很对,你说的是。”毕自强表示赞同胡小静的说法,继而问道:“他平时训练的情况怎么样?” “希望这孩子脑子好用,平时训练也算刻苦,教过的招式基本都会用。”胡小静理解毕自强作为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态,略表歉意地解释道:“不过呢,他动作练习的强度和所能达到的次数都还达不到顶尖高手的标准,尤其是他出手的爆发力总欠火候,击打的瞬间寸劲使不出来。依我看,他习武的最大弱点,还是在自我意志上缺乏百炼成钢的信念。” “真是让你费心了!”毕自强表示感激地说道。 曾清婷那年病逝后,无依无靠的韦希望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接受眼前那残酷的现实,最后跟随了亲生父亲毕自强,并更改了姓氏。三年前,十四岁的他就被父亲送进龙腾武术学校,跟着胡小静练武学艺。其实,这并非他本人的意愿。当年,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恳求父亲送他到北京围棋道场学棋。他从小痴迷围棋,对围棋表现出特殊的才华和兴趣,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专业棋手。然而,做父亲的却不是这么考虑问题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自觉有责任、有义务为儿子的未来安排一个更加光明的前途。他以儿子的身体弱不禁风为第一理由,强调作为一个男人首先应该“野蛮体魄,锤炼意志”,并要求儿子必须练过一些功夫才行。“胳膊拧不过大腿”,毕希望最终不得不遵从父意,硬着头皮入武校就读。如今整整三年过去了,正是父子当年约定的习武期限。 这时,身材颀长的毕希望已经站到了拳击台上。他的双手戴着红色的拳击手套,上半身坦胸赤膊,下半身穿着一条红色运动裤,正在拳击台上来回“兔跳”,练习进退自如的步法,进行自我心理状态和搏击姿势的调整,做赛前的最后热身。他的情绪看上去过于平稳,缺乏某种激情,似乎尚未进入运动兴奋的最佳状态。 与毕希望对决的选手是穿黑色运动裤的李彪,两人是同班同学。三年来,他们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又是同住一室的好兄弟。当然,一旦站在散打的竞技场上,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形了,相互间都不会手下留情。李彪跟毕希望比起来,个头稍矮些,长得更壮实些。毕希望明知自己在整体实力上略弱李彪一筹,尤其是对方腿上的功夫更是了得。他面对这位信心百倍、体魄健硕的强硬对手,耳边回想起胡总教练经常教导他们的一句话:实战首先要抗得住挨打,然后用智慧寻找对手的弱点,最终凭借意志和力量去战胜对手! 裁判已站在两位散打选手之间,正在向他们叮嘱着什么。 毕希望抬起头,感觉到了台下父亲那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目光正在注视自己,不由地抖擞精神,暗下决心要迎难而上,拼个鱼死网破,争取打好这场比赛! 随着裁判一声“开始”的手势,比赛正式开打了。 第一个回合,毕希望和李彪都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凝神静气,虎视眈眈地与对手对峙,随即一接触,双方更是互不相让,展开了激烈的对攻战。两人各自使出浑身解数,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脚,攻防招式兼备,打得难解难分。 第二个回合,毕希望的体能明显下降,一上场就已处于下风。他现在是守多攻少,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劈腿功夫。艰难地防守着对方的“下三路”进攻,而“上三路”又不幸露出了破绽。就在一瞬间,他被对方突然发难的一套组合拳打得有些晕头转向了。这时,他只觉得睁不开右眼,直至一股鲜血涌流下来,才知自己右眉骨上处被打裂一条口子。 第三个回合,毕希望十分顽强地带伤上场了。他明知无望赢下这场比赛,而硬碰硬根本打不过对手。他彻底地放松了紧张的心态,采取“避其锋芒、攻其不备”的策略,只想利用闪躲步法来拖延比赛时间,不能让对手把自己当场打倒。于是,他多用滑步和垫步四处游走,并利用自己身高臂长的优势,一直与对方保持等距离地周旋着,还不时张牙舞爪地挥拳踢腿,打出一些胡乱组合出来的王八拳。“王八拳中天地广,无所不容招式全”。他用这种胡打乱砸的王八拳反击着,但却如给对手挠痒,毫无威力,顽强地防守越来越困难。反观之,对方这时乘隙而入,贴身短打的连续进攻变得锐不可当,一招招致命的拳脚闪电般地频频使出,指东打西,防不胜防,让他开始手忙脚乱、防守动作迟缓笨拙而严重走形。他只好且战且退,但求能自保而不被打倒了。突然,他甩头后仰,躲过了对手直奔鼻尖而来的那只拳头。却不料,对方“发腿如箭射”,霍地使出一招必杀绝技“腾空旋风腿”,一下子就将他整个人向后踹飞了出去。 “一、二、三、……”拳击台上,裁判正向倒地的毕希望大声地喊着秒数。 “希望,站起来!”毕自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向拳击台上挥动双拳,对儿子大声地喊道:“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站起来就是胜利!” 当毕希望四脚八叉地仰倒在地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大脑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母亲那慈爱的笑容和充满期待的目光,这使他很快地恢复了意识:不能就这样输掉比赛!他拼命地摇晃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边听到了裁判正在读秒的声音。他竭尽全力地挣扎着,终于站立了起来,并挥动双拳示意裁判:我还行!随即,比赛继续进行。他仍不忘以进攻作为防守,顽强地支撑着危局。在双方拳拳到位的打击下,他愣是硬挺了过来,终于听到了第三回合结束的锣声……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89节) “比赛结果,”拳击台上,裁判用手抓住李彪的一只手并高举了起来,大声宣布道:“黑方胜!” 毕希望输掉了这场打得异常艰难和残酷的比赛。他的神情沮丧、失落,低垂着头走下了拳击台。 毕自强起身离开座位,大步流星地朝毕希望走去。 “好儿子,打得不错,很顽强嘛!”毕自强热情地拥抱了儿子,怜爱地注视着他那张失意的面庞,鼓励地微笑道:“胜利都是从失败中打出来的!你虽然被对手打倒在地,但能够重新站起来,接着继续战斗,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毕自强的白衫衣被毕希望身上流淌下来的汗水粘湿了一大片,但他丝毫不在意,只顾对儿子倾吐着一番鼓励和安慰的话语。 “老毕,对不起。”毕希望对自己的落败深感羞愧,鼻子有些酸酸的,黯然神伤地说道:“没能打赢比赛,我让你失望了!” “儿子,没关系。这个世上谁没有经历过失败呢?你知道吗,可以被打倒,但千万别趴下!只要你爬起来的次数永远比倒下的次数多一次,那你就是真正的男子汉!儿子,年轻是没有失败的!记住,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要有无所畏惧的勇气和永不言输的精神,永远不要向失败低下你的头颅!” “老毕,谢谢你的鼓励。”毕希望对父亲的态度虽恭敬,但向来不冷不热。他嘴唇又翕动了两下,显得有些踌躇,但还是把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古人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毕,我知道,我真的不是一块习武的材料啊。” “谁说的,不就是输掉一场比赛吗?人要活得大气,要拿得起、放得下!”陈佳林走近这对父子俩,亲热地拍了拍毕希望的肩膀,爽朗地说道:“我说希望啊,你打得很顽强嘛!王八拳也好,十八罗汉拳也好,只要能把对手打趴下了,那就是好拳法。拳谚说,‘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呵,‘三分拳七分腿’,你以后跟胡总教练多多练习鞭腿技巧。等哪天陈叔有空了,教你两手绝活,好不好?” “呵呵,谢谢陈叔了!” “走吧,今晚跟你爸和陈叔一块去吃餐饭。” “陈叔,不行呀。今天不是周末,离校是要请假的。” “哎,你这孩子,”陈佳林被毕希望给逗乐了,装作一本正经地问道:“要不那样,我替你去跟胡总教练请个假吧?” 毕希望执拗地摇了摇头。 毕自强、韦富贵在一旁瞧着陈佳林跟毕希望玩起了幽默,也忍不住都笑了。 说话间,他们从武术训练馆里走了出来…… 一天中午下课后,毕希望手里拿着瓷碗和筷子,正在学校食堂排队打饭。 “毕希望,”一位中年女教师走过来,说道:“听收发室的胡伯说,外面有人找你,正在校门口等你呢,你快去看看吧。” “哦,谢谢黄老师!” 毕希望把手中碗筷塞给身旁的同学李彪,交待他帮忙打饭,便匆匆走出食堂,一溜小跑地来到校门处。他探头探脑地往收发室里张望,只见胡大海对面的长椅上,正坐着一个面容清瘦、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在攀谈着。 “胡爷爷,谁找我?”毕希望问道。 “希望,快进来,”胡大海见到毕希望出现了,赶忙起身指着那人说道:“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啊,希望!”那中年男人触电般地从长椅上站起,扭头看见从门外进来的韦希望。一瞬间,他的神情变得异常激动,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沙哑地说道:“都长这么高了?” 这位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毕希望的养父韦建国。他已经四十六岁了,中等身材,微驼的背,清瘦的面庞灰黑憔悴,眼窝凹陷,两边的鬓角已显露出霜白。这是一张沧桑的脸,在经历了十年痛苦的磨难和脱胎换骨的蝉变后,他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多了。 “爸爸!”毕希望先是一愣,继而欣喜若狂,一头扎进养父的怀里,与他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地说道:“您回来了,我盼这一天好久了!” “回来了,回来了!”韦建国心潮起伏,两扇鼻翼微微地抽动着,用那双皱裂的大手来回抚摸着毕希望的头,喜极而泣地问道:“孩子,你还好吗?” 曾清婷在世时,毕希望曾经多次跟母亲去监狱里探望过韦建国。母亲临终前,病床前嘱咐过他要知恩图报,一辈子也不要忘记养父那份深情似海的养育之恩。母亲过世后,在学校放寒暑假期间,他从不嫌路远难行,就为了那份亲情,一年两次去监狱里探望养父。 “胡爷爷,”毕希望紧握着养父的大手,久久不愿松开,满心欢喜地向胡大海介绍道:“这是我养父。” “呵呵,知道知道。我刚才跟你养父聊过了。”胡大海目睹了这对异姓父子的久别重逢,似乎被这份亲情流露所深深地感染了,心里觉得热呼呼的,颇感宽慰地说道:“希望,这些年来,你养父的心里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呢。唉,这份真情不容易呀!” “我知道……”毕希望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 少顷,父子俩向胡大海告辞,离开收发室,步出校门。 “爸,您还没吃午饭吧?”毕希望一手替养父提着旅行包,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亲热地说道:“走,我们先去吃饭。” 在街边,毕希望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不由纷说,将养父拽上了车。 “师傅,去国际大酒店。”毕希望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不必了吧?就在附近找家小饭馆就行了,”韦建国没想到毕希望要去那么高级的地方吃饭,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婉转地劝说道:“别打车去那么远了,那不是我们去的地方呀。” “爸,您就听我的吧。”毕希望见到养父回来,心里充满了喜悦之情,非常执拗地说道:“我要好好地为你接风洗尘!”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0节) 一刻钟后,出租车驶到国际大酒店对外营业的餐饮楼前。(..info无弹窗广告)韦建国跟着毕希望走进富丽堂皇的豪华餐厅,两人在一间装修雅致的包厢里落座。 “希望,随便吃点就行。”韦建国左右环顾着这里安静优雅的环境,见毕希望点好菜后,心有余悸地说道:“怎么点这么多菜?还要了瓶茅台?……这也太奢侈了吧?” “爸,这里的菜做得很不错的!”毕希望站起身,捧壶给养父沏上一杯茶,微笑着解释道:“别担心,没事的,我身上带着银行卡呢。爸,我现在想花钱不是问题的。我亲生父亲缺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呵呵,那就好呀。”韦建国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下来,释怀地笑了笑,也不再提花钱的话题了。 女服务员给两位客人斟上了茅台酒,桌上的菜也上齐了。 “爸,我记得你喜欢喝上几口。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我陪您喝个痛快。”毕希望面对养父欠身站着,双手捧起一杯酒,毕恭毕敬地说道:“来,爸,我敬您!” “好,喝!”韦建国用爱怜的目光望着韦希望,举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好酒入肚,心情畅快。他不由地咂了咂厚嘴唇,有些难为情地笑道:“不瞒你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喝过茅台酒呢。嗯,这好酒的味道,真的不错!” “今天您就多喝点,不醉不归!”毕希望替养父往杯里添满了酒,心里涌起一股感激的波澜,情深意切地说道:“爸,这些年来,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想当面对您说。” “什么话?你说吧。” “爸,我虽说不是您亲生的,但您比我亲生的父亲还亲。当年,若不是你和我妈一起把我拉扯大,我恐怕至今都不知身在何处啊。”毕希望两眼含泪,动容地注视着日渐苍老的养父,突然双膝一屈,“扑嗵”地跪在地上,杜鹃泣血地说道:“在以前我小的时候,您为了我和我妈,也为了撑起我们那个家,把日子过下去,劳您吃苦受累不用说了,您还为此坐了十年牢……我这心里不好受啊!爸,您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让我今生今世都无以报答呀……” “别这样,孩子,快起来!”韦建国被毕希望的言行所震撼了,赶紧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他瘦削的肩膀颤抖着,心口犹如被刀绞般地阵阵裂痛,不禁长嘘短叹,悔恨交加地说道:“唉,都怪我当年一时糊涂,酿成了大错,没能尽到照顾你妈和抚养你的责任,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俩啊!” “……我妈去世的时候,还一直惦记着你。她紧紧起抓着我的双手,嘴里不停地呼唤着您的名字……”毕希望说到情深处,早已泪流满面,紧紧地攥着养父的大手,泣不成声地说道:“爸,我妈爱您,我也爱您!” “孩子……”韦建国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感,任凭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悲切地抽咽道:“我……我也爱你妈和你啊!” 酒桌上,父子俩喝着好酒、品尝着佳肴,却早已食不甘味了。回想起那些让人痛楚心酸的往事和已经逝去的亲人,父子俩忍不住相互抱头痛哭了起来…… 午夜时分,深邃的苍穹,满天的繁星。城市里空街孤灯,行人皆无,寂静默然,偶尔掠过一阵潜行无影的风声。 夜深人静,窗外一轮弯月悄然悬挂在树梢上。韦建国从酩酊大醉中忽然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大床上。屋里一片寂寥,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黑暗中,他将一只手伸向脑后的床头边,拉亮了房间里的白炽灯。在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下,他一时睁不开的眼睛,两道浓眉间拧出一道深纹。他眯着双眼,动作迟缓地在床上起身坐直,像傻呆般地坐了片刻,才从卧室走到客厅里。他点燃一支烟,久久地注视着这熟悉的家中情景:那些粗笨而简陋的家俱早已过时了,可摆设的地方仍然如故。在一面灰白的墙壁上,仍悬挂着那个很大的玻璃镜框,里面贴的全是一家人的照片。有单人照的,有双人照的,有一家三口合影的……大大小小总共有上百张,大多数都是黑白的,偶尔夹杂着几张妻子或儿子的彩照。――这就是让他在大牢里魂牵梦绕了十年之久的家呀!在这宁静的深夜中,他勾起了太多的回忆,往事历历在目:单位下岗,借钱买房,家贫如洗,摩的兜客,牢狱之苦,一件件悲哀之事接踵而至……岁月如流,他终于跚跚归来了,可妻子却已撒手西去,而儿子也被别人认领走了。如今光阴飘然逝去,眼前物是人非,一种令人愁肠寸断的凄苦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这时,韦建国把脸凑近墙上挂着的玻璃大镜框,仔细地看着里面那一张张的照片,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着,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屋里那盏灯静静地闪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另一侧的墙壁上。突然间,他下意识地扭头向厨房张望,仿佛又看到妻子正在忙碌着做饭的身影;六岁儿子兴高采烈地向他奔跑过来,张开双臂猛然扑到他的怀里……唉,往事如烟,睹物思人啊! 客厅里,当韦建国的视线转向别处时,发现饭桌上放有一扎百元钞票和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瞅着: “爸,我回学校去了。您先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给您留下一万块钱,您先拿着置办一些需要的家用电器和生活用品,一定要给自己买两套新衣服哟。这个周六,我回来和您一块去看妈妈。爸,我不在家的时候,您要照顾好自己。您的儿子,希望。” 读着毕希望留下的这张字条,韦建国不禁心潮起伏,倍感欣慰。他靠坐在木沙发上,不时地咳嗽一、两声,却又点燃一支烟,开始思索着自己怎样去面对明天的生活……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1节) 星期六上午,毕希望与韦建国来到曾清婷的墓碑前。远处,不时传来生者祭奠亲人的鞭炮声。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毕希望将一束盛开的百合花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毕恭毕敬地给她鞠了一躬,满怀深情地说道:“我爸回来了,我领他来看您了。” 韦建国平头短发,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的,身上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和一条灰色西裤,一扫从前不修边幅的那副模样,显得年轻和精神多了。此刻,他心情沉重地向前一步,弯下腰来,将捧在怀里的那束百合花轻放在妻子的墓碑前。 “老婆,真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韦建国面对着墓碑上妻子生前的照片,心就像被揉碎了一般,两眼充满了悲伤的泪水,哽咽地说道:“老婆,都是我的过错呀,我没能照顾好你……唉,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这里,我心里真是不好受呀……呜呜呜……” 父子俩伫立在曾清婷的墓碑前,心情沉重,久久不忍离去。两小时后,这父子俩沿着陵园小道走下山来,两人坐进停在路边的那辆豪华奔驰车。开车的,是毕自强的专职司机陈少平。 “小毕,现在去哪儿?”陈少平回过头问道。 “七星路,雄风汽车修理厂。” 奔驰车开动了起来,平稳而快速地向前驶去。 “希望,去那儿干吗?”韦建国坐在后座上,不解地问道。 “爸,你不说要自食其力吗?我已经跟我大伯说好了,让你去他的汽修厂上班。我们现在就去见他呀。” “唉,太麻烦人家了吧。”韦建国苦涩地笑了笑,不以为然,自有主意地说道:“希望啊,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还是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毕希望侧头问道。 “目前,我暂时打算先干回老本行,开‘摩的’兜客呗。以后怎么着,看情况再说吧。” “老韦呀,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陈少平开着车,听着这对父子的谈话,忍不住插话道:“现在街上出租车已经很多了,‘摩的’兜客又是违法的,偷偷摸摸地做又挣不到几个钱,很难保障生活的。我看哪,你还是去汽修厂上班好一些,这样可以有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如今社会的生存竞争很激烈,哪有那么好挣的钱呀,就连大学毕业生想找份工作都不容易呀!” 听了陈少平这番话,韦建国觉得也在理,便默不作声了。.info 在雄风汽车修理厂车间里,毕胜利与两位师傅正在一辆被撞得歪歪扭扭的桑塔那轿车旁边干活呢。毕希望领着韦建国走进车间,来到毕胜利的跟前。 “哦,是希望来了。”毕胜利直起腰看到毕希望,搁下手中的工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瞅了一眼韦建国,含笑地说道:“这是老韦吧?” “大伯,这是我养父――韦建国。”毕希望把养父介绍给大伯认识,又反过来介绍道:“爸,这是我大伯――毕厂长。” “欢迎啊!希望跟我提起过你。”毕胜利脱掉油污的手套,热情地与韦建国握了握手,并领着两人往车间外走去,一见如故地说道:“老韦呀,你要是肯屈尊来我这儿工作,我可是求之不得呀!我这儿活挺多的,也正缺人手呢。” “呵呵,谢谢毕厂长的关照!”韦建国觉得毕胜利的性格和脾气挺对自己的胃口,心里很是兴奋。 说话间,三人一起来到厂长办公室。 “老韦,来,先喝水!”毕胜利取杯倒水,热情地招呼韦建国落坐,问道:“我听希望说,你原先在棉纺厂干过机修工?” “是啊。我是79年进棉纺厂工作,干到94年下岗,前后干了十五年呢。”韦建国简要地介绍着自己,不安地搓着双手,赧然地笑了笑,难为情地说道:“不过,这修汽车的活,我可是从来没干过,完全是门外汉呀!” “老韦,我看你行的!”毕胜利对韦建国的印象不错,刚接触就觉得他是个老实憨厚、能吃苦耐劳的人,于是,鼓劲地说道:“这修汽车和修机器,原理都差不多的嘛。你只要肯钻研,边学边干,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上手的!” “爸,您能行!”毕希望见双方交谈的气氛十分融洽,坐在一旁顺势插话道:“您就在这干吧!” “那我就来这儿试试?”韦建国的自信心被点燃了。 “行,说定了。明天你就过来上班吧。” “我现在就可以上班了,这行吗?” “哈哈,没问题!”毕胜利对韦建国咧嘴大笑,把手一挥,朗声说道:“走,我先领你四处转转去。” …… 翌日,星期天,中午十二点过后。 南疆市围棋社明亮宽敞的对局室里,有不少棋友正在捉对下围棋。在一片寂静无声的黑白世界里,每对棋手演绎着冲锋陷阵、拔城掠地的对攻战。这种短兵相接的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毕希望与林社长对坐在一张方正的围棋桌前,两人已在棋盘上对弈了整整一个上午。林社长年纪五十有余,身宽体胖。他不时地挠着光亮的秃头,目光始终死盯在棋盘上,其思绪完全沉浸在棋盘上那异常激烈、惊心动魄的战斗中。 “哎呀,我这棋怎么越下越窝囊呀?”林社长总觉得形势不对头,迟疑半天也没下出一招半式,汗颜不止地唠叨道:“希望啊,你怎么能这样下呢,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斩尽杀绝吗?” “这不能怪我呀。我好好的一块空地,你非要强硬地打入,我不杀掉你这条‘大龙’,行吗?”毕希望神情凝重,专注地计算着,对这盘棋自始至终不敢掉以轻心,对局势作出判断后,心有余悸地说道:“你要是能‘活’了,那我实空就不够了。” “哎,我跑不动了吗?”林社长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说,你下手也太狠了点吧?”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2节) “老林呀,我看你是宇文成都遇上李元霸了,还是力量不够大啊!”叶丛文一直在这张棋桌旁观战,笑着揶揄道:“你花招再多,也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恐怕这么下于事无补哟。” “唉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林社长来来回回地摇头晃脑,长吁短叹,好不容易才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但凡能观摩两大高手之间过招,那真是一件十分过瘾的趣事。叶丛文暗自思忖着双方棋招的用意,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饥饿了。他抬腕看表,眼见早已过了吃午饭时间,便离桌打手机叫了外卖。很快,邻近一家快餐店的年轻女孩送来了三份盒饭。 叶丛文好心好意,劝说毕希望和林社长两人先吃了饭再继续下棋,可这两位棋友却不把这当成一回事,仍然以全神贯注地目光在棋盘上扫视着,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肚子,各自的盒饭都搁在一旁丝毫未动。 叶丛文作为一名旁观者,自得其乐地边吃饭边观看棋局,还不时点评地说上一、两句。等他有滋有味地把那份盒饭全扒进了肚子里,刚抬头就看见毕自强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哎呀,你怎么来了?”叶丛文颇感意外,让人给毕自强送上一杯茶水,明知故问地笑道:“是来看儿子的,还是来找人下棋的?” 为了不打搅这两位对局者的凝神思考,叶丛文和毕自强另找地方,坐到远处靠墙边的一张长椅上。(..info好看的小说) “在你们这些高手面前,我是甘拜下风啊,哪儿敢找人过招呀!”毕自强冲着叶丛文抱拳拱手,自嘲地说着玩笑话,方才解释道:“我上午打希望的手机,他关机了。我猜想你们一定是在这下棋呢,就过来看看喽!” 常言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毕自强与毕希望这对父子的关系,至今仍有些隔膜,相处尴尬。自从母亲去世后,毕希望表面上虽承认了亲生父亲,但心里却始终抹不掉对他的怨恨之意,就是不肯当面叫他一声“爸爸”,而是直呼他为“老毕”。从第六中学转到龙腾武术学校后,他平时住在学校里的集体宿舍,周末便回到父亲那套空置已久的三室一厅独居,从不主动去父亲别墅里的那个家。毕自强心里也明白,儿子对自己在感情上还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让他转过弯来。为了培养与儿子之间的亲情,他经常在周末专程开车到武校去接毕希望回家。 “老毕,我正想找个机会问问你呢,你对儿子的未来是怎么打算的?”叶丛文接过毕自强递过来的一支烟,见他正望着坐在棋桌旁的儿子,深有感触地说道:“希望下围棋可是好苗子呀,很有天赋!他真是从骨子里热爱围棋。可惜的是,我早已教不了他啦。如今,他在我市根本没有对手。如果还想让他的棋艺有长足进步,看来还得靠你这个当父亲的鼎力相助呀。依我之见,你应该考虑一下,送他到北京的围棋道场去学棋。他今年才十七,明年还有成为专业棋手的最后一次机会,可别把这孩子的大好前途给耽误了。” “叶校长,我也正想跟你说说他的事呢。”毕自强用深沉地目光望着叶丛文,心里揣着一份真挚的感激之情,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无动容地说道:“这些年来,是你对希望这孩子朝夕淬励,费尽心思,才把他培养成了一名业余围棋高手,同时还潜移默化地把他教导成为一个胸襟坦荡、为人正直和心地善良的人。作为他的亲生父亲,我在你面前实在是很惭愧呀!有句话放在我心里很久了,今天我得对你说:这辈子,我最应该感激的人是你呀!” “老毕,你这么说我可是受之有愧,担当不起呀!”叶丛文对己之所为并不以为然,更关注的是毕希望的前途。于是,他趁热打铁地问道:“呵,我与希望这孩子的‘忘年交’只是一种缘分罢了。我只想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未来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在这个问题的认识和看法上,毕自强与叶丛文是有很大分歧的。毕希望心里揣着的那份梦想,其实只有叶丛文最能读懂了。作为父亲的毕自强则不同了,如今他正在殚精竭虑地为儿子谋划着一种更为光明和远大的前程,这就是要把儿子打造成一名未来的企业家,为自己以毕生精力创办的民营企业――中天集团培养下一代接班人。 “希望从小痴迷围棋,想去继续深造,一心一意要在这方面发展,我做父亲的都看在眼里。”毕自强的心头抹不去对儿子那份愧疚,显得心事重重。他端起杯子,轻呷一口茶水,忧心忡忡地说道:“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我怎么办呢?若从我的角度来看,围棋毕竟只是一种竞技游戏,不能把它作一个真正的事业去追求。不错,是你把他领上了围棋这条道,并塑造了他一种睿智的品格,但我现在却不得不把他从这条道上硬生生地拽走,把他领上另一条人生之路,使他以后能成为企业家。本来呢,我打算让他在武术学校里习武满三年之后,再送他到国外一流大学去深造,这样将来我就可以放心地把整个公司交给他了。唉,可是这孩子并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呀。” “想想也是,做父亲对儿子厚望殷殷,而做儿子的则另有爱好和梦想,各自的想法若是不能统一起来,还真是两难呀。”叶丛文显然做了一下换位思考,既站在毕希望的立场去看问题,也能接受毕自强的说法。毕竟,对方有着一个庞大的企业需要帮手和继承人呀。他不想在这对父子当中再添乱了,便有意地转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笑着问道:“老毕,你还记得读高中时,我们各自的理想吗?”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3节) “呵呵,那是当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自强不由地望着叶丛文笑了,纷至沓来的思绪交错重叠,似乎一下子把他带回到那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时代,不无感慨地说道:“唉,真是往事悠悠,仿佛一切还在昨天。当年我们是那么单纯,充满了激情和幻梦,可以随意在青春岁月的画板上勾勒出美好的前景,涂抹着绚丽多彩的未来人生。记得那年高考,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考上政法大学,毕业后当一名律师。而当年的你呢,就像小和尚念经般地唠叨着要考上中文系,连做梦都想着成为一名作家。对吧?” 其实,毕自强和叶丛文两人都没能实现自己当初的人生理想。这时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不无遗憾地笑了。 “是呀,人算不如天算。这些年来,我们迎着风雨一路追寻着那美丽的梦想,心中期待着走向成功,可现实却把我们与梦想之间的距离拉扯到断裂为止,最后渐行渐远了。”叶丛文回顾自己人生经历时,感慨万千地说:“当年,我倒是如愿地考上了大学,可走上社会奔波了这么多年后,始知成事坎坷艰难,功成名就谈何容易?举目四望大树廖廖,自己不过是一棵小草。[..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从师范大学毕业至今,二十多年一路走来,但就像划个圆圈又重新回到起点,到头来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教书匠。唉,真是看不透这命运的波澜起伏呀。” “我说叶校长,你就知足吧。你怎么不看看我,当年高考不幸名落孙山,只好进厂当学徒。后来你去上了四年大学,我却去坐了四年牢。你在市政府当秘书的时候,我在社会上却连一份正式工都找不到做。哼,难道我不比你更倒霉吗?” “老毕啊,你那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正是你出狱后不肯向恶劣的命运低头,努力拼搏,顽强进取,个人的主观努力又顺应了这个时代的潮流,最终来了一个华丽的大变身,在商界从赤手空拳到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真是‘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啊!你如今是我市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家、身家数亿的富豪,你是真有能耐呀!毫无疑问,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让你扬帆出海、破浪前行,可这样的结果又是谁能料想到的呢?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以为,人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其意义和价值往往都是有了事后的结果才会逐渐而完整地呈现出来,从而才会引发出这样或那样的深刻思考啊!” “是呀,‘光阴黄金难买,一世如驹过隙’。.info[]这一晃眼,你我都人到中年了。当初,我之所以走上经商之道,其实那并非我的本意,完全都是让生活困境逼出来的,为了谋求生存、有口饭吃,不得之而为之。这一点你是比谁都清楚的。如今在我看来,钱多未必就乐事多,为财富所累也挺令人烦恼的。有时候,我也不禁问自己:挣那么多钱干嘛?可自己已经把企业做大做强当成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和目标,又岂能半途而废呢?我看你现在就很不错呀,‘清贫也自在,棋道乐逍遥’。有时候,我也在反省,这些年来我的确做过一些自己都不认可的事,也失去了一些做人应有的正直、胸襟坦荡的品格。”毕自强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悲哀,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继续自我总结道:“我们都曾经有过年少的无知懵懂,青春的哀怨悔恨。记得我被关进监狱时,我意识到揣在心里的人生理想已被彻底打碎了。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感到生不如死;面对着未来的人生,我的心灵经历了炼狱般的折磨,真是万念俱灭。这种来自精神上的痛苦是别人无法想象的。告别高墙回归社会时,我根本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这些年我是在经商的路上努力和苦斗,而这些经历给我的人生打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那就是对市场经济的洞若观火和对人生的透彻领悟。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没有‘无为退缩’的字样,只有‘认准目标,义无反顾’的信条。当然在生意场上,我也是有过一些不太地道的做法,但那是出于一种对现实无奈的选择。时至今日,我拥有了一家集团公司和亿万资产,的确应该承担一份为社会尽义务的责任。在我们都很贫穷的时候,我们谁都要去为生存而拚搏;当我们再不用为衣食而担忧的时候,我们的人生就必然要有升华,应该去追求一种更高的人生境界,从而实现自己的价值。孟子有曰:‘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一个人在获得财富时,本身就意味着他有影响和回馈这个社会的能力。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的理想就是四个字:济世安邦。呵,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吹自擂呀?” “不不不,你过于谦虚了!听了你的这番话,我对你真是肃然起敬呀。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而你就是一个对世事和道理都比我想得更明白、更透彻的人。”叶丛文被毕自强十分坦诚的态度所打动,变换了一个视角去重新认识这位多年的好友,浮想联翩地说道:“我们今天的这番谈话,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关于人生意义的大讨论。‘我为人人,人人为我’那句话,在我看来,就是一句耐人寻味、难以撼动的至理名言呀!” 那边,毕希望与林社长的棋局仍在继续激战;这边,毕自强和叶丛文各自手捧清茶,坐在长椅上继续扯着闲篇儿。 “最近,我经常在思考一句老话,叫做‘富不过三代’。”毕自强抬起头,将目光移向不远处正在下棋的毕希望,对叶丛文说道:“创业难,守业更难呀。我是期盼希望这孩子志存高远,以后能够大有出息。你要知道,我不想看到他成为一名专业棋手,而是要让他成为一名商界精英。俗话说,人生无常,‘朝青丝、暮白发’。生命在时钟的‘滴答’声中飞速流逝!我们都已人过中年,真说不准什么时候,生命就会嘎然中断、烟消云散了。所以,我是希望儿子能把我的事业传承下去。我知道,你跟希望的感情是很深的。你找个适当的机会,帮我做一下他的思想工作,打消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看来,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这个忙啊!”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4节) “父母爱子女,千古皆然。你作为父亲对儿子那份充满期待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叶丛文也认同了毕自强的想法,爽快地应承道:“好的,我找个时间跟他聊聊吧!” 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毕希望与林社长的那盘棋终于分出胜负。赢棋之后,毕希望怀着一种喜悦的心情,踌躇满志地跟在毕自强身后走出围棋社大门,然后坐进奔驰车,跟父亲一起回家。 “昨天和养父去看你妈了吗?”毕自强打转方向盘,开车上路,关心地问道:“他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你带他去见你大伯了?” “嗯,都去过了。”毕希望坐在助手座上,目光飘向车窗外的街景,简约地答道:“他已经到汽修厂上班了。” “儿子,我想请你养父吃餐饭。你安排个时间,好吗?” “算了吧,老毕。”毕希望对父亲的提议不以为然,耸了耸双肩,表情漠然地说道:“我看没那必要吧。” “为什么?” “我养父跟你就不是一类人。你是一个有钱人,他是一个穷光蛋。再说,你们也肯定聊不到一块的!” “我说儿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爸我当年也是从穷人堆里打拼出来的。”毕自强皱了皱眉头,扭头瞟了儿子一眼,加重语气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人要有感恩之心。他对你有养育之恩,我是欠着他一份人情。我请他吃餐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相找个机会,诚心实意地表示一下我对他的感谢。” “如果你坚持,我也不反对。那就定在下个周六吧。” “对了,儿子,忘了告诉你,”毕自强开车转过一个街角,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正帮你办去美国留学的护照,快的话,下个月就可以拿到签证了。你英文的口语现在学得怎么样?” “啊?不怎么样。”毕希望对出国留学毫无兴趣。父亲只要提及这事,他就十分气恼和反感,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道:“老毕,你干吗非逼着我出国留学啊?” “儿子,你听我说啊,”毕自强望子成龙心切,但对这个生性倔犟的儿子却打骂不得,只好采取怀柔政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现在我的公司和企业是越做越大了,你就不打算帮你老爸一把吗?这些产业以后是需要你去继承和发扬光大的。送你去美国留学,是为了让你见世面、学知识,将来能有一个有光明的前程。(..info无弹窗广告)等过几年你学成归来,我就打算退休了,到时候把公司和企业都交给你去经营和管理。你明白吗?” “不明白!老毕,你别撂挑子啊,我可没本事去描绘你那未来的宏伟蓝图。经营公司和管理企业,是你的人生境界和价值体现,而不是我人生梦想和追求。我对经商做生意根本没兴趣,更不想当什么公司董事长、总裁什么的。”毕希望对父亲翻着白眼,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哼哼道:“你要是真为我好,还是送我到北京学围棋吧。你非要送我出国留学,我去韩国也行,学围棋!” “说正事,你别跟我瞎扯啊!儿子啊,我告诉你,什么兴趣都是可以培养的。我说的对不对?”毕自强见老是与儿子谈不拢,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不容置疑地说道:“儿子呀,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应该清楚,围棋只不过是一种智力游戏,而你如今的身份是不需要靠下围棋去谋生的。你父亲是商人,而你是财富的未来继承人,所以,你必须出国留学,学好经营公司和管理企业的本领。我实话对你说吧,除了这条路外,你这辈子已没有别的路可选择了!” “老毕,难道我连选择人生的权力都没有吗?”毕希望把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近于绝望地瞪了父亲一眼,气极败坏地嚷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这一路上,父子俩此番争执没有什么任何结果,谁也没能说服谁,并且几度陷入沉默难堪的僵局。而毕希望的每句话,似乎都在刺伤着毕自强的心和尊严。转眼间,奔驰车驶进湖畔小区,停在一幢粉红色外墙的别墅门前。 在客厅中央铺垫的一张地毯上,一个两岁半小女孩趴在那儿玩耍,那条头大嘴宽、体形粗壮而全身满是折皱、长得十分难看的沙发狗趴在一旁轻摇着尾巴。小女孩身穿一套花格子衣裙,在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中爬来爬去。她一双小手抓起这个、扔掉那个,小嘴里还嘀咕着什么。瞧她那模样十分俊俏:小脑袋上梳着很多又细又长的小辫子,胖嘟嘟的小圆脸上镶嵌着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咧嘴嘻笑时既甜美招人、又活泼顽皮。她一旦爬起来走两步,那一摇三晃就是不倒的样子,煞是惹人怜爱。这个漂亮洋气的小女孩叫毕蓉梅,是毕自强和白薇薇所生的女儿。 “我的小宝贝儿,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玩呀,妈妈呢?”毕自强领着儿子刚走进家门,抱起在地毯上向他爬过来的小女儿,马上一扫刚才脸上的乌云,笑逐颜开地说道:“蓉蓉,你看看,这是谁?……叫哥哥。” “……哥哥……”毕蓉梅笑容可掬,清脆地叫了一声。她依偎在父亲的胳膊弯里,胡乱地挥舞着小手小脚,突然又低头指着地上的玩具叫道:“火车跑,火车跑……” 这个小精灵正处在呀呀学语的时候,小嘴里不时地会蹦出一些让人料想不到的词句,时常给这个家平添了许多欢乐的笑声。 “来,蓉蓉让哥哥抱一下。”毕希望对自己的妹妹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这时,白薇薇从厨房来到客厅。 “哎,你们父子俩总算回来了。”白薇薇和毕自强打过招呼后,热情地对毕希望说道:“希望,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 “谢谢白阿姨。”毕希望客气地答道。 饭厅里,保姆李嫂把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摆好。随后,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地围坐在饭桌前,共进晚餐……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5节) 一个星期二下午,风和日丽,天蓝云飘。 既然是正常工作日,对于身为副市长的廖明超来说,理应很忙才对。然而此时,他与郑雪娇随兴相约,正在南湖边那家老字号茶楼的一间雅包厢里悠然自得地喝着下午茶。一会儿,他们如胶似漆的相拥相依,难舍难分;一会儿,他们卿卿我我的情话不绝于耳,相悦甚欢。品茶之余,两人不时还抬头观赏一下窗外湖面上的夏日景色。 “你今天打扮得真是光彩照人啊,清纯中平添了几分妩媚哟。”廖明超把郑雪娇的容颜端详了好一会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醉人香气,两眼放光地说道:“咦,你这个发型挺时髦的,很不错嘛!” “嘻嘻,我上午刚去做的头发。”郑雪娇心花怒放,扬起那张漂亮迷人的瓜子脸,春意含情地向廖明超回眸一笑,撒娇发嗲地问道:“漂亮吗?” “漂亮,好看!”廖明超欣赏风情万种的郑雪娇,哄美人儿开心的那些讨巧蜜语张口就来,好评如潮地说道:“今天你穿的这套衣裙也很时尚嘛,颜色搭配的也好、很有品味,既显出了你的魔鬼身材,又透着几分性感的味道!” “这身衣裙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特意为我量身订制的,全市唯我这一套。”郑雪娇那山峰般耸起的胸脯不由地抖动了一下。她媚眼送秋波,将一只雪白纤手竖起放到脸前,自我欣赏着那五个红指甲上的描花图案,眉弯眼笑地问道:“今晚毕总在私人会所举行酒会,你准备带我一起去吗?” “去还是要去的,只是那样的场合,我不便与你一同前往。”廖明超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将它放到鼻子下嗅着那烟草香味,若无其事地问道:“哦,上次他答应过的那笔钱,给你了吗?” “钱我已拿到手了。”郑雪娇将粉脸凑到廖明超的耳边,得意非凡地说道:“一千二百万,一分不少。上个星期,我通过深圳那边的‘地下钱庄’已经把这笔钱转了出去,全都换成港币存进了香港汇丰银行。嘻嘻,这事你就放宽心吧。” “钱到了你手里,我还能不放心吗?”廖明超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柔情似水地轻捏郑雪娇的一只玉手,把玩和欣赏着她那纤纤五指,肉麻兮兮地说道:“宝贝儿,我爱死你了!” “亲爱的,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永远永远!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info你说好不好?”郑雪娇用一双勾魂摄魄的眼晴看着廖明超,使出女人惯用的撒娇撩人之态投怀送抱,百般安抚地说道:“我知道,我们挣的这点钱也让你花不少心思,来之不易,它也是我们以后移居国外过舒适日子的保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花一分钱的。” 郑雪娇的这番话,在廖明超心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搅得他思绪纷飞,感触颇多,幽怨不已。他刚才还春风吹拂的笑脸,这会儿已变成乌云密布的阴霾天气了。 “唉,千里做官,只为吃穿。我多年努力,今天才好不容易坐到副市长的位置上,可看来这日子过得还是不如那些腰缠万贯的亿万富豪们潇洒自在呀!如今那些靠做生意、开公司厮混出来的商人,他们口袋里的钱多得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一掷千金根本就不当那么一回事,甚至还到了恣意挥霍的地步。”廖明超虽觉得郑雪娇情意缠绵的话语声声入耳、沁人肺腑,但也触动他身为官员而前途未卜的那根敏感神经,内心里感到有一种极度的不平衡,脸上的棱角越来越硬,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无比愤懑,自艾自怨地感叹道:“哼哼,还是老毕那家伙的命好呀。他当年是个什么东西?狗屁不是,穷小子一个。一眨眼的功夫,竟然成功了。如今,他倒成了著名企业家。这些年来,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是怎样从一个打赤脚的变成了穿皮鞋的。他现在赚钱的速度惊人得很哪,财富就像滚雪球那样越来越多。这人的运气来了,连门板都挡不住!一个掌控着巨大财富的民营企业家,就可以‘赢家通吃,想要啥有啥、想干啥干啥,这是何等的风光呀。正所谓‘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这使我真正明白了经济学中所说的‘马太效应’。如今,这老毕成功后,更多的好事都会找到他的头上去。就拿他这次收购上市公司‘南疆百货’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来说吧,我在官场上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帮他出力气,就像被他当枪使一般,他却是待在豪宅里等着那笔巨大财富砸破天花板掉下来,真正坐享其成的主人呀。那份国有企业股份转让协议一签到他手里,保不准又让他赚了多少个一千二百万。说起来,当年读高中时我们是同班同学,我还是他的班长呢。可如今让我和他这么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嘛,真是把人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从茶楼的窗户向外遥望,可见湖面上游弋着一艘艘身上涂得五颜六色的小船,折射着夏日耀眼的阳光。 “毕总能有今天,还不是靠你多年来对他扶植和帮助的结果。没有你为官任职的权力庇护,他又哪儿来的这些赚钱机会呢?他之所以能拥有亿万身家,你绝对是功不可没的!可以说,他是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的。如今钱对毕总来说已经多到只是一个数字符号了,而有钱却是我们未来生活的重要保障。”郑雪娇瞅着廖明超一脸的不平和愤懑,见风使舵地捕捉他看问题的思路,先是对他好言抚慰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又给他出着赚钱的主意,极力鼓噪地劝说道:“亲爱的,其实你一点都不比毕总差的。凡大丈夫立世,就不应怨天尤人。你想啊,你坐在副市长的位置上,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实证明,有权就有一切!只要有了权,赚钱决不是什么难事。既然你手中握有那么大的权力,干嘛不用呢?你要知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不然,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呀!” 第五十章 如日中天(总496节)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廖明超不由地念起《道德经》里的一句名言。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郑雪娇楚楚动人的容貌,回味着这些年来她带给他的那些温柔、体贴和关怀,冲动地亲吻着她的一只玉手,不禁动情地说道:“宝贝儿,这世上看来只有你能读懂我的心思啊!我这辈子的余生能有你这样一个知心知已的情侣相伴,知足矣!……” 忽然,廖明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不慌不忙,从夹包里掏出一部精致而挂着翡翠玉件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猛然一震:嗬,这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号码!他从政多年,对打进来的电话号码一向非常敏感,而这个电话正是市里主要领导的固定电话号码。他内心猜测着:是哪位领导打来的呢? “你好,”廖明超随即接通了手机,脸上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语气平和地问道:“哪位呀?” “是廖副市长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是市委第一书记打来的电话:“我是巍政。你现在很忙吗?” “噢,巍书记呀,您好。”廖明超脸上浮现出卑恭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正在外面检查工作呢。(..info好看的小说)您找我有事吗?” “你把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即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好、好,”廖明超似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赶忙答应道:“我马上到,马上到!” 通话完毕,廖明超收起手机。立刻,他变得目光灼灼,精神抖擞,那张长形马脸上露出一种窃喜之色。 “我得马上走,”廖明超心里激动不止,顺手将面前的茶杯推开,眉飞色舞地对郑雪娇夸耀道:“你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吗?市委第一把手巍政!半个多月前,郭市长调到省里去任职了。巍书记恰巧在这时候找我谈话,我想十有**,是要提拔和重用我了。” “啊,这么说,”郑雪娇掩饰不住作为情人而倍感高兴的心情,满脸春色地问道:“你就要‘扶正’,当市长了?” “但愿吉星高照,让我步步高升。”廖明超霍地从座椅上站起,双手在胸前合十,努力调匀呼吸,志在必得地说道:“呵,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十五分钟后,廖明超心急火燎地赶到巍书记办公室门前。他定了定神,又习惯地整理了一下仪表,方才慢条斯里地轻轻敲起门。.info[]可进门后的一刹那,他浑身上下就像被触了电似的,惊恐地发出一种直入骨髓的颤抖:巍书记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身边坐着市纪委书记曹国权和市检察院新任检察长秦玉琴。 廖明超硬着头皮地挤出一张笑脸,心里已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既然是市里这三位重要人物联合找自己谈话,怎么可能与提拨和任职有任何瓜葛呢?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他故作镇定地站到了巍书记的对面。有一瞬间,他的眉毛抑郁地拧结在一起,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寒光。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般阵势,内心里恐惧万分,异常紧张地暗忖着:莫非有什么人把我举报了? 巍政书记用严峻而肃然的目光向廖明超瞟了一眼,冰冷彻骨地开口说话了。他让廖明超主动向组织上交待自己严重违法乱纪、收受巨额贿赂等问题。之后,曹国权书记神色威严地站在廖明超面前,宣布了市纪委由即刻起对他进行“双规”的决定。 这时,廖明超就像一下子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向他袭来。这位风流倜傥、踌躇满志的副市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平日里的领导风范、更是寻不见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样了。他脸色煞青煞白,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浑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地瘫软在座椅上…… “廖副市长,”在一片肃静的气氛中,秦玉琴从容不迫地移步廖明超面前,冷峻地说道:“请跟我们走吧。” 常言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已被摘去乌纱帽的廖明超大脑里早已一片空白,呆若木鸡。许久,他才醒过神来,低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缓缓站起来,被几名板着脸孔的办案人员押出了办公室…… 当晚九点钟,在中天大厦七楼举行“庆祝中天集团成立十二周年”的自助酒会上,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等该公司的高、中、低三层领导近百人都悉数到场。他们一个个仪表庄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与那些应邀前来参加庆典的宾客们相互打招呼和攀谈,并一同举杯共饮。 其间,毕自强笑容满面地应酬着前来的各路紧要人物。他不时地抬起手腕,往劳力士金表上瞄一眼:快到十点钟了。他最为重要的一位客人却尚未到场,那就是副市长廖明超。正当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只见郑雪娇、胡小静和白微薇三位女宾客就在不远处,她们满面春色,一个个衣着华丽高贵,正在有说有笑地交谈着。他彬彬有礼地走上前,热情洋溢地与这三位俏丽佳人打过招呼后,然后把郑雪娇独自叫到一旁说悄悄话。 “廖副市长怎么还没来呢?”毕自强在酒会大厅的人群中巡视着,心底里隐约存在着一种担忧,惶惑不安地向郑雪娇问道:“他的手机老是打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呀!”郑雪娇也觉得不太对劲,头皮有点发紧,脸上显露出一种茫然之色,困惑不解地说道:“下午,我和他还在一起喝茶呢。后来,他接了一个电话,说是市委巍书记急着找他谈话,他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你看,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这样……‘十里不同天,阴晴难料’啊!”毕自强脸上虽然保持着沉稳的神情,但他心里却开始发毛,似乎感到有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心知肚明地说道:“依我看,他不会不来的,恐怕是出什么意外了!” “啊,我也这么想哟。”郑雪娇只觉得腿肚子绵软无力,已挪不动步子,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呀?” ……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497节) 第五十一章人事代谢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中午十一点三刻,南疆市西园宾馆三号楼演讲大厅,首届中南五省业余围棋“霸王”赛决赛即将在此举行,即时将邀请著名专业人士配挂大盘作决赛讲解。台下观众席上,早就坐满了二、三百人,都是前来观摩这届决赛的围棋业余爱好者。 “请大家安静一下,决赛马上开始了。”作为比赛裁判和主持人的叶丛文,风度翩翩地走到舞台中央。他笑容可掬,手持无线麦克风,声音洪亮地宣布道:“这盘决胜局将在我市业余六段毕希望与广州市业余五段王永胜之间进行。先前,双方的比分是一比一,实力相当。今天,这盘棋将会决出本届的冠、亚军。在座的各位棋友,或许都期盼我市最年轻的棋手能够胜出,主场捧杯。但是,这位人送绰号‘王老虎’的老五段,也是非常厉害的哟。他年过五十,在棋盘上已搏杀了三十多年,棋风凶狠、算度精准。在本届比赛中,他以五战五胜的成绩闯进决赛,其实力不可小觑。今天,双方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为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盘棋双方必将使出各自的绝活而全力一搏,比赛肯定是十分精彩的,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等一会儿,将由我省围棋队专业七段陈武和广东省围棋队专业二段肖燕共同为大家挂盘讲解这局棋。最后,我谨代表大赛组委会和赞助商感谢大家的光临和捧场!” 在决赛对局室里,三位正、副裁判已经落座就位。刚过十七岁的毕希望走进对局室。他外表阳光帅气,玉树临风,少年老成。随后,五十出头的王永胜手持一把折扇,风流倜傥,洒脱不拘地步入对局室。他头发虽已花白,但意气风发,精神头并不输给年轻人。两位棋手坐到各自的座位上,中间的桌面上搁着一副围棋盘。毕希望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对手习惯地将手伸出西装口袋,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在棋盘桌上。王永胜冲对手微微一笑,又自顾自点燃香烟。毕希望待以礼貌的点头。两位棋手并无语言交流,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主裁判见时间已到,示意可由双方抓棋子猜单双。结果是毕希望猜单对,由他执黑先行。 决赛正式开始了。毕希望和王永胜相对而坐,拿过各自的棋盒,彼此只动手而不动口,曰之“手谈”。两人就在围棋盘这方寸之地上,展开了一场发挥智慧与谋略大全的生死大战…… 此时此刻,外面的天空晴朗万里,阳光明媚,莺歌燕舞。(..info无弹窗广告)在省城相思湖畔的“精英俱乐部”高尔夫球场上,毕自强正陪同省国土局一位洪副局长,两人在绿茵草坪上挥杆打高尔夫球……凉爽的秋风拂面而来,碧波倒影的湖面便会泛起一层层水波涟漪。置身这优美的环境中,眼前视野开阔,真是一片秀丽怡人的深秋景色。 时至中午,毕自强和洪副局长一边愉快地交谈着,一边走进球场内的高级餐厅。在一间豪华包厢里,两人共进午餐。 “中午时间,酒就不要喝白的了,”洪副局长考虑到下午要回局里上班,便提醒着点菜填单的毕自强,轻描淡写地说道:“就上瓶红酒吧,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几年,毕自强为了在省城拿到一些房地产开发项目,没少跟这位洪副局长打交道和交朋友。在与官员们的交往中,他深知要让客人吃喝痛快,才能办成事情。否则,该办的事也就没谱了,甚至于泡汤。不过,他今天实在有些大意了。他明知洪副局长在喝酒的口味上有所偏好,平时只喝高度的茅台。而此时,他只是随便翻了翻酒品单,让女服务员送上一瓶1500元的红酒。为此,竟招来了洪副局长的一番冷嘲热讽。 “这种酒也太低档了,能有什么喝头嘛!”洪副局长拿起那瓶红酒瞅了瞅商标,面露不悦之色,摇着头把它搁回桌上,不客气地讥讽道:“我从来都是只喝大师级的葡萄酒。” “哎呀,你看我记性,我前妻以前就喜欢喝这种红酒呀。”毕自强听出了洪副局长的愤然不满,马上自找台阶下,招手让女服务员再拿酒品单,满怀愧疚地恭请洪副局长亲自点要酒水,装模作样地恭维道:“真是不好意思,还是你们当领导的品味高呀!” 在外人看来,毕自强出门坐着豪华奔驰,身后总是跟着一群随从保镖,豪宅里金屋藏娇,每天吃着鲍鱼、燕窝,不仅奢侈浮华,而且风光无限呀!可谁又知道呢,既使像他这样的亿万富豪,若到政府部门里办个什么事,比如要加盖个公章什么的,恐怕也得陪着笑脸和低三下四地说尽好话,装的跟孙子似的。在那些高不过厅局级官员、低至处长、科长们的面前,一个亿万富豪又有什么可牛皮的?而如今有钱人可谓多如牛毛,他们可是见惯不怪哟。这么年来,做生意的毕自强一直都在与官员们打交道,那求人办事的个中滋味,总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感慨颇多呀。像今天这样一不心就出错、弄得很尴尬和丢面子的事情,他以前也见得实在太多了。 任何公司若想把生意做大,必须要与相关的管理部门主动沟通,并保持良好的关系,否则将寸步难行。其实,房地产开发商一个个都心知肚明:与国土局、规划局、城建局、房管局等主管部门若不熟悉或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是很难成事的。一块土地从拿到手开发到最后销售出去,别的暂且不说,单是土地审批手续一项,若没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公章盖下去,开发商想盖楼赚钱简直是白日做梦。通常办一件正常的报批,那些与主管部门有着密切关系的开发商,当走捷径,争取即送即批;如果没有关系或关系不过硬,就得中规中矩地到窗口排队,按正常的7个工作日或15个工作日来受理。在房地产界,时间就意味着金钱和利润。而每个环节都要这样耽搁时间的话,损失自然就太大了。开发商要与管事的那些大小官员们混熟了也不是难事,肯掏钱即可,但那样就少不了每天要在酒桌上、牌桌上、夜总会、桑拿、足浴等等的应酬了。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498节) “如果把个章给你盖上,”洪副局长抽着中华牌香烟,睨视了毕自强一眼,若有所思,微笑着问道:“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能赚多少呢?” “这个嘛……呵,真是不好说呀!”毕自强也故作沉思状,又躇踌不定地挠了挠头,半真半假地说道:“如果这块地全部建别墅的话,按其所处的地理位置,每平方米如果售价在6000――8000元这个幅度上,毛利约在一亿二千万左右吧。不过,我们搞房地产的,需要投入的资金量巨大,而开发的周期一般又较长,两年、三年,或许更长的时间。再说就是拿到了土地,一旦后续资金不能及时到位,可就要通赔了。总之,干我们这一行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洪局,其实我说的这些,你都是了解的嘛!” 毕自强说的是实话吗?自当算是吧。但根本问题并不在此。什么资源最稀缺?当然是土地。而什么行业最能赚钱和一夜暴富?首当其冲的是房地产行业。事实上,在房地产行业商人手中存在着一个“暴富操作流程图”:一、制定圈地计划。二、摆平土地批租方。三、最低首付资金。四、取得可套取银行贷款的土地手续。五、用承建单位资金做到正负零。六、搞定银行获得抵押贷款。七、基本完成收益周期。这个流程简单地说,就是有些商人手中根本没有资金,但可以通过各种关系将要收购的国有资产作为事先和约抵押给银行,然后由银行给出现金流转给被收购企业的所有者,而收购者本人却一文不出。结果是,他无需承担任何风险,便可成功地在一夜之间成为富豪。这类暴富商人一般需要抓住两种类型的贪官:一种是地方上掌握着“资源绝对支配权”的“父母官”,一种是金融行业掌握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金钱的“银行官”,然后在“市场――资源――金钱”三者之间进行“资本运作”。这种做法可戏谑为“空手套白狼”。当然,毕自强的运作套路也不在其外。 “呵呵,我说毕总呀,别老跟我叫苦呀。”洪副局长放下红酒杯,用筷子夹了一块穿山甲肉送到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才吞咽下去,一语双关地说道:“我说啊,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呀,又有哪一个不会算账的呢?” 饭桌上,毕自强岂有听不出洪副局长的话外之意――说过来、绕回去,不说是你当老板的赚了,我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是,还得先让对方酒足饭饱啊! “是呀,是呀。”毕自强当然明白“钱送出去得越多、赚回来的越多”的道理。少顷,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往洪副局长面前轻轻一推,压低声音地说道:“这是三百万。你看一下卡的背面,嫂子的名字没弄错吧。” “哈哈,有点意思!”洪副局长用餐巾纸抹了抹油呼呼的宽嘴巴,随即像猫叼鱼似地收起那张银行卡,又想了想,笑吟吟地说道:“你看,我也是快到退休年纪的人了。这官位一旦没有了,手里这点权力也就作废啦!毕总啊,你可是个聪明人哟!” 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洪副局长可算是一名“常在河边站,岂能不湿鞋”的贪官了。 “洪局啊,我报上去的材料都半个多月了,可就差省国土局的这个公章了。你看这……” “……这样吧,下午你派人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我想想法子,帮你办妥就是了。这样可以吗?” “呵呵,那太好了!谢谢啊!”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一辆豪华奔驰车驰出省国土局大门。开车的司机是陈少平,后座坐着白薇薇。这时,白薇薇正与待在省城某宾馆套房里休息的毕自强通着电话。 “办完手续了?”在客房里,毕自强一边听着手机,一边从床上坐起,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他听完白薇薇的汇报后,指示道:“很好!你现在就回宾馆接我,我们马上赶回南疆市去。” “好的,我们已在路上了。”白薇薇收起手机,让司机陈少平加快了车速。 刚才,毕自强先与叶丛文通过了电话,知道毕希望所参加的围棋比赛仍在继续进行,离结束尚早。为此,他急于返回南疆市,赶到现场去为儿子捧场加油!…… 当晚七点半,在南疆市西园宾馆里,首届中南五省业余围棋“霸王”赛的决赛局仍然在紧张的进行着,决赛的双方棋手都已各自进入读秒阶段。 演讲舞台上,明亮的灯光映照在高挂的大棋盘上。从下午三点半起,陈武七段和肖燕二段这对搭档就站在大棋盘前,手拿麦克风,配合默契地一唱一合,给台下的围棋爱好者们讲解棋局。此时,大棋盘上早已挂满了黑白棋子,兴致勃勃的陈七段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仍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点评此局双方棋路的得失或演变套路。观众席上的棋友们,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棋谱就传到这里了,”肖二段反复地看了看手中的棋谱,对陈七段晃动着那几页递纸,说道:“……下面没有了。” “哦,打劫收官了。”陈七段手拿话筒,回头又注视了一下大棋盘上的局势,不作结论地说道:“这棋很细,嗯,胜负难料啊……对局室里的比赛好像结束了,双方棋手已经在复盘了。” 几分钟后,本届大赛主持人脚步匆匆地走上演讲舞台。 “经过裁判的反复数子,最终确认……”叶丛文露出一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满脸笑容地宣布道:“黑方以半目的优势赢了这盘棋!这样,我市的毕希望六段不仅获得了这届冠军,同时还荣升为业余七段。让我们恭喜年轻有为的毕七段!” 叶丛文话音刚落,台下传来众棋友热烈的鼓掌声和口哨声。 “等一下,我们将请出两位棋手和大家见面,”叶丛文忽然感觉裤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振动。他回头望了望右侧的对局室,急忙说道:“看,两位棋手出来了。现在,有请他们到台前来……”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499节) 在众多棋友期待的目光中,毕希望和王永胜一起走上演讲台。顿时,台下又响起了棋友们一阵热情洋溢的掌声。 叶丛文随即转身到舞台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叶校长吗?我是陈总。”叶丛文知道电话是陈佳林打来的,只听他用低沉而焦虑的声音说道:“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毕总在从省城返回的路上出了车祸。” “啊?怎么会这样?”叶丛文大吃一惊,那颗心蓦然一沉,急忙问道:“伤得很严重吗?” “是的,很危险。棋赛结束了吗,希望还在比赛现场吗?” 舞台的聚光灯下,省体委围棋队两位领导正在给本届棋赛的冠、亚军分别颁发奖杯、获奖证书。这届围棋赛事的主要赞助单位就是中天集团公司。 “刚结束。”叶丛文侧身看着捧起冠军杯的毕希望,悲喜交集地说道:“希望赢棋了,获得了冠军。他正在台上领奖呢。” “你先别跟希望说什么。准备一下,我马上到西园饭店接你们,然后一起赶去省城人民医院。” “好的,我知道了。” 舞台上,毕希望怀抱奖杯、手持证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正在发表获奖感言。[..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话间,他往台下观众席来回扫视了好几遍,却始终没能看到父亲那熟悉的身影,心里不免有些郁气和失落。棋赛前,他曾与父亲有过约定:本届赛事中,如果他能够获得冠军并被授与“业余七段”,父亲将会遵守诺言,送他到北京报考“聂卫平道场”。或许,明年他尚有最后一次机会参加全国围棋定段赛。他梦寐以求的人生理想,就是这辈子能成为一名职业棋手。否则,他今后将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之路就会被父亲来安排。今天是一个值得他记住的日子!他喜上眉梢,笑在心头。 颁奖仪式一结束,叶丛文便不由纷说地拽着毕希望的胳膊,两人急急忙忙地走出三号楼。 两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在大楼口前等候了。韦富贵站在第二辆轿车旁边,车后座上坐的是陈佳林。韦富贵冲两人招手示意,先是让毕希望坐进车后座,然后又让叶丛文坐在助手席上。这辆轿车将由他亲自来开。 “陈叔?是您呀。”毕希望上车后未见父亲的身影,陈佳林的出现倒是让他颇感意外,脱口问道:“老毕呢?他怎么没来呢?” 陈佳林只是看了毕希望一眼,并未答腔。[..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沉默地挥了一下手,让韦富贵开车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毕希望疑惑不解地问道。 “省城。”陈佳林低沉而简短地答道。 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驶出西园饭店,迅速地穿过了霓虹灯云集的街区,然后向偏北方向急速驶去。很快,车子便进入了一条双车道的高速公路。前车灯射出两条光柱划破前面一片黑暗的夜色,仪表盘的车速指针在一百八十上下波动,顿时让人感到了车速的加快。车上的几个人一直都没说话,长时间陷入一种沉默无语的状态中。 “希望,你已经是大人了,对不对?”陈佳林点燃了一支烟,停顿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解释道:“我不瞒你,你爸刚才出了车祸,这会儿正在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抢救呢。” “啊,他伤的很重吗?”毕希望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呆若木鸡地坐着,只觉得胸口“嘭嘭嘭”直跳。此时,他有些自责起来。毕竟他弄清了父亲为什么没能赶来观看自己比赛的原因。 车窗外的月光下,高速公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飘带,时隐时现地向前方延伸到一片荒无人烟的丘坡山岭。 “情况非常不好,”陈佳林紧握着毕希望的手,心情沉重地说道:“你白阿姨打电话来说,你爸伤及头颅,生命垂危,正在紧急抢救,至今生死未卜。孩子,你应当有个心理准备呀!” “陈叔,老毕会有事吗?……”毕希望从来没有这般恐惧和绝望过,潜意识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使劲地摇晃着紧攥在右手里的奖杯,倍感孤独地呢喃道:“老天哪,请你保佑老毕平安无事!他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我这次捧得奖杯,就送我去北京学棋。陈叔,你说,老毕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陈佳林、毕希望等一行人赶到医院时,已是深夜时分。 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上,陈少平正在安慰着悲痛欲绝的白薇薇。当得知毕自强因抢救无效而死亡时,陈佳林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森铁青,顿觉整个胸膛堵塞得都要爆炸了。他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闯进去,而毕希望、叶丛文和韦富贵紧随其后。 “师兄,我是佳林呀!”陈佳林走上前,缓缓地掀开病床上白布单的一角,看到毕自强那张闭目苍白的遗容。他悲由心生,心痛如绞,不禁仰头长叹,说道:“唉,老天不长眼……天妒英才呀!” 随即,陈佳林扭过头去,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脸颊上滑落的那两行泪水。 “老、老毕,……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是你儿子呀……”毕希望猛然扑到病床上,悲伤的泪水从涌流不止,手中那玻璃奖杯应声而落,碎片四溅一地。他不顾一切地蜷伏在父亲那冰冷但尚未僵硬的身躯上,撕肝裂肺地哭喊道:“爸,爸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呀!你亲口答应过我,让我拜聂卫平为师,让我成为一名像李昌镐一样出色的职业棋手……” 无论这个从未开口叫过毕自强“爸爸”一声的儿子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而生前对儿子充满慈爱和无限关怀的父亲已经无法应答他了。自从母亲病逝后,在毕希望孤独无助的内心里,他早已把毕自强看作是自己人生中的擎天柱。此刻,他像丢失了灵魂似的,心胆俱裂,悔恨万分地紧抱着父亲的遗体,一声又一声地叫喊着“爸爸”,真真切切地感到了那永远割舍不断的、血脉相连的亲情,吞咽着痛失了父亲的哀伤和悲怆。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0节) “希望,节哀顺变。”陈佳林表情肃然,轻轻地拍着毕希望的肩膀。他不忍心让毕希望嚎哭的场面再继续下去,低声对身旁的其他人说道:“你们都劝劝他,这样会影响身体的。” 叶丛文和韦富贵等人轮番上前,用言语劝抚和安慰着哭得昏天黑地的毕希望。过了许久,毕希望睁着一双红肿迷茫的眼睛,双腿发软地站立起稳,最终被众人搀扶着走出了手术室…… 三天后,在南疆市殡仪馆,陈佳林亲自操办和主持了向毕自强遗体告别的仪式。南疆市商界的不少头面人物也都驱车前往殡仪馆参加了追悼会和葬礼。 毕自强不幸去世后,陈佳林把毕希望一直带在自己的身边,关怀倍至,百般呵护,并让他住进自己的家里――位于青秀山开发区的一座顶级别墅。 “希望,你爸不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陈佳林把毕希望领进豪华而宽敞的客厅,拉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充满深情地说道:“你虽然成了孤儿,但你并不孤单,无论什么时候,我和胡阿姨都是你的亲人,捷儿就是你的妹妹。” 陈佳林读书不多,文化水平不高,但他是一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男子汉。他与毕自强从小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患难与共。多年来,两人曾经一起走过了人世间的风风雨雨。此刻,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培养毕希望继承其父亲的事业。 “谢谢陈叔。”毕希望从陈佳林目光流露出的爱意中,读懂了他对自己那份弥足珍贵的亲情,怀揣一份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真诚地说道:“我爸在世时,他对我说过,你是他这辈子最要好的兄弟,你们有着过命的交情。” “孩子啊,没有你爸,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啊!”陈佳林的内心被毕希望的话语深深地触动了,不禁百感交集。他十分疼爱地伸手抚摸着毕希望的头,心中无限感慨地说道:“唉,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那该多好呀!希望啊,你一定要学会坚强,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给你爸争口气,活出个样子来!” “陈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时,妻子胡小静和女儿陈捷儿一起从楼上走下来。胡小静剪着一头齐耳根的短发,上身穿一件乳白色的丝绸衬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棉纱长裙,黑白颜色搭配十分适合她那白里透红的皮肤,无疑给人带来一种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怀旧感。陈捷儿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她有一副豆芽儿般的苗条身段,个头快赶上母亲一般高了。她头上摇晃着两条粗黑滑顺的牛角辫,身上那套镶嵌着白花边的浅蓝色学生装显得有些瘦身而窄短,似乎锁不住身体正在发育和茁壮生长的青春气息。 那条名叫“欢欢”的、一身蓬松黄毛的狮子狗,一路撒欢地随着两位女主人下楼,竟然抢先地窜到毕希望面前,威武十足地冲着这位陌生客人低吼了两声。 “孩子,来,让阿姨好好看看你。嗯,你长得越来越帅气了,像足了你爸。”胡小静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毕希望,十分疼爱和怜悯地说道:“希望,你爸妈虽然都不在了,可你还有陈叔和我。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谢谢胡总教练。”毕希望恭敬地鞠了个躬,点头应道。 毕希望在胡小静持教的武校上学已多年了,对她的称呼可谓习惯使然,早就叫顺口了。 “以后在家里,你就叫阿姨吧。”胡小静纠正了毕希望的叫法。 “胡阿姨。”毕希望改口应道。 “欢欢,老实点!”陈婕儿弯腰把嗅着毕希望裤腿的狮子狗一把抱起,凑过来挨坐到他的身边,亲热地娇笑道:“希望哥哥,我妈早就帮你把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看看吧。” 陈婕儿长得清纯甜美,笑容可掬地拉着毕希望的胳膊,陪同他走进里面的一个房间。 “希望命苦呀!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现在又失去了父亲,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胡小静摇头叹息地坐在陈佳林身边,心生恻隐,想着该怎么帮助毕希望,嘴角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不无操心地问道:“对了,你打算怎么安排这孩子的未来命运呢?” “是啊,这是个大问题啊。”陈佳林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轻搂着妻子的肩膀,思索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知道,这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一个职业棋手。可这显然是不实现的。师兄如今不在,留下公司这一大摊子,谁来接班?所以,希望必须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企业家,继承他父亲未竟的事业,这才是他的正路啊。当然,凭我和韦总的能力,保住中天集团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公司要继续发展下去,那就必须要有新鲜血液注入才行。我思前想后,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毕希望迅速地培养成为公司的接班人,并使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把师兄留下的这份家业支撑下去呀!” “你说的不错。”胡小静点头表示赞同,但他对毕希望有所了解,不无忧虑地说道:“不过,希望是很有个性的孩子,我担心他一下子不能接受你的建议和安排,你可不要性急,要耐心地跟他谈。” “这我知道。”陈佳林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主意已定地说道:“唉,我也是没办法,相信他会想通的。我看这孩子,倒觉得他是很有当企业家的潜质和能力的。明年他满十八岁,就到了继承遗产的法定年龄了。还有一年时间,他将成为中天集团最大的股东。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没有理由不成为该公司的掌权人和决策人的。” …… 一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总经理的办公室宽大而明亮。除了办公和待客的地方外,办公室一隅摆放着一张高档台球桌和枪架。平时休息时,陈佳林喜欢独自打打桌球,调节一下精神状态。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1节) 陈佳林,这位当年混迹于街边、出身小偷的当代企业家,历来对自己的外貌装扮总是十分注重和一丝不苟的。在其公司员工们的眼中,陈总经理似乎永远是标准范儿的企业家外表:寸头的发型,笔挺的深色西装、精致的领带、雪白的袖口以及锃亮的皮鞋。此时,他正坐在宽大老板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同时召见两个人:公司董事兼副总经理韦富贵和公司董事兼财务总监白薇薇。 “白总,近来还好吧?”陈佳林见白薇薇白皙光滑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憔悴,念想起不久前逝去的师兄,心中不免有几分伤感和愁绪,于是,表示关切地说道:“毕总人已不在,唉,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希望你能从悲伤的阴影中走出来,要照顾好自己和女儿啊!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陈佳林也算是从小看着白薇薇长大的兄长。但自从白薇薇跟了毕自强后,陈佳林对她的态度变得恭敬有加,向来都是很客气的。尤其在毕自强面前,多是尊称她一声“嫂子”。 “多谢陈总的关心!”白薇薇礼貌地微笑着,点头表示领情。她坐下后,两条胳膊习惯地交叉在高耸的胸脯前,平静淡然地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女儿的。” 白薇薇的声音柔美动听,富有弹性和魅力。她是一个美丽而成熟的知性女人。她把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刷似地垂在脑后,两边耳垂上各戴着一只大圆圈形的耳环,凸显出她的风情万种。她的眉毛修饰得又细又长,犹如弯月儿一般;一双丹凤眼含着春意,格外迷人;抹过口红的性感双唇,尤其显得润色透亮。她穿着一套时髦而考究的浅色衣裙,配上一双紫红色的高跟鞋,看上去更勾勒出那窈窕的身材。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金表,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白金钻戒闪闪发光。 白薇薇与毕自强住在一起,前后已有八、九年了。他们养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名叫毕蓉梅。两人虽为事实上的夫妻关系,但毕自强的巨大财产权仍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不过,白薇薇本人在中天集团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现在的情况是毕自强已不在位,整个公司即被第二大股东陈佳林、第三大股东韦富贵等人接管和掌控了。今后,她在公司里所能发挥的作用,恐怕会受到很大程度的影响。(..info无弹窗广告) “我找你来,主要就是了解和过问一下,”陈佳林直视着白薇薇的那双眼睛,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不动声色地问道:“公司在资本市场上还有多少资金?” 韦富贵始终陪坐在一旁,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除了收购后持有‘南疆百货’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外,公司尚留有三亿多一点的备用资金。”白薇薇作为公司财务总监,有向掌权老板如实汇报情况的责任和义务。她紧抿的双唇微微张开,表情坦然地说道:“另外,毕总在四年前曾经拨过一个亿的资金让我在股市里炒股,现在股值的总额是五亿七千六百万。” 陈佳林和韦富贵听闻此言,两人不无惊悚地相互对望了一眼。从白薇薇口中直接得知公司的“帐外帐”,这让他们不得不承认,金融专业出身的白薇薇在股市上还真是一位投资高手,也难怪毕自强一直以来在融资方面如此器重她。 “白总,那三亿后备资金先不说,暂时不要动就行了。另外,你手中那笔五亿七千六百万的市值要全部变现并尽快撤出股市,公司以后的经营投资方向主要还在实业上。”陈佳林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也不怕说,你知道我没有毕总在公司经营上的雄才韬略和在资本市场上勇于冒险的胆魄。现在既然由我掌管公司大权,恐怕今后我不会让你在股市上再大展拳脚了。这你应该能够理解吧?” “嗯,我明白。”白薇薇洗耳恭听,点头表示接受建议。 “我们公司对‘南疆百货’有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这是目前公司比较重要的一块实业。白总,你尽快把股市上的公司资金全部撤出来,我打算让你和韦总一起进入‘南疆百货’的管理机构高层担任要职。这也是董事会的决定,不知你以为如何?” “陈总,我什么意见。”白薇薇思索了片刻,深知陈佳林正在调整中天集团公司的经营方略,况且这样的安排也算是对她委以了重任。于是,她双手十指交叉地放在桌上,不亢不卑地答道:“我个人服从公司董事会的决定和安排。” 一个企业在成长初期,或许一个创始人的独断专行将成为企业兴衰的关键,但同时也存在着“人亡政息”的隐患。中天集团公司的整个资产已超过三十个亿,它的产业链包括资本市场、房地产等许多行业在内,已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企业帝国”。多年来,毕自强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机遇,是怎样把这个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做起来,局外人是难以获知内情的。而如今,毕自强意外死于车祸后,掌舵公司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了陈佳林的身上,这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充分地意识到,创始人的个人命运一旦与企业脱钩,企业发展的出路无非有两条:一是树立新的接班人;二是聘用职业经理人。陈佳林虽有著名企业家和社会慈善家的身份,并标挂有“市人大代表”和“省人大代表”的头衔,但自知本身的文化知识、智慧和能力都极为有限,要支撑起中天集团的这片天空,他心里毫无胜算,也缺乏足够的自信。显然,目前他在公司里掌控大权和发号施令的状况,并非其心中所愿。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2节) 白薇薇离开后,陈佳林仍坐在那儿沉思着,显得心事重重。良久,他从转椅上起身,踱步到台球桌边,拿起了一支球杆,用橡皮擦起了枪头。见状,一直陪坐的韦富贵掐灭了烟蒂,走过来用一个三角框架拢起球桌上十五个红球,又摆正七个分数球。 “老韦啊,压在你我身上的担子都很重呀。”陈佳林俯身桌旁,一枪打散球桌上的那堆红球,心有所想地瞥了韦富贵一眼,征求意见地问道:“我对白总监的安排,你觉得怎么样?” “白总原是会计专业人才,让她进入‘南疆百货’管理高层,的确是一个必要的、稳妥的安排。只是,把公司从资本市场里完全剥离出来,白总在股市上的精明才干,以后恐怕就难以发挥了。若说目前给她安排的这份新职务,我看她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但这似乎又有点委屈她了。” “我之所以进行这样的调整,也是无奈之举,防患于未然嘛!”陈佳林对对韦富贵耸了耸肩,剖析地说道:“你知道,白总是我师兄带出来的身边人,但在公司里,她从不在你我的掌控范围里,我们对她也缺乏真正的了解。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啊。再说了,你我对资本市场的那些游戏规则只是一知半解,手上并没有必胜的秘籍,如果过于倚重和依赖白总的个人本事,继续让她在股市上任意支配公司资金的话,我们恐怕很难掌控她的投资动向,而她一旦稍有意外或失手,则必将造成公司的重大经济损失,其后果将是难以挽回的啊!” “凡事皆应做到未雨绸缪,我同意你的看法。保证中天集团能够稳健而可持续的发展,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呀!” 陈佳林和韦富贵作为中天集团的两大股东和实际上的掌舵人,不得不劳心费神、深思熟虑,反复商议着公司里的一些重大事务和必须解决的棘手问题。 “老韦啊,我想起你的名字:韦――富――贵。你这辈子就是‘为’了‘富贵’,现在你已发财了,也算是富贵了吧。呵,还是你这名字起得好呀。”陈佳林的脑海中思绪纷飞,忽然把话题翻了个十万八千里的跟斗云,微笑地说道:“对了,你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能混到今天这般人五人六的地步呀?我记得,当年你在西门桥做算命先生时,先是一次性就骗光了我奶奶多年攒下的棺材本,后来让我把你给逮住了,差点没扒了你的皮。可没想到你小子命好,被我师兄给搭救了,我还不得不收留你呢。你跟着我混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 韦富贵闻言呆愣了许久。他眯起双眼,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当年,他为了谋生而左突右冲、遍尝生活中的无奈、挣扎在社会底层混口饭吃的种种情景,历历在目,多有不堪回首。 “呵呵,1986年的事,老皇历了。回过头看那是岁月如流,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呀!”韦富贵先是抚摸着下巴笑了,然后又恭敬地纠正道:“俗话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呵,说起我这‘韦富贵’的名字,俗是俗了点,听起来叫人见笑,但也算恰如其分哟。陈总用‘混到现在’这词汇不太准确吧?应该是说,我先跟着你,然后又跟着毕总,我们一起在发家致富的路上携手并肩、共同奋斗,在艰苦创业的岁月中打造出了一个中天集团,又把它做强做大了。我也不过是水涨船高,在你们俩的提携下,才有了我今天的地位和财富嘛。” “嗨,还是你老韦会说话呀!”陈佳林哈哈大笑,一出杆就把球桌上那个五分球直接打入球袋,夸赞道:“在中天集团里,这些年来,你也算是颇有建树的老人啊!” “哎,实不足挂齿。”韦富贵目光内敛,为人处世的功夫已修练到家,深得“中庸之道”的精髓,虽心里慰藉无比,却十分谦逊地说道:“我是‘处事不必求功,为人不必感德’啊。” “老韦呀,有时想起来,我真是非常感慨呀。”陈佳林放下手中的球杆,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地说道:“想当年,我师兄、我、还有你,我们都是一些社会地位非常卑微的人,那时就是想找一份正式工做,都难于上青天啊。为了混口饭吃,我是什么赚钱就干什么去,根本就不管它犯法不犯法。可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混出个什么企业家、社会慈善家的头衔和地位。可谁又知道今后的结果呢?这世事真是变幻莫测,总是让人看不透呀!突然间,我师兄就这么走了,一下子把我抬到中天集团掌门人的位置上。船大难调头啊,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在打鼓呀,就怕这几十亿资产的大公司说不准哪天就会败落在我手上啊!” “俗话说,‘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世间凡事都有轮回,事已至此,我看陈总你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尽力而为之吧。当然,我会尽自所能,从旁助你一臂之力的。”韦富贵被陈佳林的情绪所感染,不禁思潮起伏,倾诉心曲,说道:“细想一下也是啊,‘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公卿’。毕总不愧是这个时代造就出来的旷世奇才呀!但凡经商者,说到底都是‘成功皆属偶然,失败乃其必然’。如今回过头看,当年毕总出来创业直到后来打造出中天集团,他的成功首先就在于‘敢为天下先’。在整个九十年代,实际上他每次都果断地抓住了公司发展的机遇,每一次都跨上一个台阶,公司这才有了今天。这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啊!” 韦富贵是一个善于总结经验的精明商人。他梳理着这些年来中天集团成长和发展的整个过程,一时也颇多感想。 “你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都是过来人了。”陈佳林将球桌上所剩的四个花色球逐一消灭后,心态轻松地放下球杆,耸了耸双肩,笑道:“这‘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啊。老韦,你快五十了吧?”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3节) “呵呵,‘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韦富贵天庭饱满,用手抚了抚已是花白相间的大背头,叹息地笑道:“不止啦,我都五十四了! “老韦啊,毕总不在,你我肩上的责任重大啊!”陈佳林用深邃的目光望了韦富贵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有句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弟阋墙,家破人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句老话,我当然知道。”韦富贵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知道陈佳林在提醒自己怎样做事做人,言必知恩图报,心胸坦荡地说道:“它最早出自《周易》,其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陈总,你放心,这辈子我跟定你了。公司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心尽力去做好的。” “嗯,那就好。你虽然比我大十一岁,可想当年我出来闯荡社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比你要早吧?”陈佳林有意让韦富贵把培养毕希望的担子挑起来,初露端倪地说道:“现在我们都老了,公司还得有年轻人出来接班才行啊。在商场上,我们虽然都老于经验,但恐怕也会趋于保守,缺乏那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呀。” 陈佳林这时又换了话题,谈到了毕希望明年将继承其父遗产、要进入中天集团董事会等相关的具体问题。其中心思想就是,一定要把毕希望培养成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以便能够放心地把中天集团的大权交给下一代年轻人。 “陈总的意思是――”韦富贵听出了陈佳林的弦外之音,直言不讳地问道:“让我把毕希望打造出来?” “不错。扶上马,再送一程嘛!” “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韦富贵认为自己是能胜任此事的,点头应承着,自信地说道:“没问题!这件事就交给我办好了。” …… 自从父亲不幸去世后,毕希望住进陈佳林家里有半个多月了。现在,他的心境已逐渐地从失去父亲的悲痛和伤感中走出来,生活也开始变得正常而有规律了。上午,他在房间里上网下棋或是摆摆围棋谱。下午,他时常到别墅楼后面的露天游泳池游上几百米。 这天下午,毕希望像往常一样在清澈透亮的游泳池里游泳。游泳池旁有一个六角亭,早已摆放好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此时,已上小学六年级的陈婕儿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呢。那只狮子狗欢欢趴在小主人的膝边,不时地摇晃着尾巴,警惕地注视着在游泳池里来回“扑嗵”的毕希望。 “嗨,”毕希望从游泳池里爬上来,用长毛巾擦完湿淋淋的身子,又把它披在肩上,靠在那张躺椅上休息,冲着身旁的陈婕儿说道:“婕儿,你也下去泡泡水呀。” “嘻嘻,水这么冷,我才不下去呢。”陈婕儿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她放下手中的钢笔,抓起一罐可口可乐递给毕希望,笑眯眯地说道:“希望哥哥,你能游多远呀?” “谢谢你啊。”毕希望接过饮料,自信十足地说道:“你问我能游多远呀,我能横渡桂江。” “哇,真的呀,”陈捷儿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有那么厉害吗?” 正当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聊得开心时,陈佳林从家里后门走出来,经过一片修整过的草坪,正朝游泳池这边信步而来。 “天这么冷还下水煅炼呀?”陈佳林见到还裹在湿毛巾里的毕希望,关切地说道:“快回去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不冷,没事的。”毕希望跟着陈佳林往别墅走去,忽然向他提出一个要求:“陈叔,明天我想搬回家去住,您看行吗?” “怎么,住陈叔这里不习惯呀?”陈佳林知道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好勉为其难,松口地问道:“搬回去一个人住,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喽。” “陈叔,您放心吧,我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再说了,叶叔叔家就在我楼下,有什么事,我会找他帮忙的。” “嗯,你执意要搬回去住,我也不反对。”陈佳林考虑更多的是毕希望的前途问题,说道:“不过,武校的高中课程你就不要去上了。你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去学习管理企业的知识。” “我还是想去学围棋。”毕希望对成为棋手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渴望,心里仍然揣着那份梦想,恳求道:“陈叔,您让我到北京去学棋,好不好?我求您了。” “这个问题我和你已经讨论过多次了,答案只有一个:你今后的人生目标,就是必须成为一名企业家。”陈佳林把脸一沉,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明年这个时候,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产,进入公司董事会。这是没有商量的!” 两人一边聊着事情,一边走进家中的客厅。毕希望返回自己房间换好了衣服,又转回到客厅里,见陈佳林正坐在软沙发上翻看当天的报纸。 “陈叔,你既不让我去学棋,又不让我回武校读高二,”毕希望心头就像压上铅块般地沉甸甸,一肚子的不痛快,坐到陈佳林对面的沙发上,牢骚满腹地问道:“那以后每天我都干什么呀?”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陈佳林放下手中的报纸,不动声色地瞥了毕希望一眼,不容反驳地说道:“从明天开始,你按上班时间到公司里来,我会交待韦总负责你学习的有关事宜。” “爸爸,希望哥哥,”陈婕儿从厨房里蹦跳着出来,欢愉地喊道:“妈妈叫你们开饭了。” “好,来了。”陈佳林旋即从沙发站起,拍了拍毕希望的肩膀,说道:“走吧,先吃饭去!” …… 翌日上午,毕希望搭坐陈佳林的专车来到中天集团公司总部。随后,他被韦富贵领进了一间布置豪华的、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其实,他对这里并不算陌生。翌日上午,毕希望搭坐陈佳林的专车来到中天集团公司总部。随后,他被韦富贵领进了一间布置豪华的宽大办公室。其实,他对这里并不算陌生。父亲生前坐的那张座椅悠悠空闲,仿佛仍在静静地讲述忆主人昔日那些艰苦创业的故事。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4节) “按陈总的吩咐和交待,你在公司里暂时没有职务,但要在这里学习一年。而培养你的所有工作,则由我全权负责。”韦富贵请毕希望坐到那张老板桌后,按了按桌上的暗铃,立马进来一女两男,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指着这三位垂手而立的职员,逐一地介绍道:“这位叫程丽英,是你的贴身秘书兼英文教师;这位叫赵忠,是你的司机兼保镖;这位叫张子亮,是你的电脑教师兼生活助理。在未来的的一年学习期间,将由他们三位为你提供全程的跟班服务。” 任何知识的掌握和运用都来源于学习和实践。韦富贵针对毕希望在知识、能力、社会阅历等方面所欠缺的具体情况,给这位十七岁年轻人“量身定制”了一整套培养、教育的完善计划。而且,他还将亲自向毕希望传授多年来自己在管理企业方面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和心得,并通过职场实践的形式达到“传、帮、带”的目的。此外,平时还安排有另外三位教师给韦希望授课:其一是本公司财务总监白薇薇,专门负责传授系统的会计核算和金融投资等方面的知识;其二从省商学院退休的黄教授,专门负责传授系统的经济学和经济管理等方面的知识;其三是一位从政府部门的退休干部张处长,专门负责传授政府文秘、公关、机关事务、以及为人处世等方面的知识。如今,年轻的毕希望已不能像同龄人那样按部就班地接受正规、系统的中学和大学教育,或许这会在他成长过程中留下某种缺憾。但是一年之后,他必须要成为一名有智慧、有知识、有闯劲的企业接班人,必将跻身于企业家的行列,并担负起推动中天集团不断发展和壮大的重要使命。 “韦叔,你让他们先下去吧。”毕希望坐下后,看到桌面上竖着的小镜框,那是他本人的一张彩照。 韦富贵挥了挥手,那三个年轻人随即退出了办公室。 “在公司里,你应该称呼我韦副总经理,”韦富贵坐到毕希望对面的椅子上,提醒地说道:“以后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你尽可以来问我。明白吗?” “知道了,韦副总。”毕希望打开桌旁文件柜上摆放的一个精致小木盒,发现里面是三个擦得锃亮的钢制零部件,大惑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玩艺儿?” “你有自已最珍爱的物件吗?”韦富贵不动声色地问道。 “有呀,我有副‘云子’。”毕希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忽然领悟到什么,拿起盒子里那把钢制的两头锤瞅了瞅,冲韦富贵说道:“既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是铁制的嘛!” “这三个物件,你父亲已珍藏多年了。虽然它们并不值钱,但对你父亲来说,其意义可不一般哟。或许,你更想知道它们的来历?”韦富贵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毕希望,悠然地点燃一支烟,不疾不徐地说道:“据我所知,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就是十七岁那年进的机械厂,当上了一名学徒工,学的是钳工活。这三件东西是他当年用手工敲打出来的,记载了你父亲的一段生活经历,是有着特殊意义的纪念品。我想,你应该替你父亲把它们继续收藏下去。” “原来如此。”韦希望将那盒子轻轻地盖好,又把它放回原处,郑重地应道:“嗯,我会的。” 突然间,毕希望强烈地意识到,父亲也曾经有过他自己的青春年华。毕自强活着的时候,很少对儿子提及过他以前的那些人生经历和磨难。所以,儿子对父亲在风雨中走过艰难的那段创业历程,可以说知之甚少。 “……你父亲的命运被彻底地改变,就在他愤怒地挥拳出手的那一瞬间。就为此,他因伤害罪而入狱。在牢房里,我结识了你的父亲……”韦富贵为了使毕希望对自己的父亲有所了解和认识,把他所知道的、关于毕自强的那些往事都一一地倒腾出来,作了一番较为详尽的叙述。最后,他总结性地说道:“……你父亲出狱后,两手握空拳,身长无一物。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个人没有了人生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别无选择的人生。从此,你父亲只能走上经商之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虽然是赤手空拳的创业,但在你父亲身上却有着一种坚韧不拔、永不服输的劲头。经过二十多年的顽强拼搏,其间经历了无数的坎坷和艰辛,才有了今天你所看到的的中天集团。所以,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没有任何理由不去继承他的衣钵,不去发扬光大他的创业理想。” 当听到父亲年轻时曾经历过许多苦难的故事后,毕希望心里翻滚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情感,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人间冷暖和世事沧桑。 “俗话说,‘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或许这个道理你现在还不太懂呀。这么说吧,陈总和我已在社会上拼搏多年,如今都上了年纪,也该退休享清福了。我们虽然是中天集团的大股东,但这个公司从根子上说,是你父亲一手打造出来的‘远洋巨轮’。所以陈总和我的意思,今后还是把公司交给你来掌舵为好。”韦富贵先是回忆往事,然后坦露心迹,对毕希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地教导道:“俗话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一定要有‘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信念。希望啊,你要切记:你人生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一定要学会战胜自己。你明白我所说的道理吗?” 整个上午,韦富贵就这样给毕希望上了培养企业家的第一堂课,并明白无误地告诫他:任何事业只要深入其中,都会有别人难以知晓的个中艰辛;而任何成功都必将付出应有的代价,天上不会无缘无故地掉下美味的馅饼。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5节) 常言道:以智者为师,与强者为伍。.info[]耳边聆听着韦富贵的谆谆教导,毕希望不禁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此刻,他终于认同了陈佳林和韦富贵对自己前途的这番煞费苦心,默默地发誓道:爸爸,我答应您,一定把中天集团接管下来,并为之努力一生,将您一生未了的事业进行下去! “我还不是企业家,但我会努力去成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这是年轻的毕希望在各种场合多次强调过的一句话。 这天傍晚,毕希望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里:位于原来的市环宇公司干部职工宿舍区一栋住宅楼的四楼。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一处房产。这里只有三室一厅,但他觉得独自待在这里比住哪儿都更舒服自在。自从母亲病逝和默认了父亲之后,他却不愿住进父亲与白薇薇同居的那幢别墅。在武校读书的三年里,他一直都是住校的,而每逢周末或节假日,总是一个人回到这里来住,也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的独立生活。他自从到中天集团公司上班后,一种紧张生活的快节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一般情况下,除公司安排必须到场的交际和应酬之外,他总是设法地甩掉那三个讨厌的跟班,而更愿意一个人“猫”在家里。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网找人下围棋。尽管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单调、也很孤独,他却乐此不疲。 客厅里,毕希望正在准备泡方便面,忽然传来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不用猜,这准是楼下那个长头发、爱穿高跟鞋的叶美美又来了。除了她,别人是不会这样连踢带捶地敲门的。毕希望对那敲门声简直不胜其烦,只好怏怏地过去开门。 “这么久才开门呀,”叶美美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她像个探子似地东瞅西瞄,似乎想弄清楚毕希望在屋里干啥,傻笑地问道:“你在忙什么呢?” 毕希望冲叶美美扮了个鬼脸,耸了耸双肩,懒得回答她的问题。他并不关心她来访的目的,只关注桌上的泡面是否泡软了。 叶美美年方十五,一张秀美可人的瓜子脸,扎着两条垂肩的辫子,还有一双眨巴眨巴就会说话的大眼睛。她个子中等,身材苗条,穿着一套合身的校服。发现毕希望闷声不语,对自己还不理不睬,她也不生气,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一下子拉开冰箱门。 “哼,什么都没有了,”叶美美往冰箱里寻觅地张望着,随手拎出一罐饮料拉开就喝,又转身凑到毕希望面前,审视着他的脸,嘻皮笑脸地说道:“哎,怎么都没个笑脸啊,就这么不欢迎我啊?” “切,傻妞一个,不要说傻话!”毕希望不屑搭理叶美美,瞧都不瞧她一眼,只顾低头尝了一口泡面,不胜其烦地说道:“你想干吗就干吗。看电视听音乐,你尽管随便。只要不烦我就行。” “我就烦你了,难道你把我给吃了不成?”叶美美气不打一处来,先在毕希望背上推了一把,又冲着他的椅子佯踢了一脚,没事找事地哼哧道:“哼,别看地盘是你的,可在这还得我说了算!” “好吧,客厅让给你了。”毕希望捧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方便面,自顾自地溜进书房去了。 叶美美不甘落寂,跟屁虫似地也进了书房。 毕希望坐在那台电脑前,边吃泡面边两眼盯着屏幕。他一回来,就在网上跟人下围棋呢。 “为什么你都不听我劝的呢?”叶美美来到毕希望面前,坐到他那张桌子上,一把抢过他的泡面桶,竟然抬手将它沿着一条抛物线扔进了墙角那只垃圾桶,深表歉意地一笑,不无挑战地说道:“对不起了,我讨厌看见你吃这种垃圾食品。嘻嘻,怎么着吧?” “哎,得……我真是怕了你了。”毕希望打也不能、骂也不行,拿叶美美毫无办法。他连眼睛都未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浑身上下不自在地说道:“叶美美同学,我警告你:你管天管地都行,只要别管我吃什么、干什么就行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呀?” “哎哟,还同学呢?不行!”叶美美得寸进尺,故意用晃着双手去挡着电脑屏幕,瞧着毕希望脸上的表情,软硬兼施地撒娇道:“希望哥哥,走吧,跟我下楼吃饭去!别惹本小姐生气,不然的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嘻嘻,我告诉你呀,今晚还有你爱吃的‘红烧猪肚’哟。” “唉,我真的不去了!”毕希望把脑袋摇晃得像铃铛似的,真心实意地说道:“怎么说,我也不能老去你家蹭饭吧?你让我多不好意思啦!” “哎哟,你哪儿学来的这般客套呀?”叶美美一声高一声低,怪腔怪调地捏着嗓音。她一边推揉着毕希望的肩膀,一边没大没小地数落道:“实话跟你说吧,是我爸让我上来叫你下去吃饭的。你跟我爸那是什么关系?那叫‘忘年交’,你懂不懂呀?再说了,你跟我什么关系?那叫‘竹马青梅’。哦,不对,是‘青梅竹马’。你说说看,小时候你跟别人打架,哪次我不是帮你――那个、那个,帮你扛书包的呢!” “‘竹马青梅’和‘青梅竹马’不是一回事吗?真笨!”毕希望被逗笑了,用手指点着叶美美的额头,装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你真的帮我扛过书包吗?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得了,别跟我罗哩罗嗦的,尽说废话!”叶美美不再与毕希望讲理,干脆胡搅蛮缠了,不耐烦地说道:“把鼠标给我,把电脑关了,跟我下楼吃饭去。” 见毕希望不肯就范,叶美美只好采取果断措施,不得不“出手行凶”了。 “哎,没看我正下棋吗?”毕希望已来不及阻挡,电源线已被叶美美给拔出来了,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弄得他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好,我跟你去,行了吧?我还真的饿坏了。” “嘻嘻,就是嘛。”叶美美噘着嘴儿,脸上却笑成一朵花。 第五十一章 人事代谢(总506节) 叶美美欢喜地扯着毕希望的胳膊,两人从四楼下到一楼,进了叶美美家的客厅。此时,从厨房里传来一阵下锅炒菜的声音。 “希望来了,”叶丛文腰扎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汤上桌,望见刚进门的毕希望,乐呵呵地招呼道:“来的正合适,过来吃饭吧。” “嘿嘿,我又来蹭饭了。”毕希望走到叶丛文而前,也不知他从哪儿摸出一瓶酒,将它轻放在饭桌上,不好意思地说道:“叶叔叔,这是孝敬您的。” “哦,五粮液,好酒呀!”叶丛文拿起酒瓶瞅了瞅,开玩笑地说道:“怎么,这就学会送礼了?” “呵呵,没有呀,”毕希望朝满桌的菜碟扫了一眼,双手拧在一起揉搓着,腼腆地说道:“韦副总说:与人相处要‘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做人不能习惯白吃白喝,总是想着占别人的便宜就不好了。所以,这酒……” “哈哈,……好像是这么个理!”叶丛文闻之先是一愣,随之开怀大笑起来。他把那酒瓶往桌上一墩,爽朗地说道:“好,我是很少喝酒的,但你的这瓶酒,我收下了!” “爸,给。”叶美美摇晃着两条辩子,不失时机地给父亲递上一个酒杯,又冲毕希望一脸坏笑,装模作样地说道:“我给你们说个手机上的段子吧:‘朋友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肝喝坏了胃;喝得姑娘呸呸呸,喝得老婆背靠背;老婆告到居委会,主任回答很干脆:胡吃海喝是不对,该喝不喝也不对,我们也是天天醉’。” 叶美美刚说完这个段子,大家已经乐得前仰后合。这时,孙玉洁从厨房里端出了最后一道菜,也随即落座。 “希望,你到公司学习有一个多月了吧?”叶丛文看着埋头往嘴里扒饭的毕希望,不由爱怜地给他夹了几筷子菜,问道:“说说,现在感觉怎么样呀?” “课程倒不是很难,就是学习时间安排得太满了,上个厕所都得跑步去。”毕希望一直在努力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有些抱怨地说道:“你们不知道,韦副总给我安排了三个跟班。这些人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弄得我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啊,不会吧?”叶美美边吃着饭边摇晃着脑袋,半信半疑地说道:“别这么夸张嘛!” “真的,不骗你!” “依我看,韦副总经理也是为你好嘛。”叶丛文放下手中筷子,点上一支香烟,谆谆教诲地说道:“为了把你培养成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现在对你严格要求也是很有必要的。你应该多多理解,要端正态度、正确对待哟!” “嗯,这我知道。”毕希望把口中的饭菜咽了下去,抬头望着叶丛文,表情庄重地说道:“叶叔叔,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二零零六年的夏天。不久前,毕希望度过了他十八周岁的生日,长大成人了。 这天上午,毕希望跟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公司办公室。如今,他早就习惯了坐在这把转椅上处理日常事务,眉宇间透着一种少年老成的自信和成熟。此时,他正在翻看着一份文件,而桌面上还摆堆着一叠材料和报表。(..info无弹窗广告) “毕先生,早上好。”女秘书程丽英走进办公室,查看手里的工作日程安排表,面带微笑地提醒道:“今天上午九点半,在会议室里召开董事会。到时,你要列席参加此次会议。” “好的,我知道了。”毕希望点头答应道。 九时半,毕希望准时步入公司会议室。他在陈佳林右边的座位坐下后,看见所有董事和股东们都已到齐,而发现自己右边坐的那位竟是公司聘请的常年法律顾问杨正河律师,意识到这次会议与自己可能有重要关系。想到此处,他不由地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诸位,开会了。”韦富贵主持会议,用询问式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所有到会者,清咳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召开这个会议,主要议题是关于公司新任董事长就职的问题。给大家介绍一下,坐在我对面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公司原董事长毕自强先生的合法继承人毕希望;他身边这位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杨正河律师。现在,先请杨律师宣读和办理毕希望合法继承其父毕自强先生在本公司有关遗产的文件和相关手续。” 这时,杨正河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数份文件,花费了相当的时间,当众逐项逐条地宣读了一遍,条分缕析地表述了继承者的合法性。之后,毕希望在律师杨正河提供的数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完成了一系列关于继承其父遗产而必须完备的法律手续。 “毕氏家族所占的股份是百分之三十九,其总资产在十四亿以上,已是本公司最大的股东。”陈佳林发言时,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毕希望,坦诚地说道:“毕希望先生现在继承了其父留下的这份家族遗产,同时毫无争议地进入公司董事会。如此看来,我这位代理董事长现在可以让位了。如果各位董事或股东不存异议的话,我提议,将由毕希望先生担任中天集团公司董事长职务。下面,就将请诸位进行举手表决吧。” 所有董事和股东都举起了右手,一致通过了此项提议。这时,陈佳林站了起来,用眼神示意毕希望走上前来。在大家表示祝贺的掌声中,毕希望坐到陈佳林让出的董事长座位上。 “好了,”韦富贵继续主持会议,向大家做了个安静下来的手势,郑重地宣布道:“请公司新任职的毕董事长发表就职讲话。” 此时此刻,年轻的毕希望心潮澎湃,信心满满。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人生起点。 “中天集团是个大公司,而今天我还这么年轻就坐到了董事长这个位置上,首先,我要感谢陈总经理和韦副总经理一年来对我的大力培养。其次,也非常感谢各位董事和股东给予我充分的信任。”毕希望心里虽然非常激动,但眼神却十分坚定,声音响亮地说道:“说实话,自从来到公司做了一名见习经理人,在这一年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必将会改变我今后的人生之路。我知道,我父亲生前的信念就是:‘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今天,我坐到了他的这个位置上,我不单是要继承他的财富,也将会把他的信念坚持下去,继续发扬光大。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从现在起,我将在其位谋其政。我的施政纲领就是五个字:用事实说话。今后,我将和大家一起同舟共济,共同奋斗,让中天集团的发展如日中天,更上一层楼。谢谢大家!” …… 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五日,星期五。 上午,阳光明媚。胡大海、陈佳林、胡小静、陈捷儿一家人以及韦富贵等人,一起陪着毕希望来到毕自强的墓碑前。 “师兄,今天是你周年忌日。我和师父、师妹,还有我女儿,一起来看看你。”陈佳林注视着毕自强的墓碑,深情地说道:“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把中天集团交到毕希望的手里了。如今,他已不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而是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了。他不仅继承了你的事业,也将会为实现你生前的理想而努力奋斗。如果你在九泉之下有知,我想你一定会为此而感到欣慰的。” “大哥哥,你儿子出息了。”胡小静把一束百合花放在毕自强的墓碑前,然后转身说道:“希望,过来,给你父亲鞠三个躬。” “爸爸,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毕希望按胡小静的吩咐做了,却忍不住从脸颊上滑落两行清泪。此刻,他完全理解父亲生前对他的殷切期待和寄以厚望,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喃呢地说道:“爸爸,您放心吧,我会努力做人,勤勉做事,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要求和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07节) 第五十二章如是我闻 二零零六年,初冬。.info 这天上午,校园里响起了下课的铃声。刹那间,像马蜂窝被炸开一般,男男女女、高矮不一的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蜂拥而出,教学楼各层通道上人头涌动。有的学生依傍栏杆,气定神闲,凭栏远眺;有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长廊上,吱吱喳喳,谈笑风生;大多数学生涌到空旷的操场上,或舒展四肢,或活蹦乱跳,或跑来窜去,充分享受着这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嬉闹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叶丛文在初三(2)班上完第三节语文课后,右胳膊窝下夹着教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课堂,很快就返回了校长室。他沏了一杯清茶,屁股在椅子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叶校长吗?”电话筒里传来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 打电话来的人是市第六中学校长吴燕玲。二十五年前,她和叶丛文曾经是一对初恋情人。两人经过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五年后却无奈而平静地分手了。多年来,他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但各有各的安稳家庭,平时根本没有什么联系,就象两颗行星似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气概。既使在同学聚会上两人相遇,彼此也只是作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对,是我。”叶丛文颇感意外,对吴燕玲的声音既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他上身前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静地问道:“噢,是你呀,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情,我要通知你一声:三天前,李祖明老师突发心脏病,当晚送医院抢救无效,已不幸去世了。明天下午三点钟,我们学校在市殡仪馆为他举行追悼会。希望你能来参加。丛文,我想多嘴说一句,在李老师学生当中,你是他最为欣赏的一个。” 教学楼前,突然掠过一阵寒风,那棵粗大挺拔的桉树不由自主地摇曳着。窗外之景虽是一片青翠绿色,但冬日的校园里却似乎笼罩着一片不幸的阴影。 “啊?李老师乘鹤西去了……”叶丛文惊闻这突如其来到噩耗,不由悲从天降,只觉得一种震撼和酸楚一同向他袭来,心情沉重地说道:“我知道了,追悼会我一定会去参加的!” 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叶丛文反剪双手,伫立在办公室窗前,默然地向远方望去,极力控制着涌上心头的万千思绪。他眼前仿佛看到自己在岁月流逝中那风雨兼程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多年来为改变生活境况而不懈努力的往事。然而人到中年,自己却仍然一事无成。人生真如白驹过隙,幻梦一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瞬即逝,如烟似云。他曾有一个文鸟之梦,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在衣食无忧的条件下静心地坐下来,凭借着对人生的种种感悟去创作出一部可以震撼人心的文学作品。当离开这个世界时,自己能把那些剖析人类和社会的深刻文字不无遗憾地留给世人。 翌日下午,李老师追悼会结束后,叶丛文从殡仪馆里走出来,开着奥迪车回家。路上,他忽然想起许久未曾回去探望父母了,便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回去吃晚饭了。随即,他打转方向盘,改变了行进路线。 客厅里,曾颖正坐在电视机前,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那些家长里短、唠叨无尽的热播韩剧。 “妈,我回来。买了些熟菜,‘白切鸡’、‘红烧排骨’,还有一瓶好酒,是给爸的。”叶丛文将拎着的那些食品袋搁放在饭桌上,扭头问道:“咦,我爸呢?” “啊,买这么多菜,就你一个人回来呀!”曾颖正准备到厨房里做晚饭,见儿子回来,与他亲热地唠叨了几句,说道:“呶,你爸在书房呢。” 书房里,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味。叶英明站立书桌前,正悬腕书写着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你回来了。”叶英明瞧见儿子进屋,便将毛笔搁放在砚台上,两眼仍盯在纸上的行草墨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今天不是节假日,怎么回来了?” “嘿嘿,爸,我想你了嘛!”叶丛文不禁笑了,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关切地说道:“爸,您年龄大了,可要多注意身体哟。” 叶丛文知道,父亲虽然早已退休,赋闲在家,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但读书写作的兴趣仍不减当年。有时候,他还熬夜撰写一些哲学方面的文章。 “有什么事吧?” “爸,也没啥事。”叶丛文看着父亲老当益壮的神态,内心感到宽慰。他坐下掏出烟盒,有些阴郁地叹息道:“只是,我的一位中学老师三天前仙世了……他跟你岁数差不多。” “哦?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自然规律嘛。”叶英明摆了摆手,回绝了儿子的递烟,淡然而从容地微笑道:“呵,我已经戒掉了。就为这抽烟,你妈都跟我唠叨半辈子了。至于我的身体,还行嘛。每天上午到公园散散步,下午在家练练字,晚上陪你妈看看电视。也算过得自在吧!” “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那叫‘夕阳红’。人生短暂,要开心过好每一天嘛!” “是啊!这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都滑过去啦,不想我也人到中年啦!”叶丛文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深吸了一口烟,不无感慨地说道:“我只是心里觉得惭愧,失信于这位去世的中学语文老师。我上高中时,李老师非常欣赏我的文笔,后来他一直鼓励我在文学创作上有所尝试。而我这些年都在忙于把日子过好些,根本没时间坐下来搞写作。除了编著了那本《学习的大格局》外,就没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记得,在中学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上,我曾经许诺过李老师,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写出一部长篇小说。可实际上,这好像真是一个美丽的梦。如今又是六年过去了,我甚至都没有提起过笔来……”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08节) “哦,李老师这么关注你?说明你是可塑之才。你能这般反省,很好呀。”叶英明看着儿子灰心和失落的神情,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我想起来了,当年你刚参加工作时,好像花了一年多时间写过一篇中篇小说。” “1986年写的,叫《别无选择》。我给你看过的。” “我记得你那篇小说,主人公是以你高中同学为原型写的吧?哎,这个人物的原型,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叫毕自强,早就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大富豪了。在我看来,他的一生就像一条湍流的江河,十曲九弯,历尽磨难,跌宕起伏。他当年没考上大学,后来因打架吃过四年牢饭。出狱后,他就凭着一股子闯劲,在商海中打拼,开公司办企业,其间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和磨难。二十多年来,他不仅在逆境中生存了下来,并且把生意越做越大,最终成为了一名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只可惜,去年秋天他不幸出了车祸,命归黄泉了。” “啊,人就这么没了?唉,‘世事变幻莫测,祸福相依相倚’。这话说得不错呀!”叶英明摇头感慨了一番,又注视着儿子的眼睛,话中有话地问道:“我问你,你现在还有当作家的想法吗?” “爸,平心而论,当年被你‘打击’后,我再也没提笔写小说的勇气和劲头了。” “知子莫如父。照我看,你还没那么脆弱吧?真的没了当年的创作激情和雄心壮志了?” “唉,还真别提这事了,”叶丛文一脸苦恼相,顿时悲由心生,喟然长叹地说道:“当作家对我来说,恐怕只是南柯一梦啦!” “其实,你也别泄气!毛主席说过,‘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任何人若要有所成就,必须要先战胜自我。不错,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思想却是可以用文字延续下去的。‘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如果你真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存于世上,那你的人生肯定变得有意义!” “爸,我明白你的意思。”叶丛文见父亲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由自嘲自嘲地问道:“只是,我还有可能成为作家吗?”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世间滚滚红尘,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叶丛文很有一种身心偕倦怠的感受。他就像一列早已失去动力的火车,只凭借以往生活所养成的惯性在轨道上有气无力地向前滑行着,活得确实苟且偷安。年轻时的理想,如今也只是放在心里随便想想,好像已经没有一丝气力去提起它了。其实,他也算过上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生活。在这样一个二、三线的城市里,作为一个私立中学的校长,自有宽敞的住房,开着奥迪车,每月领着一万二的高薪,家里尚有一些存款备储,加上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这是一个温暖和幸福的家庭。难道说,这样的生活还需要有什么追求吗? “丛文啊,有句话说得好:‘石,可破也,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也,不可夺其赤;人,可贫也,不可消其志’。你应当学会克服你心中的种种挫折感,把握住你生命中的精神支点。说起当年,我是没有鼓励你去搞文学创作,甚至还泼了一瓢冷水,那是因为你当时的人生阅历不足,本身也缺乏在社会上的历练。”叶英明突然像一台开启思想的机器,庖丁解牛般地剖析着儿子的作家梦,慢条斯理地说道:“要知道,优秀的作家应当首先成为睿智的思想家。也就是说,他必须去接触现实社会,开阔视野,发现问题,引发思考,然后才谈得上用文学创作去探究人性根本和社会层面,进而用作品来说话,为此给未来的人们留下某种启迪。通俗地说,就是要善读社会这本无字之书。这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过程。我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用自己的眼睛去读世界这部活书’,讲得就是这个道理。改革开放快三十年了,而你们正是从这个风起云涌的伟大时代中走过来的,这种经历也是很有价值的、弥足珍贵,难道这些不值得你坐下来写出一部作品吗?从客观上说,当今社会本该是一个产生文学巨著的时代。改革开放后,在‘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发展才是硬道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等理论思想的指导下,从打破‘大锅饭’到‘承包’制,从端起“泥饭碗”的个体户出现到民营企业的蓬勃发展,可以说,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有着其重要的历史意义的变迁。‘时势造英雄’,就以你那位中学同学为例吧,他从赤手空拳到成为亿万富豪的这个过程,充分体现了时代的巨变,也让人们看到了市场经济对这个社会的冲击是多么地强烈和震撼,难道不是这个时代发生的奇迹吗?而他的经历也不过是今天社会发展中的一个典型、一个缩影。像这样的事情,若放在改革开放以前是很难想象的。那么,反映和探究其背后的社会成因,这不是文学创作的最佳视角和切入点吗?从主观上说,你如今人到中年,正是思考和分析问题最成熟的年龄。雄鹰当然可以低飞,但其仍然不会失去张开翅膀直上云霄的豪情壮志。你既然有些文笔,又愿意写点什么,我又怎么会不赞成你去实现你的作家梦呢?” 听了父亲这番言之在理的分析和鼓励,叶丛文心里有一种登高望远、豁然开朗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就重新点燃了信念的火把,瞬间将他的前路照亮。 “爸,没想你还会这般鼓励我啊!”叶丛文感动得鼻子一酸,虽然心境复杂难述,仍不住地点头称是。他把手里那支烟掐灭了,苦笑地说道:“真想现在就坐下来,动笔创作这么一部波澜壮阔的长篇小说呀!……”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09节) “你要下决心搞创作的话,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回阳朔老家,让你四叔给你租间茅屋,在那里安心地住下来。或许,你会无为而有为啊。”叶英明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儿子,笑着问道:“呵呵,我的这个建议怎么样?” “啊――?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事业,专心致志地去写小说?”叶丛文不由地挠了挠头,啼笑皆非地说道:“……可这不行啊,我不还得朝九晚五地为稻粱谋啊!” “凡事皆为一个道理:若有所得,必有所失。”叶英明站起,将一张宣纸在桌上铺平,提笔沾墨,含而不露其意地说道:“我写幅字送给你吧,怎么样?” “好呀!”叶丛文凑到书桌旁,欣赏着父亲龙飞凤舞地泼墨挥毫,寻墨迹而念道:“字画流传指望执着者。” “呵,只有上联。”叶英明不无得意地收笔了。 “咦,那下联呢?”叶丛文眨了眨眼睛,瞅着父亲颇为奇怪的神态。 “等你哪天想清楚了,我再给你写下联吧。” 翌日,叶丛文将父亲赠送的墨宝拿到全市最好的一家字画店里做了装裱。回家后,把它悬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显眼处。闲遐之余,他总是不自觉地站在那儿,瞅着这幅字沉吟良久。 一天晚饭后,叶丛文独自在客厅里抽烟品茗,凝望着墙上的那副上联,一边琢磨着下联,一边盘算自己的写作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女儿从房间里高兴地蹦跳了出来,一下子窜到他的身边。 叶美美十七岁,今年读高二。她长得水灵俊秀,活泼可爱,剪一头时兴的飘逸直发,姣好的身材亭亭玉立,更显得青春靓丽。 “老爸,告诉你一件特大的好消息!”叶美美撒娇地搂着父亲的脖颈,喜笑颜开地说道:“我在网上发表的那部小说,刚才出版社说要和我签约,很快它就能出版了。嗨,这下我可发大了!赚了五千块钱!嘻嘻,我特别感谢你能支持我写作。你想要什么礼物?说说看,我帮你买呀!” 叶美美从小喜爱文学,痴迷写作,网名叫“一枝腊梅”。进入新世纪,电脑时代来临了,网络长篇小说也迅速地蓬勃兴起。两年前,她利用课余时间,在“”网上曾经发表过一部名为《邻家女孩》的长篇小说。没想到她十五、六岁的年纪,竟也拥有不少同龄人的“粉丝”。由于她文笔还算不错,故事也蛮有看头,其点击率竟居高不下,与网站签约成vip小说。这本书后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以五千元的价码买断其作品出版权。 “是吗?我女儿真不简单啊,可喜可贺呀!”叶丛文听了非常高兴,十分疼爱地望着女儿,故意板脸说道:“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这段时间,你可要抓紧学习哟!” “老爸,这你放心好了。我学习成绩在班里前五名,考上大学那是‘三个指头抓田螺’,没问题!”叶美美自信满满。她注意到父亲对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又抬头看了看墙壁上那幅字,好奇地问道:“对了,爷爷可真奇怪,为什么只写上联而不写下联呢? “呵呵,下联嘛,你爷爷等着你爸我来对呢。”叶丛文眉间微锁,脸上似挂有一丝愁绪,轻摇头长叹息,自顾自地说道:“唉,难呀!如果我按你爷爷的意思去办,我都不知道跟你妈怎么说呢?” “不会吧?我妈除了关心她那两间店赚不赚钱,别的她都没兴趣。”叶美美心生疑窦,不禁追问道:“你和爷爷玩对联游戏,和我妈有何相干呢?” “这你就不懂了。你爸我打算辞了职,去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叶丛文内心酝酿已久的写作念头已占了上风,看着女儿那张可爱的小脸,打趣地说道:“那歌怎么唱的――‘为什麽流浪,为什麽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呵,你觉得怎么样?” “老爸,你真要离家出走?”叶美美咯咯地大笑起来,直笑得上气双手捂肚,仍不失顽皮地调侃道:“……老爸啊,你要真敢去流浪远方的话,我就领着‘白白’(注:她养的一只宠物哈巴狗)也跟着你去闯荡江湖,一起经风雨、见世面!” “我看你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呀!” 父女俩正愉快地说笑着,孙玉洁从外面回来,进家门换了拖鞋。她在店铺里守了一整天,可能心情不太好吧,那脸色看上去是“多云转阴天”了。 “父女俩嘀咕什么呢?”孙玉洁疲惫不堪地坐下来,喝了一杯白开水,朝女儿皱了皱眉头,责怪地说道:“都过十一点了,你不去睡觉,明天还上不上学呀?” “老爸,千万别跟妈说我写小说的事哟!”叶美美将食指竖到嘴边,又把脸凑到父亲耳根叮咛一番,然后从沙发上站起,冲母亲挥手地撒娇道:“好、好、好,我像猪一样去‘呼呼’了。” 孙玉洁洗完澡后,走进卧室。大床上,叶丛文半躺半靠,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心里正谋划着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妻子,以便其搞创作的设想能够得以实施。 “在外忙了一天,累坏了吧?”叶丛文见妻子躺上了床,便把书搁下,侧身凑近,主动帮她揉着双肩,轻声慢语地说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是女儿的事吗?”孙玉洁也将身子往丈夫怀里挪动着,自以为是地问道:“我说你呀,她整天上网看小说,你也不管管?她都给你宠坏了!” “我说的事,与女儿无关。”叶丛文心怀鬼胎,从身后揽住妻子的腰肢,踌躇了一下,心虚气短地说道:“情况是这样的,我打算辞职,回老家待些日子,安下心来写点东西。你看怎样?” “你说什么呢?”孙玉洁就像被锥子狠扎了一下,一骨碌地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嗓音也高了八度,吃惊地叫道:“你疯了吗,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不想要这个家了?”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0节) “你别胡思乱想,我根本就不是这意思嘛!……” “那是什么意思?”孙玉洁的胸脯一起一伏,两眼盯着丈夫,显得有些激动,扳手指、点数般地说道:“哎,我就不明白了,你在武校当校长,薪水这么高,年底有分红,还配辆奥迪车给你专用。这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打着灯笼都谋不到,你却要辞职不干了?我看你是脑壳进水了吧?” 叶丛文知道妻子是一个心地淳朴善良的女人。所以,这事情就是再难沟通,也得设法说服妻子才行啊! “你先别激动,听我慢慢说嘛,”叶丛文听了妻子这番冷言冷语,不禁愁肠百结,只好绕弯子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们家虽然没发什么大财,但现在靠你打理的两间小超市,还有一笔存款放在你手里攥着,可以说不必为温饱而焦虑,生活还是大有保障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呢,不过是厌倦了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只想让时间也为我所驱使,去做一件自己很久以前就想去做的事嘛!再说,当年不正是因为我是个好学上进的文艺青年,你才嫁给我的吗?” “我说老公啊,人过四十天过午,你都什么年纪了,还搞什么文学创作,这能挣钱当饭吃吗?再说了,现在当作家又不值钱!” “这不是人各有其志嘛。.info我也有我的想法嘛。是不是?” “有想法可以,但辞职不行,反正我不同意!”孙玉洁一时想不通,也不愿与丈夫多说了,甩手挣脱丈夫的环抱,把被角拉过来,转身背对着他,掩面赌气地说道:“关灯,睡觉!” …… 这天下午,一辆奥迪车驶进市龙腾武术学校,被看门的胡大海招手给叫住了。.info “有事吗?胡伯。”叶丛文将车窗玻璃徐徐降下。 “你等一下,”胡大海从车窗处把一叠报刊递给叶丛文,说道:“叶校长,这是你的报纸。” 三年前,胡大海刑满出狱。看到女婿在生意场上做大做强,而女儿也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武术学校,这让他甚感欣慰。尽管女婿鼓动他“再出江湖”,重返商场拼搏,但他已无复当年之勇,不存东山再起的念头了。起初,他表示什么也不干了,愿意从此闲赋在家。后来,他又出人意料地提出,要做武术学校看门人。对此,胡小静啼笑皆非,可劝说无效,最后只好顺从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胡伯,来,抽支烟。”叶丛文熄火下车,给胡大海递过一支烟,态度恳切地说道:“我们随便聊聊,好吗?” “好哇。叶校长,你坐!”胡大海从收发室拖出一张折椅,递给叶丛文,自己坐在门岗的位置上,颇有兴致地微笑道:“呵呵,我们聊些什么呢?” 在校门口处,叶丛文与胡大海比肩而坐,随意攀谈。叶丛文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甲字脸,发型蓬松潇洒,身穿一身黑色笔挺的西装,脖颈上系着一条花色绸缎领带,脚下一双皮鞋擦得油光锃亮,看上去温文尔雅,卓尔不凡,分明是一个有学识的文化人;胡大海有着一张布满岁月沧桑的国字脸,平头寸发,衣着朴素,身穿一件已经过时的灰色夹克,脚蹬一双深色运动鞋,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一个校长,一个看门人,两人天天见面,彼此也算熟识,而如此促膝谈心的现象甚为少见。 “胡伯,有件事,我一直没太想明白。”叶丛文见胡大海似有交谈的闲情逸致,便把心中的疑团“抛”了出来,探究般地问道:“以前,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曾经在八十年代有过一段发家致富的传奇经历。可是你出狱之后,为什么不再经商?……你女儿的功夫是家传的,为什么你不在学校里发挥一下特长,教教孩子们呀?你怎么就偏偏选择了看校门这份差使呢?” “呵呵,叶校长,”胡大海渐渐收敛了笑容,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烟,颇为感慨地说道:“你恐怕是有所不知呀。说到八十年代经商的事,那都是老皇历了。你知道,我入狱十多年出来一看,真是‘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与这个社会已经完全脱节了。再说我也没必要再为生活去奔波了。至于这传授功夫也是要讲究个辈份的。每天教孩子们习拳练腿,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唯恐力不从心,咱可不能误人子弟呀!是不是?当然,我也不习惯待在家光吃闲饭,也想找些轻松能胜任的事来做,这啥事不干那也会闲出毛病的。所以嘛,这份看校门的工作我觉得很适合我呀!” “胡伯,你是知足常乐,想法很透彻呀!”叶丛文点头附和,并表示对胡大海的过去有浓厚兴趣,大加赞叹地说道:“说起来,当年你能先人一步下海做生意,是一种大智慧,很有先见之明啊!” 胡大海性格虽刚烈,但为人并不张扬,平日里的话语也不多。此时,他回想当年创业所经历的艰辛奋斗和惨淡经营,不禁心潮起伏,人生记忆的屏幕上一帧帧地清晰回放那峥嵘岁月的画面。 “过奖了,过奖了。”胡大海额头上出了些汗,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感触颇深地说道:“那是一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人们大多是低工资,日子都过得很苦呀。改革开放初期,我之所以毅然扔掉铁饭碗,辞职出来做生意、搞买卖,无非是想多挣点钱来养家糊口,把日子过得好一点。唉,穷日子过怕了,算是‘逼上梁山’吧。八十年代初,国家有了新政策,允许个体经济的存在和发展,我也就成了第一批个体户。当时,先是允许私人雇几个工人,到后来又放宽政策,也允许私人开办挂靠公司、办实体企业,这样才造就了当年像我们这些先富起来的经商之人。说白了,我当时的想法和做法只不过是顺应那个时代的潮流吧。”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1节) “是啊,这我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私人办公司,当初从被看作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到后来被戴上民营企业家的桂冠,这个从‘不合法’到‘合法’的演变,正是改革开放近三十年给整个社会带来巨变的过程。”叶丛文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努力地梳理自己的思绪,回顾地说道:“我记得,在个体户出现不久后,便有了‘万元户’的说法。一些个体户靠做生意发了财,也就有了进一步扩大生意规模的念头了。先是雇一、两个帮手,然后又向雇佣更多工人的‘私人企业’方向而演变。八十年代初,安徽芜湖个体户年广久炒卖的‘傻子瓜子’,在两年内发展成一个年营业额720万元、雇工140人的私人企业。此事还在经济学界引起了争论。为此,国家领导人***还作了‘不要动他’的四字指示。改革嘛,本质上就是闯破禁区。此后,随着时代的进步和自我创业的客观存在,人们的认识才得以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如今当老板、当企业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它成为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拥有的一项权利。” “还是你概括的好啊!”胡大海手里捧着玻璃茶缸,不时呷上一口水,忽然含笑问道:“叶校长,你以前也做过生意吧?” “那倒没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只是对八、九十年代出来做生意的那段历史有兴趣而已,”叶丛文心有所想,言有所问,仍围绕着胡大海熟悉的事情,进一步地问道:“如果当年你没有遭遇‘滑铁卢’,哦,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你那次非法集资案的发生,你认为你的公司能够持续地发展到今天吧?” “当年我从开杂货店到办公司、搞实业,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是历经了许多艰难的。后来因为集资的事而使公司垮掉,我那是办了一件糊涂事呀!……不过呢,我看历史是不能假设的。这世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而只有‘结果’。说起当年我们那批先富起来的人,普遍素质都不高,对未来也缺乏眼光,所以走不远或是中途‘翻船’,那是有一定道理的。在生意场上,要想做大做强而立于不败之地,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当年,我既便没有出现这个问题,恐怕也会遇到那个问题,很难说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是社会向前发展的趋势是谁也阻挡不了的。这些年的事实已经证明,我当年的小公司虽已不复存在,可如今民营企业的大公司却是多如牛毛了。” “胡伯,到了九十年代,你的弟子毕自强和陈佳林联手创办了中天集团,经过十多年的打拼,如今发展成为一家拥有数亿资产的大公司了。依你看,要做一个成功的商人,有什么诀窍吗?” “在生意场上,今天倒下一波人,明天又有一波人起来。从整个市场经济发展的前景来看,经商的前途是光明的,而道路是曲折的。我承认一个成功的商人,肯定是有一些自己的套路的。但我觉得把握住机遇更为重要。1992年的经济大潮,不少人十分幸运地抓住了那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另外呢,像毕自强、陈佳林的中天集团能够发展成为一个大公司,除了自身因素外,恐怕这与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也是分不开的。” “说的也是。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嘛!”叶丛文频频点头,表示认同胡大海的说法。他联想到自己步入社会的经历,感触万千地说道:“生活有时候,真是捉弄人呀。人生如戏,不论是演出的喜剧或是悲剧,都要有一个谢幕收场的时候。唉,想当初,我跟毕自强是高中同学。我考上了大学,他却痛失了上大学的机会。多年后,他历经几番沉浮,竟在商界创造了一个财富神话。而我呢,反而是一事无成。这世界真奇妙,不比不知道呀!” “哦,”胡大海好奇地看了叶丛文一眼,不无揣测地问道:“叶校长,莫非你心里揣有什么想法?” “胡伯,你是不知道啊。1997年,我所在的单位倒闭后,生活也就没了着落。后来,是毕自强向你女婿、女儿推荐了我,让我到这学校来担任校长。老实讲,这是一个薪水和待遇都相当不错的职位,按说我也应该知足了。可每天忙于学校的行政管理和教学工作,我这一干就是八年,一个抗日战争都打完了。有时候坐下来细想一下,只满足于这般忙忙碌碌的生活,有愧于心啊。” “叶校长,你过于自谦了吧?”胡大海觉得叶丛文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爽朗地笑了起来,劝慰道:“我们虽说交往不多,但我对像你这样肚里装墨水的文化人,向来都是很敬重的呀!” “惭愧,惭愧呀,”叶丛文被胡大海夸赞得有些面红耳赤,不由地摇了摇头,自省又自嘲地说道:“凡属文化人,大多以文章立身;而我呢,不过一介中学校长,徒有虚名而已!” 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闲扯了一个下午。在收发室门前,校长与看门人促膝谈心,各有感触。而彼此聊得十分投机的情景,让进出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瞧着,都有一种十分罕见而奇怪的感觉。胡大海或许并不知晓,叶丛文与他这次看似出于偶然的清谈闲聊,却使之找到了一个思考问题的支撑点,同时也加重了自己一定要拿出实际行动的砝码。 半个月后,叶丛文义无反顾地做出决定,以书面形式向校方董事会提出了辞呈。离职前,他向学校董事长胡小静交出学校配给他专用的奥迪车钥匙。那天下午,他步行走出校门,心中泛起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和轻松。他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毅然绝然地放弃了追寻外在世界的财富,转而开始追寻自己内心世界的财富。从此以后,他可以静下心来,去做一些以前想做而从未有时间去做的事情,即一心一意地用写作方式去表述一些长久盘绕在自己头脑里的认识和看法。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2节) 翌日傍晚,叶丛文独自回了一趟父母家。.info他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陪着父母共进晚餐。饭后,在父亲书房里,他伫立在那儿,凝视着悬挂在墙壁上、父亲手书的条幅。那是北宋大儒张横渠的四句千古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怎么,”叶英明捧着茶杯进来,逗趣地笑道:“你也打算练练字吗?” “呵呵,以后有空也写几笔,”叶丛文怀着对人生大彻大悟的心情,浑身上下犹如严冬过后的树木般地洋溢着勃勃生机,有些激动地说道:“爸,我是来向你辞别的。我已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并买好了火车票,明天回老家阳朔。” “是吗?下决心了?”叶英明显然有些震惊,注视着儿子一会儿,异常振奋地夸赞道:“好!我想你的选择是对的!” “人生难得几回搏!”叶丛文不由地攥紧了一只拳头,充满自信而坚毅地说道:“在我记忆中,毛主席有首词叫《满江红》,其中有曰:‘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爸,感谢你对我的鼓励,让我有了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我一定尽全力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太好了。来来来,”叶英明颇为兴奋地打开一个樟木箱,从箱底搬出一张古香古色的围棋盘,郑重地说道:“丛文,我送你一件礼物吧。这是你祖父留下的传家物,我今天就把它给你了。我答应你的那幅下联,就镌刻在棋盘的背面。希望你能下一番苦功夫搞创作,大器晚成!” 叶丛文知道父亲珍藏的这个围棋盘有一定的文物价值,它是用明代海南梨花红木制作而成的古物。(..info好看的小说) “爸,谢了!”叶丛文如获至宝,异常惊喜,将棋盘翻来覆去地观赏着,抬头问道:“可这黑白棋子呢?” “原先的棋子倒是没有了。”叶英明摇头表示遗憾,未卜先知地说道:“不过在这世上,你若有棋盘,别人就会有棋子。这棋盘和棋子若凑到一起,是要靠天赐机缘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有人带副棋子找你下棋呢。那可就是一段佳话了。” 叶丛文对父亲关于棋盘与棋子的说法,不以为然,也并未细想,一笑了了,权当又看了一回《一千零一夜》。 翌日清晨,天色阴霾,寒流袭来。 南疆市火车站,旅客纷至沓来,人头涌动。叶丛文右手拎着一个灰色的简易旅行包,形单影只地走进候车大厅。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下身是一条灰蓝色的休闲裤,脚下一双深色的旅游鞋。他坐着等候进站上车,脸上表情淡定自如,举重若轻。这趟即将开往桂林的是特快列车。在你挨我挤的涌动人群中,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位捧书而读的年轻姑娘所吸引,甚觉她的形象犹如鹤立鸡群。过了一会儿,检票进站的闸门被打开,候车大厅顿时就像炸锅似地喧嚣了起来。人们纷纷携包拎袋地站立起来,浪潮般地向入口处涌去…… 叶丛文买的卧铺票是下铺。列车开动后,他从提包里找出瓷杯,到车厢水房泡茶,回来后发觉对面下铺的旅客,竟是在候车室偶见其捧书而读的那位年轻姑娘。他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凭着一个中年人的社会阅历和人生经验,打量着那位姑娘,心里琢磨着她的性格、猜测着她的身份。她大约有二十四、五岁,相貌清秀文静,但衣着打扮却略显土气。都进入新世纪了,她竟然还梳着早已不时兴的两根长辫子。不过,这倒让人觉得从她身上散发和透出一种纯朴和清新的气息。 “呵,你很用功呀,”叶丛文微笑着,主动与那位姑娘搭讪,好奇地问道:“看的什么书,这么厚?” 列车在广袤大地上奔驰,车厢里回荡着那有节奏的车轮和铁轨碰撞声。这对想安静的人来说,会觉得心烦意乱;而对专注读书的人来说,则毫无影响,甚至充耳不闻。 “呵,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那位姑娘抬起头,朝叶丛文望了一眼,那眼神似乎由疑问过渡到认可。她缓缓地放低书本,又用一只手背揉了揉两个眼窝,反问道:“你看过吗?” 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全书百万余字,共三部。它于1992年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作者在1975―1985近十年间的广阔社会背景中,通过复杂的矛盾纠葛,刻划了社会各阶层众多的人物形象。劳动与爱情,挫折与追求,痛苦与欢乐,日常生活与巨大社会冲突,纷繁地交织在一起,深刻地展示了普通人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1993年,42岁的路遥英年早逝。 “这本书,我看过。”叶丛文早年读过一些当代小说,对路遥的作品是略有所知的,而面对那姑娘的发问,神色自若地说道:“八十年代初,包括路遥的成名作中篇小说《人生》,以及由它改编的同名电影,我都看过。不过,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多少往事都随光阴流逝而飘远了,以致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可是,仍然有一些人、有一些事在叶丛文的脑海中却悄悄地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是吗?路遥是我最喜欢的当代作家。”那姑娘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散发出亮光,显然对叶丛文表现出好感。她合上手中那本书,嫣然一笑,启齿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叶丛文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这姑娘问话的方式和语态,让他觉得她纯朴坦率,涉世不深。分秒之间,他不知如何应答才算合乎情理。这二十多年,他的工作变换了好几回哟。 “我嘛,算是个教书匠吧。”叶丛文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几年,我在中学教初中语文课。”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3节) “这么说,我们还是同行呢!”那姑娘扑哧一笑,对谈话似乎更有了兴趣,主动地自我介绍道:“我在桂林荔浦县当小学教师,也是教语文的。.info[]” “参加工作几年了?” “一年多。” 阳朔与荔浦虽是相邻的两个县,但它们都在桂林市的管辖之下。 “我出差来南疆市办事,”那姑娘用手轻轻地摩挲着那本书,有心无意地说道:“去逛书店时,正巧看到这本书。上大学时,我其实就已经读过它了,是借来阅读的。可我觉得这部小说写得非常好,很能打动人心。这回就买了一本来收藏,以后有时间再读一遍。” “像你这样愿意看严肃文学的年轻人,现在可是不多了!” “不见得吧?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作家们写不出好作品,所以才造成没太多人关注文学的这种现象。你说对吗?” 进入新世纪后,人们叹息文学被边缘化了。其实这是当代文学回归本位的正常现象,不足为怪。文学是启迪人生心灵的鸡汤,富有营养价值,但并不包治百病。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它反映了社会历史某个时期人类情感和思想在激荡碰撞中的足迹,从而帮助未来人们思考和解读人类社会发展的归宿。那么,在风起云涌的改革开放年代,市场经济的确立,社会创造力的激发,个人价值观的体现,激进与犬儒并存,逐利与信仰相覆,而这些社会现象是需要作家们给予明确回答的:文学作品所塑造的时代人物在哪儿呢?文学叙事为什么就不能以史诗般地笔触雕刻下这个时代“沧海变桑田”的历史一瞬间呢?这才是问题之关键所在。 “或许你说的对。当代作家是有些集体‘缺钙’。”叶丛文对此有自己独特的见识。他更感兴趣的是她对路遥小说作品的看法,于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这本书最触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这个嘛,怎么说好呢?”那姑娘略为沉吟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双颊上透出一丝羞涩,说道:“我觉得孙少平与田晓霞的恋情最能打动我了。因为他们爱的很深切。在他们的爱情中,没有世俗的观念,只有相同的志趣,相互钦佩的人格以及真挚、浪漫的恋情。还有就是,孙少平的哥哥孙少安,为了支撑着整个家庭的经济生活,就像一头老黄牛似的苦干,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我大哥也是这样的人。以前,我也是靠我大哥供我上学读书的。” 叶丛文挠了挠头,陷入沉思之中。(..info)他以为,年轻姑娘读书思维的关注点大多趋向于对情感的认知,通常都会把爱情放在生活的首位。当然,她们也不会忘记那些应该一生感恩的至亲好友。 六个多小时后,列车抵达桂林。叶丛文与那姑娘一起走出火车站出口处。两人挥手告别,各奔东西。相逢是缘分,离别寄祝福。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和所在学校,但这已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了。这正是:有缘相逢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 桂林是世界著名的游览圣地和历史文化名城。它以盛产桂花、桂树成林而得名。古往今来,这里不知曾经陶醉了多少文人墨客。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构成了别具一格的桂林山水,向来以“山青、水秀、洞奇、石美”四绝而闻名中外。这里的山,平地拔起,千姿百态;漓江的水,蜿蜒曲折,明洁如镜。 由于常来常往,叶丛文对这座美丽如画的山水城市并不陌生。提包独自站在繁华喧嚣、行人往来的十字街头,他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一家熟悉的宾馆投宿,并决定在此逗留数日,重温旧梦。此次出行,他的心境颇为复杂,人生激情澎湃并溢于胸中。为陶冶自己的情操、安定和调控内心某种不安的情绪,那日,他心血来潮,独自攀爬了独秀峰,翌日,他又登上了叠彩山,仍兴致勃勃地留恋于青山绿水之间,不禁想起了刘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诗句。择日,他又站在漓江边的伏波山顶之上,极目远眺,眼前浮现出“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等著名诗句所描绘的极致景观。往下游不远处望去,可见一头巨石般雕刻出的大象仿佛正在漓江中撒欢吮饮。此有明代孔镛《象鼻山》为证,诗曰:“象鼻分明饮玉河,西风一吸水应波。青山自是绕奇骨,白日相看不厌多。” 多年来,叶丛文心中有个未曾去做过的想法:那就是在漓江上自由自在地漂流,真切地感受大自然所带来的情趣,这会是一件多么潇洒和美妙的事呀!他依稀记得英国诗人济慈说过:“美是一种永恒的愉快”。这次,他毅然地决定付之于行动。在漓江边上寻至船上人家,与一位渔家老伯洽谈,付钱租下了一条机动竹筏。 这天清晨,天色蒙蒙亮。在桂林解放桥附近漓江岸边,叶丛文登上了一条机动竹筏。渔家老伯在竹筏上捆绑了一张竹椅上,待他坐稳后,才不慌不忙地撑起长杆,让竹筏离开岸边。这只竹筏从象鼻山旁边经过,然后顺流而下,直奔阳朔而去。冬日的太阳斜挂在山巅之上,竹筏似飞箭一般,轻盈地掠过江面,绕山穿梭,灵动飘逸。竹筏江中游,人在画中走。一旦置身这尘嚣之外的青山绿水中,叶丛文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十分惬意。他放眼望去,山光水色的大自然尽收眼底:满江绿水碧波荡漾,山峦叠起连绵不断;山上铺垫着层层青翠,奇峰突兀尽在倒影之中,如梦如幻,美不胜收,又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有多少心绪也全都融化在这隽永的锦绣山水之中…… 漓江属珠江水系,发源于“华南第一峰”桂北越城岭。从桂林到阳朔这段称之为漓江,约有83公里。漓江两岸风光,奇峰罗列不绝。山间寂静清新,烟雾缭绕,若虚若实,似有鬼斧神工;时时可见山青水美,处处可闻百鸟朝鸣。景色最为浪漫梦幻的一段旅程依次是杨堤、九马画山、兴坪至古渔村。每至一处,叶丛文的脑海中便呈现出一些名人诗句,诸如“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自古山如画,而今画似山,马图呈九首,奇物在人间”、“千峰环野立,一水抱于流”等等。这一路观景,可谓悠然自得,美不胜收。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4节) 夕阳徐徐西下,七彩晚霞满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傍晚在漓江边的一个码头,叶丛文从竹筏上跳下,挥手告别渔家老伯,从容不迫地登上江堤,向目的地阳朔县城信步而去。 阳朔这地方虽小,却是一座有2000多年历史的古老城镇,风光可与桂林媲美。近代的吴迈有诗曰:“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群峰倒影山浮水,无山无水不入神。”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后,阳朔被确定为“国家级风景旅游名胜区”之一,国内外慕名前来的观光者无数,游人云集于此。曾几何时,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游客,从桂林乘游览船顺流而下,一路饱览奇峰秀水的旖旎风光,赞叹有余。从游览船下来登岸后,他们置身于古风犹存、风景如画的阳朔西街上,放下随身的行囊,坐下喝完一杯啤酒或咖啡后,竟然滋生出一种舍不得走的念头,完全被这里的一切所吸引了。 叶丛文老家在阳朔镇旧街上。虽然祖上老屋已不复存在,但四叔叶英杰一家仍然在此生活,并拥有自建的一栋小楼房和宽敞庭院。四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体很硬朗。(..info好看的小说)从单位退休后,他耐不住清闲无事,在阳朔县城里经营一些小本生意。他家的日子可是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外头千般好,不如故乡亲。叶丛文一路风尘来到叔父家。叶英杰见侄子回家探亲,异常高兴。当晚,四婶做了一桌好饭菜,十分热情地招呼叶丛文。酒足饭饱后,叔侄俩品茶闲聊。叶丛文尽倾心中事,向四叔表明了此次回乡著书的志向。 “文章千古事,诗书传家宝。你决定回来静心写作,这是好事呀!”叶英杰表示赞同和支持侄儿的想法。他放下手中茶杯,接过叶丛文递过来的一支烟,斟酌地询问道:“你在我这住下来是没问题的。不过,家里也挺闹的,还是不利于你的写作。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西街有一间卖工艺品的店门,现在是旅游淡季,生意比较清冷,那里倒是很清静。店门虽不大,但前店后房,还有个小院,吃住都很方便,我看挺合适你住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行、行、行,就这么定了吧。”叶丛文听后,颇为中意,连连点头,说道:“呵,我先谢过四叔了。” 西街位于阳朔县城中心,其路面皆为大理石铺砌而成,俗称“石板街”。如从高空俯视其街道呈现s形,两旁房屋建筑大多是两、三层高的楼阁。此街有着悠长历史又十分著名,是游客们到阳朔观光的必逛之处。这里汇聚了经营各种旅游纪念品和风味小吃的商铺,诸如工艺品店、书画店、茶馆、咖啡厅、旅馆、酒吧等等,实难尽数。而且许多店铺看上去显得小巧玲珑,内外装饰古香古色,有些也颇具中西合璧的特色。人们传说闲逛阳朔西街,最好换上一双拖鞋,这样会很容易找到神仙般自由自在的感觉。为此,一些外国人在西街开店便渐成了寻常之事。如今,西街上的男女老少不论谁都能说上几句外语,比比皆是的涉外婚姻不足为奇,故也有人把西街戏言为“地球村”。每临夜晚,西街错落别致的招牌灯光五彩流溢,闲情逸致地闪烁着,到处点缀着风情万种的异国情调。 就这样,叶丛文不声不响地在西街安居下来。他依据自己的喜好和兴趣,把四叔售卖工艺品的店门改头换面,变成了一间小茶坊。平日里,这茶水生意并不太妨碍他与文字为伍,反而有利于他静心构思和创作。实际上,店里平时并无多少客人光顾。每天,他坐在柜台里面对一台电脑,时而如饥似渴地阅读和查阅资料,时而马不停蹄地码字,这样长时间地沉浸在写作思考中,往往不能自拔。渐渐地,他开始习惯了这样的单调生活,也不记得那流逝的日子都是怎么度过的,完全进入了一种让平常人难以理解的另类情境。 任何一部长篇小说的构思和创作,写作者的动力大都源于其内心的坚定信念,但有时其思维也会陷入“瓶颈”、遭遇“短路”之类的种种阻塞,让人顿时毫无灵感,心生厌烦,甚至难以续笔。每当这时,叶丛文便走出家门,在迷人的山光水色中,彻底放松那疲惫不堪的身心。某日,他沿江而行,独自攀爬碧莲峰。 一千多年前,唐代诗人沈彬就表达了对住在碧莲峰下的居民羡慕不已,其诗曰:“陶潜彭泽五株柳,潘岳河阳一县花。两处怎如阳朔好,碧莲峰里住人家”。碧莲峰又称芙蓉峰、鉴山,山势嵯峨挺拔,林木葱茏,从远处看去它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倒影江中。山上四季苍翠,深邃清幽。碧莲峰从西北处有条崎岖小路可直攀山顶。那山间小道又窄又弯,两旁生长的草藤植物把根部深扎于石缝裂隙中,借助风化石面上的泥土吸收水分,枝叶却都舒展于石面之上。偶尔轻风拂面吹来,会有一种腐叶的辛凉味嗅入鼻中。登上山顶处,极目远眺,周围数十里奇峰林立,云霞缭绕,江中倒映成趣,瑰丽风光尽收眼底。脚底下,是一条清澈碧绿、宛如玉带缠腰的漓江;江面上,点缀着小小竹筏,那是渔人江中撒网…… 良久,叶丛文仍然沉浸于眼前所看到的景色。面对犹如鬼斧神工般雕琢出来的大自然杰作,在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另外一番再现历史情景的画面,那是元代诗人萨都刺的一首《念奴娇?登石头城》,其词有曰: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5节) 二十年前,叶丛文曾经不惜绞尽脑汁,进行了一番小说创作的尝试,并写出了一部8万余字的中篇小说《别无选择》。它主要反映了八十年代初那些待业青年在生活中的苦闷和挣扎、彷徨和奋斗,以及青春的闪耀和爱情的忧伤,而小说的主人公正是以毕自强为原型来塑造的。这部草作虽未发表,却是他梦想成为作家一个起点。毕自强的车祸之死,父亲的启发教诲,猛然触动他人到中年而理想未泯的心灵,让他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痛定思痛,进而重温青年时代的文鸟之梦,并立志创作一部反映改革开放近三十年来社会变迁的长篇小说。然而,若要创作出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其叙述文笔倒是次要的,而难点就在于结构上的谋篇布局。构思上如何集合和串联故事,考核的是“架构牢固”和“镶嵌巧妙”这两大技法。他不时翻看着手中那本昔日习作,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这些年在生活中令他感触万端的人和事,并从混乱而繁杂的现实画面中描绘着人物形象,勾勒故事的脉络,架构“一波三折”的情节…… 阳朔的田园风光如诗如画,其中不乏有些文化遗产,如古建筑、古桥梁、名人纪念地、摩崖石刻等,大都点缀于这山水之间。.info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古朴幽静的田园景色,惊绝天下的溶岩奇观,突兀而起的奇峰怪石,翠绿的山水与晚霞涂抹的天空融为一体,其美丽景色难以描绘,可谓风景这边独好。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人们经常会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徘徊在漓江边,或伫立远眺,或背手散步……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叶丛文在创作中的这部长篇小说,自感颇为吃力。因为要将改革开放这一主题充分体现出来,不仅要透彻地认识和了解近来三十年我国社会发展的历史,而且必须把所塑造的众多人物形象放进典型环境当中,栩栩如生地展现典型人物的性格特征、思想形式和行为方式,以达到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与此同时,由于长篇小说架构宏大,所剖析的社会阶层涉及到方方面面,很难回避那社会现实存在的丑恶现象,诸如一些对官场腐败、权钱交易、黑社会势力、性贿赂等。当然,更重要的是涉及到“歌颂什么”和“鞭挞什么”的敏感问题。总之,这部小说的创作十分艰难,构思工程无比浩大,人物形象繁多而杂乱,正是让叶丛文时常陷入解题苦闷和思维断路的主要原因。 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了。 这是一个月色融融的夜晚,远山近岫仅存剪影。偶尔,一阵阵山风掠过,江面上不由自主地折皱出一层层的水纹波澜。夜色朦胧中,叶丛文独坐漓江边的堤岸上,饶有兴趣地观赏漓江白沙河湾中那“一江灯火满江红”的绝妙佳景:阳朔兴坪镇黄姓渔民传统的夜间捕鱼方式,就是利用鱼群夜间趋光的习性,挂盏汽灯于竹筏上(古时是用火把),然后划游至江中,等鱼群汇聚后,抛下丝网四面围堵其去路,再放出一些鸬鹚(俗称鱼鹰)潜入水下捕鱼。那些竹筏上一盏盏渔灯映照江中,犹如夜空中繁星点点。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渔人们立于竹筏上蹬踏呼喊,并以长竹竿击水,驱赶汇拢水下的鱼群。那些鸬鹚在水中沉浮穿梭,来去如乱箭飞舞,一旦叼上鱼儿立马浮出水面。这时,主人便从鸬鹚大嘴中挤出鱼儿,投入鱼篓。这样围捕渔猎多是群体通力合作,少则**张竹排,数十只鸬鹚,多则几十张竹排,成百只鸬鹚。夜色的漓江,渔火穿梭如流萤飞舞,渔歌阵阵,构成一幅迷人的夜猎图,这种延续了四百多年的传统捕鱼方式被称作“漓江渔火”。 唯美漓江月夜水,江枫渔火对愁眠。叶丛文置身于这诗情画意的山光水色中,纷飞杂乱的思绪天马行空,脑海里来来回回地闪现出时空交错的幻境,偶得一些弥足珍贵的人生感悟…… 春来秋去,光阴如流。 2008年5月12日,南疆市繁华的中心街区。十字街头的红绿灯轮换地闪亮,指挥着各个路口川流不息的车辆直行或转弯。喧嚣与嘈杂的主街商家云集,到处是显眼的广告招牌,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商场里的购物台前人多而拥挤,热闹非凡。 时近中午,毕希望和叶美美拎着许多礼品袋,两人从“华联”超市出来,彼此有说有笑地向停车场走去。不一会儿,他们乘坐的那辆奔驰车开上大街,然后拐进了湖畔小区,在一栋粉红色外观的独体别墅门前停下来。 “是希望和美美来啦,”白薇薇开门见到两位来客,满脸笑容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 “白阿姨,我来看看您和我妹妹。”毕希望走进客厅后,将手里一个又圆又大、精美别致的蛋糕盒摆在茶几上,欢喜地问道:“咦,她人呢?” “你们这么客气,还买这么多礼物!”白薇薇接过叶美美手中的礼品袋,又端杯倒水,回头解释道:“蓉梅正在屋里上文化课,马上就下课了。你们先坐下喝杯茶!” 白薇薇给六岁的女儿聘请了一名学前专职家庭老师。毕蓉梅小小年纪,从看图识字到吹拉弹唱跳,样样都得学呢。 “哥哥,哥哥!”毕蓉梅从房间里飞箭一般地冲出来,扑进毕希望的怀里,手舞足蹈地撒娇道:“今天我过生日,你准备送什么礼物给我呀?” “看,我送你一个大大的蛋糕,美美姐送你一个‘大熊猫’,”毕希望轻轻地摸了摸妹妹嫩白可爱的小脸蛋,心中翻滚着亲情,十分怜爱地说道:“你喜不喜欢呀?” “嘻嘻,我好高兴哟。”毕蓉梅乐呵呵地抱起那白色的玩具熊猫,十分懂礼貌地说道:“谢谢姐姐!” “哈,蓉梅好乖哟。”叶美美把毕蓉梅揽到自己怀里。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6节) 白薇薇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菜,留下两位客人共进午餐。 饭后,毕希望、叶美美陪着毕蓉梅一起玩耍。当哥的还主动地趴在地毯上给小妹当木马骑,逗得她好开心、又唱又跳。 “蓉梅,姐姐教你唱支儿歌吧,好吗?”叶美美把毕蓉梅抱在怀里,哼唱起一首名为《小松树》的儿歌:“小松树,快长大,绿树叶,发新芽,阳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毕蓉梅聪明伶俐,很快就学会叶美美教的这首儿歌。这位十分可爱的小女孩意犹未尽,又主动表演节目,兴高采烈地边唱边跳起老师教过的歌曲和舞蹈:“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鼓掌、鼓掌,”毕希望欣赏着妹妹的节目表演,鼓励她展示才艺,夸赞道:“蓉梅歌唱得好听,舞也跳得好极了!” 忽然间,客厅里的人们感到房间猛烈地摇晃了一阵子,陡然让人觉得莫名恐惧。毕蓉梅惊慌失措地拱进了毕希望的怀里。 “咦,怎么回事?”叶美美惊讶地从沙发上站起,探询似地望着毕希望,狐疑地说道:“好像是那儿发生地震了!” 毕希望点头认同叶美美的说法。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十四点二十八分。 当晚,全国人民通过新闻联播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八级以上的大地震。 这天下午,在中天集团公司的会议室里,毕希望主持召开了董事会议。汶川地震后,公司马上开展了千余名职工向灾区人民“送温暖、献爱心”的捐款活动。那天,在省红十字会举办的慈善晚会上,陈佳林总经理代表该公司上台举牌,庄重地向灾区人民捐赠了三千万元人民币。 “今天开这个会,还有一个议题就是,讨论一下再次向灾区人民捐赠的问题。”毕希望目光炯炯,扫视着参加会议的董事们,以一种富有激情的声音,倡议道:“我个人意见,我们公司再拿出七千万元来捐赠地震灾区,这笔款专门用来购置一些受灾后当地所急需的物资,诸如医疗器械和药品、帐蓬和棉被。诸位在座的,谁有不同意见吗?” 董事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整个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作为公司财务总监,公司的财务现状我比较了解,我就谈谈个人的看法吧。”白薇薇率先打破会场里寂静无声的气氛,语气婉转地说道:“公司在省城的一个楼盘和本市的两个楼盘,两年来前后一共投进十几亿的资金。但今年上半年整个房产业都处在有价无市的状态,销售前景和资金回笼并不乐观。目前,公司可作挪动的流动资金已经相当紧张了。我并不反对捐赠灾区的义举,但我们已经捐出了三千万元,现在又要捐赠七千万元,一下子捐出了一个亿,我担心有可能会影响公司资金的正常运转啊!” 白薇薇的精明能干就在于她会盘算公司钱帐。当她在捐赠多少的问题上放炮后,随即,各位董事陆续发言表态,议声杂起,各抒己见。见状,毕希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座的诸位都知道,我双亲皆不在人世。‘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我虽已没有机会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但我也清楚什么叫‘人间真情’,也深知什么叫‘大爱无疆’的胸襟。”毕希望似乎要向大家捧出一颗滚烫的爱心,他既不愿过多的表白,也不想与人争辩,泰然而从容地说道:“如果董事会表决结果通不过这个数额,那么,这捐赠的七千万元就记在我名下吧。” “董事长说得好!”陈佳林用自己的掌声支持毕希望的提议,抬头望了望大家,旗帜鲜明地说道:“我认为,这七千万元还是由公司捐赠吧。这样,既尽力支援了灾区,也宣传了我们的企业。诸位,我看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事嘛!” “我赞成!”韦富贵随即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极富人情味地说道:“自古以来,就有‘散财分谤’的说法。财本聚于民,今散财于众,救人于水火之中是做积德的善事嘛。我们做企业的,虽然把追求商业利润作为主要目标,但更要以为善最乐。我看下面,就请大家举手表决吧!” …… 2008年8月8日,仲夏的北京,阳光灿烂。 当天上午,毕希望、叶美美等一行人走出北京机场。他们乘坐出租车直抵目的地宾馆,并经过了天安门前的长安大街。 漫步在北京的街头巷尾,眼前所见的是赏心悦目、秩序井然的市容市貌,耳边还不时飘荡着那首充满着热情和真诚的《北京欢迎你》歌曲旋律……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披红袍挂彩带,用中、英文写成的各种标语随处可见。北京,这里有着热情好客的千万市民,面带微笑的百万志愿者,笑迎五洲健儿,拥抱四海宾朋。北京,灿烂的文明与辉煌的时代,在这里交相辉映。北京,放飞理想,迸发激情。 当晚8时正,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国家体育场正式拉开序幕。毕希望和叶美美一起来到现场观看开幕式。这是举世瞩目和精彩绝伦的视听盛宴。汇聚人类激情,点燃同一梦想!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伴随着庄严的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奏响,五星红旗在开幕式现场徐徐升起。这一刻,毕希望感受到了身为中华儿女的自豪和骄傲! 在观看奥运赛事期间,毕希望等一行人又安排日程,登长城、逛故宫、游十三陵、爬香山。清晨,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仪式。上午,来到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伟人的遗容,凭吊这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领袖。 此次北京之行,年轻有为的毕希望开阔了眼界,看到了祖国首都日新月异的变化,也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所取得的辉煌成就。他心潮澎湃,感触颇多,不尽其述。 ……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7节) 2008年12月3日,阳朔西街上。 中午过后,叶丛文的茶坊才开门营业。店内无人光顾,生意清淡。他开店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也不会闲着。这时,他端坐在电脑前正思考着,时不时娴熟地敲打着键盘。 时值冬季,气候没有想象中那么寒风凛冽。相反却是一派风和日丽,让人觉得暖意融融。因是旅游淡季,观光游客骤然锐减,西街上与旺季的喧闹相比,这时则显得冷清了许多。 从西街东头走来两位中年男人,一高一矮。个子高的那位平头短发,国字脸,宽肩魁伟,西装革履,气宇轩昂。个子矮的那位头戴绒帽,圆形脸,壮实显胖,一身深色休闲装。两人一边东张西望地走路,一边不知在商议着什么。听他俩那略带卷舌音的普通话,便知是从北方过来的游客。他们沿街盘顾,却无意停下脚步来购物,好似在寻找着什么店门。 拐过一个街角,两位外地客望见了挂着“文苑茶坊”招牌的店门,不由止住了脚步,相视而笑,欣然步入。这家茶坊只有二十多平米,地方虽不大,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室内装修简洁素雅,摆设的桌椅茶具等物件有着古香古色的韵味。正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出自林则徐的名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侧面的墙壁上,有一幅龙飞风舞的字画:“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室内中央只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桌面上镶嵌着一幅用红木制作的围棋盘。这里似乎浸透着一种文人笔墨纸砚的气度。柜台上,搁着一块醒目的价格牌:清茶每杯10元;功夫茶每壶100元。 听到外面有动静,柜台里的叶丛文抬头一望,见两位客人登门,便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他们。矮个中年人先是询问,然后才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叶老师,在电话里我跟你联系过的。初次相识,请多关照!”矮个中年人礼貌地给叶丛文递上一张名片,又指着高个中年人,着重强调地说道:“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张总。这次我们是来和你谈签约事宜的。” 这两位来客是北京某影视公司的负责人。高个中年人是张制片,矮个中年人是王导演。他们此行并非为游山玩水,而是求贤若渴,为寻得一个好故事,专程从北京飞过来造访叶丛文,旨意在于签下小说的影视改编权。 原来,叶从文在网络上发表了一部题名《从赤手空拳到亿万富豪》的长篇小说。他耗时两年多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写出50万余字也只是半部作品。在yy小说泛滥成灾的网络文学中,这样的严肃文学作品可谓凤毛麟角,而又淹没于浩瀚**般的书海中,结果是点击量不高,作品也无人知晓。但叶丛文不为所动,仍我行我素,执着地按自己的方式进行文学创作。他既不为稻粱谋或博取名利,也不在乎是否赢得人们喝彩,只为实现一个心里的愿望: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社会变迁浓缩在一个人生故事中,从而见证60后这一代人的努力奋斗和心中梦想。三天前,叶丛文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是北京某影视公司王导演打来的。对方的目的是想签约他发表在网络上的这部作品。他放下电话后,将信将疑,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理由很简单:只有半部长篇小说,怎么可能会有影视公司签约版权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叶丛文拿出店里最好的茶叶,盛情款待两位来自北京的贵客。张制片与王导演都是五十出头的男人,比叶丛文略长几岁,均为“插青”出身,颇具人生阅历和社会见识,其言谈举止,尽显成熟和干练。叶丛文以为,张制片与王导演都是有相当社会地位和身份的名人,但他们却让人感到很亲切,很诚恳,很平民化。 一番寒暄之后,三人各自落座,谈话转入正题。 “叶老师,你的网上小说我有幸拜读过,写得不错!为此,我们从北京专程飞过来找你。”张制片慧眼识珠,对叶丛文表示出大为赞赏,真挚而诚恳地说道:“先前是王导演和你电话联系的。我听说,你写的这部小说是为了心中的一个愿望,我们也有心想把它做成电视剧,帮助你实现愿望,好吗?” 张制片这段求贤若渴的开场白,让叶丛文为之动容。真是有如天降福音啊!唐代韩愈有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叶丛文面对来自影视行业对他这部小说的肯定,倒是有一种遇到伯乐的幸运感。 “可是,我的小说才写了一半呀!”叶丛文自觉惭愧,赧然地笑了笑,谦恭地说道:“这让我情何以堪啊?” “我们相信你,你是能够完成它的。”张制片似乎看透了叶丛文的心思,对此并不担心,反而饶有兴味地说道:“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你的小说正是一部真实、客观地反映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民营经济产生、发展和壮大全过程的好作品,是我们有兴趣拍摄电视剧的一个题材类型。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公司也是在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一家民营影视公司。在九十年代初,我们公司前身是做广告的,后来随着相关政策的放宽,公司转行涉足影视行业……目前,每年国内拍摄电视剧的质量和产量,我们公司是屈指一数,品牌影响力也是名列前茅。公司几位老总看过你的书后,对你写的这个故事都深有感触,觉得它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叶丛文如是我闻,不禁受宠若惊。有影视公司如此抬举,似乎陡然给他平凡而普通的中年岁月增添了一抹耀眼的亮色。他与两位贵客愉快地交谈着,又深度地沟通了一番。从书中人物扯到当前社会现实,从八十年代谈到新世纪,旧时趣闻,天文地理,海阔天空,聊兴甚浓,整个气氛相当融洽。 茶坊店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屋顶上飞来几只麻雀摇头晃脑,吱吱喳喳地欢叫着。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8节) “张总、王导,你们远道而来,我应尽地主之谊,为你们接风洗尘。今晚请你们品味当地最有名的‘啤酒鱼’吧?”叶丛文一看到了晚饭时间,盛情地向两位贵客发出邀请,情真意切地说道:“阳朔小地方,餐馆大多不上档次,但这里的鱼都是从漓江里捕捞的,味道鲜美哟。我先请你们吃饭,然后再谈签约之事,好吗?” “那我们就客随主便,听你安排好了。”两位贵客欣然地接受了提议。 …… 2008年12月10日,这天正是叶丛文45周岁的生日。 这天大清早,叶丛文破天荒地打开了店门。阳朔西街上,这时只闻风声而肃然无人。一个星期前,他与影视公司签下合约,并且拿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版权费。可他不喜反忧,反而白天如坐针毡,夜里坐卧不眠。影视公司虽然并未限定交稿时间,但这半部小说毕竟急待他去完成。他认为写作就犹如建房,你必得一块砖一块砖地码上去,万丈高楼平地起嘛。人生的压力就像弹簧,你弱它就强,你坚韧它就柔软。现在,他无疑遇到了极大的挑战,既无法逃避,也不能退缩。他感觉自己就像当年解放战争时期的区小队、县大队,一夜之间升格为正规军,还要担任打一场大战的主力部队,首战绝不能败阵,那就需要拿出勇气和斗志。(..info无弹窗广告)早上起床后,他对着镜子凝视了一会儿,看清了自己头发花白的相貌,不禁想起当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的典故,心中无限感叹,岁月真是不饶人啊!转念又一想,当年曹操有何等豪迈的情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为此,他习惯端坐在电脑前,怀着一种澎湃的激奋之情,一丝不苟地继续着小说的创作。 时近下午,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呼呼吹起,骤然降温变冷。一辆黑色豪华奔驰车减速进入县城,驶入了阳朔旅游停车场。轿车停稳后,下来两男一女,正是毕希望、叶美美和韦富贵三人。他们一行人正朝着西街步行而来。 毕希望着装时尚名牌,风流倜傥,英气逼人。他对叶美美表示出绅士风度,洒脱地让她挽着自己的左胳膊,他右手拖着一只有滑轮拉竿的黑色皮箱。叶美美毛绒大衣裹身,衣帽捂得严实,只看见她一张如花绽放的笑靥了。他俩欢天喜地谈笑着,旁若无人。韦富贵紧随其后。他衣着举止,气度不凡,犹似闲庭信步,有意落后于这对年轻人一步之遥。 这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走进了“文苑茶坊”。毕希望瞅见一位中年人端坐在电脑前的侧影。 “老板,来壶茶!”毕希望在柜台上有意地轻叩了几下,笑道:“怎么,有客人来了,你也不招呼啊?” “啊?”叶丛文抬起头,看到毕希望充满阳光的笑容,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地从座位上站起,诧异地问道:“希望,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毕希望含笑不语地把头一摆,下意识地让叶丛文向后望去。 “老爸,我好想你啊!”叶美美趋步上前,猛然扑到父亲身上,欢喜雀跃地搂着他的肩背,撒娇道:“嘻嘻,我也来了!” 三个月前,叶美美已考取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正是叶丛文的母校。 “你不在学校上课吗?”叶丛文慈爱地打量着个子蹿高的女儿,攒着她的一只纤纤小手,爱怜地责怪道:“逃学可不好哟。” “我是请了假的,来看你都不行呀?”叶美美脸上露出孩子般委屈的神态,嘟着嘴佯装生气,可一扭头又笑靥如花了,春风得意地报喜道:“老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上个月,我第二部长篇小说已经出版了。” 叶美美从坤包里取出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印着书名《放飞的风筝》,显摆地把它举到父亲面前。 “是吗?”叶丛文接过女儿的书翻看了一下,露出一副欣慰和畅意的笑容,冲着她竖起大拇指,夸张地惊呼道:“有出息!你比老爸强多了!” 父女俩见面亲热之后,叶丛文又忙于招呼毕希望和韦富贵落座,敬以烟茶,款待来客。 “叶叔叔,是我开车去学校把美美接回来的,”毕希望虽然一路鞍马劳顿,仍然兴致勃勃,深情满溢地说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和美美是专门赶来给您过生日的。你不会怪罪我吧?” 叶丛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若不是毕希望提及,他都不记得这天是他的生日了。 “怎么会呢?谢谢啊!”叶丛文用手搓揉着下巴的短胡子,望着毕希望英气逼人的相貌,不无鼓励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地说道:“你越来越帅气了,真的长大出息了啊!” 毕希望与叶丛文似有闲扯不完的话题,这让在场的韦富贵颇感自己在此碍事,既不便插嘴、又不好搭腔,只好一直微笑不语。 “美美,你不是说要去买绣球吗?”韦富贵于谈话空隙中见缝插针,微微仰头向叶美美眨了眨眼晴,向她传递出某种信息,暗示地说道:“你陪韦叔出去逛街,好吗?” “好,好啊!”叶美美读懂了韦富贵的用意,过来拉扯他的胳膊,对叶丛文说道:“老爸,你们慢慢聊啊。我和韦叔先去逛逛街,欣赏一下阳朔的好风景!” 店里,叶丛文和毕希望隔着八仙桌,相视而坐。两人欣然端杯品茶后,反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了。 “叶叔叔,两年不见了,我一直都挂念您的。”毕希望看着叶丛文初显花白的头发和消瘦倦怠的脸,关切地问道:“写作一定很辛苦吧?您看上去确实憔悴了许多。” “青山原不老,为雪而白头。绿水本无忧,因风而皱面。”叶丛文条件反射地用手拢了拢横竖凌乱的头发,不以为然地笑道:“呵呵,你都长大成人了,我还能不老了吗?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对了,接手你父亲的公司和继承财产了吗?”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19节)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info)记得少年骑竹马,转眼已成白头翁。岁月可不饶人啊!叶丛文这几年沉浸于往事的纠结中,如今一下子回到现实当中却恍如隔世,不由自主地发出“半部浮生记脑海,一把牛角梳发白”的人生感叹。 “是的,我已是中天集团董事长了。”毕希望一副少年老成的气度,从皮箱里拿出两条玉溪牌香烟,粲然一笑,恭敬地说道:“叶叔叔,您过生日,我也不知送什么为好,这烟是我孝敬您的。” “谢了。平时公司事情不少吧?做生意也是很不容易的事,你还专程过来看我,有心了。”叶丛文夸赞毕希望,伸手拿起一条香烟拆开,点燃一支,美滋滋地吸上几口,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今天确实是我生日,但你或许不知道今天还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十分特殊而有记念意义的日子吧?三十年前的今天,中国共产党在北京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它标志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就是十二个字:对内搞活经济,对外改革开放。” “叶叔叔,我看您好像很感慨呀。三十年前跟今天比,是不是变化很大呢?” “岂止是变化很大?我国古代传统纪年,历来以三十年为一世。《论语》有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其中的‘世’,指的就是三十年。今天与三十年前相比,既使用‘天翻地覆’、‘沧海桑田’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也不为过呀。想当年,那是一个国家经济不发达、物资十分匮乏的年代。人人活得都一样,全凭拿着微薄的工资吃饭。在整个‘大锅饭’的年代里,贫富差距并不大。而今则完全不同了。就拿你父亲来说吧,若不是遇上改革开放年代,他能够成为亿万富豪吗?这本来就是无法想象的。” 从1978年那个至关重要的年份开始,中国经济改革转眼走过了三十年,所取得的成是有目共睹的。比如说,当年在社会上身份暧昧的“个体户”,如今已经被“企业家”这样的称号所代替了。虽然这些名头上的变迁也许并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千千万万个小人物的生活和事业正随着全球经济大潮而起起落落,从而为人类创造着财富。因为曾经有过空前的奋斗和梦想,他们的人生在过往的某些时刻格外发光闪亮,最终也被历史所记录下来。 “叶叔叔,这两年里您在网上连续发表的小说,我一直都在追着看,一篇没拉下,读后使我受益匪浅呀!”毕希望注视着叶丛文那清瘦有神的面容,郑重地问道:“请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在您眼中,我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丛文似乎被毕希望给问住了,竟一时不知所答。.info[]他低头吸烟,思索良久,眼前不禁浮现出毕自强的音容笑貌,仿佛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中。他与毕自强既是高中同桌,又有着三十年的交情和友谊,可谓知根知底,相知甚深,似乎给毕自强作一个结论并不难,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是一个多面体。在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其为人处世都存在着显性或隐性的善与恶,而任何一面都无法完整地概括出这个人的真实定义。 “我跟你父亲是高中同桌,对他的为人、性情和经历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若要对你父亲做出一种恰如其分的评价,我恐怕也难以一语而括之。有句话叫做‘时势造英雄’。如果单就你父亲所经历的人生道路来说,他既是一个相当不幸的人,也是一个极为幸运的人。不幸的是,他当年没有考上大学,第二年又因打架坐了四年牢;但幸运的是,他出狱后失去了选择职业的可能性,唯一的机会就只能走经商这条路。到了1992年以后,在扑面而来的经济大潮中,你父亲凭借一股拼搏的猛劲,不仅在经商上成就了事业,而且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当然,由于历史的局限性,他也犯了不少错误。”叶丛文一身书卷气,冷静地思索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手不离烟,一支接一支抽着,像打开话匣子一般,总结性地说道:“对我和你父亲这代人来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多少往事已成过眼云烟。希望啊,现在回头看,那些得到机会的人已经得到,而错过机会的人已经错过,它既难以复制、也不可重来。为此,可从中得出结论:人生是没有彩排的。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就像登上舞台演出,每一次都是现场直播。所以你记住,要把握好自己的命运呀!……至于我的那部长篇小说,我也会努力把它写完的!杜甫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所叙述的这个时代故事,较为客观地记录了我和你父亲这一代人的奋斗经历,而不论成功或失败,都一起经历和体验了面对现实而追求理想的沉浮人生。同时,这部小说也会给未来社会的人们留下一个回眸那段历史的精彩瞬间。以后,如果史学家把你父亲这类从赤手空拳到亿万富豪的人物算作是那个时代涌现出来的一代商业枭雄的话,那么,现在我只寄期望于你能够成为一名对社会经济发展有所贡献的人物,给我们国家正在进行的深化改革添砖加瓦,用自己所拥有的智慧和财富回报这个社会。概括地说,就是一句话:‘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常思先辈寻常语,愿读人间未见书。”毕希望肃然地从座椅上站起,抬右手捂着胸口,神情庄重的给叶丛文鞠了一个躬,充满敬意地说道:“叶叔叔,我一定铭记您今天的这番教诲。我也一定会努力去做事的!” “呵呵,坐下吧,跟你叶叔叔还这么客套呀!”叶丛文冲毕希望挥了挥手,和蔼可亲地笑道:“当年,梁启超说过这么句名言:‘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现在看到你的成长,我很为你的父亲感到欣慰呀。你们这一代人的未来,也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啊!” 毕希望十分洒脱地笑了笑。从小到大,他曾经无数次地恭请叶丛文赐教,深感受益匪浅。但凡得以聆听金玉良言,从来不失良机,而且乐在其中。 “我已经很久没下棋了,”毕希望看到八仙桌面上镶嵌有围棋盘,兴趣盎然地问道:“叶叔叔,下一盘棋吧?” 第五十二章 如是我闻(总520节) “我这里只有棋盘,没有棋子呀。” “这好办呀,棋子我带着呢。”毕希望得意一笑,语出惊人。他从随身的黑皮箱里拿出两个小竹篓,分别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白一黑的棋子。 叶丛文没料想到发生这样的事,父亲原先那句戏言竟然一语成谶。他呆若木鸡地望着这副黑白棋子,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叔叔,您怎么了?”毕希望关切的问道。 “没啥,没啥,”叶丛文不由地挠了挠头,颇为纳闷地问道:“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带着围棋出门呢?” “美美平时没事,逮到我就嚷着要下五子棋。我都习惯了,皮箱里不能少两样东西:手提电脑和围棋。” “唉,我父亲的说法,竟然还灵验了。”叶从文把眉宇一皱,心里着实有些想不通,长吁短叹地说道:“这可是天意啊!” 毕希望听着叶丛文的这番话,觉得莫名其妙。这时,叶丛文将镶嵌在八仙桌上的棋盘翻转了过来。毕希望定睛一看,在棋盘背面用两竖行魏体字雕刻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字画流传指望执着者 下联是:围棋技巧唯有顿悟人 “呵,说说看,”叶丛文有心试探毕希望的解读,问道:“你怎么解读这副对联的含意?” “上联说:书法和字画不可丢失,要代代相传。”毕希望眨了眨眼睛,细心揣度,咬文嚼字,颇为自信地说道:“下联说:这个棋盘,你应该送给我了吧?” “哈哈,你倒是很有想法嘛。”叶丛文笑了,眼见这幅对联被毕希望破解,按约得将棋盘送他,又实在不甘心,故意刁难地说道:“这围棋盘可是我开茶坊的镇店之宝。把它送给你,我是真舍不得啊!除非,你答应我一个附加条件。” “棋盘送给我?”毕希望不禁喜出望外,眉开眼笑地应答道:“叶叔叔,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都答应您!” “那先说好,”叶丛文从小竹蒌里抓出两枚黑子,在棋盘对角星位上各摆放一子,说道:“让两子棋。你如果这盘棋赢了,这棋盘就归你了。反之,你的这副棋子就归我。如何?” 叶丛文是业余四段,毕希望是业余七段。按常理,让两子能赢的机会微乎其微。 “叶叔叔,”毕希望并无一招制敌的胜算和底气,从棋盘上拿掉一子,不无探试地说道:“让不贴目,好吗?” “这可不行,你也得让我有胜算吧?”叶丛文又将那枚黑子放回原处,毫不让步地说道:“让两子棋,你敢下吗?” “让两子,我要把这棋赢下来,这也太难了吧。” “说心里话,我原本打算将这棋盘送给你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叶丛文注视着这位意气风发的后辈,神情凝重地说道:“要么,你赢了,棋盘归你;要么,你认输,这副棋子归我。在这世界上,任何事情始终都在得失之间,你选择吧!” 毕希望发呆地坐着,心里一时也乱了主意,许久不吱声。他耿耿于怀的是,这副棋子是养父韦建国在他六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记事后那段饱尝人生苦难的物证,岂能拿来下注输给别人?此时此刻,他难免患得患失呀! “没有谁不渴望胜利,没有谁不害怕失败。”叶丛文手里闲敲着一颗黑棋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下棋既如此,人生亦如此。” 请将不如激将。叶丛文深谙此道。果然,毕希望面对叶丛文提出这般苛刻条件的挑战,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极大地刺激和诱发了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那一刻,一种战胜困难、争取胜利的信念和力量在他胸中盘旋不去,升腾而起…… “叶叔叔,我记得您挂在嘴边的两句话:若想转败为胜,背水一战是常态;棋逢对手若要羸,狭路相逢勇者胜。”毕希望挺胸抬头,目光坚定。他将胜负之心收藏了起来,把一颗白子挂在一个角星位上,迎头而上地说道:“好吧,那我就不谦让了!” 店门外,寒风呼啸,席卷而过。店内却安静出奇,偶尔能听到落子声。叶丛文与毕希望相对而坐,侃侃手谈。两人展开了激战,斗勇争谋,脸上神情显得凝重。棋盘之上,黑白棋子渐渐地多了起来。百来招之后,双方态势皆异常严峻,仍激战不休。落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虽纹丝不动,但双方的一招一式都暗藏杀机,犹如剑指要害,招招夺命。经历无数回合的生死搏杀,棋盘上可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少,胜负已逼近在眼前…… “好一个‘置于死地而后生’,”叶丛文看到毕希望竟然选择“开劫”,便针锋相对,还以颜色。岂料,三个回合后再看棋盘,竟发现对手下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招――‘连环三劫’,终于成了循环往复的无限“劫争”。他顿时傻眼了,身体不自主地发紧,狐疑道:“这棋下成了‘三连劫’?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棋招,怎么可能呢?” 这盘棋自始至终都下得惊心动魄、命悬一线,可现在竟让叶丛文有些看不懂了。 “凡事皆有可能。”毕希望脸上的神情淡定自如,内心却汹涌澎湃,不动声色地说道:“叶叔叔,按说围棋是不可能有和棋的,但这盘棋‘劫争’无尽,已经和了吧?” 叶丛文虽百思不得其解,却也长释了一口气,点头认可了这盘棋战成平局,双方握手言和。突然间,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从未活得这般明白过。这是一个让人们永远无法预知未来的世界,可谁又敢说人间没有奇迹呢? “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叶丛文低头思量什么,又抬头望着毕希望,天马行空地说道:“毛主席有首诗词叫《沁园春?长沙》,其中一句是:‘怅廖阔,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叶叔叔,这首诗词你以前教过我的,”毕希望突然听到叶丛文从天而降的提问,先愣了一下,继而又笑了,从容淡定地说道:“我记的,最后一句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棋桌上,满盘摆开的黑白棋子纵横捭阖。叶丛文和毕希望各怀心思,一起动手将黑白棋子分别捡进小竹篓。这正是“人生如棋数黑白,落子无悔大丈夫”。 天地之间,风雨兼行。几十载春秋话说人生,稍纵即逝,一生能有几回搏?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峥嵘岁月昂首去,意气风发望未来。 此情此景,有那首《追逐梦想的年代》歌词的下阙为证: 忆往事依稀, 看今日潮流。 你抖擞精神, 开拓滚滚致富之路, 逢改革开放年头。 阅尽人生爱和恨, 自强拼搏犹未酬。 轮回天地转, 又见迎来新一辈, 不言少年愁。 山川依旧在, 江河水东流。 磨砺志, 图鹏程, 天涯走。 又逢漓江烟雨, 山水讲述人间风流…… 尾声(总521节) 尾声 二零一零年,金秋十月。([八?<<〈<一中文<〈网]]).}8}1) 一天下午,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叶丛文手捧着一束绽放的百合花,独自来到南疆市鸡公山公墓陵园,沿着上山的石道拾阶而上,脚步坚实。他登到山顶平缓处,寻找到一个墓碑后便停下脚步:这里竖立着李祖明老师的墓碑。 叶丛文恭敬地将那束鲜花放在墓碑前,并神态庄重的鞠了三个躬。他从夹包里掏出一包“玉溪”牌香烟,一支又一支地尽数点燃,将它们并排地横放在墓碑前。他默然伫立在那儿,随着那一缕缕盘旋着腾空而起的烟雾,不禁让思绪纷飞,仿佛又重新回到那早已远去的中学时代…… 蓝色的地球究竟从何而来?人类的生命从哪儿算开始?曾几何时,宇宙大爆炸后那些混乱不堪而残留下来的物质,似从遥远的深处向太阳系飞驰而来,在自转的向心力和离心力的作用下,使地球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中绕着太阳旋转着而不再停顿,从而形成今昔时空。此后,这个世界又在时空长河和自然进化中不断地进行自我挑战,最终在有序排列和无序混乱的选择上形成了遗传基因,从而让海洋和6地充满了无数的生命,并鬼斧神工地雕塑出有聪颖智慧和喜怒哀乐的人类。而每一次,当旧的个体生命结束后,新的个体生命便又开始出现了。生生不息的人类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一次又一次轮回的过程中,从古老的历史中走到了今天。而面对明天,在生命进化中依然会延续着关于亲情、爱情和友情的故事,并在人类遗传的血脉中带着那份魂牵梦绕的美好愿望,向着深不可测的未来飞驰而去…… 这时,叶丛文从皮包里拿出一本崭新而沉甸甸的厚书,正是他不久前才出版的第一部长篇。这几年,在心沸不止的笔耕日子里,他找回了那些早已失落在时光隧道里的记忆,并一字一句地写下这一百万字的现实故事,说起来不为别的,只为穿越时光邃道而回望那6o后一代人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中走过的激情燃烧的青春年华,并再现真实地讲述了他们曾经的不懈奋斗和揣在心头那永不熄灭的梦想。时光飞逝,每一次的回眸,都是一个个青春和爱情的故事;季节更替,每一次的轮回,都是一个个追寻和探索的传奇。 “李老师,当年我写的那篇作文《我的理想》,我现在已将它完整地划上了一个句号。”叶丛文将那部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情真意切地说道:“李老师,我这次是来向您交作业的。我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没有辜负您多年来对我的鼓励和期盼。我尊敬的语文老师,九泉之下,您安息吧!” 叶丛文抬头望向那蔚蓝色的天空,只见随风飘过几朵形状怪异诡奇的白云。这让他想起杜甫那题为《可叹》诗中的名句:天上浮云似白衣,期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远处,叶丛文默然下山的背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消失在山林暮霭的黛色之中。近处,这块墓碑似乎仍在凝神遥望着深邃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和咀嚼着那曾经就在眼前的人间故事。 忽然间,山林中又起风了。它仿佛在空气中伸出了一只手似的,不时地翻动着墓碑前那本书的页码,哗哗作响……过了一会儿,山风突然止住了呼啸,这墓碑清晰地看到了那部长篇的书名: 《从赤手空拳到亿万富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