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行》 第一章 髡首(一) 东汉初平二年秋,十月,冀州,盘河。 一连四十天没下雨,天气热得令人懊恼。自入冀州以来,部队就陷入了萎靡状态,在毒辣的日头下,没有人能提起精神。 此刻,公孙瓒正懒洋洋地侧卧在大帐的地毡上,以手支头,用朦胧的眼神看着外面的风景。 正是黄昏,一颗硕大而血红的夕阳斜斜地挂在空无一物的天空,将粘稠的红色泼撒。 盘河水红彤彤如同融化的铜汁无声流淌,因为干旱,已变成细细一线,只一座界桥突兀地伫立在干涸的河面上。岸边裸露正满是鹅卵石的河滩。那些白色的卵石也毫无例外地被夕阳染红。 汗水不可遏制地流着,空气中弥漫着人体的汗臭味。这味道是如此浓重,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飞舞,时不时停留在他汗津津的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 刚开始的时候,公孙瓒还试图驱赶这些恼人的虫子,可折腾了半天,他也没力气了。就这么恹恹地躺在地上,无奈地听着这挥之不去且越猖狂的啁哳。 “该死的热天,我快被沤烂了。”公孙瓒喃喃自语,他突然回忆起从前在北方同乌丸人作战时的情形,那些乌丸夷人身上不也有着这样的臭味吗? 呵呵,这就是兵味啊! 自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迄今已逾八年,连年征战,天下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初平元年,董卓更是捣毁洛阳,挟持天子,驱民往长安,将天下腹心的河南杀得千里无人烟。至此,中央威严荡然无存,各州郡诸侯拥兵自重,乱世即将到来。 这个世界,这个大汉就如同这外面的黄昏景物,看起来依旧通红火热,其实,那夜的黑幕即将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落下。 要么在这黑暗中被彻底湮没,要么在这一片黑色中迸出耀眼的火花。 老实说,公孙赞也曾经惶惑过。可一摸到腰上的环刀,听到军营里的马鸣,嗅到迎风而来的兵味,他的心却突然宁静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 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一支强大的军队更可靠的东西呢? 我公孙瓒的幽州铁骑为国镇守幽州多年,与乌丸战,与鲜卑战,与张举、张纯叛军战,从无败绩,打得北方胡人一听到我的名字就面上变色,甚至拿我公孙赞的画像做箭靶。 相比起野蛮的胡人,袁绍手下的那群弱兵算得了什么呢? 一想到那个衣冠楚的袁本初,公孙瓒心中突然一疼: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的袁家,在乱世到来的时候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到时候只需振臂一呼,自然是天下景从。上半年袁绍以巧计拿下冀州时根本就没费一兵一卒,一封信过去,冀州的沮授和鞠义立即带兵驱除了冀州刺使韩馥,将广袤而肥沃的冀州献给那个大言炎炎的公子哥儿。 那时候的袁绍算什么东西,虽说是讨董联军的盟主,可任人惟亲,才具平平,无力统合关东联军。以至军合力不齐,被吕布打得丢盔弃甲,联军解散后灰溜溜地带着千余残兵回渤海。 可就这么一个纨绔子,仅靠着一封信就拿下了膏腴之地冀州,势力急剧膨胀起来。 这就是四世三公之家的人望,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有这样的邻居堵住自己南下的通道,怎不叫人胆寒? 再不能任由他这么展下去,必须将他升腾的势头扼杀在萌芽里。 必须! 我幽州铁骑所向无敌! 现在,我公孙赞已尽得渤海一郡,又收编了北犯的黄巾,与黑山张燕结为同盟。天时、地利、人和在我,正是给袁家那个庶出子一点厉害瞧瞧的时候了。 公孙赞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中军帐门。 刚一走出帐门,黄昏的凉风突然从河上吹来,吹得他心中一片舒爽。 风中夹着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那雄浑有力的蹄声震得地皮微微颤抖,大群乌鸦从河滩干枯的芦苇丛中飞起,平滑地掠过已经被太阳晒得滚热的河面。这群乌鸦看起来眼熟,好象从渤海战场就跟在大军身后,穿州越县,越聚越多。它们也期待着饱餐袁本初的血肉吗? 大约二十骑骑兵正骑在白马在旷野上奔驰,他们浑身红色皮甲,手上携着一具撅张弩,满面都是热汗。随着战马的冲刺,滚滚红尘腾起,将那一张张年轻而剽悍的脸染成红色。 夕阳、彤甲、白马,红与白的强烈对比让人眼睛花。 二十骑搅动的尘土如海潮奔涌而来,须臾将眼前的景物笼罩,看起来竟如千军万马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凄厉的破空声响起。那二十骑同时抬起强弩扣动了牙机。 白色雕翎在空中连成一片,同时射入远方那个人形月支靶上,无一例外正中红心。 随着“仆仆”的中的声,那一轮疲惫的夕阳终于落下地平线,黑暗降临。只那一群白马依旧耀眼夺目。 连绵的军营有灯火次第而起,转眼已是星火一片。刁斗声声,红旗漫卷,肃杀之气弥漫。 “这是我的军队。”野风中,公孙赞宽大的衣襟猎猎起舞,感觉如羽化的仙人,就要飞升而起。 “伯圭公军威果然与世无匹,尤其是这一支白马义从,更是我大汉精锐中的精锐。”黑暗中,有一个文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正是长史关靖,公孙赞最可倚重的智囊。 关靖的突然出现让公孙赞微微一诧,他有些不满地看了这个并州人一眼,“士起,你不是在招降冀州各郡县兵马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公孙瓒在收编北犯渤海的黄巾之后,又尽得渤海一地,势力膨胀,这次南下攻击袁绍,冀州各县郡望风而降,毫不费力地得了大半个冀州。究其原因,一是公孙瓒有百战威名;再则,袁绍以巧计得冀州,民心未附,让他拣了个便宜。 现在,袁绍手下只数万新军龟缩于冀州城内,看起来如同风中残烛,灭亡只在朝夕。 公孙瓒也不急着进攻,囤兵于界桥,派人招降各县官吏,筹备军资,只等秋凉之后再与袁绍决战。只要冀州民心在我手中,区区袁本初也翻腾不起多少浪花。 听公孙瓒问,关靖回答道:“伯圭,各郡县都答应归附我军,惟独中山甄俨驱除了我军派出的使者,决心跟随袁本处了。” “甄俨,是不是曾做过大将军掾和曲梁长的甄俨,上蔡令甄逸的次子?”公孙瓒皱了皱眉头问。 “除了他还有谁?”关靖点了点头:“中山大族甄家同袁家世代故交,看样子是争取不过来了?甄家在冀州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这次我军南下经略冀州,若不能收复甄家,却有很大麻烦?” 公孙瓒面色一沉,“甄俨好大架子,不过是一个曲梁长罢了。我堂堂公孙瓒可是大汉朝的中郎将,食秩比他高。就这也不足以让他效命吗?” 见公孙瓒脸色不好,关靖默然不语。公孙瓒虽说位高权重,又是一方诸侯,可出身卑微,不过是一个庶族的庶子,而人家甄家却是河北望族。 士、庶等级如同鸿沟,在骨子里,甄俨是被瞧不起公孙瓒这个武夫的。 见关靖不说话,公孙瓒生了半天闷气,这才苦笑道:“罢了,他甄俨高傲,我公孙瓒也不同他一般见识,大不了亲自去请。这天热得厉害,就算要对袁本初用兵,也得等到天凉。估计还得等上一两个月,兵粮甲丈备齐才好。这样,我亲自走一趟,耽误了不了。” 关靖还是低头不语。 公孙瓒见他兴致不高,有些惊讶:“士起,你平日间也不是个寡言少语之人,今日怎么三缄其口?” 关靖叹息一声:“伯圭,如果你早想到要亲自登门拜访甄俨,何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公孙瓒更是奇怪,他的声音大起来:“此话怎讲?” “甄俨已经率全族奔冀州城投袁绍去了。那袁本初在得知甄俨举族来投时,就命手下大将高干领三百精卒前去迎接,现在只怕已经进城了。” “可恶!”公孙瓒大叫一声,抽出环刀,狠狠砍在旗杆上。 只听得叮一声,环刀入木三分,狭长的刀身在空中颤鸣不息,只环系着的红缨在风中翻飞飘扬。 “难道我堂堂公孙瓒,百战百胜的大汉中郎将还比不上一个夸夸其谈的纨绔子。难道我幽州兵不精将不勇,不足震慑河北?庶民、士族,嘿嘿,庶民、士族。没错,我公孙瓒平民出身,在甄家那些高门大姓的子弟看来不过是一芥匹夫。他们……他们瞧不起我!” 公孙瓒松开刀柄,双手握拳,嘶声大叫:“任何人都不能小看我,甄俨,我要让你付出代价!对,他甄家上下百口,拖儿带女,肯定走不快。现在大概还在路上。我的骑兵现在去还赶得上。” 关靖身体一晃,一种不祥预感从心中升起。 “赵云!”公孙赞的声音如怒涛拍岸,他扭头朝那群正在嚣张奔驰的白马义从一声大喝。 “末将在。”一骑驰来,马上的骑士跃下,单膝跪在地上。 这是一个英俊得令人窒息的男子,鼻梁高挺,身材高大,跪在地上就如同一棵苍翠的青松。 “带上一百骑兵,星夜奔袭中山,杀了甄俨和高干,屠尽甄家,”公孙瓒一把抽出钉在旗杆上的环刀,抛到赵云身前。 “诺!” 关靖几乎昏迷过去,他一脸惨白,厉声大叫:“伯圭不可呀,若屠甄家,河北巨家大室无不以我幽州军为敌,到时候星火燎原,我等还如何经营冀州?“ 公孙赞哈哈大笑,双目赤红:“袁绍得冀州,靠的不过是他袁家的人望。他袁家四世三公,天下仰望。我公孙瓒有什么,若也怀柔,怎么争得过他。好,他袁绍靠的是大氏族大豪强,我公孙赞就依靠庶民和小豪强。杀尽河北豪强宗帅,看谁还敢与我为敌?“ 大风突起,吹动他的长,公孙瓒大声咆哮,就像一头出笼的狮子。 第一章 髡首(二) 这里是冀郡与中山国交界的曲阳,长长的队伍迤俪而行,一共四百来人。其中甄家一百多男女,冀州兵三百。 袁绍的侄儿高干只觉得大腿两侧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了看纷乱的队伍,刚想怒,可话到嘴边却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实在太累了,这一路走来,就算是铁打的筋骨也熬不住。此时的他蓬头垢面,鼻孔里全是灰尘,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洗一洗,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出身寒门,对生活倒没什么讲究。可这些年跟着本初公,日子过得滋润,这次出远门,却有些吃不住这样的苦了。 刚开始的时候,三百冀州兵还有意识地保护着队伍的两翼。可中山到冀州路途遥遥,甄家的人虽然不多,却携带了大量财物。各式箱笼满满地装了三十车,走得极慢。甄家举家投奔本初公虽然是主动示好,内心中却难免没有逃难的意思。公孙赞不待见大族已是路人皆知,现在幽州时就大杀地方宗帅。这么一头北地雄狮南下,未免不让河北各大豪强心中颤栗。 因此,甄家决定投奔本初公的时候走得匆忙,一路不停赶路,把大家伙累了个半死。 本来,冀州兵还颇有怨言,架不住甄家一筐筐铜钱打赏下来,也只能提起精神默默前进了。 为了加快行军度,又得了甄俨的十几匹上好素绢,高干索性命令手下士卒帮忙赶车。如此,路虽然走得快,但两道人马却混在了一起,秩序乱得不能再乱。 该死的秋老虎,晒得人都要化了。眼前的众人都裸露着精瘦的上身,有气无力地推着大车。而那些木轮牛车偏生不那么安分,时不时陷进路上的深辙,出“吱啊”的声音。 汗水一滴滴落下,没有人说话,高温已经榨干了人们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坐在马背上,高干羡慕地看了一眼身边用轻纱遮盖得严实的大车,在空旷的大地上,也只有这车内还保持着一丝清凉:据说甄俨在离开中山来冀州的时候将两窖藏冰都带上了,全堆在车内。任凭车外烈日炎炎,车内却清风徐来。 “这就是河北甄家的势力呀!”高干感慨地摇了摇头。 甄家世代居住河北,有良田万顷,财帛山积,富甲天下。不但如此,甄家还控制了上万部曲,这些宝贵的民力都是本初公将来扎根河北需要依仗的。(..info好看的小说) 据说,本初公有意为次子袁熙向甄家提亲,求娶甄家七小姐甄宓。 甄宓今年才十一岁,尚未及芨,还需几年才能过门。她虽然年纪小,却生得花容月貌,是河北有名的美女。 据说,甄小姐出生时她母亲便梦进有锦衣入怀,有卜者言:锦衣入怀者主大富贵,将来定是后妃之命。 一想到这个无稽的传说,高干心中好笑。他也曾经偷看过这个传说中的美女,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相貌固然极美,可却没有长成,比起冀州城那些丰满艳丽的女子来,却少了许多韵味。 想起冀州城中的妓女,身下的马鞍热起来,渐渐有些坐不住了。高干抬头看了看前方,吁了一口气,十天了,终于进入冀州境内,只要过了曲阳,再走上一天就可以进冀州城。这一趟痛苦的保镖生涯终于可高一个段落了。 可低头看看那些乱成一团,精神萎靡的士卒,高干只想狠狠地骂上一句:这些懒虫!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袒胸露背,委顿不振。 有一个士兵便是例外。 这是这一支队伍的哨探,一个看起来有些普通的少年,大概是因为皮肤白皙,也看不出年纪,估摸着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从出到现在,这个家伙身上的皮甲就没脱过,手持长戟笔直地站在队伍旁边,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忙碌的人流,也不上去帮忙。这人高干还有些印象,年初,本初公讨伐董卓时,兵河内协助河内太守张杨,同匈奴狠狠杀了一架,从乱军中俘虏了这个匈奴人的奴隶。 同汉人的长不同,他头上剃着一寸长的短,在人群中看起来很是扎眼。这是乌丸人标准的式。 当时,鞠义将军在俘虏小子时还以为他是个乌丸蛮子,可他一开口却是一口标准的汉话。问他是哪里人,他也茫然不应,只说什么也记不起了。 大概是被匈奴打坏了脑子,丧失了记忆,以至于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反正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兵,姓名什么的也不重要。很快,他便被充实到了冀州军中,做了一个小卒,恰好分到了高干手下。为了便于称呼,大家索性都叫他乌丸。(..info) 当初,高干还曾问他为什么不去推车,想偷懒吗? 结果那家伙的回答差点气破了他的肚皮:“我是军人,军人只杀人,不当劳役。” 不做劳役?开玩笑,冀州兵都是本初公的劳役,你不过是一个大头兵,装什么将军? 为此,高干还令人抽了他十鞭。 可这家伙的表现还一如既往地让人诧异:他也不叫疼,就那么皱着眉头低垂的眼睑,好象魂已飞到遥远的地方。 打的人没劲,看的人也没劲。 高干也只能由着他去了,他爱帮忙不帮忙,也不少他这一双手。 好在这小子也没闲着,只要队伍一停下,这小子便四下察看地势,义务担任起部队的斥候。 很多人都嘲笑他:乌丸人,这里可都是本初公的底盘,公孙攒还远在渤海,你怕个鸟啊! “公孙瓒手下有不少骑兵,从渤海到这里,朝夕至,随时都有可能杀来。兵法云:有备无患。居安思危。不管事情会不会生,总得有做好预案。”阿鼠正色道。 迎接他的是一阵嘲笑:“你这个乌丸蛮子懂得什么,兵法上有这句吗?” “我不是乌丸。”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成日神思恍惚的死人脸这才激愤起来,他晃动着板寸短:“我是汉家男儿!” “你就是乌丸。” “我不是。” 每当看到这一幕,高干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军队里有这么一个活宝在,日子也不那么枯燥啊! “他难道不热吗?”高干敞开前襟从马上跳了下去,大口地喘着热气,用鞭子点了点阿鼠的肩膀,用嘲讽的声音道:“乌丸蛮子,你在看什么,有什么现,兵法上怎么说?我未来的大将军。” “我不是乌丸。”乌丸人目光有些呆滞,他定定地看着平坦的四野。汉初平二年的河北人口稀少,土地也没怎么开。到处都是树木山林,高高的茅草接天盖地,一片苍茫沉郁:“昨天晚上我梦见这里生了一场血战,公孙瓒的铁骑呼啸着从那边奔泻而来。我们都是步兵,没处可逃。就那么徒劳地呐喊着,被他们一刀一刀砍翻在地。鲜血迸射,漫天都是残肢断臂乱飞。如此旷野,遇到骑兵,简直是一场悲剧。” 他轻轻咬着牙齿,话音从牙缝里飘出。即便是在毒辣的日头下,听得高干还是身上冷。 高干怒喝一声:“好你个乌丸贼,要吓你爷爷啊?这里是冀州,公孙赞还远在渤海,怎么可能跑这里来?” “难说呀!”乌丸人收回眼神:“为将者当做最坏的打算,这才能在事时从容应对。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 高干一呆:“你也读过《孙子》?”军中多是文盲,这年头,能读书的可都是高门大族子弟。这么一个卑贱的小卒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让他有些吃惊。 乌丸人也是一楞,突然扔掉手中的长戟,双手捧头,嘶声低呼:“头好疼,我怎么知道这些,我怎么知道这些!” 乌丸人的噩梦仅仅属于他自己,高干也不会将这个卑微小卒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他说得句句在理,即便这一片平野并不适合扎营。可队伍走了一整天都累了,加上这里又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方便取水。于是,一声令下,队伍停了下来。累得跌跌撞撞的士卒和甄家家丁都瘫倒在地,半天这才恹恹地爬起来扎好了帐篷。 天说黑便黑,完全不给人准备的时间,篝火一堆堆点了起来,风中飘着米酒的香味和笑声。 只那个短头的乌丸衣甲整齐地带着一个副手,提着他那只标志性的长戟站在远处的小土包上,沉默地看着东方。一头醒目的短在篝火的火光中看来很是精神。 “接舆髡兮,桑扈臝行。倒不失其雅。”高干默默地笑了起来。他猛地扯开已经被汗水沁透的衣服,光着上身,任凭夜风吹拂胸膛。 乌丸人站在土丘上,手中紧紧地握中长戟,看着远方的夜色,突然有些走神。 昨夜他的确做了一个梦,可却不是如他对高干说的那样。 那梦是另外一种模样。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上衣,坐在一辆铁皮包裹的车内。 说来也奇怪,那车不用马也不用牛拉,就那么朝前奔驰,快如闪电,即便是本初公座下的宝马也不及其万一。 他梦进这辆古怪的铁皮车穿行在一处古怪的都市,身边也是同样古怪的铁皮车穿梭。头顶传来澎湃之音,抬头看去,透过车顶的水晶天窗,他看见一只铁鸟在城市上空呼啸而过…… 这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是什么地方? 我是谁? 那是我的家吗? 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来这里做什么? “砰!” 他梦见自己所乘坐的铁皮车狠狠地撞在旁边的石头房子上。 眼前是大团火光…… “李克!” “李克!” 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凄厉传来。 李克,那是我的名字吗?对,我就叫李克。我不是阿鼠,也不是乌丸人。 这声音是那么熟悉。 我认识她吗,可我的心怎么这么疼。 …… 一滴眼泪落到手上,又顺着手指沾在长戟的枪杆子上。 “嘎嘎!”一群宿鸟从远方的树林里飞起,联翩飞舞。 星光灿烂,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宿鸟惊飞,有情况!”李克悚然而惊,提起脚踹了踹正懒懒地躺在土丘上闭目养神的那个哨探,“快醒醒。” “怎么了,乌丸人?”那个叫老眼屎的哨探睁开通红的眼睛,语音含糊地问。袁绍的哨探出任务时一般都是两人一组,一明一暗。 老眼屎是军中旧人,资历比李克老,每次都捞到不太危险的暗哨,也可名正言顺地躲在一边睡觉。这次被李克这个新兵踹了一脚,显得有些恼火。 “那边有动静,或许是幽州人来了,我们去看看。”李克指着远处那片树林,那群惊飞的宿鸟还在天上盘旋。 “不过是一群乌鸦而已,这畜生最是警醒,稍有动静就到处乱飞。”老眼屎打了个哈欠:“或许是野狐什么的出来寻觅食吧?公孙赞还远在渤海,难不成还插了翅膀过来?管他呢!” “不对。”李克冷冷道:“战场之上,一点疏忽就足以致命,断断大意不得。你就这么肯定幽州人不会来?他们可都是骑兵,来去如风,随时都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眼屎有些迟疑:“要不我们去禀告高干将军,请他示下?” “我们是哨探,不摸清情况就贸然上报,找死吗。哪里有这么做事的?不管了,我们去看看。”说完话,李克一躬身,提着长戟朝前面冲去。 老眼屎无奈,只得站起身来:“等等我,乌丸人。” 第二章 伏远 第二章伏远 高干将汗淋淋的衣服脱下,在溪流里痛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这个时候,白天的炎热已经退尽,夜风吹来,舒服地快要呻吟出声。 长夜漫漫,偏偏没有睡意,本打算去找甄俨聊聊。可甄家人的帐篷已经熄了灯,四周,劳累了一天的民夫和士兵都出轻微的鼾声。这个时候去找人家,只怕甄家人未必会给自己好脸色。再说,自己不过是本初公的一个侄儿,不是高门望族出身。甄家地位尊贵,未必瞧得起自己。甄俨平日见了自己虽然十分客气,可眼神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藐视。 一想到这里,高干有些意兴阑珊。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卷《周髀算经》,借着篝火的火光准备看上几眼就睡。 高干从小喜好算术,对于上阵厮杀却没有什么兴趣。因为身为本初公的亲信,自然受到重用,年纪轻轻就做了统帅三百人的军侯。可成天同一群丘八武夫裹在一起,内心中却是极为痛苦的。 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前来投奔袁绍的食客。若自己和本初公没有亲戚关系,只怕现在已经坐在冀州城干净的屋子里,清点钱粮,快乐地计算着各项入之吧?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满面灰尘,臭烘烘地像一头猪。 正自怨自艾之时,远处传来一声惨烈的叫声。 这叫声很微弱,至少有五里地。若不是高干正静下心来准备凝神阅读,还真忽略过去了。 高干手一抖,手上的竹简掉到地上。 营地里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 高干心中突然一乱,楞楞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这是第一次带军,因为没有经验,索性来一个无为而治,平时的军务都由两个都伯处理。现在突然听到这一声惨叫,即便知道一定有事生。可脑袋里“嗡!”地一声,就彻底陷入了麻木状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光着脑袋的士兵突然从黑暗中闪了出来。.info[]正是今夜值班的哨探,那个奇怪的乌丸人。 在摇曳的篝火里,乌丸人李克手中的长戟上还沾着一丝鲜,身上的皮甲上满是露水滚出的水迹。他压低声音道:“高将军,现敌踪。” “你说什么?”高干脑袋里的嗡嗡声更大,太阳穴蓬蓬跳个不停。 “现敌踪。”李克的声音大了起来。 “现敌踪?是哪里的军队,匈奴、乌丸、幽州兵,还是鲜卑?有多少人?”掉到地上的竹简已经被篝火点燃,眼前逐渐亮开,高干的声音开始颤抖,舌头也开始打转。 “是幽州骑兵,正在前方五里的树林里集结,总算约一百。我和老眼屎摸进过去,正好碰见敌人正卸了辔头给马上夜食,估计等积蓄够马力就会全军突袭。我也是杀了一个斥候才逃回来报告的,可惜老眼屎跑得慢,被幽州人给杀了。现在,敌人大概已经准备完毕,不出一刻就会杀过来。”李克面上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一百幽州骑兵。”高干背心渗出了一阵冷汗。他所率领的这支军队总共才三百人,都是新招募的步兵,在袁绍军中是杂牌中的杂牌。在这么开阔的地势里,步兵对上骑兵,本身就是一场悲剧。一个骑兵的战斗力可当得上七个步兵,公孙瓒的幽州骑兵都是北地精锐,在北方同蛮族打老了仗。一百骑兵,即便是本初公的主力全来,也得小心应对。 步兵对骑兵,只能靠人数上的优势用人命去填。可除了这三百杂兵,甄家那一百多老弱妇孺根本不堪使用。 这五百来人一遇到幽州骑兵,只怕顷刻之间就会被人搅得粉碎。 “逃吧。”高干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身体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将军不可。”李克沉声道:“这一带都是平地,正适合骑兵冲锋。现在是深夜,黑天暗地,怎么跑。敌人的战马夜可辨物,不像人,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再说,将军的责任是护送甄俨大人一家进冀州,若将人丢了,本初公哪里如何交代?” “怎么办,怎么办?”高干沙哑着声音问。星光下,他满头的汗珠滚滚而下。正如这个该死的乌丸人所说,若就这么逃了。昏天黑地,能不能逃出生天还两说。就算回了冀州,丢了甄家人,坏了袁绍笼络河北豪强的大计,本初公的军法可饶不了自己。 “守。” “就凭这点人如何守?” 话音刚落,风中已隐约能听到潮水一般的马蹄声。高干身体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疯狂地朝前方的土丘上冲去。 马蹄声清晰起来,营地里的鼾声停了下来。这异常的响动让所有的人都惊醒过来,不断有人从地上抬起脑袋,小声喧哗。 已经有机警的士兵跟着高干跑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手搭凉棚朝东方眺望。 一跳上土丘,放眼望去,高干立即抽了一口冷气。 在前方三里的开阔地上,敌人的一百骑兵散得很快,铺出一个宽约一里的正面,不紧不慢地逼来。 那些骑兵都骑着白马,在星光下夺目异常。 这是公孙赞手下最精锐的骑兵。 “白马义从!”尖锐的惊呼长声吆吆地叫了起来,一条身影跌跌撞撞地跳进溪流,试图逃跑。 “苍天,真的是白马义从来了。”一股冰凉的寒气从脚下升起,灌脊梁,高干身上的冷汗也收了。 “啊!” 又是一声惨叫。 高干回头看去,却见李克一戟将那个逃跑的士兵刺翻在溪水中:“高将军有令,逃亡者杀无赦免,家人配给有功将士为奴!” 一片乌黑的血在溪流里扩散开来。 那些正准备拔腿逃命的士卒都站住了。 看到营地里的混乱,白马义从开始缓缓加。先前还如潮水般纷乱的马蹄声开始整齐起来,其中还带着一种优美的节奏。 可惜高干已经没有心思欣赏这种难得一见的奇景。转眼,幽州骑兵已经迫近到离营地两里地的地方。 “他们要开始冲锋了!”李克大叫:“我在匈奴人那里呆多,幽州骑兵使用的就是匈奴人的战术。” “啊!”所有的人都出绝望的大叫。两里地对奔驰的骏马而言不过是一截很短的距离,转瞬即到,血淋淋的杀戮即将开始。 马蹄声开始响亮起来,越来越大,地面在微微颤抖。轰隆的响声瞬间笼罩天地。 “将军,快下令吧!”不知什么时候,李克已经站到了高干身边。 “下令,下什么令?”高干几乎要哭出声来。 “你是统军大将。” “我不是,我不是……” 幽州骑兵更快,转眼已经奔至离营地一里的距离。 “咻!”一声尖的响声从远方袭来,转瞬已经奔至面前。 “鸣镝,将军小心。”李克猛地朝前一带,将高干带到一边。 高干趔趄一步,几乎摔下土丘,回头看去,那支鸣镝正好插在李克的肩上。有热血从皮甲里渗出,在火光中鲜红地亮着。 看样子,这一箭是奔高干而来的。若不是李克反应快,这一箭足以夺去高干的姓名。一里地,又是在夜里。敌人居然能够准确射中目标,这一份准头和力道便称神技也不为过。 高干惊得呆住了。 “是伏远弩!趴下!”李克一把将高干从土丘上拉下来。 随着着一声鸣镝,雨点一样的弩箭突然在半空出现,强劲地落下。刚才还挤在土丘上了望的几个士兵顿时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摔了下来。 “好……厉害的箭,怎么可能射这么远?”高干被摔得七荤八素,满身都滚满了泥土。 “伏远弩射程三百步,若是仰射,一里地不在话下。”李克的光头上也全是汗水,但死鱼一样的眼珠子里却全是精光:“终于见到比匈奴的铁弗骑更厉害的白马义从了,此行不虚。”大汉以弩立军,部队多装备强弩,是对付北方游牧骑兵的利器。伏远弩射程三百步,也就是四百多米的样子,是最可怕的远程打击力量。 “冲过来了,冲过来了。”到处都是士兵和甄家人的大叫。 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再度从天而降,这一次,敌人的目标是营地中骚乱的士兵。 借着火光,躲在土丘后的高干和李克看到一片无甲士被这晶亮的弩箭扫到在地。一个垂死的士撞倒篝火上的木架子,点燃了帐篷。 火光冲天,大片火星子升腾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完了,完了。”高干终于哭出声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死则死尔,号什么丧?”李克将一把折断肩上的弩箭,扯起高干就往停放大车的地方跑去。甄家豪富,运送财物的大车足足有三十辆,现在正散乱地停放在营地一边,黑黝黝看起来很是醒目。 一边拖着行尸走肉一样的高干,李克一边厉声大吼:“高将军有令,所有人到大车处集合,把车辆围成一圈!” 这一阵猛跑牵动了肩上箭伤,李克这才感觉到疼,一张扭曲的脸上全是冷汗。 李克的叫声虽大,可场面如此混乱,也没人听到他的叫喊。 “冲过来了,冲过来了!”士兵们还在惨呼。 这一次,敌人是真的冲到面前来了,距离混乱的人群不过五十步。 营地已被燃起的大火照得如同白昼,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群幽州骑兵的模样。他们没带长兵器,所有人都穿着一件红色皮甲,腰上挎着一把不长的环刀,手中则断着已经装好弩箭的伏远弩。 第三章 圆木 如果不出意外,幽州骑兵会如烧红的铁钎刺进牛油一样将整个营地的士兵一冲为二,然后用环刀一一砍翻在地。.info[] 可是,事实并不如众人所想象的那样。大概是营地里的混乱让白马义从有些犹豫。在又射出一轮箭雨,顺便收割了十几条人命之后,这一百骑兵突然一拐,从营地边掠过。闷雷一样马蹄声渐渐行远,排成一溜的骑兵转到了另一边。 “他们怎么跑了?”高干又累又渴,只想倒地不起,就此死去,也强似受这样的折磨。 “匈奴人的骑射战法。”见到了满地的尸体和奔流的鲜血,李克内心中的激动蠢蠢欲动,一张死人脸也生动起来:“我在并州匈奴那里就看到过这样的骑兵战术,想不到幽州人全盘照搬过来。每战,探马在前面开路,遇到小股敌人,立即下手吃掉。一但碰到大股军队,就集中主力围着敌阵边射击边绕圈。只不过,公孙赞把骑弓换成了弩。弩的威力巨大,射程更远,更不好对付。”一种记忆突然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剧烈的疼痛传来,头盖骨好象都要裂开了。 这种痛苦深如骨髓,相比之下,肩上的箭伤不过是被蚂蚁咬了一口,可以忽略不提。 李克浑身哆嗦,狠狠咬住下唇,长长地呻吟一声:“该死的,我头好疼……这战术我看到过……在西安,秦兵马俑博物馆……弩骑兵……西安是哪里……什么叫博物馆……老天,我究竟是谁?” 弩射击度不快,不便装填,每射一轮,白马义从都要伸出一只脚塔在弩前的圆环上,双手拉弦。(..info无弹窗广告) 可就这样的度还是给了冀州兵和甄家的奴仆们极大杀伤。 有人混乱地朝营地外跑去,可跑不了几步就被环刀劈成两截。 看样子,公孙赞在是想全歼这五百来人,而不仅仅满足与击溃和追击。如此,他们才不紧不慢地在营地周围绕着圈子,不断将这已经陷入崩溃的乱军压缩成一团。 但是,这样的战法正中李克下怀。他先前拉着高干跑到大车旁边,混乱的士兵们下意识地跟着主将跑,就这么迷糊地被压缩在大车群里。 层层叠叠的大车阻挡住敌人的弩箭,很多人都趴在了车底。 高干这才清醒过来,大叫:“把车都围成围子!” 辘辘车轮声响起,不断有大车推来,胡乱地围在一起。 “仆仆!”的射击声好象永不停歇的样子,转眼,车上已经插满了弩箭。不过,被射中的人也少了许多。 高干松了一口气,刚一转头,就看到甄家家主甄俨正脱着肥胖的身躯,将头埋在车底,只露出一个肥大的屁股在外面,毫无当初身为和河北豪强的威严。(..info无弹窗广告) 看到这滑稽的一幕,高干几乎笑出声来,心中的恐惧也少了许多。 拍了拍身边的李克:“乌丸人,你这法子好,有这么多大车,敌人也冲不进来。” “敌人固然暂时冲不进来,可我们也出不去。”李克一张脸白得吓人,溪流一样的汗水从短丛中淌下来。 “啊……是啊……”高干尖锐地叫了起来。 “不过不用担心,天明时敌人就会走的。”李克努力地露出一丝笑容,试图安慰主将:“这里离冀州城不远,敌人的大队骑兵看来就是为甄家而来。这里地广人稀,敌人要想搜索我们这支部队,探马定散得很快,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再说,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冀州那边估计也会有所察觉……所以……所以末将认为,天亮的时候他们就会走……丝!”李克伸手敲了敲还在疼的脑袋。 “如此就好。”高干的身体停止了颤动,感激地说道:“乌丸人,你伤口还疼不。刚才多亏你,否则……否则本将已经阵亡了。这次若能平安回冀州,绝不相负。”险死还生,高干说起话来有些辞不达意:“乌丸人,你是个人才,比我懂军事。可惜你不是士族,否则我顶向本初公推荐……回去之后,我请他提拔你做都伯……” 李克心中好笑,高干已经说自己不是士族,没办法得到提拔,可话锋一转,又说要推荐自己做都伯,看来,这个家伙已经被血腥的战场吓得糊涂了。 他哼了一声:“活过今天再说,敌人不可能只有这一招,他们马上就会强攻的。” 射了几轮箭之后,白马义从突然拉停战。一百骑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雨点一样的弩箭也不见了。 车阵中的冀州兵都安静下来,茫然地看着前面的那一群骑兵:难道敌人见无法用骑射战术,就此罢手? 战场陷入了沉寂,只火苗子呼呼地舔食着夜空,间或几声垂死士兵的呻吟。 又是一阵马蹄声轰隆而来,这一次,敌人径直地朝车阵撞来。 李克冷笑:“轻骑兵冲车阵,幽州军的大将是谁,傻了吗?” “看呐,哪是什么?”高干指着前面大叫。 李克定睛看去,却见敌人两人一骑,用长索拖着巨大的原木疯狂冲来。 看到这一幕,李克惊得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不详的预感从心中升起,一向沉稳的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弓手,射击,快射击,阵要破了!” 李克不过是一个小是的斥候,他的话自然没人听。可还是有人拉开弓朝前射去,但效果几乎为零。弓手训练不异,一个合格的弓手不经过半年以上训练形不成战斗力,不像弩手,朝学夕成,第二天就可以拉上战场。可弩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还属于尖端武器,根本不是这支杂牌军所能拥有的。 强弩的弩机要用青铜制造,而铜这种东西在汉朝等同于现金。即便是四世三公的袁绍,穷冀州之物力,也不过一千具强弩。 高干军一支强弩也无,整支部队也不过三十具步弓,还都是用杉木制成的长弓。射程短得可怜,加上又疏于训练,几支稀疏的箭射出去,没几步便软绵绵地落到地上。 见到高干军射击,白马义从奔驰的度更快,那根用长索拖着的原木也忽悠悠地飘上了半空。 战马奔到车阵之前,近得几乎可以嗅到马鼻里喷出的热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骑兵突然又是一拐,堪堪擦着车辕侧身而过。 “好强的马术!公孙赞的白马义从比匈奴人的骑术还要精妙。”高干手心里全是汗水。 还没等他惊叹出声,战马上的两个骑士突然抽出环刀,狠狠地斩在长索上。 那根已经被战马拖得腾空而起的原木脱离束缚,借着惯性,夹带着轰隆的风声,狠狠地砸在大车上。 “喀嚓!”一声,一辆大车顿时被打得塌了下去,车上财物散了一地。刚才还围成一圈的车阵也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阵破了!”所有的人都在大叫。 只不过,阵外是幽州人的欢呼,阵内则是冀州兵绝望的惨叫。 又是一根原木袭来,车阵多了一个缺口。 这么大的惯性,那些长一丈,直径尺半的原木不可阻挡。 第四章 马槊 第四章马槊 “啊!”高干终于崩溃了,他一只手指着车阵不断出现的缺口和混乱的溃兵。(..info好看的小说)一只手死死地掐着李克的胳膊,大声哭号着:“快想办法呀,你比我懂军事,你不是有鬼门道吗?” 李克右胳膊被他掐得疼不可忍,用力甩开高干,环顾四周,大车后面的冀州兵丢掉兵器不住乱蹿。有胆怯的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可无一例外被一乱刀砍死在地。 看样子,幽州兵不要俘虏。 李克心中一阵颓废,战局展到现在这等模样,即便孙武转世也无法可想。 大车后的士兵已如潮水一样退却,只留下一地尸体,和汩汩流淌的热血。即便在黑夜之中,那黑红的血依旧耀眼闪亮,粘稠漫上足踝,沁进麻鞋。 “妈的,怎么打成这样,公孙铁骑难道真这么强悍?可怜我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来不及回忆我是谁,来自何处,又为什么来这里,就这么死在这片血肉战场吗?” “不甘心啊!” 血勇从心底泛起,化着熊熊怒火:该死的贼老天,为什么这么作弄我?难道死也要做个糊涂鬼? 他猛地从地上拣起长戟,狠狠地朝前扑去。 一个幽州骑兵刚射完手中的弩箭,还来不及上弦,自然也来不及抽出腰上的环铁刀。 李克一戟刺出,将他径直出马上戳了下来。 几滴血点子在黑色的夜幕中溅开,落到脸上,还带着北方男儿的热气。 这一戟几乎用尽了李克全身的力气,在刺杀那个骑兵的同时,战马依旧在快奔驰。强劲的马力差点将他的双臂扯得脱臼。 在地上转了半圈,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不被带得栽倒在地,然后被疯狂的马蹄踩死,李克就看见一片耀眼的白色骑着马缓缓走到自己跟前。 “高干?”那团白光问,声音不徐不急,也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中却清晰地传到李克耳朵里。 压制住胸臆间翻腾的血气,李克这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疯狂的战马蹄声不见了,白马义从们都勒停战马,众星捧月一样站在那团白光之后。 那团白光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他身材修长,皮肤白皙,面庞英俊得令每一个男人嫉妒。同浑身红色皮甲的白马义从不同,这人身上未着铠甲,只穿着一件白色麻布袍子,身后披着一袭白色大氅。 白衣、白马,在满地鲜血的映衬下显得夺目异常。 同其他骑兵手中的强弩和环刀不同,他手中提着一支奇怪的兵器。看模样是一只长矛,可矛头却是又宽又厚,约尺半的剑头。长矛的枪杆子黑黝黝的即粗且长,看起来非金非铁,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马槊! 李克心中一沉,这种威力巨大的骑战武制作工艺复杂。尤其是枪杆子,需要选取上好韧木,裁制成细蔑,再把细蔑用油反复浸泡。泡得不再变形了,不再开裂,方才完成了第一步。 这个浸泡过程历时一年,一年之后再将细蔑取出,荫凉处风干数月。然后用上等的胶漆胶合为一把粗,丈八长,外层再缠绕麻绳。待麻绳干透,涂以生漆,裹以葛布。干一层裹一层,直到用刀砍上去,槊杆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如此才算合格。 这样制造出来的槊,轻、韧、结实。武将可直握了借马力冲锋,也可挥舞起来近战格斗。因为耗时极长,造价昂贵,不是普通骑兵能够使用的。 看来,这人就是这队骑兵的头儿了。 “你是高干,这个车阵摆得不错。”那人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你是唯一一个敢于直面我白马义从的勇士,值得我敬佩。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敬意,我决定亲自下手。” 他身上看不出半点杀气,说起话来也轻松柔和,仿佛同一个老朋友在闲聊。 可李克知道,这个看起来一脸温和的将军,只要一动手,就将是雷霆一击。 李克瞳孔急剧收缩,“你是白马义气从的头?” 这个男人是公孙赞手下第一猛将,手上的马槊不知击杀了多少乌丸和匈奴的勇士。 “正是。”白袍人点点头,双手握住枪杆,脊背微微一耸。一股无形的杀气突然凝集成一束,随着他尖锐的眼神刺来,直刺得李克心口一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摇曳不定的篝火将白袍人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恍惚中,眼前这个看起来英俊得像女人一样的男人面上映着熊熊火光,红得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黄铜,正散着强大气势。直如下凡的天神,整个身躯也越来越大,渐渐将整个天地占满。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赢了!”一个声音在李克心中响起,白马义从虽然是公孙瓒的亲兵,却是赵云一手训练而成,是这队骑兵的主心骨。将为军之胆,只要杀了这个如同战神一样的男人,这五百冀州人就能活。 可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我能战而胜之吗? 双腿微微抖,背心沁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衣服粘粘地沾在皮肤上冷得像是被一头巨蟒裹胁,让他快要窒息了。 “我不是高干,吾乃斥候伍长李克。”李克一声怒吼,挺直长戟,狠狠朝白袍人刺去。 再不能等下去了,不管能不能杀了他,是男人就得勇于面对强敌。他的气势实在是太惊人了,若在等下片刻,只怕他会双膝一软,跪到在地。 “原来是一个伍长。”白袍人的表情有些惊讶,“河北英雄豪杰果多邪,可惜了。” 在这一瞬间,李克甚至能看到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一丝不甘和一丝同病相怜。 李克心中大为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来不及多想,长戟已经刺中白袍人的腰肋。 李克心中大异:就这么刺中了吗? 可手底并没有那种长戟戳进温热**时的酣畅淋漓。 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传来。 这一枪原来刺中他高闪避时留下的虚影。 “嗡!”,诡异的声音传来。李克眼角的余光看到,那支长长的马槊一颤,在空中如同灵活的毒蛇扭曲着身体,高弹来。槊尖的剑头无声无息地斩向自己的咽喉。 实在太快了,几乎闪避的余地。 眼前全是挥舞的白色大氅。像是梦幻中迷雾,铺天盖地。 “喝!”鼓起最后的勇气,李克脚下猛地一蹬,不顾一切地朝前扑去。 马槊是长兵器,如果此刻后退,白袍人只需再划一个枪圈就可以将自己轻巧地套于其间。只有切进去同他贴身肉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万万没想到,马槊的枪杆子韧度极好,在他的伟力之下,已经扭曲得像一张弓。见李克扑来,枪杆一弹,“砰!”一声抽在他的胸口。 “哇!”一口鲜血喷出,李克被狠狠地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软软地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身上又是血又是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身上的力已经彻底消失,每一根肌肉,每一根筋腱都好象不受控制似地抽搐着。 这是何等的武艺? 韧木所制的马槊在他手下灵活得如同一条大蛇,竟能在空中变换出诡异的角度。这已经越了武艺的范畴。 奇怪的是,白袍人并未趁势出击,反拉停马站在李克面前。身上雄浑的气势已收,恢复成先前那种从容的舒缓,“想不到你不但勇气出众,武艺也有可取之处。河北勇士,除颜良、文丑和大戟士张郃,能接下我这一枪的也没几个。呵呵……” 他轻笑一声:“别的人见了我这一枪,早吓得连连后退,正好中了我接下来的连环杀着。想不到你不但胆壮,心思也是灵巧,知道欺进我的枪圈。” 震撼于敌人神乎奇技的枪术,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心底升起,震得李克几乎失去知觉。 在这样的枪法之下,在这个人的手中,没有人能逃得一条活命。 他就是河北枪王。 “赵云,你是赵云!”李克惨然一笑,露出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大口地喘息着。 他终于明白这个白色的武神为什么用怜惜、不甘和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自己。 赵云随公孙赞纵横北疆多年,以他的武艺和功绩,若换成其他人,只怕早已经积功至一军之司马。可就因为他出身平民,这么多年来,仅仅做到一个百人队的屯长。即便白马义从战力冠绝天下,可终究不能一展胸中抱负。公孙瓒也仅仅拿他当一个保镖头使用。 河北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赵云的传说,作为冀州军最大的敌人,李克也听说过很多有关于幽州的事情。 看来,在这个士、庶如同鸿沟一样的年代,即便如赵云这样的战神也不得重用,又何况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白,被人讹传为乌丸蛮夷的军汉? 同样不甘心啊! “没错,我是常山赵子龙。”白袍人突然放声长笑,绵延的笑声如雪崩轰隆而来,这一口气长得惊人。 他提起长槊指着身边的那皮空鞍战马:“会骑马吗?” 李克有些讶然,“吾乃匈奴逃奴,自然会骑马。” 赵云点点头,提起长槊指了指身边那边空着的战马,那是李克刚杀的那个骑兵所留下的:“这里有一匹空马,白马义从,天下第一骑兵,总数百骑,现在缺了一个名额。李克,你是一个豪勇之士,骑上他,随我纵横北地吧!白马所向,望风披靡,何等快哉!” 他的眼神里散出一种狂热的光芒:“能与真正的勇士并肩战斗,乃赵云平生所愿也!你的武艺虽然稀松,可身高体长,又有灵性,若能学得我的枪法。就算不能做百人敌,也可成一员陷阵骁将。来吧,跟我走。” 第五章 计策 赵云这一翻话如同夏日里的大雷,震得李克几欲昏厥过去。 内心中有一个声音无声呐喊:他这是在招降你,河北枪王看上你了。若能学得他的枪法,天下哪里都能去得。公孙铁骑,天下第一。若不答应,立即就会被那条黑黝黝的马槊毫不留情地击杀。 可是,难道我就这么投降了? 丢下着垂待死的五百同伴? 可他们的死活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做人不能这样。不能丢弃同伴,即便袍泽弟兄平日里看不起你,可你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你又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战马践踏在血泊之中。 这不是我李克的人生准则。 看到李克犹豫,赵云也不急,慢悠悠地骑着马静静地等在那里。好象着纷乱的战场并不存在,又或者说对他而言,杀光眼前这五百敌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急着这一时半刻。 在他看来,李克不过是一个小是的斥候伍长,在他常山赵子龙眼里不过是蝼蚁一样的人物。能得到自己的欣赏和招揽已经是邀天之幸。 不可否认,这小子的勇气和斗志都是一流,是一个绝佳的战兵。这样的勇士大多有几分自尊,若能擒之下来,结与恩义义,自然会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命。现在的犹豫不过是要挣回一丝面子和可怜的自尊。 死,谁都怕,这个小子也不会例外。 他微笑着,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嘲讽。 这一死嘲讽激怒了李克,他慢地提着长戟站起来:“多谢赵将军垂爱,李克不胜感激。” 赵云听李克这么说,舒了一口气,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果然如此。 可李克接下来的话让他的面皮绷了起来:“看样子,赵将军是要屠尽我们这五百来人了。李克是冀州军的一员,绝不会丢下袍泽弟兄独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试问,若换你是我,又会如何?” 赵云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带着一丝敬意:“好汉子!换成我,也不会抛弃手下弟兄。李克,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敌人。杀了你,是我对你最高的敬意。” 李克哈哈大笑,摆了摆长戟,立下门户:“来吧!” 在明白自己的对手是河北枪王赵云之后,李克自知必死。可就算敌人再强大,就算必死,也不能在他的面前失去了斗志。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异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轰隆的脚步声整齐地传来。 无数火把突然亮起,整个旷野变的如同白昼。 这样的异变让赵云和李克俱是一呆,这突然爆开的火光让他们同时睁不开眼睛。皆陷入盲目,良久才恢复视力。 忘记了厮杀,同时将头转过去。 只见,东西南三面同时有大队人马涌来。没有呐喊,没有狂乱的冲锋,就这么整齐地向前推进,在混乱的战场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圆弧,慢慢地向赵云这一百骑兵包围过来,总人数至少在三千以上。 这支部队打着冀州旗号,前排是一层由巨大的撸盾形成的围墙。围墙之后是如林的长矛,和平举的弩弓。 看到这样的阵势,李克抽了一口冷气。长矛后强弩正是骑兵的克星。白马义从虽强,却是以机动灵活而著称的轻骑,对上这样的长矛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李克不知道赵云现在怎么想,可他还是很明显地看得出眼前这个白袍男子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好象正在思索着什么。 “救兵来了,救兵来了!”身后的车阵中传来高干喜极而泣的叫喊。 “得救了!”五百人同时呐喊。 赵云苦笑着摇了摇头,拨转了马头。 长矛阵缓缓涌来。在明亮的火把中,军阵中两骑悠闲地走了出来。为那人正是冀州军的军事长官鞠义,身边还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军汉。 鞠义看起来很瘦,蜡黄面皮,结构复杂的鱼鳞甲穿在他身上一阵“沙沙”乱响,好象随时都有可能将这个竹竿一样的老将军压成肉饼。 而他身边那个铁塔般的军汉则穿着一件无袖侧襟式扎甲。因为身躯实在太庞大,那件骑兵用的扎甲穿在他身上勒得紧,仅护住胸、背要害位置,胸甲和背甲在肩部用带系联,长仅及腰。 一胖一瘦,一个瘦如风中残烛,一个壮如生铁浮屠。 按说,鞠义同那个壮汉比起来显得是如此地渺小。可任何人都不敢轻视这个如活鬼一样的病夫,这是冀州军历次战役的实际指挥者。没有他做内应,袁绍也不可能轻松拿下冀州。 当鞠义同羌人在凉州血战时,袁绍还在洛阳做他的世家子呢! 不管是资历还是战绩,他都无愧与整个河北的第一大将。 这一点从他身边那个威猛大汉面上恭敬的表情就能看出。 见来的是鞠义,赵云有些惊讶:“鞠帅。” “常山赵子龙?”鞠义说起话来声音里带着很浓重的痰音,并伴随有粗重的喘息声,在一大群虎贲之士之中,如风中残烛。 可知道他的人没一个敢于轻视这个战功赫赫的名将。 “正是赵云,鞠帅挟三十倍军力前来,太瞧得起后生小子了。”赵云微微一拱手。即便身处包围圈中,赵云的情绪看不到丝毫的波动,一袭白色大氅轻轻飘扬,有一种中正平和的气势。 看到这一幕,李克暗暗吃惊,常山赵子龙的养气工夫真是一流,在如此险恶的情形下依旧能保持镇定。 鞠义看了看这个白衣男:“常山之龙,河北第一大枪。鞠义生得一副臭脾气,可一上战场,惟小心谨慎四字而已。” “可是来送死的?”鞠义身边那个壮汉很明显地不耐烦起来,一声虎吼,响亮的声音划过天际,将战场的嘈杂也压住了:“你已中沮别驾的计了,白马义从,今日将尽丧于此!” 沮别驾就是沮授,冀州大族沮家的族长,本是冀州牧韩馥手下谋士。袁绍能得冀州,全得益于他从中谋划,这才兵不血刃拿下这片膏腴之地。 “原来是沮授的计策。”赵云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看来,沮别驾为了吃掉白马义从竟不惜得罪中山甄家,拿甄俨做饵。如此作为,不怕得罪河北豪门?” 那个壮汉更是烦躁:“总比公孙老贼在幽州对豪门士族大开杀戒的好,赵云,若要战你就战,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已被鞠将军包围了,还是快快把命拿来吧!” “就凭你们这三两千人也留得住我?颜良,你的刀快吗?”赵云突然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笑,一夹马腹,在空中闪说一道白色长虹,手中马槊直刺颜良胸膛。 这一刻,刚才还温和平静的赵云突然爆出冲天豪气。 这一声怒吼如春雷下击,飞驰而去的战马夹带着大股风沙,连同他身后一百骑白马义从,如同一条滚滚而去的灰色长龙,与冀州橹盾长矛阵狠狠地撞在一起,迸出大团黑色云气。 抬头一看,一片又一片乌云快移来,风大起来,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将营地的篝火吹得忽明忽暗,满世界都是灰尘和烟雾。 天上的星斗已经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再注意李克这个小小的伍长了。从死亡边缘逃脱,李克心一松,颓然软倒在地。刚才赵云这一朔正好抽在他胸口,已让他受了极重内伤。 再没一丝力气了,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脑袋里嗡嗡着响,眼皮如有千斤。 在昏迷之前,李克看到,先前还一脸不耐的颜良在赵云刺出这一槊的时候,脸色突然大变。他大喝一声,从腰上抽出一长一短两柄弯刀,在胸前交错成一个寒光凛冽的十字。 预料中的激烈碰撞没有出现。 在黑暗中,赵云手中的长槊一抖,幻化出无数枪影。呼啸的槊刃在空中组成一团完美的圆弧,斩向颜良身边的鞠义。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大胆!”鞠义身边的亲兵同时出呐喊,纷乱地拥来,却毫无例外地被赵云斩翻在地。 空中飞舞中伤者的残肢断臂,狂风中,新鲜的腥味冲天而起。 战马一冲而过,白影已一头冲入纷乱的长矛阵中,开辟出一条血腥之路。 鞠义这次只带来了三千人马,分三面包围赵云,长矛阵本不厚实,本以为已足以留下公孙瓒这支精锐骑兵。可他万万没想到赵云居然第一时间找上了自己,身边的护卫慌乱地冲上来保护主帅,长矛阵顿时乱了。 冀州兵新建不久,成分复杂,大多是新投的降兵,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敌人,都退缩了。 这一百白马义从本就战斗力惊人,又是背水一战,爆出惊人的勇气。转瞬,赵云和手下已透阵而出。 看着那条白色的背影,鞠义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具鱼鳞甲已被马朔破开,一缕鲜血顺着下垂的铠甲滴落下来。 颜良赤红着眼睛大声咆哮:“赵云,你这个胆小鬼,可敢与我战乎?” 鞠义摸了摸胸口,苦笑着摇了摇头:“别追了,他不会和你决斗的。好厉害的赵云,好厉害的白马义从!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让白马义从全身而退,公孙瓒有这么一支机动骑兵在手,进退从容。而我军都是新兵,人心不附,如何是幽州精锐的对手?袁本初的日子难过了。” 颜亮收起弯刀,大声道:“我冀州人也不都是软蛋。”他狠狠地给座下战马一鞭,冲到李克身前,“叫什么名字?” “斥候伍长李克。”李克竭力地露上一丝笑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在昏迷前,他隐约听道:“鞠将军正要组建 第六章 大势 脱掉已经被汗水泡得有些软的皮甲,提起水桶,将刚打的井水从头浇下,那种冰凉的爽快感让李克打了个哆嗦。 卫兵畏惧地看着他的短和浑身的伤痕,提着一张干净的毛巾,有些不敢向前。 战马在身边打着响鼻,不安地用尥着蹶子。 作为先登营房的都伯,还兼着斥候头,李克是这只纯粹的轻步兵部队中为数不多的拥有自己战马的军士。在成立这个新军的时候,袁绍只拨下来五匹马。河北虽然是产马地,可牧场都在北面的幽州。因此,袁本初手上也没多少合格军马。进冀州后,物资匮乏的袁绍算是了大财。获得了大量辎重粮草,一万多新军基本能做到人手一件皮甲。他手下一百精锐亲兵大戟士甚至每人一件鱼鳞铁铠。 不过,战马这种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买来的。幽州、冀州势如水火,战斗一触即。也不可能向南输出这种紧缺的战略物资。 那五匹战马一到先登营,鞠义将军自留一匹,其余几匹都交给李克手下的斥候。斥候是军队的眼睛,若仅靠两条腿干活,整个部队都会变成瞎子。 李克剃着短,自然被人当成乌丸人,加上他在匈奴呆过很长一段时间,骑术绝佳,这个斥候头非他莫属。 现在,公孙赞的大军正驻扎在界桥一带,离冀州仅一步之遥。 先登营成立没两天,李克便被派出去执行侦察任务。在野地里喝了两天凉风,一身都是灰尘。[..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此,还没回营缴令,他先到先登营在城外的一个小院子洗澡。 这个院子很是简陋,本是军中一处堆放器械的仓库,前一段时间被幽州人的探马放了一把火,烧成了瓦砾堆。如今这里也没驻扎有卫兵,只剩一圈土墙,秋天的热风吹过墙头的茅草,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此也好,正可美美冲个凉。 听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李克心中一凛。这里离冀州城没几里路,可从这里到界桥是一马平川,直接暴露在幽州侦骑的马蹄下。因为战马不足,冀州军也只能派出少量斥候四下警戒,难免没有漏网之鱼溜进来。前一段时间物资仓库被烧,不也是因为斥候的侦察网太稀太大所致吗? 李克手一伸,从井台上摸起一把环刀,精赤着身体朝门口走去。 破烂的柴门被人小心的推开了,进来的那人看到李可的身体和手中长刀,连连摆手:“伯用兄,是我,别动手。” 来得人是高干,先登营的司马,鞠义将军的副手。 自那夜血战之后,这小子因为是那只杂牌军队的领,很自然地将李克的功劳据为己有,被袁绍提拔为先登营的司马,算是高升了。 对这件事,李克倒不觉得什么。毕竟人家是自己上司,又是袁绍的侄子,得些便宜也是应该。再说了,即便他不抢功,战后论功行赏,也轮不到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卒头上。(..info无弹窗广告)索性做个人情也好。 只不过,这小子胆小如鼠,毫无军人气魄。真上了战场,由他带队,只怕大伙儿都要糟糕。 但不可否认,同那些一遇幽州人就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的,所谓的颍川名士和冀州豪强门相比。高干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日常也不摆什么大人物的架子,很得营中士卒们喜欢。 本来,李克对这个不像男人的懦弱公子有些看法。见他为人还算过得去,心中的些许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说来也是奇怪,李克总觉得高干有些怕自己,看自己的目光里隐藏这一股讨好的意味。 李克也是奇怪,高干是士族,自己是平民,而现在他又是自己顶头上司,为什么怕自己呢? 大热天的,高干居然还穿着一件宽大的文士袍,热得那一丛刚蓄的短须上**地滴着汗水。 “原来是高司马。”李克收赜青州田楷同公孙赞结盟了。” “刘备,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李克想了想,“哪又同我有什么关系?” “刘备新得了一支乌丸骑兵,总数约有千人。你是乌丸出身,自然知道他们的底细。淳于将军命我来传你,就是想了解一些乌丸骑兵的底细。” “我不是乌丸。”李克有些恼火。 妈的,这个胡人的外号算是跟定自己了。 “伯用,闲话少说,我们还是快去吧。” “恩。”李克闷闷地跳上马,随高干朝十里地外的军营奔去。内心之中,他是很不愿意见到淳于琼这个冀州军统领的。 这段时间,幽州的斥候骑兵四下劫掠,反复扫荡着冀州城外各处村庄。将一个沃野千里的冀州祸害得了无人烟。 大量流民滚滚向西,有的躲进冀州城,有的索性做了流民。 坐在马上,放眼看去,秋后的平野一片萧瑟。 战争还没开始,河北百姓已感受到战火所带来的惨痛。 说起这场战争,还得从关东群雄讨伐董卓失败谈起。 董卓强行迁移天子和洛阳百姓去长安后,战事算是告一段落。关东各方诸侯也都卸甲归田,国内形势也趋于缓和,而黄巾军早已被扑灭,只部分残余部队在各州流窜,兴不起太大风浪。 所有人都认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起战火。 不过,朝廷的西迁让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能力极大下降。各地的豪强和诸侯势力急剧膨胀起来。其实,以袁绍、袁术两家势力最大,也最得人望。 二人都有心乘中央薄弱之时壮大自己实力。 袁家四世三公,是天下第一名门,门生故吏遍及天下。 不过,袁绍虽然是袁术的大哥,却是庶出。为了争夺袁家的力量,两兄弟磨刀赫赫,各自纠集了一群诸侯,准备大打出手。 等袁氏兄弟力量都积攒的差不多了,于是双方找了个小借口开战。袁术率先挑衅,派出孙坚、公孙越去攻打袁绍的下属周昂,结果公孙越中流矢身亡,袁术军败退,参与这一战的孙坚也在此不久之后中流矢身亡。 战死的公孙越正是公孙赞的弟弟,加上他本就有意南下,这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借口。 而这个时候,袁绍新得冀州,要消化胜利果实还需很长一段时间。 正在这个时候,青州十万黄巾作乱,北上渤海,试图与太行山黑山贼张燕汇合。 渤海是袁绍的大本营。因为惧怕黄巾军的力量,又想来一个祸水北引。袁绍索性把渤海太守的印绶直接让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一方面向公孙瓒示好,息事宁人,本来公孙越的死二袁都有责任,现在袁绍把自己的家的根据地都让给公孙瓒这边得人了,也就算是赔罪了;另一方面,反正渤海郡被青徐黄巾蹂躏也是在所难免,不如就让给公孙瓒,如果他们能狗咬狗打起来,那就更妙了。 可万万没想到,公孙赞一得渤海,就尽起幽州军,全歼这支黄巾余部。连张燕也被震慑得主动向公孙铁骑示好,并结为同盟。 如此一来,河北形势大变。 公孙赞本有三万兵马,其中有万余骑兵,黑山军有部十万,再加上一直惟公孙赞马是瞻的乌丸人,如三座大山,沉重地压在袁绍头上。 无论怎么看,袁绍这一仗输定了。 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一想到这些,李克只觉得心头闷。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伯,手下只有一百人马,也做不了什么。 第七章 淳于琼 第七章淳于琼 整个河北的力量对比强弱明显,这个就是所谓的硬势力吧,并不因为你四世三公,你是天下第一豪门就有有改变。(..info)北地男儿都很实在,不管是匈奴、乌丸、鲜卑,还是黑山军,都以强者为尊,你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震慑他们,降伏他们。 可袁绍目前并没有统合北方的能力。 不但如此,青州田楷与公孙瓒暗通款曲让袁绍的河北形势更加恶化。 田楷那老儿本是青州刺使,在这个乱世中根本就不算一个人物。青州紧邻公孙瓒新得的渤海郡和袁绍的冀州。如今大战一触即,青州做为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目前,公孙赞有三万精兵,部队装备有大量骑兵,新得渤海,来势汹汹。而袁绍手下只有万余新兵,要想统合冀州,还需很长一段时间。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同幽州站在一起。 青州是禹封的九州之一,处海岱之间,位于中国东方。东有海盐之利,西有沃野千里。自来就是山东经济重镇。黄巾乱时,这里受害甚重,百姓多有逃亡,土地抛荒严重,听军中的青州老兵说,在青州走上一整天,未必能遇到一个人。可即便如此,田楷那厮还是座拥青州、济南国、历城、平原四地,收编了大量流民,有众两万。 现在,青州已经残破,境中黄巾众为数众多,随时都有重新作乱的可能。.info[]田楷收编了大量士卒,靠青州已经无法养活这么多人。公孙赞答应,只要拿下冀州,就将冀州以南的魏郡给田楷生。 为了脱离青州这个火坑,田楷欣然吞下了这个诱人的果实。 他两万兵即便战斗力低下,可真全数北上,也是一支足以左右冀州局势的棋子。 尤其是平原,就位于冀州南大门清河郡二十余里处,又有一千乌丸轻骑,时刻威胁着冀州的肘腋,难怪袁绍会觉得寝食不安了。 如今,在公孙赞的威逼利诱下,田楷已经彻底倒向北方,不解决掉他,河北霸权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谁说公孙赞有勇无谋,至少他这招南北夹击就玩得很漂亮,袁本初的人望终归于无用。公孙赞那里定有高人指点。 这一切都是高干在路上告诉李克的,高干身为袁绍的亲侄子,加上为人懦弱,与世无争,是个冲淡之人,在冀州人面很广,得到这等机密消息也属寻常。 很明显,高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带忧虑:“这一仗不好打啊,我等身家性命都在冀州,若败了,玉石俱焚,天下之大,无处可去,还真变成孤魂野鬼了。” 李克:“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我等军汉,听命行事就是了。对了,这次去北面我弄了些好东西,留在手上也没用,就给你了。”说着话,从包袱里掏出两件什物地了过去。 高干接过去一看,正是一只法尺和一个算盘,做工很是精良,乃上好乌木所制。心中欢喜,在手中摩挲了半天,笑道:“用之,原来你也知道我喜欢算筹,哎!”他轻轻叹息一声:“我本就不喜欢沙场舔血的勾当,可本初公手下缺人,赶鸭子上架,不得以让我做了军职。实非吾所愿也!” 李克不接这个岔,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已经不早,还是赶路吧。” 听他这么一提醒,高干吓了一跳:“对对对,还是快点回营,若赶不上淳于将军点卯,一顿军棍是免不了的。淳于将军治军虽然不严,可如此大事,若误了点,驳了他的面,少不得吃挂落。” 李克哼了一声:“淳于琼算什么东西,我只担心鞠帅的军法。” 等回到中军大帐,夕阳已经染红了天际,正好传来点卯的金鼓。 正是晚饭时间,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先登营的灯火已经燃起,偌大一个营盘人头蹿动,却寂然无声。先登营都是新招募的黄巾亡命之徒,野惯了,可在鞠义将军手头却调教得像模像样,很有些大汉虎贲的模样。 鞠将军以前在垄西同羌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若论起统军能力,冀州无出其左右。可就因为淳于琼是个大名士,一来冀州就夺了他的军权,把他打到先登营来混日子。 哎,门第和名望真这么重要吗? “咳,咳,伯用和元才来了。”元才是高干的字,营帐里传来鞠义剧烈的咳嗽声,声音很是沙哑,甚至能听到肺叶的颤动。不禁让人担心,下一刻他便会接不上气来。 不可否认,鞠义将军治军很严,可为人却甚为真诚,很得李克好感。但是他却并不对这个看起来病入膏肓的老人有任何佩服,心目中,赵云那样的英雄好汉才是他必须要追赶的目标。 大概是因为在匈奴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又被讹传为乌丸人,血液里总流动这一股武将之魂,对纵横沙场的勇猛之士有一种天然的敬佩。 听到鞠义的话,李克忙收拾起乱糟糟的心思,同高干一起脱了脚上的鞋子,走进军帐。 军帐用厚实的羊皮毡子制成,里面很是宽敞,木制架子上点着一根火把,照得一帐俱明,却热得人汗流浃背。先登营长使颜良和十几个都伯都是汗湿层衣,无奈地分例两侧。 鞠义坐在大案旁边,这么热的天,身上却穿得很是厚实,蜡黄的脸上看不到一滴汗珠。他微闭着眼睛,因为咳得厉害,眼角还挂着一点泪花。 倒是旁边那个中年男子热得有些狂躁,一见李克就大声喝道:“李克,大战在即,军情如火。你身为先登营斥候都伯,一路拖延,所欲何为?耽搁了本初公的定北大计,不怕我的军法吗?” 说话的便是淳于琼,冀州军第一人,袁绍最亲密的朋友,一众颍川名士的脑。 既然是名士,就得有些名士的派头。实际上,淳于琼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子,国字面庞,身高臂长,即便这么热的天,他依旧穿着长袍,端正地坐在那里,头上戴着一顶牦牛尾织成的黑冠,看起来气势颇足。但他也坐得有些难受,黑亮的头在火把的照耀下亮晶晶地闪着光,估计已经被汗水沁透了。 李克对这个依靠门第坐上高位,有媚上凌下的家伙恶感甚重。不理他,单膝跪在鞠义面前:“禀将军,末将军李克前来点卯,已探得紧急军情。” “什么紧急军情,快快报来。”公孙瓒军是冀州的最大威胁,由不得人不上心,淳于琼猛地挺直身体,大声追问。 李克翻了翻白眼,不予理睬。 “大胆!”淳于琼面色大变,一声怒喝。 高干见势不妙,悄悄扯了扯李克的袖子。 李克鼻子里哼了一声,死活也不开口。 见李克如此无礼,帐中众将军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嘴角皆带着一丝笑意。鞠义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大家对淳于琼那鸟人也都看不顺眼,李克敢于无视这个颖川名士,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大家在暗喜的同时,不禁为李克担起心来。 淳于穷眼睛里凶光大动,一把抓过箭壶中令箭,将要命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小子就地正法。 鞠义这才睁开眼睛,朦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黄光,他喘息着小声问:“有何消息。” 在李克的心中,鞠义是一个类似于父兄的人,见他问,知道鞠帅这是为维护自己。不敢怠慢,拱手道:“自上次赵云脱困而出之后,公孙赞又将白马义从扩充到一千人,准备以此为主力进攻冀州。” 第八章 建言 第八章建言 “一千人!”安静的中军大帐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声音。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了,白马义从的战斗力大家都知道,那是幽州军的精华,一等一的骑兵部队。以前的一百骑兵已够让人头疼了,现在突然扩充到一千。一想到要在战场上面对一千精锐骑兵的冲阵,众人心中直冒冷气。 见众将都面带惧色,鞠义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他抹了抹沁出的眼泪,摇摇头:“怕什么,都是两条腿的人,上了战场一样会流血,你们还是军人吗?“ “可人家是四条腿啊!不,加上跨下那支,都五条了。”颜良嘟囔了一句。 颜良是军中第一猛士,身高体壮,铁塔一般的河北汉子。可同他雄壮的身躯比起来,此人却甚是促狭,喜欢搞怪。他是平民出身,也不知敬畏,是个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直爽人。 此话一说出口,帐中静了静,突然爆出一阵哄笑。 有不怕事的将官接口笑问:“颜大个子,你也不是只两条腿。” “当然,某有三条。三条腿才站得稳,否则不成张让那鸟人的徒子徒孙了。”颜良咧着大嘴继续胡说八道:“还是冀州城的女人厉害,横竖两张嘴。比如某的女人们,一吵起架来,老颜我也得退避三舍。如果女人们都只有下面那张嘴就好了,鸟!” 众人笑得更厉害,连一直绷着脸的淳于琼也笑了起来,将手中的令箭又插了回去,自然没心思再与李克斗气。 李克知道颜良这一插科打诨,虽然滑稽,却是在帮自己。他也明白自己这么同淳于琼对着干,非明智之举,可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不惯那些所谓的名士。 感激地看了颜良一眼,李克微微地点了点头。 颜良则眨了眨左眼,做了个鬼脸。 鞠义苦着大咳其嗽:“你这个猢狲,不胡乱说话就要死呀!” 颜良慌忙走上去,用手轻轻拍着鞠义的背心:“鞠帅,可不好再咳了,你老人家再咳,我的心都要碎了。” “滚你的,小崽子!”鞠义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提高声音对大家说:“白马义从虽然厉害,可扩编之后战斗力未免不下降,大家也不用惧怕,害怕来尿还不喝汤了。想当初,我在陇西同羌人骑兵作战的时候,敌人不也全是骑兵……” 听他有要提起以前的战绩,淳于琼大为不满,也忘记了找李克的岔,大声喝道;“北面的公孙且不说,南面的田楷和刘备却是个麻烦。李克,听说你是乌丸人,说说刘备的乌丸骑兵是怎么回事。”乌丸全是轻骑兵,来去如风,不习惯同人列阵对垒。只在旁突袭骚扰,泥鳅一样滑,很是让人无奈。 若在关键时刻在背后一捣乱,未必不给冀州制造很大麻烦。 淳于琼这么一问,李克心中苦笑:自己哪里是乌丸胡人,不过是一个外号而已。他们虚实,自己那里知道。可若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怕那淳于琼又要找自己麻烦了。 这些所谓的名士视寻常士卒如走狗,杀小小一个都伯,杀鸡宰羊一般。 听淳于琼这么一问,帐中众人也都竖起了耳朵。(..info无弹窗广告)未来,刘备的乌丸骑兵将是冀州的主要敌人之一,现在多了解些底细,将来上了战场,也多一些战而胜之的把握。 可李克自家事自家明白,他哪里知道乌丸是什么东西。 见众人都拿眼睛盯着自己,李克心中一急,背心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一定知道的,我一定知道的,不可能不知道。” “我经常做那些怪梦,在梦中,我知道了很多事。可为什么不梦将刘备呢?” “刘备,好熟悉的名字,我应该知道的,应该知道的……” 剧烈头疼袭来,身上的汗水都收了,一身冷得如坠冰窖。 李克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李将军不肯说出你们族人的事情吗?”淳于琼一声闷哼,将手重重地拍在案上。 记忆,我一定会有关于他的记忆的。 该死的刘备,你快出来,快出来呀! 卖草鞋的的小子。 冒充皇亲国戚的骗子! 一道热气突然从脊椎处升起,直灌进脑门。 大量的信息如潮水一样涌来,剧烈的疼痛感像燃烧的烙铁印在顶心。 李克捏紧拳,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乌丸骑兵战斗力究竟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备对冀州战事的看法。毕竟,这支骑兵现在归他统领,而刘备小儿对于笼络人心很有一套,想必将乌丸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因此,刘备的态度才是关键。此人最擅投机取巧,若以本处公的人望,加上我冀州军威,收复他当不在话下。平原归降,冀州局势将……大定……我等后背无忧也!” “卑贱的军汉,军国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淳于琼很不以为然。 “有点意思,说下去。”鞠义浑浊的目光突然清明起来:“说说,如何收复刘备?” “不外乎威逼利诱。”脑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李克快要支撑不住了:“刘备投机惯了,定不肯拿头那点可怜的骑兵同我硬拼,只要我们在其他战场取得胜利,本初公再许以好处,他就算不降,也会坐视观望。” “譬如一个赌徒,手中的筹码就那么点,下注的时候固然要谨慎,有时候未免谨慎过头,陷于彳亍,延误战机。刘备他输不起。”李克终于忍不住,伸手敲了敲疼得快要爆炸的脑袋。 李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一段话,刘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平原国相,在群雄毕现的河北根本上不了台面。现在的河北,是公孙瓒、袁绍、乌丸人、田楷和张燕黑山军的舞台,刘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配角,也不被人注意。 河北诸强对刘备都不甚了解,自然也没有相应的对策。 但李克这一番话已将这个不知名,却可以在某个方面影响到河北局势的小诸侯分析到骨子里, 鞠义听完话抽了一口冷气,冷兵器战争时期,鉴于通讯条件,为将这手中的信息并不完全,有时候自然做不出有效的决策。李克将刘备的心思揣摩到极处,在战略上已战在一个高屋建瓴的高度上,依照这个思路,他能够做出正确的抉择:“看来,让你当这个斥候长是对了,我没看错人!” “大言炎炎,不值一提。”淳于琼撇了撇嘴。 但鞠义已经站了起来:“淳于琼,你我立即去见本初,说服他立即尽起冀州军全歼灭北犯的田楷军,震摄刘备,稳定冀南局势。” “田楷来了?”李克的头疼稍微好了些,只要不用脑子,头疼病就会很快平息。他愕然看着身边的高干,小声问。 “恩。”高干闷闷地点了点头,一脸担心:“田楷已于十日前从青州出兵北上,总数有两万,前锋已经推进到清河郡的清河畔,距冀州也不过百余里。” 淳于琼冷笑一声,反驳鞠义:“尽起冀州军南下,说得倒轻巧,都走了,公孙赞提前南下攻击冀州怎么办?我是军中领,我不同意这个提议,本初那里我也会进言。我军的根本在冀州,此战宜守不宜攻。” 鞠义苦笑:“守,怎么守?守是守不出胜利来的。想当初,我大汉天军打羌胡时,什么时候死守过……” “鞠将军,休要再提什么羌胡,你们在西北可没少吃败仗。”淳于琼怒道:“别以为你资格老就在本初面前拿大,不过是以阴谋拿下冀州而已,没你,本初一样能定冀州。见了袁本初,‘本初’长,‘本初’短地叫,喊一声主公就那么难?一个老军汉而已!也配于士同列。 尔现在又想胡乱指挥,对冀州战事指手画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军国大计策,食肉者谋之,还轮不到你这个庶民。你我且同去见本初,看他听谁的。”鞠义老提西北战绩,让淳于琼忍无可忍了。 第九章 半渡 第九章半渡 淳于琼说得无理,帐中众将军都是一脸怒色。 鞠义面上青气一闪,举起手来正要作。可缓了半天,这才轻轻将手放下,一把抓起装令箭的箭筒,“罢了,淳于将军不欲冀州兵去打田楷,我先登营自己去。淳于琼,冀州多我这一千来号人不多,少我不少,应该影响不到冀州防务吧?” 听鞠义说要自己去打田楷,淳于琼心中暗喜。先登营不过一千八百人,而敌人有两万。平原刘备那边的一千乌丸轻骑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要去送死,正合我意。 鞠义以前是冀州军的统领,威望极高,军中诸人只知有鞠义而不知有他淳于琼。如能就此弄掉他,让他死在战场上,正合我意。 况且,看本初的意思,也有意思削弱鞠义在军中影响力。能替本初做好这事,也算是帮朋友一个大忙。 淳于琼哈哈大笑:“好,既然鞠将军有意替本初歼灭田楷,本将就越俎代庖,允你所请,本初那里,我自去禀告。鞠将军,出击吧!” 鞠义冷笑着看了淳于琼一眼,心中也是叹息,都什么时候,这些名士还不忘争权夺利。还是战场上刀来箭往来得爽快。 他本是一个战将,也懒得理淳于琼这样的小人,掏出一支令箭,正要说话。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斥候:“报,田揩大军已经至青河河畔,正准备过河,平原刘备也有异动。” “好,我先干掉田楷,看那刘备小儿还有什么胆子北上。”鞠义轰大笑,将一支令箭扔到地上:“蒋义渠听令!” “末将在!” “命你帅八百步兵向平原运动,大造声势,做出冀州全军南下之态势,威逼刘备,使之不敢轻动。你是我河北第一刀,威名赫赫,定能叫那织席小儿夜不能寐。” “诺!” “诸将。” “在!”众人同时大叫,李克也提起精神,侧耳听去。 “随我带一千弩手奔袭百里,突击田楷。明日此刻,我要将田楷那厮的脑袋献给袁绍,为我军将士请赏。”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先登营不过一千八百新兵,现在又分出去八百。区区一千人马就要去拿田楷的头颅,真不知道鞠义的自信由何而来。 “好,鞠将军真是豪气干云啊!”淳于琼大声鼓掌。 鞠义此刻狂态毕露,他嘿嘿冷笑:“淳于琼,我先登营自成立以来,尔等死活不肯拨足额的军械粮草。这次总该有所表示吧,我军大多是弩手,弩箭是不是该补足了?” 淳于琼自做了冀州军事长官,各项给养都先由着自己手下的亲信,对先登营也诸过克扣。先登营由轻步兵和弩兵构成,真上了战场,得靠弩箭克敌保命。可到现在,每个弩手手头也不过六支弩箭,日常训练已是不足,更别说上战场了。 淳于琼倒也爽:“好说,我马上命人送两万支弩箭过来。如此,我就在冀州等鞠将军的捷报了!” “我会胜利的,定会让有些人失望!”鞠义又大声咳嗽起来,满面都是不健康的红润。 淳于琼倒是爽快,一个时辰之后,很快将弩箭运了过来,先登营弩手的箭壶第一次被装满了。 “报!田楷军已经开始渡河!距此地十里。”李克那张脸已经被飞扬的尘土彻底覆盖了,清晨虽然凉爽,可这么多人同时赶路,飞扬的尘土还是让人呼吸沉重。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往返于清河于先登营的行军队伍之间,五匹战马跑倒了三匹。他全身骨架都快要累散了。 不但是他,部队的情况也不太好,飞奔了一夜晚,士兵们都累得够戗,此刻,一千弩兵都静静地呆在树林里喝水进食。 若不是鞠将军军法严苛,部队平时也经过严酷训练,只怕这一千人早跑散了。好在,先登营的士卒大多是黄巾出身,长途奔袭是他们的强项,走了一夜,大家都还坚持得住。 飘忽如风,长途突奔是黄巾的特点,尤其是太行山区的黑山军,更是其中翘楚。看来,先登的长途行军能力也不输与张燕手下猛士。只不知道,真拉上战场,先登的战斗力是否也有黑山军那样强悍? “喔,开始过河了,这么快?”鞠义有些意外:“我本以为田楷小儿要架设浮桥呢!” 李克:“禀将军,旱了两个月,河里的水浅得紧,不及马腹,可轻易跋涉而过。” “甚好,立即出击,半渡而击之,正面硬撼青州军。” “将军,我军兵力薄弱,是不是侧面骚扰,迟滞消耗敌人。等其疲乏,再做打算?”李克对鞠义悍然以一千新军出击感觉很不理解。敌人可是一支两万人的部队,这一仗强弱对比悬殊。鞠义将军是沙场老将,怎么会出这样的昏招? 大概是看出了李克心中的疑惑,鞠义一笑:“这是先登营成军以来第一仗,要么一飞冲天,打出赫赫威名,要么一败涂地。 青州军,嘿嘿,不过是一群胆怯的兔子。当初黄巾起事之时,田楷就躲在城中不敢出城接战。这样的军队是不肯与我刀口见血的。我等只要在一个照面给予雷霆一击,定会将其一举击溃。这一仗必须要快,若延迟下去,一旦田楷在我境内站稳脚步,与公孙赞遥相呼应,这一仗,我冀州也不用打了。 如果我鞠义亲手训练出的强兵连这群兔子都收拾不了。你们,还有我,都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怎么,你怕了?” 李克闭上嘴,心中却是不服。虽然对这一战的前景并不看好,但做为一个战士,到时候听命行事就是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毫无用处,反给自己增添烦恼。 青州军开始过河了,李克所带领的这一百前锋出现在河边山冈上时,青州兵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他们还以为这不过是一队前来骚扰的斥候队。 做为斥候头,李克已将清河各处滩涂摸了个门清,这一带水浅,河底又没有淤泥,是唯一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 在山冈后面,先登营其余一千人已经上好弓弦,静静地伏在地上,只待一声令下便全军突袭。 青州兵人多势众,两万人熙熙攘攘,看起来好大一片,黑压压将整个河面都占满了。 正如鞠义将军所说,敌人大多是步兵,军容不振,渡河的时候秩序有些乱。两万人马从青州远道而来,所带辎重数量庞大,夹在人马当中,更加剧了河中的混乱。 人马争道,人车争道,叫骂声,军官的皮鞭声,士卒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军队同流民有何区别? 第十章 箭雨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暴烈,浅浅的青河水刚开始还闪着银光,到青州军渡河的时候,人马杂沓,泛起河中泥沙,转眼,那一泓清水就变得焦黄一线。.info[] 眯着眼睛看半天,鞠义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他从隐蔽处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只将手朝前一招。 一切在出之前都一计划妥当,此刻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所有的先登营弩手同时站起来,排着整齐的方阵,向前踏出一步:“杀!” 一千人突然怒喝,声势惊人,如同春雷在天空滚过,甚至盖过了河面上那一片喧嚣。 李克因为是斥候长,并不需要直接参加战斗。因此,他手搭凉棚朝河中心看了一眼。河中的青州兵似乎是被这一声怒喝给惊得呆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先登营的士兵同时扣动弩机,“呼!”一声,一千支弩箭闪着黑光,雨点一样以抛物线的方式朝人头蹿动的河心落下。 太阳很大,因为急着赶路,青州兵尚未进食。炎热的天气使人脾气暴躁,很多人都在水里相互推搡、咒骂,可一听到天空中那种另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同时抬头看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锋利的箭头已经刺入他们的身体。 青州兵装备简陋,过九成的人没有铠甲,对上弩箭毫无抵抗能力。转眼,河中冒起一团团红色大花,飞溅的热血和摔倒在地的身体交织在一起,将青州人的行军队列搅成一团糨糊。 “踏!”鞠义一声呐喊。 “踏!”一千怒手弩柱在地上,同时伸出右脚踏在强弩前端的圆环上。 “张!” “张!”一千张弩转眼上好了弦。 “装!” “装!” “射!” “射!” 又是一轮无坚不催的箭雨。 弩可威力极大,又能从容瞄准。培养一个合格的弓手需要两年时间,而培养一个弩手只需要一天。为了抵抗幽州骑兵,冀州组建了大量的弓箭部队。先登营都是新兵,大战在即,也没时间慢慢训练,所以,弩兵是最佳选。 只不过,弩的装填度很慢,为了提高射击度,鞠义将军将整个装填动作分解成四个步骤,反复训练。并让士兵在训练的时候大声呐喊,以形成条件反射。 当时,李克还觉得很新鲜,心中却又不解:这样的训练究竟有何用处? 但一上战场,看到士卒们麻利的装填动作,他心中暗自佩服。果然是在西北同羌人打老了仗的骁将,经验丰富。 一千支弩箭的射击面并不宽,即便比普通弓箭强劲,造成的伤害也不大。第一轮射击也不过放倒了两百来青州人,却已经在河中引起了混乱。 青州兵本就是一盘散沙,身上又没有防具,一见身边的同伴被弩箭射翻在水中,并大声惨叫,都吓得四下躲闪。可河中全是人,两万士兵挤在一起,当真是水泄不通,又能朝什么地方躲呢? 很多人在侥幸躲过先登营第一轮射击之后,却被同伴掀翻在水里,然后被一千只纷乱的脚踩进河水之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到第二轮箭雨落下,河中愈加混乱起来。 大概是看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一支大约两百人的青州军同时大喊,提着武器疯狂地朝岸上扑来。这一队人马都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上的武器也都是锋利的长矛,看得出来,这是田楷军的前锋精锐。 这应该是青州人的主力,这两百人看起来还维持着起码的秩序,也没有被这两轮箭雨射昏头。如果再呆在河中,就算不被先登营当活靶子打,也得被同伴践踏而死。因此,他们都装若疯狂,死命地朝岸上冲来。 “平射!”鞠义又淡淡地喊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先登营的一千弩手都站在山坡上,组成前中后三排,也方便平射。 听到这一声命令,所有人都同时扣动扳机。阵前如同吹过一阵金属之雨,密密麻麻的弩箭在前面形成一到箭幕。可怜那两百人还没冲到阵前,都已经被射成刺猬。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劲的伏远弩,青州人身上单薄的皮甲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箭头轻易咬开。 更大的叫声响起,只不过,这片叫声中充满了绝望。 射退着两百人之后,先登营弩手又同时将强弩抬高。箭雨继续向河心蔓延过去,加剧着青州兵的混乱。 “几了?”鞠义突然转头问身边的李克。 “五。”李克一楞,下意识地回答。 “好,全军出击,用箭是无法解决战斗的。不过是一千支弩,士卒们力气有限,射不了几就会手软。而敌人在经过起初的惊慌后,会很快整顿好秩序。因此,我们应该出击,加敌人的混乱。”鞠义微微一笑,“小子,可敢冲到最前面?” “愿为前驱!”李克抽出环刀,出一声呐喊:“杀!” 率先冲了出去。 随着他这一声长啸,一千名先登营士兵同时扔掉手中的强弩,提着铁刀,恶狠狠朝河中扑去。 河中的青州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几个刚刚冲上河岸的人瞬间被乱刀砍成肉酱。河滩上的鹅卵石上已经沾满了人血,脚一踩上去,滑得几乎站不住人。不断有人滑倒在地,然后毫无例外地被人踩得断了气。 “冀州主力在此,降者不杀!”李克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也不需要特意寻找目标,手中铁刀只需要朝前一砍,就能命中一具软软的躯体。汉朝的冶炼技术并不高,手中的环刀也不是很锋利,可用来对付这种如丧家之犬的敌人足够了。 “冀州主力在此,降者不杀!”一千先登士也同时呐喊。 听说冀州主力已到,青州兵很明显地害怕起来。三国时的两军厮杀异常酷烈,无论是哪方面的军队,都不要俘虏。而且,看起来,青州军这一战已经输了,很多人都想着如何从这片混乱的战场上逃出去。只不过,河中挤了太多人,人人争先拥挤,根本迈不开脚步。所以,很多青州兵都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武器做垂死一搏,现在敌人既然说降者可得活命,很多人都迟疑了。 借着这个机会,李克又向前突进去三十来步。 这个时候,他感觉脚下一凉,用眼角的余光一扫,这才自己自己的双脚已踏进浑浊的河水之中。河水中的泥沙和人血和在一起,变成一种古怪的颜色,看得人心中一凛。 这里已经接近河心,因为只有一千人,先登营积在一起,组成一个锥形大阵,如锋利的刀子朝前猛突,顿时将敌人从中破开。 李克冲在最前头,无形之中做了这个锥形阵的箭头。手中的铁刀满是缺口,人血不断顺着刀脊淌下,直接灌进袖子,转眼,袖中已**一片。 杀戮的快感如同列酒,不断催生着胸中的斗志。眼前纷乱的战场变得通红,如同被人用红色颜料涂抹上浓重的一笔。 在这一片血红大幕中,远处升起一面黄色大麾,上书一个大大的“田”字。 有凄厉的牛角号吹响。 听到这一声号子,混乱青州兵纷纷朝麾下积聚。 身前的压力变大了。 “向前,向前!”敌人实在太多,杀不胜杀,在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好象已经醒过神来。若任由这种态势展下去,也不需很长时间,一千先登士就会被这山洪一样的人潮吞没。只有砍倒敌人的大麾,使之失去指挥,这一仗才有胜利的把握。 想到这里,李克也不敢停留,手中的铁刀舞成一团白光,不停歇地朝前砍去。 一口气杀了三人,李克只觉得手下开始顿挫起来。原来,因为杀人太多,环刀卷了刃。被杀的这三人与其说是被自己砍死,还不如说是被这把已经变成铁尺的废铁砸死的。 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口中也全是苦味,又干又疼。张开嘴喘了几口大气,李克身上开始软,脚下也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原来,他刚才因为冲得太猛,身上力气用尽,一口气竟然接不上来。 他只恨不得立即停下来,躺在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可他现在是整个锥形阵的箭头,担任的是先登陷阵的任务,根本没办法停下来。即便有这个想法,背后的战友也会潮水一样向前挤来,推涌着他不断向前。 一支长矛悄悄刺来,李克鼓起勇气,身体一侧,用左腋夹住枪杆。大喝一声,手中铁刀狠狠朝前砍去,正中那个偷袭者的左肩。 如果是在先前,这一刀足可以将他整条胳膊掀下来。可等这一刀砍中敌人锁骨,停在里面时,李克这才叫了一声糟糕。原来,他手上的环刀的刀口已经卷刃,这一刀虽然力道凶猛,却不能给敌人造成实质的伤害。 被砍中的敌人固然疼得面容扭曲,却奋力地夺着被李克夹住的长矛。 “先登士!”李克突然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趁敌人被自己这一声大喊惊得一怔的实际,弃了铁刀,一脚踢出去,将敌人踢进纷乱的人海之中。 可他的这一脚用脱了力,身体一仰,倒了下去。 红色的河水漫过面庞,李克心中一凉:“难道就此死去?”在这样的战场上,倒下去你就没机会再站起来了。 第十一章 血河 眼前全是无数身影在晃动,纷乱的脚步不断踏中身体,刚开始时还疼得钻心,但到后来却已经变成麻木。胸口有一股热气不断往上涌,就好象将要燃烧了。 神思也开始迷糊,可就在这个时候,被搅动的河水猛地灌进嘴中,冰凉而带着血腥味的水顺着咽喉流就咽喉,瞬间将那团热火浇灭了。 不,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去,绝对不能! 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即便是死也不能做糊涂鬼! 不平之气从胸口迸出来,李克一声怒吼,身体一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散出去,将身边的几个敌人撞得跌倒在地。 随手提起抢夺而来的长矛,在身前舞出一个半圆,锋利的矛尖将两个敌人的喉管划断。殷红热血飞舞,前面几个敌人“啊!”一声散开。 刚才,见李克倒地,几个青州兵本打算过来拣便宜。可没想到李克悍勇至斯,竟然在最短时间内站了起来,还一口气杀了两个同伴。去见,眼前这个冀州兵从红色的如同血海一样的河水中站起来,脸上、身上都有红色液体瀑布一样流淌,如同九天之上的杀神降临。这样的情景可敬可怖,他们仅存的一丝勇气也消失殆尽了。 厮杀了这么长时间,这个血肉战争流的血太多了,河水已经变得粘稠。不断从头上顺着头流下,糊在眼睛上,眼前已是一片通红。 身边为之一空,矗立在混乱的战场上,李克放眼看去,突入敌人人潮之中的先登营都咬牙切齿地红着双眼,手中的铁刀只疯狂地朝前砍去。 绝大多数敌人都没着铠甲,遇到这种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就如俯待宰的羔羊一般,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团血肉。即便战事进展得如此顺利,但以一千对两万,杀了这么长时间也都累了。 李克也算是体能极好的壮汉,现在已经累得骨头都要散了。在看看身边,战友们都张大嘴巴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没有人敢停留,依旧咬着牙死命朝前突破。 敌人的中军大麾还高高地树立在前方,不断有青州兵向大旗下聚集,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将他们的指挥中枢敲掉,延误下去,这一千人马就会被青州人用人海战术彻底消灭。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压力也随之加大。可就因为如此,先登营先前还松散的阵型变得更加密集。如同一根巨大的锥子,狠狠地刺进青州人的胸膛,所经之处,人头乱飞,亮晶晶的人血在阳光下朝两边翻卷。 可即便如此,敌人的中军大麾看起来依旧是那么遥远,仿佛永远也不能抵达。 远方大旗之下站着一个中年将领,他身上穿着一件连肩铁铠,鱼鳞状的甲叶在起伏的马背上如粼粼波光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这家伙大概就是田楷那厮吧,看得出来,这也是一个行伍出身的。实际上,东汉的官吏文武不分家,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而且,青州屡受黄巾军袭扰,这厮倒有几分胆色,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居然能冷静分析战况,不断收束溃兵,以图扭转战局。 若任由战场态势这么下去,只怕先登营这一仗就要输了。 好的开局不一定有好的结果。 敌人中军大旗下有一百多着甲士卒,手中皆是长戟。这是青州军的精锐,也是田楷的看家部队。这群人战斗力很强。在大旗下,这一百多人结成一个小圆阵,将田楷围在其中,只将手中长戟不住向前刺来。 先登营士兵为了便于在拥挤的人潮中厮杀,都提着一把环铁刀,一遇到敌人的长兵器,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人刺中身体。 转眼,就有四个先登士惨叫着倒下,然后被黑糊糊的人头淹没了。 李克一咬牙,一声怒吼:“先登!”提着长矛朝前猛冲了两步,一枪刺进一个敌人的胸口。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手一用力,竟将那人挑得高高飞起,落到纷杂的人群之中。 见他如此神勇,那一队青州精兵面上同时闪过一死畏惧。以长兵器对长兵器,李克并不吃亏,又先声夺人,一下子在那队敌人中捅出一个大口子。 “先登!”身边的战友们也同时大声呐喊,沿着这个缺口契了进去,转眼将就这群敌人击溃。 一道大风袭来,眼前是一片黑影,抬头一看,却是敌人的中军大麾摇摇晃晃地倒下,直接盖在两个青州兵头上。 可怜那两个家伙目不能视,直接被践踏于地。成千上万双脚在胡乱跑动,踩出骨折那令人心头寒的声响。 古代战争,因为战场面积很大,人数众多。两军交战,真正的接触面并不大。其他部队在未与敌人接触时,其实都在做频繁的调动。但因为通讯和组织原因,只能靠旗语进行联络。因此,只要砍倒敌人的中军大旗,就能使敌人陷入盲目。 特别是在眼前这种两万多人的混乱战场上,没有旗帜,触目都是沸反盈天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哭喊声,单纯靠将领用嘴喊,根本不能有效指挥部队。 所以,等到敌人中军大旗倒下的这一克。先登营和青州兵都知道这一仗快要结束了。 “中军旗倒下了,降者不杀!”先登士都在欢呼。 敌人终于彻底崩溃了,一声呼啸,都朝四下散去。有跑不动的人跪在地上,大声喊着饶命。先登营的士兵也没力气杀他们,只提着铁刀向前猛冲,将他们一一踩进已经被人血烫得热的浅浅的红河水之中。 看这跪地求饶的敌人越来越多,李克虽然冲在最前面,可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身上的疲惫如狂风一般袭来,身上的没一条肌肉都在不可遏制地颤抖。 太阳已经移向西面天际,这一仗竟打了两个时辰。背对着太阳,灼烈的日光照在敌人脸上,青州人面上的绝望和沮丧清晰可见。 可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道夺目的光华,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一匹战马恶狠狠地冲来,一把长戟呼啸着直刺李克的胸膛。 战马卷起的狂风夹杂着扑面而来的泥点子,如同九天之上的罡风,所经之处没,跪在地上的青州兵如同风中落叶,被轻易吹在空中。 “咻!”敌人的长戟在刚要刺到李克胸膛的时候突然一变,戟侧的小枝顺势啄向他的颈项。 这一啄借着马力,当真是沛不可挡,竟然在空中出一道尖锐的呼啸声。 汉戟八法,刺、钩、啄、斩、挑、拦、格、挡,乃汉军最通用的戟法,任何一个有着从军经历的人都学过。 先登营统领鞠义将军是正宗大汉边军出身,日常也以汉军制度训练士卒,李克对此也不陌生。他虽然力比普通人大一些,骑术也不错,可真论起格斗杀敌本领,却不是很突出。因此,前一段时间他痛下苦功,很练了一段时间长戟八法。 眼前这个敌人的戟是标准的汉军武艺,这一刺一啄虽然简单,可两招之间衔接流畅,竟蕴涵中一股强大气势。同他这两招简单的戟法比起来,自己前一段时间所学习的武艺还真是不值一提。 “当!”李克竖起长戟,一个“挡”字诀,在敌人的长戟就要啄中自己颈项的瞬间堪堪将其挡住。 敌人这一戟因为借着马力,威力极大,虽然将敌人这一戟挡住,不至于被人家啄断脖子。可小枝的刃口还是将李克的脖子划破了,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李克被撞得连退了几步,若不是背后都是人,还真被人一戟放翻在地了。低头一看,双手的虎口已经裂开。 来的人身上穿着一件鱼鳞铁铠,头上的铁冠上插着一支长长的红缨。他身材高大,面庞黝黑,下颌短,腮帮子上有两条咬筋钢筋一样地突起。大概是惊讶于李克竟然能挡住自己的的长戟,来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座下的战马也停了下来。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骑兵是一种可怕的存在,尤其是那种穿着坚固铁甲的骑兵。在黄巾战乱时,一个身穿铁甲的汉朝骑兵就敢朝一个有着百人的小方阵冲锋。许多时候,敌人只要一看到铁骑冲阵,还没等接战都是一哄而散。敢于直接面对骑兵者,若非武艺过人之辈,就是豪勇之士。 看着这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身躯的冀州兵,那个骑兵苍凉一笑:“好一个勇士,你是袁绍手下的长戟士?张颌还是高览?” 大戟士是袁本初的近卫亲兵,都是从各军中选拔的武艺出众之辈。人数也不多,只一百来人,统领张颌和副将高览都是河北有名的名将。 “你是谁,难道除了大戟士,冀州就没有强兵了吗?某乃先登营斥候长李克。”李克紧了紧手上长矛,厉声大喝。 “先登营……哈哈,原来是鞠义将军,我田楷输得不冤。”马上骑士凄厉地长笑起来。 第十二章 河北第一刀 田楷凄厉地笑着,一边笑一边喘息:“鞠将军在陇西时就有鞠破虏的外号,打得羌胡谈之色变,遇到这样的名将,田楷无话可说。.info[]我还以为来的是冀州主力,却不想只区区一千先登就打得我溃不成军,即便孙武在世也不过如此。” 李克对田楷的唠叨很不耐烦,张嘴喝道:“田楷,你已经穷途末路了,既然知道我家鞠将军的威名,还不下马受降?”说话间,他感觉有热热的液体从口鼻中渗出。 原来,刚才田楷这一击因为加执了马的冲击力量,竟将他撞出了内伤。 李克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骑兵的凶猛冲击,心中不禁骇然:步兵对上骑兵,还真是一边倒的屠杀呀!想想也可以理解,譬如一个过斑马线的行人,面前突然出现一辆时七十码的汽车……什么叫斑马线,什么叫汽车? 他脑门又开始隐约作痛,不敢再想下去,只紧紧地握着长矛。可那枪杆子上全是人血,又如何握得住? “投降?笑话!”田楷冷笑一声,“两万人向一千人投降,堂堂田楷向你这个卑贱的小卒投降?” 又看了一眼身周的情形,一队又一队青州兵丢掉手中武器,跪在浅浅的河水里大声乞降。远方,不断有士兵四散奔逃,战事至此,已再无回天余地。 “小卒又怎么样?”胸中怒火再次燃烧,李克大叫:“人不是种马,难道还看血统?你田楷是氏族又怎么样,不一样被我先登小卒打得一败涂地。你已被卷在乱军之中,等待你的将是身死名灭的下场。哈哈,等下你被我刺下马来。我必剥光你的衣甲做我胜利的勋章,我要看看,赤条条被浸泡在泥水里的士族同我等庶民又有何不同?” “死去吧,卑贱的庶民!”田楷长啸一声,一夹马腹朝李克冲来,一戟舞出,在空中划出响亮的风声。 这一戟来势凶猛,力量大得惊人。李克没想到战了这么长时间,田楷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此刻的他虎口迸裂,四肢酸软,这一戟他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下来的。可他还是勉力提起长矛,紧紧地护着胸口。 “当!”手中的长矛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尖啸着落进混乱的人群。 田楷这一戟如同当头压来的泰山,在李克面前舞出一团黑光,所经过之处,空气几乎被这高运转的长戟抽空了。 已经受伤的五脏六腑也好象被这巨大的吸力从胸腔里抽了出来,就要被这无边的戟影抽得粉碎。 眼前一阵黑,好象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在这一片黑暗中,田楷那厮的长戟突然凝成一束当胸刺来。黑幕消失,一人一骑一戟,直如猛恶的黑龙。 一口逆血脱口而出,李克连连后退,终于坐了下去。 “谁说文官就不能打仗了,这大汉朝人人都是勇士!”坐在河水里,李克避无可避,毫无还手之力。不需做其他动作,田楷只要将马蹄向前一踩,就能将自己踩进红色的河流之中。 “当当当当!”一连串的响声从头顶传来,劲风抚过顶心的短,割得头皮隐隐生疼。李克忙抬头看去,却见一对双刀如绵密的暴雨斩在田楷长戟之上,转眼就砍出二十来刀。 戟重刀轻,本没办法拦下这一戟。可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二十余刀加在一起,如同不断拍击着礁石的海潮,竟出澎湃的轰鸣。 只见,田楷长戟上木屑纷飞,转眼就断成了两截。 长长的嘶鸣响起,田楷的战马一声悲啸,轰然倒地,溅起冲天红浪。 险死还生,李克大为惊喜,转头一看,颜良那具铁塔般的身躯正站在自己身后。他一刀指天,一刀背在身后,平日间促狭的神情已然消失,代之以一种凛然神威。 李克大喜,大叫:“颜大哥。” 颜良面色突然一缓,嘻嘻一笑:“乌丸人,你真是好样的,居然敢单挑田楷。” “李克不会给先登士丢人。” “好汉子。”颜良突然伸出刀面拍了拍李克肩膀,然后大步向田楷走去。 田楷站在河水里,手中握着断戟,楞楞地看着颜良,突然问:“颜良。” “正是。” “果然是河北第一刀,今日得见,田楷死而无憾。”突然间,田楷胸口突然一鼓,一道冲天的血柱子喷了出来。然后,如一只米口袋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原来,刚才这一招颜良在砍断他长戟的同时,顺手砍开他的铠甲,正中胸膛。 颜良这一刀真是翩若游鸿,矫若惊龙,强如田楷之辈在他手上居然走不了一招。 老实说,李克自那日见识过赵云的武艺之后,对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见了这一刀,心中也同样震撼。看来,这颜良的河北第一刀的名声不是白给的,武艺却不输于赵云。其中狠辣迅捷之处尤有过之。难怪那日赵云并不想同颜良决斗,反去偷袭鞠将军。并不仅仅是为了围魏救赵,而是没信心战胜颜良。 为了尽快带白马义从突围,这才选择鞠义将军做突破口。 “可惜了这件好铁甲呀!”颜良低头看了一眼田楷的尸体,大觉心疼。他手中铁刀一挥将田楷的头颅割下来,挑在刀尖上,厉声大喝:“田楷已经授,降者不杀!” 这一声嘹亮得如同猛虎的咆哮,远远地传了出去。 “田刺使死了!”无数青州兵都在大叫。 再没人有心抵抗,不断有人将手中兵器扔到水里。 到太阳落山之前,战斗终于结束。 这一仗,青州军阵亡两千,被俘一万另七百,其余都四下奔逃,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先登营也付出了两百人的代价。 打扫战场却是一件麻烦事,主战场生在青河水中。等战斗结束,敌我双方都浑身泥水,像是刚在泥沼里打过滚的水牛。 大量的辎重和兵器丢在水里,需要找人一点点摸出来。无数尸体漂浮在浅浅的河水中,黑糊糊看得人毛骨悚然。刚开始时,这些尸体还随着河水轻轻飘动,到后来竟堵在一起,河水为之不流。 夕阳夕下,落日余辉照得一河皆红,只不知道是人血还是日光。 以剩余的八百人要想看押一万多俘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夜也没办法将他们押送回冀州,打了一天仗,所有的人都累了。 当夜,先登营就驻扎在河边上。 为了便于看押,所有的俘虏都被反背双手捆成一串。 篝火摇曳,低低的哭声和喊饿的声音传来,听得人心中有些难过。 不管怎么说,冀州难免的威胁已经接触,战事朝有利于袁绍的方面变化。 蒋义渠将军那边在半夜时终于有消息传来,他带着那八百人马去平原之后,四下烧杀,弄出很大的声势,到了傍晚更是四下点起篝火,做冀州大军全力南下的态势。 蒋义渠将军是羌胡人,也是鞠义将军从前在西北打仗时收复的豪酋。这家伙虽然是个胡人,头脑却也灵光。 刘备那厮不可否认是一个异常狡猾的人物,否则也不可能以一个普通平民做到平原国相的位置。就因为他实在太狡猾,真遇到事情却思前想后,不敢轻易冒险。因此,他自然不肯那自己的主力同冀州军硬拼。 此刻的平原正禁闭四门,等待观望呢! 鞠义将军这次贸然突袭青州军,看似冒险,其实已将各方面算计到了。真不愧为冀州军的第一人啊,也只有大汉朝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军神。 李克对鞠义是佩服到了极点。 李克今天的任务是看押俘虏,当他提着铁刀穿梭在俘虏群中时,却看到鞠义将军正带着高干清点俘虏人数。 高干这个胆小鬼,白天打仗的时候,他以自己是文职为由,拒绝上战场,一个人躲在河边树林里抖。等在打扫战场的时候,这才衣冠楚楚地走了过来。 现在的他一身漂亮的长衫,看起来儒雅风流,倒有几分神采。 李克也不理他,只朝鞠义拱手作揖:“见过鞠帅。” “是李伯用来了。”鞠义笑得满面都起了皱纹,他上下端详着李克,道:“我听颜良说你今天作战勇敢,他能斩田楷于马下,其中就有你一份功劳。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都许了你。” 李克忙道:“为鞠帅战是我辈荣耀,不敢请赏。” “不不不,赏罚分明才是带兵的道理。”鞠义欣慰地看着李克,如同看着自己家子弟的老人:“说吧,别让人家说我小气。” 李克心中一动,猛地跪在地上:“鞠帅,若你真的要赏我,请你让颜良将军教我刀法吧!”赵云和颜良的绝世武功给了他太多的震撼,若能学成同样的武艺,纵横沙场,不亦快哉! “你要学刀?”鞠义一皱眉,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颜良不愧为河北第一刀……放眼天下,能与之一战的只怕没几个……不过,只怕我不会答应你。你还是起来吧。” 李克心中大急:“却是为何?是不是颜将军不答应,是不是大帅觉得不方便出面?他那里我自去恳求。” 第十三章 万人敌 “嘿嘿,颜良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你去求,他自然答应。(..info)不过,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学刀的好。起来吧!”鞠义一把将李克从地上拉起来,皱了皱眉毛:“我的先登士将是天下第一强军,我可不希望我手下士卒动不动就给人下跪。” “那却是为何?李克正要挣扎,可鞠义那一双瘦如树根的双却如钢浇铁铸一般,被他一扶,竟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边走边说。”鞠义一边说,一边带着李克和高干二人在人群里穿梭,遇到先登营的士兵就大声鼓励,并用手拍着他们的肩膀。这一路行去,竟无人例外。 被鞠义鼓励上几句,拍拍肩膀,甚至大声喝骂,众人都是精神大振,面上疲劳一扫而空。 半天,鞠义这才对李克说:“李伯用,你今年春秋几何了?” 李克摸了摸脑袋,苦笑:“我连自己从什么地方来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多大年龄。” 鞠义慈祥一笑:“也是,你这病也怪,大概是以前在匈奴人那里被打坏了脑子。所谓心之官则思,脑子受伤之后,记不起事来也是有的,我以前在西北作战的时候,军中也有人得过这种病。” 见鞠义态度和蔼,又没有架子,李克心中一暖,大着胆子开着玩笑:“大帅又提以前的事情了。” “呵呵,不提,不提了。哎,人老了,就爱唠叨。”只要不是训练和打仗,平时的鞠义如同一个邻家老者,和蔼可亲。他笑了笑,道:“虽然不知道你确切年龄,可看你的骨骼和相貌,应该有十六七岁模样。学武这种东西,必须从小开始,最大六岁就得开始打根基,只要一过十二岁,就算后天在努力,也是无用。(..info)所谓十二岁不登堂,终身无望。不但如此,还得看人的根骨资质。譬如赵云的赵家枪吧,他兄弟五人,最后也只他一个人学成了,余者皆是庸碌之辈。你资质是好,可惜年纪大了……”说到这里,鞠义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即便有良师,也学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李克大觉失望,可他还是不死心:“鞠帅,就算我不能变成如赵云、颜大哥那样的高手,可学些武艺也是好的。将来上了战场,也多一分杀敌的本领,也好为大帅效力。” “糊涂!”鞠义停了下来,猛一顿足:“你现在学武能学什么,依我看,就算上了战场,也不过比普通士卒强上一分而已,有个屁用?老子手下不缺敢战勇士,只要我冀州有钱有粮,再训练上两月,如你这般的士卒要多少有多少。” 即便非常尊敬鞠义将军,被他这么呵斥,李克还是有些不福气。他牛脾气上来了,哼了一声,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大帅这是看不起我李克?” “不是,不是,你这个糊涂蛋,居然同老子置气了。人笨不药医,还真是一个乌丸蛮子啊!”鞠义笑着提起脚在李克屁股上踢了一脚:“小子,我问你一句,你今天杀了多少敌人?” “没给先登营丢人,末将军斩十六级。” “嘿嘿,不错呀。那我再问你,颜良将军斩多少级,若是那赵云前来,又能斩多少级?”鞠义笑眯眯地摸着下颌上的胡子问。 李克好象把握到了一些什么,回答道:“颜大哥今日斩二十四级,若是那赵子龙前来,估计也不过三十来级的模样。” “着呀,就算是三十级吧,那同你的十六级又有什么区别。(..info好看的小说)就算给我一百个赵云,敞开了杀,也不过杀三千个敌人。而今天,田楷那厮却有两万人,你说,我需要多少赵子龙才能将他们杀个精光?”鞠义眼睛里闪着精光。 李克心中也隐约有雷声轰鸣:“禀大帅,战场对阵,并不靠杀人的多寡决定胜负。比如今天青州人虽然多,可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被我先登士一冲,立即就散了。” “对。”鞠义一提身躯,散出无匹的豪气:“那我再问你,颜良的武艺比起我来孰高孰低,赵云同我的武艺相比孰高孰低?” “大帅没他们武艺高。” “哈哈,那为什么我是主帅,而你颜良是我的副将。而那赵云虽然是河北枪王,却也不过是公孙瓒的一个保镖头。我可不是士族,我可没有显赫的家世。”鞠义的目光如刀子一样盯着李克。 李克从来没想到,看起来病歪歪的鞠义将军居然有这么骇人的眼神。他心中不禁一凛,回答道:“那是因为大帅会带兵,兵法群。” “对,你说得很好。我现在又老又病,真同人交手,只怕连高干也打不过。”说着,他指了指在旁边听得入神的高干。直吓得袁本初这个懦弱的侄子面色白,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鞠义傲然道:“可轮起带兵打仗,整个河北,也只有公孙赞那鸟人或许能同我叫板。若我和赵云各带着一支一百人的部队,以同样的装备在战场上厮杀,我可能会败在他手里。可若各带千人以上的部队沙场对决,我定能打得赵云全军覆灭。你说,我与赵云孰强孰弱?” “自然是大帅强。”李克背心有一股寒流通过,心中明悟,欢喜得颤抖起来。 “赵云、颜良,不过是百人敌。我鞠义是万人敌!”鞠义怒啸一声:“小子,你若要学我兵法,我大可教给你。若要学武,自去找颜良,我也不会阻拦。嘿嘿,你究竟是要做万人敌还是做百人敌?” 李克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并颤声道:“多谢师帅垂爱,李克自然要当了万人敌人。却不知道小子何德何能,能得师帅亲授不世兵法?” 鞠义任由李克在地上磕头,也不伸手去扶,算是让他行了拜师礼。良久才道:“可以了,我之所以收你入门,除了你的悍勇,主要是因为你的灵敏的战场嗅觉。白天突击青州兵的时候,你作为我军箭头,在那种混乱的战场上,居然知道抓住田楷的指挥中枢一阵猛冲。田楷那厮虽然竭力收束部队,却因为在你强力的冲锋下被搅的一团混乱。所谓打蛇打三寸,你对兵法的悟性很不错,历练上几年,当成一员智将。而且,我最看重你的一点是。你居然能通过从纷乱的情报中分析出平原刘备只要被我疑兵一下,定不会出兵协助青州军。能够有这样的分析能力,也算不多见。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清楚地揣摩出刘备的心思?” 李克抓了抓头:“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我觉得,刘备肯定不会出城冒险。” 高干这才插嘴笑道:“恭喜大帅得一佳徒,恭喜伯用兄。啥也不说了,我那里还藏有两坛美酒,今天我请客,为大帅贺。” 鞠义一笑,恢复先前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感情好,把全军军官都叫来吧,庆贺我军空前大胜,庆贺我冀州南面之威胁已然解除。” 这时,他才一把将李克从地上拉起来,一挽着他的手,一边笑着说:“我的兵法传至光武时名将马援。马援将军你知道吧。” “末将知道,疾风知劲草的马援。”李克连连点头。 “马将军做战的风格极沉稳,每战都要精确计算出敌我力量对比,这才做最后一搏。攻如泰山压顶,守如中流砥柱。嘿嘿,说起来,今日这一战,我也突兀了,不合祖师爷的战法。” 李克忙道:“师帅,兵形如水,岂可拘泥。” “也是,我倒执着了。”鞠义自嘲地一笑:“说起来,当年在西北作战的时候,我倒同祖师爷的后人见过几次面,也相得甚欢。我已经老了,也没办法再去西北。将来你若有机会去关中,见了马腾,带我问好。” “原来马腾将军是师帅的同门啊!”虽然不知道这个马腾究竟是何人,李克还是随口赞叹了一声。 鞠义眉头一皱:“说起兵法,马腾将军可有些替祖师爷敌脸,在西北这么多年,居然被韩遂那群纵横于河曲的羌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倒是他儿子马很有些门道。” “马……”李克心中又是一动,隐约觉得自己对这人非常熟悉,难道以前在北方时见过这人? 鞠义道:“说起这个马,却也是个兵法大家。他手下的部队也怪,其中还夹杂了不少大秦白胡,皆高鼻深目,色金黄。同河曲一带豪酋们习惯的轻骑突击不同,马军每战都结成厚实橹盾方阵,缓缓向前,如一座移动的城池。打得河曲骑兵哭爹喊娘,呵呵,这战法还真有些意思,我倒有心借鉴来克制公孙的骑兵。” “这法子好。”李克一拍脑袋:“我先登多弩兵,以橹盾稳住阵脚,然后用强弩不断射击,就算敌人骑兵再厉害,也无法靠近。只不过……我军都是步兵,若结成这么一个乌龟壳子一样的阵形,岂不被动?” 鞠义淡淡道:“兵法讲究一个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第十四章 刀宗 第十四章刀宗 以千余人的部队押送上万俘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半夜时,有一队俘虏惊起,最后在颜良将军的强力弹压下,一口气杀了两百人来,这才让骚动的俘虏营安静下去。.info[] 因此,即便高干那厮抬出两坛美酒劳军,大家还是浅浅地喝了两口就停下了。 这一仗打出了先登营的威风,众将都面带喜色,计算这即将获得的赏赐。这次田楷远道而来,人多势众人,所携的辎重堆积如山。这些东西除大部分需要交纳进冀州府库外,剩余的部分可做为大家的战利品私下瓜分了。 即便可以私分的部分只有其中的一成,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高干这家伙本是袁绍的侄子,可做人做事极是来得,对这种损公肥私的事情不但睁一眼闭一眼,反积极参与。他是军中司马,掌管钱粮,只需动一动笔就能将事办得妥帖。 白天时,这个怕死鬼躲在一边乘凉,自知理亏,但凡军中诸将的提议,无不一一应允。这让众人,包括李克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善。 分完财物之后,众人还不满足,又将目光落到那一群俘虏身上。 按照惯例,这些俘虏都将被被袁本初纳入囊中,做为他的部曲开垦冀州荒地。汉朝之时,部曲名义上是诸侯大将们的私兵,其实不过是廉价的劳动力,形同奴隶。 先登营刚成立,部将在冀州都置有田产,需要大量劳动力开垦。 因此,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到这群俘虏身上。 田楷那厮这次尽青州青壮北犯,军中多有壮健,正是合格的佃客。这样一份大礼送上,不分润一杯也说不过去。 青州残破,军中多是招募的流民,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一口饭吃,去哪里都是一样,也不怕他们逃亡。 “大帅,分两百人给我吧。” “大帅,我要六百。” “我地里正缺人,给我三百。” 众人都乱糟糟地叫嚷起来。 “闹什么,想造反?”鞠义面色一沉,怒喝道:“都给我喝酒,有钱财瓜分就算不错了,现在还想问我要人,做人不能太贪心。” 听到他这一声怒喝,众将军只能低头喝酒,但面上都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因为鞠义的威严,大家不敢说话而已。 李克因为没有田产,对招募佃客也没兴趣,就抱着膀子站在一边看热闹。想来也可以理解,先登营诸将职位不高,还没有资格招募部曲,若强行留下一部分俘虏自用,只怕袁绍那里不好交代。再说了,冀州那边那么多士族,一个个都是贪婪的主,先登营把人都分光了,难免不被他们嫉妒。那些名士本事没多少,可捣乱的功夫却不差。他们刚从颖川来河北,两手空空,都穷得狠,怎肯看着武将财,自己却不伸手? 看来,先登诸将在战场上虽然悍勇,对人心的把握上却欠些火候,有的时候还显得有些天真。 正想得入神,身边突然走过来一具铁塔般的身躯。转头一看,原来是刚镇压完骚动俘虏回来的颜良,他身上的皮甲已经被人血染红,但面上却带着轻松的微笑,一走过来就大声叫嚷:“你们这些家伙闹什么,有好处的时候争得跟斗鸡一样,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众人都连连起身喊:“颜大哥回来了。” 颜良笑着走到鞠义气身边,“其实,鞠帅心肠最好不过了,知道大家过得清苦,定不肯亏待大伙。不就是要几个人吗,姥姥,怎么先登替本初公流了这么多血,弄几个佃客也没甚要紧。” 众人见鞠义的副手颜良也这么说,同时附会着叫道:“颜大哥这话说得在理。” 鞠义眉毛一竖,咳嗽了好几声,直咳得面带泪光,这才骂颜良:“你胡说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要部曲,本初那里不会答应的。” 颜良并不在意,依旧笑嘻嘻道:“鞠帅,你老威名远扬,就算是本初公也得让你三分。.info[]只要你说一句话,他还会不答应。有你出面,这事就容易办。” “对呀,有大帅在,这事情容易。”众人都是大喜。 鞠义有些无奈,伸手一拳朝颜良擂去:“你这小子,就没个正形。” 颜良一闪避开:“大帅神拳,小将无福消受,自然要退避三舍。” 众人有都笑了起来。 颜良这才走到李克身边,一把将他拉开:“走,随我来。” “怎么了。” “来了就知了。” 满怀狐疑地随颜良来到一个僻静之处,李克又问:“颜大哥,你拉小弟弟过来究竟为什么?” 颜良收起笑容,上下看着李克,半天才问:“你是不是想学我的刀法?” 李克一呆:“大帅说,我年纪已经大了,学不会颜大哥你的无上神倒。“ “我只问你想不想学。”颜良难得地正经一次,面上表情很是郑重。 “自然想。”李克也干脆,“只不知道大哥是否藏私,不愿点拨小弟。” “藏你个鬼。”颜良笑道:“其实,大帅说得没错,你现在学武已经迟了。不过,咱好歹也是河北第一刀,指点你几招,足可以使你在沙场上不至于被人打得抱头鼠窜。白天时,我看你使的汉戟八法就很不错。中正执稳,颇有气度。这一套戟法在战场上流行百年,可谓千锤百炼,什么虚头八脑的花招都没有,是一套真正杀人的功夫。 李克兄弟,高深的武艺咱们学了也没用。战场上,千万人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腾挪的余地。一枪便是一枪,一刀便是一倒,须臾就能定人生死。我要教你的就是杀人的本事。 你究竟想不想学?” 李克心中欢喜,立时就要跪下去:“多谢大哥垂青。” 颜良一把将他拉住,“废话也不多说,我上次见了赵云的枪法之后,心有所思,武艺大成,刚琢磨出一套刀法,一攻一守,来来去去也不过十来个招式,虽然简单,却刀刀夺人性命。李克兄弟,你是个勇士,很对我老颜的胃口,今日全教了你。日后究竟有何成就,那就看你的悟性了。” 说完话,颜良抽出铁刀,用极缓慢的动作将那套刀法慢慢演练了一遍:“刀法之要,不外乎稳、准、狠三字。出刀度越快、力量越大、能准确砍中敌人,你就能在战场上活下去。记住我的话,每一刀都得竭尽全力,不留后手,在敌人杀你之前杀了他。” …… “呼!”李克用力地挥舞着铁刀,每一刀都用尽全身力气。汗水如雨点一样落到身边黑色土地上,浑身肌肉都绷得如同生铁铸就一般。 正如颜良大哥哥所说,这就是一套杀人的刀法。没有眩目的花招,没有匹练一样的冲天刀光。每一刀出去都只一条细细的弧线,每一刀出去就是轰隆的风声。 枪走直,刀要圆。 每砍出一刀,都要借助腰腹的力量,将全身的重量都加上去。到最后,形随意转,虽然身体极其疲惫,内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李克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砍出去的刀中竟然带着巨大的风声,可想而知,其中夹杂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当!”一套刀法使尽,他心念一动,一个斜劈,一刀将身边碗口粗细的木桩砍成两截。 手腕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麻,牵动白天时所手的内伤,一口逆血几乎喷了出来。但李克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武艺也可以这么简单,只要掌握力量的使用方式,然后每日成百上千次的训练,直到形成身体记忆就行了。 也许正如鞠帅所说,自己学武为时已晚。可只要勤加练习,就算不能成为高手,也足以在战场杀敌保命了。 抚摩着手中铁刀,李克壮怀激烈,只要手中有刀,大可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第一次,他对未来产生了极大信心。 说到底子,自己血液里涌动的还是武将之魂呀。鞠帅一心要培养自己做一个运筹帷幄的帅气,可惜我还是喜欢冲锋在前,享受胜利的快乐。看来,师帅要对我失望了。 李克何德何能,竟然在一日之内得到兵法大家鞠帅和河北刀法宗师颜大哥的指点。 鞠义将军以区区先登偏师全歼田楷之后,青州震动,冀州震动。据去冀州报信回来的人说,袁绍得到这个捷报之后,在城中大摆演习,以示庆贺。一口气喝了两大坛美酒,并勒令大名士许攸学了十几声驴叫佐酒助兴。 袁本初酒醒之后立即下令让鞠帅带着田楷的头颅,押送俘虏回冀州,并赏赐下美姬十名,十匹上好素绢。 接到命令后,先登营立即带着一万多俘虏起程回师,路上,蒋义渠将军带着八百疑兵过来汇合。这小子在平原喝了两天凉风,被大家嘲笑个够。 好在蒋将军出身卑微,被人欺负惯了,也不生气,就那么低着头郁闷地在队伍里走着。 从头到尾,平原军就没出过城,看来刘备小儿果然是个胆怯懦弱之人,枉被人称之为英雄。 大概是因为部下压力太大,鞠帅还是听任部下瓜分了两千多青壮俘虏以为佃客。 回冀州后,部队交割完俘虏和俘获的辎重,自回营中休整。刚换了身衣服,进城接洽的高干回来了,说本初公要召见先登营诸将,当面论功行赏。 于是,鞠义将军立即召集诸人并下令命大家都换上官服装。袁绍出身高门,最见不得邋遢狂放之人。 第一次换上汉朝的礼服,李克觉得浑身不自在,宽大的袖子总是同他的双腿纠缠不清。若不是高干在一旁帮他整理,却不知道要狼狈到什么程度。 高干因为是袁绍的侄子,在先登营一直被大家当成外人。他也没什么朋友,只同李克能说上几句话。 一路上,李克被他烦得想狂,高干这厮不住卖弄他的身份,并神秘西西地对李克说:“刘备小儿过来求和了,使者正在本初公府邸。” “哦,使者来了?”李克心中得意:“来的是谁?” 高干见李克留神,心中得意,笑道:“来的是张飞。” 第十五章 驴鸣 “张飞……”李克迟疑了一下。(..info) 众人已经走进了冀州城,眼前是连片房屋,看起来颇为繁华。这座河北第一大城还真是名不虚传,袁绍在拿下这座城之后,在真正拥有经略整个河北的余力。 街上也没多少人,只众人的马脚步声整齐地响起,间夹几声腰上宝剑同大腿的拍击声。 宝剑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好象还没什么实用价值,除了直刺,杀伤力有限。但若用于劈砍,宝剑狭长,威力却比不上铁刀。而且,宝剑难学难精,又是两面开锋,一不留神,反伤了自己。且,汉朝的钢铁冶炼技术不成,铁剑质量不好。砍上几回,就卷刃了。 因此,宝剑只能作为一种礼器而存在,所谓君子带剑嘛。 这次进城见袁绍算是很正规的场合,因此,先登营的将领们也都换上了很不顺手的长剑。 “怎么,伯用兄也听说过这个人?”高干笑了笑,“我倒忘记了,伯用兄是斥候长,对平原的情形自然是很熟悉的。” “我听说张飞和刘备是同乡,身高体壮,一脸虬髯,脾气暴躁,且好酒。使得一手长八蛇矛。”不知怎么的,一个粗鲁汉子的形象出现在心底,李克随口回答。 “呵呵。”高干突然轻笑起来,指着李克道:“伯用啊伯用,平日见你沉默寡言,却不想你说起话来也挺有意思,居然开起我的玩笑起来。” 李克愕然:“高干将军此话怎么讲。” 大概是因为二人说话的声音大了点,走在最前面的鞠义转头看了二人一眼。 虽然他没说过在走路时不准说话,而且,这也不是正式场合。可先登营士兵讲究一个行肢坐势,凡事都有规矩。这么一大群人在街上走着,大家都是军人,自然不可能像老百姓那样一拥而去,形同鼠窜。因此,众人都按照品级高低鱼贯而行。 高干是军中司马,本应该走在鞠义将军身边。可这小子大概是觉得走前面憋闷,就偷跑过来同李克说话。大家也没拿高干当自己人,也就由着他去了。 被鞠义将军这么盯了一眼,高干脖子一缩,半天才悄悄对李克道:“我先前进城的时候就同那张飞见过一面。呵呵,那可不是一个什么虬髯莽汉。伯用兄这么说,不是糊弄我吗?” 李克心中也是一阵迷茫,说句实在话,他前一段时间虽然屡次进入平原境内刺探刘备军情,却真没见过张飞。可不知道怎么的,一提到这个名字,自己就有很熟悉的感觉。一提到着名字,一个手提蛇矛,壮如下凡天神一般的莽汉就浮现在眼前。 李克喃喃说:“谁糊弄你了,我这不就随口一说。那张飞究竟是什么模样?” 高干终于找到一个卖弄自己同袁绍特殊关系的机会,得意扬扬地说:“张飞啊,字益德,涿郡人,和刘备是同乡。同关羽一道,是刘备手下的得力干将。只不过,关张二人分工不同。关羽掌骑兵,张飞掌步兵。这二人都不可小看,皆是百人敌,当初剿灭黄巾的时候,很立了些功劳。 但同你说的张飞是一条铁塔般,如同颜良将军一样的大汉不同。此人虽然魁伟,却不显蠢笨。” 李克听得津津有味,可一见高干拿颜良来类比,心中颇觉不快,道:“颜大哥可不蠢笨。” 高干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两声,继续道:“张飞皮肤很是白净,儒雅风流那是自然的,不但如此,还显得英气逼人,一看就是个人物。可惜啊,这么一个伟男子却跟了刘备那个庶民,至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裨将,若来我冀州,只怕早成一军之主了。.info[]” 李克:“本初公喜欢名士,重用的都是士族。” “对呀,张飞就是士族啊。本初公对士族有好感,若来的是刘备手下的其他人,只怕连主公的面也见不着。”高干道:“不过,他这个士族却不大,郡望也低。当初,刘备其起兵的时候,若不是张飞举族帮衬,只怕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庸碌之辈。哎,真不明白,他堂堂一个士族,怎么会做了刘备这个卖履小儿的部属。我听人说,这家伙到处骗人说自己是宗室成员,可一查族谱,祖上五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自然是糊弄不了天下英雄,也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李克本就看士族不顺眼,听高干说起刘备的来历,心中虽然对刘备这种骗子不怎么看得起,却不能不佩服。他淡淡地说:“刘备一介草莽,能成一方诸侯,也算是个人才。人的出身也由不了自己,名门望族中有不少败家子,平民中也有不少英雄。高祖斩白蛇起义时,不也是区区一介亭长。高将军出身名门,果然了不得呀,嘿嘿,眼睛都长在顶门心上面,变成怪物了。” 高干这才想起李克的出身也是极为卑微,当着人家地面谈论士庶之分,未免失礼。心中尴尬,讷讷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下队伍里总算安静下来。 不过一壶茶时间,一行人来到袁绍官邸。眼前好大一片宅子,按照规矩,众人进大厅之前,得先登记,验明正身之后方可放行。一来是处于安全考虑,二来袁绍身份尊贵,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到的,需要经过记室安排方可进厅。 李克心中不耐烦,这个袁本初出生名门,凡事喜欢排场,也不闲麻烦。 在大厅门口值班的正是许攸,此人长相实在不怎么样,尖嘴猴腮,面黄肌瘦,委琐得令人指。 “许攸,本初在里面吗?”鞠义大大咧咧地走上去,提起笔在一块朱漆小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一个文吏。 那个小吏慌忙接过牌子挂在旁边的墙上。 “正在大厅与刘备的使者见面。”许攸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口齿清晰,铿锵有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练过。可那声音中却隐约包含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听在人耳朵里很不舒服。 先登营的将军们也分别上前,先是颜良,然后是高干,次第写下自己的名字。其中有几个将军是文盲,不识字,只能由小吏代写。 在墙上的水牌中,李克现了“涿郡张飞”四个大字。老实说,字写得真好。 李克也识字,能写几笔不错的毛笔字。这在汉朝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要知道,整个大汉朝千万百姓,识字的不过是百分之一。在这个时代,知识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上。而且,学习知识是一件耗时耗财的事儿。比如写字,不要说用绢,就算削竹为简,经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巨大开支。 从一个人是否识字,写的字究竟如何,大致可以推断出他的身份来历。 李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识字,他脑海里也没有这部分记忆。也许,自己的出身还真是个迷啊! 汉朝的书法大家不少,比如洛阳的蔡邕和他师傅卫夫人都是一时大家。很多人都拿他们的帖子临摹学习。汉朝之前通行小篆书,到光武之后,文字笔画由繁入简,逐渐变化成一种现在的模样, 张飞这四个大字间架工整,法度森严,每一笔划的末端都微微上撇,如银钩铁划,有一种清瘦刚硬的美感。正是卫夫人书法的风骨。 正开得入神,后面有人轻轻推了一把:“用之,该你了。” 李克忙收摄心神走到许攸面前,拱手作揖:“见过许先生。”话刚一出口,他却突然想起许攸学驴叫的事情,禁不住扑哧一笑。 笑声刚一出口,他这才觉得不妥,慌忙用手捂嘴。 这下惹恼了许攸,他面上两天淡得几乎无迹可寻的眉毛一扬:“因何而笑?” 李克:“没笑什么,突然想起前两天本初公的酒宴,听说先生的驴叫声震林越,金声玉质。李克甚为向往。”他也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是在向许攸挑衅,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这个该死的名士,他心中就来气。 许攸一拍桌子:“李克,你什么身份,竟敢对我无礼。我府上任何一个佃客都比你知情知趣,懂得如何做人。我也知道,这次歼灭田楷,你们先登营立了大功。哼,不过是一群军汉,这里可不是军营,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汉朝人以驴叫声为美,寻常学着叫几声也是无妨。士人之间也多以驴叫作乐,比如交游踏青时,一群士人皆纵声做啸,此起彼伏,倒不失其雅。可当天学驴叫的场合不对,于礼制不合。 听李克这么一说,许攸心中大怒,忍不住作起来。 听到许攸提先登营的名字,众将军都停了下来,用恼怒的目光盯着许攸。 许攸也不畏惧,冷哼一声,用白眼向天。 说来也怪,大家闹得如此不愉快,先登营的主帅鞠义却神情恬淡地站在一边,也不出言喝止。这简直就是无声的鼓励,众人开始放肆起来,有的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眼见着冲突即将生,一个文士快步从大厅里走出来,“都闹什么,这里是吵闹的地方吗?主公请你们进去。”说话的语气非常不客气。 来的人正是田丰,长得甚是儒雅,但说话做事都颇有法度,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田丰是冀州士人,威望极高。众人心中虽然不忿许攸的傲慢,却也知道收敛,都脱了鞋子,踏进大厅。 第十六章 矛盾 袁绍的议事大厅富丽堂皇得乎李克的想象,刚一跨进大厅,光滑的地板几乎让他摔了一交。[..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低头看去,过半亩地大的地板都由上好柳树木板铺就,上面涂上厚厚一层暗红土漆。屋里的摆满叫不出名来的物件,熏炉中有檀香的烟雾氤氲而起,香风中,高堂上衮衮诸公面目模糊,如同端坐云端的神仙。 这还是李克第一次见到袁绍的面,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先登营军官,平日里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鞠义将军。袁家四世三公,是海内第一望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在政治上的号召力天下第一。否则,当初讨伐董卓的时候,也不可能做关东联军的盟主。 出于对上位者特殊的畏惧,进厅之后,众将都同时长揖于地,“末将见过主公。”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倒是鞠义将军很是随便,只微微一拱手,淡淡道:“鞠义见过本初。” 李克心中佩服,果然是鞠帅,见了袁绍也不畏惧,不愧是先登的统领,不卑不亢,甚是沉稳。 李克本来就对袁绍颇为好奇,禁不住抬头看去。却见上的案前跪坐着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面目疏朗,面如冠玉,有一种说不出的个人魅力。在他身边也跪坐着一个文士,一看却是老熟人淳于琼。 见李克的目光无礼,袁绍身边的淳于琼大为不快,哼了一声:“李克,见了主公还不见礼。” 袁绍突然笑眯眯地看了李克一眼,问鞠义:“鞠义,这可是你常在我面前提起的知悉乌丸底细的乌丸逃人李克?”他说话的声音很是柔和好听,虽然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大厅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老实说,袁绍的行为举止都能给人好感,看来,士族出身的人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经过长期训练。而且,袁绍这人相貌出众,还算仪表堂堂。 听说,他弟弟袁术是个大胖子,看起来十分猥琐。都是兄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区别,这一点颇值得人玩味。 不过,大概是因为天生对士族有恶感,此刻的李克倒愿意看到一个猥琐的胖子,而不是面对这么一张虚伪的假面。 鞠义:“正是。” “呵呵,看他一头短,不冠不髻,行为怪诞,一进门我就猜着了。”袁绍手中把玩着一柄牦牛尾拂尘,他轻轻一挥,指了指右手那一排位置:“都坐下说话吧。” “谢主公。”众将又是一拱手,鱼贯着走回座位,解下腰上宝剑,挂在身后的剑架上。 李克在先登营诸人中排名最末,自然走在最后,正要回位置上去,袁绍身边的淳于琼突然一拍案,大喝一声:“李克,我正要问你话呢,就站那里。” 这一击拍案的声音极响,倒将众人吓了一跳,先登营的将领们齐齐将目光落到李克身上,面上皆带着忧色。 淳于琼与鞠义不对付,这在冀州已是尽人皆知。这家伙一来河北,就夺了鞠帅的军权,平时都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居,骄狂得不得了,对鞠义系的军士动辄喝骂,很招人厌。 听到他的呵斥,李克心中大为腻歪。心道,你淳于穷有什么了不起,来河北之后无一箭之功。袁绍能夺取冀州,还不都靠鞠帅,若没有鞠帅打开冀州城门,靠渤海郡的那支刚从洛阳前线撤退下来的残兵,想都别想。如今只怕还龟缩在区区渤海一地,苟延残喘吧。 可惜的是,鞠帅不是名门望族出身,没有人望。否则,这河北基业怎么也轮不到他袁绍。 如今,先登营大破青州军,田楷授,刘备输诚,冀州南面的威胁解除,袁绍的形势前所未有地好。 如此不世功勋,正该将冀州大事全盘托付鞠帅。如淳于琼等夸夸其谈的废物,都该被赶走才是。 李克心中有火,也不理睬淳于琼那厮,径直走到袁绍面前,一拱手:“标下李克见过本初公。” 淳于琼气得一张脸都青了:“李克,回我的话,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不是乌丸人?” 李克最讨厌别人叫自己乌丸,紧咬着牙关,看也不看淳于老儿一眼。 “反了,军中主帅问你话竟然不回答,就不怕我军纪吗,来人!”淳于琼终于爆了,顾不得袁绍在场,大声叫来卫士,就要将李克拿下治罪。 大厅中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明白明面上是淳于琼要治李克一个目无军纪的罪,实际上背后是冀州本地人同外来名士之争夺。淳于琼拿到冀州军权之后,因为有鞠义这个巨大的背影站在身后,威令不显。 这次破田楷,李克冲锋陷阵,位于军阵前列,战后论功仅排在斩田楷的颜良之后。再加上他是鞠义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若拿掉他,正可断鞠义一条胳膊。 淳于琼夺取兵权之后,将鞠义赶出了决策中枢,只扔给他一支一千来人的新军。本以为这老家伙会就此沉寂下去。可他万万没想到,鞠义居然在短时间内练出这么一支强军,并不擅自带兵奔袭田楷,以至于来了一个咸鱼大翻身。 本来,换成任何一个人擅自调军出战,就算取得胜利,也会被斩示众。可鞠义这个老家伙威望实在太高,袁绍拿他也没任何办法。只能在功劳薄上给先登营记上一笔。 先登营强悍的战斗力惊醒了淳于琼,作为一个外来人,淳于琼也开始打起了这支劲旅的主意。而且,袁绍也有意将先登营纳饿冀州主力部队的行列,归淳于琼节制。 先登营众将中,除鞠义外,副将颜良是一个促狭随和的人,他的性格比较单纯,应该不会介入这一场新老交替的斗争。高干是袁绍的自己人,蒋义渠是个老实人。那么,剩余的将领中,只有李克是鞠义的心腹。只要拿掉他,架空鞠老儿,再夺其兵权自然易如反掌。 淳于琼打仗不成,可耍心眼,弄诡计却比鞠义这种纯粹的军人擅长。 李克不是傻子,转念一想,立即明白其中的味道。 按说,他先前只需同淳于琼虚以委蛇,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可他性格中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拧,明知这样做不对,可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心中虽然着急,却不畏惧,猛地转头,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淳于琼。 淳于琼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禁不住缩了一下脖子,旋即大叫:“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一群卫士飞快地冲进来,也顾不得脱鞋子,脚上的泥土粘在漂亮的地板上,让人大觉可惜。 “何必呢,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在一片混乱中传来鞠义的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说来也怪,听到这一阵咳嗽,冲进大厅来的卫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齐齐转头看着鞠义。 鞠义还在咳嗽,直咳得满眼泪光。 大厅里静了下来,好象鞠将军的咳嗽不停,就没人敢说话一样。 “快快拿下李克。”淳于琼面色大变,连声大叫。 话音刚落,鞠义的咳嗽声停了下来,他佝偻着身体站了起来,朝卫兵一挥手,“下去吧,淳于将军同李克闹着玩的。” 众卫兵都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鞠义瘦小的身躯突然一挺,散出一种出鞘宝剑一般的气势。 “鞠帅!”卫兵头,也就是大戟士的副将高览额头上沁出冷汗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鞠义是他以前的老上司,被他用魔鬼方式训练了好几年,高览已经习惯了听命行事。如今新旧两个长官都在下令,让他的脑子变糊涂了。 好在袁绍的声音适时传来:“不过是闹着玩的,都退下吧,说正事要紧。” 高览如蒙大赦,慌忙带着卫兵退出大厅。 李克心中一松,在愤恨之余也对鞠义心坏感激。只对袁绍再做了一个长揖,就不再说话了。 在外人看来,李克是一个粗鲁的胡人,其实,他也是个仔细的人。在刚才袁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现,这个冀州当家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李克心中一凛,难道袁绍对师帅不满? “李克,我问你,你是否真的是乌丸人?”袁绍问。 李克有点恼火:“回主公话,李克是汉人。从前被匈奴人捉去当奴隶的时候被人打坏了脑子,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因此,姓甚名谁籍贯何处都是一无所知。不过,居末将军推测。应该是当初黄巾乱起时,北逃的流民。” “哦,原来是流民出身,我还以为你是乌丸人,正要问个究竟。”袁绍的神情明显地冷淡下来。 这个时候,鞠义插嘴:“本初,李克小子虽然是汉人,可以前在北地时同乌丸、匈奴都有接触,知道他们的底细,本初若想了解他们的情形,尽管问就是了。” “呵呵,如此就好。”袁绍面上一喜,朝左侧扭过头去,道:“益德,你平原军中多乌丸人,你且听听,看李克说得对不。” 第十七章 益德 这个时候,李克才看到从左侧那群名士中站起来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此人生得颇为雄壮,一站起来,身上的肌肉不为人知地一紧,然后瞬间松开,显示出极高的武学修为。 此人大概就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张飞了,因为心中隐约觉得对他很是熟悉,李克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来。 不可否认,张飞仪表堂堂,虽然雄壮,身上的肌肉也很达,可身体线条极为流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赘肉,又一种难言的力量之美。 这是一个标准的武将,可说也奇怪,他面上恬淡的笑容,和白皙的皮肤,以及偏偏的风度,从某方面来说,更像一个令人讨厌的名士。 张飞身上穿着一件黛绿色的锦袍,头上戴着高高的红色冠,看起来很是醒目。 他点头向李克微微一笑,慢慢走了过来。行走之际,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不多不少,仅半米,看起来如同闲庭信步。 可李克却知道其中的厉害,前几日听颜良这个武学大师说过,习武人平时走路做事,一言一行无不是对身体和心性的一种萃炼。张飞这几步看似异常悠闲,可每一步都配合着呼吸,一起一落,身上的肌肉也一松一紧,如同一支上了弦的强弩,看起来好象无害,但只要一不小心触碰上去,那强劲的弩箭就会立即射来,夺去你的性命。 一股强大气势如泰山压顶一般压来,呼吸为之不畅,眼前竟有些黑。 李克只觉得大闹一阵晕眩,身体一晃,几乎摔倒在地。 好在这几天他苦练颜良的刀法,对武学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 他不退反进,右脚狠狠朝前踏出一步,肩一耸,以身体躯干为刀身,双腿结成八字,做出一个拔刀出鞘的式子,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啪!”一声,右脚掌拍在地上的声音传来,眼前的景物这才变得清晰。这个时候,李克身上的冷汗如瀑布一样渗出。 旁观者大概还没意识到究竟生了什么,可身在局中的李克却识得其中的厉害。张飞只朝自己走了几步就让自己几乎倒地,若将来在战场上与之对垒,面对他的快马长槊,却又不是是何等情形。 李克这几月所遇到的全是当时第一流的高手,譬如赵云、譬如颜良。应该说,张飞是和他们两人同一级数的猛将,但每个人的气势和给人的感觉却各有不同。 赵云给李克的感觉是一团耀眼的旋风,每一枪出去都习惯性地画一个大圈子,只要被套进圈套,就算是金刚下凡,也要被搅成粉末。而颜良则是隐藏在乌云里的闪电,看起来好象并不存在,可就在你疏忽的瞬间,一道闪电破开虚空出现在你面前。 武艺也是有气质的,赵、颜二人,一刀一枪,招式精妙,给人一种写意的美感。可张飞则不同,他的武艺纯粹以力以气势取胜,在未动手之前,已经夺去了你的胆魄。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滑,李克只觉得口舌干燥,大腿的肌肉有些微微颤动。 据说,张飞的结义二哥也是一个不世出的高手,同时使得一手精妙的马槊。只不知道他的武艺又强悍到什么程度。 河北猛将何其多也! 张飞这次来冀州和谈心中本就不甚愉快,毕竟是失败的一方,自然要受些哑巴气。进城之后,好不容易见到袁绍,可这个袁家家主却将他晾到一边,只是闲聊。 张飞很是不耐烦,无奈他也是士族出身,知道同袁绍这种大名士打交道的规矩,只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小心应对。 现在见了先登营的诸将,有心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说到底,平原弄成今天这种尴尬局面,同先登大破青州军有直接关系。若在此之前,刘备若投向冀州,只怕袁绍会倒履相迎。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袁绍后背威胁解除,平原究竟归属哪个阵营倒不那么重要了。 出来的这个叫什么李克的光头小子看起来好象也没什么武艺,看他穿戴,不过是一个芥子般卑微的人物,正好拿他开刀立威,袁绍就算有所不快,也不会同自己撕破脸。 可张飞没想到,李克在自己凌厉的气势下仅仅一晃,就站稳定了身形,还作出一个攻击的肢势。他“咦!”一声,李克这下意识的一招落到他这么一个武学大家眼里,自然是漏洞百出。若是在战场上,一招之内就可要了他的性命。可这中宁死不屈的性子却大对他的胃口,先登营果然是冀州的精锐,好一个鞠义,这调教士卒的本事确实令人佩服。 张飞得理不饶人,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下,压迫感更加强烈,身边的空气好象都被他彻底挤空。李克一颗心蓬蓬跳动,再也吸不进一口气。眼前又有一层黑色笼罩而来,就在这一片纯粹的黑色中,一双红色眼珠子突然出现在面前,热得像正在燃烧的红炭。 李克从未想过,一个士族,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潇洒男子也会有这种凶猛的眼神,也许,这双燃烧的眼睛才符合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猛张飞的形象。 突然之间,那双眼睛突然一眨,其中突然带着一丝轻蔑。 李克读懂了这倒目光中的含义:他一定是在说,你这个卑贱的庶民,你怎么可能是我高贵的士族的对手,卑贱得像泥土一样的贱民只配被踩在我的脚下。 一种难言的屈辱从心底升起。 士族又怎么样,庶民又怎么样。 张飞,你大哥刘备不也是个庶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你的二哥关羽不过是河东的游侠,混不下去了才跑去当兵。 你又有什么资格轻视我? 李克一用力咬破舌尖,又朝前走出一步,同身前那座高山狠狠地撞在一起。 张飞突然一笑,轻轻地退了一步,将李克的力道消到一边,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好汉子,先登死士果然名不虚传,张飞佩服。” 李克没想到张飞会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脑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了。他心中也有些嘀咕:会不会是我误解了他,也许人家根本就不是冲自己来的。 但是,张飞这一退一伸手,自己的爆出去的力量顿时消失无踪。张飞一放一收,举重若轻,真是好生了得。李克心中有些颓废,要想有这样的武艺,自己也不知道要练多少年。 他有些不明白,刘备这样一个骗子凭什么收复这等英雄好汉。 张飞身上的气势全收,温和地笑着说:“李克,我来的时候就听袁公说你们冀州对乌丸骑兵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却不信,你且说说,乌丸骑兵有何特点?” 身前的压力消失,李克身上一阵轻松,回答说:“来去如风,无需粮草辎重,取敌资财自给,纵横千里,无迹可寻,此为乌丸。” “好,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张飞放开李克:“我且问你,若遇我平原乌丸,你冀州如何应对?”自古以来,中原农耕社会的头号敌人就是来自北方的游牧骑兵。这是因为农耕民族没有快马,无法进行大纵深作战,只能依托城池和堡垒被动防御。不像骑兵,来去自由,能灵活捕捉战机。 这也是平原刘备在收编一千乌丸骑兵之后一举成为影响冀州战局的决定因素之一,有了这一支骑兵在手,张飞这次来见袁绍议和,心中也有底气。 他说这番话的用意也是在提醒袁绍:你在前方同公孙瓒作战的时候别忘了背后。 历来,以步兵克制骑兵都是一场吃力不讨好的战斗,方法也多。可归根结底,还得守。李克也不敢张口乱说,只道:“依托城池,以官道为链,以坞堡为锁,稳固防守,骑兵虽然可在河北来去自如,可总得攻打城堡获取给养,一旦被粘住,就有被歼的可能。” 张飞摇了摇头,傲然道:“你这法子拾人牙慧,毫无新意。稳守固然好,可兵力被分散到各处,处处设防守,也处处空虚,只需破其一点,就可将你们冀州兵截成几段。结算不硬攻你们的堡垒,我骑兵只需在旁监视,牵制你们的兵力。北面幽州军大兵压境,两相呼应,袁公必败。” 张飞这话句句在理,他又是一个沙场骁将军,只略一思索就找到了破解的法子。 大厅中,袁绍系文武官员同时喧哗起来,这群人都是一时精英雄,知道其中的厉害。 张飞这一番话看似诚恳,一一点明平原乌丸军的优缺点,已经冀州可以采用的应对方法。其实,不过是暗暗告戒袁绍,平原是有实力的,若想与平原和平共处,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袁绍也不是笨蛋,略一思索,就知道张飞想干什么,面色一边,心中的怒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不过是一个卖席小儿,凭什么同我袁绍谈条件。 他正要叫人将张飞轰出去,下面,李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十八章 分与统 听到李克放肆的笑声,众人都将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李克也不怯场,朗声道:“张将军错了。” 张飞也不生气,嘴角一翘:“还请教。” 李克道:“张将军说得没错,若将来平原军联络幽州军,以一千乌丸骑抄我冀州后方。或许真如你说,骑兵也许不用攻城,就在城外骚扰监视,就能牵制住我冀州军的大部。如此,公孙瓒大军南下,我军还是捉襟见肘,没有还手的余地。冀州毕竟只是一隅,战略纵深小,回旋余地不大,不出半年,还真是江山易主了。张将军好兵法。” 张飞微微笑起来:“见笑,飞这次来见袁公,自然是为两家盟好,却不想再动干戈。我家大哥刘使君乃汉室宗亲,对本初公是久仰了。本初公深孚海内人望,只需要登高一呼,自然是天下景从,我家使君愿意追随袁公兴复汉室。” 听到张飞这番恭维话,袁绍面色的表情缓和下来。 张飞又道:“如今,青州破败,我家使君愿替袁公平定山东。只可惜兵微将寡,粮秣不继,还请本初公暂借一些。” 张飞此话一说出口,大厅之中一片哗然。 话说到这里,刘备图谋青州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刘备实力单薄,从起兵以来,一直都托庇他人,在夹缝中求生存,虽然在剿灭黄巾军的战争中也立了一些功劳。可就因为他出身卑微,到现在却也不过是一个平原国相。 如今,平原在河北争霸战中算是一颗用得上的棋子,特别是在青州田楷全军覆没之后,更成为袁绍身后的唯一威胁。所谓奇货可居也,正可借此机会向袁绍要些好处。 青州地广人稠,即便现在已被黄巾余部祸害成千里赤地,也比区区一个平原好上十倍百倍。 先田楷已死,青州空虚。刘备也动起了脑筋,既然袁绍现在有求于己,何不借此机会向他提出去青州展的要求。以袁绍在朝廷的人脉,求一个青州刺使应该不难。 刘备这种平民出身的枭雄嗅觉敏锐,任何时候都会找到有利于自己的路子。 不过,他作为弱者向冀州这个强大的邻居提出这样的条件,未免有些让人心中不快。 果然,张飞的话音刚落,一众冀州名士中就有人跳了出来,也不给张飞面子,就破口大骂:“刘备小儿打得好算盘,这次破田楷,平原作壁上观,意图火中取栗。见青州军大溃,田楷授,又前来乞降,世上那有这等便宜之事。主公,刘备,枭雄也。虽出身贫寒,却素怀大志。此等猛虎,只可缚,不可纵。不若命鞠义将军率大军攻打平原,捉那刘备来冀州。” 说话这人李克也认识,正是沮授,袁绍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当初袁绍得冀州,此人居中运筹,出力甚多。是冀州第一流的谋主。可惜此人为人十分狂傲,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李克心中好笑,沮授这是当着张飞的面打刘备的脸,完全不给人面子。 可是,那张飞却不生气,只微微笑着朝沮授点了点头:“沮先生好。” 袁绍对沮授的唐突有些不满,“休得无礼,我自有主张,你且退下吧。” 沮授哼了一声,一挥长袖,坐回座位上去。 袁绍看了李克一眼:“你继续说。” 李克忙接着道:“张将军这个战术看似无隙可击,可李克却不以为然。若依我的主意,冀州军完全可以不理平原骑兵,只需全力北上即可,后方倒不用放在心上。张将军囤兵冀州城下,也定回毫无作为。” 张飞有些惊讶:“愿闻其详。(..info好看的小说)” 李克道:“张将军所说的平原骑兵前来骚扰牵制我冀州军,依托的不过是骑兵的大范围大纵深穿插,取冀州地方资财自给。但将军忘记了一点,冀州可不是已然残破的青州。河北各地都是世家大族,若就地补给,平原军难免不引得河北各大世家同仇敌忾。到时候,本初公只需下一到政令,许各宗帅豪强招募部曲,筑坞堡垒自守。到时候,只怕张将军就要陷入汪洋大海之中,到时候只怕再无法全身而退了。” 李克此言一出,大厅中众人都是一静,旋即欢呼起来。 一直以来,袁绍之所以能在冀州站稳脚根,靠的不过是他袁家的人望,靠的是河北豪强的支持。可以说,依靠河北好强是冀州的即定政策。 袁绍新得冀州,势力还弱,在同公孙赞的争霸战中一直处于下风。 李克之言一出,众人都觉得耳目一新。可以想象,若袁绍开武禁,同意地方好强拥兵筑垒,转眼之间可得十万强兵。不但如此,还能节约一大笔财政开支,反正兵是豪强的,仗也由他们去打,军费肯定又他们自己出。 而公孙赞在幽州大杀宗帅,已经激起了士族的公愤。 如此以来,公孙赞再强大,前期军事行动再顺利,也会遇到冀州豪强的强力抵抗。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荐,这样的抵抗将会越来越强烈。 实际上,汉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着几百年的传统。所谓士,其实大多是地方土豪。朝廷政令要想在地方上顺利实施,不经过地方豪强的同意,根本无法推行。 从前,中央强大时,还可以用政府的威严压服他们,豪强们也不敢太过分。如今天下大乱,中央威严荡然无存,地方豪强也不安分起来,纷纷暗地修筑堡垒自守。比如谯国的许家、陈留的夏侯家,更是截断交通,自成一体,是地方势力的代表。 河北因为没经过黄巾之乱,还算平静,地方势力也没膨胀到那种程度。 可只要袁绍点头,放开这个口子。可以想象,到时候将是何等惊人的场面。 听到李克这番话,袁绍目光大亮,微一思索,立即大声叫好:“妙,这个主意妙。” 张飞也是想了想,突然展眉一笑:“李克兄弟端地出得好主意,张飞佩服得很。若真用这个办法,我平原骑兵还真没办法了。罢,就依本初公的意思。我平原军全面依附冀州,共抗公孙。”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见袁绍这样的办法都使得出来,自然无话可说。 袁绍大喜,手抚胡须道:“如此就好,你们同公孙赞是老乡,我也不为难你们,在我与他作战期间,你们就呆在平原,也不用出兵了。” “谨遵袁公之命。”张飞恭敬地一揖到地。 “本初,不可。李克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若真依了这个法子,河北才是真正的乱了。”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鞠义一声咳嗽,猛地站起来,大步走了出来。 “又怎么了?”袁绍见这个法子在座的各大名士都同意,心中也是高兴,可就在这个时候,鞠义却出来泼冷水,而且说起话来很不客气,让他心中极其不快,一张脸顿时沉了下去。 鞠义叹息一声,看了李克一眼,里面全是责备。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李克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李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说错了,一直以来,他都把鞠义当做最可亲的长辈。既然他说自己错了,自然就是错了。也不说话,点点头,回了座位,收摄心神,仔细听起鞠义的道理。 鞠义一张嘴,正要说话,却出剧烈的咳嗽,直咳得额上全是汗珠子,一张脸憋得通红,良久却没说一句话。 众人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一真咳嗽声,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袁绍哼了一声:“鞠义,你有话快说,老这么咳嗽算什么。” “哎!”鞠义叹息一声,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花,道:“公岂不闻高祖时,尝分封手下诸侯镇守各地,抵御项羽。留侯谏言曰:天下方乱,民心思定。若真分封割据,百姓还怎么活。用不了多长时间,明公手下就将分崩离析,必败之于楚王之手。高祖能得天下,靠的是万众一心。项羽之败,败在逆潮流而动,想走战国封建老路。 古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本初你怎么就想不明白。若你同意冀州各大姓修筑垒拥部曲自保。用不了多久,本初你的政令就不会有人听了。政令不出公门,你这个冀州牧也就是个摆设。还谈和框扶汉室,至天下于太平?嘿嘿,豪强,嘿嘿,国家之公害也!” 听到他这一番话,袁绍心中一动。他本就是一个没什么主意的人,沉吟片刻,才道:“鞠将军所言有理。” “住口,你懂什么。”突然之间,一个文士跳了出来,正是先前同鞠义等人闹得不愉快的许攸:“你口口声声说不能让地方自保,又说什么豪强并立是国家公害。在座各位谁不是在冀州有家有口,就算是主公,也是当时第一名门,难道连主公也被你归类进国家公害之中吗?” 说实在话,李克刚才的提议正合各大世家家主的心意,现在鞠义却跳出来唱反调,众人都心中恼怒。许攸是颖川名士豪强的代表,更兼脾气暴躁,按捺不住,立即跳了出来。 第十九章 君子讷言张益德 刚才听到鞠义将军这一席话,李克心中突然有些羞愧。[..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也不是不知道地方豪强行割据之实之后对公家权力的威胁,汉朝自从光武帝光兴之后,因为在其兵之初依靠的是南阳大族,因此,立国之初对地方强族都大加优抚。 几百年下来,地方力量盘根错节,已经变成一个足可影响朝廷政策制定和实施的庞然大物。若不是黄巾作乱,将中原大族一扫而空,如今的河南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可天下一乱,地方宗帅的作用反更显得举足轻重。曹操之所以能在陈留一带站住脚跟,依靠的是夏侯家的势力,而远在宛城的袁术也依靠的袁家的人脉。 若河北也如中原一般允许地方大族筑坞堡自守,用不了几年,冀州权力就将旁落于土豪之手,而因为天下大乱,流民遍地,河北百姓也都将变成大族的佃客和部曲。这些土地主们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如此一来,袁绍这个冀州牧能有多少实权,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李克刚才也是一时冲动,又想压一压张飞的风头,这才出了这个馊主意。不过,李克这人对袁绍本就没什么好感,也没有归属感,在他心目中,鞠帅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公。至于袁绍,同自己却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看到鞠义一脸的责备,不知怎么的,李克觉得有些羞愧,坐在座位上,再不说话,只侧耳聆听鞠义同许攸的争执。 许攸是从颖川北上的名士,同二荀等人孤身北上不同,这家伙是铁了心投靠袁绍,来的时候竟然抛弃颖川产业,举家搬迁,一来冀州就大兴土木,在城外圈了许多地,一心要归流于河北土族。 许家来河北之后,因为是海内望族,行事很是嚣张,欺男霸女收编流民的事情没少干。北上的时候,许家抛弃家业,手头窘迫,自然想在短期内能有所振作。 李克刚才这一席话自然正中他的下怀,如果袁绍真依这个法子允许地方豪强自行扩充势力,许攸有信心靠着许家的人望,短期能重振许家威名。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鞠义却跳出来出言反对。 鞠义在军中威望极高,袁绍见了他也颇为尊敬,他的话自然能对袁绍的决策施加一定的影响。 鞠义这一跳出来,刚才还大喜过望的冀州名士们都一脸恼怒,许攸更是按耐不住。 但许攸也知道袁绍这人朝令夕改,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而且,他看起来好象很豪爽很大气,可内心却十分窄僻。许攸吃透了他的心思,立即出言挑拨。 听到许攸的话,袁绍面色一沉,呵斥许攸道:“子远休要多言,鞠将军是我的良师益友,如今战事吃紧,正要托之以军机大事。刚才我们不过是议一议是否允许地方自保一事,既然是议,就得听大家把话说完。你在这里说什么豪强、公害的话,是什么意思,来挑拨我和鞠将军吗?还不退下!这事情且不要提了,容后再议。” 袁绍这话虽然明面上是为鞠义撑腰,可李克眼尖,他突然现袁绍看鞠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恼恨。 李克心中一惊,暗道:难道袁绍对师帅有所不满? 许攸吃袁绍这一怒叱,满面通红的一拱手,退了下去。 这事到这里,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可鞠义却不肯放过,想前一步,瘦骨嶙峋的身子却散出一种迫人的气势,他走到袁绍面前,大声道:“本初,这事不能就这么放到一边。不但不能略过不谈,你还得拿个章程出来。” 鞠义毕竟是在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的人,什么样的尸山血海没经历过。杀的人多了,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剽悍的之气。 这一走到袁绍面前,袁绍也觉得呼吸不畅,禁不住身体向后一仰,几乎摔倒在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鞠将军是什么意思,要拿什么章程出来?” 说完话,袁绍这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再看看座下的一众名士,都是一脸的诧异。袁绍心中有一股邪火腾腾而起,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满。 鞠义却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大声道:“不但不能同意地自保,本初还得下一道命令,勒令地方各大家族不许招募流民,不许巧立名目将普通百姓转为佃户。不但如此,本初还得派人品定豪强等级,规定其拥有的部曲数量,多余部分,必须编入军队。” 鞠义这番话如扔进水塘里的石子,激起层层波澜,一众人名士都同时喧哗起来:“鞠义你什么意思?” “粗鄙军汉,插手地方政务,是何居心。” “国家大事自有肉食者谋之,一个庶民懂什么?” 鞠义大怒,猛地转身对着众人大喝:“住口,诸公是名士不错,我鞠义不过是一介匹夫。可我鞠义尚且懂得为臣之道。尔等就不能少一些私心吗?” 这一声怒喝如春雷炸响,震得大厅里“嗡嗡”着响。 一众名士都同时一呆,摄于他的声威,再说不出话来。 …… 李克心中叹服,不愧是师帅呀。若换成自己在场上,即便对士族再不满,也不可能如此不留情面。鞠帅平时看起来病得只剩半条命,可现在一提直腰,却如一尊下凡的天神。 随着鞠义这一声怒喝,大厅里再没其他声音。 气氛陷于凝固。 天气很热,大厅里又这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汗流浃背,难受到极点。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鞠将军所说的话句句在理,不过飞却不敢苟同。” 说话的正是张飞,刚才大厅中冀州文武官员这一番争吵都落到他眼里,直把张飞看得心中大乐。 李克刚才一直都留意着张飞的一举一动,他现,这个家伙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讽刺的笑容,好象在嘲笑着什么。按说,张飞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应该适时退下才是,可他偏偏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李克就知道张飞绝对要搞鬼。 鞠义一楞,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张益德你有什么话要说?”对他来说,张飞不过是一个小辈,虽然是难得一见的猛将,可自己纵横沙场的时候,张飞还在他娘的怀里吃奶呢,什么时候轮到他说话了? 张飞恭敬一笑,儒雅地一拱手:“鞠帅刚才这一席话说得好,如此一来,国家大权必然旁落。可无论如何,都得考虑到时、势二字。如今,公孙大军压境,军事压倒一切。本初公所有决策都要围绕着军事二字做文章。若本初公依鞠帅之策,也许用不了公孙赞来打,冀州民心先自散了。当初,韩馥失德,本初公这才得了冀州一地。难道鞠帅也想让袁公步韩刺使后尘吗?” “这……”鞠义本就不是一个口齿灵便之人,张飞这一句话哽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益德所言极是。”大厅中的众人纷纷点头,又交头接耳起来。 李克见鞠义吃憋,心中也是恼火,他抬头看了张飞一眼,现他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中闪烁着一道狡黠的光芒。 看来,大帅根本不是这个张益德的对手。士族果都是一群油嘴滑舌之辈啊! 张飞还不肯就此放过鞠义,继续诛心:“说到命各大家交出部曲,我听人说,这次破青州军,先登营也私分了不少青壮,是不是也得全交出来。呵呵,其实,鞠帅估计也想好了应对之法。到那时候,真要追查,把这些青壮往军队里一编,别的人也不好说什么。明面上,大帅没有部曲,其实,先登营可都是您的部曲。说起河北最大的豪强,从这个方面看来,大帅才是真正的豪强!”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都大声地叫了起来。甚至有人大喊:“鞠义狼子野心,不可信任,请主公扑杀此獠。” 鞠义一张脸被张飞说得通红,他愕然地看着张飞,浑身颤动,良久无语。 袁绍猛地站起来,用愤怒的眼神看着鞠义,怒道:“这是不是真的?” 鞠义张了张嘴,却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克看得心中大疼,忙走上去扶住鞠义,小声道:“师帅。” “哎,你这小子,真不懂事。”鞠义扶着李克的手站起来,一甩手,对袁绍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在乎。” 说完话,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手下诸将怒喝道:“你们坐这里做什么,走啦!” 众将这才慌忙起身,跟着鞠义出去。 李克迟疑一下,愤怒地看了张飞一眼,也朝外面走去。 背后传来袁绍的怒啸:“鞠义,你太狂妄了!” 经过这一事,虽然鞠义没说什么,但李克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回营,约了高干去城中的酒楼和窑子里胡闹了一天,这才和高干一起拖着趔趄的的身体朝城门走去,准备回营歇息。 还没走几步路,一辆牛车冲来,一个青年男子的脑袋从门帘里探出来:“高将军,李将军,可让我好找,快上车。” 李克有些醉了,摸了半天脑袋也没想起这人是谁。 高干还保持着清醒,一作揖,笑嘻嘻地说:“原来是甑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李克这才想起,此人正是甑家的家主甑俨。 甑俨客气地回礼:“上次能平安来冀州,全赖二位将军一路护送,俨深为感激。一直没机会说声谢谢,如今总算得空。我在舍下备下薄宴,还请二位将军赏光。” 第二十章 甑府夜宴 “鞠义此人甚是可恶,方才闻他之言,当真是可恶至极,他是要断明公的根呀!应即刻着张颌领军逮捕下狱。”许攸气愤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这里是袁绍密室,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油烟味,熏得人眼睛有些难受。 许攸此人素有智计,来冀州之后袁绍对这个大名士很是敬重。而且,他没次提的建议都一语中的,很有参考价值。可袁绍万万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出这么一个主意。 “这不太合适吧?”老实说,鞠义刚才的狂傲让袁绍大为惊怒。散会之后,他捂着胸口跪坐了半天,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平息下胸中的怒火。方才,有探子来报,公孙赞的骑兵在冀州附近驱除收割的农夫。如果任由幽州骑兵这么骚扰下去,今年的秋收只怕就要泡汤。 为了应付公孙赞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军事威胁,袁绍忙有将冀州核心决策层的几人找来商议。 可没想到,这群谋士对公孙瓒毫无办法,但一谈起鞠义却群情激奋,大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趋势。 袁绍虽然对鞠义恨得牙关痒痒,可还没想过要拿他怎么样。毕竟,这个老将地军中威望极高。而且,自己能得冀州,人家也出了大力。若不是他,自己还窝在渤海,不得施展呢。 在此之前,他认为鞠义不过是一介武夫,头脑简单,出身卑微,很好控制。这样的人,在注重门第和出身的世道里,也只能依附别人。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因为鞠义是武夫,说起来话来在直来直往,不留情面,弄得自己很下不来台。 但若真要采取激烈手段除掉这个军中统帅,袁绍倒没有这个心思。一想起往日君臣相得,推衣衣之,推食食之时的友谊,袁绍觉得,朋友之间争吵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最多气闷上几天,等气顺了,也就会忘记这些许不快。 “当然。”许攸还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胸口不住起伏:“鞠义年轻时就在陇西统军与羌人作战,在各诸侯军中都有人脉。而且,此人新破田楷,威名远扬。若坏有异心,只怕主公就有不测之祸。不若早除,以绝后患。” “不至于,不至于。”袁绍不住摆头,不知怎么的,他看许攸脚上的袜子有些不顺眼。许家搬迁来冀州之后,家道中落,日子过得清苦。袁绍为了笼络颖川名士,但凡来冀州的士人,都赠有田产和奴仆。可如今才是盛夏,田中新谷未收,这写新附的名士要养活这么多人口,也都是捉襟见肘。即便是许攸这样大名士,袜子上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看起来很是扎眼:“鞠将军我是了解的,对我没有二心。若就此杀了,岂不冷了天下人之心?” “明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鞠义刚破田楷,威名正著。先登也将扩充,若任由他的势力展下去,将来如何节制?”许攸还在大声鼓噪。 袁绍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脚上的袜子,却不说话。 “主公,你倒是说话呀?”许攸本就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先前同先登营起了冲突,心中暗恨,巴不得袁绍杀了鞠义。 袁绍心中有些不快,转头问身边一个苍白面庞的年轻人:“奉孝,你怎么看?” 见袁绍不听自己的意见,反转而问那个年轻人的意见,许攸一楞,顿觉失落。此人出生寒门,姓郭名嘉。颍川阳翟人,也是这次北上的名士之一。其实,在此之前,郭嘉并不怎么出众。许攸觉得他之所以能得到袁绍重用,其实是粘了二荀的光。若不是荀彧在袁绍面前说郭嘉此人“少有远量,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惟识达者奇之。”谁认得他。 也不知道袁公中了什么邪,同他谈了几次话后,就大赞曰:“此子绝非凡品”,并提拔为心腹谋士。要知道,袁绍用人最重门第,如此破格提拔一个寒门士子还是第一次。 面容苍白的郭嘉沉吟片刻:“许先生所言极是,可冀州和幽州之战一触即,若杀了鞠义,未战而折一大将,只怕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若任由鞠匹夫如此跋扈下去,只怕还真要军心不稳定了。届时,军中只知有鞠义而不明公,人心离散,还如何收拾?”许攸气呼呼地说:“奉孝难道认为杀了鞠义就没人统军了吗,他先登营不过区区千余人,就算解散了也不关大局。再说,淳于琼出身名门,雅量高致,难道就不能服众,难道就打不过公孙?” 郭嘉无言一笑,“用兵同门第可没什么关系。” “究竟杀不杀?”见两个谋士就要吵起来,袁绍苦恼地问。 郭嘉:“其实,鞠将军先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真命地方豪强筑坞堡自守,只怕将来还真有祸端。” 郭嘉此言一出,许攸愕然,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袁绍却是脸色一变:“奉孝,是否命豪强自保还容再议。” 郭嘉点点头:“其实,鞠将军并非不能控制。” “如何控制?”许攸咄咄逼迫人地问。 “鞠义所依仗则,不过是军中虎贲皆出其门下,分化拉拢之即可。”郭嘉淡淡地说:“实际上,这事不需明公肯,现在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袁绍只觉得心神恍惚,也不想再商议下去,起身道:“今天就这样吧,以后再说。来人,赏赐二位先生十双丝袜。”终于不用再看到许攸脚上的补丁了,袁绍突然一阵轻松。 接过袜子,许攸气哼哼地扔到地上。 郭嘉突然道:“子远,今夜甑家夜宴,可愿同去?” 许攸也不搭理郭嘉,抬头看着天花板,扬长而去。 听甑家家主请自己去他府上做客,李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士族老爷眼高于顶,什么时候把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军汉放在眼里过。看到他面上诚挚的笑容,李克讷讷嗫嚅一声,却不知道怎么回话。 旁边,高干已经大喜过望,忙道:“能得到大人的邀请,我和李克兄弟都倍感荣幸。” “那好,上车吧。”甑俨的笑容很给人好感,可李克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不满地瞪了高干一眼,道:“高将军自去便是,军务繁忙,还是回营去要紧。否则,若让师帅知道我在城中吃酒,只怕军法去情。” 高干呵呵一笑:“你先前跟我已经喝了一天酒,难道就不怕大帅的军法?” 李克:“反正我不去。” 甑俨依旧耐心地说:“李将军,你是个直肠子的人,我甑俨最喜欢结交你这样的好汉了。还是快上车吧,天眼见就要黑了,我们堵在街心说话也不是个事。对了,今天晚上二公子也要来,正可介绍你们同他认识。” “二公子!”高干大为惊喜:“可是袁熙公子?” “正是。” “那还真得要去了。”高干的情绪更是亢奋。忙拉了李克一把。 李克心中恼火,伸手去档,可刚一抬起手,却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体一晃,几乎摔倒在地。 李克吃了一惊,自己的酒量也算不错,好象从来没醉过。想不到今天心情郁闷,喝不了几口,就醉成这样了。 见李克身体不住摇晃,牛车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姐姐,那军汉要倒了,你看他现在像不像一个陀螺?” 甑俨大笑,转头向车内喝道:“不可对李将军无礼,你们还不下去把将军扶上车来?” “是。” 还没等李克稳住身形,几个红红绿绿的女子就娇笑着从牛车里出来,一拥而来,不由分说将扶住。 李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牛车中很宽敞,简直就是一间小小的精舍。一个漂亮女子端了盆热水过来,用热毛巾替他擦脸。 李克睡眼朦胧,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中,他听到高干同甑俨好象在谈论着什么,说个不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牛车终于停了下来,天已黑尽,李克的头也清醒了许多,也不好意思让美女扶着,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跟着甑俨和高干进了甑府。 甑家不愧为河北富,看府邸的规模竟比袁绍的官邸小不了多少。穿过几进宅院,终于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里,里面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里面的人李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过,看样子这群人都是士族出身的名士。 这群人或跪或卧,或哭或笑,形骸放浪。李克因为是军人出身,习惯了正襟跪坐,一看到这么多衣冠楚楚的文人旷达放浪得不成样子,就有些手足无措。 里面的人好象正在争执着什么,一个面容苍白的痨病鬼正大声道:“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郭嘉决意南返,辛评、郭图二位兄长,不若随我同回颖川。” “奉孝此言差也!”一个光着上身,浑身酒水淋漓的名士大声叫道:“袁氏有恩德于天下,人多归之,且今最强,去将何之!” 李克只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像这种弃主而去的话题也能摆在堂面上谈论,难道他们就没有顾及吗? 第二十一章 又见张飞 看出李克的疑惑,甑俨笑着对李克和高干说:“都是老朋友了,又是私人家宴,大家说话都随便。座中即便有袁熙公子在,也是无妨。就算本初前来,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也不会怪罪的。” 李克还是有些不解。 见甑俨进来,屋子里的人都停止争辩,纷纷摇晃着醉体上前见礼。甑俨忙拉着高干和李克向众人介绍。 众名士听说高干和李克是先登营的军汉,职位又低,且出身卑贱,都微微一拱手,眉宇间显很是不屑。 高干平日间不断同李克吹嘘自己同袁绍的关系,又说自己同一众名士的相交甚笃,很得他们看重。今日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李克心道:原来这小子平日都是猪鼻孔插葱―装象,却原来也没什么好出身。 他本就醉得厉害,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只看着高干嘿嘿直笑。 高干有些架不住了:“伯用你笑什么?” 李克悠然道:“我老家有一个故事很声深省。说的是,从前有个老爷在乡下很有威望,没人敢惹。当地有一个破落汉子,平日经常受人欺负。于是,这个破落汉就对人说,你们不要再欺负我了,我同大老爷是亲戚,今天他还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呢! 于是呢,村里人都有些害怕。 结果,有一个不晓事的人问那个破落汉子,喂,以前没人说过你和大老爷是亲戚呀,今天你同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高干本就心情不爽,下意识接口问:“究竟说了些什么?” 李克一笑:“那个破落汉子回答说,大老爷也没说什么,就同我说了一个字―‘滚!’。” 听到李克的挖苦,高干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甑俨听得差一点笑出声来,心道,这个李将军口齿还真是伶俐啊! 甑俨本就是老于事故之人,他也知道再拉高、李二人同屋子中众人认识不但毫无意义,还将高干得罪了。(..info)只笑笑说:“二位将军且找地方坐着吃酒,我去应酬应酬就来。” “好,且去,且去。”李克挥了挥手,打掉甑俨,怪笑着对高干说:“高司马,我们找地方继续聊?如果没猜错,这次甑俨请我二人来他府上,定有用意。看你们那么熟,肯定是你小子的安排,说吧,找我来究竟想干什么。” 高干被李克激了一肚子气,低声怒道:“你这个醉鬼,说话舌头都打结了,我还同你说个屁,自己找地方坐着。” “呵,你倒生气了,我被你拉到这不人不鬼的地方来,也没见怒。”李克吃吃地笑了两人,也不再理睬他,径直走到墙角的一个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去,却见旁边位置上正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李克强行提起精神看过去,原来是老熟人张飞。倒吓了一跳。 白天的时候,张飞的武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此时,这个强人就坐在自己身边,怎么不叫他畏惧。 不过,现在的张飞好象也喝了不少酒,身上那种泰山压顶的气势也不见了,代之以平和的微笑。 因为白天时他的一句话使得鞠帅同袁绍当众翻脸,连带着李克也对张飞大起恶感。 李克本就是一个不擅长掩饰情绪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身体车到一边,想在案上找酒喝。可找了半天,却没现酒坛。原来,这个座位位于墙角,是给没身份的客人坐的。案上只有两条煮熟的狗腿和一盆冷葵羹。 汉朝人以狗肉为主要肉食,寻常人家都养着六七条,也不用喂食,任由那群畜生在街上撒欢。.info[]一入夜,满城都是长声吆吆的犬吠,端地是惹人厌烦。至于葵,则是主要的蔬菜。先登营营地的沟渠边上就种了偌大一片,这东西吃到嘴里没什么嚼头,味道也苦涩难咽。这让习惯了游民民族饮食结构的李克很不习惯。 “别找了,没酒。”张飞提了一豆酒过来给李克斟上,也不顾李克铁青的面孔,径直坐到他身边,“来来来,陪我喝两盏。” 李克对张飞的厚脸皮感到无奈,只得举起酒碗喝了一口。 张飞叫了一声好:“李将军酒量真不错,不愧是先登的前锋勇士。” 心有所感,李克苦笑:“李克不过是一陷阵死士,出身卑微,这一条性命也就值一文铜钱,不像张将军,好歹也是士族出身,前途一片光明。” 张飞哈哈大笑,指着李克笑道:“伯用啊伯用,我本敬你是一条好汉,却不想说出这般丧气的话来。士族又如何,庶民又如何。如此乱世,舞干戚以求存,上了战场,谁管你的出身,能打赢就成。” 他眨了眨眼睛,问李克:“伯用,我虽然是士族,可比起高门出身的名士来说,同庶民又有何区别,不一样被安排在这个角落安坐?呵呵,可笑那甑俨,既然要拉拢于你,却又如此怠慢,连人都不会做了,还想当别人说客。” 李克心中一惊:“拉拢,说客?” 张飞淡然一笑:“这冀州城中聪明人大把,可人家偏偏派出甑俨和高干这两个蠢货,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将军啊!若让二荀和郭奉孝出马,只怕不会弄成现在这种模样。哈,二荀和郭嘉这两日就要离开冀州回河南,袁绍连这样的人才也不肯重用,真真叫人看不明白。” 张飞指了指正同人辩论的那个痨病鬼一样的年轻人说:“那就是郭嘉,二荀今天没有来。” 李克懒得听他唠叨:“张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要拉拢谁?” 张飞一摊手:“还能是谁,你们先登营大破田楷,河北震动。若真论起战斗力,只怕在河北也是一流的。鞠帅果然大才,居然将这么一支新军短时间内调教成虎贲,佩服,真是佩服。这样一支军队游离于冀州之外,袁绍能安心吗?甑俨自然是来替你们本初公当说客的。对了,我听人说,颜良马上就要被调走。如此一来,先登大将中,高干是袁绍的侄子,你又投到他的门下,蒋义渠是个只知道奉命行事的痴人,嘿嘿,到时候,鞠帅不就被架空了吗?先登……迟早有被解散,或者被人吞并。” “敢!”李克一声怒喝,手按刀柄站了起来。 “禁声,禁声。”张飞慌忙将他拉住。 还好屋中吵得厉害,也没人注意到李克。 李克如何是张飞的对手,又醉得厉害,被拉得一屁股坐到席子上,瞪着一双红眼盯着张飞:“谁敢动我家师帅,动我们先登,我就要他的命。妈的,高干这个反骨崽,等下要他好看。” “伯用休恼,伯用休恼。”张飞安慰着李克:“我不是是提醒你注意罢了,平时你也多留心,小心被人赚了。” 张飞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反提醒了李克。 李克突然冷冷地说道:“张益德,先前你三番五次离间我家师帅和袁绍,现在又来挑拨我,究竟是何居心?我看,恰恰是你在赚我。” 张飞听到这话,一楞,一摊手:“若你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没错,就我个人而言,倒是希望你们冀州内讧,最好打他个稀烂才对我心思。如此,我平原或许还有机会分一杯羹。对此,我绝不讳言。但是,事实摆在面前,袁绍对鞠帅有戒心是事实吧?淳于琼想夺他军权是事实吧?” 张飞这话说得坦诚,李克听得心中一阵凉。只要不是想蒋义渠那样的傻子瞎子,任何人都能看出,袁绍是再容不下师帅的存在了。先登营同冀州迟早会闹出事来。 张飞继续道:“若你不相信我的话,只需等上片刻,我猜,过一会甑俨就回找你过去说话。到时候,究竟他意欲何为,是不是替人传话,你一听不就明白了吗?” 李克低声咆哮道:“等下若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张益德,我会来找你算帐的。” 张飞嘿嘿一笑:“何须等?我们不是交过一次手吗,老实说,对你的坚韧和硬气我很是佩服。反正现在你我闲坐着也没味道得紧。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过,厅堂后面有一个大花园,我们去那里打一场,切磋切磋武艺怎么样?” 李克腾一声站起来:“如你所愿,李克不胜之喜。” 张飞摇着头笑了笑:“你这性子,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只不过,若论起本事来,你们却有天壤之别。” “你说的是谁?” “飞将吕布。”张飞一提起个名字,一脸色的郑重:“同你一样,他也是个坚韧勇猛之人。若你能有他一分本领,翌日在战场相见,张飞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同你周旋。” 李克愤怒地叫道:“你是瞧不起我的武艺,等下手上见真章,谁强谁弱还说不定呢?” “你用什么武器。?” “刀。” “好,我也用刀。”张飞背起手平稳地朝屋外走去,绿色锦袍在风中微微飘扬,看起来就像一个浊世佳公子。 但李克知道,等下一动起手来,那种挟泰山以北海一样的气势就将不可阻挡地朝自己头上压来。 可他并不畏惧。 第二十二章 武者之心 如今的河北当真是群雄毕集,除了张飞口中所说的飞将吕布,当世最顶尖的武将都在这片广袤的战场上厮杀,并将迸出耀眼的光芒。 赵云、颜良、文丑、张颌、张飞、关羽…… 任何一个人都能代表着这一时代的武学最高成就,大汉自从开国以来都以武平天下,国怍六百年,又有哪一年没打仗,又有哪一年没人流血?在战争中,格斗的技巧已经演变成一种精妙的技术,每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到如今,绝顶高手更是层出不穷。 当然,吕布那种怪物是千年才能遇到一个。据颜良大哥说,当初在洛阳见识过飞将的武艺之后,他很是郁闷了一段时间。若让他单独同吕布在战场上厮杀,只怕也走不过几招。 颜良大哥的武艺已经是可敬可畏的了,又有人说,当初张飞和关羽联手,才勉强同他打个平手。 这样的武艺,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 吕布的武艺究竟高强到什么程度对此刻的李克毫无意义,即便是颜良和张飞,对他来说也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尤其是张飞。 白天时,张飞身上所散出的强大气势已经深深地震摄了李克,现在,当他站在张飞面前时,依旧提不起任何信心。甚至丧失了与之战斗的勇气。 如果放任这种负面情绪占据自己的内心,只怕自己的军人生涯也就走到头了。 还有什么比失去与敌战斗的**更要命的事情呢? 李克认为自己是一个战士,一个勇者。 是战士,就不能让恐惧将自己征服。 走出会客大厅,李克和张飞都没有说话,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一个通堂,就来到一片宽敞的四合院。园子正中长着一棵巨大的贞楠树,巨大的树冠伸出去十多米,将整间院子笼罩得严严实实。[..info超多好看小说]抬头看去,天上的星星也被浓密的树叶挡住了。 园子里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在这一片黑暗中,李克依旧能看到张飞那双红色眼珠子,如同两颗刚从黑暗之海中升起的红日,亮得骇人。 身边的黑色如同实质,在这一双红色眼睛出现的同时,好象河流一样流淌,漫漫侵到李克身边,触手一样将之扼于其中。 李克心中寒,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种感觉。 “还等什么,抽刀,向我进攻。”张飞背着手站在黑暗中,轻蔑的声音传来:“怎么,你怕了。你究竟在怕什么,难道怕就不进攻了,难道怕就要乖乖站在那里等死,难道你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这样的话刺得李克心中一疼,一种说不出的屈辱潮水一样涌来。他死死地抓住刀柄,直捏得骨节咯吱作响:“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对,抽刀出来,向我进攻。”张飞哈哈大笑:“小子,别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武艺切磋,我也没兴趣指点你这样的废物。放心吧,我会杀了你的。” “锵!”一声,一轮明亮的下弦月在这一团粘稠的黑色中爆开。张飞手上的环刀在出鞘的一瞬间就将整个庭院映亮了。 在这一团白光中,李克看见这个身材魁梧的士族跃上半空,像一匹金属大山当头轰来。 杀气扑面,割脸生疼。 “你这个该死的士族!”李克猛地咬破舌头,让那剧烈的痛楚将内心之中的恐惧驱散,悲愤地大叫,一把抽出铁刀,依着颜良所教的刀法,也不避让,奋力朝空中砍去。 预料中铿锵声传来,这一刀如同砍中了一陀巨大的生铁,强烈的反震力传来,海潮一般将李克的身体高高弹起。 “噗嗤!”一口热热的人血喷了出去,李克感觉背心一疼,转头一看,却原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震得撞上了树干。 刀光突然收了,弥漫在空中的绝杀气不见了,眼前又是一片浓密的死一样的黑色。 但头顶却有沙沙的轻响,无数树叶雨点一样落下。 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张飞那雷鸣一般的声音从虚空处飘来:“刚才这一刀你感觉到什么?” “你不会吓住我的!”李克紧紧地咬着牙,但口中鲜血还是不住外外沁。 “刚才你感觉到了什么,告诉我?” 李克握着刀柄,强挺着站直身。 刚才我感觉到什么? 杀气? 不,这是一种比杀气更强烈的气息。 就好象整个天地都与张飞化为一体,都倒悬着朝自己呼啸着俯冲。 在天地的威力面前,一个人的武艺再强也不过是渺小的沧海一粟,又如何能够抵挡? “伯用,你刚才使的刀法是颜良教的吧。其实,你根骨还成,如果从小习武,又有名师指点,未必不能成为一流好手。可惜啊!也许就因为看到这一点,颜良才没教你真正的武学?”有灯光从那边的厅堂隐约射来,张飞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 “没错,我年纪大了点,已经无缘上层武学了。”想到这里,李克感觉一阵颓废。。 “放屁!”张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 “我说颜良是放屁!”张飞怒啸一声:“武艺之所以要从小练起,那是因为少年时,人的思想单纯,学起东西来也快,可以更好地形成身体记忆。但是,难道任何人都得从小学武才能成为绝顶高手,颜良简直是大放狗屁!” 李克怒叫道:“不许侮辱我颜良大哥。” 张飞嘿嘿一笑:“好小子,你也是一个不忘本的人,很好。听我说,当今第一高手吕布也是十六岁才开始习武的。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十六岁?”李克惊叫出声,下意识地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哈哈,告诉你吧。吕布以前是学文的儒生,曾经在丁建阳手下做记室。可就是这个匈奴种汉人,十几年下来居然练成了天下第一。你说,颜良的话是不是放屁?”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克大叫,但内心之中却一片狂喜。 我年纪还不大,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的! 一个声音在心头呐喊。 张飞:“小子,细心体会我刚才这一招,这是我以前在虎牢关同吕奉先战斗是偷学的。武艺不成,可以学,身体不好,可以练,。但失去了不屈的武者之心,这辈子就再与武学大道无缘了!” ……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在以前,像你这样武艺稀松的战士我不知道见过多少。可一但面对吕布这一式挟天地之威的招术,都屈膝匍匐了。只有你能挺直着身体站在我的面前。” …… “记住,武者之心就是不畏惧不怕死,就是在没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还继续战斗。” …… “小子,这一招从我手中使出来也不过是吕奉先威力的三成,若你今天遇到的正牌吕布,根本没机会站在这里!” …… 李克握着刀,细心回忆起刚才这一式,任凭落叶落到自己头上。 那坚如磐石一样的黑色,那旋转的世界,那突然爆的耀眼刀光,历历在目,几乎要将身上的血液都点燃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克手中刀一闪。、突然之间,一道如巨木滚过天空的声响传来。 狂暴而不可控制的力量不知由何而来,几乎要将他的身体都扯得碎了。 “这难道就是这一式真正的威力?” 张飞已经背转着身体悠闲地朝厅堂那边走去。 李克大叫:“张益德,你不是要杀我吗?” “不杀你,怎么能激起你的武者之心。”张飞转过身来,温和地笑着:“刚才若你不出刀,若你也如普通人一样屈膝匍匐,你定然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要授我此等绝世武学?”李克沙哑着嗓子问:“你不是想离间袁绍和我家师帅吗?” “对,我希望冀州能乱起来,而且,大乱也将生。”张飞淡淡地说:“你很像飞将,都有一颗狼一样的心脏。你的武艺越高,冀州越乱。这符合我平原的利益。最后忠告你一句,这不是普通的招样,你当取其意,而不用取其形。日常与人对阵,还是用颜良的刀法吧,那一套刀法很妙。嘿嘿,河北刀宗,不错,不错,恨不能与之沙场对垒。” …… 张飞走了。 李克又抽出刀来,闭目回想着刚才的刀意,随手一刀挥去。 “嚓!”一声,铁刀砍进树干,强烈的反震力涌来,牵动五脏的伤逝,李克“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委顿于地。 他即伤又醉,神思恍惚,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竟一头睡死过去。 正睡得香甜,突然间,他隐约听到有轻巧的脚步身在身边响起。 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猛地惊醒,一纵身跳起来,一掌朝来人的脖子上砍去正是颜良的刀法,其中还包含了吕布那挟天地之威的无穷杀意。 “啊!”来者出一声轻呼。 “是个女人?”李克心中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看见她细长的脖子,李克这一掌砍起,立即将会将她的脑袋卸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李克化掌为爪,一爪朝小女孩右肩抓去。 第二十三章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最近,李克苦练颜良教授给他的刀法,身体协调性极好。 说来也奇怪,颜良这一套刀法看起来好象很简单,可一旦使起来,全身的每一条肌肉都被调动起来,每次练习之后,身上更是无一不疼。一段时间下来,力气也变得越来越大,而且,能够从容使出一些高难度的招式。 按说,现在化掌为爪,换在平时,只需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就可轻松地从她头上一跃而过。 可今天他喝了太多酒,身体反应也迟钝了许多。况且,刚才又同张飞苦战,领悟到吕布的无上武学之后,心神恍惚,这一爪下去,身体却失去了平衡,顿时将那小女孩推倒在地。 而李克也一个倒载葱来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摔,直摔得李克后脑勺一阵剧痛,半天才哼了一声爬起来,脑袋里好象也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最近力气大了不少,前一段时间在军中的大力士比较时,还曾经赢过几次。刚才这个小女孩不过十二三岁模样,怎么经得起自己这一爪。 若失手将人家打死,即便甑俨不会说什么,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看这小女孩的模样,应该是甑府的侍女,应该是家生奴隶。这年头,家生奴是主人的私有财产,就这么弄死了,虽然不会吃官司,可赔上几匹绢帛却是免不了的。 李克平时出手大方,破青州田楷后也得了些赏赐,可他无家无口,胡闹了这一段时间,早就花了个精光。到现在,他身上更是不名一文。若真要赔偿,还得找人借些。 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低声下气向人借钱,却有些丢脸。 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头疼。 还没等李克转头,那小女孩子却已经站在他面前,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声问:“你……没事吧?” 李克大感羞愧,刚才这一爪,自己摔了个头昏眼花,而人家却没事人一样站在自己面前。难道自己竟然衰弱到这等程度了。 “我没事。”李克揉了揉眼睛,眼前清晰起来。这个小女孩的衣看起来好象很朴素,可剪裁用料无一不考究,看来,定是同甑家亲近之人,不是普通奴仆。还好,她没事,否则还真要惹出麻烦了。 不行,还是先离开这里才好。 李克知道飞将这蕴涵天地之威的一招的厉害,虽然没落到实处,可保不准会有内伤什么的。将来若出什么问题,还真摊到自己头上了。 慌忙站起来,笑道:“我没事,刚才得罪小姐了,告辞告辞。”说完话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小女孩突然拉住李克。 李克心中一惊,暗中叫苦,难道真被人家给缠住要赔偿了。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名词:碰瓷。 他脑袋中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了,本以为这段时间勤练武艺,身体日好,连这个怪毛病也不药而愈。可今天一喝酒,又见识到上乘武学的奥妙,心中欢喜,那些古怪的念头又再次浮现。 脑袋里感觉一疼,李克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什么事吗?李克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的额。”小女孩伸出手来,试图去摸李克的额头。 李克将头转到一边,对她的不尊重感到有些不高兴。 小女孩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站起来只及李克的肩头。见李克将头转到一边,她柔柔地说:“别动,别动。” 李克有些诧异,“怎么了?” “扶我一把。”小女孩伸出手来抓住李克的右手手轴,一用力,如同一朵轻飘的云朵跳上了旁边的一块大石。 还没等李克回过神来,小女孩子伸出轻柔的手指在李克的后脑勺上一摸:“流血了。” 微微的刺疼传来。 李克一惊,也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粘稠的红色液体。 后脑勺上的伤倒不重,只破了层皮,也不甚要紧。 可脑袋上的血管非常丰富,只需弄破一点,就会流很多血。李克也是沙场老将,对人体的结构和特点怎么会不明白。 在战场上,比这吓人的伤他见得多了。就算平时在军营里训练,磕磕碰碰也是难免。 因此,当他摸到伤口的时候,心中却不惧怕,笑了笑,“没事,不过是一条小伤口,等下抓把泥土盖上去就成。” “用泥盖上去,会化脓的。”小女孩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李克才现这小女孩瞪着大眼睛的模样很可爱,因为年纪小,也看不出漂亮不漂亮。可单就这双会说话的眼睛,长大后,也足以迷惑住人。 咳,不过是一个孩子,我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晃了晃脑袋,李克道:“罢了,等下伤口就会凝结,也不需管它。我走了,刚才得罪之处还请原谅。” “等等。”小姑娘又拉住李克,撕下长长的袖子就往李克头上缠去。一边缠,一边喝住不停乱动的李克。 李克刚开始还有些不耐烦,不过是一个小伤而已,用得着把脑袋包成这样吗?可一想到人家这是一片好心,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只能任由她鼓捣。 “对了,你是军中大将。”小女孩一边麻利地给李克裹着伤,一边好奇地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克有些好奇。他今日进城可没穿戎装,一身宽衣大袖,看起来同厅堂那群夸夸其谈的名士们也没什么区别。 “你身材比普通人高一些,还有,你右手虎口全是茧子,一看就是握刀握出来的。”小女孩随口说。 李克笑着说:“也不能这么说,我是农夫,平时要握锄头的,虎口自然有茧子。” “妥了。”小女孩总算将李克头上的伤裹好,笑着拉起李克的右手说:“其实,握锄头的手和握刀的手还是很容易分辨的。如果是握锄头的手,你右手的五根指头上都会有厚实的茧子。可看你的手,小指却没有半点茧巴。因为用刀的时候小指只起一个稳定的作用,不能太用力,否则刀势不够灵活。” 李克心中疑惑,难道这小姑娘也懂刀法。 看着李克一脸的疑惑,小姑娘轻轻一笑:“甑家有不少学武的家丁,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一些。” 李克嘿嘿一笑:“却也是。” “还有。”小姑娘一脸严肃地看着李克:“还有,上过战场的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比如刚才你从地上坐起来,身未动,眼珠子却已四下一扫。你说,这是不是你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李克大惊,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的观察力量如此厉害,而且心思灵敏到这等程度,想不佩服都不成。 可表面上,他却不肯服气,若就此让一个小丫头唬住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李克伸出手摸了她那颗小脑袋一把,笑道:“好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没错,我是军人。你且再猜,我是哪一支部队的军官?” “这又有何难?”小女孩被李克摸了一下脑袋,脸上一红,慌忙一闪,险些从石头上甩下去。她也顾不得害羞,一把住住李克的胳膊,稳住身形,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是先登营的军官。” “啊,你连这都猜出来了?”李克抽了一口冷气,这小姑娘怎么聪明成这样了,小小年纪,脑袋灵光成这样,将来还如何得了? “其实,这也很好猜的。”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得意地戳进李克领口,指着他肩膀上的伤痕说:“你这里的是新伤,一看就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最近冀州没有什么军事行动,只先登营同青州军打了一仗。若只是一条伤口,还可以说是在其他地方弄的,可好几条都是新伤。而且,这上面有刀伤有箭伤,也只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所以,我可以肯定,你是先登营的将军。” “服了,真服了。”李克被这根小手指摸得有些不舒服,不得不大声感叹:“小姑娘,你从小就这么精灵,将来嫁了人,你家男人又得苦头吃了。” 听到李克这话,小姑娘面色一变,沉默了片刻,突然怒气冲冲地问:“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女人长大之后真的必须嫁人吗?” 李克道:“自古以来,女人都是要嫁人的。除非……”除非什么他一时也没想明白,反正世界上好象有一种女人是不用嫁人的,“看你谈吐,应该是甑家最亲近的侍女吧。到时候,你家主人要将你嫁出去,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汉朝的侍女并不一定都是蠢笨的粗使丫头,比如当世大儒郑玄郑康成家的侍女都是学问精深之人。 郑玄乃当朝最有名的学问家,家中的侍女目濡耳染,也都精通毛诗。有一天,有一个侍女惹得郑康成不高兴,被罚跪在台阶之前。 另外一个侍女调戏她说:“胡为乎泥中?” 这个侍女对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可见起风雅。 甑家是河北高门望族,家学渊源,连这么一个小丫头也是学问满腹,精明机变。 第二十四章 离间 小姑娘老成地叹息一声,愣了半天,“我生于这个大家族,看到那些女人嫁出去之后,日子过得苦闷,心中却有些怕了。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们女人却只能在家里等着,这样的日子过得好生难过。若我永远都不张大才好……” 李克安慰道:“其实,男人不三妻四妾也是可以的。你看那些普通农夫,就算他想纳妾,也要能养活才成。你却不用担心。”小姑娘估计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侍女,将来嫁人,大概也是配给家生奴仆。世界上哪里有纳妾的奴仆? “也是……”小姑娘突然高兴了:“我决定,将来就嫁一个普通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我叫李克。”李克摸了摸鼻子回答。 “李克,没听说过。”小姑娘一脸迷茫。 李克苦笑:“一个普通大头兵,手中只管三五个斥候,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自然不会知道。对了,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大概是心结已去,小姑娘高兴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你可以叫我小洛,我是在洛阳出生的。李克……嬉嬉,我记住了。我会去军营找你聊天的。” “找我做甚,我一个大男人,成天带着一个小丫头片子算什么?” “我不管。”小女孩一吐舌头,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高干的声音:“伯用,伯用,你在何处?” 小姑娘慌忙跑开:“有客人寻你,我先走了,记住,我会来找你的。”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李克喃喃道:“一个精得像鬼一样的丫头,谁耐烦见你。估计幽州冀州的争霸战就要开打,部队马上就要开拔,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高干一看李克的头包成粽子,就吓了一条:“伯用,须臾不见,怎么弄成这样。我刚才听人说你同张益德过来了,难道是他对你不利?” “没有,张飞这鸟人倒不错,我们就随便聊了聊。至于我头上的伤,是喝多了酒,下盘不稳,摔了的。”李克解释说。 “如此就好,我说呢,张飞怎么说也是个士族,虽然门第不高,可也不至于做出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情。伯用,依我说,你还是要多同士族们接触接触,对你的前程也大有好处……对了,你的伤不要紧吧?” “没是,李克不过是一个一文钱的军汉,名贱得很,怎么也死不了。”听高干说谈起他们士族,李克心中不喜,态度也不好起来:“高将军这么急找我做甚,若没什么事情,我还是回军营去吧。(..info)” “不急。”高干笑道:“天大喜事,袁熙公子听说你来了,决定见你一面。现正在甑俨的密室内等候。哈哈,伯用,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大方,等下定有大量赏赐下来。走走走,一同去。” 一说到甑俨,李克心中就有一股邪火往上拱:“他娘的,甑老儿可恶。先前请我等过来做客,一到地头,却将我们扔到一边,这究竟算怎么回事?” “呵呵,原来伯用在为这事憋闷,别急别急。去了你就知道了,等见了二公子,包你怒气全消。”说着话,高干不由分说,拉着李克就往前跑。 一路上,高干也不闲着,不住口地唠叨:“其实,今日请你我前来是二公子的意思。当然,等下赏赐下的财物还得由甑俨掏腰包,谁叫他是河北富呢!对了,二公子将来可是甑家的女婿。甑家的小姐甑宓可是要嫁给他的,只等甑小姐年纪一到就过门,袁家甑家还真是门当户对啊!这就变成他们一家人了。” 李克听人说袁熙今年三十出头,长得也挺丑,很不得他父亲的欢心。袁二公子去年刚死了妻子,正妻没有生,但他的六个小妾却一口气给他生了十三个小孩。想那甑小姐今年也不过是十三岁,却要给这么个大叔做老婆,还得当十三个孩子的后妈。想想就令人叹息。 不过,名门之间的联姻在政治和经济上的考虑要放在第一位,至于子女们的个人幸福倒不太重要。 这一切同李克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轻轻地叹息一声,也不再多想。 正如传言的一样,袁熙公子果然长得很丑,瘦得像一个猴子,瘦骨嶙峋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一双酒色过度的眼睛浮肿得像一只金鱼。 再回想起袁绍的儒雅风度,李克有些怀疑这家伙究竟是不是袁家的种。 豪门之中男女关系混乱,这样的龌龊事或许也有吧? 丑且不说,偏偏这家伙还装出一副浊世佳公子模样,身上穿着一件花哨的绿色厚绸衫子。一身打扮看上去,简直就是张飞的同胞兄弟。可惜人家张飞堂堂八尺男儿,儒雅中带着一股浓重的男子英气。 这家伙如此一打扮,却只剩下猥琐。 见李克进屋,这家伙夸张地叫了一声:“可是先登虎贲李克李伯用将军?” 李克冷着一张脸,拱手作揖:“正是李克。” “快快起来。”袁熙一把将李克扶起,握住他的手,上下端详,口中感叹:“果然是军中有名的勇士,看得人心中甚是欢喜。” 被他冰冷的手一握手,李克就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给缠住了,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用力将袁熙的双手甩开:“见过二公子,不知公子深夜招我过来,究竟有何指教。” “不急,不急。”袁熙笑着指了指墙角的一堆东西,“我听人说,这次大破田楷,伯用冲锋在前,当记功。可叹那鞠义却将功给了颜良,若不是伯用将那田楷缠住,颜良也不可能将他的头颅砍下来。我这也是替将军不平啊。既然鞠将军不肯赏赐有功将士,我就替父亲做一回主,这些东西都给将军了。” 说着话,身边的甑俨走了过去,一伸手将盖在那堆财物上的麻布掀开。 李克好笑,军中谁人不知道自己同师帅情同父子,同颜良大哥也如骨肉兄弟一般,袁熙居然来挑拨自己同他们的关系,这手段也未免拙劣了一些。 可等甑俨一掀开麻布,里面的财物之丰盛,却让李克瞪大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 收买 那堆东西放在一个巨大的漆器托盒上,上面覆盖着精纺细麻布,当甑俨揭开麻布之后,不但李克吃了一惊,连高干这个自认为见多识广之人也暗自咋舌。(..info) 李克不过是先登营的一个小将官,手头也只率领五六个斥候。大破青州田楷之后,论功,本应该再升一级,做一个统帅百人的都伯,日后在打上几仗,以鞠义对他的赏识,也许会做到副将一职。可是,白天时,鞠义同袁绍大吵一架,预料之中的论功行赏也很自然地黄了。 现在,先登营的众人也不过分了一些俘获的物资,其中最主要的是一万多青壮人口。李克没田没地,那些捕获的俘虏一概不要,手头也没什么钱。 依照高干看来,李克现在正是穷得生虱子的时候,只要给他一点好处,定能叫这家伙喜笑颜开。 可万万没想到,袁熙和他身后所代表的人出手却如此大方。 那张麻布刚一打开,高干和李克都抽了一口凉气。 托盒底下是一层精美的素绢,这种素绢乃冀州当地出产的上好桑蚕丝所织,薄如纸,白如云,每一匹价值百金。这么满满一层,至少有十匹以上。素绢上面是堆积如山的铜钱,亮铮铮耀眼欲花。 这些财物一到手,就算不能一跃变成富翁,在冀州城也算是小康人家。 袁熙看到二人瞪大眼睛的模样,心中得意。他回想起来的时候自己同手下人说过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收买,就看你给的价钱够不。 看李克这副穷困潦倒的模样,如许厚礼,应该是看都没看到过吧。 袁熙一笑:“这东西也不值什么,是我的一片心意,还望高李二位将军笑纳。”说到这里,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和鄙夷。 李克出身匈奴奴隶,袁二公子自然瞧不起。至于高干,不过是一个远房穷亲戚,从小就跑袁家来混饭吃,还是父亲看他为人乖觉,这才派他了他一个差使,做了一个小将军。若非如此,此刻只怕连府中的奴仆也不如。 高干一看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他禁不住捧起一匹素绢仔细端详,口中连连叫好:“伯用,还不快谢过二公子。” 李克心中疑惑,这礼物实在太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至于袁二究竟想做什么,自己心中也隐约觉察到一些什么。 他也不说话,走到那漆盒前,抓了一把铜钱在手上,笑笑对高干说:“高将军,你很缺钱吗。话说,这一仗打下来,赏赐也没有多少,还真穷得狠了。再这么下去,也只能成日躲在军营里了。” 高干:“那是,所谓有钱哪里去得,没钱寸步难行。” 见二人站在漆盒面前说着这么一番话,袁熙眼中的鄙夷更甚。还真是两个卑贱的平民啊,一看到金钱,眼睛都直了。这等浑身散着铜臭的家伙,多同他们说一句话,都脏了嘴巴。 可是,父亲安派的事情却不能不办。 轻轻咳嗽一声,袁熙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李克的肩膀,“李将军,还有个天大喜事要告诉你。父亲说了,李将军这次破田楷,当居功。可叹那鞠义却将功给了颜良,不但府中众人,连他也为将军感到不平。只可惜先登营为鞠义将军一手把持,父亲即便是冀州牧,也不方便说什么。白天的时候,本打算拿这事在众人面前议一议的,只可惜鞠义老儿姜桂之性,一言不合,扭头就走。父亲也没机会提这事。” 听他提起师帅,李克心中一动:果然要进入正题了,嘿嘿,且看他说些什么。哼,看袁二举止,不为乎是先用财帛引诱,然后从中挑拨,这一招也未免太拙劣了。 李克已经决定,不管袁小二说什么,他反正就来一个置之不理,先闹他个没趣再说。 于是,李克也不接袁熙的话头,反将头扭向高干,“高干兄,兄弟今日陪你狂饮烂嫖了一天,口袋里是空空如也,等下回营还得向你借点维持些时日。” 袁熙脸上的笑容凝结了,连高干也没想到李克会如此不给面子,楞到一边。 还是甑俨老于事故,立即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对李克道:“伯用,日后若手头紧,尽管来我府上说一声就是了。”他心中也是恼火,这个李克简直就是一头犟牛,同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最最令人头疼。 不过,这次收买先登营是袁绍的意思,又由袁二公子具体实施。若能顺利分化鞠义阵营,二公子在袁绍的心目中也多了一些分量。豪门之家,兄弟之间竞争激烈,那是须臾也不可大意的。 二公子是自己未来的妹夫,自己自然要帮上一帮。 甑俨从中山来冀州,一路上同李克也有所接触,自认为同李克很熟。见袁熙尴尬,忙上前打圆场。 可李克本就是一个怪脾气的人,看着假惺惺的甑俨,心中一阵恼怒,却不打算给他面子。他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装出酒醉未醒的模样笑道:“老甑,你瞧不起我。” 甑俨愕然:“伯用此话怎讲?” 李克故意冷笑一声:“你嫌我穷,我才不会到你这里来要钱呢,当我李克什么人?” 甑俨一张脸被李克冲得通红,讷讷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高干见势不妙,忙对袁熙一拱手,道:“敢问二公子,却不知伯用那天大喜事究竟是什么?” 袁熙闹得有些无趣,本打算一甩袖子离开,可一想到自己肩负的重任,只能强笑一声,又拍了李克肩膀一记:“父亲说了,从即日起,升李克为先登营军侯。” 军侯的官职不大,只管辖两百士兵。 东汉军制,五人一伍、有伍长,十人一什、有什长,五十人一队,有队长,百人一屯,有屯长,又叫都伯。二百人一曲,有军侯。 军侯官职虽然不大,却可以带部曲。也只有作到这一职位,才算是真正的将军。才有单独统帅一军的资格。 先登营一共才一千八百人,真正的军侯也不过区区数人。就算是老将蒋义渠,因为出身不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都伯。可因为他作战经验丰富,依旧有部曲,依旧能统帅千人大军。 听到这个决定,不但是李克,连高干也吓了一跳。 冀州重用士族众所周知,像李克这种来历不明之人,就算立功再多,这辈子也不会有太好前途。现在却被封了军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难道袁绍转了性子? 高干连连措手,大声道:“恭喜伯用,恭喜伯用,还不快谢过主公,谢过二公子。” 李克哑然一笑:“升官了,那感情好,想不到我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兵也能做将军,你们也太高看我了。” 袁熙看到李克的笑容,不疑有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收买了李克,放在李克肩上的右手又轻轻捏了一把:“别急,还有更大的喜事。” “哦,我以为这事已经够震撼的,还有好事?难不成,本初公还让我做先登营的统领?”李克讽刺地一笑。袁绍父子想做什么,他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且看他们如何表演再说。 不过,袁二的右手一直放在他肩膀上,让李克大觉不爽。这家伙身上瘦得没有二两肉,一双手看起来也像老树根一样,毫无美感可言。就这么放在自己肩膀上,还不安生地乱捏,真真让人厌烦。 一想起豪门之中那些所谓的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李克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 “对,伯用还真猜对了。”见李克好象很有兴趣的模样,袁熙又大力地拍了他肩膀一记,换上一副神秘的表情说:“父亲说了,马上就要对公孙瓒用兵,军中缺人,准备调颜良将军去主力部队任职。至于颜良将军留下的司马一职的空缺,准备等伯用再立新功之后补上去,主掌军事。” 先登营的主帅是都尉,现在由鞠义担任。至于副职,则是颜良和高干这两个司马。军中的两个司马分工不同,颜良主掌军事,高干管理钱粮。 现在,袁绍居然想把颜良调走,用李克顶上去。 这个消息还真让人震撼。 李克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伯用好做。”袁熙更加得意,小声道:“父亲又说,鞠义老儿气血已衰弱,估计也活不了几年。将来,先登营无主,索性就由李伯用一肩挑了。就看李军能不能为父亲立功,立下什么样的功勋?” “啊!”甑俨和高干同时惊叫出声,那高干更是满眼的嫉妒。 “这是不是叫作连升三级?”李克怪笑着转过头来,终于将目光落到袁熙脸上:“什么叫好做,做什么?” 袁熙以为李克已经被这样的条件打动,心中一松,道:“其实,也不需做什么,这次出击幽州,大军主力是淳于将军所率的冀州军,先登只在后面配合。李将军做了军侯之后,把兵权把住,静侯时机。一旦有变,立即将那鞠义老儿拿下。冀州乃我袁家的冀州。” 第三十六章 反脸 袁熙这句话一说,如同一个大雷在李克心中炸响。.info[] 环顾四周,甑俨和高干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显然,这两个家伙事先已经知道袁熙今日来甑府意欲何为。 好,好得很!这些士族老爷们打仗不行,可搞起阴谋诡计来却有一套,居然把主意打到师帅头上了,居然来拉老子入伙。 师帅待我情谊深重,若我加伙同袁绍那厮害了师帅,同禽兽又有何异。 哼,袁绍啊袁绍,用心何毒? 李克冷笑着看了袁熙一眼,挖苦道:“李克不过是匈奴逃奴,在先登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何德何能蒙本初公青眼有加。就算本初公有意抬举小人,只怕我也不能服众。我先登营勇士千万,李克无勇无谋,屁都不算一个。” 听到李克这话,袁熙也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笑着安慰他说:“伯用放心,我袁家四世三公,天下人谁不仰望。或许正如你所说,你骤升高位,底下人必然不服。可我父亲名义上还是冀州之主,先登可都是他老人家的部属。只要父亲一句话,任命你为先登统帅,谁敢不服。君子怀德,小人畏威,不过是一群粗鄙的武夫,杀之即可,伯用到时候尽管去做就是了。(..info)” 说着,右手又下意识地拍了拍。 袁熙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听到李克耳中,怒气却是更甚,他大声冷笑起来:“二公子,你说我先登都是粗鄙的武夫,那么说来,在你心目中,李克何尝不也是一个鄙夫。” 袁熙的右手僵在里克肩上,一张丑脸开始扭曲,显得手足无措:“伯用……咳,你怎么会这样想……” “把你的手拿开!”李克冷冷道。 “什么?”袁二公子没想到李克竟然有如此无礼的态度对待自己,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把你的手拿来!”李克眼中煞气一闪,咆哮道:“他***,老子被你摸了一晚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如此不尊重,今日管叫你吃板刀面。” 袁熙被李克眼睛的凶光吓得慌不颠地将右手拿开,口吃起来:“伯伯,伯伯用……什么叫板刀面?” “哈哈!”李克放声大笑:“乖侄子,你什么时候改姓李了。你伯伯我今日教你个乖,所谓板刀面就是一刀砍下去,切了脑袋,爽利得很,怎么,你也想来一刀。”说完,手不坏好意地放在环刀的刀把上。 “啊!”见李克意欲行凶,袁熙一张丑脸上满是黄豆大的汗珠。(..info无弹窗广告)他大叫一声,猛地跳到高干身后,“高将军救我!” 连甑俨也被吓得面色惨白。 想李克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意。此刻,李克一摸刀柄,有意无意地使用上吕布那横绝天下的武学心法。 屋中三人不过是普通人,如何经受得起这种如同实质的杀气,都被刺激得颤个不停。 李克见三人如此猥琐,心中更是好笑,长啸一声走到那个漆盒面前,手中的横刀一闪,将其一刀两断。 叮当声不断,过一千枚铜钱散了一地,那十匹素绢也断成几截。 “鼠辈,鼠辈!”李克大叫:“我家师帅为袁绍出生入死,没有他,你们袁家人还在渤海喝海风呢。一来冀州就吆五喝六,真真令人厌烦。本待砍了你们几个的狗头,可爷爷今日心情好,不计较这些。若以后再对我家师帅起歹心,尔等便如此盒!” 说完,他大步朝门口走去,再不回头。 袁熙的声音在背后愤怒地传来:“李克,你这个胡夷,我要杀了你。来人,拿下他!” 屋外站着几个甑家的家人和袁二的两个卫兵。听到袁熙高喊,都拦了上来。 李克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大步向前。 那几人看一身杀意的李克走来,不知怎么的,竟吓得一步一步后退,闪出了一条通道。 看李克扬长而去,屋子中三人都是面色青。 良久,高干才讷讷道:“二公子,我就说了,李克这人是个胡人,性子乖戾,不能以常理度之。” 袁熙目中怒气一闪,呵斥道:“高干,若不是你极力推荐李克,我等今日怎会被他羞辱。” 高干喃喃道:“我怎么知道他会这样……我怎么知道……现在怎么办?” 袁熙怒道:“还能怎么办,李克不干,这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你是我袁家的亲戚,又是先登营的司马,你且回军营等候命令,想办法把住军权。到时候,一声令下,拿下鞠义老匹夫和李克小畜生。” 高干浑身一颤,哀号道:“二公子,事情已经败露,我现在回军营,遇到那群兵痞非被人砍成肉糜不可。你不知道军营里的厉害,那可不是人呆的地方。”高干想到凄惨处,眼泪潸然而下:“二公子,就算他们放过我,我也没办法把住军权,那些将领都是鞠义的人,怎么拉得过来?” 袁熙咯咯一笑:“我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要他们的狗头。你且尽力去做,若手头钱财不足,到甑家来支取就是了。” 他狠狠地捏紧拳,收起笑容,沙哑着声音:“李克畜生,辱我太甚。绝对不可以放过他!” 李克昏头涨脑地走出甑府,心中的怒气几乎快要爆炸了,正想找个地方泄一通。正在这个时候,一乘牛车从身边冲过,几乎将他撞倒在地。 李克大怒,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蛮力,一把拉住牛缰,活生生将那乘牛车给拉停下来。 车上的车夫大怒,喝骂道:“哪里来的军汉,讨打吗?” 李克大怒,一把将那人从上面扯下来,按在地上就要打,几拳下去,直打得车夫哭爹喊娘。 正打得爽快,车上有人轻轻一笑:“先登李克,如此深夜,还不回营,就不怕鞠帅的军法吗?我记得先登有一条军令,夜不归宿可是要砍头的。” 李克心中一凛,放开车夫,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文士白袍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便道:“坐车的士族,如此深夜,冀州正宵禁,就不怕袁本初的法令吗?” “哈哈,袁公法令朝令夕改,谁弄得清楚。再说,我也不是士族。且,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颖川,本初也管不了我。” “你是何人?” “我叫郭嘉。”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道:“上车来吧,现在城门已经关闭,你也出不去。我这里有通关文堞。” 李克正为这事操心,忙跳上车去:“原来是郭先生,叨扰了。” 第三十七章 夜谈 听人说郭嘉出身寒门,这让李克在内心中隐约将他当成了自己人,也不再排斥。 正如郭嘉所说,现在夜已经深了,冀州城门已经关闭,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兵,根本没权力让守门士卒开门放自己回营。鞠义将军军法严明,若夜不归宿,只怕要遭军法处置。 想到这里,李克只能暗叫晦气,都怪高干那鸟人硬拉自己去甑府做客。依李克的想法,到甑府之后,坐一屁股就走,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可万万没想到,先是遇到张飞,然后又是袁二,闹到现在,已经是半夜。 现在听郭嘉说他有关防,李克心中欢喜,也不推辞,就大大咧咧地跳上了牛车。 上车之后,李克这才突然想起郭嘉是袁绍身边亲近之人,最得宠信,否则先前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人讨论是否留在冀州。自己刚同袁绍集团谈崩,一见到郭嘉,就被邀请上了牛车,心中自然暗自戒备,也不愿多说话,只上下打量着这个满面病容的年轻人。 这不细看还好,仔细一看,李克现这痨病鬼还真长得不错,是一个典型的小白脸。 郭嘉身材不高,还有些偏瘦。皮肤白皙,鼻梁挺拔,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闪着,如同一对水晶珠子,让人一看之下就被那深邃的目光所吸引。 牛车车棚里很闷热,只坐不了片刻,李克就热得浑身是汗,说来也是奇怪,这么热的天郭嘉身上还穿着厚实的夹衣,可面色却看不到半点汗迹。 牛车骨碌碌地向前行驶,深夜的冀州一片寂静。 见李克不住地盯着自己看,郭嘉突然一笑:“李将军好象很热的样子。” 李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先前喝多了酒,身上燥得紧。” “心静自然凉,任何事情只要守住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就不会心中惶惑。(..info好看的小说)”郭嘉说着话,突然将头探了出去,柔和地对车外说:“吾乃袁公府上参谋记事郭嘉,有要事出城,这是我的文谍。你是辛追吧,刚才还遇到你家家主辛评先生。”说着话就将一卷文书递了出去。 原来,说话间,车已经开到城门口。 那个叫辛追的门吏接过文奉孝先生还记得我的名字,郭先生也不过只看过小吏一眼,却已经记得名字。真让人佩服。开门,放先生出城。”说着,一挥手,命令手下士卒开门放牛车出城。 郭嘉道了一声谢,突然问:“辛追,你不检查一下我的牛车吗,我可夹带有人的?” 听到这话,李克大惊,手一紧摸到刀柄上,准备等下被辛追现就跳下车去,强令他开门。 却不想那辛追只尴尬一笑:“奉孝先生大名誉满天下,如何会夹带人出城。先生说这话,不是埋汰我吗?” 郭嘉不再提这事,又和辛追闲聊了几句,就顺利地出了城。 见出城如此顺利,李克不禁松了一口气。 等牛车出城没几步,郭嘉突然问李克,“李将军,若没遇到我,你准备怎么出城?“ 李克随口道:“还能怎么样,大不了揪住门吏一顿好打,强令他开门罢了。”他有些佩服地说:“还是郭先生厉害,刚才我看那厮目光游离不住往车里瞟,若不是你一句话激住了他,辛追那小子没准还真上来搜查了。” 郭嘉一摊手,一连无辜地说:“所以说,遇事守住本心,是什么就是什么,照实了说,也未必没有什么好结果。我都老老实实说车里有人了,他却不上来查,这怪得了谁?” 李克哈哈大笑:“郭先生真是妙人,若非你是一个大名士,换其他人来,只怕这辆车早被人查了个底朝天。对了,先生这是要回颖川,因何连夜离开?” 郭嘉点点头:“正是,若现在不走,白天就走不了啦。” 李克一惊:“难道袁本初会对先生不利?” “到不至于,就是难得同他多说,满城又都是亲朋好友,都上门来却说,烦不胜烦,不如悄悄离开,也显得洒脱。” “先前在甑府,我也偷听到先生的高论。难道你真认为袁绍打不过公孙瓒,否则也不会急于离开?”李克心中疑惑,也顾不得礼节,出口询问。 “不会。”郭嘉摇了摇头:“从目前看来,公孙赞兵多将广,军队都是百战雄师,看起来,袁绍的新兵好象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正如白天时李将军在袁绍面前说过的,只要袁绍紧紧依靠河北士族,灭亡公孙只在迟早。 如今的河北,土地人口泰半都在高门大族之手,只要笼络住士人之心,得河北易如反掌,不需吹灰之力。按说,公孙也可以采用同样的法子经略河北,可惜他出身卑贱,人望自然比不上五世三公的袁家。 因此,他只能依靠下层豪强,而对高门大姓高举屠刀。如此一来,战争还没有开始,政治上,幽州却已败了。 可以预见,未来的幽州、冀州争霸战。一开始,公孙赞或许还可以靠着强大的骑兵给冀州兵沉重打击。 可只要袁绍将战争拖下去,步步抵抗。时间一长,公孙的兵马粮草会越来越少,而袁绍的力量却会越来越强。所谓得到多助,失道寡助,就是这个道理。” 李克吃了一惊:“士族的力量却已经强大到这等地步了?” 郭嘉微微颔:“河北还算好的,若是在黄巾之前的洛宛,士族已经把持地方九成的人口和土地。中央下派的官员形同虚设,任何政令,不经过得大家族的点头,就无法实行。” 李克听得不住咋舌,最近跟着鞠帅学习兵法。鞠帅说过,所谓兵法,不外是省时度势,因时而变,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一个合格的将领,不但要会练兵、打仗,对时势也要有准确的判断,否则就不能成为一代名将。如果河北大势真如郭嘉刚才分析的那样,强如公孙者,在战争前期或许能凭着强大军事势力,在先期能够取得一定的胜绩,可只要打下去,军事上的胜果不能转化为经济和政治上的优势,最终也只要败亡一途。 所以,李克平时也有意思地了解天下大势。可先登营都是一群大老粗,成天谈的就是喝酒和女人。 现在听到郭嘉的这一席话,李克眼前一亮,仿佛接触到一个新的天地。 他忙问:“奉孝先生,这士族是怎么来的?” 郭嘉见李克问个不听,也不见有任何不耐烦,道:“所谓士族,端于武帝时期。武帝王雄才大略,一心振作,朝中缺乏人才。可再此之前,国家官吏的任用大多是世袭制,质量良莠不齐,数量也是稀少,不克朝廷所需。因此,武帝在高祖所创立的取才制度基础上,以法令形式固定下来。朝廷取士无论是征辟还是察举,都有一定之规。政策虽好,和施行起来,人为的因素过多。你想,能读书的都是什么人……” 笑了笑,郭嘉又道:“一年两年还看不出来,几百年下来,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员的位置都被大富人家的子弟占据了。而各大家又利用手中权力为家族谋利,政治权力进一步向财雄势厚的大家族手中积拢,终于形成如袁家这样的大门阀。至桓帝时,窦太后为母家谋利,开始盐铁专卖,容许世家自行晒盐炼铁,算是开了一个恶例。政治上高屋建瓴,经济上有盐铁之利。世家大族开始集聚扩张,土地人口数目一再膨胀。到灵帝年间,甚至出现过一个家族地跨数县,几个县令管辖一家人的怪事。” 听到这个怪事,李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以前做过匈奴人的奴隶,知道给人做牛马的苦处。像这种几县土地和人口都是一个大家族的私有财产的事情并不好笑,想想那几县百姓都是人家的奴仆,就让人心头寒。如此一来,整个世界只怕就只剩下两种人:奴隶和奴隶主。 “难道,这年头任何诸侯想要有所作为,都得依靠士族?”李克喃喃地说。 “对。”郭嘉看了李克一眼:“其实,白天时你对袁绍所说的那席话算是把握到政治的精髓了,可惜下药太猛,将来,河北大族把持政权的势头将无法遏制,算是一剂毒药。这一点,你却没鞠将军看得明白。” 李克脸一红:“我那也是一时冲动,叫先生笑话了。” “无妨,就算李将军不说这一句话,将来随着河北战事的展,袁绍也会这么干。大势如此,你也不必自责。哎!”叹息一声,郭嘉道:“我之所以离开冀州,明面上是袁绍多谋寡断,不会用人才。其实,何尝不是看到这样的大势。将来,袁绍的任何一项决策没士族点头都没办法推行下去。受制于人,还谈何施展?即如此,我等也只能离开了,以免将来随袁公一道身死名灭。颖川经黄巾和董卓之乱后,世家大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正是我辈一展胸中报复之时。” 第三十八章 明暗 至于郭嘉所说袁绍翌日将身死名灭,李克到不以为然,至少在目前看来,袁绍和他弟弟袁术势力雄厚,一南一北分庭抗议,短期内还看不出又哪一路诸侯是他们的对手。 但郭嘉所说的寒门士子在河北将毫无作为却是至理名言。 李克是一个武人,不管是哪个诸侯都需要他这种勇猛的武士。可文人却不同,没有出身,没有门第,几乎不可能得到重用。郭嘉是个大名士,还好一点。不过,其他寒门士子要想在河北出头,无疑痴人说梦。 二人一边坐才车里,一边聊着天下大势,倒也说得畅快。不觉走了许久,李克这才惊讶现自己的热汗已收,身上一片凉爽,道:“先生说得对,心静自然凉,现在却不觉得热了。对了,先生大才,小弟有一事感到惶惑,不知道如何面对,还想请教先生。” 郭嘉摸了摸胡须,道:“且不忙说,让我猜猜。将军可是为鞠义将军和袁公的争执而烦恼。” 李克大惊:“倒让你说中了。”他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袁绍名义上是冀州之主,鞠将军是我师帅。哎……” 郭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话,依着本心做人做事,你就不会觉得惶惑了。男儿行事,求一心安痛快,想那么多做什么?觉得对的事情,只须去做。凡事都公道二字,堂正而行,总不会错的。” 李克一揖到地:“谢谢先生指教。” 郭嘉点点头,也不避让,受了李克这一拜:“李将军,翌日若有兴致,不妨去洛宛一游。” 李克一楞:“那地方已成一片白地,去那里有什么意思?”洛阳地区屡遭兵灾,特别是去年董卓挟持天子西行时,更是裹胁了所有百姓。如今的洛阳地区已经变得彻底的无人区。 郭嘉道:“洛宛天下腹心,得此地,可收人心。但那里乃四战之地,能立足者必然是一个值得投靠之人。算了,不说这些,我的家乡在那里,怎么能不回去。也不知道家中还能剩下几人,如此乱世……”说着,他淡淡地苦笑起来,“其实,如今天下乱到这等程度,同士族却有很大关系。想当初,董卓进京局面维持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李克更是奇怪,“董卓不是汉贼吗?自进京以来,把持朝廷,诛杀异己。怎么先生反说董卓若一直呆在朝中是一件好事呢?” 郭嘉道:“汉贼不汉贼还真不好说,董卓跋扈,动辄诛杀朝官,那是因为他出生底层,无法压制朝中世家大族。之所以被人称为汉贼,不过是士族们把持舆论所安上去的罪名。当然,我并不是说董卓是个好人。这世界,哪里有好人坏人之别,的只是政争。不管是董卓废立天子,还是关东联军讨伐董卓,说到底同老百姓却没什么关系。但最后吃苦的还是百姓。乱世之中,百姓的想法也很简单,不外是有一个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可以带给他们和平,即便这个政府再暴戾。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民心是老百姓的民心,而不是世家大族的民心。因此,如果当初董卓能一直呆在朝中,对老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克被郭嘉这一番话惊得呆住了,这已经颠覆了他内心之中的善恶观念,张开嘴想要反驳,却怎么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郭嘉见李克不说话,也微笑不语。 就这样,车内陷入沉默。 良久,前方天际突然一亮,抬头看去,远处一片灯火通明的军营,正是先登营的大寨。 李克说了声多谢郭先生,就跳下车去,正欲告别,郭嘉却叫住了他。 “奉孝先生还有何指教?”李克恭敬地问。 郭嘉:“李将军,冀州、幽州之战马上就会爆,只等秋收结束。此战公孙必败,到时候就是将军离开冀州之时。切记,切记!” “为什么呢?”李克反问。 郭嘉笑而不语,只催促车夫快走。 看着郭嘉的牛车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李克心中一阵迷茫。惊才眼绝如郭嘉者也觉得呆在河北没有任何出路,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兵,再留在这里有何意义。 这样的乱世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可袁绍那鸟人只重门第,就算立再多功也得到不提拔。如今,自己又同袁家闹翻,迟早会被他们穿小鞋,升迁之路已然断绝。何不另寻一个地方投靠,以自己现在的武艺和大破田楷建立的可怜的威名,应该能找到一口饭吃。 可是,就此离开却辜负了师帅的期望,辜负了颜良大哥等那群兄弟们的亲爱,叫人又如何硬得下心肠一走了之? 况且,现在的河北,大战即起。自己身上又涌动着一股武人之血,极其渴望在战场上面对那些威名赫赫的名将们。刀锋只能在磐石上才能磨砺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战场才是我等的舞台。 在夜色里矗立良久,李克这才一咬牙,大步朝军营走去。 刚走到辕门,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一条佝偻的背影在在黑暗中,目光柔和地看着李克:“伯用,你回来了。” 正是鞠义。 看着他虚弱的身体,李克心中一暖和,上前扶住他:“师帅,你在这里站多久了?” 鞠义:“入夜我就在这里等着了,若你整夜不归,军法也容不得了。我这是在担心啊!白天时,我说的话也重了些,怕你心有芥蒂。你还年轻,很多事情的轻重厉害关系也看不透顶,我怕你走上邪路。” 李克更是感动:“师帅,今天我去了甑府,袁二公来做的说客,他们说……” 鞠一挥手,叹息一声:“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能猜出他们想干什么。你能主动对我说起这事,我很欣慰,也不枉你我情同父子。我鞠义自来就拿本初当兄弟看,问心无愧,行得正站得端。也不怕别人说什么。本初定不会负我的。” “可是……” “不用多说了,本初与我相交多年,他的为人我最清楚。” 第三十九章 炎热秋季 李克不明白鞠义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看白天时的情形,他好象已同袁绍势成水火。可现在听他话中的意思,好象并不觉得袁绍会对他下手。 鞠义也不问这天晚上李克去甑府遇了什么,或者说,他不屑于了解这件事情。 又同李克说了一阵他以前同袁绍交往时的情形,最后肯定地说,本初性格里虽然没什么常性,可对人却好,不会受小人挑拨的。 听到这话,李克很无奈,都到现在了,他还认为袁绍对他的不满是因为小人的挑唆,这也未免太单纯了些。或者,他只是不愿往那方面想吧。 既然师帅不愿去想这事,作为他的下属,李克却不能不暗自戒备。 好在鞠义对李克的晚归没有说什么,这让李克松了一口气,一想起先登营的军法,他就头皮麻。前几天,蒋义渠将军因为纵容士兵抢劫,被鞠义打了二十军棍,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天理良心,蒋将军可是个老实人,这事他事先并不知道。再说,袁绍那鸟人以前在渤海时不也常常派出军队抢劫以补充军资?怎么大人们抢得,小兵反抢不得了? 本来,李克认为自己这么晚回营,至少会被打得走不动路。可今天晚上的情形看起来有些古怪,鞠义将军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样,倒不这事给忘记了。 李克心中一阵难受,倒宁愿师帅给自己二十军棍。 说起来也是不公平,高干那厮第二天回营却没受到任何处罚。人家是袁绍的侄儿,再说,军中将士也没拿他当先登看,很自然地忽略了他。 按说,高干背着鞠义将军搞鬼,应该没脸再回军营。可这家伙也是脸皮厚实,心理素质也是一流。回营之后跟没事人一样,依旧笑嘻嘻地同众人打招呼,一副厌物样。 李克看见他就来气,碰到高干,也只冷哼一声,头一扭就走,完全不给他的面子。 正值秋收,不管是幽州还是冀州都在抢收田中的谷子。在界桥对峙的两支军队也没心思作战,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如果不趁这段日子抢收完地里的庄稼,到明年可都要挨饿了。 长期在冀州境内骚扰流窜的幽州轻骑也消失了,这让冀州军都松了一口气。人腿跑不过战马,这些燕北人苍蝇一样讨厌,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弄得冀州军民都有点神经过敏了。(..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不出意外,两军之间的决战应该在一个月后。 但战前准备已经开始,随着新熟粮食入库,军队也开始不断向前线开拔,粮草辎重也源源不绝运送上去,整个冀州都动了起来。 公孙赞那边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形。 不日,先登营接到命令,从即日起移营去界桥警戒,作为大军的先锋,占领河滩码头,防止敌人渡河。这个码头是界桥一带唯一的渡口,可惜,大旱了这么长日子,河水都干到见底,占领这个战略要点也变得毫无意义。而且,军队集中在这一点,其他地域的防御就变得空虚。还不如将部队退后十里,把斥候都派出去,扩大警戒范围。可冀州城中的名士们依旧下达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命令,战场刀箭无眼,那些老爷们自然是不肯到实地来看上一眼的,地图就是他们的眼睛。 先登营不是袁绍嫡系,本被排除在战斗序列之外。可不知是谁使坏,建议袁绍让这支军队打头阵,让敌人来消耗鞠义将军的实力。 于是,先登营很不幸地做了大军的先锋,第一个开赴战场。 老爷们既然做出了决策,作为一个普通将领,李克他们也只能遵照执行。 天热得厉害,两军对峙,小规模的战争不少。这段时间,李克的斥候骑兵同敌人也交过几次手,有输有赢。幽州骑兵果然厉害,几仗下来,李克手下的斥候换了两拨。还在最后算起帐来,斥候队也没吃亏,还抢了三匹战马。 看到李克的斥候兵实在有些不好对付,幽州游骑也不再主动挑衅。 最后的结果是,你侦察你的,我侦察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既然没仗打,李克他们也闲了下来 李克刚跨进上乘武学的门槛,只想找时间消化消化,正好皆这段空闲时间磨练武艺。 吕布的武学不过是一种使用力量的方法,没有固定的招式。李克日常也还得苦练颜良所教授的那一套刀法。 本来,在接触到吕布那毁天灭地的武艺之后,李克无意间就有些看不上颜良的刀法。可练上一段时间,他就知道其中的厉害。 其实,世界上的任何武学都是力量的使用方式。(..info好看的小说)当初颜良传他刀法的时候,口中说这套刀法的特点是稳、准、狠,追求的是度和力量,每一刀出去都不留余地。 可随着李克对这套刀法的熟悉,他突然现,其实,每一招之间的衔接自然流畅,一套刀法从头到尾使来,隐约中蕴涵有一股阴柔之气。而且,因为有张飞的指点,眼界大开,李克对武学的认识更上了一个层次。他预感到,这套刀法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否则也不会每一刀使出去,就需要带动身体上的一处肌肉力量。有的时候是腰力,有的时候是身体旋转时的惯性,有时却是腕力。 只不过,自己的力量还不够,有的招式使起来并不顺畅。若身体的力量再强大到一定程度,定能将这套武艺使到圆熟融通。或许,到那个时候,也能像颜良大哥那样一挥刀,便是一团华丽的刀光。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增强体力。没有强悍的身体,就使不出高明的武艺。 乘现在得闲,正可好好打熬筋骨。 于是,先登营的士兵很惊讶地现,每天早晨,李克就会饶着军营跑上三圈。然后背着一根长长的圆木,反复下蹲、起立。如此往复,一弄就是一个上午。看得人咋舌不已。 先登营有自己的练兵手段,平时虽然注重士兵体能训练。可上了战场,讲究的是兵种配合和纪律,对于普通士兵的武艺却不怎么看重。因此,大量的队列训练才是常态。至于体能,也不过停留在跑上几步,举举石锁的程度。像李克这种近乎自虐的锻炼方式,却没看到过。 如此练了两天,李克就现有些不对劲。实在是太饿了。 士卒吃住在军营里,每顿都有定量,平时也看不到肉食。 一般来说,因为没有油腥,士兵的食量都大,每餐可食一斤粟米。汉朝的人每天只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晚上没有。 李克这段时间运动量实在太大,食量见长,这点粮食自然不够他吃。 为了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好在军营旁边就是一条大河,加上长时间干旱,水也小。于是,他就带着士兵围堰捕鱼。河中鱼多,捕捉容易,五六斤重的鲤鱼随处可见,十来斤的也不少,味道甚是鲜美。只可惜因为没盐,吃在嘴是很是寡淡。 见李克和斥候队捕了不少河鱼,其他士兵也跟着下了水。 不但冀州军这么干,对岸的幽州人也开了窍。 于是,一条盘河两岸到处都是捕鱼的身影。双方士兵也很自觉地保持着安全距离,以免生不必要的冲突。 托河鱼的福,李克身上的肌肉越来越达,在太阳地里一站,黝黑健壮的皮肤如同生铁铸成一般。 河中的鱼终归是有限的,两军滥捕乱捞,涸泽而渔,很快将河中水族一网打尽了。 这期间还生过一件怪事,李克收到了一封信。 信这种东西在汉朝可是一件奢侈品,需要派出专人送达,成本极高。这年头可没有邮局一说,不是达官贵人豪富人家,根本不可能玩这种小资情调。 至于邮局是什么东西,李克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可怎么想也想不出究竟,头又一阵阵涨,自然不敢再回忆下去。 信是那个叫什么小洛的姑娘写来的,由一个看起来像家丁一样的人送抵盘河。 看来,这个小丫头在甑家地位不低,否则也使不动专门的信使。 李克暗暗吃惊,甑家真是豪富名门啊,一个使女就有如此派头,也不知家中的公子小姐们会牛到何等程度。 “赏伏地再拜请李将军足下: 甑府一别,已逾旬月,不知是否安好。卿尝言欲往军营拜望,奈何大军启程,兵车碌碌,甲胄严明,弓箭在腰,先登军威,一至若斯,以至与君失之交臂。 只遥祝将军再立功勋,平安归来。 ……” 字不多,只四片竹简。但这几行字却是异常清秀。 想起那个可爱的小丫头,李克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温暖。他也知道,小丫头片子估计也是穷极无聊,这才写信消遣。不过,即便如此,也让他有些感动。 倒是送信来的那个家人一张臭脸,看李克的目光中全是愤怒。 对于这个老家人无缘无故的痛恨,李克自然无视。想来也可以理解,这次他顶着烈日大老远跑到战场上来,心中自然不喜。而且,随身还带了不少礼物。其中包括:二十斤腊狗肉,十斤秫米。 这么重的东西压在身上,想必把他被压坏了。 看到这么多狗肉,李克心中欢喜,他正为体能支出太大而烦恼,有了这一堆肉食,也可好好磨练一下所学的刀法。 那个家人放下东西后,却不走,只盯着李克看。 李克毕竟是个军人,心思简单,只挥了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那老家人冷冷一笑:“敢问将军在先登所任何职?” 李克:“刚升了都伯。”虽然同袁二公子翻脸,可冀州的任命书还是很快下达。李克破田楷一战的功绩任何人也抹杀不掉,从此,李克算是一个正式的军官了。 他得意之余,也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伯。”老家人冷笑一声。 李克听他与带不屑,心中有些恼怒,冷冷道:“我军军法严明,闲杂人等不得在军营久留,你快离开。” 老家人:“不知将军什么时候能做到都尉?” 李克终于按耐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快滚!” 老家人突然笑了:“难道将军就这么打我走?” 李克猛地站起来:“老子穷光蛋一个,可没什么打赏给你。” 老家人摇头:“不要钱,你能有多少,再富也富不过我们甑家。老奴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该回一封信。如果你不识字,我可以代笔。” “我不是文盲。”李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四下寻起笔墨。可找了半天,这东西一时还真找不到。正懊恼,老家人却递过来一个墨盒和一支羊毫笔。 “你却早有准备。”李克这才知道刚才误会这个老家伙了,便撕下一片袖子,将毛笔在口中沾了点唾沫,想了想,这才提笔写道: “宣伏地拜请幼孙少*妇足下: 我一切都好,东西已经收下了。此战我军必胜,不知道你要些什么东西,我帮你弄。 李克。” 看到李克这封信的上的抬头,老家人面色一变,却不说什么,只珍重地把那袭麻布收进怀中,一拱手,转身离去。 莫名其妙收了一堆东西,李克也管不了那许多,烂烂地煮了一锅狗肉,同手下士卒大吃特吃了两天。 “呼!”又是一刀砍出,胳膊上的肌肉几乎都快被这股巨力量拉断了。真是一个炎热的初秋,汗水雨点一样落下。 精赤着上身,李克如同一头黑色猎豹站在地上,随着这狂暴的一刀,空气中响起一片爆炸般的轰鸣。头顶的 第四十章 界桥 笑毕,李克不屑地看了高干一眼,挖苦道:“高将军,你真要跟着我,我倒无所谓,来就是了,不胜欢迎。不过,提醒你一句,少在军队你搞鬼,师帅他们不好说什么,老子先饶不了你。我李克逃奴出身,脾气蛮得很,也不会同你讲道理。” 说完话,李克也不再理睬满面铁青的高干,转身而去。 他不是一个习惯同人妥协的人,心中想什么,口中就说什么,完全不会顾及他人感受。再说,他对高干此人深为痛恨,有些杀之而后快的冲动。不过,考虑到他同袁绍的关系,再想到从前在战场上二人的交情,也就罢,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随着秋收的结束,公孙赞和袁绍的河北争霸战即将拉开大幕。冀州军一队接一队地开赴战场,盘河南岸但凡有宽敞一些的地方都被帐篷占满了。 至于北的幽州军也全部集结完毕,在河北逗留了这么长时间,各地州县也被他们扫荡得差不多了,再不决战,只怕军心都要散了。公孙赞等得快不耐烦了。 两军的兵力相当。冀州军总数三万,袁绍占领冀州之后势力大涨,同以往在渤海时相比,判若两人。这三万人良莠不齐,其中包括一千八百先登士,一万冀州主力。其余两万多人都是各地豪强的部曲。 看着各地豪强无颜六色的旗帜,李克没想到河北士族的力量居然这么大,断断一个多月时间就组织出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看来,自己当日的提议就像是打开了一个装魔鬼的瓶子,从瓶子里飘出来的恶魔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如今的冀州,军政权利大部由河北本地豪强把持,外来的颖川名士一枝独大的现象得到削弱。如今,冀州两排相互对峙攻衅,很是热闹。 随着郭嘉、二荀等人的出走,外来的名士集团同河北本地好强的势力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今,颖川士的代表荀谌、许攸、郭图和河北豪强的代表:沮授、田丰、审配等分庭抗礼,斗个不停,为这场战事怎么打,如何打争论不休。 估计袁绍也是被他们吵得烦了,索性不管不顾,就这么带着部队前来决战。 相比起秩序显得有些混乱的冀州军而言,北面的幽州军军威雄壮,兵力同袁绍相当。但却有大量战马,军中的骑兵已经达到惊人的一万之巨,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这些事情同李克却没甚关系,他只不过是先登营的一个小军官,不管对面的敌人有多强大,打还是不打都由不得他做主。到时候听命行事就是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近乎自虐的训练,颜良所授的刀法也练得越地纯熟,身上的肌肉也越来越达,举手投足都能感觉到身体里蕴藏着一股爆性的力量好象要喷薄而出。着也可以理解,他大概也不过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可奇怪的是,体重却轻了些,想来身体里的脂肪含量比以前少。 有规律的军营生活对健康果然大有好处。 这一日傍晚,躺在河边沙堤上,眼前依旧是灿烂夕阳和红彤彤的流淌的河水。看着对面远方敌人连绵不断的军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一片平静。天地辽阔,在天地面前,对峙的大军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身边草丛中有小虫轻轻爬动,水中,有一条鲤鱼突然下沉。身边的铠甲上,有一片铁甲叶子上的线断了,心跳和呼吸缓慢悠长…… 这一刻,李克突然沉浸在张飞所教授的吕布那无上的武学意境之中。 正想得入神,就看见蒋义渠背着手慢慢走过来,还没走到就放声大喊:“伯用,你这家伙倒也清闲,一个人躺在这里睡。前几日你得了那么多美食,也不知道叫上我,欺负人吗?” 话虽说得愤慨,可蒋义渠眼睛里满是柔和。 李克知道这家伙虽然少言寡语,可对自己的态度颇为和善,看自己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大概是因为他以前也是一个奴隶,血管里好象还有羌人的血,被师帅在凉州时征召进了大汉军队后,因为血统关系,一直得不到提拔。现在的李克就像是年轻时的蒋义渠。 “哈哈,是老蒋。”李克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笑道:“大家都这么熟了,吃肉的时候你自来便是,谁耐烦逐一去叫。你看颜良大哥就不请自到了,可偏你面皮薄,死活不到我帐中来叨扰。我还当你生我气了。对了,大热天的,难得你跑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这小子升官了,翅膀硬了,瞧不起我这个老头子。”蒋义渠笑说:“对了,我听人说刘备去北海了,我军后背的威胁总算解除,也可放心同公孙瓒决战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李克点了点头:“不过,刘备小儿手头只有一千骑兵可堪使用,就算他在背后捣乱,也不用害怕。倒是他手下的几个将军有些门道,不可小视。”一想起风度翩翩的张飞,李克嘴角就挂起了一丝微笑。这家伙……嘿嘿,表面上装出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破落士族。画虎不成反类犬,简直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刘备这次去北海在李克意料之中。 北海郡位于青州东面,青州是黄巾的大本营,这么多年了,流寇屡剿不绝,任何人坐到青州刺使的位置上都会寝食难安。这也难怪当初田楷那厮会悍然起兵北上,以期在河北夺得一片根据地。可惜他在遇到师帅的那一刹那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青州满地流寇,乱得不成样子,据说,青州流寇如今已达到惊人的五十万。其中,有十多万人流窜进了北海。 北海太守孔融乃孔子的后人,天下间一等一的名士,可无论是治军还是治民都是一塌糊涂。流民一到,就吓得躲在城中不敢出来。 当然,他也可以同流寇们大谈儒家学说,念颂一篇道德文章。可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孔北海的学派很是奇怪,在天下儒家士子都在细心揣摩公羊学说,实用主义甚嚣尘上之时,他却在大力宏杨道德。 而今,北海已被十万流寇围得水泄不通。孔北海见道德教化没有任何效果,值得四下派出信使求援。可如今讨伐董卓之战刚结束没多长时间,各方诸侯都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准备抢地盘捞实利时,北海的安危同他们却没任何关系。(..info好看的小说) 也只有刘备答应出兵帮忙,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换任何人是刘备,在河北战幕即将开启之时,正该静观待变,突然出手,从中获取一定好处。如今却突然离开这个热点地区去北海,确实有些怪异。 但李克却非常理解刘备,抛开对刘备的成见不谈。李克也是庶民出身,知道以草莽出身的人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是何其的艰难。就算刘备留在河北,在世家大族的阴影下也不会有任何作为。还不如去北海,只要能救得孔融,得到这个大名士的肯,就算获取了一定的政治治本。这比夺取一城一地更家实在。 “刘备这鸟人的算盘打得精明。”见蒋义渠不解,李克笑着把自己的推测一一同他说了。 听完李克的分析,蒋义渠一拍脑袋:“伯用,你脑子还真灵,连这都想得到,我服了。” 李克道:“我这也是按常理推测,理当如此。” 蒋义渠点点头:“确实,对了,听说甑家有一个使女瞧上你了。伯用,甑家是大族,能娶他的家人,也不算辱没你。” 李克面一变,怒道:“老蒋你也来埋汰我,根本没有的事。”说罢,捏着拳头作势欲打。 蒋义渠哈哈大笑,连忙闪到一边,大叫:“别闹了,拳怕少壮,我可不是你的对手。对了,袁绍今天晚上要召集众将军议事,鞠帅命我先登诸将同去。” 李克一楞:“要开战了?” “对。”蒋义渠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走了,耽搁了军议,仔细大帅军法。” 说完话,蒋义渠率先转身离去。 “等等我。”李克慌忙追了上去。 此刻,袁绍只怕巴不得给公孙赞一点颜色看看吧? 最近,袁绍被公孙瓒的一篇《讨袁檄文》弄得勃然大怒,直狠不得拔了公孙瓒的皮。 古人都讲究所谓的大义,天大地大,道理最大。凡事在做之前都要分个是非黑白,战争也不例外。 在决战之前,公孙瓒手下的第一谋士关靖扬扬洒洒写了一篇千字雄文,罗列了袁绍的十大罪状: 罪,袁绍在京期间无所作为,以至董卓东来,酿成大祸。 其次,董卓在京城主政期间,袁绍在京城做官,本该奋起反击,揭批董贼的罪恶。可他却逃出京城跑回了老家,简直就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第三,袁绍起兵讨伐董卓,致使留在京城的袁家人被董卓屠戮,这是大大的不孝顺。 第四,讨伐董卓之战历时两年,毫无成果。 第五,袁绍在董卓挟持天子期间,意图另立幽州刘虞为帝,此为大逆不道。 第六,袁绍到处抢劫,补充军用,完成没有大臣的体统。 第六,杀害刘勋。 第七,勒索地方,向各地太守们伸手要钱要粮,简直就是一个强盗。 第八,勒索不成,就大开杀戒,行为暴戾。 第九袁绍是贱妾所生,出身卑微,准配与袁术这样嫡子争辉。 第十,讨伐董卓之战之所以失败,关键原因是袁绍夺取了孙坚的根据地阳城,至使联军上下离心离德。 …… 老实说,这十大罪很多地方都是无稽之谈。特别是第二条,那个时候袁绍若留在京城和董卓做斗争,只怕第一时间就被人砍了脑袋,就算是死,也要被人当成二傻子。 檄文中一边说袁绍不奋起反击董卓,一边说因为起兵至使留在京城的原家人被屠戮一空,是大大的不孝,这两条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至于袁绍是妾生子这条,别人说说倒是无妨,由公孙瓒口中说出来,却是一个大笑话。公孙瓒也是小老婆生的,他和袁绍大哥不说二哥,都差不多。 不过,袁绍这人自来小气,看起来很随和一个人,但心胸却不甚开阔。这扬扬千言的檄文好大篇幅,足足两斤竹简,看完后,袁绍一张脸都变成了绿色,勒令手下谋士也写一篇同样的文章还击。 可惜,文思敏捷如陈琳者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该写什么。人家公孙瓒摆明了一个老军痞,死猪不怕热汤,你写什么都伤不了他。 对于这种有文化的流氓,你还真没办法。 回到军营吃过晚饭之后,鞠义带着一众先登将领走进了袁绍的大帐。 帐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到惊人,里面也满满地坐了好几十号人,冀州能上台面的人都来了。 袁绍端坐在上,紧锁着眉头看在大帐正中地上的地图,许攸正指指点点地说个不停。这个鸟人还是该不了爱出风头的习惯,据说,这次出征,老家伙因为负责粮草调动,大大地捞了一笔。也不知袁绍是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又或者为了安抚一下最近被河北本地豪强压制得有些抬不起头来的颖川士吧! 许攸固然高谈阔论,右边武将的头淳于琼也不断点头附和。但左边河北豪强们以沮授为的一批人都面带冷笑。 袁绍见鞠义等人进帐,点点头:“鞠将军来了,快上请,我正在听许先生的秒计呢,你也来听听。”看得出来,袁绍最近的心情很好,特别是在河北豪强大量归顺之后,往日困绕他的诸如征召壮丁和筹集粮草等麻烦事都进行得异常顺利之后,更是让他有一种河北民心已尽在我手的错觉。 “听听也好。”鞠义面无表情地招呼众将坐在席子上。 李克定睛朝大帐正中的地图看去,正是界桥一带的地形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两军的兵力布置都表注得异常详细。 李克本就是一个斥候头出身,忙了这一个多月,对两军的态势摸得很清楚。如今看了这张地图,同自己所得到的情报一一对应,竟丝毫不差。先登营和淳于琼的冀州军主力不和,两军平时各行其是,各干各的,各有各的情报系统,也没有什么交集。 李克自然也不会把自己辛苦弄来的情报同淳于蠢货分享。 这张地图出自淳于琼的情报系统。 李克心中隐约有些吃惊,看来,士族中也不尽是笨蛋,光看这张地图,就可知,他们也下了不少功夫。听说,冀州军的情报系统是由一个叫董昭的人负责,这人李克没见过,据说也是颖川士,是淳于琼的老朋友。 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他们了。 许攸难得地出次风头,很是得意,团团一揖:“这次会战牵涉到河北大局,牵涉到冀州安危。而幽州军军甚大,又多骑兵,利于穿插袭扰。我军多步兵,只能稳固推进,步步为营。 因此战场选择甚是要紧。诸君且看,界桥一带四周都是高山,只中间一条狭长谷地。越往南,谷地越宽,像一个喇叭口。因此,我们必须压上去,限制敌人骑兵的迂回机动。 我提议,将决战场选在界桥,第一时间冲过桥去,占领桥头空地,只要将敌人牢牢档住,我军就可源源不断过河。 若是让敌人骑兵冲过河来,我军大营都是一马平川,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都小声地议论起来。 李克心中一动,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具体什么地方有问题,他一时也想不出来。反正许攸的话还没说完,索性再听下去。 不理睬众人的小声喧哗,许攸继续道:“至于派哪支部队为我军开路先锋,先期派多少人过去都值得考究。部队,多了吧,秩序也乱,一时过不完,敌人半渡而击,这支部队就危险了。若少了,被敌人骑兵一突,也得全军覆灭。” 淳于琼微笑着点头:“许先生所言甚是,你觉得派多少人先期过河为好?” “我算了一下,如果要想在敌人反应过来到列阵反击,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只够两千人过河,而这两千人又得都是百战精锐。”说到这里,许攸有意无意地瞟了鞠义等人一眼。 淳于琼击节叫好,问:“许先生你觉得哪支部队可堪重用?”说着话,他的眼睛也看向鞠义。 而鞠义则微微闭着双眼,好象睡着了的样子。 李克心中一凛,立即明白许攸想干什么。他这是想让先登营到排头兵,第一个冲过河去。娘的,对面可有三万多敌人,其中一万骑兵,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这个该死的家伙,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内斗,还在想着借敌人之手消耗先登,用心何其之毒也!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幽州军可不是田楷的流民。不要说三万,来个五千骑兵,就够人喝一壶的。 得想个办法解师帅之忧。 想到这里,李克故意动了动身体。 淳于琼觉李克的不对,以为这个莽撞的小子要主动请缨,欣慰一笑:“李将军可有话要说。” “正是。”李克站了起来:“许先生说得有理,我觉得这支先期渡河的军队必须是我冀州精锐中的精锐,我觉得,应该让大戟士先冲上去。大戟士乃我冀州精华,士卒皆是敢战勇士,张颌将军又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张将军愿去,末将军愿意追随。” 李克这话让许攸和淳于琼同时面色大变,连坐在上的袁绍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大戟士只有一百人,是袁绍的亲兵,要用来保护主公安全的,轻易不能调动。李克这话说得甚是无礼,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怒。 倒是那张颌一笑,“沙场血战,固所愿也!” 袁绍突然站起来,怒喝道:“李克,你什么身份,小小一个都伯,军机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来人,推出去斩了!“ 第四十一章 跋扈 见袁绍翻脸,所有人都是一楞,倒是那许攸一脸得色。(..info) 照例,抓人行军法的事情应该由张颌来干。可张颌好象对李克很欣赏的样子,只微笑不语,也不动手,只一拱手向袁绍求情:“主公,李克也是一员勇将,若就此斩了,未战先折一员大将,只怕不甚吉利。还请主公宽恕他这一遭。” 李克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张颌这个袁绍系的亲近大将会为自己求情。 倒是那群文士依旧风度翩翩地坐在一边看热闹,没得让人厌烦。 袁绍面如沉水:“不准。” “呵呵,乌丸人,你他娘真是不蛮夷,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当这里是你们北方草原啊!”颜良怪笑一声走了过来,一把拽住李克就往下拉:“快滚蛋吧,什么眼力劲,惹火了主公,还真要砍你脑袋了。” 李克恼怒地一挥手:“我不是乌丸人。” “说你是,你就是了,还敢反驳?”颜良指了指李克光秃秃的脑袋,笑嘻嘻地对袁绍道:“主公,你看他这脑袋,是不是一个典型的蛮夷。嘿嘿,李家小子你也别不服气,看你额头,青筋都迸起来了。” 袁绍也被他逗乐了,半晌这才明白颜良这是在插科打诨,正要板起脸喝令张颌动手,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 大帐中突然安静下来,只见鞠义慢吞吞地站起来:“李克退下,混帐东西,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克虽然蛮性十足,脾气暴躁,可对鞠义却是很畏惧的,也不说话,只一拱手,黑着个脸就往下走。 袁绍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鞠义却冷笑着走到那张地图面前,重重地踩了一脚:“什么兵法,什么韬略,通通无用。许攸你说得再周全,可一上战场,还得靠士卒们一刀一枪同敌人干。尤其是先锋,必须在第一时间把敌人的骑兵干掉。否则,计划再好,被敌人的骑兵一冲而散,这仗也是输定了。这一仗,我们先登做前锋,大戟士不成。” 鞠义吐了一口气,狠很看了张颌一眼:“张将军,你可想同我抢?” 张颌一拱手,恭敬地说:“鞠帅要做前锋,小子如何敢同你争?” “那就好,诸将听命令!”鞠义威风凛凛地站在帐中一声大喝。 帐中众将军,不管是先登营,还是冀州军,都同时站起来,恭身作揖。 “明日一早,先登为前锋,第一时间过河,军械司文丑。.info[]” “末将在。”这是一个不输于颜良大哥的猛将,掌管着冀州军的军械和被服。他成名很早,屡立战功,是一个非常狂傲的武夫,可此刻站在鞠义的面前,如同一只怪乖觉的小猫。 “把库房打开,给先登装备一千强弩,五百橹盾,八百支长矛。” “遵命!” “韩猛。” “末将在。”又是一个冀州军的将领站起来,此人参加过讨董战役,是军中有名的骁将,后来做过一段时间鞠义的副手。 “你率一千轻骑在我大军两翼巡弋警戒,维持秩序。若有乱我阵脚者,无论敌我,一律杀了。” “遵命!” “蒋奇。” “在。” “你率步兵主力拥众缓缓推进,注意各阵之间衔接,度不可过快,也不可过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诺!” “张颌、高览。” “在。”大戟士的两个统帅同时拱手。 “你二人除保护中军大麾之外,还担负起联络个军的任务,总为我军总预备队,轻易不可乱动。你们就算不放一箭,只要能保持中军大旗不倒,就能居功第一。” “诺!” …… 鞠义站在大帐正中,随口下达军令,一旦被他点到名的大将无不一脸亢奋地站起来,拱手领命。 一刹间,那个威镇西北的大将军仿佛又回来了。 鞠义从前长期领袖袁绍的军队,众人已经习惯接受他的指挥,听到他的军令都下意识地遵命而行。 看到这一幕,一众名士都满面惊骇。那淳于琼更是一脸苍白,而袁绍眼睛里的愤怒越来越盛,他看了鞠义一眼,就将愤怒的目光落到淳于琼身上。 李克看得心中越地痛快起来:如此空前大战,许攸一介酸丁,根本不堪使用,淳于琼也是一个废物。离开了鞠帅,这一仗冀州还是得靠师帅啊! 袁绍这次军议注定被鞠义抢尽了风头,只不知道袁绍那鸟人做何感想,估计下去之后会骂淳于琼一个狗血淋头吧? 那却不是李克可以操心的事。 不过,痛快归痛快,李克还是觉得师帅这次有些过火,固然给了袁绍一个厉害瞧瞧,可月难免被其嫉恨。 所以,李克还是笑着对鞠义说:“师帅,你也犯不着同驳了那淳于老儿的面子呀,这仗反正怎么打都一样,反正我先登要当先锋,其他的也管不了那许多。” 鞠义叹息着摇头:“淳于琼虽然是冀州军统帅,可他没什么经验,若大军都听他指挥可就糟了,公孙瓒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这也是急了,这才越俎代庖。本初定不会怨我的。” 袁绍不会怨鞠义才怪,那天与郭嘉同坐一车,奉孝先生已经将袁绍的性格分析到极处。郭嘉说,袁绍此人看起来大度,其实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 郭嘉的话虽然危言耸听,可未必没有道理。 可说到底,鞠帅和我李克都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军人的理想是在战场上打胜仗,至于其他,也管不了啦。 很快,文丑将盾牌、长矛和弩箭都送了过来。听说此人是个用槊的好手,武艺不下颜良。李克本有意想他请教一二,可文丑一到军营就被颜良拉过去灌趴在地上,李克想同他切磋也找不到机会。 好在明天就要开战,这段时间苦练的成果究竟如何,有的是机会检验。 一想起即将到来的血战,李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先登营这断时间在鞠义的训练下,战斗力比当初大破田楷时还强。这次,他准备套用西凉马的战法来破幽州骑兵。如今,盾牌和长矛已经放到士卒手中,成不成就看明天的了。 第四十二章 第一次接触 清晨,当阳光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的时候,有长风卷地而来。 黄色灰尘高高飞扬,直如巨龙腾空,张牙舞爪地扑向苍穹之上那只翱翔的苍鹰。 一声长唳,那头苍鹰仿佛也被这条黄色的土龙惊住,拍打着翅膀,转瞬消失在高天云外。 于是,那条失去目标的黄龙在狂风中一个俯冲,散着浓烈的杀气,朝对垒的两军冲来。 原野空阔,大旗招展,初升的阳光照耀在士兵们身上,无数金属反光耀眼闪烁,粼粼波动。 自讨伐董卓之战以后,最大规模的野战即将上演。对垒两军是当世最强大的两个军事集团。此战规模空前,北方的幽州军有四万,三万步卒,一万骑兵。队伍成分也极其复杂,有幽州军、有乌丸军、有黑山军。 南方的冀州军有三万,其中两万九千步兵,一千骑兵。 双方的战斗风格也不尽相同,北方的幽州军讲究骑兵突袭和侧翼袭绕,典型的草原群狼战术。而南方的冀州军此时还没意识到骑兵战法的厉害,以后恪守着汉朝军队的强弓硬弩,步兵军阵平行推进的陈规。 双方兵力加在一起已达空前的七万,加上为两军服务的二十多万民夫,整个河北的所有青壮都被无一例外地拉上这片血火战场。 当然,比这人数更多的战争也不是没有,可想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平原大决战却还是第一次。 一大早,两军都隔着盘河列阵对峙。 此刻的盘河已经彻底干涸,只露出满是鹅卵石的河床。这条曾经汹涌澎湃的河流看起来只不过是一条不宽的沟渠,根本不能做为两军之间的屏障。 只不知道,等下大规模的决战是否会生在这条河床之中。 当然,先登做为大军的前锋,不会就这么同敌人对峙下去。他们的目标是在第一时间冲过河去,目标矗立在河上的那座界桥。 盘河虽然不宽,但里面的鹅卵石限制了骑兵的冲锋,因为,要想将公孙瓒的部队打败,只需占领这座桥梁,把敌人挡住就可以了。 有组织的军队给人震撼难以用语言来描述,李克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战。相比之下,田楷那支两万多人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流民,根本不能同对面那群浑身上下散着杀气的军队比较。 大军行动最麻烦地只整顿秩序。实际上,天刚破晓,两军就开始源源不绝地从军营里开拔出来,开始在两岸布阵,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军队才开出来一半。 看样子,没一个时辰搞不定。 大军决战,其实真正的接触面就一个点,也许在一个照面中就分出胜负,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更多的时间都浪费在整顿秩序之中,这也是一个令历朝历代的名将最头疼的问题。 一个人的嗓子毕竟不大,指挥一百可人或许还有可能,要想指挥上千人,无疑是痴人说梦。更多的时候,需要用旗语对部队与部队之间惊醒协调。 空中全是变换的旗帜,乱得不能再乱,到处都是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喝骂声。看到这一团混乱,李克心中有些紧。这个时候,若敌人率先进攻,如何得了? 好在对面的敌人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因为他们有许多骑兵,战马比人还不听说,因为,秩序好象比冀州军还乱上一些。 时间一刻接一刻就这么无意义地消耗,太阳越来越大,照得人眼睛花。 身上的铠甲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热得烫人。 里面的衣服也彻底被汗水泡透,大股汗臭在人群之中漂浮,逐渐熏得人快睁不开眼睛。 大旱了这么长时间,又没有洗澡的习惯,很多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水,真是臭烘烘到肆无忌惮的地步。 本来对这次会战还有些期待的李克已经有些厌烦了,只恨不得快点接到出击的命令,不管是死是活,总比站在这里呆的好。 “看样子,今天要在阵地上吃午饭了,肚子有些饿了。”吞了一口口水,李克感觉有些无奈。他心中隐约有一个想法,军队其实不需要很多,真正的主力部队有个两三千人就足够了。更多的军队应该散到各个战略要点布防。大家都集中在一起毫无意义不说,还给后勤很大压力。实际上,这一个多月的集结,大军云集盘河,已经将冀州这一年的秋粮消耗得七七八八,再富庶的地方,这样的仗打上几仗,也都穷到光腚。 “我带了些吃的来,伯用你进一些吧。”高干讨好地递过来一张牛耳朵树叶,上面有一个团黄澄澄的秫米粑。 这个胆小鬼追究还是跟了上来,死死地粘在李克身边,身体保持着紧鄂博能够的状态,时不时朝身边扫视一圈。 李克厌烦地看了他一眼,又盯了盯他手上的饭团,突然倒了胃口。 那团秫米在他怀中揣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变质了,看起来蔫呼呼湿漉漉,很想一陀狗屎,这东西吃下肚子,非把人恶心死不可。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克将头转了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队伍里传来一阵小声的喧哗:“那是乌丸骑兵。” 李克心中一惊,好奇地看出去,却见对面有一队,大约两百轻骑奔泻而来,然后在公孙瓒的阵前绕了一个圈子,奔到预定位置。一声令下,两百人都同时跃下马,乱糟糟地站在地上,好象正在抱怨着什么。这么热的天气,那些北方来的胡人估计也都被烤傻了。 看这些家伙的模样,身上穿得还真是烂,都批着售皮,有的人甚至还光着,只跨下挂着两片破布,身上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像一头头黑熊。 他们手上的兵器也各式各样,有叉子,有刀,有斧。不过,总的来说,金属武器很少。大多武器都由石和兽骨制成。 即便听人说,乌丸人战斗力惊人,但这样的装备却不值得让人担心。 倒是…… “哗,白马义从!”又有人轻叫出声。 幽州的步兵阵朝两边分开,一队无边无际的骑兵从中缓缓跑来,所有人都是一身红甲,看起来如同起伏的山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势。 这一支骑兵总数约有千人,座下战马什么颜色都有,也不都是白色。 白马义从还是扩军了,一千人,自然弄不到那么多没有杂毛的白马,只能将就了。只不知道,当初赵云所率领的那支令人胆寒的剽悍骑兵的战斗力还剩几成? 一想到赵云,李克心中突然一阵冲动,急切渴望同这个看起来好象不可战胜的将领在战场上一较高下。 他手搭凉棚放眼望去,试图将那个英俊的男人从人群里找出来。 可眼前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又如何能看到那个令他渴望已久的目标? 估计了一下对面敌人的宽度,起码铺出去五里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上万之后就无边无际了。旌旗的海洋中,兵器和铠甲的反光点点汇集,终于形成一片浩瀚的海洋。在这片海洋中,任何人都是极其渺小的沧海一粟。 战胜这样的军队才够劲啊! 正当李克看得漏*点澎湃,军令终于下来了,队伍中,鞠义的大旗猛地朝界桥点了三下:“先登,过桥!” “过桥!”一千八百人同时一身呐喊,整齐地朝桥上冲去。 终于开始了。 “先登!”李克挥舞着手中的铁刀,一声大吼。率先冲了出去。 “先登!”如山的怒吼,夹杂着整齐的脚步,一千八百人一个冲锋,如闪电一样跨上大桥。 脚下,木桥光当着响,并剧烈的颤抖起来,仿佛在下一刻就将崩塌。 对面的敌人好象没想到冀州军会率先抢桥,而且,他们也没意识到这座摇摇欲坠的木桥的战略意义,顿时有些乱了。 因为,等这一千八百人在桥头用令人眼花缭乱的度结成一个小方阵之后,敌人还在议论纷纷。 良久,终于有一队骑兵呼啸一声冲了过来,总数约两百骑,正是那队乌丸人。 “乌丸来了,举盾!”鞠义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很微弱,不过,随着他这一声命令,所有的军官接力式地传递着这道命令。 很快,一面又一面巨大的盾牌举了起来,在阵前竖起。 乌丸人不愧是马上民族,转眼,这两百骑就奔至离先登营一箭的距离。 敌人来得如此之快,几乎从一开始就在冲刺,这让站在大阵最前端的李克觉得有些奇怪,难道他们就不怕马力耗尽吗? 正在这个时候,在灿烂的阳光中,无数黑点呼啸而来。 原来,这些乌丸人都同时拉开骑弓,将羽箭如雨一样射来。 “铁弗人的骑射!”李克有些吃惊,他没想到乌丸人也使用这种难缠的战术。铁弗人是匈奴和鲜卑的混种,擅长骑射,一旦被这种群狼战术咬上,就算再强的步兵军团,在这种无休无止的袭扰下,也有挺不住的一刻。 只可惜,现在战争正面宽阔,乌丸人实在太少,这个战术几乎就是一个笑话。 再说了,乌丸人现在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加上汉朝限制铁器出口。这些射过来的羽箭的箭头大多用售骨磨制,射中人体究竟能有多大杀伤力,只有鬼才知道。 第四十三章 铁胎弓 一百支羽箭啪啪啪啪地射在盾牌上面,随着这一阵箭雨乌丸人的战马已经冲到距离先登营四十米的地方。 这一阵箭雨效果实在太差,根本吃不见盾牌上面的皮面,就掉落在地。、 看到这可笑的一幕,先登营的士兵都觉得好笑,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因为敌人实在太少,而且装备粗劣,李克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因此,当众人都蹲下身体躲在盾牌后面时,他却站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冲来的这一百个野人。 一直以来,他都被人当成乌丸人。其实,他自己心中清楚,自己是正宗的汉人,同这些北胡人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实际上,汉朝人非常好分别,只需脱掉鞋子看看小脚趾就知道了。汉朝人的小脚指头的指甲都是畸形,很多人都分成两瓣或者钩进肉中。只有胡人的小脚指光滑圆润,看起来非常完整。 李克也曾经把脚脱出来让大家看,可无论如何解释,大家还是叫他乌丸人,这让他极其恼火。 如今,总算见到正宗的乌弯,李克心中好奇,也忘记躲闪,就那么站在人群中,定定地看过去。 这些乌丸果然都如自己一样剃着光头,若不是李克身上穿着汉人衣服,还真有点乌丸人的味道。 “咳,这些家伙真是可恶,害老子被人笑话。(..info好看的小说)”看着气势汹汹冲来的敌人,李克想笑。乌丸人还真是有趣,听人说,在他们的部落中,主事的都是女子。一个女子可以娶一群丈夫,而男人的地位极为低下,同奴仆没什么两样。 一女多男,这不是乱了吗? 这一轮箭雨根本没什么效果,几乎都被先登营的盾牌挡出了。运气真好的那支从盾牌缝隙里射进来,插到躲在盾牌下面的高干身边,入地也不深,却已经将那小子下得浑身乱颤。 李克一把将高干拉起来:“高将军,你可是我军的司马,大战正酣,可不能躲在旁边当兔子呀!” “我,我,我……”高干一张脸白得像石灰,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懦弱的模样,旁边的先登营士兵都笑出声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传来,一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箭雨泼到先登营士兵头上。 这个时候,众人已经有些松懈,一时不防,便有几人被射中。 低低的闷哼声传来。 当这片呼啸声响起的同时,李克便暗叫了一声不妙。 听这片响声,再看箭头的亮光,可是正宗的金属箭头。 也是李克掉以轻心了,乌丸人现在和公孙瓒是同穿一条裤子的,正是公孙瓒要借重的力量。[..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然会向乌丸部落输出生铁。 而且,敌人的骑弓好象也很硬,这一阵箭射来,又快又急,一旦射中人体,入肉极深。 说时迟,那时快,第三轮箭又射了过来,而乌丸骑兵距离先登营的方阵只有三十步,近得可以看清他们光秃秃头皮的反光。 一支雕翎长箭闪电一般射向高干的心口。 高干这鸟人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军官,站在阵中,很自然地会被人当成靶子。 来不及多想,李克手上一用力,将他推到一边。 可敌人的箭来得如此之快,电光石火中,只听得噗嗤一声,长箭就从李克的腰上穿了过去,露出红色的箭头。 剧烈的疼痛袭来,让李克背心里出了一层冷汗。刚才也是自己倒霉,手上用力推高干,这小子身体一晃,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抓,反将自己拉动了一步,正好被乌丸人射中。 好在这一箭没有射中要害,否则以这一箭的劲道,足可以将他当场射死。 能够在一千多人中找到高干,敌人的箭法还真是不赖。 顾不得查看伤势,李克抬起头狠狠看过去。 这个时候,敌人在射完第三轮箭之后突然一拐,从阵前掠过,准备拉开距离,再来一次骑射袭扰。 难怪他们不惜马力地策马狂奔,原来是在打这种主意。 队伍中,有一个光头大汉很是醒目,他比普通士兵高出一头,身上还穿着一件白马义从特有的红色甲胄,看样子,这家伙应该是乌丸人的头。 杀了他,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吼。 李克手一伸,抽出背上长弓,并夹了三支羽箭,“喝!”一声,张成满月。 身边,高干低声哭喊:“伯用,你的伤,你的伤……”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李克铠甲上皮带,去看伤口。 混帐的家伙,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未战而先受伤,我这是犯什么糊涂,早知让敌人一箭射死他好了。 李克也顾不得咒骂,虚了一下眼睛,手上也不停,一口气将三支羽箭连珠价射了出去。 一用力,腰上又有鲜血沁出。 这个时候,敌人的战马已经冲到离先登营五百步的地方。 李克这三箭一箭在前,一箭在后,一箭居中,正好将那个红甲大汉的去路彻底封死。 只听得噗嗤两声,一箭射中战马的脑袋,一箭落到马屁后面,另外一箭正中敌人的脖子。 “啊!”长长的惨叫声传来,那个红甲人身上标出一道红色,连人带马轰然倒地,然后被身后奔驰的战马踩中,出清脆的骨折声。眼看是活不成了。 “好!”李克一声大吼。 “好!”看到这一幕,一千八百先登士也出震天价的喝彩声。 李克心中异常得意,若不是自己这段时间苦练武艺,这三箭断不可能射得如此精准。而且,敌人好象也犯了一个错误。先前,他们在撤退时还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战马上,可一跑到五百步的距离时,都将身体直了起来。 五百步的确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对他们手中的骑弓而言的确如此。 可愚蠢的乌丸人忘记了一点,步兵弓的射程可不止五百步。 更重要的是,李克这张大弓是特制的步兵铁胎弓,力道更是大到惊人。 见头领被李克一箭射死,那群乌丸骑兵一呆,从地上捞起头领的尸体,呼啸一声,仓皇奔回本阵,再没心思同先登营厮杀。 “皮外伤!伯用,你没事。”身边的高干欢喜地叫出声来。 李克这才想起自己的伤势,低头一看,原来,敌人这一箭虽然穿透了铠甲,却没射中自己的身体。只在腰上擦过去,撕出了一条大口子。 高干掏出一张素绢,手忙脚乱地替李克裹伤。李克踢了他一脚:“瞎忙什么,敌人又要来了!” 第四十四章 规模空前 李克这段时间力气大涨,往日拉不动的硬弓也能轻易拉上十几下。(..info无弹窗广告) 汉朝军队的步兵大弓非常硬,同早期的单一材质的步兵弓相比,制作工艺非常复杂。先要取两片长韧木,再在两片木材之间夹牛角、铁胎。然后,用鱼漂熬制的胶水粘合,放置一段时间后,用干牛筋所捣烂的粗纤维缠在一起,然后刷漆。 其中,牛角和牛筋是关键材料。 因此,汉朝的耕牛不但是生产资料,也是军用物资。百姓私杀耕牛依律当斩。就算耕牛正常死亡后,百姓也不能擅自处理牛的尸体。需要到官府报备,记载进挡案。再派专人前来剥牛皮,取牛角,抽牛筋,分门别类入库。 用牛角和牛筋骨制做的步兵大弓已初具复合弓的雏形,穿透力更是惊人。其中,像李克这种特制的铁胎弓,威力已经不逊于汉弩。 弓的射比弩快三倍,若威力相当,一上战场,将变成一支可怕的远程打击力量。 李克在练箭的时候,曾经在五十步的距离中射西瓜,一箭在西瓜上射出一个透明窟窿。有此可见,这张弓的穿透力是何等惊人。 不过,这么快的度连环施射,即便李克最近力气见长,胳膊还是觉得一阵软。 射箭是一件技术活,也是一件力气活。 正常的弓手,最多也只能一口气射出十箭。 而训练一个弓手,需要半年以上时间。 所以,汉朝军在军队中大量装备弩兵。弩兵不需训练,只要懂得如何装箭,如何瞄准就可以拉上战场。 看到这一箭之威,先登营士气大振,已经有人学着李克模样,直起身体,准备拉弓射击。 可就在这个时候,鞠义的声音传来,嘹亮地传遍整个军阵,“不许放箭,保持阵形,敌人马上要开始总攻了。” 骚动的队伍这才平静下来。 一千八百人抬头望去,敌阵看乌丸人的统领被李克一箭射死之后,都静了静,好象在等待着什么。 须臾,不断有骑兵从阵中涌上前来,开始组织攻击队形。 随着一队又一队骑兵的出列,敌人的阵前很是拥挤。 这一片阵地总的来说并不宽阔,一下子挤了一万骑兵,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混乱。 组织进攻队形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搞定的,而鞠义而已不可能带先登营这点人马主动进攻。 于是,令人烦恼的等待又开始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地上的黄土被晒得烫,热浪滚滚而起,烤得人焦头烂额。 汗水如雨点一般落到地上,还没等扑腾起一朵小小的灰尘,就瞬间钻进土中,再不留半点痕迹。 李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泡透,伤口也是又疼又痒。虚着眼睛看出去,敌人还在无休无致地涌来,让他心中的邪火越来越盛。 这种大规模的会战还真他妈操蛋,毫无乐趣可言,绝大多数时间到浪费在组织部队上面。这种战争模式还真是僵化呀! 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敌人的队伍总算布置完毕。 看来,公孙赞也意识到这片战场实在狭小,一万骑兵挤在这里,腾挪空间不过,没办法挥骑兵的机动优势。 于是,他将这一万骑兵分成三股,分成左右中三个部分,准备同时进攻。 看着这个蹩脚的阵形,李克觉得有趣。看来,先登营主动冲过桥来让公孙赞很是被动,在兵力上,幽州人是占有巨大优势的,如果摆开了打,瞬间就可以将先登一冲而溃。可显得问题是,先登营牢牢把住桥头,身后有是一条旱河,只将正面留给敌人。在局部上,幽州人不但不能挥出兵力的优势,反被鞠将军给凝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情形就好象一个手提长槊的士兵钻进密林,什么精妙的招式也使不出来,只能一味响前戳刺。 话虽这么说,可一万骑同时冲锋时的威力还是让人头皮麻。 只听得一片海潮般的马蹄声传来,一队有一队骑兵哗啦啦扑来。刚开始时,度也不快,可激起的灰尘瞬间弥漫在天地之间。眼前完全被土黄色笼罩了,轰隆的马蹄声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脚下地皮剧烈震动,如同站在一艘正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船上。 “带兵的大将会是赵云吗?”李克瞪大眼睛看过去,搜寻着那条熟悉的身影。心中半是惊恐,半是兴奋。 正如那天与张飞交手时一样。赵云的强悍是他的一个心结,如果自己甚至不敢面对这个强人,还谈什么与天下英雄争雄,还谈什么追求那融合天地之威的武学大道。” “不是赵云,赵云还不够格带兵。”身边的高干脸依旧惨白:“如果没猜错,公孙赞的统军大将应该是严纲……天,怎么这么多骑兵,我们挡得住吗?”因为巨大的恐怖,高干双腿都在抖眼看就站不住了。 “严纲,那家伙是什么人,武艺如何?”李克好奇地问。 “严……严纲是公孙瓒手下第一大、大将……以前在北方与鲜卑和乌丸作战的时候就很出名……”因为恐怖,高干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此人出身低等豪强,作战勇猛,很得……很得公孙瓒信任。现在是公孙瓒新任的冀州刺使。” 李克心中疑惑,又问:“冀州牧不是袁绍吗,怎么又钻出一冀州刺使来了?” “名誉称号而已,是为鼓励严……纲奋勇作战的。”高干吞着口水,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被黄土染得焦黄,看起来说不出的猥琐:“同时,公孙赞还请旨封单经为兖州刺使……来了,来了,你看旗号,果然是严纲。” 李克听高干喊,抬头看去,敌人还是不紧不慢地逼来,看正中位置的中军大旗,上面果然绣着一个大大的“严”字。 李克又不耐烦地问:“我且问你,严纲武艺如何,比之赵云谁强谁弱?” 这个时候,幽州骑兵开始加,战马也开始小跑起来。 如此,那逼人而来的威压更是如同实质,直震得人心血浮。 高干一脸扭曲,呻吟道:“鬼才知,我也没听说过。” “你不是百事通吗?”李克大声地嘲笑着,说:“连这也不知道?” “哇!”因为实在太害怕,高干一弓背,将一口酸水吐了出去。 李克正要鄙夷地骂他一声“胆小鬼!”可放眼一望,这才现,身边的战友们也都苍白着脸,身上抖个不停。 他这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正在这个时候,鞠义的怒骂声传来:“李克小子,你唠叨什么?” 李克转头就看见一脸怒容的鞠义,忙尴尬地一笑:“师帅,我只不过是同高干将军聊几句而已。” 鞠义怒啸一声:“聊你个鬼,如此空前大战,这么多骑兵。敌人统帅严纲又是马战好手,这样的机会你这辈子能遇到几次。好好看着,看看严纲是如何用兵的,看看我是如何破骑兵集团冲锋的。你不是想做万人敌吗?这可比你看一百卷兵书都有用。” 听到鞠义这一声怒吼,李克着才静下心来细心地观察起敌人的动静。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门道。 这骑兵的进攻并不像自己以前所想象的那样,一上战场,打马朝前冲来就是了。 像这种规模的战役,战场异常宽阔,两军之间也有过两里路的距离。若一开始冲锋,就开始冲刺,只怕还没冲到敌人阵前,战马先得累倒在地。 而且,一场战役通常要打一整天,骑兵的任务除担任正面冲击外,还负责战场警戒,在必要的时候,快投入兵力。 因此,合理调配马力是获取胜利的保障。 所以,在冲锋时,骑兵将领会有意压制战马的度。慢慢向前推进,等推进到一定距离后才慢慢提高度,直到一头撞上敌人军阵。 而且,骑兵在进攻的时候,并不像李克所想象的那样一拥而上,乱冲乱打。如果那样,这么多人马,真正能投入战斗的也只有第一排部队,后面的都只能在旁边看热闹。 不但如此,因为战马冲锋时有巨大的惯性,前面的部队若被挡住,后面的人将不可遏制地撞来,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这些问题看起来复杂,其实解决起来也很简单。 对面的敌人有一万骑兵,除分成左、中、右三个集团外,每个骑兵集团在冲锋是还分成十多个横队。每队之间相距五十步,如此,可保证进攻时能源源不断地冲击先登营的步兵方阵。 看样子,这个严纲虽然名气不大,却也是有些门道的。 李克仔细看了两眼,就看出其中的门道,也收起了小觑之心。这么多人马,若换自己是严纲,只怕现在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各人的勇武在这样的巨大的战场上固然可以保证对敌人起致命打击,但要取得最后胜利,还得靠高的指挥技术。而这的基本战术却不是光看几卷兵书就能学到的这才是兵法的精髓所在。 李克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做军人的人,离开了战场,也无法体现个人的价值。 正如师帅所说,这样规模空前的大会战,人的一生中又能遇到几次? 第四十五章 盾伏地 腰上的血还在不断沁出,李克感觉有粘稠的液体不断顺着腰流进裤子里,非常不舒服。(..info无弹窗广告)他回过手去,有紧了紧铠甲上的皮带,将胸腹收紧。 这一耽搁,敌人的战马已经由小跑变为冲刺,眼前全是战马的大脑袋,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 这种密不透风的阵型还真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换成普通新兵,此刻只怕早就扭转身亡命奔逃了。好在先登营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又有鞠义严酷的军法约束,才不至于乱成一团,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前方。 马蹄溅起的灰尘浓雾一样弥漫开来,转眼将整个先登营笼罩其中,不断有咳嗽声传来。 因为眼睛没沙子迷了,李克禁不住回了回头。却见,河那边的冀州军还在混乱地整顿秩序。袁绍的嫡系部队虽多,可大多是新兵,又看到河这边万马奔腾的威势,都吓得乱成一团。 要指望他们尽快过河协助先登,好象短时间内没有可能。 也就是说,先登营必须挺过敌人的前两轮进攻才行。 可就这区区一千八百人,在这片沸反盈天的战场上,在这黄色的混沌中,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角礁石,时隐时现,看起来微不足道。 正在走神,突然间,鞠义的吼声传来:“立盾!” 听到这一声吼叫,李克这才醒过神来,一挥手:“立盾!” “立盾!”各部军官同时大声下令。 “碰碰碰碰!”无数声巨响此起彼伏。之间,军阵前排的盾牌手同时提起巨大的橹盾狠狠地朝地上插去。 这些盾牌高约一米六十,制作粗糙,同普通盾牌不同,盾面上也未蒙牛皮,只用七八根树干钉在一起,底下有一根尖锐的木桩。往下一刺,便牢牢地钉在地上。 只见,上百面盾牌连在一起,几乎是一座移动的城池。 敌人的战马冲击力虽强,可要想将先登营的方阵一冲而溃,却不一件容易的事情。 “竖矛!” 更多的长矛从盾牌上伸出去,在盾牌上方组成一层尖锐的拒马。 刚布完阵型,敌人惊雷般的马蹄声已经在耳边响起。 幽州骑兵已经瞬间同先登营撞在一起。 这些幽州骑兵都平端着长长的大矛,借着马力,“碰!”一声就刺在盾牌上面。 长矛折断的声音连续不断传来,估计那些幽州人也没意识到先登营的盾牌会深刺在地里,两相撞击,长矛经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里,瞬间折断。 而马上的骑士也被这强大反震之力撞下马来,惨叫着死于马蹄之下。马镫这种东西虽然可以将骑兵固定在鞍子上,可因为缺铁和缺少皮革,骑兵的马镫都用木头制造,悬挂马镫的皮绳也用麻绳代替。 如此剧烈的碰撞,木头马镫瞬间断裂,将鞍上的骑兵逐一抛到地上。 也有勇猛的骑兵稳稳地坐在战马上,可惜前面是森林一样的长矛,一扑上去,不但是人,连战马也被瞬间刺成筛子。 血红热血四下飞溅,爆出一片红色迷雾。 阵前一阵大乱,哭天喊地,人和战马的身体堆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蠕动。 “好厉害的方阵!”李克抽了一口冷气。这样的盾牌大阵借用的是西凉马的战术,当初鞠义说要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幽州人时,李克对这个阵势有什么用处还心存怀疑。想不到今日一用,效果却出奇地好。 正要大声欢喜,转身一看,李克心中却是一凛。 毕竟人力无法同战马抗衡,刚才这一冲刺,还是有不少盾牌被冲倒。而后继的长矛阵也被冲散。 却见,蒋义渠军的脸上红成一片,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他提着一把铁刀,满眼泪光地站在尸体堆中。他顶在最前沿,所率的一百个先登士,能站起身的不过二十。 一个瞬间,橹盾阵破。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就让先登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敌人骑兵的威力可见一斑。 好在这不过是敌人的第一波冲击,在短暂的接触之后,敌人骑兵同时朝两边分开,远远逃走,将正面的空间亮出,留给后面的骑兵做第二轮冲锋。 许多摔倒在地的敌人也不要命地爬起来,仓皇地朝后跑去。可很多人跑不了几步就被愤怒的先登士刺死在地。就算侥幸逃脱的,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眼前全是战马,又有谁能逃脱被万马践踏的厄运呢! 李克大吼:“布阵,布阵,能喘气的都给我站起来,后排,顶上去。”说着话,一把将抱着头顿在地上的高干提起来,恶狠狠地叫道:“你,提着一面盾牌上去,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我。”高干快要哭出声来。 “我什么我。”李克瞪了他一眼,这才想起这个家伙比自己职位高,就放过了他,朝站在尸体堆中的蒋义渠喊道:“老蒋,你什么楞,想死吗?” 蒋义渠着才回过神来,提起一面大盾,狠狠刺到地上,“死不了,这贼老天成天想着如何折磨我,却不愿收我,老子真他妈活腻味了!” 先登营阵前的混乱落到幽州骑兵大将严纲的眼里,这是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将,战斗经验丰富。他眯缝着眼睛,眼角的鱼尾纹都皱成一团,挥了挥手中大铁道:“幽燕的勇士们,全军突击,把冀州人通通杀光!” 决战就在这一刻,若还是如先前一样,将手头的队伍一支支派出去,轮番轰击敌人的军阵,或许能通过这种磨盘式的攻势将敌人一点点消耗迨尽,可幽州骑兵却要付出巨大代价。 对面的敌人不多,只不过是袁绍的前锋部队,主力都还在河那边,同这样的偏师消耗毫无必要。若能用雷霆一击将其彻底吃掉,也能震慑河对岸的敌军主力。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他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对敌起致命一击。 “杀!” 一万幽州骑分成三股,在严纲的率领下全盘压上。 整个界桥都被人潮占满。 看到这令人崩溃的进攻,李克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一万匹战马的同时进攻,这样的奇境也许这辈子只能看到这一次,可真正身处其中,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还是让人无法呼吸。 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嘴来,口腔里全是苦胆的味道。 在看到身边的高干,已经软倒在地,裤子上**一片。这家伙终于崩溃了,被敌人吓得尿了裤子。 李克已经没心情把他拉起来,残酷的血战即将来临,谁还有功夫理这个软蛋,且让他自生自灭吧。 他从地上抓起一根长矛,握在手中紧了紧,正要向前一步,身后突然有传来鞠义将军的大吼:“盾伏地,前排下蹲!” 这一回,鞠义将军喉咙里的炭大概是被他狠狠地吞进肚子里去了,声音听起来异常地清亮。 随着这一声喊,刚刚竖起盾牌同时向后倒,前排的士兵同时蹲了下去,藏在盾牌后面。 转眼,阵地前盾牌面面相接,形成一面巨大的斜坡。 李克也是奇怪,这样的阵势有什么用处,盾牌一倒,敌人的战马可以很轻易地冲上来,将盾牌下面的士兵踩成肉酱,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可长期养成的听命行事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地蹲了下去,师帅不会出昏招的,他这么干一定有他的理由。 是的,肯定是。 三百步,二百步、五十步,敌人越来越近…… 严字大旗已清晰可见。 严纲这厮还真是勇气过人,后先至,居然冲到最前头来了。 “后派弩手,瞄准!” “稳住!” “稳住!” “稳住!” …… “放!” 原来是这样,李克突然明白了。 第四十六章 飞蝗 随着鞠义这一声“放!”无数弩箭蝗虫一样飞来,平行地划过宽阔的阵地,落到密集的战马群中,瞬间消失无踪。.info[] 先登营的布下的阵形很密集,前排是八百普通士兵,做为肉搏之用。更多的主力则放在后做弩手,总数过一千。 大汉弩兵甲绝天下,不管是穿透力还是射程都过弓箭。 敌人阵形如此密集,一箭射去,定能在他们身上穿出一个透明窟窿,一箭射俩也不是不可能。 李克因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规模空前的大会战,有心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增长见识,加上他本就是一个好奇的人,顾不得被同伴误伤,探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前方。 一千支弩箭落进骑兵之中,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甚至没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预料中的人翻马仰和惨烈的呼叫没有出现,让李克神思有些恍惚,难道这么多弩箭都射中了空气。 “弩手,装填,瞄准!” “稳住!” 这个时候,敌人队伍突然一乱,无数黑点落叶一样从马坠落。 红色液体漫天飞舞。 惨烈的场景比李克的想象慢了半拍。 他没想到弩兵对密集的骑兵部队的杀伤力竟如此惊人,看情形,至少有六百以上的敌人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仔细一想,心中却是明了。这个时代上面缝着铁叶子的铠甲还是稀缺的珍品,想田楷身上所穿的那种全铁制铠甲更是所费万千,更不可能人人拥有。强大如袁绍这样的诸侯,也不过先登和大戟士身上才穿着普通的皮甲。 而弩的杀伤力非常惊人,像眼前这群几乎没有防护的骑兵一遇到先登的万弩齐射,几乎是一边倒的大屠杀。 成百上千的敌人落地,再也没机会爬上马去。 等先登营的第二轮箭雨射出,其中相隔了一段时间,敌人的战马终于冲到阵前,可已是寥寥几人。 这点人马根本不可能给先登造成任何困扰。 这个时候,第三轮弩箭又来了。 这几个悍勇的幽州人号叫着死在阵前。 阵地上全是无主战马在疯狂乱跑,伤兵躺在地上长声嘶叫。 但骑兵这种自杀式的冲锋还在继续,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样。 并非他们不愿意将部队拉回去,稍事整顿再做打算,就算主将想这么干,也无法实施。 战马一旦冲起来,就将按照其巨大的惯性朝前不断涌去,任何想拨转马头的人都被毫不例外地一冲倒地。 严纲是一个有经验的沙场老将,他知道此刻若指挥部队脱离弩箭的射程,将引起不可避免的大混乱。因此,即便牺牲再大,也只能咬牙进攻,直到冲进敌人那个小小的方阵为止。 只要能冲过去同敌人肉搏,胜利最后还是属于幽州军的。 可眼前的敌人虽然不多,相隔也不远,但却怎么也冲不到。 咫尺天涯,大概就是眼前这种情形吧! 这是先登营射出的第十轮箭雨了,好象还看不到结束的时候。 弩兵不需要消耗太大的体力,持续不断的弩箭在阵前交织出一道绵密的金属之网。 刚开始,李克还亢奋地蹲在地上,浑身绷紧地看着前方的战场,准备等鞠义一声令下便来一个反冲锋,遏制住敌人的攻势。可看眼前的情形,根本用不着自己上去,而这无休无止的屠杀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真真是等得人郁闷。 因为蹲得太久,脚有些麻,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事没事地同身边的高干闲扯起来:“高将军,第一次打这么大的帐,害怕了?“ 高干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但他还是紧张地盯着前面的敌人,“你说这事也真是奇怪,敌人怎么这么傻,明知送死,还前赴后继地冲过来。难道他们的指挥官是笨蛋吗? 李克一笑,严纲才不是傻子呢,眼前这种情形,换自己也只有硬着头皮想前冲一条路可走。 正说着话,李克眼尖,从盾牌的缝隙中看出去,却见前方远处的人群中有一个身穿红色铁甲的老年将领,同普通光作者头的骑兵不同,这人头上戴着一具全铁头盔,上面还插着一丛血红的红缨。 再看他身的旗帜上在,正绣着一个大大的“严”字。 “严纲来了,这老家伙还真是勇猛啊!”李克叹咬牙笑着对高干说:“高干,等下你我冲出去,杀了那老小子,定能夺得此战功劳。有兴趣没有?” “不……”听到李克这近乎疯狂的想法,高干吓得连连摆手,“伯用,我肚子疼,冲不动呀。我还是听鞠将军的命令吧,擅自出击可是死罪。” “嘿嘿!”笑了几声,李克心中大乐,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捉弄这小子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快事。虽然这个家伙面目可憎,恨得不一刀杀了干净,可真没这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却少了许多乐趣。 李克本打算找一个机会把这家伙做掉,可想了想,罢,也不急于一时,且留着他的脑袋耍子。 “停止射击,所有人!”鞠义的声音传来:“杀过去!” “好,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李克一跃而起,阵前,敌人已经彻底乱了,正是出击的好时间。看来,师帅不但想抵挡住敌人的进攻,而且,想一口气以区区一千八百之数将敌人一击而溃, 果然是豪气干云啊,不但连云都干了,只怕连天上的日月也一起干。 “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千八百先登同时出一声雷鸣般的呐喊,向前猛冲。 幽州骑本就乱成一团,见先登士冲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而且,失去冲击力的骑兵坐在战马上,无疑是一个个活靶子,被先登营的士兵一一从上面捅了下来。 地上全是人马的尸体,身边也全是人,李克本提着一把长矛,可夹在人群之中磕磕碰碰,很是讨厌。 他心中一恼,扔掉长矛,抽出用惯了的铁刀,向前几个起落,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也怪他先前一箭射杀乌丸子的统领表现得实在太抢眼,很自然地变成了敌人的目标。而且,敌人也很自然地把他当成了先登营的大将。 正夹在混乱的战马中前进的严纲立即摘下骑弓,拉成满面,指向李克的心口。 李克一心想杀严纲立得功。目光始终落带他的身上。此刻见敌人的弓箭指向自己,心中一凛。 看那老家伙的肢势,应该是一个好射手。幽州人以骑兵见长,骑射功夫自然了得,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而且,最近李克武艺大进,眼界比以前不知开阔多少,预判能力也是极强,见敌人一抬手,就知道这一箭自己若不做出动作,必然被人一箭中的,死得不能再死。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李克向右一闪,举刀护住心口。 听听得“当!”一声,那一箭正射中刀面,火辣辣的感觉从虎口传来。严纲这一箭力气真大,好弓,好箭,好一个糟老头! 刚挡住这一箭,还没等将口中那一口浑浊的气体吐出来,李克却看见对面的严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拉看了弓。 “好快的度!”李克只觉得手足冰凉,他没想到敌人的动作快到这等程度,这是标准的连珠箭啊!” 看敌人这一箭的目标应该是自己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的时刻,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原来,一个幽州骑兵正好挡在自己身前。 李克大喜,“来得正好!”低头闪过敌人劈过来的这一刀,向前一冲,拉近了同严纲的距离。对于单打独斗,他还是有信心,只要逼到严纲的身边,杀那老小子也不费吹灰之力。 第四十七章 旗落 刚绕过这个骑兵,正要朝前奔去,突然间,一个躺在地上的幽州兵一把抱住他的右腿。 因为冲得太快,李克几乎摔倒在地上。 他也顾不得看地上这个敌人,随手一刀下刺,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严纲。 严纲的箭法应该很厉害,若一不小心让他给射中,只怕这条老命就要丢在这里了。 铁刀深深地没入一具软软的**,毫无阻力。李克甚至能感觉到环刀刺断敌人肋骨的脆响,他心中得意,若是在以前,这一刀只怕要卡在上面,再也无法深入。 可今日杀起人来,竟如此流利,看来,这段日子的辛苦锻炼并未白费。 奇怪的是地上的那个敌人虽然剧烈挣扎,却没出一点声音。 李克心中好奇,忍不住低头看去,却见到一张疯狂的脸,正竭力向上仰着,目光里全是怨愤。 李克心中没由来的一寒,猛然抽刀,提起右腿使劲一甩,想将那人甩进混乱的人群之中。 这个时候,严纲的身影却已经消失。 人实在太多了,层层叠叠,又是人,又是战马,怎么也看不明白。只那面“严”字大旗在远处影影绰绰,起伏不定。 幽州骑兵已经被先登营的突然反击打蒙了,有的人想撤退,有的人则奋力打马向前。大家挤在一起,终于如陷进沼泽,再也无法动弹。那些骑在马的骑兵在失去度之后目标是如此的明显,只能无奈地挥舞着兵器,然后逐一被反击的先登士一一刺下马来。 “呜呜” 南面,袁绍军进攻的号角终于吹响了。 回头一看,几万人同时迈开步伐缓缓地朝公孙瓒大军逼来,转眼就冲下河滩。 震天的脚步声扑面而来,将战场的喧嚣掩盖了。 这样的战斗已经毫无悬念可言,随着敌人的混乱进一步波及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彻底失败的这一条路可走。 “败了,败了!” 无数幽州骑兵疯狂大叫,扭转身体朝后逃去。 看到敌人都在狼狈溃逃,先登营士卒都惊喜地大叫:“敌人败了,杀呀!” 可李克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这样的胜利在敌人的骑兵被弩箭逐一射倒的在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敌人已经彻底溃败,换任何一支部队来,也能轻易地获取胜利的果实。但对自己而言,只有杀了严纲,才能获得本次战役的功。 严纲的箭法虽然厉害,可武艺大进的李克正处于自信心膨胀的阶段,心中却不畏惧。可身下这个半死的幽州人还在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右脚,无论李克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 李克大怒,心中一股蛮气涌起,也顾不了这么多,提起刀,就疯狂地朝地下砍去。 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地上纠缠自己的那具身体终于软了下去,右脚也是一阵轻松。 李克右脚用力一甩,便将两支断手甩得高高飞上半空,然后落进混乱的人群中。 “你还在磨蹭什么?”颜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笑眯眯地看着李克大叫:“乌丸人,严纲可就要逃了,随我追上去。” 说话间,他手中的双刀也不停歇,泼风一样朝前乱砍,转眼就在人群中杀出一道血路。沿着这条空隙,颜良铁塔般的身躯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李克一声虎吼:“严纲是我的,谁也不要同我抢。” 他奋力向前冲杀,不住口地大喊:“严纲何在,严纲何在?”先前严纲那一箭已经激起了他的真着,现在,李克只恨不得抓住这家伙千刀万剐。 眼前的敌人依旧数量庞大,杀不胜杀。 严字大旗还在前方东倒西歪地退着,距离李克只有一百来米,可这一百多米近在眼前,却如远在天边,怎么也冲不过去。 脚下的地上满是人马的尸,已经被热血涂满,脚踩上去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眼前的敌人也多了起来,不过,人群中已经现了幽州步兵的身影。 原来,在先登营不要命的冲杀中,敌人不断后退,骑兵已经退进了步兵的大阵之中。步骑混杂在一起,秩序乱到更是一不可收拾。很多幽州步兵还没看到冀州军,就先死在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敌人已经彻底没有回天之力了,这支大破青徐十万黄巾的幽州军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只有组织的抵抗力。 激烈战斗之余,李克时不时回头看看后方。 身后,干涸的盘河已经完全被冀州步兵的身影填满,包括那条摇摇欲坠的界桥上一满是不断向前冲锋的士兵。 在先登突袭敌人骑兵部队的这段时间里,袁绍亲率的冀州主力已经大半冲过河来。 看到主力部队过河,先登营士气大振,杀得更是勇猛。 转眼之间,部队已经推进了两里地。 “严纲,严纲!”李克还在大叫,又是一口气杀进去几十步,身上的铠甲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凝成粘稠的豆腐状。、 已经突进幽州人的步兵阵中,没有那些讨厌的战马,正可杀个痛快。 大概是因为李克的模样实在太吓人,档在他面前的敌人突然“轰!”一声散开,分出一条道路。 身边的压力突然一松,眼前就是那面“严”字大旗。李克大喜,抢前几步,终于冲到大旗之下。 旗下已经没几个人,但严纲却不在。 这个胆小鬼大概已经逃了吧。 李克极度失望,怒啸一声,一刀朝那个旗手砍去。 军旗是军队的指挥枢纽,复杂的旗语传达的是帅的命令,是一支军队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一般来说,一面大旗通常都有一个旗手和十几个护旗手,兼是军中勇士。旗手若战死,所有护旗手一律斩示众。 可今天这个旗手身边已经看不到人,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见李克一刀砍来,他提起铁到试图招架。 只听得铿锵一声,他手中的铁刀竟被李克砍成两截。 刀势未衰,顺势而下,将旗手的的那颗六阳魁斩落尘埃。 红色的人血喷泉一样标上半空,那面大旗也轰然朝地上倒去。 “旗倒了!”无论敌我都在大喊。 第四十八章 战意 失去了严纲的踪影让李克无比懊恼,他看了一眼朝地上倒下的军旗,也懒得上去取。(..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缴获敌人大将的旗帜也算大功一件,可同亲手斩杀敌方大将的功劳比起来,却显得微不足道。 罢,这面军旗就留给其他兄弟吧。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混乱的人群中伸出来,一把握住那面军旗,稳稳地将那面旗帜定在半空。 那只手是如此的白皙,在一群大老粗之中显得异常项目。 李克心中一凛,他知道,这面大旗连旗帜带旗杆,重约二十斤,此人仅凭一只手将将其悬空定住,这分腕力真是大大惊人的程度。 说是迟,那时快,那只白皙的手一翻,硕大到令人吃惊的红旗一卷,翻起冲天红浪朝李克袭来。 这一面旗卷动战场上的热风,如同一道燃烧的火龙当头直击,其中还夹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好大力气,好厉害的武艺,难道是严纲?”李克来不及多想,只用力一脚跺在地上,借着反震之力向后跃去,手上个铁刀也瞬间劈出一团刀光,试图阻止敌人靠近。 叮当的巨响中,李克感觉自己手中的铁刀雨点一样砍着一条长长的物体。那东西不硬不软,其中还蕴涵着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震得他手臂一阵麻。而眼前的红旗也越来越大,如同一面红色大墙狠狠撞来。 好在李克脚下的的反震之力已到,在正要被红旗裹中的一瞬间,退出去十步,一头将两个幽州兵撞翻在地,这在稳住身形。 眼前的那片灼热红色突然消失,红旗一卷,落到空地上,入地三分。 刚才一铁刀斩中的不软不硬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带着一缕精光瞬间刺向李克的喉头。 长槊! 寒冷的杀气如同实质,侵袭过来,身体的每一颗毛孔都强烈地收缩。刚才还热风扑面的战场已经被这冰冷的杀意占领,在他面前,李克感觉自己就想光着身体站在雪地上。 敌人这一槊的力量当真是可畏可怖,李克想不出世界上还有人有这么神妙的枪法。 换成以前的自己,在这惊人的一枪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可自从得到张飞的指点,理解了武学伟人吕布那融合天地之威的无上技艺之后,又打磨筋骨,苦练武艺,李克自认为自己的武艺已上了一个台阶。 一遇到这样的一枪,他却不畏惧,内心中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来不即多想,李克提起铁刀,双手握住刀柄,身体一个半旋转,以全身的力气横扫而出。与此同时,他却突然沉浸进吕布那无上武学中那玄之有玄的奥妙境界之中。 天高地远,整个世界都好象随着自己转动的身体而远转。 这浩大的天地之力是如此的沉重,重得几乎要将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压成齑粉。 剧烈的痛苦从每一个毛孔处传进身体,就像有十万支刀子同时在内脏里搅动。 心念极转,李克已经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吕布的功夫实在太玄奥了,这种无上武学需要有强悍的非人的身体打低。所谓,天地之力为意,人体丹鼎为器。 器具若不够结实,只能被这种无上的力撑得粉碎。 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还无法驾御这种糅合着天地的刀意。 可是,眼前这个强敌实在太可怕了,若不用这一招,只怕瞬间被人秒杀。 好在李克这一刀幅度不大,出击距离也小,还足让身体支撑下去。 只听得“夺!”声,环铁刀已经斩在马槊上。 声音很是沉闷,可只有李克才知道,这一刀其实没有落到实处。在铁刀砍中马槊的一刹那,敌人的枪杆子一弹,就将这股伟力消解无踪。 李克心中大骇,他没想到有人竟然能这么使枪。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条毒龙一样的长槊突然一挺,从他左胸划过,摧枯拉朽一般割开皮甲,刺入身体。 就如同有一根火热的烙铁捅进身体,李克疼得几乎大声号叫起来。 还好,他这一刀在接触到马槊的一刹那瞬间爆出来。 “咦!”敌人好象也吃了一惊,马槊一缩,将铁刀弹开。 李克忍不住被敌人带着又转了半圈,伤口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倒半弧。 铁刀去势未消,瞬间将身边的一个幽州兵连肩斩成两截。 转了半圈之后,李克这才定住身形。不用多看,他就知道自己伤得有多厉害,敌人的长槊在破开皮甲的时候已经挑断了他两片肋骨。 不但如此,李克觉得自己的肺好象也受了点伤,否则自己怎么直不起腰来。 剧烈的疼痛不断袭来,每吸一口气,身上都疼得一缩,口腔里也泛起阵阵血腥味,背心里全是不断渗出的冷汗。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受这么大的伤,而且还是在武艺大进之后。 可见敌人的武艺强悍到何等地步。 李克佝偻的腰,站在地上,狠狠地蹬大眼睛。 这个时候,他才将来人看清。 是赵云。 没错,就是他,也只有这个河北第一枪才会厉害到这等程度。 他还是同上一次没什么两样,英俊的面庞,挺拔的鼻梁。不过,他身上的红色皮甲也换成了一件白亮的索子甲,背上还批着一袭白色大敞,往战场上一站,醒目异常。 说来也奇怪,仗已经打成这样了,这个浑身洁白的家伙身上居然没沾一点灰尘和血点。 同上次给李克的英俊而略显柔弱的外貌不同,这回赵云双手提着马槊,站在万军之中,伟岸如松,面上带着一股深重的悲哀。 他明亮而犀利的眼神看过来,嘴角挂着一股淡淡的嘲讽,“先登李伯用?” 败军之将还敢瞧不起人? 李克被他眼睛里的轻蔑激怒了,一声怒吼,反问:“常山赵子龙?”这一声怒吼,牵动伤势,又有一股热血从身体里标出,眼前已经有点黑了。 “呼!”声音不大,那柄长长的马槊突然在空中一拐,如同一条复活的黑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杀意,看起来度也不快,可那锋利的槊刃瞬间就贴到喉咙上来。 喉头上顿时爆出一层鸡皮疙瘩。 顾不得身体中的血液大量流失,顾不得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 李克大喝一声,吐出一团血沫子,手中的铁刀再次砍中槊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度怎么会这么快,大概是人但凡一遇到生死关头,身体中便会激出无穷的潜力。若是在以前,赵云这如同雪泥鸿爪的一招根本就躲不过去。 这一刀下去,如中败革,却落到了实处。 枪杆子一颤,如同受惊的长蛇,狠狠将李克推了出去。 “当!”兵器相碰的声音终于传来,但李克愕然现自己已经退出了四步。 又有两个敌人试图过来拣便宜,李克随手一挥,再次将一个敌人腰斩。 他的凶狠终于让敌人退缩了,随着冀州主力的不断推进,周围的幽州人一声呼喊,都纷纷转头逃跑了。 只赵云一个人提着长槊站在红旗之前,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断了两根肋骨,刚才的动作实在太剧烈,李克感觉断骨已经刺进肺中,再无法呼吸。他口鼻中泛着红色泡沫,浑身血红地站在赵云面前。浑身上下全是粘稠的红色,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你的武艺进步不少呀!”赵云淡淡地看着李克:“李伯用,你成年之后才得窥无上武学大道,如今已然登堂入室,真让人意外。哎,若当初你加入我们白马义从,以你的资质,就算将我赵家的枪法全授予你又有何妨。只可惜,你我战场相见,如今却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克哈哈大笑,一边咳嗽,一边吐血:“废话,当然不死不休,总不可能我打了胜仗反要向你投降。成年习武又如何,强如飞将者,不也十八岁才抛文从武,不也是天下第一?哈哈,赵子龙,你今天若杀不了我,翌日,我必取你性命!” “没有将来了!” 白色的人影突然跃上半空,整个人化着一道虚影朝李克俯刺。 没时间再多想,身上的力气也快消失殆尽,李克也不避让,只微微一侧身,任由那条长槊从自己腰上通过,反手就是一刀,顺着枪杆子割上去:“留下十指!” 一个武人的双手对他来说无比要紧,赵云身为河北枪王,一身功夫都在手上。本来,长槊一刺进李克的身体,只需轻轻一抖,将可以将这个不屈的小子斩成两截。可自己却要付出十根手指的代价。 赵云叹息一声,手一松,如一朵白云一般飘走。 “当!”穿透身体的长槊入地,将李克钉在地上。 但李克依旧竭力挺直身体,恶狠狠地看着前面那片白色的人影。 “伯用,伯用!李克小子,你死哪里去了?”同伴终于追上来了,远处传来颜良的声音。 赵云看了李克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眼,突然一笑:“好一双恶狼一样的眼睛,不愧是飞将的弟子,后会有期。”他已经感觉到李克刀法所蕴涵的刀意。 这狠辣的眸子,这不屈的战意,除了吕奉先,谁能调教得出来? 说完,赵云身形一动,就消失在纷乱的战场之中。 第四十九章 苏醒 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生命也仿佛随着不断涌出的热血流逝。 呆呆地看着将自己钉在地上的长槊,李克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原本以为以自己得到张飞指点之后,又苦练颜良的刀法,怎么说也能同天下英雄较一高下,可遇到赵云这样的一流高手,却连一招也没能挺过去。 实际上,战场较量,生死就在一线之间,些微差距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心中一阵迷茫,自己的武艺究竟应该算到了什么程度,距离一流好手又有多长的路要走? 可现在说这些为时已经晚,生命就要结束了。 而我又将去向何方。 可恨我还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眼前阵阵黑,他狠狠地抓住插在身体上的长槊,试图将身体稳住。作为一个武者,就算是死,也得挺直胸膛。 “李克,挺住!”颜良那张惶极的脸出现在李克面前,他头上戴着一定有着大红缨子的头盔,腰上还别着一颗圆瞪双目的头颅。 “颜良大哥……你……杀了严纲了……最终、最终还是你立了功……” “伯用,伯用。”颜良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他使劲扯下一副衣袖:“我替你裹伤。小子,活下去。” “没……用了。”李克大口地才喘着粗气:“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也救不了……我的命运。” 颜良眼角沁出一滴眼泪,一记耳光抽到李克脸上:“没用的小子,才这点伤你就放弃了,可耻!你是一个武者吗,你也配用我的刀法?不就是被人刺了一下吗,不就是身上多了一个洞吗?吃点好东西,过两个月就长回来了。混蛋,给我把眼睛睁开,不许睡觉,我的刀法你还没学全呢。” 颜良着一记耳光力气很大,可抽到脸却没有任何感觉。 李克凄然一笑:“颜良大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好累……” “小子,要活。我杀了严纲了,这一仗我们赢了。看看吧,这是严纲的头颅,没有你的勇猛冲锋,我也不可能斩了这老家伙。你是功,这颗头颅归你。”颜良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严纲的头颅栓在李克腰上,一边声嘶力竭大喊:“混帐东西,不许死,我不要你死!” “对不起,对不起。”李克喃喃地说,头一歪。 在黑暗来临之前,李克听到颜良的大吼:“李克,你不是一直想当天下第一高手吗,你不是想做一个纵横沙场的万人敌吗?把眼睛给老子睁开,我一身所学尽教给你。” …… 声音越来越远,终至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被亘古不变的长夜笼罩。 …… “李克,李克。” 那个该死的女子的声音又响起。 又回到了那天,他正开着坐在那乘铁皮车中,同身边的女子激烈争吵。 他看见自己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声怒喝:“房子,房子,你怎么只知道说房子。难道没有房子,我们就不能在一起。” “没房子,难道我们结婚后谁马路上。跟了你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向你提过要求。李克,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爱情不能当饭吃,生活是现实的。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身边的女子眼睛里全是泪水:“分手吧!” 仿佛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好象也不是自己。李克看得心中奇怪,房子,房子真那么重要吗?冀州城里有的是空地,找上几个兄弟,打好土坯,也就是花个十来天工夫,不就有了? 可我心中为什么觉得那么难过。 那是一个什么世界,看看车外的路上,人挨人,人挤人,难道那个世界上的人已经多到无立锥之地了? 车中的两人还在争吵。 这个时候,前排驾车的车夫突然转过头来,大声道:“别吵了,吵了三条街了,我脑袋都要炸了。罢,算我倒霉,这次就不收你的钱了。求求你们,要吵下车去吵吧。我受不了啦!” 就在这个时候,失去控制的车突然一拐,朝旁边那栋大得吓人的石头房子撞去。 “李克,李克。”又是一个人的哭喊声。 该死,又死一次! 大量的信息如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涨得快要爆炸了。 疼,非常的疼,就要像有一团气体在脑子里剧烈膨胀。 这该死的头疼病又犯了。 李克彻底愤怒了,他出了一声怒吼。 …… 眼前突然亮开,面前是蒋义渠那张无怒无喜的脸:“伯用,你醒了,受这么重的伤你也死不了。娘的,你是属乌龟的?” 李克只觉得身上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竭力转动脖子。环顾四周,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顶小帐篷之中,大概是夜里,帐篷里有些黑,只一盏油灯幽幽闪烁。 “大概是活过来了。”李克也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力顽强到这等程度。不过,对自己身上的伤逝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他还是不太清楚。便用虚弱的声音问:“老蒋,我伤成什么样了,废没有?” “废什么废,我废了你都还没废呢!”蒋义渠笑了一声,用手扶起李克的脑袋,用瓜瓢喂了他一口水,道:“你的伤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也没什么大碍。赵云这一槊虽然刺中了你的肚子,可偏偏没刺中任何内脏,只从腰上擦了过去,挑出一条巴掌长的口子。也就是血流得多了些,吃点肉,养上半年就好了。” 一边说话,一边摇头,蒋义渠道:“当时,因为你身上穿着铠甲,我们也看不真切,都被吓坏了。等你晕倒,解开铠甲一看,这才放心了” 听他这么说,李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放了下去:“老蒋,我昏迷了多久?” “不长,也就是三天。好在你已经醒了,再躺几天,就算你醒过来,也会变成傻子。”蒋义渠呵呵笑着。将瓜瓢放下,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热汗:“不过,你也不要太大意。天气实在太热,伤口化脓了可就糟糕了。为了给你疗伤,弟兄们都把盐省下来给你清洗伤口,看着这么多盐的份上,你小子也得活下去,否则就浪费了。” 汉朝的盐非常昂贵,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因为商路断绝,很多老百姓都是淡食。 李克喃喃地说:“老蒋,你这么说可就不地道了,老子伤成这么你反关心起你的盐了,还有没有人性?” 蒋义渠:“你小子用了这么多盐洗伤口,身上都已被腌透了,将来若撒手而去,尸体也不能浪费,当腊肉卖也能换几文钱。” 蒋义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李克有些怒:“老子死不了,老子才不想被人像蜡肉一样挂在梁上呢!” “呵呵,那么,就好好养伤吧,明天我送你回冀州。” 一听蒋义渠说要送自己回冀州,李克好奇地问:“老蒋,你可是我先登营的大将。如今幽州、冀州大战正酣,正是你立功受赏的好机会,怎么反要送我回冀州城了。依我说,我反正已经赶不上这场大战,派两个民夫送我回去就成了,何必耽搁你?” 蒋义渠懊恼地一拍额头:“谁耐烦送你回去,你又不是我儿子。可不回去不成呀?” “怎么了?”李克有些好奇,忙问。 蒋义渠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胸口上裹伤的白色纱布。颓废地说:“我运气不好,背心中了六箭。好在我身上穿着厚实的铁甲,箭头入肉不深,还不至于送命。可倒霉就倒霉在那箭头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一天之后就化了脓,最近几天天天烧。鞠帅说,我若再呆在队伍里,只怕不成。索性同你一道回城市修养。“ 这个时候,李克这才现,蒋义渠面色苍白,好象老了一圈。 伤口化脓最是要命,尤其是连续不断的烧,很伤身体,的确不能再呆在军队里奔波劳累了。 第五十章 战果 说起来,这次大战还真是残酷,先登居然一口气折了两员大将,也不知道战争打成什么样了。 说起这场战事,李克心中大急,一把抓住蒋义渠的手,问:“老蒋将军,这场战争我们打赢了没有,师帅和颜良大哥怎么样了……高干那鸟人死没有?” “赢了。”蒋义渠使劲点了点头:“军中诸将军都好,只我受了伤。” “太好了,我就知道,只要有我先登营在,敌人就算再多也不够我们吃。”李克兴奋地用手朝毡子上一拍。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伤逝,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疼得李克背心中全是冷汗。 看到李克一张都都疼得青,蒋义渠忙问:“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疼,真他娘疼。”李克抽着冷气,口中丝丝有声:“还是疼好,只要感觉到疼,就说明我还活着。老蒋快说说,这一仗后来怎么样了?” “别急,先喝口羹汤,吃点东西养力气,你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真是饿得紧,快弄点吃的来,咱们边吃边聊。”李克大喜,连连称是。 羹是最常见的葵羹,里面放了些秫米,烂烂地煮了一瓢。听蒋义渠说,秫米是军中的军粮,至于葵菜则是在野地里菜的。 汉朝的蔬菜品种不多,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葵,一种是薤。 葵菜的味道还真不赖,很是香甜。 李克也是饿得痨肠寡肚,一瓢羹汤入手,顷刻间就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不禁长出一口气,道:“好味道,再来一瓢。” 蒋义渠道:“可不能再吃可,你腰上破了一个洞,吃了多了,仔细肠子鼓出来。” “你的肠子才鼓出来呢!”李克满意地一笑,:“葵菜真是一个好东西,里面有丰富的叶绿素,对身体好。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惊讶地看了一眼李克,蒋义渠道:“伯用,想不到你也会都诗。对了,什么是叶绿素?” “是歌词好不,至于叶绿素。”李克敲了敲脑袋:“我也记不起来了,脑子里装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断往外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呻吟一声:“老蒋你也不要问我了,我不能想这种事情,一想脑袋就疼得像要裂开。对了,说说这次战争的最后结果是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赢了吗?怎么打赢的,详细说说?” 李克平时也随鞠义学习兵法,像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正可用来印证胸中所学。 蒋义渠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等你昏倒后,这场战役差不多已经定型,也没什么好说的。” “去你的,仔细说说,就从我昏倒时说起。” “好,且听我说给你听。”大概是因为在烧,蒋义渠觉得身上有些冷,就脱掉鞋子,钻到帐篷里另外一个被窝里躺下,将这次战争的经过细细同李克说了一遍。 原来,在先登冲击公孙瓒骑兵之后,严纲所率的骑兵一团混乱,死命朝后方撤退。反被先登营驱赶着冲击公孙瓒的步兵主力大阵。 在袁绍率主力军团过河加入战斗之后,幽州人的败势已经不可逆转。 不但如此,就连严纲也被颜良一刀砍下了脑袋。 幽州军几万人裹在一起,已经彻底失去指挥。 公孙瓒的本阵在受到冲击后,只能节节后退,试图退回大营休整。 可鞠义将军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一千八百先登士虽然人不多,可就咬着公孙瓒的中军大旗不放,一口气追出去二十里路。 路上,公孙瓒还试图组织亲军反击,甚至不惜动用白马义从。可是,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骑兵的作用已经被混乱的人群消解,白马义从投入战场后,也毫无悬念的被茫茫人海融化掉。 公孙瓒见势不可为,再次溃败。不但不能再组织起有效反击,连大营也被先登一口气烧着了。 “好!”李克大声叫好,只觉得心血澎湃。蒋义渠虽然不是个擅长与人交流的人,可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几句话将就整个战事说得清晰明白。 从他的描述中,李克方仿佛看到一千八百个弟兄提着铁刀,大声呐喊着向前冲杀。追击,追击,再追击,直到眼前再看不到敌人为止。 倒是袁绍那鸟人,战争一开始就带着主力缩在后面,希望借幽州人的手削弱先登营的实力。可惜,如此一来,反到成就了先登的威名。 恨不能在师帅身边战斗到最后呀! “伯用你小声点,小心一激动弄得伤口迸裂。”蒋义渠精神不是太好,他用一条湿布条蒙住额头,说:“可笑袁本初看我先登一路高歌猛进,以为大局已定,便下令手下将士随意杀敌,获取功勋。如此一来,队伍也散乱了。各军之间各自为战,反弄了个笑话。” 听到蒋义渠要说袁绍的事,李克来了精神,忙问:“袁绍又怎么了?” 蒋义渠说:“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的,等公孙瓒一退,袁绍也得意忘形了,带着亲兵一路急追,想来摘取我先登营的胜利果实。一路上,这家伙和他手下的几个名士还商量着战后要给公孙瓒写一封信,好好地羞辱羞辱幽州人。” 李克冷笑一声:“这场空前的大胜还不是靠我先登营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冀州军有什么功劳?就算要写信,也得由我师帅来写才对。” “着呀,是这个道理。”蒋义渠跟鞠义已经有许多年头了,对这个统帅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崇拜:“袁绍有什么功劳,就会说大话,也不看什么场。他让冀州军随意乱战,反把自己弄到危险的境地了。” “又生了什么事?”李克好奇地问。 蒋义渠讥讽地一笑:“袁绍冲得快了点,同主力脱节,追了半天,这才愕然现自己身边只有两百个大戟士。这个时候,公孙瓒正被鞠帅杀得心中窝火,跑了半天,突然在战场上看到袁绍,如何肯放过。便集中手中剩余的白马义从,在赵云的率领下来了一个反冲锋。” 听到赵云的名字,李克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若是遇到赵云,袁绍那鸟人只怕要糟糕了。最后呢?”内心之中,他是巴不得袁绍被赵云一枪刺死。不过,这也不过是他一相情愿的愿望。人家袁绍现在可还活得好好的。 “说起那群大戟士还真他妈厉害。”蒋义渠抽着冷气:“张颌硬是以两百步兵占据有利地形,硬扛住了赵云的进攻。还好,我先登因为追杀公孙瓒,总算及时赶到战场。那白马义已经被鞠帅杀破了胆,见先登主力追来,不敢恋战,立即仓皇逃跑。袁绍这才拣回了一条命。我也是在那时受的伤。” 李克小声的讽刺意味更弄:“冀州军中也就张颌将军是条汉子,余者都是庸碌之辈。” “伯用这话说得过了,冀州军也有不少厉害人物。比如田丰先生、沮授先生,就算是袁绍也是个人物。” 李克不以为然:“所谓名士都是大言炎炎之辈,袁绍心胸狭窄,不是英雄。”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还是偏激了些。”蒋义渠叹息一声:“你啊,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副牛脾气。那日袁绍在战场上被赵云反复冲击,在别驾田丰拉着他去断墙后面躲避的时候,他把头盔一摔,喊道‘大丈夫当前斗死!’,这才率领部队支持到先登来援助。由此看来,袁绍倒不失英雄气概。不愧为当初山东联军的统帅啊!” 李克不想同他争辩,问:“此战之后,公孙瓒的损失大不?” “有所损失,但还没伤到元气。部队虽然被我军击溃,可主力也都撤出了战场。”蒋义渠狠狠地说:“若袁绍当初不坐在一边看热闹,全歼敌人还是有可能的……这仗以后还有得打。” 第五十一章 及笄 正说着话,油灯中的桐油已经烧干,灯心一倒,闪了闪,突然熄灭。[..info超多好看小说]帐篷里陷入了黑暗,李克正待再说些什么,可耳边却传来蒋义渠轻轻的鼾声。 他喊了两声“老蒋”,却没听到回答,这才知道蒋义渠的病得实在厉害。这个老将这段时间训练士卒,在战场上有奋力作战,本就年纪大,现在又烧,顿时有些支撑不住。不像自己毕竟年轻,流了这么多血,可因为身体健壮,居然挺得住。 想到这里,也不忍心再打搅他,就将眼睛闭上,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就醒了过来,精神竟觉十分舒爽,只感觉身上有些软。 这个随李克一同回冀州的还有两百多伤兵,其中有一百来人是李克的部下。李克部是先登营前锋的前锋,伤亡在诸军中最重,一战下来,减员达五成。 老蒋将军烧得更厉害,天亮的时候额头热得烫人,已经陷入了昏迷,看样子,这次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拉住一个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问了半天,李克这才将这次大战问了个明白。 其实,这次大会战,袁绍倒没占到什么便宜。总共斩也不过三千多级,其中,公孙瓒的主力损失也不过一千来人。因为没有骑兵,冀州军不能及时扩大战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幽州人骑马逃走。 袁绍现这一点之后,为了避免敌人收拢溃散的部队后调头反击,决定继续对敌保持巨大压力,三万大军缓缓推进,不断北上。 看到李克,那一百多部下也非常惊喜,都拖着受伤的身体上来说话。 李克本就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也不擅长同人打交代,不耐烦地说:“放心好了,老子死不了,你们看起来比我伤还重,都给我躺在车上,少来烦人。” 众人都轻笑出声,躺到车上。可就这样,他们还是不安分地聊着着天。 李克和蒋义渠躺在手推车上,任由民夫推着朝南走去,沿途熙熙攘攘都是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这次大战,冀州已经尽境内青壮,袁绍为了调动各大家族的积极性,更是容许他们自筑坞堡,扩大部曲,如果再不能乘机灭掉公孙瓒,却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这么多人都堆在前线,也不知道冀州的财政能支撑多长时间? 在路上走了两天,总算回到了冀州军营。一路上因为有这么多兄弟在一起,倒不寂寞。 回冀州后没两日,老天爷就下起了绵绵秋雨,一下就是十余日,天气突然变冷。这场秋雨拖延了袁绍大军前进的步伐,据前线不断送回来的伤兵们说,冀州大军已经推进到河间国境内。这场大雨一下,道路泥泞,后勤运输也跟不上,只能就地扎营休整。 若不是这场大雨,只怕冀州军已经打到范阳了。老天爷都在帮公孙攒的忙,这一点还真让人无奈。 但,对李克和伤兵们来说,这场战争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他们也只能无奈地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丝,喝着苦涩的汤药养伤。 在床上躺了一个半月,伤口总算长好,李克愕然现自己长胖了,腰也大了一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锻炼身体,身上居然开始长膘。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初平二年很快过去,第一场小雪纷纷扬扬落下,看着远处白杨树上仅剩的那一片黄叶和头上空阔的苍天,李克觉得很无聊。 只恨不得立即赶到河间前线,回到鞠帅身边。 可惜,写了几封信过去,鞠义将军只让人带信回来让他好好养伤。并说,幽州和冀州之战已经呈现焦着状态。如今,公孙瓒得老天爷帮助,已经缓过气来。不但调集了大量物资和民夫,还武装了好几万乌丸人。 在这种情况下,冀州想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已经没有可能。 这个时候,冀州军和公孙瓒的幽州军在河间龙凑对峙,准备等新年过完,就再打一场。 李克计算了一下双方力量的对比,现这是一场规模不亚于界桥之战的大决战。 他心中大感振奋:他***,身上的伤总算好了,总算能赶上了。 龙凑,龙凑,我再也不能错过了。 “或许,这一仗打它个三五年,甚至更长也说不定吧!”鞠义的口信上这么说:“小子,安心养着吧,仗有得你打。那一百多人你且带着,老蒋那里你也多照顾些,老东西比我还老,仔细他一蹬腿走了,折我一员大将。” 传口信的人说得一脸严肃,众人都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义渠将军的病还没有好,大概是因为实在太老,这家伙背心上的箭伤一直没收口,持续不断的烧让这个老军汉瘦得像一根藤。李克没想到人的生命力可以强到这种地步,病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死,真是一个奇迹。 蒋义渠将军病后,这一百多伤兵就由李克带。这一百多士兵都是年轻人,在冀州养了这么长时间,身上的伤都好了,一个个生龙活虎,精力旺盛得无处泄。 小雪初晴,因为闲得无聊,李克提着铁刀来到冀州河边,回忆起那日同赵云血战时的每一个招式。 赵云的武艺并不像张飞那样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也不像颜良的刀法那样华丽得仿佛如天上的彩虹。如果真要用语言来形容,那就是一朵变幻不定的云彩,你一辈子不能把他看清。 看着已经凝结的的河水,感受到冬日天地那无尽无际的杀意。如此隆冬,万物萧瑟,看似静止不动,其实,那厚实冰层下何尝没有奔流不息的河水。擅攻者,不竭于江河。 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身体好象也生了锈,刚一提起铁刀,四肢略显笨拙。李克只能缓缓地舞动着铁刀,一招一式木讷地舞着。 可等一套刀法使完,身体也热了,刀法也逐渐圆熟融通。 李克突然现,自己今日使出的这一套刀法同往日又有不同,少了一丝凌厉的杀气,多了一丝随意和通脱。 这个感觉让人很是舒服,也不停歇,就这么舞下去吧! 武道之途,在一开始时固然要打磨筋骨,将身体体能锻炼到极处。可修炼到最后,却只有心性的磨练和对力量的认识。 也不刻意而为,李克随意地使着刀法,感觉自己已经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在以前,他不止一次回忆起那日同赵云的血战,揣摩着如何将那个毕生的大敌打倒。可一次次的回忆,都以挫败告终,无论他如何想,得出的结论都只有一个:目前的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再苦练十年也不行。 现在,他也不再想这个问题了。武道的差距不是靠一次两次的修炼就能赶上,但只要你放下包袱,一天一天练下去,总有一天会赶上那个强者的。 正舞得上劲,突然听到后面有一个娇柔的声音在喊:“李伯用,休息一下,吃饭喏!” 李克吃这一惊,手一抖,铁刀脱手而出,插在地上。入地无声,只留一截红布在外面随风飘扬。 “好大力气!”说话的是甑家那个小丫鬟小洛。 她蹬着圆鼓鼓的眼睛,一脸的惊讶。 小家伙手中提着一个小包伙,身后站着那个曾经给李克送过信的一张死人脸的老家人,也不知道是小洛阳的什么亲戚。 老家人的名字叫甑广,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大漆合,看李克的目光很不友好。 看到小家伙过来找自己,李克只觉得一阵头疼。自从回冀州之后,这个小丫头片子就不停来军营骚扰,弄得自己十分头疼。更主要的是,军营里的弟兄们都在拿这个小丫头的与他的关系同开玩笑。 妈的,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我李克就算好色,也不可能将主意打到这么一个小家伙头上吧,那同禽兽还有什么区别。 李克当初回冀州之后身上有伤,小洛一见就掉了几滴眼泪,又找来郎中,又不断送些好吃的食物过来给李克补养身体。 这几个月,李克起码吃了小洛三头山羊。估计小丫头在甑府领取的薪俸都填到自己身上去了,一想到这里,李克就暗自感激。一个小丫鬟能有多少月钱,唉,这份人情以后该怎么还呀? “我刚去了你们先登的军营,他们说你来河边练刀。”小丫头将手中的小包袱解开,露出一大叠饼子和两条熟羊腿。 小丫头一脸得意:“快吃,快吃,吃得多,身上的伤就好得快。” 李克无奈地摇着头:“都说了,我身上的伤都好了。” “好了也要吃。”小丫头恼怒地将包袱塞到李克手中:“若不吃,我就不理你。” “好好好,我吃。”正有些饿,又见有肉,李克心中大觉欢喜,提起一条羊腿,大口咬了起来,连连说:“好吃,真好吃!” 小丫头笑眯眯地站在李克身边,突然问:“伯用,你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 “怎么了?”李克抹了摸全是油的嘴,上下打量着小洛:“没什么不同呀。” “讨厌,再看看。”小丫头急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使劲地指着自己的头,“快看,我命令你快看。” 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李克吃了一惊,这才现不对。 原来,小洛的头已经挽成一团,上面插着一根牙骨簪子,同往日那个垂着两根小辫子的模样相比,多了一分成熟和妩媚。 李克吓了一跳,忙退后一步:“你今年多大年龄了。” “已到及笄之年。”小洛轻轻一笑,立即骄傲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 所谓及笄之年,就是十五岁,也就是已经到了结婚年龄。《礼记?内则》上说:“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谓结而用笄贯之,郑康成注曰:“谓应年许嫁者……笄而字之……” 这段文字是李克这段时间养伤时胡乱看书时看到的,书在这个时代属于奢侈品,小洛从甑府偷了不少书过来给李克解闷。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已经是大人了,我还以为你才十二三岁呢!”李克感叹。 第五十二章 黑山 感叹一声,他正要照例伸手去摸小家伙的脑袋,可一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此刻已经变成了大人,便悻悻地将手缩了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长得慢,看起来小。”小洛也笑得面色有些红。 大概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人,气氛有些尴尬。 良久,小洛阳这才走到老家丁甑广的身前,揭开他手中的漆盒,从里面抱起一大堆竹简:“李克,给你带的书,你看书太快了,我手中的藏书都快被你看光了。” 李克接过竹简一看,正是《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的那一章。 《左传》又叫春秋左氏传,乃春秋末年鲁国史官左丘明所著,乃汉朝读书人必读的书目之一。 这本书里面尽讲一些阴谋诡计,非常不合李克的胃口。依他的脾气,更愿意读读《诗经》中那些男耕女作的部分。可说来也怪,最近小洛送过来的书全是《左传》,每次送一卷过来,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大半部《左传》。 李克一看是《左传》,心中有些不喜,可一想到小洛好不容易给自己弄来一本书,如果不读,也太对不起人了。于是,他打开竹简随意地读了起来。 这一章记述郑庄公与共叔争权夺利、兄弟反目成仇的事件经过,直观地展示了春秋时期贵族集团家庭内部勾心斗角的丑陋显示。 这个故事看得到李克直摇头,庄公脸皮实在太厚,做人太狠,人品上大大有问题。 他读完这个故事将竹简放下,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心情有些郁闷。 “你怎么了,不喜欢?”小洛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反正我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世家大族的兄弟姐妹之间,谁不都这样争来斗去的,你是没见识过。”小洛道:“李伯用,我知道你心好。可你现在也算是统军的大将,不再一个小兵。人到了一定位置,就算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你,凡事要多留些心眼。如今带兵打仗的将军们谁没读过这本书,所谓半部春秋打天下。只要将这本书读通读透,什么仗都能打赢。” 李克嘿嘿一笑:“我不过是带两百人的都伯,根本就算统兵的将领,学这些做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小洛神秘地一笑:“伯用,我听甑家的家主说。颜良将军马上就要调去冀州军任职,空出一个司马的位置。而你这次在界桥,阵斩严纲,居功第一,照例该补这个职位。做了司马,就有单独领军的资格。(..info)我先恭喜你了!” 听她说起阵斩严纲一事,李克老脸一红:“是颜良大哥斩的严纲,李克不敢居功。” “人家颜良都说是你杀的敌将,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安心当你的司马吧。做人老实成你这样,还真少见,难道你就这么不求上进吗?这话你也只能在我面前说,见了外人,可千万说不得。” 李克摆摆头:“男子汉大丈夫,一是一,二是二,这样的事情,李克做不出来。再说了,你刚才说言不过是道听途说,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军国大事。” “你……真是个笨蛋!”小洛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事实证明了小洛的话,不几日,远在龙凑的袁绍的封赏令下来了,调颜良到淳于琼手下任职。李克因在界桥立有大功,补先登营司马。 调颜良这一点很好理解,颜良是冀州第一勇士,把他调走,就如短了师帅一条胳膊。可补自己做先登司马,让李克怎么也想不通。那日在甑俨府上,李克很明确地拒绝了袁绍的拉拢,态度十分蛮横,袁绍应该给自己使绊子才对,怎么反而提拔到一军的司马? 想了半天,无论如何得不出一个结论。 李克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他只得又拣起《左传》读起来。既然同时代的谋士和大将们都在这本书中寻找人生的智慧,里面的文字也一定能给他指示。 读了一整夜的书,天明时才昏沉沉睡去。还没等睡熟,就有卫兵来报:“高干将军从前线回来了。” 虽然不喜欢这个家伙,可同为鞠义将军的副手,将来可是要天天照面的。他这次从前线急冲冲地回来,相必有什么紧急军情,如果耽搁了师帅的大事,却是杀头重罪。 想到这里,李克只能无奈地穿衣起床,踏着满地的积雪到先登营的议事大厅同这个讨厌的家伙见面。 高干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张脸满是风霜,头和胡子上都是雪。他长壮实了些,也黑了不少。 议事大厅里也没有其他人。 见李克,高干显得很是亲热,拱手道:“恭喜伯用兄,这下你我同为鞠帅副手,日后可得多多亲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克这个司马是颜良让出来的,听高干这么说。他以为这个厌物是来揭自己伤疤的,遍竖起眉毛,冷冷道:“高司马大老远从河间跑回冀州,定有紧急军务,不知来找李克有核指教?” 高干道:“军务倒是有的,不过,这事伯用还得拿个主意。不知你的伤好没有,营中的是伤兵能上战场吗?” 李克立即来了精神,“早好了,营中的士兵身上的伤势也都痊愈。高司马,是不是师帅有令,调我们上前线去?” “不是,不是。我这次来冀州见你,是本初公的意思。”高干回答。 “原来不是上前线啊!”李克有些失望,“那你回来做什么?” “也不是不上前线,只不过不是去龙凑罢了。” 李克心中一凛:“可是去打黑山张燕?” “伯用果然聪明,虽不中,亦不远。”高干笑道:“是于毒的黑山军,不是张飞燕。主公这次命我回冀州,就是要率一百先登和城中三千守军去寻于毒决战。” “那么说来,你是主帅了。”李克嘿嘿一笑,故意一揖到地:“末将见过高将军。” 高干连连摆手:“伯用,你这就是折杀兄弟了。你我同为司马,你掌军,我管粮草。打仗的事情还是得由你来拿主意,我听你的。” 李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吧,敌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马?” “大概……六七万人的……样子。” “什么!”李克吓了一跳,叫道:“三千人去打六七万敌人,疯了,真的是疯了!” 第五十三章 底细 见李克吃惊的样子,高干抚须道:“其实,伯用也不必担心,想当初,鞠义将军在清河不也以一千先登大破田楷两三万大军,现在你手头可有三千多兵力可以调动呀,何惧之有。” 李克心中有些窝火:“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着调了,就冀州城那三千守军能同我先登虎贲相提并论吗?再说,战场之上讲究令行禁止,那些人马又不是我的部下,到时候能不能听我的话还两说呢?” 冀州城作为袁绍大本营,一直都有六千多守军驻扎。这支军队最近换了装,装备倒也精良。可军队的战斗力可是打出来的,这支驻守冀州的城防军一直没参加过象样的战斗,真上了战场,战斗力如何,李克也是心中无数。 况且,于毒的人那么多,兵力上战了绝对优势。 虽然说兵贵精不贵多,可敌人的树木多到一定程度,也够骇人的。 “冀州守军自然会听伯用的,那群军士我最了解了,以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过什么世面。伯用是我冀州有名的勇士,以你在沙场上的赫赫威名,还不能震住他们?”高干又开始卖弄起他的小道消息了,他挤了挤眼睛,一脸的神秘:“还有于毒虽然号称六万大军,其实,依我看来,最多不过两三万人。.info[]” “啊,原来只有两三万人,倒吓了我一跳,看来,你已经将黑山于毒的底细摸清楚了,快说来听听。”李克忙问。即便是两三万人,也够冀州喝一壶的,要想用三千军队破这支入寇的黑山军,难度不小。 李克天生就是一个战士,即便敌人再多,也不会让他畏惧。 孙子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胜多矣。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胜少矣。多算胜,少算不胜。 既然高干已经知道黑山军的底细,李克到不介意向他请教。 于是,李克便抖擞起精神,凝神听去。 见自己的话得到李克的重视,高干心中愈加得意,忙道:“于毒这两三万人其实不过是一支规模庞大的流民群,之中还夹杂中大量的妇孺儿童。扣除妇女老人和孩童,能上战场的青壮年,依我看来,也不过万余人顶天。伯伯,以你的勇武,三千破一万,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这三千都是我先登营的士卒,倒没什么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克又道:“你再仔细说说黑山军的事情。” 黑山军是盘踞在太行山区的一群流民团体,上次青州黄巾北上就是要与张燕汇合。而太行山又位于冀州的西面,加上最近张燕全面倒向公孙瓒。 上次界桥之战的时候,作为公孙瓒的盟友,黑山军和乌丸人都出兵相助。只不过,当时这两支军队来的人都不多。乌丸只来了两百多骑兵,在遭遇先登营之后,被李克一箭射死领军大将,无心恋战,很快地撤出了战场。 至于黑山军,来了两千主力,领军的大将是张燕手下大将白绕。也算他们运气好,等先登大破幽州骑兵时,他们见势不妙,调头就跑回太行山去了,没有任何损失。 如今的黑山军已经战据了整个太行山区,又是公孙瓒的盟友,未来同冀州之间必有一战,是一个很讨厌的对手。 既如此,也应该早做些准备,提前摸清他们的底细。 李克这么一问,立即搔到了高干的痒处。他本是一个喜欢卖弄的人,立即提起精神,细细地讲了将近一个时辰,将黑山军的情况一一同李克说得分明。 其实,黑山军从来都不是一个统一的军事集团,结构松散,纪律混乱不说,有的时候甚至还自己打自己黑吃黑。 黑山军名义上打着黄巾的旗号,其实,其事之时,黄巾起义已经被朝廷和地方诸侯镇压下去了。 只不过,征讨黄巾之战让朝廷的权力得到进一步削弱,以至使得地方豪强和诸侯的势力集聚膨胀。黄巾之乱后。朝廷内部忙于整合,而地方诸侯又急冲冲地开始扩大个人军队和地盘,以期在未来的争霸之中占到先手。 于是,那些因战争而产生的百万流民便到处流窜。其中有一部分流窜到中山、河内、常山、赵国、上党一带,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大大小小数十股武装力量。 这些武装集团或占山为王,或依附诸侯、或直接攻州克县行割据之事实。 因为这些流民最早在冀州黑山地区由冀州人张牛角举旗,后来逐渐扩散开去。因为,时人将这些活跃在从河内到冀州的流民军队称之为“黑山贼”。 黑山军各部自从成立以来都是各自为战,分成大大小小数二十来股。大的有两三万人,小的只有六七千,战斗力也千差万别。 其中,力量最强的当其冲是黑山军的旗帜张燕。 “张燕本姓褚,常山真定人,使得一条好枪。黄巾乱时,聚合了数万流民,为一方豪帅。后投奔张牛角,做了他的义子,改姓为张。他手头有三万人马,在诸黑山贼中战斗力最强。”高干说。 “常山真定人,善使长枪,难道和赵云有关系?”李克心中一动。 “伯用脑子真灵。”高干大声赞叹:“真是见微知著呀!那张燕本就是赵云的师兄,小时拜在赵家门下学枪。可惜,他因为不甚用心,也没学成赵家那一等一的大枪,倒也可惜了。其实,以他的精明,若用心,未必不成为第二个河北枪王。除了张燕,于毒的那支军队也很强。” “先说说张燕,等下再说于毒。”李克没想到黑山张燕还真是赵云的同门,心中愈地好奇。 “也对,时人一说起黑山贼就提到张燕,多了解这个人,也就算是将黑山摸了个门清。”高干点了点头,继续道:“其实张燕虽然学艺不成,武艺却也不赖,尤其是身形灵活,一旦与人动手过招?是先琢磨下如何击退于毒的这支入寇大军再说。 第五十四章 英雄时代即将到来 初平三年春节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冀州城中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烧爆竹的声音。 高干所率领的三千冀州城防军也拉出城来训练,李克将手下一百已经痊愈的先登士都下放到部队中任低级军官,算是牢牢地掌握住了这支军队。 总的来说,他对这支城防军还是很满意的。这些家伙身体素质都还不错,因为在城里养了很长时间,比长期在战场征战的先登士看起来还壮健一些。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他们上了战场是不是也像先登士那样悍不畏死。 不过,也不需要担心,有一百先登军官率,就算是一群绵羊,李克有也信心把他们调教成咬人的狼。 只要让他们见了血。 这三千人马名义上由高干暂代统领一职,其实,高干这个家伙在拿到军权的那一天就决定放任李克改组军队。 高干的心思很简单,反正不过是暂代,将来这支军队还是要还给冀州的。再说了,他又不懂军事,上战场流血的事情还是让李克这个内行人去干好了,将来立了功,反正又少不了他一份。 除高干外,军队还有两个副将,除李克外,还有一个叫辛追的人。据说,辛追是辛评的亲戚,以前是冀州的城门守,现在调到军队来,算是得到高升 这一年的春天有些冷,李克坐在椅子上,手捧一卷《左传》看着远方的河流,只见,那条宽阔的大河已经完全被坚冰所覆盖,在春日的艳阳下迤俪东行,蜿蜒盘旋,如同一条飞龙。 黑山贼落家带口,手中的粮食也该吃完了。所以,于毒才率军前来冀州就食。如今,袁绍正于公孙瓒在河间的龙凑大打出手,后方空虚。对黑山军来说,正是一个拣便宜的好机会。 如今的冀州境内共有守军一万人,要守卫这么大地盘,这点人马撒出去,立即就看不到影子。于毒又不是笨蛋,自然知道乘虚而入。 不过,于毒却不知道,李克那双眼睛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琢磨着最佳出兵时机。 如今的冀州因为正与公孙瓒大战,去年的产出都已经被大军消耗干净,其实留给于毒的东西并不多。再加上,黑山军擅长长途奔袭,来去如风,典型的流寇战术,对于攻坚战是个门外汉。因此,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打下过一座有粮草辎重的城市。 出兵这么长时间了,于毒也只能在野地里打转,到如今,粮草估计已经耗尽。计算了一下他们手头的粮食,再计算一下时间,自然能计算出决战的时机。 李克本就是斥候头出身,对情报非常重视,从一开始就派出大量探子,可以说,于毒的一举一动都落到的眼力。 随着回来的情报越来越多,李克对击败于毒越来越有信心。 按照李克的计划,他将在春耕之前同于毒决战,在拖下去,就要影响今年代收成了。同公孙瓒的战事一两年之内结束不了,需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和顺畅的运输通道。(..info) 又看了两行字,李克长出了一口气,将竹简小心地别在腰带上。初平三年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公孙瓒和袁绍的大战,看起来好象只是河北两大势力的对决。可是,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如今诸侯之间开战已经不需要所谓的大义或者借口,想打就打,同高高在上的朝廷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恶例一开,就像打开了关老虎的笼子,放出的是诸侯们心中的私欲。、 地方势力将更加肆无忌惮了。 身边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来的正是高干,这家伙手中正提着一把算盘,看起来不像一个军官,倒像一个成功的商贾。 李克也不起身,点点头:了“军粮情况如何了?” “已经凑备完备,足够我军十日所需。” “十日,可以了。”李克说:“现在于毒大军正在围攻巨鹿廮陶,我们用三天时间赶过去,同他决战。” 高干身体一颤:“于毒还是忍不住攻城了。当然,再不攻下一座大城,他们就没军粮了。不过,也不知道廮陶守军能不能挺三天。” “不用担心,不过是一群流民而已,如果两三天都支撑不住,廮陶守将军可以去吃屎了。真丢了那座城池,袁本初第一个放不过他。” “也是,流寇本就不擅攻坚。”高干抹了抹额头上的灰尘,“于毒有携家带口,战斗力低下,击败他们也不难。怕就怕廮陶西面就是山区,这些流寇如逃进山去,不能被我等一举尽歼。今春去,明春来,却是麻烦。” “那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剿寇剿寇,自然都是越剿越多的。军事手段不是解决问题的良策,要想尽灭黑山,还得靠政治。不过,你们都是小人物,坐井观天,说这些也没用,作好自己的事情也就罢了。” “伯用说得有理。”高干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还有个麻烦事,刘备从北海回平原了。须防着他乘虚而入,袭我后路。” “不怕,刘备势弱,用兵谨慎。在河北战局没水落石出的时候,他都会在一边看热闹。他又不是笨蛋,就算他乘机拿下冀州,以他的力量和人望,也不足以在河北立足。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李克刚说完这一句话,突然失惊道:“刘备回来了,他打败了北海黄巾?” “对。”高干点点头,一脸沉重:“刘备,枭雄尔。以区区数千人,居然击溃管亥的十万黄巾,救了孔北海。虽然那十万黄巾流寇中可战之兵也不过几千,可刘备这份胆识也很让人佩服。” 李克哈哈大笑,道:“高干将军刘备能用数千人破十万黄巾,我们三千人破于毒也不难。”话虽然这么说,李克还是大为震惊,不禁对刘备这个卖席子出身的中年人高看了一眼。 “却也是。”听李克这么一说,高干也松了一口气:“难道我们手头这支以先登士为骨干的军队连刘备也比不上。” 吐出这口长长的白气之后,高干又道:“说起北海黄巾,我倒想起一事。青州最近很不安稳啊,只怕要出大事。” “怎么,难道还是黄巾余部作乱一事?” “对。”高干说:“先前,青州黄巾北方渤海,欲于黑山张燕汇合,被公孙瓒打败之后,大部分退回青州,流散于各地。如今,入寇北海的黄巾被刘备击溃之后,也到了青州。青州田楷已死,也没人管。境内黄巾纷纷起事,全青州的百姓都被裹胁其中,总数已达百万之巨,不但将一个青州尽数糜烂,还流窜进了兖州,连破州县。 兖州刺使刘岱、济北相鲍信不能抵挡,迎曹操任兖州牧,商议军事。讨伐董卓的战役失败后,关东联军解散,曹操也带着部曲回乡蛰伏。曹操这人可不简单,乃中常侍曹腾之孙,他父亲本姓夏侯,是曹腾的养子。曹本是大族,又有夏侯世家的协助,势力强劲,手下有三千部曲。这三千人可都是经历过讨董战役的。只要有曹操出马,剿灭青州黄巾易如反掌。如今,曹操又任兖州牧,未来将不可限量。” 听到曹操的名字,李克身体一僵。仔细一想,曹操身世显赫,又有这么一个大好时机,正该因风而起,直上青云。 又一个英雄出世了 先有张燕,后有刘备,现在又是曹操。 初平三年,还不知道要涌现出多少豪杰。 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啊! 第五十五章 斩首行动 这次出兵廮陶对冀州来说也算是一件大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廮陶位于巨鹿郡,城外就是漳水。若被于毒打下廮陶,不断城中要遭到莫大浩劫。而且,于毒大可挟大胜之威,顺漳水而下,一日一夜就可打到冀州城下。 如今,于毒看起来声势浩大,而冀州也正空虚,城中的大姥们都吓得够戗。那些名士们在座上谈谈风月,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时一个个人五人六,一遇到这等情形,都不知如何是好。 去前线拼命的事情还得靠李克这群粗鲁的军汉。 因此,这段时间,管理库藏的名士们出奇地大方,李克但有所需,无不应允,只恨不得让他快点出兵。 李克也老实不客气地大伸其手,弄了不少军械和粮草。 等到出兵那天,名士们甚至还邀请高干、李克、辛追三人去甑府做客,为他们饯行。当然,这次饯行宴掏腰包的自然是甑俨那个冤大头,谁让他是河北第一富豪呢? 一想到甑俨那张讨厌的脸,又想到又要同以袁熙那群厌物假模假式地应酬,李克心中就说不出的厌恶,便推脱说军务繁忙,不克成行,让高干和辛追自去。 高干是很乐意出席这种场合的,劝了几句,就同辛追一道兴冲冲地跑过去了。 临到半夜,这两个家伙这才醉醺醺的回来,说这次真是开眼界了,食物之精美,规格之高都前所未见。而且,城中所有士族都来了,认识了不少名士,真是不虚此行。 看到这两个醉鬼,李克直恨不得把他们都给揍扁。 忍了半天,这才将心中的愤怒按耐下去,沉着脸说:“事不宜迟,明天早上四更天就出。” “啊!”二人都瞪大眼睛呆住了。他们喝了一晚上,醉得厉害,只想睡他个日上三杆。这么冷的夜,天不亮就起程,简直要命。 可李克是军事主官,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当李克说:“救兵如救火,敌人距我冀州也没多远,我想,我们军营附近定会有不少于毒的探子。因此,我们就是要打黑山贼一个出其不意,连夜出,等到了廮陶,只怕那于毒还没醒过神来。” 说完,李克仰天一阵狂笑。 高干和辛追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心道:什么探子,黑山贼不过是一群流民,又不是什么正规军队,怎么会有斥候这种奢侈兵种。再说了,自从本初公实行地方豪强结坞自保之后,如今的河北堡垒遍地,敌人的探子只怕走不了几路路就暴露行踪,又怎么可以摸到军营边上。 不过,李克在军队里的跋扈是出了名的。在高干和辛追看来,这就是一个愣头青,还是少惹为妙。 三日之后,李克带着三千军队总算赶到了廮陶。 在路上走了这几日,竟没看到几个百姓。沿途都是被焚毁的村庄和累累尸骨。有冀州人,也有于毒手下的流民。侥幸逃过兵灾的军民要么走进豪强们的坞堡成为他们的服用,要么躲进城中成为乞丐。(..info好看的小说)小小的一个巨鹿如今塞进去这么多军队,已经被祸害成一片白地。 黑山军大概也是饿坏了,什么东西都要。粮食、器具,甚至死人身上的衣服。很多尸体都被人剥得精光,在雪地里青忽忽地甚是吓人。 这三日的路李克督促着将士走得很快,一来兵贵神,二则,这也是他第一次单独领兵出阵,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只恨不得立即找到于毒,大打一场。 高干被累得一脸苍白,眼看着就支撑不下去了。倒是辛追让李克很觉意外,这家伙身体很棒,走了三日,竟看不到一丝疲倦之色。 见李克不解,高干才解释说,辛追虽然是颖川辛家的人,却和自己一样是远房子弟,家境贫寒。因此,身体很是不错,而且,还学得一身好武艺。 看不出来,辛追也是一个武人,李克看了看辛追身上的文士袍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实,于毒围廮陶并不是那么紧密。毕竟,他手下人马虽然多,可多是妇孺老幼,所有人都堆在城下,吃喝拉撒都成问题。于是,更多时候,他只不过将兵力布置在城外各处交通要道上,并派出小股部队四下劫掠粮草供应前线。 可这样一来,他的军营蔓延几十里,看起来声势惊人。即便这些军营没有任何完善的防御体系,没有鹿砦、壕沟,大多数士兵都在在地上挖个地窝子了事。可一到晚上,看到无边无际的篝火,还是让人心中怵。 看到这样的情形,廮陶城中的军民都是面色苍白,如丧考妣。 战在城墙上,看着铺天盖地的黑山军,巨鹿国相和洽更是说话都结巴了,见了李克就不住流泪。颠三倒四地说:“还好伯用来了,我等廮陶军民盼救兵如大旱之盼云霓。” 对于和洽的懦弱,李克很不以为然,也懒得同他应酬,只不住口地要钱要粮。 倒是高干会做人,安慰他说:“阳士不用担心,李伯用将军乃我先登一等一的猛士,界桥一战,射乌丸大酋,阵严纲。三刀败赵云。有他在此,些许贼人何足道哉?“ 界桥一战被赵云击败是李克心中永远的疼,听高干又提起这茬,李克眉毛一竖,正要大声呵斥,就见辛追急冲冲地跑上城墙,低声道:“高将军,伯用兄,俘虏招供了。” 李克精神一振:“他招了些什么,快快报来。”昨天晚上,李克他们刚一进城,就派人出去找舌头。辛追主动请缨,带着五个军士出城晃了一圈,就抓了一个俘虏。 辛追也没闲着,连夜审问,怎么得到第一手的情报。 辛追道:“敌人一共有六万一千多人,最近又缺粮,饿死了不少。加上跑散了的,到现在,大概还剩五万六千多。这五万多人在野地里冻饿了这么多天,都已疲惫不堪。军心士气沮丧到极点。如今,于毒大军结成十一个营盘。于毒的中军大帐位于距此六里的柏人。” “干得不错。”李克点点头,“只要知道于毒在什么地方就够了。高将军、辛司马,我准备今天下午对敌起总攻击,你们也下去准备一下。” “这么急。”高干有些惊讶。 还是辛追脑子灵:“伯用兄这是要偷袭于毒中军大帐。” “正是。”李克点点头:“下午我准备带二十个精锐士卒假扮黑山贼,摸到于毒中军大帐。只要杀了于毒,这一仗我们就赢定了。” 辛追还是不解:“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再进攻,晚上不是更好偷营吗?” 李克摆摆头:“晚上虽然更方便偷营,可你想过没有。晚上黑灯瞎火的,我可没办法走上六里路去寻于毒的大帐。五万多人,到处都是流寇,想找到于毒,无疑是大海捞针。而且,晚上敌人的警戒会更严,我们又不知道他们的口令。就这样吧,这事我做主了。等我一找到于毒,立即放火烧寨。你们二人在城中只要看到柏人方向火起,立即带主力出城进攻,配合我。” 辛追略一思索,立即道:“好,就这么定了。” 高干面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嗫嚅半天,却没说一句话。 李克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家伙胆子很小,让他带兵出城作战还不吓死他。不过,看辛追倒是一个人物,有几分武人气概。有他带军,倒不至于出什么茬子。 “不管怎么说,黑山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顺利砍掉于毒的脑袋,这一仗也就结束了。诸君且看我的刀法吧。”于毒一定想不到援军会来得这么快,营地的警戒也很松懈,此时再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第五十六章 磨刀石 午后,太阳终于羞答答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可照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李克带着二十个精锐先登士换上流民的破烂衣衫,偷偷摸出城去。这二十人都腰中都藏在一把铁刀。为了便于隐藏狭长的环铁刀,他们都将铁刀截去了半截。 这二十人都是李克以前在先登营做都伯时的直接下属,在界桥受伤之后,随李克一同回冀州养伤,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们身上的伤也好全了。不但如此,因在冀州将养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壮实了不少,在路上一走,当真是脚下生风,有一种逼人的杀气。 刚开始的时候,李克还觉这次突袭于毒中军大帐,去二十人实在太少。可等他一出城,混进黑山军的队伍之中,这才觉得,二十人实在太多,也太醒目了。 看到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黑山军,李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黑山贼,同田楷那支部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烂。 为了御寒,黑山军都在奋力挖着地窝子,城外的空地已经被这无边无际的流寇军队挖得千创百孔,放眼望去,全是蠕动的人影。简直就是一群正在辛勤劳作的地老鼠,看得人眼睛花。 昨天下了一整夜雪,天一亮,被人脚一踩,立即变成了烂菜园子。偶尔有几个士兵将冻死的士兵从地窝子里拖出来,像码柴禾一样堆在路边。 这情景看得人心中一阵寒。 再看那些黑山军士兵,什么年龄的人都有。老的头胡须皆是一片雪白,年龄下的,还光着屁股在地上爬。即便是壮年人,也都是一脸菜色,瘦得像一根藤。 而健壮得像一头牛的先登士混在人群中,就如同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info[] 所有的人一看到李克他们,就很自然地让出一条道路来,然后惊奇地看着这群营养过剩的壮汉。 随着身周惊疑的目光越聚越多,先登士们也有些微微不安,都用眼睛看着李克。 李克也有些头疼,可出城走了这么长路,总不可能现在转身回城。若如此,只怕还没走两步,就要陷进人海,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撕个粉碎。 他低声喝道:“别看我,低头向前走。” “对,不能东张西望,朝前走就是了。一切有我。”走在队伍前面的陶升讨好地说,面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陶升就是被辛追捕获的那个黑山军俘虏,此人生得獐头鼠目很是猥琐。不但如此,他胆子也是极小,被俘获之后,也没等辛追用刑,立即来了个主筒倒豆子,招了个干净彻底。 看到他如此干脆的份上,李克决定在出征之前用他的脑袋祭旗。 等李克一亮刀子,这家伙立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并说自己是于毒的亲信,不是普通黑山士卒。如今愿改邪归正,为李将军效死。 李克最反感这种怯懦的鼠辈,换成往常,也不会废话,直接杀了了事。可他转念一想,既然此人在黑山军中也算是个官,何不命他带路,也可顺利找到于毒。 说是要突击于毒的中军大帐,可李克也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任务,于毒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到时候,还得让这个家伙指认。 再说了,此去柏人路途说远不远,只有六里路。可沿途都是黑山军,有陶升在前面带路,黑山军也不会怀疑。 且留他一命,等杀了于毒再做处置。 刚说完话,两个负责警戒的黑山军提着长矛拦住李克等人的去路,大喝:“什么人,哪个部分的,报上名来!看尔等鬼鬼祟祟,难道是冀州军的奸细?” 李克手下二十来人皆面色大变,齐齐将手悄悄伸进怀中,握住铁刀刀柄,只等李克一声令下,就乱刀砍死这两个黑山贼。 李克却不畏惧,只伸出一根手指在陶升背心点了点头,示意他走上前去。 陶升会意,大声呵斥那两个士兵:“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于大将军亲信陶升,正带着手下巡阅诸军。娘的,这天气冷的厉害,弟兄们脾气都不好,仔细砍了你们脑袋泄愤。” 一个黑山军士兵疑惑地看了陶升一眼,“陶升将军的名字我们倒是听说过,可没见过人,你说你是陶升,我们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陶升更怒,上前就是一记耳光扇过去,直打得那人一个趔趄。又随手扔过去一个腰牌:“这是我的凭信,好好看着,竟然不认识你家陶爷爷,好大胆子!” 两个黑山军被陶升的这一记响亮耳光弄懵了,拣起凭信看了两眼。这才用双手捧起,恭敬地送了上来,赔笑道:“果然是于大将军的凭信,哎,刚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滚,都给老子滚!”陶升的三角眼一鼓,又是两脚踢出去,将那两个可怜的黑山士兵轰走。 等那二人离开,李克劈手从陶升手中抢过那个凭信,看了看,咬着牙冷笑道:“想不到这东西就是你们的凭信,嘿嘿,你瞒得我们好苦。”这是一个小木牌,上面用墨笔画了三条水纹。先前在审陶升的时候辛追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陶升只说是护身符。 想到这家伙居然说了假话,当真是十分地可恶。 看李克语气不善,陶升身体一颤,忙道:“禀将军,你老杀性重。若当初小人招认说这是于毒的通关凭信,只怕将军就用不着小人了。而小人的尸体此刻只要已经喂了野狗。” 李克继续冷笑:“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喂野狗吗?” 陶升面上的惊慌更甚:“将军要杀小人当然想杀鸡那么容易,不过,小人胆子小,见不得刀子,只怕到时候一叫,脏了你的耳朵。” “哦,这么说来,只要我一动手,你就准备大声叫喊,想引起黑山贼的注意了,果然打得好算盘。不过,我武艺低微,就算动手,一时只怕也制你不住,你可以试试从我手中逃脱。”李克用戏弄的语气说:“刚才你为什么不叫,多好的机会呀?” 陶升赔笑道:“将军天威,小人怎么敢试。依小人看来,你只需一刀就可将我拿下。我武艺稀松,胆子也小,可这双狗眼睛却亮得很。” “果然长了一双好狗眼。”李克轻轻地笑了起来,身边的先登死士也都出小声的嘲笑。 李克:“你是谁呀,于毒身边的亲信,武艺一定是好的。来来来,试一下,说不定你能打赢我呢!” 陶升连连摆手:“打不过,打不过。我看人极准,将军浑身都是杀气,您身上的这种气势,一看就是高手。我看,就算于毒亲来,也未必能在将军手下讨到好去。” “哦,说起于毒,你认为他的武艺如何,比起赵云来怎么样?”李克又问,但语气却已缓和下去。 “将军算是问对人了,我也是真定人,也认识赵云。”陶升忙道:“于毒的枪法学自张燕,张燕和赵云是同门。说起来,于毒也是河北有名的好手,武艺至少能排进前二十,算是准一流。不过,依我看来,他不是赵云的对手,只怕连一招也走不过。但即便如此,他的枪法也是非常厉害的。” “看来你也有几分见识,说下去。”李克点点头。 陶升大受鼓舞,道:“我曾经看过于毒曾经让人将一枚铜钱用红线悬挂在树下用来练枪,每一枪刺出去都正中铜钱中的小孔。而最让人惊讶的是,那枚铜钱居然在空中纹丝不动。” 听他这么一说,一众先登士都是面上变色。枪法能练到这等程度,也算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了。 “好,想不到于毒也得了枪法中的‘稳’、‘准’二字的精髓,能同这样的高手战场对决真是让人期待。”李克并不惧怕,相反,胸中却涌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豪情。 一直以来,他都弄不明白自己的武艺究竟练到什么程度。既然于毒是准一流好手,若能打败他,那么,自己应该也是准一流水准。 好,就拿到当自己武道的磨刀石。 一路因为有陶升这个话痨在,到不郁闷,转眼就到了于毒中军大帐。 于毒所在的那顶帐篷不大,刚走到帐篷前,里面就传来一声洪亮的怒喝:“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尔等何人?” 李克心中一惊,想不到于毒这厮的耳朵竟如此灵敏。 第五十七章 枪如龙 有的时候,一个人耳目的灵敏程度同他的武艺成正比。就拿李克来说,自从他武艺大进之后,感觉自己的目力比以前强上许多,站在空旷处,能够很轻易地看到六七里远的地方。不但如此,在静谧的夜里,他还能听到蚂蚁在地上爬过的声音。 也许,正如颜良大哥说过的。这人一生下来,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其实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自然而然带着远古祖先在荒野挣扎求存时的特异功能。只不过,后天因为心灵被世俗红尘沾染,那些强的能力逐渐退化。所谓武道,就是不断感悟身体里的那种力量的一种过程。 见于毒的听觉如此敏锐,李克就知道这是一个高手。 他手轻轻一挥,示意手下散开。 众人俱是会意,都四下一散,顷刻之间消失在于毒大营之中。只剩两个卫兵在身边。 李克艺高人胆大,按照他事先的计划,一但摸到于毒大帐外,他自和两个卫兵去杀于毒,其余人则四下放火,制造混乱。 这么多人四下一散,又惊动了帐中的于毒,洪亮的怒吼再次传出:“因何乱成这样,搞什么鬼?” 李克将右手放进怀中,伸脚轻轻踢了踢陶升的屁股。 陶升慌忙叫道:“于将军,是我,我是陶升。” “陶升?你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才回来,你这杀头汉弄什么呀?我还以为你死在城下了?”帐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恼怒:“哪里来的这么多人?”他的声音中听起来还是带着一些疑惑。 陶升:“禀于将军,小的今天去城下探察城中虚实,你也知道,小的胆小,怕敌人杀出城来,就选了些精壮护卫。.info[]” “哈哈,果然是个胆小鬼,可查到什么?” “禀将军,城中好象来了援军,听说是先登营。”陶升忙回答。 “放屁,鞠义现在还在河间,怎么可以到这里来,难道他插了翅膀吗?”里面的声音又惊又怒,显然,先登营突然来援的消息让他大为震撼,怒吼一声:“快滚进来!” “是。”陶升朝李克看了一眼。 李克朝他点点头,陶升这才掀开门帘一步跨了进去。 李克带着两个卫兵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空间不大,大概六七十个平米的模样,地上铺了四条用芦苇眉子编成的席子。估计是用了很长时间了,席子有些破,到处都是窟窿。一个矮壮的汉子光着胸膛抱着一个美艳女子坐在席上。 这人大概就是黑山军的大将于毒吧,看他裸露胸膛上结实得像岩石一样的肌肉,在看他眼睛里绿油油的精光,就可知这具矮壮的身体里蕴涵着惊人的力量。 于毒不高,他使用的武器也不长。在他屁股旁边放着一把白蜡杆花枪。白蜡杆子是上好枪材,每把都价值十金。于毒这把小花枪已经用了些年头,枪杆子都磨得亮,就像涂了一从黄色土漆,看起来甚是晶润。 白蜡杆极其柔韧,一但舞起来,比起硬质枪杆更多了许多变化。当然,这种枪材对主人的武艺也有很高要求。 于毒一脸短须根根竖起,如同一头愤怒中的刺猬。 于毒大概正在乱搞,看他怀中的女子正惊喘连连,满面都是红晕。 见李克三人更在陶升身边,于毒一楞:“你们是谁,我军中可没有你们这样的壮汉?” 李克也不废话,猛地从坏里抽出刀来,一脚踢开陶升,就朝于毒扑了过去:“爷爷先登李克,于毒拿命来!” 于毒虽然惊不乱,这个时候他也没办法起身闪避,只双手一用力,将怀中那个女人当成一件兵器,狠狠朝李克扔来。 眼前风声轰隆,李克没想到于毒的力气大成这样,本待一刀将这个女人杀了。可手一动,心中却一软。这个女子应该是于毒抢来的,也是个苦命人,若自己杀了她,和禽兽何异。 他只得张开双臂向前一抱,将这个女人抱住。 女人身上所隐含的巨力涌来,李克两退几步,一个趔趄,同那个女子一道摔倒在地上。 “杀!”见势不妙,李克身边的两个卫兵同时舞动铁刀,同于毒战成一团。 李克一用力,将怀中的女子扔到一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却见,场中的战局在瞬息之间已经生巨大的变化。 只见那于毒一声怒吼,脚在地上用力一跺,整个地皮都在微微颤动。随着这一声吼叫,白蜡杆小花枪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度,狠狠地抽中一个先登士的背心。 李克的两个卫兵比于毒都高上一头,可一但同威猛的于毒站在一起,却好象一个半大的孩子般畏手畏脚,显见已经他这一声大喝给震住了。 这一愣神中,其中一人已被枪杆子抽中背心,惨叫一声,喷了一大口热血就摔倒在帐篷一角。 这一枪杆子看起来力量沉猛,看那个卫兵躺在地上艰难蠕动的样子,估计也被抽断了两根肋骨。看样子,他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这才一个照面,李克就失去了一个助手,可见于毒这厮武艺还真是不错。 另一个先登士也不畏惧,手中铁刀也没使花哨的式子,只向前一步,当头一刀朝于毒头上砍去。 李克看得暗暗点头,于毒武艺高强,普通先登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赵家枪虚虚实实,变化多端,若同他一板一眼地过招,用不了片刻就会被他的花招晃花了眼睛。还不如就这么一刀砍下去,以拙破巧。于毒若不躲闪,在刺中先登士的同时也会被一刀砍死,若闪,这一招也就破了。 于毒向后退出半步,手中的小花枪一横,正好架住铁刀。 那个先登士力气也大,又是不顾性命的一刀,刀力到处,小花枪的枪杆子也被劈得弯成弧形。 “你没吃饭吗,刀法竟软成这样?”于毒又是霹雳般的一声怒吼,刚才还弯得像一张弓的枪杆子突然一弹,绷得笔直。 而那个先登士也被弹得连腿几步,狠狠撞在大帐正中的柱头上。 “哗啦!”一声,整个帐篷都在晃动,头上有纷纷扬扬的灰尘落下。 躲在帐篷一角的陶升大喊:“李将军,快动手杀了于毒。动静实在太大,卫兵要来了!” 陶升一直躲在帐篷一角,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直琢磨着怎么逃出帐篷。可帐篷里刀光枪影,若自己站起身来,只怕瞬间就被人格毙当场。 他也知道,如果于毒获胜,定会怪他将李克等人引来,只怕到时候死得极惨。要想活命,只能求上苍保佑李克等人顺利地将于毒乱刀砍死。 听到陶升的叫声,于毒眼睛一转,双目中的绿光如同实质。他嘿嘿一笑:“陶升,吃里爬外的叛徒,等下非活剐了你,且等我杀了这三人就拿你好生消遣。” 说话间,他手中的小花枪一晃,激起一团尖锐的风声,转眼,漫天都是呼啸的而去的枪头。 李克看得大吃一惊,眼前的于毒已经幻化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就如同一条在空中蜿蜒盘旋的毒蛇。 依稀之中,仿佛另外一个赵云凌空起舞。 只听得耳边全是枪头入肉的身影,那个先登士也不知道中了多少枪。 “当!”一把铁刀落到李克脚边。 李克张大嘴,想叫那个先登士小心提防。可还没等叫出声来,于毒满天的枪影突然一收,化着一条扭曲着身体的长龙,瞬间刺向先登士的胸膛。 李克手下那人好生强悍,也不退让,一声大喝,双手向前一抓,正抓住于毒的枪杆子。因为用力过猛,那人一张脸憋得通红,口鼻和身上都有血花飞溅而出。 于毒气定神闲地握住小花枪,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先登士,“好汉子!”刚才这几招当真是电光石火,瞬间就分出胜负。可看他的胸膛,却见不到任何起伏。 想不到,他这一口气居然这么悠长。 说完这句话,于毒这才吐了一个长气:“到此为止,我没兴趣同你们玩!” 手一送,小花枪的枪杆子一扭,带着那个先登士的双手朝前一刺,“笃!”一声就将他钉在柱头上。 第五十八章 一刀 “啊!”帐篷里的人都叫出声来,只见那个被一枪钉在柱头上的先登士眼神已经涣散,身体软软地摊了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等到于毒这一枪收回,这才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须臾,一摊红色在席子上扩散开去。 李克眼睁睁看到一个战友死在自己面前,气得一口热血涌到胸口,几乎就要爆炸了。他没想到于毒武艺高成这样,只瞬息之间就打败两个先登士。自己就算要插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准一流的武士果然强悍。 李克拣起地上那把铁刀,向左横出一步,双刀一个交叉,栏在帐篷门口,阴着脸恶狠狠地盯着于毒。 于毒血淋淋的小花枪朝李克一指,傲然道:“先登士,哪位?看你手使双刀,难道是颜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胡须钢针一样竖起,看起来很是猛恶。 李克冷笑一声:“某乃先登李克,于毒,跪地投降吧,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于毒长笑一声:“李克李伯用,一个条小杂鱼而已。这一年,你好大名气。不过,你所谓的阵斩严纲的战绩听说是颜良让给你的。嘿,冒功领赏赐,做人做成你这样的,脸皮真是比长城还厚。 如果今天来的是颜良,我的倒有些兴趣。看你提着双刀的鬼样子,还真拿自己当一个好手。(..info好看的小说)呸,今日叫你见识一下赵家枪的厉害!“ 于毒这话说得甚是无礼,正好戳中李克心中的伤疤。他也知道敌人这是用语激怒自己,可无论如何,心中这口恶气却难以平息:“鬼不鬼样子,你说了不算,赵家枪虽然厉害,可不是人人提着一把长枪就能变成赵子龙。” “嘿,我听人说你的刀学自颜良,只不知有他几成功夫?” 李克咬牙道:“足够杀你。” 于毒突然将手中的小花枪一扔,“刷!”一声,将地上另外一个断了肋骨不断挣扎的先登士钉在地上,“今日我若用枪杀你,也显不出我的武艺,扔把刀过来。咱们比比刀法。” 于毒既然舍己之长改用铁刀,正中李克下怀。他将左手铁刀闪电一样射了出去:“好狂妄的家伙!” “于毒平生只敬服赵云一人,即便是张飞燕,见了面也不过叫一声大哥。”于毒轻松地抓住那把如离弦之箭一样的铁刀,舞了个式子,紧守住门户:“在从张飞燕大哥那里学得赵家枪之后,已经好长时间没用刀了。小子,爷爷六岁学刀,使起刀来比枪还顺手。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刀法。” 李克却不知道,于毒虽然学得赵家枪,可初学乍练,却不甚纯熟。他见李克的身型动作,知道遇到了好手。.info[]不敢托大,这才改用修炼了一辈子的铁刀。 于毒这一个起手式,抱元守一,身如山岳,落到李克眼里,心中暗自一惊。 看于毒这一招,刚才还略显飘忽的身影顿时凝重起来,浑身上下也看不到一丝破绽,“想不到你也是个好刀手。” “李伯用的废话还真是不少!”于毒冷冷一笑:“先登这么大名气,怎么都是鸹噪的小子?” 正说着话,突然间,外面传来海潮一样的呐喊声。从帐篷门看出去,外面已是火光一片,大股浓厌冲天而起。 满世都是惊慌乱跑的人群:“冀州军杀过来了,快逃命啊!” 躲在帐篷一角的陶升面带狂喜,大声叫道:“于毒将军,这仗没办法打了,李将军是个仁慈的人,只要你放下刀,他不会对你不利的!” “哈哈!”李克一声大笑:“老实说,刚才同是说这么多废话,我也觉得讨厌。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老子不得已浪费了这么多口水。实话告诉你,如今城中守军看到火光,就会杀出城来与尔等黑山贼决战。可你现在已经被我缠在这里,群龙无,这一仗你是输定了,还是快快跪地求饶吧!” “贼子敢尔!”于毒面色大变,右腕一抖,短铁刀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弧光,就仿佛长了一尺,转眼间就劈向李克的面门。 这一刀毫无花巧可言,就一个快字。 李克没想到于毒说打就打,准备不足,只得朝旁边一跃,闪到一边。 这一闪,正好让出帐篷门,他心叫一声糟糕,若于毒就此逃走,却是麻烦。 却不想那于毒并不急于离开,反右踏一步逼了上来:“杀了你,先登军也群龙无,这一仗我赢定了。” 他手中那把短铁刀平行一划,又是一道银亮的刀光脱手而出。 李克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尖锐的破空声,显然,于毒的刀法不但度快,力量也大得惊人。 因为一时摸不清他的底细,李克再次朝旁边一跃,堪堪闪过这一刀。 “没胆子的小鬼!”于毒一刀落空,低低咒骂起来。他有朝前逼来,手一抖,幻化出重重刀影,将李克裹在其中:“看你往那里逃?” “糟糕,这个于毒的刀法和颜良大哥的路子一样,最是华丽眩目,而已不好对付。”李克又退后一步,却撞到软软的帐篷墙壁上。 帐篷的反弹力传来,李克就地一滚,避过于毒着势在必中的一刀,直接滚到于毒脚边,手中铁刀一展,朝他的跨下划去。 这一招极狠辣,若被划中,立即叫这个贼人变成太监。 于毒好象已经预料到这一招,手中重重刀影突然一合,重重下劈。 “当!”两把铁刀碰在一起。 于毒这一刀由上而下,又加上了身体的重量,当真是重如山岳。清脆的碰撞声传来,李克的身体也被撞的贴着地面溜出去两米远。 而那于毒也不好,身体一个趔趄,一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额上也有根根青筋暴起。 这几招快到极处,转眼,李克就同于毒分开。 但他心中已是大定。看样子,自己这段时间的苦练并未白费,在力气和反应上都快强于毒一筹。 如果猜得没错,自己同于毒的武艺应该在伯仲之间。 也算是准一流的好手。 想到在这里,李克心中大为兴奋:上苍保佑,总算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武士了! 只不过,帐篷空间狭小,纵然胸中有无数后着,却施展不开来。 不过,看于毒这鸟人的刀法走的也是华丽眩目的路子,对上普通先登士或许能从容杀之。但对上李克这种不逊于他的武士,却占不到任何便宜。 二人这一交手,立即摸到彼此深浅,也不敢造次,就那么提着刀恶狠狠地对视力,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空气中飘着烟雾,吸进鼻中,火辣辣地疼。 李克不敢吸气,屏着呼吸,绷紧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眼前这个敌人。 一颗颗汗珠从皮肤里渗出来,背后的帐篷已经热得烫人。 “要被烧死了!”在旁边看热闹的陶升突然一声怪叫,提起刀在帐篷上一划,破出一个大口子,便钻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血花 陶升这样从帐篷里逃了出去,倒是个好法子,可惜李克被于毒恶狠狠地盯着,就算想走也没任何办法。 当然,李克的性子极为刚烈,也不会临阵退缩。 而于毒也和李克是同一类人物,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二人都会这么对峙下去。 随着于毒军营里的火势越来越大,这顶帐篷也开始着火,滚滚浓烟袭来,空气也越来越热,让人如同置身于洪炉之中,额头上的汗水雨点一样落下。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却是那个被于毒劫来的女子的声音。 李克微一扭头,喝道:“还不快走!” 嘴刚一张开,热风袭来,呛人的烟雾吸进喉咙,让李克禁不住一咳嗽。眼泪瞬间迷糊了眼睛。 这样的大好机会,于毒自然不会放过。 就在李克一眨眼的瞬间,也听不到任何风声,灼热的热风就扑面而来。他心中大骇,知道这是于毒趁机下手。 于毒这一刀来得不快,甚至有些绵软。若是在往常,根本没办法察觉。怪只怪帐篷里烟雾实在太大,于毒这一刀带动了已经被烧热的空气,普一扑面,就让李克醒过神来。 因为眼睛被眼泪迷住,他也没办法判断于毒铁刀的来势,只屏住一口气息,手上用力,铁刀在空中划出一个眩目的十字。 这一招叫追风十字斩,在颜良的刀法中威力不是很大,可这一刀挥出,正好将身体护住。 刀光刚现,于毒这无声无息的一刀已至,在碰到李克刀刃的一瞬间,里面所隐藏的那股力量刹那间爆出去。 李克手上一接触到这股巨力的同时,心中暗自叫苦。这一刀的厉害他是知道的,看起来绵软无力,其实最是难防。老实说,这样的刀法他也没练熟,也只有颜良大哥这样的高手才练到纯熟。想当初,颜良曾经就向自己演示过。他将一方乳酪放在厚木板上,提起刀轻轻切下去。等刀忍切开乳酪的一瞬间,突然吐力,将那片木板斩成两截。 再看那片乳酪,切口处光滑整齐。 若是平时,自己也可以将那片木板轻轻斩开,但木板上的乳酪却已被震得烂成一团稀泥。 于毒的刀法虽然还没倒颜良大哥那等出神入化的地步,但已同自己相差无己。在满是烟雾的帐篷中,这一刀袭来,让李克大觉头疼。 他也只能先守住身体要害,也做好了被敌人震得摔倒在地准备。他甚至想好了,等下倒地,应该就地一滚,滚到什么地方,然后用哪一招防守。 可就在两把铁刀相撞的时候,“叮!”一声,于毒手中的铁刀却断成了两截。 原来,李克前段时间力气大进,觉得普通士兵所使用的环铁刀实在太轻,无法挥出自己刀法的妙处,就着人打了几把加厚的铁刀,以增加其重量。 想不到,在这关键的时候,竟一刀砍断了于毒手中武器。 二人力气相当,即便砍断于毒手中铁刀,李克还是被震得连退了几步。 这个时候,他脚下突然踩中一条圆溜溜的东西,也顾不得低头去看,便一脚踢了出去。 这个时候,一阵风从陶升先前切开的洞口吹来,吹散了眼前的浓烟。李克这才看清自己刚才踢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原来,他刚才踩中的是于毒先前扔掉的小花枪。 于毒手中的铁刀已断,自己将一柄小花枪踢过去,那不是给敌人送武器吗? 不过,就算他有武器在手,又有何惧哉。 一想到这里,胸中豪情升腾,李克抹了一把眼泪,低喝道:“再来!” 扔掉手中的刀,一把抓住小花枪,于毒倒也佩服李克的武艺和气度,喝道:“李伯用果然是一条好汉。” “快走!”那个女人还缩在帐篷一角,李克心中有些恼火了,就为了这个女人,自己竟然两次处于下风,换成往日,这样的女子,早一刀杀了干净,今日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那女子听到李克的怒喝,这才醒过神来,慌忙从钻了出去。因为走得慌乱,有将帐篷壁上的那条口子撕得大了一些。 冲天火光照进进帐篷,昏暗的帐篷为之一亮。 外面的混乱更加厉害,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与此同时,又有人在混乱的叫喊:“冀州军出城了,逃啊!” 先前,营中的骚乱仅限于于毒中军大营。现在听声音,这片混乱逐渐向远方蔓延,逐渐扩散开来。 看来,高干和辛追已经率领三千主力出城同黑山军决战了。这两个小子总算没有让人失望。 高干这鸟人虽然胆小,但辛追却是个人物,有辛追在,敌人又乱成这样,这一仗应该能赢。 只要牢牢地将于毒粘在这里,甚至杀了他。这一招火中取栗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李克不禁有些得意。 “于将军,军队都乱了!” 眼前的光线突然一暗,两个黑山军士兵从帐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话刚说完,就被熏得连连咳嗽。 李克因为是背对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人,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这两个黑山军士兵都手提大刀,身材甚是魁梧,一看就是于毒军中的精锐。 若非眼前烟雾弥漫,将这两个家伙给呛了,只怕自己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要被这两刀砍中了。 也不敢迟疑,李克旋风般地一转身,手中铁刀猛地挥出。 这两个士兵一时没有防备,立即被李克砍中。 李克这一刀去势极快,一个士兵被一刀切断喉咙。刀锋顺势而过,又将另外一个士兵从肩至腰斜切成两段。被切断喉咙的士兵无声地倒了下去,强劲的动脉血喷出去一米多高。另外一个被砍成两断的士兵肠子留了一地,显是活不成了。 这一刀的威力大得惊人,连正在与李克对峙的于毒也是面色一变。 血积水一样在地上蔓延,李克狠狠一跺脚,溅起一团红色大花,转身对于毒怒喝:“于毒,你磨蹭什么,还不快来受死!” 第六十章 落幕 李克这一声喝骂中带着一丝轻蔑,他因不放心辛追他们,心中急噪,只想早些杀了于毒好同大队回合。 于毒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做了这六七万人的统帅,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必恭必敬。在他眼中,天老大,地老二,赵云第三,他和张燕自然就是第四。至于其他人,却不放在眼里。却不想今日一遇李克,竟死活也杀不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心中恼火,怒道:“你这小子也是刁滑,左躲又闪,就不能想个男人一样同无决斗吗……” 话还没说完,却觉劲风扑面,眼前李克的影子也突然放大,瞬间占满眼帘。 于毒大骇,他没想到李克的度居然这么快。先前同他换了几招,只觉得这个小子力气大得惊人,至于他的武艺,于毒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但凡力气大的人都习惯以力取胜,以重破巧。 可这一刀来得好快,李克刚才还笨拙的身形也敏捷如豹。 于毒前一段时间经张燕指点,学了赵家枪法,武艺大进,反应也比从前快上许多。若是在以往,李克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断然躲不过去。 他小花枪一横,在电光石火间架住李克这一刀。 赵家枪虽然不是他擅长的武艺,可精妙之处却远胜于他那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野狐禅刀法。刚一架住李克的铁刀,他下意识地一抖枪杆。他这把小花枪由优质白蜡杆制成,柔韧度极好。如果这一招顺利使出,立即就会抖出一个巨大的枪花。 李克虽然武艺精妙,可未必能抵得住赵家枪中的这一记杀招。 今日定将这可恶的小子身上扎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 可还没等于毒抖出枪花,于毒突然觉得枪头一沉,就想一头被人捏住七寸的毒蛇,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眼前,这把看起来毫无特异之处的铁刀在小花枪的枪尖上微微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下一刻,李克定顺势一抖刀尖,然后就是源源不绝的杀招了。 听说这小子的刀法学自颜良,果然好生厉害。 于毒这一惊,吓得浑身都是冷汗,手上的力气一收,脚跟一旋,瞬间同李克错身而过。 刀风扑面生疼,一丛头在空中飘扬而下。 于毒松了一口气,正要再换招,可就在这个时候,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尖叫:“危险!” 一种重如泰山的重压从背后袭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不用回头,于毒就能感觉到李克这一刀的威力。刀未近身,那无穷的刀意已挟着天地之威透体而来,压得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疼。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好手的武艺了。 恍惚间,于毒感觉身后站着的那人就是赵云。不,比赵云还可怕。 于毒立足未稳,一咬牙,反手一枪刺出。若敌人敢于扑上,在被他一刀砍成两截的同时,也要在将他刺倒在地。 这一枪刺出,身后那强大得如同实质的威压突然消失。 “看来,李克小子也不肯与老子同归于尽啊!” 于毒大喜,脚在地上一蹬,跃出帐篷,再也没勇气战斗下去。几个起落,就朝远方逃去。 在逃跑的时候,他心中也是奇怪。这小子的武艺同自己也在伯仲之间,单就战斗经验而言,差自己一截。可为什么刚才这一刀却如此可怕,一刀轰然而来,就好象一个不可抵挡的梦魇,置身其中,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勇气。 这又是什么样的武艺,竟如斯可畏可惧。 看到于毒疯狂逃窜,李克本待追杀。可刚一提气,心口却一阵闷,脚下也微微虚。(..info)刚才他强行使用吕布的武道心法,已将身体的潜力激出来了。大概是用脱了力,有些接不上劲。 再说,眼前全是慌乱的黑山流民,人头蹿动。于毒也是被李克给吓住了,顾不得整理部队,往人群里一钻,如鱼归大海,又往那里去寻他踪影? 营地里已是火光一片,那二十多个先登营士兵混在其中大开杀戒,更是加了敌人的溃败度。 也没心思再厮杀,李克收拢了那二十个死士,冲到一个小山冈上,放眼向东面望去。却见高干、辛追他们指挥的战斗也没有任何悬念。 辛追很有做将军的潜质,他和高干一起率着三千士卒,将队伍的正面开得很大,像一个巨大的翅膀横扫而来。部队的士兵手中也都端着强弩,走得不紧不慢,就这么闲庭信步地平行推进,但手中的弩箭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是李克事先设计好的战术,黑山军都是流民,典型的乌合之众。上了战场只会一哄而上,来一个人海战术。这样的军队在占上风的时候固然摧枯拉朽,沛不可挡。可只要有些微失利,立即转身逃亡。 因此,同他们肉搏毫无意义。必须在一照面就给他们沉重的打击。 李克所率领的这三千冀州城防军虽然都是新兵,可军队中的低级军官都是李克的老部下,打老了仗的。所谓将为军之胆,在他们的指挥下,军队的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用来队伍于毒这几万流寇足够了。 而且,来之前,高干讨来不上精良的军械。三千士卒人人着甲,手上都有一把强弩。 刚一接战,便万奴齐,弩箭如雨点一样淋到流民身上。 黑山军在野外冻饿了好几天,早就奄奄一息。身上不要说盔甲,连遮体的衣服也没有。 李克军的强弩一射出去,立即穿透那些瘦弱的身体。 一个照面,过一千黑山军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巨大的伤亡夺去了黑山军士兵的胆量,所有的人都丢掉手中的武器,不要命地逃跑。 六七万人同时撒开脚丫子,满满地将方圆二十多里的土地占满。 这样的战斗已经演变成一边倒的大屠杀,这样的战斗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看了半天,李克心中突然一阵恻隐,喃喃道:“够了,换上我先登营的军服,接收俘虏吧!” 天渐渐暗下去,天上飘去了细细的雪粒子,冷得人手足僵。 这一仗历时一阵天,到黄昏时终于结束。 此战,于毒的黑山军彻底崩溃。至少有三万人做了李克的俘虏。剩下的人都溃散迨尽,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于毒仅以身免。 黑山军中于毒部也彻底成了一个名词。 李克军的阵亡数目极低,低到可以忽略的地步。战后统计,整支部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一十一。 对于李克军来说,这一仗好象就没打一样,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向前猛冲,然后喝令那些跑不动的流民跪在地上,等待落。 篝火一丛丛燃烧起来,整个世界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味道,为了安抚人心,李克打开城中的府库,将粮食都放到百姓手中。 “第一次单独领军,总算大获全胜。”站在城墙上,看着夜景,李克心中一阵激动。若非让于毒那鸟人逃走了,这一次战斗还真是圆满啊! 有此大胜,我李克在河北也算是数得上的大将了! 男儿的威名但出沙场获取,如此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想起于毒,李克倒有些佩服。这家伙武艺还真是不错,坚韧不屈的性子很对自己胃口。若非沙场对决,到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汉子。 站在身边的巨鹿国相和洽抚着胡须大声地笑着:“李将军真不愧为鞠帅的亲传弟子,这一仗以三千破六万,当真令人敬佩。” “不过是一群流民叫花子,这样的胜利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李克摆摆头:“倒是这么多百姓的吃喝安置令人操心。我军人少,若再起什么乱子,只怕控制不住。” 和恰笑道:“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各世家大族,让他们过来接收流民。这么多人,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眼看着就春耕在即,河北多有荒地,正好安置他们。” 李克微一皱眉,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那些士族了。而且,他们无功受禄,此例一开,将来只怕更不受袁绍控制。不过,这事同李克也没什么关系。他的任务是打败于毒,至于如何善后,同他也没任何关系。 正说着话,辛追却急冲冲地跑上城墙,一脸都是惶急:“伯用,大事不好了。” 见他神色不对,李克忙问:“看你模样,难道是俘虏骚乱?” “到不是。”辛追将嘴凑到李克耳边,低声道:“是我军……” “哗变!”李克一惊:“不对,我军骨干都是先登士,怎么可能哗变?” 辛追苦着脸:“伯用,那三千士卒本是冀州城防军。这次随将军出征,取得如此空前大胜,对将军的武功都是十分敬佩,再不愿离开先登营。可你也知道,这支军队终归是要还给冀州的,大家心中一急,顿时乱了起来。” “混帐!”李克大怒。他好象已经明白过来,这次骚乱,应该是那一百多个先登士从中挑唆的:“我们马上到军营去,我就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乱我军心。” 第六十一章 阎柔 要说李克不对这三千冀州城防军动心那是假话。 想当初,刚接手这支部队时,这三千人不过是袁绍手下的杂牌部队,纪律松散,战斗力低下,拉上战场,也不过是凑个数字的份。否则,也不可能留在冀州老巢看家护院。 自成立之后,这三千人就没上过战场。 前一段时间,做了他们的统帅之后,李克用鞠义的法子练兵,倾注了大量心血。如今又在战场上见了人血,总算糅合成一支劲旅。击败于毒之后,按规矩,这支部队也该还给袁绍。 部队好不容易有点铁军的味道,现在却要交出去,换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可是,如今师帅同袁绍那鸟人关系微妙,若自己强扣着这支部队不还,未免给人口实,也让师帅为难。 先登本就是袁绍的肉中刺,袁绍时刻不忘削弱鞠义将军的势力,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借口。 若今天留下那三千人,只怕袁绍那厮会立即翻脸。师帅正在前线,只怕袁绍会对他不利。 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烫手的山芋。 而且,说不定这其中还有某人从中煽风点火呢! 一念至此,李克冷冷地看了高干一眼。 这家伙自从李克大破于毒后,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反有些忧心冲冲的模样。对,一定是他搞的鬼。 李克问辛追:“辛司马,领头的是谁。可是我手下的先登士?” 辛追回答:“伯用猜错了,这次骚乱倒同先登士没任何关系,是冀州城防军。领头的是阎柔阎志兄弟。” 李克也不废话:“把那两个小子抓起来砍了,集合队伍,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干什么?”说完话,就带着两个卫兵急冲冲地跑下城强。 “伯用,等等我们。”辛追和高干等人也跟了上去。 因为这支城防军以前大多是辛追的部下,也知道他们的底细,一路上,辛追大概说了一下这些人的情况。 辛追道:“这群人虽然是冀州城防军,可来源复杂。有黄巾贼、有冀州本地人、有流民。至于阎柔阎志兄弟,说起来,他们的经历倒同伯用有几分相似。此二人本是北地人,从小就被鲜卑人抓去做了奴隶,后来有被鲜卑人卖给了乌丸。再后来又被公孙赞抓了俘虏,做了他手下的骑兵。上次主公在界桥大破公孙瓒,这两兄弟又做了冀州军的俘虏,被编进了冀州城防军。唉!” 辛追苦笑一声:“说起这两兄弟的命还真是硬,打了这么多仗,当了这么多次俘虏,竟然还活着。” 李克大感意外,他还真没想到这两兄弟的人生会这么坎坷。要知道,在北方各民族之间的战争极其残酷,战争中士卒的伤亡也很大。这两兄弟也是沙场老卒,打了这么多仗还没死,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这二人的模样。这两兄弟长相很是普通,身材也瘦弱矮小,在三千人中很不起眼,自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李克:“这二人武艺如何?” “都还不错,尤其是大哥阎柔,是军中有名的力士。其实,这二人从小在草原长大,一身武工都在马上,骑术很是了得。” 李克心中一动,先登虽然是河北一等一的强兵,可强在军阵步战。冀州因为缺马,也大力展步兵军团,对于骑兵倒不怎么重视。 上次界桥之战中,先登给予公孙攒的骑兵军团极大杀伤,冀州军轻视骑兵也很正常。 可李克是见识过赵云所率的白马义从的厉害的,上次界桥之战,公孙瓒之所以输得一塌糊涂,那是因为战略战术上出了问题,没挥出骑兵的优势。 李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未来,随着骑兵战术的进一步成熟,战争形式将生根本的转变。 想到这里,他倒对阎家兄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等到了军营,阎家兄弟连同十几个骚乱的士兵被人用绳子捆成一串。 见李克前来,两个卫兵上前拱手道:“禀李司马,乱兵已被捉住,请将军示下。” 李克好奇地看了阎柔一眼,现这人长得很是丑陋,面庞黝黑,粗糙得像一张老牛皮。他身材颇为瘦小,雷公嘴,暴眼珠,站在那里,钩腰驼背,同一只大马猴没任何区别。 估计是从小骑马,张着一双罗圈腿。 这样的外貌很不给人好感,一见之下,李克心中大为不喜,转头问辛追:“辛司马,乱我军心,扰乱军纪,依律当如何?” 辛追面色一肃:“斩!” “好,就依辛司马之言。”李克挥了挥手:“都砍了。” 三千多士卒都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这话,都神色黯然。 这个时候,被五花大绑的阎柔一个挣扎,突然大喝:“李伯用是河北有名大将,平生最喜悍勇之士,今日因何杀猛士?” 李克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你可是在怪我?我是喜欢悍勇之士,不过,计算我能容你,军法也容不得你。” 阎柔尖锐地叫了起来:“李将军,今日一战我军大获全胜,虽然这一仗由高、辛两位司马指挥。可弟兄们都知道,这都是将军的筹谋。且,若不是将军独闯龙潭,打败于毒,我军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轻松。将军有勇有谋,我等俱是敬服,都想追随将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对,我是在怪你。将军在战场上那是天神降世,可心思未免单纯,受人挑拨,擅杀勇士。若今日杀了我等,将来还会有人追随将军吗?” 说完话,双眼一鼓,狠狠地盯着高、辛二人。 高干一脸的尴尬,到是了辛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克猛地抽出铁倒,牙缝里飘出一句话:“人说北地男儿都是好汉,想不到你阎柔却是一个口舌刁滑之人,想仅凭几句话就从我手中活命吗?” 阎柔猛地跪在地上,大叫:“将军,我等不过是敬佩你的英勇,想跟你在沙场纵横。上了战场,刀箭无眼,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还顾惜区区一条性命?我阎家兄弟从小给鲜卑人做奴,后来又给乌丸人当兵。同鲜卑人打过,同乌丸人厮杀过,同公孙瓒拼过命,又同袁绍见过血。什么样的仗没打过,什么样的将军没见过。我等小卒也没什么想法,只希望能追随一个能带领我们获得胜利,能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将军。” 说到这里,阎柔不住磕头,流泪道:“我听人说,将军以前也是匈奴人的奴隶,又从一个小卒一刀一枪杀到一军之司马,自然知道我们这些小兵的苦楚。将军,冀州军也不少我阎柔一人。我阎柔以前是做奴隶的,今日愿做将军的奴隶,终身侍奉。请将军务必收留。” “请将军务必收留。”十几个士兵同时跪下,大声号哭。 “混帐东西!”李克高高举起铁刀。 “愿归与将军帐下,请将军收留。”三千冀州军同时跪了下去。 “他娘的,你们这是在害我呀!”李克大声怒吼。师帅也不过三千人马,自己现在却一口气吞了袁绍的城防军,这样的后果令他不寒而栗。 铁刀在空中划出一刀耀眼的银光,落到阎柔身上。 捆在他身上的绳子短成数截。 李克:“都他奶奶给我起来,老子要你们了。” 阎柔大喜,大声哭号:“多谢主公收留!” “多谢主公。” 旁边,辛追和高干都是面色大变。 其实,李克也知道士兵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如今的河北狼烟四起,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仗打。上了战场,人命如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一堆白骨。 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在战场上,渺小得如同一粒芥菜子,根本没办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可只要追随一个能够不断取得胜利的统帅,生存的希望也大上许多。 今日这一仗,李克以三千破六万。再加上先登营以往的不败战绩,在河北也算是第一流的强军。做先登营的士兵,怎么说也比依旧回袁绍那里做杂牌军上战场当炮灰要好些。 好,索性收了他们。 李克本来就是一个敢想敢干,有决断有担当之人,既如此,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按照惯列,这一仗之后,这三千人马要还给冀州。若将这三千人马全吞了,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于是,李克采取自愿的原则。 因为三千人中有不少冀州本地人,强行留下他们,将来未免不出问题。于是,这三千人中还是走了一千六百多。剩余的一千三百人多是流民和黄巾出身,没有家室拖累,就做了李克的部曲。 李克如今也是一军之司马,有蓄养部曲的资格。可是,一口气弄了一千三百多部曲,不要说在先登营,就算在冀州,也很扎眼。 本来这三千人马都是辛追带来的,如今被分出去一半,换其他人只怕都会立即翻脸。可辛追也知道李克现在的声威一时无两,硬顶着不放人,只怕要被愤怒的阎家兄弟等人撕成碎片。 他本就心机深沉,在冀州也是地位卑微。李克的事情自然有大人们去操心,他也懒得费这个神。 反正新抓了好几万俘虏,到时候在俘虏里拉一千多进部队凑够数目就妥了。 于是,这支军队很快地分成了两个部分。高干和辛追带着拼凑起来的部队,押着俘虏自回冀州,而李克则带着部队驻扎在巨鹿,继续监视太行山方向的黑山军。 于毒虽然被他打残废,可黑山军有十多支,不可不小心应付。 如此一耽搁就是两个月,天气越来越热,地上的雪也已化尽。很快就到了清明,春雨淋漓而下,黑山军还是没有来。 正值青黄不接,道路也是泥泞难行,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打成一锅粥的河北战场终于安静下来。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 第六十二章 龙凑 河间夹在公孙瓒的渤海郡和幽州之间,地势平坦,境内河流纵横,土地肥沃,是河北有名的草场。.info[]若是在和平年月,这一带只怕到处都能看到放牧的百姓,甚至还能看到匈奴和乌丸的小部落。 这一带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纵横境内的河流也极大限制了幽州骑兵的行动。加上河北豪强都已全面倒向冀州,表面上看来,地利和人和都站在袁绍这边。 而一过清明,天上就下起了连绵细雨,一落就是十来天,暴涨的河水截断交通,将整个河间分割成无数互不联系的小方块。 地上的毡毯已经潮,脚踩上去又冷又湿,很不舒服。 来河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袁绍一时也想不起来。快夏初了,天气还是冷得厉害,身上无一不疼,无一不软,鞠义现自己的记忆力严重退化,看着屋外连绵的雨幕,他无奈地叹息一声。 屋子正中立着一尊铜火炉,铜壶里的水咕咚响着,一股白气氤氲而上,更添了几丝寂寥。 自军队追击公孙瓒进入河间以来,先登营就被闲置不用。在界桥之战中,先登营表现得实在太抢眼了,已经遭了军中诸将的嫉恨。在所有人看来,公孙瓒吃了大亏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只死老虎,什么人都可以在他身上占点便宜。 现在是获取功劳的时候,冀州军上下更是人人争先。 可没想到,一进入河间,以淳于琼为总指挥的军队就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败仗,被幽州骑兵打得灰头土脸。弄得好脾气的张颌都看不下去了,气愤地质问淳于琼:“先登营士气正盛,为什么不派他们上去。” 可淳于琼是铁了心不用先登,即便吃再多的败仗也在所不惜,而袁绍则在这事上装起了聋子,由者淳于琼乱来。 若不是连下大雨,河流暴涨,冀州军还不知道要被幽州骑兵打成什么鬼样子。 战事已陷入焦着,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对峙。 这样的战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拼命的就是消耗和耐心。 如今,道路断绝,幽、冀二州的军队都是后勤不畅,军粮都快耗尽了。 再这么僵持下去,如何得了。 看着跪坐在屋子正中的淳于琼,鞠义心中的怒气越来越盛。 没觉察到鞠义面上的不快,或者说根本无视这个老将,淳于琼一身文士打扮,头上还戴着一顶华丽的红冠。他专注地煮着茶,表情恬淡,风度翩翩。 屋中众人也都屏息凝视,没一个人说话。 茶是好茶,是购自江淮的上好茶饼,据说每饼价值百金。敲下一块,与生姜、红枣、桑根等草药煮成一锅,在调进盐、钟乳粉等物,正是去湿养生的好汤。 淳于琼出生名门,学得一手好技艺,煮出来的茶汤醇厚绵长,滋味甚美。 众人心中都有些期待。 久等乏味,在药香中,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鞠将军,听说你早年在陇西同羌人作战多年,熟知关中地理。想请教一下,董卓退守关中之后,能否压服西凉诸豪酋,关中局势日后又将如何?”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都将头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文士,此人正是田丰。 田丰字元皓,巨鹿人,如今正是袁绍的别驾从事,主掌州事。他虽然是豪族出身,可说起话来却很随便,不怎么讲究礼节,倒很对鞠义胃口。 听他问,鞠义道:“关中虽然是高祖时的国,可朝廷重心一直在洛宛,早荒废多年了。就拿长安来说,虽然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平时因没怎么维修,当年我过长安时,已有多处坍塌。城中百姓也没几个人,比冀州城的人口还少。所以,董贼这才将大本营设在眉坞。 关中一地,百姓稀少,各族豪强遍地。董贼虽然出身西凉军,其实也未必能压服那群胡人。以前还有中央的威严和大汉强盛的国力在,关中西凉倒也平静。 可如今,中央威严荡然无存,各地诸侯征战不休。我料那些蛮夷定不肯安分,董贼在关中也呆不住。” “却是这个道理。”田丰点点头:“不但西凉,只怕匈奴和鲜卑、乌丸也会乘机南下。如今匈奴在隐约有不稳的迹象,再加上黑山军,只怕未来我河北会有麻烦。” 田丰话头一转,转到目前的形势上来:“目前,我军粮草不济,而那公孙瓒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依我看来,这仗在打下去也没甚意,反空耗钱粮。不如找个机会,两相罢斗。公孙瓒不足为惧,倒得防备黑山贼和匈奴勾结,威胁我冀州侧翼。前一段时间,黑山于毒劫掠我巨鹿,主公命李克领军出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正值春耕,任由黑山贼祸害下去,耽误弄时,却大大不妙。” 听田丰这么说,众人都纷纷点头。 的确,正如田丰所说,如今冀、幽两军在河间打得筋疲力尽,再这么对峙下去毫无意义,反让黑山贼拣了便宜。 还不如就此收兵回去,消灭了黑山军再说。 听众人都附和田丰之言,正在煮茶的淳于琼面色难看起来。他问田丰:“元皓,说退兵就退兵,公孙瓒真那么听话。他们固然军粮耗尽,我军也开始饿起了肚子。战场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关键在于坚持,只要再坚持一口气,敌人就败了。我等如果仓促退兵,公孙赞绝对会接机追击。” 鞠义哼了一声:“有我先登断后,我料公孙瓒那厮没胆追来。” 淳于琼冷笑:“若先登也败了呢?” “先登不会败。” 田丰忙道:“如果要想退兵,我倒有一个好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定叫那公孙瓒乖乖回幽州去。” 众人忙道:“还请教田先生。” 田丰微微一笑:“其实办法很简单,火派人去长安求一份圣旨,命冀、幽两军收兵罢斗。” “好办法!”众人都同时说。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生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张颌一脸兴奋地跑进屋来,也顾不得脱鞋子,就大声道:“诸位先生,巨鹿捷报。先登李克以三千劲旅大破六万黑山。” “光当!”茶壶倒到地板上。 第六十三章 苦果 “哈哈,哈哈,好一个李克,果然没让某失望。”在众人都还在错愕之时,鞠义仰天大笑。 听到鞠义失态的大笑,众人这才面露狂喜之色。 前一段时间,冀州主力被公孙瓒粘在龙凑,进退两难。而就在这个时候,黑山军却突然难,于毒更是尽起主力动进以军求食,劫掠冀州。如此一来,冀州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兼之,军中军粮不继,形势一天天不妙起来。 一中冀州文武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俊杰,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眼前的冀州在取得河北士族的全力支持后,又有袁家四代三公的人望,看起来好象已经取得战略的绝对优势。可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表面现象。北方的公孙瓒并未伤筋动骨,更有黑山军和乌丸的支持,再加上态度暧昧的匈奴人,这些都将是冀州即将面临的挑战。 稍有不慎,河北大好局面将一夕翻覆。 因此,刚才田丰才提议派人去长安向天子求一份圣旨,说和冀、幽二州。办法是个好办法,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主动罢战,却大损袁绍的连绵。袁绍一系乃袁家旁支,之所以在河北有今天这个局面,靠的却是袁家这个招牌。袁绍的脸面关系到袁家嫡、庶之争,那是万万丢不得的。 如今,先登李克硬是靠着冀州城中那三千弱旅击溃于毒六万人马。如此一来,河北震动。黑山军经此大败,短期内将无法东进呼应。公孙赞本是军粮匮乏,再同袁绍对峙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所以,在可见的将来,公孙必退。 而冀州军将体面地退出这场令人无奈的消耗战。 李克一年前也不过先登营普通士卒,在战场上硬是靠着一把环铁刀砍成了一军之司马,如今又以弱胜强,解河北困局,当真是令人又惊又佩。先登鞠义本是一代名将,颜良,河北第一刀。(..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鞠义的弟子李克又成长起来。 先登的人才何其多矣! 再想到袁绍对鞠义的态度,已经有人心中叹息。 鞠义还在狂笑:“李克这小子,不愧是我栽培出来的俊杰,好好好,总算没有辜负我。”他轻蔑地看了众人一眼:“河北局面还是少不了我的先登营房,我想本初再不会让我投闲置散了吧。在这该死的龙凑呆了这几个月,老子的骨头都被雨水泡烂了。各位大人,各位将军,将来若有战事,谁也不要同我争。” 看鞠义笑得狂妄,淳于琼面色一片铁青。正忍不住要作,却听得里屋传来一声磬响,一个文士快步走来,拱手对淳于琼道:“仲简,本初请你进里屋议事,快随我来。” 来者正是郭图,现任袁绍的主簿,掌管文书信札,是袁绍身边亲近之人。 听袁绍请自己进去,淳于琼知道袁绍已经得知巨鹿大捷的消息,正要找自己进去商量。 他故意用挑衅的目光看了鞠义一眼:“却不知本初传我何事?” 郭图道:“自然是目前的战事。” 鞠义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大声道:“有什么可商量的,冀州军军粮不继,怎么进军。依我看,大军不动,我先登乍做攻击之势。公孙瓒畏我先登如虎,必不敢接战,不日必退。我自同本初说去。”说完,就要朝里屋走去。 郭图一伸臂膀拦住鞠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鞠帅,本初只让我来请仲简。” 鞠义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淳于琼走到里屋,却见里屋后面的门窗都开着,袁绍一身单薄的宽大袍服,正在在庭院中的大树下,笑眯眯地看过来。(..info) 天上依旧有绵延细雨,阵阵微风吹来,袁绍看起来很是精神:“仲简来得正好,李伯用大破于毒,吾后方安如泰山矣!李克这小子果然是个人才,三千冀州城防军也不错。听说那三千人是你的部下,很好,你练得好兵。此战你当记功。” 见袁绍心情不错,淳于琼忙道:“虽说是我练的兵,可也是本初的恩德,才使得军士上下用命,才能平克匪患,淳于穷不敢居功。” 袁绍笑着摆摆手:“仲简,当年在洛阳同事时,你我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怎么到了冀州,你反学起郭图他们,尽拣些好话说?” 郭图在旁边听到袁绍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正因为是密友,淳于琼才实话实说。坏话要实说,好话也要实说。” 淳于琼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接上话头:“难道本初只喜欢听坏话?” 袁绍开心地大笑起来,连连以手扶额:“我让郭图单独找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军军粮匮乏,是战是和,必须早做定夺,再不能拖下去了。如今,于毒大败。公孙瓒两路夹击的阴谋破产,必定撤军回幽州。仲简,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袁绍这话刚一说出口,淳于琼已知道他的心意。袁绍这是不想再打下去了。 如今,冀州军军粮即将耗尽是关键原因,大军囤积在河间,几乎征了全冀州的青年壮丁。现在是清明,眼看着就要到夏初,正是春耕。这么多人堆在前线,土地抛荒严重。若再不播种,耽误了农时,今年只怕要矮饿了。 而且,前线的青壮可不是袁绍自己的的人,其中九成以上的民夫都是各家豪强的佃客。那些豪强眼看着春耕将临,一个个心坏怨念,只恨不得立即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好让佃客回家替他们种田。 这也是袁绍不想再打下去的重要原因。 可是,如今李克大破黑山贼,解除了冀州后顾之忧,眼看着公孙赞就挺不住要撤退了。若冀州军就此罢手回去,成就了李克,成就了先登的威名。反显得他淳于琼碌碌无为。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兵。 可看袁绍的意思,他是去意已定,又该如何说服他呢? 淳于琼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袁绍也没察觉到淳于琼的异样,兴奋地说:“我听人说,李伯用不但擅长用兵,武艺也得过颜良指点,当真是有勇有谋,是个人物。只可惜这小子是个粗鄙的乌丸蛮子,性格乖张。不过,这等心思单纯之人也好对付。他对鞠义的忠诚不过是恪守属僚的本分。如今,鞠义已然老迈,将逐渐淡出军旅。到时候,我将自任先登统,李克也自然会对我尽到部下的本分。此子还是可以争取的。” 淳于琼面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小心地走了进来。 袁绍和淳于琼抬头一看,正是淳于琼的副手辛评。 辛评是袁绍的心腹,可不经通传径直走到后院。 他一进来,立即将头凑到淳于琼耳朵边嘀咕了好一阵。 袁绍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淳于琼一脸郑重:“本初,我刚接到辛追密报,李克吞了一千多冀州城防军做自己的部曲。” “他娘的,自作孽不可活。”袁绍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我本道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将来我自领先登之后,还想这里栽培一翻。将来未必不成为一方大将军。谁知……胡蛮总归是胡蛮,养不熟的白眼狼。传我命令,免去他先登营司马一职,押入冀州大牢问罪。” 淳于琼心中固然欢喜,可听原绍这么一说,却摇摇头:“本初,如此处置不妥。” 袁绍疑惑地看了淳于琼一眼:“如何不妥?” 淳于琼道:“李克本就是一军之司马,按成例可以拥有自己的部曲。而且,我观此子狼视鹰顾,头生反顾。若逮捕入狱,只怕他立即就会反了。如今,冀州空虚,只怕会酿成大祸。不但如此,动了李克,只怕鞠义也会做乱。 依我看来,可以暂时派人去巨鹿许以厚禄,稳住他,待我大军回冀州之后再徐为之图。” 袁绍一拍额头:“我倒是操切了些,还真把事情弄大了。对,就依仲简的意思,大军立即还冀。反正,我看公孙瓒这三五天也会收兵回幽州。大家同时罢手也好。” “本初又错了。”淳于琼不动声色地说。 “错在何处?” 淳于琼道:“本初,我大军若现在还冀,反成就了李克的威名。只怕将来更制他不住三千先登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李克那一千多人马。将来的河北,还不是鞠义和李克的天下。依我看来,本初这次不但不能退兵,反应该乘公孙瓒仓皇北逃的时机尽全力追击,尽取河北,立不世功勋。” “好,就这么办。”这次出兵,这么好的开局,却打成这样,袁绍也有些不甘心。他恼火地说:“高干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可是主将啊,这个蠢材!” 淳于琼:“可勒令高干去巨鹿监视李克。” “恩,让他给我死死地呆在李克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对了,带信给李克,他手头那一千多人马归他了,并入先登。”袁绍气得胸口闷:“至于如何追击公孙赞,仲简你拿个章程出来。” “可命崔巨业率一支偏师东击故安,乘机收复渤海。我自帅主力急攻蓟州。” 袁绍微一沉吟,点点头:“如此甚好,此战许胜不许败,务必收复整个河北。” 第六十四章 兵器 “阎柔你听着,这不是切磋。我李克学的是杀人的武艺,战场之上用不了那许多花巧招式。常听你自夸武艺出众,某今天要试你一试。若真像你所说那样,就算提拔你做一个都伯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克狠狠地盯着前面那个长着罗圈腿的小矮子:“务必竭尽全力,若又留手,被我一刀杀了,也怪你倒霉。” 阎柔手中提着一把长矛,双腿一前一后,守得稳重。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灼热,无风的庭院有些懊热,树叶懒洋洋低垂,空气也仿佛凝住了。 听到这话,在旁边负手而立的,阎柔的弟弟阎志神色微微一变。 他将手用力往下一劈,带起一阵萧杀之气。 也不见李克用力,就如滑冰一样,冲到了阎柔身前,手中铁刀无声无息地砍向阎柔面门。从他身体滑出,到一刀劈出,至始至终,肩膀都没动一下,当真是毫无征兆。 这是一把新铸的环铁刀,李克最近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以前那把铁刀在手中轻飘飘的想一根竹竿,用起来也没什么感觉。近日,巨鹿国相和洽新得了三十斤好铁,又在俘虏中选了十几个上好工匠,费六日夜工夫,终于打了一把上好纲刀,赠给了李克。 为了加强钢刀的威力,李克特意命工匠加厚了铁刀,又将钢刀配重前移。 这把刀出炉之时,寒光凛凛,刀面还隐约有一层鹅毛状的花纹,能轻易地将两层皮甲一分为二。 这样削铁如泥的好刀已经越了同时代的科技水平,可遇而不可求。 刀成之后,李克大喜,置酒高会,与军中将士痛饮了一日一夜。 和洽给这把刀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易水刃。 可惜,李克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威风,不够杀气,遂更名为“大辟。” 阎柔知道这把刀的厉害,神情极为谨慎。可他没想到李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右脚向右一踏,横移一步,让过这诡异的一刀。 李克的招以力取胜,是战场上那种大开大阂的威猛功夫。若真比起力气,阎柔还是有信心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克这一刀轻柔绵延,竟给人一种看不清来龙去脉的感觉。 不敢托大,只得先避其锋芒再说。 可就在这个时候,咆哮的风声突然响起,夹带着激越的金石交鸣。 李克在同阎柔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身体突然一旋,大辟之刀横扫而来,画出一道眩目的半圆。 凝滞的空气被这锋利的一刀从中破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阎柔心中大骇,手中长矛一扫,也不躲避,鞭子一样抽到刀刃上。 没有声音,长矛被一刀砍做两段。 阎柔,脚下又是一蹬,又移出去几步。 可如此以来,他的身形已乱,身上的要害彻底暴露在这可怕的钢刀下面。 清脆的声音终于传来,这是长矛枪尖落地的声音。 “躲什么躲,死!”李克不会给对手调整身形和呼吸的机会,刀走中宫,右臂前探,猛力一刺。 这已经不是刀法了,其中还依稀带着汉戟八法的韵味。 却见,他身体前倾,钢刀、右臂、身体连成一线,如同一支离弦的劲矢。 李克这一变招毫无花巧,度快,力量大,一刚一柔的转化圆熟融通,已初具刀法大家的气势。以往战斗,他遇到的全是诸如颜良、张飞、赵云这种强到变态的绝顶高手,自信心很受打击。不断挑战高手固然能使他的武艺得到极快提升,可心态上却怎么也转化不过来,始终将自己当成一个弱者,使起刀法来也畏手畏脚。 前一段时间打败了于毒,让他信心膨胀。蓦然回,这才惊讶地现在,自己在河北也算是准一流的高手。 至于张飞、赵云那种级的存在,放眼全天下,也没几个。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刚接到主公的命令,带了大量赏赐来巨鹿犒军。主公说了,你留下的这一千多人马不用还给冀州,并入先登,归你统辖。再这里,我先恭喜伯用了。” 第六十五章 战马 高干的到来让李克很不开心,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李克在巨鹿自在惯了。挟大胜于毒的威名,巨鹿军民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手下人不折不扣地执行,可说是威风八面。回想地当初在匈奴当奴隶,在冀州当小卒时的卑微,不禁大生恍若隔世之感。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有兵有权才能在这个世界活得逍遥自在。 可高干的出现让他猛然省悟自己在冀州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马,在袁绍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粗鲁的军汉。 这样的感觉让他很难受,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李克一直阴着脸。 倒是高干兴致颇高,口中说个不停:“伯用,你这次立功甚大,主公心中欢喜,特赐下金三千、绢十匹、美女两名。唉,伯用真豪杰也。那日竟孤身入虎穴,杀得那于毒落荒而逃,这才有空前大胜。如今,冀州西面威胁接触,主公可专一北上。这一仗,整个河北的局势都让你给翻过来了。佩服,佩服!” “哼,多日不见,高将军越地会说话了。那日能获全胜,也是高将军指挥有方。若不是主力出城,我独自一人,只怕已被那于毒砍成肉酱了。” 听李克提起这事,高干有些不好意思,“伯用谦虚,伯用谦虚。”其实,那天的战斗是辛追指挥的,一上战场,高干的腿就软得走不动。这一点,李克肯定也知道。此刻却那这事调侃,让他一阵汗颜。 口中讷讷有声,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李克见用话挤兑住了这个鸟人,心中也觉得痛快,看他模样实在可怜,加上心中恶气已出,这才乍笑道:“高干将军不是在冀州享福吗,怎么跑巨鹿来喝西北风了?” 高干自然不敢说他这次是奉袁绍之命过来监视李克,并伺机掌握部队的。只道:“这次来见伯用,一是送赏赐过来。二是处理前一段时间的俘虏事务。” “俘虏,不是都分给各大豪强们做佃客了吗?”李克心中好奇。 “分是分下去了,春耕在即,各大家也的确需要人手。不过,主公说冀州离公孙瓒的幽州实在太近,又处于黑山贼和北方胡人的威胁下,不合久居。他有意思将冀州刺使部搬到魏郡,重筑新城。我的任务就是驻在巨鹿,联络巨鹿各大家,说服他们南迁。” 说到这里,高干有些得意,开始卖弄起来:“这个意见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赞同,其中田丰先生更是大力支持。新城的地址已经选好,就在邺水边上,靠着邺县老城。” 李克回忆了一下,邺县位于邺水边上,水运便利。南下百里就是交通要冲内黄。过内黄就是黄河渡口,若袁绍将大本营搬迁至邺县,将来中原有事,大军十日之内就可过河进入兖州和司隶。 中原来中国心腹,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天下大势。 袁绍若还呆在冀州,不过是一方诸侯。可只要一到邺城,就可控制整个天下。 不得不说,这是一步好棋。 只不过,如今冀州和幽州激战正酣,冀州去年的收入已经全部消耗在前线。袁绍还有能力修筑新城吗? 难道他认为冀州可以在短时间内消灭公孙赞? 这不太可能。 李克心中嘀咕,一想高这个可厌的家伙未来将不断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就觉得无精打采。 可高干却不会看人脸色,口中尤自唠叨不休:“伯用,你手下的士兵都已纳入先登营。不过,以他们的战斗力,同先登士还有一段距离,不知你要如何调教。我是不懂得兵法的,也想乘机向你学习一下。” 李克心有所思,随口道:“先登士不是练出来的,真要让他们达到师帅的要求,还得拉出去打。不过,于毒那厮已经破胆,张燕也在常山,短期不会南下。要想让这支军队变成虎贲之师,也没什么可能。我在想,我先登都是步兵,上了战场固然可以击溃敌人,却没办法追击,否则上次在界桥,也不可能让公孙攒全身而退。以至于冀、幽两军在河间对峙半年,弄成今天这番局面。” 白马义从给李克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本是匈奴逃奴,马术过人。如今,手上又有阎柔兄弟两个骑兵将领,是时候考虑建立一支快反应部队。 高干吃惊地看着李克:“伯用是想练一支骑兵出来,可哪里去弄马?再说,如今冀州正值粮荒,人都吃不饱,还拿什么喂马。” 李克苦恼地吁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也不再说话。等进了大厅,见了高干带来的赏赐,也没什么兴致,只看一眼,将下令分给手下士卒。他算是看穿了,金银财帛都是死物,只有手中的军队才是最可靠的财富。 唯一令人觉得麻烦的是那个女子。 两个女子实在太少,再说,人也不是东西,总不可能砍成碎肉,平均分配给所有士兵吧? 而其中一个女子居然是李克的熟人,就是那天在帐篷里见到的那个女子。 李克心中动念,是不是将这两个女子纳为己有? 可一想到小洛对自己的情义,他却有些下不了手。无奈之下,只得挥挥手,将她们赶到厨房里去当用人。 坐在屋子里,李克心神有些恍惚。这半年没见到小洛了,信倒是写过几封,可总觉得老写信也什么意思。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吧? 哎,不过是甑家的一个普通奴婢。娘的,我烦恼个啥,等得了闲,派人去问甑俨讨就是了,难道那老小子还敢不答应。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一军司马,有兵的草头王,袁绍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可是,这么跑上门去讨好吗? 人不是货物,怎么要来送去。小丫看起来好象脾气很好,其实骄傲得紧。这么冒失地找甑俨要人,只怕小丫头不定把我气成什么样子。 李克思绪联翩,又是唉声叹气,又是笑又是怒,折腾了半天,这才觉得一身困乏,便道:“端盆热水过来,我要歇息了。” 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地上,伸手去脱李克脚上的靴子。动作倒是轻柔,可说起话来,声音却有些沙哑:“将军愁眉不展,可是为战马一事困扰?” “咿,陶升,你倒能揣摩我的心思?” 李克低头看去,这小子吓得慌忙将头缩进脖子,“小奴先前偷听的,请将军恕罪。” 说起陶升来,也算他运气不好,那日,他从帐篷里钻出去后,也顾不了许多,一口气逃了五里路。可没想到,却遇上了辛追他们的部队,再次做了俘虏。 本来,他也要被一同送到冀州城做佃客的。可这家伙一看形势不妙,立即大声说他要见李克。 辛追他们不敢怠慢,便将他送到李克面前。 一见到李克,陶升就抱着李克的腿大声哭号,说要做他的奴隶,愿留在他身边侍侯饮食起居,只求别送他去种田。 冀州大户人家的凶残天下闻名,河北没受过黄巾的冲击,世家势力极大。一旦做了他们的佃客,其实比奴隶还惨。 陶升本就没什么力气,又不会种田。若真去当了农民,只怕混不下去。再说,他在黑山军好歹也是个小头目,好日子过惯了,如何吃得了那份苦。还不如留在李克身边卖身为奴,只要小心侍侯,日子总比普通人过得滋润。李克虽然厌恶这个家伙,可一想到前次大败于毒也有陶升的一份功劳。 再说,他吃里扒外,已经将于毒得罪到极点,就算逃跑,黑山军也不可能收留他。因此,他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跟先登混了。 这人就算再没用,好歹目前同自己也是一条心的。 于是,李克就将这个家伙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他没想到,陶升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可服侍人的本事却不错。一问,这才知道,陶升以前是洛阳一名士家的用人,懂规矩,能做事,是个合适的管家人选。 渐渐的,李克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变。 李克点点头,道:“不怪你,有话就说吧。” 陶升讨好地一笑,跪在地上,说:“小奴有一计,可助将军弄到战马。” “哦,什么好办法,快说。” 陶升道:“将军可去向河内张扬买马。河内紧邻黑山军的地盘,日常没少遭他们的祸害。将军这次大破于毒,算是替张扬出了一口恶气。张扬自然十分感激将军,而河内北面的并州又多匈奴人。匈奴乃马上民族,多的是良马,平日也多与河内互市。张府君为人仗义,脱他买马应该不是难事。” “是个好主意,可惜我手头没钱。”李克苦笑着摊开双手:“一句话,还是没辙。” 正说着,屋外突然有人来报:“禀将军,河内张府君派使者过来了。” 李克一呆:“我正要找他,他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第六十六章 陈宫 张扬派来的是一个叫陈宫的人。 此人长得颇为俊朗,三缕长须,一看就很给人好感。 说起话来也直截了当,不想普通名士那般虚伪。 其实,这人也不算是张扬的部下。据他自己说,他现在是兖州刺使史刘岱的幕僚。自刘岱死于青州黄巾军手中之后,迎曹操为兖州牧。 等曹操一进兖州,陈宫谒操曰:“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请说州中,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 也就是说,曹操刚到兖州,人心不服,他陈宫愿意说服兖州地方官员奉曹孟德为主,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陈宫这番话听似狂妄,其实他也有这个资本。他是东郡有名的士族,从小便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接,被人称颂为刚直壮烈。 他前一段时间本在兖州为曹操运筹讨伐青州黄巾一事,却不料北面太行山区的白波贼不停南下袭扰,弄得曹操很是头疼。便写了一封信给张扬,请他出兵牵制白波军。 张扬此人是有名的正人君子,曹操在兖州行的又是讨伐黄巾的大事,自然欣然应允。不过,张扬前一段时间给匈奴和白波军打得灰头土脸,手上可用只兵也不过两三千人,还得四面布防,根本没有余力进攻白波军。 不过,张杨和鞠义是老朋友了。想了想,现在的河北也只有李克这一支军队可用。就写信给曹操,让他以自己的名义请李克出兵对付白波贼。 毕竟,现在的曹操不过是一个小诸侯,虽然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威名远扬,可与袁绍素来不和,李克也未必卖他的帐。倒是张扬自己虽然兵力薄弱,却也是天下有名的大诸侯。河内、冀州本是邻居,将来还有很多交道要打,想来袁绍和李克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兖州离巨鹿也没多远,陈宫索性亲自北上当说客,也可就近探察河北虚实。 李克却很奇怪:“白波是什么东西,我李克的任务是监视黑山军,保护冀州西面不受贼寇袭扰。你让我去打白波,擅自调动军队,将来只怕要受袁公责罚。” 陈宫见李克拒绝,却不在意,微笑着摸了摸长须,缓缓开口:“所谓白波,其实也是黄巾的一支。灵帝中平五年二月,黄巾军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举兵,号为白波军。中平六年十月,白波军挺进到河东,队伍达十来万人。董卓令中郎将牛辅率军镇压,竟不能获胜。” “啊,白波军竟这么强?”李克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既然白波是山贼,战斗力自然低下,也就黑山军的水平。却不想,连大名鼎鼎的西凉军也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陈先生,这么强的军队,你叫我去打,那不是把我朝火坑里推吗?” “无妨,今时不同往日。”陈宫微笑着说:“初平元年关东联军兴起,董贼见联军声势浩大,又怕白波军南下渡河切断其通往关西的去路,就火烧洛阳,迁都长安。 后仍派遣李傕等人继续和白波军作战。郭太战死之后,杨奉等人投降。如此,白波军才衰败下去。 但是李乐、韩暹、胡才等人仍然坚持作战,可,现在的白波已经变成一支同黑山军一样的流寇,战斗力也急剧下降,倒不用畏惧。” “原来是这样,先生继续说下去。”陈宫所说的这番话李克以前没听人讲过,听得津津有味,忙催促陈宫说下去。 “将军大军驻扎在巨鹿本为保护冀州后方,防备黑山军东进。如今,于毒败逃,黑山危险解除。可黑山不来,白波一样会来。到时候,难道将军就不打了吗?”陈宫微笑着反问。 李克:“不管是谁来,都是要打的。” “那就是了,与其被动哎打,何不主动出击?”陈宫道:“我料那白波贼定不会想到将军会突然兵攻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战场选择和决战时机都由您选择,未战已占了三分赢面。将军精通兵法,不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吧?” 李克还是摇头:“兹体事大,李克不过是军中一小卒,先生还是去河间求袁公出兵吧。” 陈宫心中好笑,此去河间千里迢迢,一来一去,再快也要一个月时间,等借到兵,黄花菜都凉了。 “将军放心,此战若胜,袁公那里自有张府君去解释。河内夹在白波、黑山、匈奴之间,苦匪患久矣。若将军能替张稚叔除白波大患,将来张府军将全力志愿冀州,共同讨伐幽州公孙瓒。对袁公的河北大局也是有利的,想来袁本初也会乐见其成。将军擅自出兵,不但无过,反居功其伟。”陈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面色却看不出半点急噪。 “这倒有几分道理。”李克承认陈宫说的都对,可是,他现在做人的信条是没好处的事情绝对不干。不过,陶升说可想张扬买马,或许可借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李克道:“也不是不可以打,想来那白波军和黑山贼同出一门,战法也是仿佛。末将军前一段时间虽然击溃于毒,可也见识到流寇的厉害。流寇流寇,那是来去如风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唉,如果我有一些战马就好了。我听人说,张府君同匈奴人很熟,正想请他帮忙买几匹战马呢!” 陈宫心中雪亮,暗骂,这个小子果然是个胡蛮,凡事都想占便宜。不过,给不给他好处,给他多少好处,那是张扬该考虑的事情。毕竟河内天天同黑山、白波打交道,有切肤之痛。曹操之所以想请李克出兵,也不过是想在进军青州知时,让冀州牵制白波军,也免得他们同青州黄巾两成一体。 “张府军前一段时间同匈奴倒闹得有些不愉快,一度还被匈奴单于于夫罗劫持。不过,匈奴人要的是钱财女子,为他们买几匹马问题倒不大。这样,我先写封信给张府君,请他为将军筹措几百匹战马。” 董卓乱时,张杨带兵在壶关攻打上党,攻陷了几个县,后来袁绍来到河内,张杨又和袁绍以及匈奴单于于夫罗一起屯兵于漳水,准备动南下攻击洛阳。 大军在河内连克数城,缴获甚多。因为不满分到的财物不够,匈奴单于动叛乱,劫走了张杨,但旋即被袁绍部将麴义击败。 按说,闹了这么一出,匈奴同张扬已势成水火。可匈奴人不事生产,日常所需的铁器、布匹、粮食都要在内地购买。迫不得已,于夫罗又派人同张扬结好,再次开启边境贸易。 因此,从匈奴人手中买几匹战马对张扬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汉军以步兵称雄,这个时代的骑兵战术也很落后。很多时候,骑兵正担任长途运输和保护后勤运输线的任务,并不为世人所看重。 “如此甚好,我看白波也不过是一群山贼,只要有马,此战或有可为。”李克大为欢喜。 第六十七章 将将之道 不到半个月,张扬的战马居然送过来了,总数有一千匹。 这让李克有点意外,他本说通过张扬向匈奴购买,可没想到张扬则回信说,买就不必了,就当是对李克出兵攻打白波军的谢礼。 李克以前听人说张府君为人仗义,却没想到今日如此慷慨,让他非常佩服。 武帝曾经说过:马者,国之大畜。 可见战马在战争中的重要地位。 不过,说出这句话时,武帝正倾全国之力于匈奴人在草原大战。战争初期,汉军大将卫青的战术略显保守,依旧沿用汉军常用的步兵大队一线平推,重点突击的手法。三十万大军分两路北上。 这样的战术拼的是国力,在战争初期也取得巨大战果。 可到后来,吃了大亏的匈奴人知道正面进攻不是汉军的对手。于是,改变战术。不与汉军正面冲突,只派出骑兵在汉朝漫长的边境线上寻找漏洞,伺机突袭。一击得手,立即扬长而去,把一座座空城留给追上来的汉军。 汉朝军队缺马,对这种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的匈奴骑兵毫无办法。 见识到匈奴骑兵的厉害之后,武帝这才大力展骑兵,集中全国力量收集了十万匹战马。有马之后,剽悍勇猛的汉军就如插上了翅膀的老虎。这才有后来霍去病奔袭千里,封狼居胥的大捷。 只不过,霍去病在草原上同匈奴人的大战固然打得匈奴魂飞魄散,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哭。可汉军的战马也丧失过半,国力大损。 到后来,汉朝也无力在组织那种规模的骑兵军团了。 李克抚摩着身边的战马,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骑马飞奔的士兵们,禁不住哈哈大笑。那些小子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骑马,不少人被摔下鞍,弄得全身都是灰尘,更有人被狂暴的战马踢中,痛苦地捂着肚皮蹲下地去。 不管怎么说,士兵们的骑术在一天天进步。战马价值昂贵,乃五畜之,士兵们一弄到马,就好象一夜暴富,成天同战马呆在一起,就差在一起睡觉了。 在飞奔的马群中,阎柔兄弟表现得最出色。阎柔兄弟手中提着一根狼牙棒,骑马奔向用谷草扎成的草人。手中棍子一挥,就将那个草人砸得粉碎。 陈宫点点头:“伯用明的这种武器取材容易,制作工业也不复杂,果然是马战利器。骑兵武器总得来说有两种,一种是矛,一种是刀。刀短,又全由钢铁制成,费用极高。长矛虽然成本低廉,可要想在高冲击中准确刺中目标,也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若用这种棍子,也不需怎么训练,只要力气够大,就能在短期内组建一支能拉上战场的骑兵军队。” 听到陈宫这么一个大名士的称赞,李克心中也有些得意。在以前,他对所谓的名士都很不以为然。后来见了郭嘉,现在又认识了陈宫,对名士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来巨鹿半个月了,又办妥了说服李克出击白波军一事之后,陈宫也不急于回兖州,就这么在巨鹿乱窜,今天同各大豪强喝酒,明天随高干一同处理各大家族搬迁去邺城的诸多事宜。 到现在,可以说朋友遍及整个巨鹿。 李克也隐约感觉到他想做些什么,冀州位于兖州北面,本就是邻居。在袁绍做出将大本营搬迁到邺城之后,更是鼻息想连。可以说,必须的一言一行都在对方密切的监视之下。邺城位于两河要冲,处于河内、河北、兖州的结合部。 曹操在兖州干得不错,自从做了兖州牧之后,连破青州黄巾,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而袁绍则是河北最大的诸侯。双方都是刺猬,彼此保持安全距离是最佳的选择。 可如今袁绍将府搬迁到邺城,这个安全距离也就消失了。一不小心,就会生不可预料的冲突。 春秋无义战,战争什么时候开始谁也说不清楚。 因此,陈宫肯定是在摸袁绍的底细。 因为他是个大名士,名气很大,为人处事又极来得,很自然地深入到巨鹿地方军政事务之中,将袁绍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白。 李克的军营他也没少来,这家伙在同豪强士族见面时文质彬彬没,谈吐风雅。可进了军营,同军士接触时,却换了一个样子。一样喝酒耍钱,一样拍桌骂娘,一样拔剑斗殴。半个月下来,竟同李克手下一众将士混得熟如一家。 李克知他想干什么,不过,陈宫的目标是袁绍。李克对袁绍本就没有归属感,袁绍好也罢,歹也罢,同李克却没有什么关系。老实说,他对陈宫非常有好感,在同他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逐渐觉得,名士之中也不都是夸夸其谈的无用之辈。想郭嘉和陈宫这样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大才。 李克拱手笑道:“难得受到公台先生的夸奖,在下不胜荣幸。常听人说,所谓名士都是只知坐而论道,不知五谷农桑的大言之徒。却不想先生不但精通时政,对练兵治军也十分精通。也只有先生才的当得起名士二字。” “伯用谬赞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本素质,不可偏废。”陈宫客气地说。 “这次能从张府君手中得这么多战马,还全靠先生一封书信,李克深为感激。” “也不全靠我这封信,送你这么多马,明面上是伯用占了便宜,其实张府君还巴不得呢!” 李克心中疑:“此话怎讲?”他心中奇怪,这一千匹战马价值不菲,张扬有求于先登,迫不得已来了大出血,换谁都会极其肉疼,怎么反说他还巴不得呢? 见李克不解,陈宫笑着解释道:“张扬也是运气不好,河内虽然是个大诸侯,可兵不过几千,又接连被匈奴、白波和黑山打得溃不成军。倒不是因为张扬无能,其实,张府君也是一个长于军略之人,打仗很有一手。否则当初讨伐董卓,也不可能以一千新军,席卷整个太行山以西。 怪只怪他运气太差,河内都是山地,地瘠民贫,周围又多流寇和胡蛮。自入主河内之日始,时候都面临着巨大的战争威胁。无论是匈奴、黑山还是白波,都挟众十万,稍有不慎,就是城破家灭的下场。因此,张扬也只能小心谨慎地同这三大势力周旋,一边打,一边加以笼络。 如今,黑山与公孙赞结盟共同对付冀州,匈奴人短视,只需给点好处,就能将他们打掉。到是白波贼不好对付。白波于董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主帅杨奉现在还是董贼手下的得力大将呢! 因此,张扬眼前最大的威胁就是盘踞在太行山区的白波贼。如今,伯用大破于毒贼寇,声势盛大。张扬又你这么一个强援,将来同白浪不管是战是和,都立于不败之地。 送伯用一千匹马表面上看来河内是吃了一个大亏,其实,张扬心中只怕还在庆幸有你这么一个帮手呢!” “原来如此,李克无德无能,怎么当得起先生和张扬的厚爱。” 陈宫摆了摆手:“张扬的算盘可打得精明呢,这一千匹战马都是从匈奴人手中用粮食和铁器换来的。自他与匈奴交恶之后,时刻不忘同于夫罗改善关系,互市通商。现在一口气向匈奴买了一千匹战马,只怕那于夫罗对这笔交易也很满意。如此一来,匈奴对河内的威胁也就接触了。张扬一石三鸟,果然好计策。” 李克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张扬计算中最小的那一只鸟啊!只不过,匈奴既然一心要用马和牛羊同张扬互市,张扬以前怎么不答应?” 陈宫呵呵一笑,耐心解释说:“伯用你是不明白养一支骑兵是什么概念。马肚子可比人肚子大得多,河内本就贫穷,养三两千军队都感到吃力,更别说养马了。武帝北伐匈奴,征集十万匹战马,这才打败匈奴。可文景时所积攒下的家底子也被这十万匹战马折腾个精光,强盛的汉王朝从此一蹶不振,再无法重现武帝时的盛况。也从那时起,我大汉就不在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倒不是不知道骑兵的作用,实在是国家支撑不起这么一支所费巨大的吃钱部队。” 听陈宫这么一说,李克这才一拍脑袋:“经公台先生这么一提醒,我算是明白过来了。”马的食量极大,是人的七倍。他以前在匈奴做奴隶的时候,就知道这种大畜生的厉害。每天一大早就要将战马放出去吃草,到晚上回马厩时,很多战马都还是半饥半饱,需要半夜起来补充草料。 这还是平时,到了战争时期,就不能光吃草,还得吃粮食。也只有喂粮食,才能让马保持体力。 一想到这里,李克隐约感觉到不妙,忙问:“公台先生,还想请教,我这一千匹战马,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 陈宫听李克这么一问,暗道:这小子果然不是一个笨蛋,一问就问到关键的地方。 便回答道:“一匹战马一天最少需要吃十四斤粟米。” “老天,十四斤,一千匹一天就是一万四千斤。这个数字足够养活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李克低声惊呼:“公台先生,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马,我从哪里去弄这么多钱粮。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陈宫看到李克一脸不甘心,安慰道:“别急,我这几天帮和洽和高干处理地方政务,对巨鹿的政务倒也清楚。我帮你算算,要养活你这一千骑兵,需要多少人口,多少赋税。” “请陈先生指点。” 陈宫点点头,从养活一支军队究竟要多少钱开始谈起。谈到各地土地的出产,各州府的人口和赋税,谈到战争中兵们比例,再谈道各项物资在运送途中的消耗,以及后勤运输路线如何设置,各地如何中转。 这一席话洋洋洒洒,竟说了三个时辰。 这些话对李克来说闻所未闻,以前领军打仗,一应开销都由冀州负责,不管是运输也好,征集粮草民夫也好,同他却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一个普通将军,只听命行事,然后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可以了。 如今听陈宫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看来,打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战场上的一次上规模的战役,背心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运筹帷幄,在操劳奔波。 他这是第一次认识到文人的作用,如果没有冀州城中的那群名士的筹划运作,武士们要想在战场上有所作为,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一扇大门在眼前轰然洞开,里面是令人惊讶的风景。 虽然陈宫最后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单靠巨鹿一地根本负担不起这支骑兵的军费,但李克还是异常激动,一揖到地,心悦诚服地说:“多谢公台先生指点,小子心服口服了。” 陈宫也不避让,受了李克这一拜,良久才扶起李克,严肃地说:“伯用,在战场上你是一员悍将,不过,战争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你仗打得再好,终究不过是一个将兵之人。今日我所说的一番话,才是将将的王道。我听人说,你日常手不释卷,刻苦研读《左传》。依我看来,多学些谋略也是好的。不过,不应沉迷在那些所谓的小谋左道之中。什么书都要读,不要抱门户之见,如此才能开阔眼界,得大智慧。” “受教了,还请先生推荐些书目。” “一时倒没想起有什么书值得一读,伯用真有心,不妨从巨鹿各年的税收档案看起。” 李克有些微微出汗:“那东西就是一堆数据,有什么可看的。” “也不是。”陈宫正色道:“你可以结合当年的天气、水文,人口情况,再看看赋税的数据和比例。如此,算是对政务有个大概了解。” 陈宫说完这话,暗道:此子飞扬跋扈,狼视鹰顾看似粗豪,其实心思缜密,又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如今,一千骑兵再手,断不肯交给袁绍。要想养活这一千人马,定会弄出乱子。袁本初将大本营南移,志向不小。如今,孟德新平兖州,大破青州贼军,以他才具,不难平克中原。日后定与袁绍大打出手。如今,袁绍势大,若悍然南下兖州,谁人是他对手?若能说得李克作乱,加上北面的公孙赞,袁绍三五年之内也无余力染指中原。如此,也不枉来巨鹿一遭。孟德呀孟德,你该怎么感谢我呀! 心中正想着曹操,李克却已提起曹操:“公台先生,听说你在曹操手下,却不知曹孟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曹操呀,我可不是他的僚属。”陈宫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望了望南面方向:“我虽然帮他奔走说项,说得兖州官员归他统辖,可也仅仅算是帮朋友一个忙。青州黄巾势大,攻州克县,危害甚烈,也只有孟德这样的人物才能平克兖州。为国为私,各得其便。至于孟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有一天你在河北呆得厌了,想换个地方。孟德那里也算是个好去处。” 说到这里,陈宫神采飞扬:“同袁绍不同,曹操用人不拘一格,也不看人出身。所谓惟才是举,有才便用。想我陈宫虽然有些许虚名,可出生贫寒,一到兖州便被孟德奉为坐上宾,言无不从。士为知己者死,怎不竭力襄助?” 李克心道:袁绍虽然不待见老子,可有师帅在,却不能离开河北去其他地方展。不过,陈宫是何等人物,竟然对曹操如此推崇,想来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李克:“曹操也是名门望族出身,未必看得上我这样的军汉。听人说,他手下亲信都是曹家和夏侯家的部曲,外人去了未必能挤进核心决策层。” “也不算望族。他是宦官后人。”陈宫有些想笑,背后议论曹操是宦官子弟,只怕孟得知道了也会心中不喜:“曹操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藤的养子。我大汉朝政在开国时,一向有两个方面的势力:外戚、勋贵。这两派力量轮流执政,而天子只在其中担任仲裁人的角色,努力使之保持平衡。这样的政治格局维持了百年。 到武帝时,终于有一个巨大的改变。武帝雄才大略,一心对北面匈奴用兵,急需加强君权,而外戚的势力实在太多,无形中制约了中央权力的一统。在武帝的克力打压下,外戚势力终于式微。 可到桓帝、灵帝、质帝、殇帝时,君王无所作为,为了制衡朝中大臣,宦官势力壮大起来。以至于有张让等人把持朝政,酿成董卓进京的大患。 宦官势力因为出身卑微,可也不乏人才,又有极广的人脉。因此,曹孟德虽然有宦官背景,可有威望,有人脉,前途将一片光明。至于说到孟德这个人……” 陈宫却突然一笑:“小时候是个好人,长大了,却越来越坏。” “或者说,他被时势逼成了一个坏人吧。想当初山东诸侯讨伐董卓时,孟德还真是意气风,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啊!” 说到这里,陈宫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第六十八章 巨变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 虽然李克在战场上是有名的敢死之士,可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莽夫。即便对盘踞在太行山的黄巾余部如何轻视,但具体到某个战役,战前的准备却做得很是充分。 白波军现有五万多人马,分成十几个寨子,驻扎在河内以北,冀州以西的山区。而这些流寇在山区里飘忽如风,若就此莽撞出兵,只怕还没寻到敌人主力,就被他们的小股部队骚扰得痛苦不堪,后勤保障线还有被截断的危险。 鉴于对白波军一无所知,战前的情报侦察必不可少。为此,李克派出不少斥候进山,在没有找到敌人巢穴之前,他也没出兵的打算。 为此,李克也没少和张扬交换情报。张扬和白波军是老对手了,又是地头蛇,对流寇的情报非常熟悉。 李克和张扬的信使在路上往来不休,彼此配合得不错。张扬那边负责联络李克的是一个叫畦固的人,这人是黑山出身,后来投奔了张扬,做了他手下得力干将。 李克本来很讨厌这种朝三暮四的降人,可转念一想,跟了张扬,畦固也算是修成了正果,改邪归正。老当流寇,也没什么光明的前途。这么一想,也就理解了。毕竟,张扬乃朝廷册封的河内太守,代表正天道正统。 畦固在河内和巨鹿之间往来奔波,给李克送来很多有用的情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秘的白波军的面目也逐渐清晰起来。只等李克的骑兵一练成,就出兵于之决战。刚得了一千匹战马,士兵的训练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事也急不得。 对此,张扬也表示理解。 说来也怪,攻打白波军一事牵涉到张扬、曹操和冀州三个大诸侯,兹体事大。可当时三方都有意无意地忽略掉正在河间前线的袁绍。(..info) 有意无意间,好象所有人都将李克当成了一股单独势力,或者所有意为之。 李克也很享受这种独当一面的威风,倒不觉得有何不妥。 陈宫也不急,依旧呆在李克身边,须臾不离。而曹操那边正同青州黄巾打得如火如荼,据陈宫说,他不断接到曹操来信,除询问张、李联手对付白波一事外,还催促陈宫快点回去,说前线军事行动很不顺利,青州黄巾军的强悍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黄巾在经过这么多年血战之后,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已经从流民部队升华成一支标准的军事集团。 曹操在兖州同青州军大小凡十余战,有输有赢,头疼无比。说起来,曹操此人当初在讨伐董卓的关东联军中,算是很能打的一个人。能够同曹操打得平分秋色,青州军的力量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接连破田楷,战公孙、灭于毒,让李克眼界变得极高,一般的军队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黄巾余部,他心中也是极其鄙夷。可没想到如今,青州军竟然和陈宫先生大力推崇的曹操打得有板有眼,李克不禁对青州军大感好奇。 但是,一听到曹操要请陈宫回兖州,李克心中却极不情愿。这段时间,他跟着陈宫算是大开了眼界,学到很多以前在鞠义和书上所学不到的东西。这样的好老师,一直都是他所梦寐以求的,自然不肯放他回去。 看到李克依依不舍的表情,陈宫也有些感动,笑道:“这次来冀州,没见到袁本初,就这么回兖州,也怪可惜的。算了,我再等几天,或许袁绍就回冀州了呢?” 李克苦恼地说:“公台先生,我还真舍不得你啊,袁绍现正在追究公孙瓒的主力,准备尾随北上,乘机席卷整个幽州,我看半年之内不可能回来了。” 陈宫神秘一笑:“依我看来,袁本初此刻大概已经败了,三两日之内必来信让伯用回冀州商议。” “这怎么可能,公孙攒军粮不济,见我大破于毒,前后夹击之势已破,事也再不可为,除了撤退,再无他法。而我冀州军士气正盛,尾随追击,正好扩大战果。” “不然。”陈宫摸了摸胡子,道:“冀州军虽然士气高涨,可河间一带河流纵横,不便于粮草运送。况且,上月阴雨连绵,道路断绝,只怕军中粮草已尽。冀州军虽然士气高昂,可也骄横轻敌,而公孙主力未损。公孙瓒又是久经沙场的骁将,自然知道袁绍会趁势追。若袁绍仓促出兵,只怕反要吃了公孙瓒的大亏。” 李克还是不肯相信,连连摇头:“公台先生多虑了,此战袁绍赢定了。” 正说着话,却见高干惊慌地冲进屋来,一张脸上全是惶急:“伯用,大事不好了。我军在巨马水大败,主公已班师回冀州,命你我立即带军回冀州城与主力汇合。” 李克抽了一口冷气,骇然看着陈宫:“公台先生真神人也!” 原来,袁绍在取得界桥之战的胜利后,对公孙瓒有些轻视。在龙凑同公孙瓒大战数月,急之中无法取得战果,只能无休无止地对峙下去。直到双方的粮草耗尽,直到于毒大败的消息传到前线之后,公孙瓒这才不甘心地带领部队北返。 其时,公孙瓒的主力尚在,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按说,袁绍粮草断绝,得此机会,正好安全地退兵回冀州。 可如此一来,整个战役的功劳都得算到先登营头上。先前界桥之战,得胜功臣是鞠义。龙凑之战,大败于毒,解冀州后顾之忧的是先登部将李克。而袁绍所亲率的冀州军主力却无一箭之功,所有的风头都被先登抢去了。这让袁绍不可接受。 这次,见公孙瓒主动撤退。袁绍以为决战的机会到了,便命令崔巨业领一支偏师围攻故安,自率主力追击公孙瓒大军。 可故安久攻不下,而袁绍北上追击公孙瓒的主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公孙瓒的骑兵部队。 就在这个时候,张燕的黑山军突然杀了出来,与此同时,公孙瓒的骑兵也突然调头南下,夹击袁绍。 袁绍长途追击,士卒都是极度疲乏,加上后勤跟不上军队的推进度。在决战那天,袁绍军已两天没有吃饭。 这样的疲惫之师,一旦投入战场,结局可想而知。 最后,袁绍的冀州军主力一战而溃,被斩八千多级,其余部队,借奔逃溃散一空。 到现在,袁绍手头只余一千多先登和两千多冀州军主力,可谓空前的惨败。 还好,公孙瓒也粮草耗尽,无力南下。 从去年夏天,到如今,一年过去了,幽、冀两州的大战总算落幕,最后以两败俱伤结局。 这个消息让李克大为震惊,在惊骇之余,他也暗自庆幸。 还好淳于琼那个鸟人生怕师帅再力大功,夺了他的功绩,将先登营远远放在后方断后。否则,在那场必败之战中,先登士能回来多少,还真不敢想象。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冀州军几乎全军覆灭,将来,袁绍也必将大力依仗我先登虎贲。 不过,先登表现得越抢眼,越遭人嫉妒。一想到冀州城中那群小人,李克心中却大为不快。 袁绍回冀州,先前与张扬商定进攻白波军的计划也无限期搁置下来。毕竟,李克和先登营都隶属于袁绍,还得听人家指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却也是一件无奈之事。 郁闷之下,李克只得带着一千刚练好的骑兵朝冀州进。 天气渐渐热了,回去的时候也不用来时那么匆忙,一路走走停停,足足磨蹭了半个月才看到冀州城墙。不像行军,倒有些游山玩水的意思。只是天气实在太热,让人有些难受。 时间已经到六月了,再过一段时间有到了秋收季节。 李克有一种预感,等秋收一过,袁绍这鸟人一定会有一次军事行动,他还是甘心在巨马水的失败。对那群豪门出身的人而言,空前大败让他们颜面扫地。无论如何,这个面子都得找回来。 虽然对袁绍很不以为然,可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有仗打,总归是件好事。说起来,自从颜良大哥被调走之后,李克接替他做了先登营的掌军司马。可任职这么长时间,他还没行使过自己的权力。这次见了师帅,得好好向他请教请教。 这么长时间没见师帅,心中真是想得厉害。还有……那个小丫头小洛…… 李克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先登营还驻扎在城外的老营地里,不过,这次李克却带回来一千多人和一千匹战马。 看到李克人强面壮,军中老人们都大觉吃惊,连声说:“李司马这回是大财了,早知道也回冀州来养伤,怎么也能痛快一回。却强似在河间的烂泥里霉。” “哎,小子,你怎么才回来?”看到李克,蒋义渠连连向他递眼色,示意李克借一步说话。 李克安顿好部队,满腹狐疑地随蒋义渠进了一间密室,笑道:“老蒋,你被成天小子小子地叫我。老子如今也是一军之司马,你的上级,又兵强马壮,怎么也得称我一声李将军呀!” 蒋义渠没心思同李克开玩笑,一脸惨然地说:“李克,大事不好了。鞠帅被袁绍关在大牢里,说要治罪。” “什么!”李克一声大叫,跳了起来:“老蒋你他妈说什么废话,马上集合部队,杀进城去把师帅抢回来!” 第六十九章 文丑 看李克如此冲动,蒋义渠一把将他拉住:“小李,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李克一甩膀子,将蒋义渠摔了个趔趄,指着他的鼻子就骂:“老蒋你他娘个大混蛋,大帅平时是怎么待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蒋义渠愕然道:“我怎么忘恩复义了,当初在西凉时若不是大帅在沙场上留我一命,并一手栽培。到如今,休要说我也是一军的偏将,只怕已变成一堆白骨了。若说起受恩之深重,整个先登又有谁比得上我。大帅如今出了这事,我比任何人都担心。”说到这里,他眼睛红:“可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喊打喊杀,也不听我把话说完。你且听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正要动手,老蒋我二话不说,立即同你去找了袁绍拼命。” “好,你且说。”李克站住了,狠狠地盯着蒋义渠:“快说,时间紧迫,我没工夫听你说废话。” 蒋义渠阴郁地说:“伯用,你小子呆在巨鹿享福,根本不知道河间前线的艰苦。天天大雨,整个营盘都泡在水里,士卒们身上都沤烂的。偏偏军粮还供给不上,士卒都是饱一顿饥一顿,士气沮丧到极点。以至到后来追击公孙瓒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那群名士说什么我军虽然疲乏,幽州人更累,只要追下去,敌人就会彻底崩溃,可一战而下整个幽州。” “放他娘的屁,人家可都是骑兵,你们两条腿的想去追四条腿的,做梦吧。真把公孙瓒逼急了,人家不可以杀马充饥吗?一群只知道高谈阔论拍马屁的废物,听他们的话才真是糟糕了。”李克放声大骂。 “伯用说得对,追不了两天,黑山军来了,人家可等得不耐烦了,而公孙瓒也领军回头杀来……这才是一触即溃呀……”蒋义渠叹息一声,继续道:“自巨马水大败之后,主公性子就变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我先登。” “狗几吧主公,先登的主公是大帅。” 蒋义渠也不反驳:“袁绍手上只剩三两千人马,心情沮丧,说起话来也冷言冷语,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敢同他多说……偏偏大帅……你也知道,大帅性子急,说话也口没遮拦。昨天回冀州城之后,向袁绍提出扩大我先登营的编制,以先登为骨干重新编练冀州军。” “对呀,冀州军都是一群废物,真要对付公孙瓒的骑兵,还得靠我先登营。”李克大声叫好:“师帅早就该甩开袁绍那鸟人自己单干了,当初夺韩馥的冀州城时,本就不该把城池交给袁绍。以师帅的威名,早就囊括整个河北了。不过……师帅也太急了,不懂得隐忍。袁绍鸟人正一心要吞并我先登,如今师帅又要扩编军队,怎不遭他之忌?” 说到这里,李克心情沉重,“师帅怎么被抓起来的,如今在什么地方,你快说。” 蒋义渠道:“昨天大帅在冀州城袁绍的府上同他大吵了一通,我等因为地位卑微,没办法进去,就在外面等。却不想等到天黑,也没见大帅出来。只许攸出来对我们说大帅因为得罪了袁绍,已被收押入狱,叫我们不用等了,到时候自然有新的先登主帅派来。” “鸟,我先登除了师帅,谁配做主帅?”李克恶狠狠地的盯着蒋义渠:“老蒋,你这个笨蛋,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就不知道立即杀进去抢人呀?” 蒋义渠摇摇头:“我们一共才四个人,杀进去管什么用,反害了大帅。回来之后,我也不敢对弟兄们说,他们都是火暴霹雳的性子,若听到这个消息,只怕立即就反了。伯用,你脑子灵,我这不是等你回来再做商议吗?” 李克胸中的怒火稍微有些平息,事实的确如蒋义渠所说,若当时就反了。袁绍府中高手无数,只怕也反被他害了。而现在若带兵杀进城去,也没没有可能。冀州城墙高大,区区两三千人马根本不足以打下这座大城。 这可如何是好? 脑袋中隐约有些涨,想了半天,李克也没想出好法子。最后,他一拍脑袋:“老蒋,你先封锁消息,我去找陈宫先生商量一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也好,陈先生的智谋天下闻名,有他在,定能救大帅脱困。”蒋义渠点了点头。 陈宫随李克来冀州之后就进城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克在营里坐了半天,到天黑时,陈宫终于回来了。 李克大喜,忙拉住陈宫的袖子大叫:“公台先生,快想个法子救救我家师帅。” 陈宫微微一笑,安慰李克道:“别急,别急,刚才我在城里也听说过这事。你也不用担心,我料袁本初不会对鞠将军下手的。” 听陈宫这么一说,李克松了一口气:“此话怎讲?” “袁绍这人最重面子,这次大败,让他心情沮丧,难免迁怒于人。可从龙凑之战起,到巨马水之战结束,先登都没有参战,若现在追究鞠义将军的责任,情理上说不过去。况且,如今冀州大败,黑山张燕和公孙瓒又取得空前大胜。公孙瓒还好,兵马疲惫,短时间内不可能动较大规模的攻势。反到是黑山军有可能乘机东来袭掠冀州。如今,冀州形势空前恶化。袁绍就算再厌恶鞠义将军,要想对付黑山军,还不得不靠你们先登。毕竟,伯用刚破于毒,黑山军闻将军之名而胆丧。因此,我认为,袁绍还是要重用鞠将军的。” 李克还是有些怀疑:“真的吗?” 陈宫轻轻一笑,也不解释:“只是,鞠帅脾气直,而袁绍也需要一个台阶。这二人现在是顶上了,依我看来,鞠帅并没有在牢房里,而是住在袁绍府中同袁绍赌气。呵呵,伯用,你看这样好不好。样想接你家师帅出府,你得亲自出面去向袁绍求情。只要你服一个软,这事也就揭过了。” 李克怒道:“要我向袁绍服软,办不到。” 陈宫:“也无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在你师帅的份上,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这样,如果你真不想服软,我帮你当说客,你到时候只需站在那里就成。” 李克大喜:“还得麻烦公台先生了。”陈宫天下有名的名士,想来他如果出面,袁绍也会给几分面子。 也没带卫兵,李克只挎了一把铁刀,就与陈宫一道骑马进了城。 通传之后,二人大步走到袁绍议事厅的门口,正要报上名号,却听得里面有一个兴奋的声音的声音说道:“本初,董贼受诛,王司徒奉国家以正天下。如今,终可至天下于太平了!” 说话的正是许攸。 同时,袁绍也在哈哈大笑:“想当初,关东诸侯联袂讨伐董卓,兵至孟津,却惜败于吕布之手。如今,王司徒一个反间计,竟杀了这个国贼,当真是绝妙啊!董贼,你也有今天!” 董卓死了? 屋外的李克和陈宫同时身上一震,惊叫出声。 听到二人的叫声,屋子里同时传来两人的喊声。 “可是公台先生。”这是袁绍。 “李克,你这个小混蛋,昨天就回冀州了,怎么现在才进城,快滚进来见我。”说话的却是鞠义。 李克大为惊喜,也不等通传,大呼一声:“师帅。”提脚就往里面闯。 “止步!”一声怒喝,眼前有一道寒光闪过。 “铿锵!” 说时迟,那是快,李克抽出腰上铁刀架了上去。他在战场上养成了敏锐的嗅觉,生死光头,也来不及多想,随手抽刀,在千钧一的关头架住了这沛不可当的一刀。 这一刀来势极快,等架住这一刀时,强劲的刀风已经扑到面上,刮脸生疼。看样子,敌人并未留手,若慢上一分,只怕就要被人像切西瓜一样把脑袋劈开了。 饶得如此,对方刀上那强大的杀意依旧排山倒海一样袭来,直压得李克浑身骨骼咯吱着响。 看来,敌人竟是不逊于颜良大哥那样的级高手,若不是自己这段时间苦练武艺,只怕这一刀已将自己格杀当场。好在自己的铁刀乃一等一的宝刀,两把铁刀一架,定在空中,慢慢吃进对手的刀刃中。 可李克这个时候也被对方的巨力压得汗如雨下,手臂软得提不起力气。 这个时候,李克在定睛看去,却见眼前是一个黑脸庞的大汉子,正是冀州军有名的猛士文丑。 李克心中狐疑,袁绍的亲卫不是张颌吗,怎么换成了这个鸟人。以前只听人说,文丑和颜良大哥的武艺在伯仲之间,自己还有些怀疑,如今普一交手,这才知道厉害。而且,看他模样是想一刀杀了自己,这家伙同自己有仇吗? 自己的武艺同他还有一段距离,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正在这个时候,袁绍的声音再度响起:“文丑,不可无礼,快请公台先生进来。李克你也进来吧。” 听到袁绍的命令,文丑着才收了刀,狠狠看李克一眼:“武艺不错,他日你必死在我手里。” 李克也不畏惧:“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第七十章 长安之乱 李克虽然说着狠话,可他身上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刚才文丑着一刀几乎震酥了他的骨头,在那样的重压之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硬如铁石。现在压力突然消失,所有的肌肉都同时松弛,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同文丑对视了片刻,这才昂着头走了进去,也不施礼,径直坐在鞠义身边。 因为见到陈宫,袁绍十分惊喜,也就没注意到李克的无礼。他从地上跳起来,迎上前去,握住陈宫的手,一阵寒暄。 趁他们二人说得亲热,李克忙摸了摸鞠义瘦成一根藤的身子,眼中含泪道:“老蒋是个废物,竟置师帅于险地。李克来迟了,请师帅责罚。”说到这里,他低声道:“李克本打算立即带并杀进城来,救你出去的。” 鞠义眼睛一鼓舞,气得轻咳两声:“你们这些小畜生瞎胡闹什么,我与本初是莫逆之交。昨天我们虽然争吵,可也是为了我们冀州。本初怎么可能负我?他也不过是留我在府中住上一夜,商议征剿黑山张燕一事,你们知道什么?” 李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还以为……许攸说……” “许攸着家伙长着一张乌鸦嘴,最喜欢说谎,你别信他。如今冀州大败,本处正要倚重我先登营呢。”鞠义满脸都是兴奋,低声道:“董卓已经死了,天下就要太平了。你我也别说话了,听董昭先生说。” 这时候,袁绍同陈宫的寒暄已经结束,屋子里都安静下来。 董昭是冀州的情报头子,董卓死的消息刚一传到冀州,他就在第一时间跑来报告袁绍。 董昭的声音不大,可条理清晰,只几句话就将长安的变局说了个分明。 当初,董卓裹胁洛阳满城百姓西去关中之时,并未立即去长安。当时,孙坚的军队还咬在后面,让他无法从容西进。在派出大军击溃孙坚部之后,直到初平二年四月董卓主力才进了汉朝故都长安。 这一段时间,因为董卓没有在长安。朝中的政事总得有人主持。而董卓手下的西凉诸帅都是典型的军人,根本无力维持朝政的正常运转。因此,一应朝政由司徒王允掌管。 王允心机深沉,处事圆滑,不知怎么的竟然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以至于成为董卓体系的文官之。 董卓回长安之后,因为不信任汉朝的公卿大臣。.info[]就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占据朝廷要职,任人唯亲。因为在洛阳时,关东诸侯的联军把董卓吓破了胆子,在他看来,朝中大臣都不可信任,除了王司徒。 因为关东诸侯联军已经解散,董卓也轻松下来,开始享乐,出入用具都依照天子的规格。 这个时候的董卓年事已高,再没有任何进取心,只想在关中享一辈子福。于是,他就建造了鹛坞,在里面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的粮食,号称:“若不能雄据天下,就躲到里面去养老。 董卓知道天下人欲杀自己为快,担心遇到此刻。于是就让天下武功第一人的的吕布做自己的保镖。可董卓却曾经因为一件小事,拔出手戟朝吕布扔去。当然,以吕布的武艺,董卓也不可能真的刺中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事后,董卓也多加抚慰。 可吕布是一个异常狂傲的武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而此时,吕布正和董卓的侍女貂禅私通,心中有鬼。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同王允一起喝酒的时候,因一时酒醉,口无遮拦,就将这两件事同王允说了。 王允一心想杀董卓,恢复汉室,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极力说服吕布杀董卓自立。可吕布当时并没有杀董卓的想法,只推说自己是董卓的义子,这种忤逆之事是断断做不得的。 王允劝道:“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邪!” 如此,吕布恍然大悟,答应一旦时机成熟,就动手杀贼。 四月,王允、吕布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当时十一二岁的汉献帝小病初愈,于是群臣进宫朝贺。董卓并不曾放松警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前往宫中。然而,这些岗哨中夹杂了吕布安排的勇士十几人。董卓一入宫门,就被吕布的老乡骑都尉李肃刺中了胳膊。 可笑那董卓受伤掉下车后还在大叫:“吕布何在?” 吕布应声而出:“有诏讨贼!” 董卓这才明白吕布早就背叛了他! 就这样,董卓终于被砍了脑袋。 一代枭雄,却落得如此下场,却没人叹息,只留下无数欢呼。 听完董昭的话,屋中众人都在大声欢呼,只李克一个人紧皱着眉头。 李克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其他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陈宫却笑吟吟地看着李克:“伯用,如今普天同庆,你因何愁眉不展。” 李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反正有那么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脱口道:“王司徒和吕布只怕镇不住长安局势。”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袁绍连忙同董昭和鞠义讨论了半天,这才得出这个结论,可没想到李克只微一思索,就明白其中究竟。 陈宫欣赏地看了李克一眼:“王司徒乃国之重臣,威望极高。飞将吕布,天下无敌。这二人联手,谁人能敌?伯用只怕过于担心了。” 李克摇头:“不,董卓虽死,可他手下的那群骄横的西凉军还在。若想稳定关中局面,就得笼络住李、郭二人。可王司徒就算有心,天子和朝中百官因为不忿这群西凉人的欺压,也会给王允和吕布以压力,让他追究西凉军的罪责,并解散部队。王允、吕布杀董卓奉正统,高举的是大义的旗号,朝中百官的意见不能不听。可只要一听百官和天子的话,只怕就是大或临头。现在是六月,距离四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只怕,关中那边大变已起。” 第七十一章 走了 微风轻抚面庞,让人感到无比舒爽。马蹄敲击着路面,得得有声,清脆悦耳。 从袁绍府弟出来之后,李克同鞠义骑马走在路上。他们二人已是快一年没见面了,这次相聚,自然是十分欢喜。加上,先前李克对关中局势的分析让众人刮目相看,都齐声称赞,更是让他得意非常。 不过,在鞠义面前,他还是不敢放肆,自己抿着嘴憋着脸上的笑意。 倒是鞠义先忍不住了,抬起右手就给了他一拳:“小子,看你能耐的,今日可是大大替我先登长了脸。” 李克嬉皮笑脸倒,“还不是师帅教导有方,更兼陈宫先生这段时间对小子的耳提面命,这才让我开窍了。师帅不是一直让我做万人敌吗,你看,我如今是否依稀有点统帅的味道了?” “陈公台……”鞠义收起笑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人什么有偌大名气,可依我看来,他的鬼心思倒不少。这次来冀州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兖州,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陈宫留在袁绍府中没跟李克一起回军营,看得出来,袁绍有心将他留在冀州重用。也不知道陈宫是否愿意。依李克看来,陈宫如果能留在冀州那是最好不过,也免得许攸那群阴险的家伙把持军政,看了就让人厌烦。 对陈宫李克是非常佩服的,听鞠义说这样的话,他有些不愉快,只讷讷道:“师帅,公台先生海内名士。倒是袁绍,我看你要多提防些。” “提防什么,本初同我相交多年,彼此肝胆相照,他定不会负我。以后休要在我明前说这样的话。”鞠义不以为然地打断了李克的话。 李克撇撇嘴。 鞠义突然一笑:“李克,你现在也出息了,大破于毒,又弄了一千骑兵。.info[]” 李克有些得意,“是张杨送的,本答应同他联手剿灭白波,但袁绍如今要征讨黑山,也只能毁约的。其实,毁约不毁约的也没什么,只可惜那一千匹战马要还给人家了。” “也算不得毁约,黑山也是河内的一大威胁,想那张扬听到我冀州全力征讨黑山的消息,定会十分满意,也不至于向你讨还那一千匹战马。”鞠义微笑着咳嗽一声:“河内都穷得要当裤子了,你把这一千匹战马还给他,只怕张府军也养不活,杀了吧,怪又心疼。” 李克也笑了起来:“这么说来,还真不能还他了。但是,样养活这么多战马,只怕先登没那么多粮草。” “无需担心,粮草的事我自会同本初说的。”鞠义一挺腰:“这次征讨黑山,我是主帅,军中一应所需都由我说了算。” 李克大为惊喜:“如此就好,有师帅当统帅,定然平克黑山。若那袁绍上次换师帅做主将,休说公孙瓒的大军,只怕整个幽州已经被我等拿下来了。” 鞠义虽然知道这个弟子是在恭维自己,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免不了得意地大笑起来,深以然。 良久,他才收住笑容:“本初也是糊涂,淳于琼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出身好一些。真要说起打仗,还得靠我们这群久经沙场的骁将。李克,那一千骑且留着,我军正缺一支可以穿插奔袭的骑兵部队。你大概还不知道骑战是怎么回事吧,休要着急,我以前在西凉长期于羌人打仗,懂得一些他们的战法,就全授予你。” 李克大为惊喜,“多谢师帅。” 事实正如鞠义所说,这次征讨黑山军,尤其是张燕部,是由先登营担当主力,鞠义的统帅。(..info无弹窗广告) 除了先登营的三千人马做主要突击力量之外,袁绍还派出崔巨业做副将,率一支新建的军队以为辅翼。这支军队大约一万人,军中将领都是冀州军的骁将,比如张颌、颜良、高览,阵容空前强大。 崔巨业本才具有限,也没什么军事才能。上一次独领一支偏师出击渤海,毫无建树。这次又做了副统帅,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吧。卢龙崔家是幽州最大的世家。公孙瓒在北方大杀豪强之后,崔家人逃到冀州,依附袁绍。因为出身尊贵,很得袁绍重用。 除了出身之外,大概也是因为他这人实在没什么才能,正是一个好助手。若换成淳于琼,只怕会引起先登的不满。 看样子,袁绍是将这次剿灭黑山张燕的希望完全放在先登营身上了。 已经进入夏末了,天气热得厉害,一想起去年那个炎热的夏季,李克还心有余悸。 天气这个热,如果开战,不可避免将生大瘟疫。鞠义的先登营虽然是河北最剽悍的军队之一,可他用起兵来却极为谨慎。看得出来,鞠义这次很小心,也不急噪。不到秋收结束,不可能对张燕用兵。 他小心翼翼地将军队拉到邯郸一带,一点一点地派出小股部队侦察收集情报,然后一点一点地占领各个战略要点。 没战打,李克心中也不慌,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将骑兵练好。经过鞠义的指点,他总算明白骑战究竟是怎么回事。而手下那一千多骑兵也总算能够策马横戈,在战场上像模像样了。 先登突然出现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实力得到极大提升。不过,先登以步兵起家,突然混杂进去这么多战马,感觉总有点怪怪的。为此,鞠义将这一千骑兵拉出来,单独建制,由李克一人统领,并赐名:邯郸骑。 到不是因为这支骑兵同邯郸有什么关系,这么起名,大概是因为李克的军营就坐落在邯郸城旧址上吧。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没什么意义,如此而已。 李克本就是匈奴奴隶出身,骑术了得,邯郸骑的副将阎柔兄弟更是从小就再马背上长大,做了邯郸骑的统领,倒也是人尽其才。李克有信心将这支骑兵部队练成天下一等一的强军,至少要不逊色于同时代的白马义从、雁北骑和西凉铁骑。 来邯郸也算是呆了一段时间,其间,邯郸骑也配合步兵打过几次小规模的战役,连拔了张燕的好几处山寨,略有些斩获。 随着冀州小股部队的不断出击,张燕的活动范围也被不断压缩。张燕的黑山军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最是难缠。不过,鞠帅这一少放开两翼,只占要点,并派出骑兵不断出击的战法正好将黑山军克制住。可以想象,用不了多长时间,张燕这厮就会忍不住集中主力同先登决战了。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到秋后。 张扬那边很快就有消息过来,自从李克同他商议好联手对付白波军之后,二人的联系就没断过。张扬来信说,战马归李克所有,至于攻打张燕一事,河内愿从旁协助,牵制住河内北面山区的几股黑山贼。 前些年,黄巾为祸甚烈,就算被众诸侯联手剿灭,余部依旧兴风作浪。从山西到河北,再到兖州、青州,黄巾都是一支令人头疼的存在。唇亡齿寒,张扬也对黑山十分畏惧。 很快秋收就到了,这一年的收成很不好。冀州、幽州打了一年,土地抛荒严重,看样子,新的一年河北局势将继续恶化下去。任何一方都将吞下战争的恶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但这事是袁绍该操心的事,无论如何,他总不会短了先登一文钱军饷。作为一个军人,李克目前考虑的是如何打败张燕。 张燕如今龟缩在距离邯郸以西六十里的山区,时间已到了十月,估计没几天这家伙就会率主力出现在赵国的平原上。据说,他手下有十多万人马,战斗力也比于毒强,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周围都是大平原,正利于邯郸骑突袭,他若敢来,定叫他看看我这支新军的厉害。 坐在邯郸废弃的城根下,李克静静地看着天上流云,心中一片宁静。 邯郸之所以得名,主要是因为城西的那座邯山,邯是山名,郸同单,乃山脉尽头。从高祖时起,邯郸就是与洛阳、长安、临淄、成都、宛齐名的大城,乃天下五都。可惜,光武时,邯郸就毁于兵火,一直没有修复。到如今,还是一堆瓦砾。邯郸也分为常山郡、钜鹿郡、邯郸郡三个部分。 不过,这地方交通达,倒是个驻军的好地方。先登三千人就依托废城扎了个大营。而崔巨业的一万人则驻扎在距此七十里的广平。 那老家伙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手下的新军在未来的战争中也派不上用场,索性躲在后方。 如此,也好,将来免得他们来分我先登的功劳。只可惜颜良大哥、张颌将军这样的英雄,却要在他手下受气,真是生生憋死人。 正想着心事,有卫兵禀告:“禀李将军,陈宫先生来了,说是要向你辞行。” 陈宫终于要回兖州了,这样的无双国士,袁绍无德无性,自然是用不了的。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李克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第七十二章 李郭 “公台先生这是要回兖州了,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叫人心中难过。”李克双目微红,他本以为见了陈宫会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却难过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清瘦风雅的士子同自己亦师亦友,在半年多的接触中,自己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却是师帅给不了的。 师帅只是一个军人,从他身上,李克学到了如何行军打仗,学会了如果做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可陈宫却不同,他让李克开拓了眼界,学会了如何去思考,如何将看起来毫不关联事物串到一起,把握到其中的规律。若不是他,自己现在只怕也不过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看到李克真情流露,陈宫也是感动,叹息一声,说:“天下无有无散之宴席。我来冀州本不过是为孟德求几个强援助,牵制住北面的白波和黑山,以免这些流寇南下与青州军汇合。如今,先登正与张燕对峙,白波很快也会介入。而张扬、袁绍联手征剿太行山流寇的犄角之势已成,我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是时候该回去了。况且,孟德那边也很不顺利,好象吃了几个败仗,来信急招我回去协助他平靖后方。” “青州军真这么厉害。”听陈宫这么说,李克吃了一惊。(..info好看的小说)曹操可是陈宫最推崇的兵法大家,肯定有几分本事。在李克看来,青州军不过是一群流寇,也就黑山于毒和田楷的水平,怎么可能强到连曹操也对付不了? “恩。”陈宫点点头:“连孟德都叫苦连天,看来是遇到大麻烦了。其实,若先登能南下加入兖州战场,倒也不错。可惜袁绍也不会放你等南下。”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伯用,其实,我离开冀州城的时候,袁绍也曾经挽留。但我看袁绍不是可以依托的对象,沐猴而冠非人君之相。伯用,你我相交多年,临行的时候我就多一句嘴。此地不是久居之处,还是极早离开为好,以免将来为小人所害。” 李克摇摇头:“师帅待我恩深义重,我怎么可能离开?” “那就算了。”陈宫叹息一声:“伯用,将来有事,可去兖州寻我,我已在曹孟德面前举荐了你。” “不会有事,谁敢找我先登的晦气,我就让他一辈子不安生。”李克嘿嘿一笑。 “好了,不说这些。”陈宫也知道多说无益,便道:“对了,最近又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 “关中。”陈宫向西面看了一眼,“王司徒被李傕、郭汜杀了,吕布败逃。伯用猜得没错,王允果然没能镇得住那群西凉悍卒。” “啊,果然如此,公台先生快说。” “好。”陈宫点了点头。 事情真如李克当初所推测那样,王允在杀掉董卓之后,因为要考虑到天子百官和关东诸侯的心思,决定解散董卓西凉军,凡是董系旧人一概不用,以正视听。 可这群人骄横惯了,如何肯听人摆布解甲归田。特别是,王允也有意对董系人马来一个政治大清算。 李傕等人在董卓被杀之后,本欲解散部队逃归家乡,可一见朝廷迟迟不下赦免令,心中犯疑。 这个时候,李傕部下贾诩他说,听长安人议论说欲诛尽凉州人,各位如果弃军单行,则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抓住你们了。不如率军西进,攻打长安,为董卓报仇。事情如果成功了,则奉国家以正天下;如果不成功,再走也不迟。 李傕等人深以为然,遍用贾诩之策,在军中说,朝廷不赦免我们,我们应当拼死作战。如果攻克长安,则得天下了;攻不下,则抢夺三辅的妇女财物,西归故乡,还可以保命。” 西凉军纷纷响应,于是同郭汜、张济等人结盟,率军几千人,日夜兼程,攻向长安。王允听说后,派董卓旧部将领胡轸﹑徐荣在新丰迎击李傕。 可这二人如何是李、郭手下这批精锐的对手。结果,徐荣战死,胡轸率部投降。 李傕沿途收集部队,到达长安时已有十余万人。五月,李傕等人又与董卓的旧部樊稠、李蒙、王方等人会合,一起围攻长安,很快攻破了长安。 董卓旧部的战斗力果然十分惊人,堪称所向披靡,连大名鼎鼎的吕布也败到一塌糊涂,只能率领旧部仓皇逃出长安,一路向东,出关而去。王允也死在乱军之中,占领长安之后,李傕等人纵兵劫掠,百姓、官员死伤不计其数。 后来,李傕有胁迫天子封自己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皆为中郎将。至此,朝政已完全被李、郭这一群军阀把持。 王允的死活,天子的遭遇对李克来所无关痛痒,倒是吕布让他十分在意。毕竟,他一身武学的根本来自吕布:“王允糊涂,杀董卓之后,对那群骄横的军事本就该大力安抚。就算有些剪除,也该徐为图之,不可太操切……吕布现在何处?” “吕温侯出关之后,听说去了南阳,想依附袁术。只可惜,袁公路不肯容人,将他赶走了。”陈宫叹息一声:“想不到吕布如此英雄,如今却变成这样。不过,如此猛虎东来,对中原战局倒是一大变局。嘿,一团浑水中跳进来一条蛟龙,这下热闹了。” “我倒是期待和这样的英雄在战场上照面。”李克捏紧拳头:“若能与天下第一的飞将沙场较量,就算死了也甘心。” 二人正说得上劲,突然听到“碰!”一声,一个人浑身血污地撞门进来,一来就倒在地上,嘶声大喊:“伯用,大事不好了。” 李克被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颜良。只见他背上被人砍了三刀,翻出三条血肉模糊的口子,左臂也软软地吊在,显是已经骨折。 颜良本就是河北有数的高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将他伤成这样。 他忙一把将颜良从地上扶起来,急问:“颜良大哥,你怎么弄成这样,谁干的?你不是在广平崔巨业手下听命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心中也是吃惊 “文丑、张颌。”颜良吐了一口血,急道:“快,快集合部队,你师傅糟了。这两个奸人趁我和你师傅不备,突然难。若不是我见机得快,只怕已变成一堆烂肉。可你师傅却……却……” “师帅。”李克头都竖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昨天一大早鞠义就和蒋义渠一同去了广平,同崔巨业商量军饷一事。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还没回来。 第七十三章 火拼 陈宫见颜良弄成这个样子,知道出了大事。忙站起来,一拱手:“伯用,你们谈,我不方便旁听,且告辞了。” 李克伸出一只手看似软弱无力地放在陈宫肩上,沉声道:“公台先生且慢走。” “怎么了?”陈宫道:“这是你们冀州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他微一用力,却感觉李克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重若泰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他眉毛一扬,却看见李克那一双通红而忧郁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惶惑和无助。 一直以来,李克给陈宫的印象都是一个坚强而很有主见的人,可突然听到鞠义出事的消息后,他却变得如此脆弱。这个时候,陈宫这想想起李克虽然是一军之副统帅,却也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现在这种眼神分明是在向自己求助啊! 看到李克的那双眼睛,陈宫心一软,叹息一声,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颜良,你不是在广平吗,师帅究竟出什么事了?”心中虽然急噪,可李克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慢语,也顾不得礼貌,一板一眼地问:“你也是我河北第一刀,即便是那文丑和张颌联手,也不至于把你伤成这样。” 颜良突然一声惨呼:“鞠帅他,鞠帅他……”他伸出没断的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颜良无能,不能救鞠帅,枉称河北第一刀,却连几个杂种都打不过。” 见颜良如此失态,李克一颗心降到冰点。颜良素来稳重,有在自己面前有长兄的威严,而且,他在河北威名赫赫,很重身份,若不是遭遇极大变故,断不可能变得如此。 李克站在颜良面前,狠狠地盯着他:“颜良,别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光号丧有什么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尊重了,他尽量稳住一颗蓬蓬乱跳的心,压低声音问。 毕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司马,有独领一军,让他已经习惯控制自己的情绪。 颜良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往下流淌:“伯用,鞠帅中了许攸那厮的毒计……大帅和蒋义渠都被乱刀砍死在崔巨业的中军大帐中了。” “师帅……”李克听到这个消息,突然心口一疼。他一把抓住颜良的肩膀,沉声道:“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 …… “昨天晚上,也就是大帅去见崔巨业商议进剿张燕的时候……”颜良顾不得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被李克抓断了,抹了一把眼泪,说起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晚上,听到大帅要来,我心中也是欢喜,急忙赶过去和他见面。大帅来得匆忙,只带了老蒋和两个卫兵。进帐的时候,刚一坐好,就看到许攸那个鸟人大模大样地坐在席,见了大帅也不让座,只不住冷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当时心中就犯疑,前线用兵,自然有大帅和崔巨业做主,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了。正觉得奇怪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许攸大喝一声,‘主公有令,鞠义勾结黑山,图谋叛逆。着即免去鞠义先登营统领一职,逮捕回冀州问罪。’ 当时我就蒙了,可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文丑、张颌和一个黑衣人就站了起来,同时朝大帅靠过去。当时,大帅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尤自大喝‘我鞠义什么时候同黑山贼勾结了,又为什么要拿我问罪?本初这是在搞什么鬼?’ 许攸那厮却一声冷笑‘鞠义,你拥兵自重,不听号令。这次出兵邯郸,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按兵不动,其中必然有鬼。也不需多说废话,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见了本初再做理论。 说完着话,文丑三人就要动手,可就在这个时候蒋义渠突然一声大喝‘还反了你们,竟敢在大帅面前动粗?’ 迫于大帅的威名,文丑和张下颌听到这一声厉喝,都后退一步,不敢向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 颜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道:“那个黑衣人动作好快,突然抽出腰上宝剑,只一剑砍下去,就将老蒋的脑袋砍了下来。当真是快若闪电……可怜那老蒋,在西北同羌人打了那么多年仗,后来又战黄巾,讨董卓、破公孙,没死在战场上,却这么西里糊涂地去了。” 李克狠狠地咬住下唇,一丝红色顺着嘴角流下来:“说下去。” 颜良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可刚才一激动,伤口迸裂,又开始流血:“这一剑下去,大帐中众人都惊呆了。就在这个时候,许攸那厮突然一声暴喝‘动手,杀了鞠义!’大帅见势不妙,忙抽出腰上铁刀朝这三人砍去。文丑和张颌毕竟是冀州军的将领,对大帅也是异常敬畏,不敢造次,只胡乱挥舞着刀子做个样子。” “放屁,什么做个样子?这两条恶狗都该死!”李克喉咙里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颜良一脸悲怆:“可那黑衣人的武艺好生厉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看他的武艺,也不过比我和文丑略逊色一筹,比伯用你却要强上三分。尤其是他那的剑法,刁钻阴狠,招招指向大帅要害。大帅毕竟年事已高,被三人围攻,更是只有招架之力,只瞬间就中了那黑衣人三剑,鲜血洒了一地。可大帅也是硬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舞动铁刀与三人恶斗。” 颜良抽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想到大帅往日对我的恩义,就管不了那么多,立即抽刀扑上去。却不想刚加入战团,就被文丑和张颌给缠住了。这二人不敢对大帅怎样,可对我却手下无情。若单独碰上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我自然不怕。可这二人联手,我却只有自保之力,却无法救大帅脱困。激战正酣畅,我就听到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见大帅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被那黑衣人一剑钉在地上,眼见是活不成了。临死前,大帅还大叫一声‘颜良,快去见李克,告诉他,本初负我,也不会放过他,叫他快走!’” 说到这里,颜良再也说不下去了。那天的战斗实在太惨烈了,见鞠义被人一剑钉在地上,他心神一乱,立即被文丑一刀砍在背上,左手也被张颌一掌砍断。 颜良知道事不可为,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将消息带回先登营,带给李克。 他忍着剧疼,杀出大帐,抢了一匹战马,狂奔了一夜,又杀了十多个追兵,这才赶到邯郸。 “师帅!”终于得到了确实的消息,李克一声惨叫,一口热血吐了出来。 眼前不断晃动着鞠帅气的身影,晃动着鞠帅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以及他低低的咳嗽声:“伯用啊,你这小子就不能安生点。” “李克小子,你要当万人敌。” “小畜生,好样的,不愧为老子的兵。” “先登陷阵,我河北第一强军就需要你这样的汉子。 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再没有人看着自己微笑,再没有人一脚踢中自己的屁股,再没有人在愤怒中向自己喷着口水。 第七十四章 对策 这下,李克再也支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哭得口中不断有热血沁出。(..info好看的小说) 颜良神色暗淡:“伯用休要悲伤,还是快收拾一下,逃命去吧。” “什么?”李克突然停下哭声,恶狠狠地看着颜良。 “走吧,伯用,依你的武艺和威名,天下虽大,何出不可容身?”颜良黯然说:“我估计那许攸正在调集大军朝这边赶来,或许,先登也有他们的内应。许攸此人阴狠狡诈,断不会就这么莽撞地害了大帅,却听任我先登反水。他肯定已事先有所准备,否则不会如此肆无忌惮。还是早些走,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住口!”顾不得颜良是自己亲如骨肉的大哥,李克一声怒啸:“我李克什么时候临阵脱逃过,今次不杀了许攸不杀了袁绍,李克绝不离开河北。”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宫突然开口,说道:“伯用,颜良将军也是一片好意。他也伤得厉害,还是先裹伤要紧。” 听到陈宫的话,李克这才清醒过来,抹了一把眼泪。找出两卷麻布和两块夹板,给颜良将骨折的左手固定好,又将背心的伤口缝合完毕。 陈宫说完着句话,有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屋中的二人。 李克帮颜良将伤口处理完毕,心绪总算稍微安稳。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天下之大,竟无出可去,他看了一眼陈宫,问:“公台先生,我心中乱得紧,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还请先生指点。” 陈宫:“如今事态紧急,却不可再耽搁下去了。我倒赞同颜良将军的意见,伯用应该立即离开河北,随同我一同回兖州,孟德久闻伯用大名,定会以礼相待。” 李克摆了摆头:“我不会逃跑的,再说,师帅大仇未报,我若离开,枉为人子。”屋外艳阳高照,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可李克着话说不带任何情绪,听到人耳里却是一阵恶寒。 陈宫:“那么,就只有反了。你说得也对,就这么独身南下投奔孟得,丢了自己的军队,去任何地方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裨将,无法施展伯用胸中抱负。” 听陈宫此言一出,屋子中的李克和颜良都是神色大变。的确,正如陈宫所说,若二人独自逃亡,去投奔曹操。以二人的武艺和威名,或许能得到人家的收留。可如今各路诸侯都有自己的嫡系人马,譬如曹操,信任的始终还是曹家和夏侯家的部曲。他二人就算去了,也得不到重用。不要说曹操,换其他人也是一样。若不能抓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部队在手中,去哪里都是替人卖命的结果。 良久,颜良这才沉声道:“伯用,你是先登营的司马,大帅走了,你就是统领,这事你拿主意。一但下了决心,颜良自然唯你马是瞻。” 李克当仁不让,点点头:“我是大帅的亲传弟子,为师帅报仇的事情自然要着落到我身上。颜大哥你且瞪着双眼看着,看我如何砍下袁绍和许攸的狗头。” 陈宫抚摩了一下下颌上的胡须道:“如今之计,先要将先登营完全掌握在你手中。许攸此人虽然贪婪好财,却智计百出。他这次敢于杀鞠帅,却不怕先登叛乱,自然早在先登布下了几颗棋子。对了,颜良将军,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别的人看到。” 颜良道:“陈先生顾虑得是,来的路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军中肯定有内奸。所以,我悄悄潜到这里,也没惊动军中其他兄弟。否则,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 “那就好。”陈宫松了一口气:“如此,事情或有可为。如今,伯用应该立即查出内奸,掌握部队,然后才谈得上有所动作。” “内奸不用查,我已经知道是谁,肯定是高干那个鸟人。等下我就去斩了他。”李克狠狠地说,然后又问:“公台先生,掌握部队后又该怎么做,径直杀去冀州吗?” “不然,冀州乃大城,又是袁绍的老巢,以先登区区三千人,根本打不下来。依我看来,不如向西而行,去河内扎稳根基,然后在联络公孙瓒,共击袁绍。” 李克:“如此甚妙,是个好主意。张扬是个好人,不过,我担心河内已同冀州结盟,只怕他容我不得。” 陈宫呵呵一笑:“河内兵少将寡,到时候索性夺了张扬的基业也不是什么难事。” 颜良大喜:“就是这个理,大不了占了河内。” 李克皱了一下眉头:“到时候再说吧,眼前我军形势却甚是凶险。左有张燕十万黑山军虎视眈眈,右有许攸那厮的一万多冀州军。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还是先从这个包围圈里跳出去再说。” 陈宫:“若说要尽败这两路人马的确不容易,可要从他们的夹击中突围出去,却易如反掌。” 李克两忙走到他面前,一揖到地:“请先生教我。” 陈宫正要说话,却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一个人冲进来大叫:“主人,主人,大事不好了。” 李克回头一看,却是陶升。他心中正自恶劣,一脚踢出去,将这个猥琐的家伙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怒喝道:“你什么身份,竟敢擅闯我中军大帐,不怕死吗?” 陶升被李克着一脚踢得几乎晕过去,他在地上奋力爬了一步,一把抱住李克的右腿,就大声叫道:“小奴死罪,小奴死罪,还请主人责罚。可就算要砍小人脑袋,也得听小奴把话说完。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克怒道:“你且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说。” 陶升被李克就要燃烧的眸子刺得心中冷,忙道:“主人,小奴刚才见几个军中军官鬼鬼祟祟地集在一起钻进了高司马的大帐。这几人小人都认得,其中两个都伯,六个伍长。 甄俨突然大叫一声:“我当然认识,这就是我家小妹甄宓啊,我这不是正在为她向将军求婚吗!” “啊,你说什么。”李克猛地站起来:“你说小洛是你妹妹。” 甄俨张大嘴巴:“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们二人早有私情了,早知如此,我还费这个劲做什么。直接把她从内城送出来就是了,我家小妹现在正住在邺城内城之中。” “你废话太多了,好,我答应你的求婚。”李克欣喜若狂:“苍天可怜,总算让我找到小洛了!” 众将军都同时拱手:“恭喜主公!” “同喜同喜。”李克连连拱手还礼,转身对甄俨道:“大舅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的提议我都答应。” 说完,他脸一板:“等打败吕布,你把小洛给我送出来。且,内城的满城财帛都归我所有。还有,三万民夫和一万士兵也归我。邺城乃四战之地,我倒没兴趣呆在这里。” “那是自然。”甄俨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本有三个妹妹。最一个大家族来说,牺牲一个妹妹也不算什么。虽然说甄宓当初许给了二公子,可她却死活不肯嫁过去,把二公子弄了个没趣。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挑一个妹妹嫁给袁熙好了。 至此,甄家依附上黄河以北一大一小两个军阀,未来不管河北风云如何变幻,他都立于不败之地。说起来,甄家还赚了呢! 事情到现在,总算有个完美的结局。 李克顿时显得热情起来,同甄俨商量了半天,敲定好明日两军夹攻吕布的军事部署,这才收了他的礼物,派人送他回城。 等甄俨离去,已是半夜,这个时候李克才觉得自己累得厉害。明日还有一场血战,再不抓紧时间休息,哪里有力气同吕布厮杀。 于是,他也顾不得洗澡,就这么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可走到半路,却想起,帐篷里面还躺着一个尤物。 色是刮骨钢刀,若再过去,严夫可是许久没尝过男人滋味的旷女,只怕要被她吸干了。 一念至此,李克自然不敢过去找死,就跑颜良那里同他挤了一夜。 这夜睡得很安稳,梦中,他有梦见了那个口舌便给,满眼狡黠的小家伙。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雨 黎明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时间已经进入夏季,六月间的天孩子的脸,大雨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看着满天白亮的雨丝,再回想起昨夜的漫天星斗,让人不觉苦笑。 烧了一夜的邺城也被这场突然降临的豪雨淋熄,大团水气和着灰烬腾空而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一团蘑菇状的黑云。然后瞬间被雨水带着,如墨一样撒到人头上。 宛若末世降临时的情景,初平四年的这一战还没开始,就显得格外地狰狞。 天空黑压压地低垂,虽然大雨一扫昨夜的闷热,可这吹来的风却夹骨冰寒,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好在,大雨不过下了一壶茶的时间就停了,随时暴雨的终止,天逐渐有亮开的迹象,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丝黄光蔓延。 吕布起了个大早,这是他与李克决战的日子。这是他出道以来遭遇到的最难缠的敌人,一想到即将和这个继承了先登营的男人在沙场一较高下,他就兴奋到失眠。 他是飞将吕布,只有在沙场上不断战胜强敌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才能体会到生命中那浓烈的漏*点。 可是,刚起床没多久,雨就下起来了。 这场大雨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吕布军和李克之间有一片宽阔的正面,长十里,宽七里。中间没有耕地,没有河流,也没有树林,光秃秃一无所有,非常适合大军团作战。这样的开阔地正适合两军骑兵对冲,因此,吕布军和李克军这两支最重视骑兵的军团不约而同地看上这片战场。 但是,这片空地中间横亘着一道土梁,长三里,高五丈,坡度极缓。土梁上有一座已经废弃的坞堡。这也是这面战场上唯一的制高点,也是这场战役的胜负手。 按照吕布的想法,一但开战,他立即将主力派出去,把这片土梁给抢了,然后居高临下地用骑兵向河内军起冲锋。 为此,他昨夜已派了五十个精锐士卒将那座用黄土夯成的堡垒抢到手上,并布置了六座小型的石车。等下开战,想来定能给李克一点厉害瞧瞧。 起床吃过早饭后,所有的将士都开始穿戴铠甲,准备器械,营地里一片忙碌,只等大雨一停就出。 可这场雨下的时间虽然不长,吕布却忽略了一点,邺城的土地都很松软,被雨水一淋,就膨胀得向一团年糕,脚一踩上去就带起一团稀泥。 他手下的将军们花了一整夜的时候,总算就部队组织完毕,算是恢复了建制。 吕布的兵本就不多,总数不过五千左右。其中,雁北骑两千,陷阵营八百,中军两千。另外,还充实了五千俘虏军。这五千俘虏是做为炮灰在第一波攻势中用于消耗的,吕布根本没指望他们能独当一面,只要能将李克的大阵冲乱就成。要想解决战斗,还得靠自己的嫡系部队。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李克肯定也会这么干。 吕布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的泥,又看了看乱糟糟的军营,心中觉得郁闷。 一万多人在营地里忙碌,早就将这里踩成了菜园子。 这样的天气显然不适合作战,可是,他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松软泥泞的土地固然限制了他骑兵的挥,却一样让李克的邯郸骑没办法对自己的步兵军团造成任何威胁。 “主公,可以出了吗?”高顺将军忙了半天总算将部队勒束完毕,他的铠甲上全是泥点子,看起来很是狼狈。 “现在就出吗?”吕布有些迟疑。 “主公,河内军擅长偷袭,若在延迟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我何尝不知,可眼前这情形你也看到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军的优势全在四条马腿上,战马失去了冲击力,对上该死的河内军只怕不占优啊!”吕布苦笑一声,转头问张辽:“文远,你说,这天会晴吗?” 张辽有些吃惊:“主公的意思是今天上午就不打了,等天晴地干了以后再说。” 吕布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见,东面的地平线突然一红,一线阳光贴地而来,将万物照得通明。他阴霾了许久的脸上突然带着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所料,连老天都在帮我。我军且不动,等太阳把地晒干后再布阵与敌决战。” 高顺大惊:“主公不可,就这么等一个上午只怕会贻误战机。我军无所事事,敌人可不会闲着啊!” 吕布有些不悦:“高顺,我军的强在骑兵。李克手上固然也有一支骑兵部队,可战斗力比起我的雁北骑还差上不止一筹。若我现在进攻,骑兵也用不上。而敌人的强在步兵,以我之弱攻彼之强,哪里有这种打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吕布很不耐烦:“高顺,难道你想靠你那八百陷阵营步兵就打退李克,你觉得有可能吗?” “主公。”高顺也有些不快:“若是夫人在这里,肯定不会同意的。” “夫人再这里也会同意我的意见,叫士卒们都卸了铠甲,原地休息。我们下午再战。”吕布一想到被李克俘虏的严夫人,心中一阵烦乱。他也知道一个女人落到敌人手里会遇到什么,可是,这是战争。作为一个汉匈混血,他并不觉得一个女子的贞洁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以力为尊的时代,敌人比你强,自然可以抢劫你的财物、杀死你的士兵、蹂躏你的女人。换成他吕布俘虏了李克的女人,也会这么干。 可是,内心中却隐约有些不甘。 吕布心中突然冒起一团邪火:“来人,帮我卸甲,再抬一个马扎过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说着话,他朝前走了一步,却踩进了一个水坑里。冰冷的泥水漫过鞋帮钻了鞋里。 旁边的曹性见状忙走过去:“主公,我帮你换靴子。” “滚开!”吕布提起脚踢了他一个跟头,他咬牙切齿地说:“李克,你这个杂种,等下一定要你看看我的厉害!” 见吕布情绪失常,众将军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马扎搬过来了,吕布脱掉铠甲,手执方天画戟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前方。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都伯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号。 这人是秦宜禄的一个堂弟,昨夜接了军令去防守土梁上那座小坞堡。 看到他一身是血地跑回来,高顺心中一惊,作为他的直接上司,高顺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跑回来了,说,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边哭一边大叫:“主公,高将军。刚才暴雨,我一时疏忽,带着士卒进堡垒里避雨。却不想……却不想河内军趁雨突然摸了过来。为那个大将武艺好生了得,只一个冲锋就将儿郎们杀了个精光。末将本因战死谢罪的,可一想到这个战略要点被敌人占了,对我军是一大威胁,这才忍辱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高顺抬头看了看前方三里处那道土梁子,又看了看那座小碉堡,心中突然一凉:“敌人来得好快,这么大雨……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都是精锐。” “这下麻烦了,等下若开战,这群人突然杀出来,对我军的侧翼也是一大威胁。”高顺建议吕布:“要不,我亲率一百陷阵士把那个堡垒夺回来?” 吕布也不说话,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方天画戟一挥,将那人砍成两截。 漫天血光,醒味扑鼻。 吕布冷冷道:“奸细,这是李的奸细,想动摇我的军心。” “啊!”高顺等人都呆住了。 吕布:“抓紧时间休整,等地一干,我们就杀过去。” 这一场大雨给河内军也造成了很大困扰,土梁上,那座小堡垒也不过一百来平方面积,里面又放了六太投石车和大量炮石,根本挤不进去几个人。 因此,即便占领了这个战略要地,裴元绍等人还得坐在堡垒外的地上。堡垒外是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前面有一道浅浅的壕沟。除留了二十个投石车手在堡垒中外,其余七十人都坐在稀泥中。 这一百多人都是先登营的老卒,现在归裴元绍统领。说句实在话,这一百多悍卒对裴元绍一来就做了都伯都很不服气。 一个老兵将一具吕布军士兵的尸体拖过来当凳子做着,一边喘着气,一边摇头:“吕布军真不经打,这三十人,咱们一个突袭就解决了,不过瘾啊!” 裴元绍苦笑着摆了摆头:“这里地势开阔,我们的投石车可覆盖到整个战场,乃吕布不势所必争的要点。等着吧,等下我们就有大麻烦了。也不知道等战斗结束,我们还能活多少人。” 那个士兵嘿嘿一笑:“裴将军,你胆子也小了些,我先登自成军始,什么要的恶仗没打过。吕布军,我看也不过尔尔。” 裴元绍笑了笑,也不说话,他见太阳已经出来,就从怀里掏出弓弦,小心地挂到弓臂上去。然后将一把羽箭从箭壶里倒出来,在身前插了一圈,以方便拾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阵 本来,这道土梁是战场上唯一的制高点,也是两军势在必争的要点。 可泥泞的道路让双方都保持了克制,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有人胆敢先制人地抢占高地,必然引激烈的冲突,然后决战就会在大家都未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瞬间动。 所以,裴元绍这一百多,两百不到的士兵在强占了那座小堡垒之后,倒没引起吕布的强烈反弹。 吕布还在等,等太阳把地晒干,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也一点点移到头顶。灼热的阳光让气温急剧升高,很快,泥泞的土地冒起氤氲水气。再后来,连水气也看不到了。 一团烂泥的土地也开始干结,有的地方甚至产生了裂纹。 “主公,可以布阵了吗?”高顺问。 吕布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靴子里还是**的让他觉得很难受,可为了保持必要的斗志和威仪,他还是没有换鞋,就那么忍耐着。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飞快的集结。一万多人要想布置成型,怎么也得要一个时辰。到时候,土地也应该干透了吧。 战马一队队从营房里跑出来,飞扬的马蹄卷起地上的湿土,将泥点点肆无忌惮地甩到旁边步兵的头上。虽然雁北骑兵不过两千多人,可他们从营地的各道大门冲出来,如水银泻地般朝前方蔓延,轰隆的蹄音惊天动地,依旧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压。 “陷阵营,丙队,跟上!” “雁北骑丁队,放慢度,不要同步兵脱节!” “中军掌旗手,起旗!” “左翼卯队,旗号!” “举旗,举旗!” 明亮的阳光下,旌旗一面面在人潮中竖起。 牛角号在原野回荡。 “叫他们抓紧时间集结。”吕布一边张开双臂,任由亲兵给自己穿上铠甲,一边虚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是土梁,“李克就在那边,我甚至能嗅到乌丸人身上的。赶快把部队整理好,我们冲到岗子上面去。” 话音刚落,突然间,他听到远方腾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刚开始是十分微弱,可越来越大,到后来竟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 吕布心中一惊,顺着方向看过去,却见土梁上的那座小堡垒上空飞过来几个小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正朝这边飞来。 “投石车。倒把他们忘记了。”吕布无奈地摇了摇头。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敌人的炮石根本打不过来,也不用担心。 可是,吕布还是没想到,他手下的士兵可并不知道这一点。 听到天空的异响,一万多人同时抬起头看过去。 突然间,有人惊叫一声:“炮石!”便抱着头蹲了下去。 这一叫不要紧,一万多人同时炸了窝,所有的俘虏新兵都混乱地朝旁边躲去。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头,一圈圈骚动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吕布看见,刚才那个抱着头蹲下去的士兵被惊慌的战马一脚睬在地上,出一成惨烈的惊呼。 “该死,兵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这群杂鱼……早知道就不带他们过来了。”吕布气得几乎要大骂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从土梁上射来的炮石终于落在大阵前两百步的地方,砸出几个不大的土坑。湿泥翻飞,声势倒颇为惊人。 见敌人的石头根本打不过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也知道,如果要想向前进攻,就得冒着被石头砸出脑浆的危险。虽然六台投石机同时射,就算没颗石头都准确命中目标,也不过打死六人,根本不足以改变战局。可是,头上这无法预测也无法抵挡的威胁还是让大家都缩了缩脑袋,心中一片震撼。 若任由敌人这样捣乱下去,只怕士气都要被人家摩光了。 高顺意识到这一点,低声对吕布说:“主公,这样下去不成,得抓紧时间把堡垒夺回来才是。要不,让我去一趟。” 吕布摆了摆头:“你不能去,你是我的主力大将。李克的大军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没时间去料理这事。”他迟疑了一下,喝道:“魏继,你带一千步兵冲过去,把敌人给我都杀了。” “是!”魏继也不多话,拱了拱手,自去组织部队。 很快,一千步兵就组织完毕,从左翼向土梁上那座破败的堡垒迂回侧击。 这一千人散得很开,因此,河内军在现他们之后,虽然也试图用投石车反击。可石头大多落到空地上,忙碌半天,也没打中一个目标。 见敌人的投石车换了方向,吕布中军大阵这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远方也传来河内军的号角声。果然,敌人也选择在这个时间开进战场,试图以最快时间抢占高地。 吕布:“来得好,李克同我想在一起去了,全军都有,向前推进。” “雁北骑,出击!” “陷阵营,出击!” “中军本阵,出击!” “保持距离,太快了,太快了!” …… 军官们大声呐喊着,手中鞭子没命式地朝下面抽去。 一万多人的大军一颤,瞬间动了起来。 …… 张辽的骑兵冲在最前头,瞬间就奔至土梁之下。这个时候,堡垒中的敌人才觉不对,这才调转方面将炮石投射过来。 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正好落到一个骑兵头上。 “碰!”一声,那个骑兵的脑袋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四下乱溅。 又有一颗石头落下,砸在一匹战马的屁股上。长嘶一声,受伤的战马疯式地在地上乱滚,将一片战马扫倒在地。 张辽心中恼火,再由敌人这么胡闹下去,队伍就要乱了。 他不禁抬头朝那座破败的堡垒看去,却见,魏继的步兵已经摸到堡垒前那道矮墙下。 刚才还肆无忌惮射的投石车终于停了下来。 张辽大叫一声:“好,老魏果然好样的。儿郎们,加快度冲上去,只要占了土梁子,我们就赢了。” 可刚喊出这句话,一片闷雷般的马蹄声突然传来,放眼望去,前方土梁上突然出现几骑浑身铁甲的骑兵。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手 河内军新任都伯伯裴元绍看到山坡上黑压压冲来的敌人,面色如常。他一身武艺都在一张大弓上,做为一个射手,心理素质一定要过关。 他也知道自己的射术对河内军究竟意味着什么,先登的弓手实在不够用。当初组建先登营的时候,鞠义将军为了在短期内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加上冀州有富裕得流油。因此,也没费时间训练弓手,军中一千多弓箭手全换上了强弩。强弩的杀伤力比弓要强上许多,也能在断期成。 可是,大量装备弩手,需要有厚实的家底子做支撑。河内实在太穷,根本负担不起这群吃钱的军队。强弩在平时训练中需要消耗大量的器材,到现在,坏的弩机还放在库房里没办法修复。 在实战中弩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射实在太慢。弩手放一箭,弓手就能放三箭,根本形不了有效的火力压制。 因此,李克有意在军中培养合格的弓手。可弓手对士兵的体能和技巧有很高要求,又缺乏合格的军官,这也是裴元绍能够在李克手头活下来的原因。 进部队之后,裴元绍的箭法也引起了先登营将官颜良的注意。裴元绍的箭法虽然在力量和准头上还比不上李克这个变态,可在一群普通士兵中也算是冒尖的。进军营不过两月,他就得到提拔,做到了都伯的高位。 按照大汉军制,一个都伯只带一百个兵,根本不算什么。可他是先登营的都伯,手头的这一百多个兄弟,比普通卫戍部队的一个军侯还牛。.info[] 看得出来,眼前这群敌人是吕布军的精华。他们在山坡下集结时并不散乱,一千多人分成几个梯次,井然有序地向上推进,彼此之间互有联络,又相互掩护。可以想象,一旦两军接触,敌人的攻势将如潮水一般永无停歇。 裴元绍本不是个胆大的人,大概是在黄巾军中呆得久了,一看到敌人冲上来,就忍不住想转身逃跑。可一看身边的士卒都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有的人甚至还小声地聊着天。裴元绍不禁苦笑起来。 这他所带的这支军队可是身经百战的先登,什么样的苦战、血战没经历过,早就磨练出一股子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胆色。 自己还是他们的军官,若表面上露了怯,将来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看来,我裴元绍还是缺少一颗强者之心呀,一直都将自己当成当初那个被官兵追得四下逃命的黄巾。”他苦笑着有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场苦战。 那一年,黄巾与朝廷大将朱携战于宛城,敌人并不多,也不过一万多人的模样,就那么整齐地在宛城前的空地上布阵。大贤良师亲率十万大军,分成五个波次,反复冲阵。可每派是行去一队,打不了片刻就狼狈地退下来。到下午时,黄巾终于忍受不了这巨大的伤亡,在敌人起总攻的那一刻崩溃了。十万大军,到最后只剩两千不到。 尸体层层累积,铺出去十多里,尸臭弥漫了一个多月。 朱老贼自从担任朝廷征剿大军的统帅之后,实行焦土政策,大军所经之地,一律夷为平地,不留活口。黄巾失去了兵员和补给,终于彻底溃败了。 那一战给裴元绍留下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当时就弄不百,为什么黄巾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多倍,可就着轮番上阵,打了一整天,怎么就啃不动人家呢! 看来,打仗这种东西,并不是人多就能解决战斗的,需要的是合格的百战精锐,需要的时候严明的军纪。 而河内军和吕布军就是那样的军队。 在看到敌人如此严整的队型时,裴元绍突然有些脚肚子抽筋,只想马上转过身去,不要命地逃离战场。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哪怕在表面上泄露一丝怯色,以后就别想在先登营里混下去了。 到时候,天下之大,自己也无处可去。难不成还跑回太行山去做山贼? 想到这里,裴元绍深吸一口气,从背上抽出大弓,夹了一支箭,一抬手“咻!”一声射了出去。 听到羽箭嘹亮的破空声,下面正低头仰攻的吕布军并未抬头,依旧默默向前推进。 只听得一声惨叫,一个士兵胸口中了一箭,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个时代,铠甲只是军官的专利,普通士卒大多光着头,身着布衣,一旦中箭,几乎都是致命的伤害。 听到这一声惨叫,堡垒中的先登士都同时欢呼起来:“裴将军好箭法!” 裴元绍这一箭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先前还被敌人的进攻弄得有些蒙的投石车也开始呼啸着把人头大小的炮石雨点一样朝另外一边的吕布的中军大阵投去。 空气中慢是投石车麻绳甩动时的锐响。 听到这一声欢呼,裴元绍的勇气全回来了,他甚至还有点得意扬扬:“弩手,上弦,准备!” “弩手,准备!”所有的人都在大声重复着他的命令,都同时将强弩顶在地上,用脚踏进前端圆环,双手一用力,“喝!”一声将弩弦套在弩机上。 一层强弩从矮墙上伸了出去。 “稳住了,把敌人放近了再射!”裴元绍大声喝道:“记住了,我们只有三次射击机会必须在短时间中给敌人最大杀伤。” 说话间,裴元绍手上也没停,一口气又射出去三箭。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在敌群中响起,三具失去生命的身体一头栽下,顺着山坡滚落,在敌人的冲锋队型中引起小小的混乱。 很快,吕布军就冲到距离小堡垒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这个时候,裴元绍看到队伍中有一个身着鱼鳞甲的将军挥舞着铁刀大声地喊着什么,于是,敌人的推进度又加快了一些,开始小跑。 一面又一面小木盾举了起来,当然,因为是在奔跑,这些小盾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一百二十步!”卫兵大声地喊着。 …… “一百步!” …… “五十步!” “可以开始了!”裴元绍手一停,这才现自己已经射出去了不知多是好箭,手臂还好,就拇指有些麻:“射击!” “射击!”一百弩手大声重复着裴元绍的命令,同时扣动牙机。 无数血点子在对面的敌人当中爆开,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劲的弩箭,中者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即便他们手中持着小圆盾也毫无用处。 一般来说,盾牌上都要蒙上两层生牛皮,讲究一些的还要粘上竹麻丝,钉上铁片。可这样奢侈的防具却不是吕布所能承受的,因此,这一队敌人手上小圆盾都很简陋,只一面锅盖式的小木板。在劲弩下面,就像纸糊一样被一射而透。 “噗噗!”声接连不断,一具又一具尸体顺着缓和个山坡向下滚去,在地上拖曳出一条红色的痕迹。 一轮箭雨过后,敌人的第一波攻击队型几乎被扫荡一空。可敌人却没如预料中那样乱成一团,相反,他们还加快了冲刺度。 第二轮箭雨再出,更多的死亡降临到敌人头上。 可是,先登士对敌人的敢死决心估计不足,在第三轮箭还没射出的时候,敌人已经扑到矮墙跟前。 吕布军一个个都红着眼,口中咬着一把铁刀,越过浅浅的壕沟,手脚并用地朝矮墙上攀来。 此时已经来不及再上弦了,裴元绍大喝一声:“换长矛,刺!” 丢掉强弩的先登士纷纷提起靠在矮墙上的长矛,飞快地朝矮墙下刺去。 如林的长矛瞬间探出,刚攀上墙壁的吕布军士兵顿时被刺倒,落到下面的壕沟里。 第一百二十五章 苦斗 借着地利,裴元绍所率领的这一队先登所刺出的长矛几乎不可阻挡。(..info好看的小说)当他这一声“刺”喊出口,四面八方都传来敌人的惨叫和长矛戳进**的顿响。 刚才还人头济济的矮小墙上顿时一空,阳光下,红色液体沿着用大石垒积的墙体上滴下。红色就是这个战场唯一的颜色,绝望和着腥风在明亮的六月鼓荡。 裴元绍一直挺直着身体拉着大弓,朝着翻上矮墙的敌人不住射击。他自认为自己的射也算不错,可即便如此,依旧赶不上敌人冲击的度。一个敌人突然一跃从墙下的壕沟里跳上来,出疯狂的号叫,手中铁刀一阵乱舞,在砍翻一个先登士之后冲到裴元绍跟前。 裴元绍来不及拉弓,向旁跨出一步,避开敌人的铁刀,提起手中大弓朝他脖子上一绞,就将他拖倒在地。 弓弦毕竟不是利器,也没办法将敌人的脑袋切下来。敌人在翻倒在地的时候还在不停挣扎,口中出古怪的叫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一挣扎,就将裴元绍手中大弓拉成大弧。 裴元绍被他拖得也滚落在地,可他不敢松手,只不住大叫:“来人,来人,帮我一下。.info[]” 可这样的喊叫很快就被混乱的战场喧嚣淹没了,敌人的第二波攻势在起,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从矮墙那边涌来。 裴元绍在矮墙后面布置了三层长矛手,可敌人实在太多,根本没办法组成绵密的防线。只一个瞬间,矮墙就被人潮覆盖了。 双方都是最精锐的步兵,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敢战意志都相差仿佛,战争在这一刻显得尤其的血腥和残酷。 身体下面,那个敌人还在奋力滚动,但弓弦已经深深切入他的脖子,一丝红色的血顺着弦子流出。那人的脸变成青色,一双眼睛也鱼眼睛一样鼓出,看起来甚是吓人。 “啪嗒!”一声,大弓折断了,那个敌人捂着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如泉水一样涌出,显然已经被割中了颈动脉。 “**,这样还不死!”裴元绍一双手都快要被勒断了,刚才弓弦断裂的瞬间,断弦抽到他眉骨上,在上面打出一道小口子。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但那热热的液体已经糊在脸上。 裴元绍抽出铁刀,向前一步,正要结果敌人的性命。.info[] 这个时候,至少有五支羽箭从坡下射来,逐一射在他背心上。 敌人也有弓手,看样子为数还不少。 因为身上穿着铁甲,受伤并不重,可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是烫得他身体一个哆嗦。 转头看去,眼前的敌人还是没完没了地向前涌来,矮墙前浅浅的壕沟已经被尸体添满。而矮墙上黑压压地全是人的身体在向疯狂向上爬来。 而那一百多个先登士已经被人海吞没了一大半,只剩余不足三十人还在苦苦支撑。刚才这两轮进攻,竟然让裴元绍损失了一百多人。 严密的阵型也谈不上,战斗到现在已经演变成简单的肉搏,将想两头受伤的野兽,相互撕咬,直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先登士被裹在人潮中,手上的长矛也使不上,有的人已经扔掉手中长枪,换成了短小的铁刀。 “看来,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裴元绍一个激烈,突然醒过神来,一脚踢翻那个被自己割断脖子的敌人,在人群里一阵猛冲。大叫:“退回碉堡里去都退回去。” 听到他的命令,剩下的这三十多人这才且战且走,慢慢朝碉堡退去。 碉堡不大,大家一挤进去,几乎是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都困难。 好在碉堡只有四个口子,大家用长矛将口子一堵塞,敌人短时间内倒也奈何他们不得。 可吕布军还是拼命地冲来,然后被里面的长矛手戳成刺猬。而他们也没闲着,不断将一支支羽箭从外面射进来,每一箭都能射中?地上的兵器,加入到白刃战的行列之中。 “不管,打就是了,无论打到什么地方,总归能给敌人一种震慑。” “好,打他娘的。”投石车又响了起来,一颗又一颗石头从堡垒上方的空间投射出去,越过蓝得惊人的天空,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粗大的麻绳在众人头上飞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突然,一个支火把从外面扔进来,划出一道弧线索,砸在一个士兵的头上。堡垒内突然一亮,一丛火星爆开。 一支接一支火把雨点一样投来,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看样子,不杀出去是不可能的了。”裴元绍苦笑一声抽出铁刀,大叫:“各位兄弟,我们杀出去吧,此乃背水一战,有进无退。”眼睛里全是泪水,熏得目不能视。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正该如此,杀!” 一声怒吼,所有士兵都顺着几个出口疯狂地扑了出去。 敌人刚才因为要用火攻,将部队后撤了一些,也没布置弓手压阵,正要露出一丝破绽。见裴元绍他们突然杀出,措手不及,堡垒外几个正在扔火把的士兵立即被砍成了肉酱。 吕布军没想到裴元绍他们如此勇猛,一时不防,被这突然杀来的三十来人冲得连连后退。 无论将军们如何大喊,也无法稳住已经被杀得胆寒的士兵。 裴元绍也不停留,一口气向前冲出去二十多步,竟将已经陷入混乱的敌人赶到矮墙后面去了。 吕布军还剩六百来人,可即便人数战绝对优势,却被这三十来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得溃不成军。 这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不过,比起其他战场二言,这场战斗虽然血腥,但规模上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在土梁的另一面,邯郸骑和雁北骑同时加快度开始对冲,这已是他们第二次交手,彼此都不感到陌生。 按照正常的战术而言,两军对垒,先都会用骑兵对冲,分出高下,决定战场主动权的归属,然后才是主力步兵的合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关键点 在远处,吕布见那座小堡垒的敌人被压得躲在碉堡里不敢露头,而张辽的骑兵也攻上了高地,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跳上战马,随大队向前平稳推进。 靴子里的湿泥还没有干,已经同袜子粘在一起,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 见裴元绍那支小股部队就打得抬不起头来,不但是吕布,连他身边的高顺也松了一口气,一张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主公,这一片战场一下子堆了这么多军队,挤得紧张。若不能尽快拿下那座小碉堡,我步兵兵力无法展开,也没办法给骑兵以支援。上次邯郸夜战,就因为我军步兵和骑兵脱节,步兵不能给骑兵有利的支援,这才没有一口气吃掉李克。这次断断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吕布点点头:“高将军所言极是,等下你的陷阵营上去之后,立即摆好阵势。我就不信那李克是军神下凡,能同时对付我的的雁北骑和陷阵营。” 正说着话,突然间,有人指着山岗子上的那座小碉堡惊叫:“那是什么!” 吕布和高顺同时一惊,放眼望去。却见,魏续和他手下仅存的几百士卒如见鬼一样从山坡上狼狈地逃了下来,在他们后面,一队敌人疯一样追了过来。 “糟糕,那地方还在敌人手里,我军步兵被档住了!”高顺右拳狠很砸在掌心:“主公,老魏军心已丧,顶不住了,得派援军上去换他们下来。还有……” 他微一犹豫:“我们步兵还没跟上,是不是把张辽撤下来?” 吕布一口银牙咬得咯吱着响,做为了一个有经验的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骑兵和步兵脱节的后果有多严重,尤其是在这种多兵种协同作战的大会战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 骑兵虽然有极高的冲击力,也有步兵所不具备的高激动力。可若是没有步兵在旁边掩护,要想直接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兵军团,又没有坚固的防具保,会付出很大死伤。当初在界桥,公孙瓒就是没有用步兵协同,直接用骑兵冲击先登,结果被鞠义的弩兵像打靶一样打得溃不成军。 先登干这种事得心应手,张辽就这么冲上去,结局真是不堪设想。 可正如高顺刚才所说,战场实在太狭窄了,一下子摆进去这么多部队,现在若将张辽撤回来,只怕不用敌人来攻,吕布军自己先乱成一团。 大军团合战,光布阵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现在再变阵,哪里还有什么时间。 “李克这个奸猾的乌丸杂种,竟然趁雨抢先一步夺了那个高地,弄得我如此被动!”吕布只觉得胸口有一口恶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狠狠下令:“宋宪,你再领一千人上去换魏续下来,一壶茶时间内,我要看到我军旗帜插在那座碉堡上。” “是。”宋宪一拱手,匆匆地跑下去组织部队。 吕布:“全军都有,部署不变,平稳推进,寻敌主力决战。命令张辽,保持度,冲击敌军本阵。” “主公,这……合适吗?”高顺有些迟疑。(..info无弹窗广告) 吕布大笑:“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相信张文远,我相信我的骑兵。就算没有步兵配合,他也能拿下李克。” “我们还剩多少人?”裴元绍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敌人砍得稀烂,飞扬的牛皮,下垂的铁甲叶子上都在滴着人血。 “除了投石车手,我还剩十人了!”一个士兵的下巴被人用枪杆子抽碎了,每说一句话都要吐出一大团泡沫。 “该死,快守不住了!”裴元绍大声咒骂着,眼前还是黑压压不住往上压的敌人。他也没想到吕布要夺取这座小堡垒的决心竟然如此强烈,好象没拿下这里就不会罢手的意思。 裴元绍这不到两百人竟在几波攻击中被敌人吃了个精光,吕布军不愧为天下第一强军。即便在关中被人狼狈地赶到关东,只遇到要拼命的时候就表现出不同于任何一支军队的坚韧。 手上的铁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地上除满地尸体外,还散落着残破的军旗、折断的长矛、拉折的强弩,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士卒们也都喘着粗气,用通红的眼珠子看着退下去的敌人。 不管守得住守不住,在李克的军令没有下来之前,裴元绍却没想过撤出战场。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害怕,他也知道,在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中,像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官,根本就不算什么时刻都有被被敌人一刀砍下脑袋的可能。 但是,河内军的军法极其严酷,若他敢于后退一步,不但自己要被军法从事,连手下的弟兄也会被就地斩。 再说了,在这种宽阔的战场上,脱离部队,无疑是送死。要想活命,只能紧跟大队,然后乞求上天的眷顾。 “将军,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突然间,有士兵大声惊呼。 顺着他的喊声看过去,却见,远方吕布军的本阵中又冲出来一千生力军,正朝这面山坡疯狂冲来。 一看到敌人的气势,仅仅存的十来人面面相觑,死亡的阴影笼罩到他们头上。如今他们只剩十人,而且人人带伤,疲倦得都快抬不起手臂了,又如何是这一千个敌人的对手。 “援军,援军在哪里?裴将军,派人回去求援吧!”有士兵大声哭喊。 “没有援军了。”裴元绍悲怆地摇了摇头:“主公那边兵力也不足,又要对付张辽的骑兵,短时间内那如何赶得过来,这次是死定了。”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从地上抓起一面大旗,展开了,插在矮墙上,大喝:“妈的,死就死吧,就算是死也得让敌人看看我们河内军的骨气。” “愿与将军一同战死!”十个士卒同时拱手。 “我等也愿同将军一同死战。”碉堡中,那十来个投石手也提着武器冲了出来。 “你们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继续用石头砸那些***。”裴元绍大叫。 “将军,若你都守不住,我等躲在里面也活不成不如出来同敌人拼了。”一个投石手大声说。 “好。”裴元绍微一思索,点点头:“拣起武器,我们同敌人拼了。” 刚说完话,却见山坡那一面突然冲出来一大群士兵,一个个衣甲鲜明,看数目起码有五百,为那人正是裴元绍的老兄弟周仓。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裴元绍手下的士兵都大声欢呼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哭音。 “老周,你怎么来了?”裴元绍惊喜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周仓,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周仓一笑:“老裴,你刚才英勇表现主公都看到眼里了。主公说了,他也是没想到这个高地是战略要点,只要守住这里,敌人的步兵和骑兵就被隔断了。可以想象,吕布会拼了老命拿下这里的。他手头也没多少兵力可用,就把他这五百亲卫派过来了。呵呵,老裴,这五百精锐可都是他手下的老兄弟,老冀州的先登,现在都交给你指挥了。怎么样,还不够你出风头吗?主公还说了,裴元绍这人虽然胆怯,可作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个高低的重要性,死战不退。若换成其他人来守这里,只怕已经败下来了。此战若胜,他当居功。” 说到这里,周仓将裴元绍推开,一拱手:“末将周仓现在归裴将军节制,请下令。” 裴元绍眼泪都流下来了:“多谢主公,多谢主公,老裴这条命就算是卖给他了。”他用里一擦眼角:“周将军,请带部队进入阵地,用强弩压制敌人步兵,使之无法靠近。” “是。”周仓一挥手,手下五百健士纷纷扑到矮墙后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骑兵军 张辽刚跑上土梁子,就看到一队骑兵浑身铁甲的冲了上来。 看为那个大将军很上穿着精美华丽的黑色铠甲,头上的铁盔却亮闪闪得像一面镜子,张辽心中大喜,这人不就是河内军的统帅李克吗? 想不到身为河内军的头,却身先士卒冲到最前面。张辽在佩服的勇气之余,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冲锋陷阵是大将军的责任,作为一个统帅,他的职责应该是坐镇中军,根据战场情况做出判断,并将就兵力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冲锋陷阵是一个高危险的事情,尤其是骑兵对冲,生死就在一瞬间。 就连武艺群的张辽,作战多年,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有的伤口看起来甚是吓人。他也不记得自己从鬼门关上打过多少是来回。既然骑上了战马,就别去想生死的事,因为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意外,一支羽箭、一块飞石、一支长矛,就能把你变成一堆白骨。 “李克!”张辽一声大喝。 “张文远。”李克也跟着一声大喝。 “李克拿命来!”张辽一声怒啸,提着长矛就向上攻去,只要杀了他,河内军群龙无,这一场战役就结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呢? 张辽一启动,身后两千雁北骑士兵也同时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李克拿命来!”马蹄轰隆,卷起无数泥点,犹如一条黑色长龙向上蜿蜒而去。 看到张辽气势汹汹地扑来,李克并为加,反讽刺地一笑,“我没功夫同你缠斗,有种就追过来。” 说完话,他拨转马头,突然转身就走。 李克正好站在山冈的山脊部分,他身边只跟着数骑卫兵,也不知道他身后还有多少人。 这猛一转身,立即就消失到山的那一边。 就李克突然在眼前消失,张辽一愣。可部队已经冲了起来,已经容不得他迟疑,也没办法停住脚步。否则,不但部队会陷入混乱,就连他也会被背后冲来的战马撞翻在地。 可刚一翻过山脊,眼前却是一亮。却见眼前哪里有什么骑兵。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步兵军队,看总数要五六千人模样。 河内军的步兵军队分成六个小方阵,豆腐块一样整齐排列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彼此之间间隔不过二十来米,留出无数条狭窄的通道,李克的邯郸骑兵还在两里外的外围来回巡弋。 战马已经彻底跑起来了,根本就收不住,已经了狂的骑兵在翻过山脊后,流畅地向土梁子下冲去,汇集成一片战马的海洋。 “敌人果然有准备。”张辽吃惊的同时却并不觉得惊慌,相反,他还有疑惑,这个李克难道是疯了。有骑兵不用,反用步兵来同我决战,难道他认为光靠这一万多步兵就能抵挡住我雁北骑的冲击? 先登对付骑兵固然有一套,可他现在现在一口气吞了这么多俘虏,有全编进了部队。要想靠这群毫无战斗意志的俘虏抵挡住大雁北骑的攻势,根本没有可能。只怕,到时候,雁北骑兵的战马还没冲到阵前,敌人自己就先溃乱了。 “杀过去,杀过去!”张辽厉声大呼,“咬住李克骑队,随他冲军阵去!” 先登强弩实在厉害,上次在邯郸他就吃过敌人的苦头。如果不出意外,下一刻他们将以无休无止的齐射来迟滞雁北骑的冲击度。只要紧紧咬出李克,敌人就不敢乱放箭,这一仗张辽就算抢到先手了。 可说来也奇怪,李克和那队侍卫好象不急的样子,反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不断有雁北骑兵被射下马去,然后被疯狂的战马踩成肉泥。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越来越近了。 几乎可以看到敌人小方阵里的弩手手中的弩机,张辽心中有些怵,这么近的距离,若被射中,基本没有活命。 还好他紧紧地咬住了李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看着李克就要奔回本阵,却不想他突然在阵前一转,从本阵的侧面向北跑了。 “这个时候脱离本阵,他想干什么?”张辽一愣,正觉得奇怪,就感觉到身下的战马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他这才大叫一声糟糕。原来,早晨下的那场暴雨已经地淋得软了,这个李克想必已经先派人勘察过地形,知道什么地方软什么地方硬,加上也不过是区区几骑。现在挑了一条干燥的路一口气逃了,自己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再看看身后,雁北骑的度也慢了下来。奔驰的骑兵部队一遇到能松软的地面,度顿时慢了下来,也失去了冲击力量。有的人甚至被甩下战马,秩序开始混乱起来。 张辽惊出一身冷汗,可这个时候要想转身回去也没有可能。前锋部队已经冲到敌人步兵阵跟前,也没有变阵的可能。 那么,就只能铁了心向前撞去,趁敌人还没有放箭。 希望河内军能够在骑兵排山倒海的冲锋前溃败吧! 当然,张辽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想法失去度的骑兵战斗力还剩几成,他也不敢估算。 就在这个时候,河内军的小方阵中响起了军官们的命令: “竖矛!” “前派下蹲!” “弩手准备!” “稳住!” …… 所有的小方阵都动了,前排的长矛手都蹲了下去,一圈又有一圈长矛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像是一只只讨厌的刺猬。 阳光下,长矛前端那尖锐的矛尖闪闪亮,看得人冷到骨子里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张辽心中一片哀叹。 敌人还是没有放箭,可已经冲到敌人阵前的雁北骑的战马见眼前如森林一样的长矛都畏惧了,然后不听人指挥地顺着方阵之间的空隙钻了进去。 两千骑兵分成十几股分头向里面渗去,立即被稀释成散兵游勇。加上地面松软,也跑不起来,结局可想而知。 “放箭!” “放箭。” “放箭!” 强弩呼啸而来,四面八方都是,缺少防具的骑兵被人一一射下马来,死得不能再透。 张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失去了知觉。到现在,他再也没办法掌握部队了。两千多骑兵分散到战场的各个角落,孤立无援地被人家一一射下马来。尸体一具具从鞍子上落下,落到肮脏的烂泥中。这一仗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量,到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着,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他带军冲这六个讨厌的小方阵冲过去,又能怎么样了。在另外一边,敌人的骑兵可都还没出动呢! 也有勇猛的雁北骑士兵奋力地向敌人冲去,可毫无例外地被长矛扎得稀烂。 不断有士兵像青蛙一样被串在长矛上,淋漓的鲜血让张辽打了个寒战,他悲愤地一声大吼:“奉先公,你的步兵呢,你怎么还不来?” 眼前的士兵越来越少,不知不觉中,张辽愕然现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卫兵。 他提起长矛一口气戳翻了三个前来拣便宜的敌人,正想杀出去,却听到前方有人一声怒吼:“张文远,颜良前来讨教!” …… 李克骑着战马悠闲地回到邯郸骑的中军位置,看到这一幕不禁连连摇头:“吕布是个傻子吗,这么软的地,竟只派骑兵过来冲阵。他的步兵军团居然没跟过来,真叫人弄不明白。” 阎柔指了指山梁上的那个小碉堡说:“开战之前,敌我双方都没现那个制高点是胜负的关键。裴元绍周仓他们钉在那里,吕布的步兵就没办法展开,此战,这二人当居功。希望他能活到战后吧。” 李克点点头:“要想解决张辽还要需要一点时间,抓紧时间休息。山那边土地坚硬,正适合我骑兵挥。到时候就看邯郸骑的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刀 “张文远,颜良前来讨教!” 对面那座小方阵中人群突然分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提着双刀大步走了出来。 张辽听到着一声咆哮,心中突然一紧。久闻颜良是河北刀王,武艺在黄河以北号称第一。只不过,此人名气虽大,可好象没听到过他阵斩敌军大将的事迹,他这两年有逐渐被白马赵云比下去的趋势。 可作为一个武者,张辽还是知道之所以此人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那是因为他没遇到过象样的挑战,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劳。 张辽定睛看过去,眼前这个狂奔而来的步将简直就是一堵移动的围墙,坚固而不可阻挡。他身上披着一具无袖铁甲,宽大的铠甲裹在他厚实的身体上,竟被撑得快要爆炸一样。他头上戴着一顶低檐铁盔,浓密的头从帽檐边上披散出来,毛茸茸在风中飘洒,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手上的双刀微微向上弯曲,是匈奴人的制式,但比匈奴弯刀还长半尺,厚一分。 比他手中双刀更亮的是那一双锐利双目,亮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双手放在胯骨上,两把弯刀分在身侧,跑动中,刀子的寒光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杀意,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辽只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一凛,恍惚中,身边喧哗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下来,都被颜良这如恶浪滔天般的气场所笼罩了。 张辽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的气势会大到这种程度,这样的威势他以前只在吕布身上看到过。看来,这个颜良是一个与吕布相差仿佛的级高手。虽然还达不到奉先公那神乎其技的境界,但至少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武学的无上大道。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紧张,对上这样的高手,不要说战而胜之,能否从人家手中逃脱都是一个问题。 他还是不明白,当初在邯郸决战的时候,他为什么就感觉不到这个巨汉的厉害。昨天同他也交过一次手,当时邺城里实在太乱,他也没心思同颜良好好打一场,需晃几招就败下阵来。 若真得手下见真章,未必就打他不过。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生。 不管怎么说,张辽也是一个武人,血管里也涌动着不屈的战士之魂,他不会逃避战斗。 想到这里,张辽一咬牙,提起长矛,一夹马腹冲上去。 到处都是横飞的弩箭,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颜良虽然在高奔跑,可身体门户却守得极为严密,也看不到半丝破绽。从头到尾,颜良那一双如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都狠狠盯在张辽身上。 张辽心中一阵犹豫,要想战胜这样的敌人根本没有可能,究竟要怎么样在短时间内一击而杀之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雁北骑的骑兵肚子上被一击弩箭射穿。剧烈的疼痛激了他身上的野性,长号一声,这个士兵骑马疯狂地朝颜良撞去。可还没冲到颜良跟前,“嚓!”一声,雪亮刀光闪过,半具人体连带着一颗硕大的马头跃上半空。 凄厉的红色在半空形成一道宽阔的瀑布。 眼前的景物突然一暗,颜良那双雪亮的眸子突然消失。 原来,这漫天的热血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用不着多想,张辽凭借着一个武者的本能,手中长矛平平刺出。借着马力,长矛出轰隆的破空声,在这片血色迷雾中扎出一道宽阔的缝隙。 这一枪酣畅淋漓,在刺出去的一瞬间,张辽感觉自己的武艺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颠峰,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奥妙的境界之中。而这样的境界,自己以前从未触摸过,从未感知过。或许,正如奉先公所说的那样,一个武者要想提升自己的武学素养,必须在真正的战场上挣扎求存。 这是得意一基。 即便那颜良再强,遇到这一枪,也要将他身上刺出一个透明窟窿。 可这一枪刚刺出去,预料中的强烈碰撞并没有生。只听得叮一声,手下就像是被一游鱼撞了一下。 张辽心中奇怪,看颜良的体形应该是一个巨力大汉,怎么力气小成这样。 正疑惑中,又是“叮!”一声传来,这上颜良的另一把刀砍在枪杆子上。 然后又是一声,接着是另外一声。 在这个瞬间,颜良手中双刀如暴雨一般砍来,转眼就是二十多刀。刀刀砍在张辽枪尖上。 也许颜良砍出去的每一刀力量都不大,可这么多刀暴风骤雨一般袭来,层层刀影叠加在一起,如同不断涌上滩涂的海潮,泰山压顶般不可阻挡。 张辽大惊,知事已不可为。颜良的刀法竟快到这等程度,的确出人意料。他双臂用力,试图将长矛从敌人的刀幕中抽出来。可这一用力,枪尖却像是被万千乱麻裹住。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漫天飞舞的人血和马血这才落下。 张辽只觉得心口一甜,一口逆血几乎喷出口来。 这个时候,颜良微闭的双目猛地一睁,眩目亮光再至,整个战场都像是被照亮了。 张辽强忍着胸中的烦恶,头一低,脚朝马腹上一踢,战马不退反进,从颜良身边冲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漫天刀影合万为一,从他的头盔上划过,斩落的红缨在空中飘扬。 张辽心中大骇,刚才自己动作若再慢上片刻,只怕已经变成无头尸体了。 颜良的武艺高到让他吃惊,本以为凭自己的武艺怎么说也能同他斗上百十来招。可没想到之一招,自己就败到他手里。 张辽跟吕布转战多年,什么要的高手没见过。而军中的吕布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天天和这样的高人在一起,他的眼界也是极高。 如果真论起武艺,天下第一自然是吕布。吕布是顶级的存在,接下来就应该是一流高手,比如关、张、赵、文丑,再下面是一流高手,比如他张辽和李克。至于颜良,应该介于顶级和级之间。如此看来,他这个河北刀王当之无愧。 不敢在同颜良纠缠下去,打不过人家不说,作为这支骑兵部队的统领,张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尽可能多的士兵活着带出战场。 因为土地松软,又遇到了河内军这种不要脸的怪阵,雁北骑在冲进敌人方阵群之后失去了度,部队被分割成互不联系的几块。 敌人实在可恶,他们将部队分成六个小方阵。阵四周布置着密密麻麻的长矛,阵中则放着劲弩士。 雁北骑兵冲进阵与阵之间的空隙之后,因为战马畏惧如森林一样的长矛,根本没办法冲阵。再说了,松软的土地降低了战马的度,也没办法对敌动攻势。 因此,骑兵们只能盲目地在阵与阵之间的空隙中跑来跑去,不断被强弩射下马来。 转眼,地上的烂泥里全是呻吟的伤兵。 这一仗打到现在,张辽可说是败得极惨。最让他窝火的是,到现在,敌人竟然没死几个人。骑兵打步兵,竟然会输得这么惨,他张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耻辱,他张文远这辈子是洗不清了。 一看到眼前的雁北骑兵的惨状,张辽心中就在滴血。这支骑兵部队的前身是大将军何进的西园军的一部,经历过无数次血战。其中,部队虽然屡受重挫,士兵也换了不少,可骨架还是那群从并州北方招募来的草原汉子。可看现在这种情形,若不尽快将部队从这该死的怪阵中拉出去,用不了多久,雁北骑就要被李克一口吃掉。到时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雁北骑这支部队了。 现在,同颜良较一时之长短已经毫无意义。 张辽调转马头,一边挥舞中手中的长矛拨开波浪一样刺来的长矛,一边大喊:“雁北骑,随我杀出阵去!” 有他在前面开路,刚才还像是待宰羔羊一样的骑兵们都回过神来,不断向张辽身边积聚,逐渐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辽一边厮杀,一边在心中怒吼:“奉先公,你怎么还不来,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呀。你若再不过来接应,雁北骑还真要丢在这里了。” 阵外,李克的邯郸骑还没有动,就算透阵而出,也没办法从李克手中逃脱。 一想到这里,张辽心中一阵冰凉。 阵外,李克看了看垂死挣扎的张辽部,摇了摇头,由转头看了看前面的土梁子。 再那边,吕布的步兵军团总算赶到了。因为左翼被裴元绍和周仓部牵制,吕布军也展不开,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右翼,从山坡上拥挤不堪地倾泻而下。 李克:“要想全歼张辽部已经没有可能,传我命令,开阵,放张辽出去,我们没时间同他蘑菇。吕布步兵军团来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放出张辽后,先登营和各步兵部队马上结阵,不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中军大旗连连晃动,六个小方阵同时朝两边分开。 所释重负的雁北骑一声呼啸,转头跑了回去。 刚才这一战,吕布损失骑兵约八百,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而李克的骑兵还没有动,战争的天平向河内倾斜。 太阳越来越大,日在中天,晒得地上有热气腾腾而起。 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先前还还泥泞不堪的地面也逐渐干了。李克跳下马,用手抓了抓地上的泥土:“最多半个时辰就可以跑马了,胜利就在眼前。”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旁观 邺城南面远处的一片高地,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在邺城城防军的头上。蒋奇和田丰坐在马上,手搭凉棚朝远方看去,而甄俨则一脸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片高低也属于这道绵延的土梁子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隔吕、李二军的战场远,才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土梁子背阴的地方,两千冀州军都坐在地上,大口起喘着粗气,天气实在太热,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多时辰,没吃没喝,所有人都感觉无比地疲惫。他们一大早就开进了战场,按照原先与李克的约定,冀州军将在适当的时机投入战场,侧击吕布军的薄弱环节。可是,在昨天晚上甄俨回城复命的时候,田丰和蒋奇就已达成共识,冀州军和河内军的短期联盟只不过是彼此之间的口头承诺,对大家都没有约束力。战场千变万化,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生。 冀州军出来的时候本还带着一丝幻想,希望吕布军和河内军打一个两败俱伤,到最后时候,冀州军就可突然杀出来摘桃子。 反正,不到李、吕二人分出胜负,蒋奇和田丰就不会动手。 将来,不管是李克还是吕布最后取得胜利,都将成为冀州军的对手。.info[] 到时候,失败者固然回天无力,而胜利者也精疲力尽,冀州军养精蓄锐一天,只要杀将出去,要扫灭敌人,那是易如反掌。 所以,当张辽的骑兵恶狠狠地扑向李克的主力时,田、蒋二人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辽会输得这么惨烈,两千雁北骑兵一冲入李克大阵,就被打得满地找牙,最后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而再看河内军,连骑兵偶还没有出动。 先登的战斗力强到如此程度,令冀州军惊讶的同时,也暗自震撼。 坐在土梁子后面的两千冀州军都是面色苍白,小声地议论着。 太阳越来越大,早晨所下的那点雨水已经完成被烈日晒干,又潮又热的水气在草丛中升腾而起,蒸得人睁不开眼睛。在看看那两千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湿漉漉一片,也不知道是水气还是汗水。 热气扭曲着视线,远方,河内军见吕布军从土梁子上奔流而下时,立即起了攻击。 五千步兵军团同时向前推进,阵势逐渐张开。(..info)而两千多邯郸骑也散成几小股,在战场上来回巡弋,护卫着步兵阵的两翼。 脚步声整齐而铿锵,马蹄轰鸣,被晒干的地面有大股尘土浓雾般弥漫而起。将所有的喧嚣都裹胁其中,万物一片混沌。 战争那暴力之美再这一刻尽显无余。 蒋奇朝战场那边看了半天,这才将手放下来,满眼精光地叹息:“不愧是鞠义调教出来的精锐,如今的河内军已有当初那支纵横陇西的大汉边军的模样。当初,我大汉朝经略西北,征讨羌人时,也要花上十多年,用无数士的热血和性命,这才养成那支无敌铁军。哎,鞠义当初也不过花了短短一两年时间就养出这么一支强军。可惜……本初公不能容人……否则,我冀州早就拿下幽州公孙了……人死留名,虎死留骨,鞠义将军虽死,可有这么一支军队传承下来,也算得其所愿。千秋之后,也不知后人如何评述老鞠。但可以肯定,老鞠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真是羡慕他呀!”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弱不可闻。 田丰笑了笑:“蒋奇将军也不用感叹,这一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下若能一举歼灭这两支疲惫之师,将军也能威震天下,到时候必受主公信重。” 蒋奇摆了摆头,一拱手:“田先生休要安慰我,说起来,我同老鞠也使冀州军中有实际军权的将领,可单独建制。可我这么多年,却不能练出这样的军队。田先生这个计策或许是个妙计,用到别人身上或许有效。可眼前这两支军队可是说是当世最强的虎狼之师,就像两头受伤的猛兽,我们到时候杀出去,未必不被他们咬上一口。” “对对,这两支军队都不好惹。”身后,甄俨身体一颤,连声道:“我看无论谁输谁赢,这地方都是凶险无比。依我看来,我等还是回内城去吧。若是吕布赢,我等就死守内城,想了吕布打败李克后也是元气大伤,也没力气攻城了。若李克赢,我们再献上财帛,礼送他们回河内就是了。” 甄俨对吕、李二人是非常之畏惧,他本已同李克私下有交易。在他看来,田丰想来一个渔翁得利,在这两个虎狼成性的家伙手中火中取栗,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且把事情朝不受控制的方向展。 做为一个大豪强,他还是习惯通过外交手段和利益交换来解决问题。 甄俨的话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 冀州兵都坐在地上,兵器和铠甲堆在身边的空地上。他们已经被吕布军和河内军打破了胆,如何不是迫于蒋奇的军法,没有人愿意出城来与敌决战。 这些人大多是新招募的新军,战斗力不强,否则也不可能被留在邺城。 这群人守城没问题,毕竟大家伙的身家性命都在城中,一旦城破,那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但若拉到城外来与李克和吕布手下这些百战精锐交锋,却没有任何信心和勇气。 所以,一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同时转头盯着蒋奇和田丰。 蒋奇还是不住摇头,一脸感叹地看这远处的战场,对众人眼中的期盼视而不见。 田丰脾气不好,虽然很看不上甄俨的胆怯和懦弱,可因为他们都是河北大豪强,平时素有交道,也不说破他的心思。笑了笑:“甄先生,我倒忘记了你把你小妹许给了李克。不过,李克此人不可相信,承诺的事情,有的时候当不得真的。你考虑得也对,或许,最后要想解决问题,还的走你这条线。再等等看吧。吕布和李克要开始决战了,大家先提起精神。” 第一百三十章 狼 吕布阴沉中脸骑着马随中军向前移动,手中方天画戟正挂在鞍旁,他一头乌黑的头挽在头上,用一个金冠束在一起。 队伍从土梁子上顺着山坡冲下,度越来越快,好象有一种收不住脚的感觉。太阳照得人眼睛花,风吹来,搅动浮尘,和着士兵们的汗臭味在风中鼓荡。脚步声、战马嘶鸣、铠甲的铿锵汇集在一起,如同正在奔涌的潮水,响得令人心中颤。 吕布的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前倾,这让他有一种向下俯冲的感觉。一万多人黑压压向前弥漫,这支军队虽然收编了大量俘虏,但在这个时代,依旧是一流的军队。骨干还是他所率领的那支从北地来的边军和前西园军。 可即便如此,因为左翼被李克军在碉堡处咬住,部队也展不开,只能把部队缩成一团,从右翼向李克主力进攻。 部队刚消化了一万俘虏,一夜时间根本不足让这些新军融入吕布军体系。因此,这么多人集聚在一起,又突然从山坡上冲下去,秩序显得有些混乱。 张辽的骑兵狼狈地从远方敌人的大阵那边跑回来,为了避免冲乱吕布本阵,在阵前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部队只要战损过三成,基本就没什么战斗力了。当然,换成河内军和吕布军这样强到变态的军队,可以忍受过五成的战损而不丧失斗志。、 张辽这支部队损失已经达五成,人人身上带伤。按说,现在土地已被太阳晒干,骑兵还可以再次投入战场。可事实已经证明遇到李克所布下的这种怪阵,骑兵是老虎咬乌龟,无处下口。再说,侥幸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骑兵人人身上带伤,神色凄惶,看他们的模样,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要想让他们再次投入战场已经没有可能。 张辽等人都是浑身是血,又是血又是泥,就连战马的马鬃上也涂满了烂泥。 有的骑兵跑着跑着就一头从战马上摔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而河内军的骑兵还没有动,等下两军交锋,敌人步、骑协同,该如何应对呢? 一想到这里,吕布心中一阵颓丧。 开战之前,他本信心满满,一心想给李克这个强盗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看看天下无双的飞将的厉害。 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将一切都弄乱了,然后河内军突然占领小碉堡那个制高点,逼得吕布军左翼无法打开,步骑脱节。 然后,雁北骑在没有步兵配合悍然突击李克中军,被人家的步兵大阵打得狼狈逃窜,若不是自己率领步兵主力在紧要关头跟了上来,张辽还真有可能在人家步骑协作下被整个吃掉。 抛开突然的遭遇战不说,只要是拉在了架势堂堂正正在沙场较量,吕布从不畏惧任何对手。他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主要是因为他的武艺实在太惊人了,惊人到让世人忽略掉他也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吕布一辈子都在带兵,经验极丰富,每战,战场的地形、双方兵力布置、力量的对比、应对之策都装在他的肚子里。 可一碰到李克,好象就有些缚手缚脚的感觉,战前所制定的计划也完全用不上。 这样的对手,吕布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心中不禁有些慌神。 坐在向下俯冲的战马上吕布努力地挺直身体,深嗅着风中的汗臭味、灰尘和士兵铠甲和兵器上的铁醒味,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会到战场那种激动人心的气势,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一颗勇者之心。 张辽终于跑到吕布身边,吕布还是抱着一丝幻想,问:“文远,你大骑兵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能再次投入战场?” 张辽额头上的汗水如雨点一般洒落,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几道痕迹。.info[]他也累得够戗,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坐在马上身体摇摇欲坠,好象一不小心就要落下马去。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 “主公,我大北骑此战争损失士卒至少五成,生还者都受了伤,心胆俱丧,若要再驱使他们上战场,只怕都要散了。再说,先前土地泥泞,战马跑起来也很费力。这一翻冲锋,都跑脱了力……战马快顶不住了,还是把骑兵撤下去吧。不休整个三五天恢复不过来。” “你不想打了?”吕布扭头看了张辽一眼:“这可不像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张辽跟在吕布身边,身上的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他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主公,这一仗难打,河内军的骑兵还没出动。若战马能跑起来,我也不惧怕战斗。眼前这种形势,只怕不好打了。左翼那座小碉堡还没拿下来,我军展不开啊。干脆,把我的骑兵都撤下去,反正他们没办法再战。不如调他们去占内黄一带,把住邺城南面黄河渡口。到时候,无论是封住李克军回河内的道路,还是北上攻击邺城,或者率军南下兖州都进退有据。” “进退有据。”吕布突然一声冷笑,转过头讽刺地看了张辽一眼:“文远真是深谋远虑,帮我把退路都想好了。堂堂飞将吕布,什么时候当过逃兵了。你若要去,走就是了。” 张辽见吕布语带怒气,知道他对自己很是不满,换其他人,这个时候就该立即打住,然后回去整顿部队,再次对李克动攻势,即便把部队打完也在所不惜。可作为吕布军中少有的智勇双全的将领,他却不可能意气用事。 吕布军现在可说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本来,若能拿下邺城,取城中的人口和财帛自用,吕布还有可能在河北成就一番局面。可偏偏一张桌子来了两个客人,河内军不请自到,想与吕布军虎口夺食。 如今,要想打败河内军已经没有可能。而吕布军又有大败的危险。如此一来,吕布军夹在袁绍和李克之间,又没有根据地。一味在邺城附近做孤魂野鬼,随时都有被敌人扑灭的危险。 与其再同李克死扛,还不如立即带领骑兵突击内黄,占领邺城南面几个县城,为吕布军打下一片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张辽一咬牙,点点头:“主公既然这么说了,张辽就带骑兵退出战场了,我去内黄,那里也没有守军,和望风而下。主公若在邺城若打得不顺,可南下内黄。张辽先去替主公筹集粮草了。” “打得不顺,哼,飞将吕布一上战场就无往而不利,李克再强也不是我的对手。”说到这里,吕布也懒得再理张辽,下令:“传令兵,去告诉魏续他们,不用再进攻那座小碉堡了,把所有的士兵都给我带过来,我要给李克那个乌丸杂种一点教训。全军都有,冲下山坡之后,立即结阵,稍事休整就同河内军决战。” 张辽自带已经被打残的骑兵脱离战场,邺城之站同他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军令一道一道传了下去,队伍已有一半冲下山坡,地势一缓,前排的军队度顿时慢了下来。但后面的士兵因为都在下坡,还是源源不绝涌来,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吕布心中突然一惊,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样的情形究竟意味着什么。李克昨天的表现已经充分说明了河内军的战术素养,而那支军队的统帅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他断断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也许,下一刻他的骑兵就会突然杀来。 若是在往常,这一队军队还是吕布军中的老人,遇到这样复杂的地形,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组成厚实的军阵。可部队昨天才消化了大量俘虏兵,有的人连自己军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听命行事了。 若对面的敌人是普通的大汉军队,倒好对付。可遇到河内军,吕布心中却没有底气。 “这个杂种肯定会马上进攻的。”吕布有强烈的预感,因为他和李克都是天生为这片战场而生的,具备有草原上恶狼那种嗅觉。一旦现自己所追踪的猎物出现,就会突然扑上前去,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吕布只在昨天同李克打过一次交道,可就好象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 因为他们都是杂种,吕布是汉匈混血,而李克却是汉乌混血,都有着草原人的凶狠和歹毒,还有那不屈的斗志和坚韧品质。 不出吕布的预料,只听得那边传来一阵又一阵骨哨,河内军动来,整个大阵同时向前一动。密密麻麻的长矛同时扛在肩上,像一片森林竖起,所有的士兵都缓缓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来。 他们装备极好,很多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铁甲、皮甲,加上兵器上的反光,看起来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这种有着大量钢铁装备的军队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也只有冀州这片富饶的土地才足支撑起这样一支奢侈的部队。 吕布心中突然有些羡慕:“袁绍还真是有钱,李克算是拣了一个大便宜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轮击 由不得他多做感叹,步兵的推进毕竟缓慢。而且,主力步兵军团是最后用来解决问题的。在此之前,李克肯定会用骑兵给吕布军来一个反复冲击,直到吕布阵线动摇为止。 果然,身边有卫兵一声惊呼:“骑兵,河内军的骑兵过来了!” 吕布抬头看过去,只见,先前还在敌阵四周来回巡弋的游骑兵变换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型,一股股不断向中路汇集,组成一层又一层整齐的冲锋线型阵。敌人的阵型说起来很简单,一共有三层,彼此之间相隔越两百步。说起来,这个战术也没什么神奇之处,不外乎是一线平推,轮流冲击,直到敌人的步兵阵彻底崩溃,或者骑兵再也无法忍受巨大的伤亡,败退为止。 吕布冷笑:果然是草原人,李克,你大概也没想到我吕布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你这一套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他大声下令:“各军紧守本阵,没我命令不许后退。一队伍退,杀伍长;一都退,杀都伯;一军退,杀军侯。督战队,拔刀出鞘,压住阵脚。” 步兵对骑兵冲阵有一种天生的恐怖,很多时候,敌人的骑兵还没有冲军步兵阵,步兵就因为恐惧而崩溃了。 所以,要想以步克骑,必须通过残酷的训练,把士卒都训练成木头人,让他们忘记害怕,下意识地听从军官的命令。 只要做到这一点,要想对付骑兵,倒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说穿了,不过是长矛布阵,然后以弓弩还击。 这个年代的骑兵大多没穿铠甲,对弓弩的防御能力很低。这也是当初大汉朝在草原屡屡大破匈奴的常规手法。 李陵将军以丹杨、楚人五千人,随2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时,因与主力脱离,偏师深入敌境,至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以骑兵十万万围陵军。李陵领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布下步兵方阵一座位,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与匈奴苦战。后杀敌三万,虽然李陵被俘,但这五千丹杨军还有有四百多人杀出重围回国。 这一战非常经典,作为一个出身草原的大将,吕布从小就耳熟能详。日常也以李广、李陵为榜样练兵。 如今,他也有样学样地将这一战例照搬到邺城战场上来了。 很快,一排又一排拒马被拉到了阵前,长长的拒马枪也搭在上面。无数弓手都奋力拉开弓弦,指着天空。 刚做好准备,邯郸骑的第一排骑兵就已经推进到吕布军阵前两百步的距离,大约六百骑兵开始加小跑,得得的马蹄有节奏地敲着地面,显示出良好的骑术。 吕布有些奇怪,邯郸骑成立不过一年,骑兵不好训练,军官和教官也不好找。张辽的雁北骑之所以着强,那时因为军中的军官都是大将军何进当初打下的底子。骑兵这种东西,要想无中生有,短时间练成根本没有可能。 “主公,敌人骑兵中有好多匈奴人。”有卫兵指着敌人惊奇地叫出声来。 吕布这才现敌人骑兵中还真有不少头戴皮帽子,穿着羯裘的匈奴。他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了……这个李克从那里弄来这么多匈奴,难道于夫罗也来了?” 他提高声音鼓舞着士气:“大家不用担心,敌人骑兵不多,第一排也不过六七百骑。我军装备了大量弓弩,敌人靠不近的。李克是个蠢货,他骑兵本就不多,还分成这么多股,添油战术乃是战场打大忌,只要打退了他这一波攻,敌人的骑兵就不敢靠近了。我们的目标是敌人中军大旗位置。弓弩手,准备!” 邯郸骑越来越快,逐渐把度提起来了。三层骑兵相隔百步,看起来当真是人头涌动,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也不为过。 吕布军中的老兵还好一些,可新兵们一个个都面色白,被这种排山倒海的起誓压得透不过气来。 很快,邯郸骑就奔至距离吕布军一百二十步的位置,已经进入弓弩的射程。 “弓手,准备……”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狠狠一挥舞。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现邯郸骑冲阵的敌人手中都端着一具长长的强弩。 他心中一惊,暗叫一声不好。 敌人并不像他所预料那样,以长矛冲阵,而是换成了弩骑兵。 弩骑兵战术起源于战国时暴秦,秦军骑兵平时都作为骚扰敌人后方和截断敌军粮道的任务。在作战时并不直接冲阵,而是布置在军阵两翼,以弩箭反复削弱和混乱敌人的步兵。 这样的战术匈奴人也曾用过,他们的骑射战术也很让汉军头疼。不过,匈奴人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和射术都是十分了得。而汉军因为缺马,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的骑不多。所以,秦军骑兵将骑弓换成弩,解决了在马背上瞄准的难题。 吕布知道骑射战术的厉害,刚想让士兵放箭,敌人已经抢先一不开始射击了。 只听得“咻!”一声,六百多支弩箭从战马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片又低又平的抛物线,劲急地落在吕布军拥挤的步兵方阵之中。 过一百个长矛手被瞬间射倒在地,一具具浑身鲜血的身体扑倒在地。拒马倒下了,如林而立的长矛倒下了,吕布的步兵阵前一团混乱。 敌人的骑兵并未就此停下,突然间,令人惊讶的一幕生了。射出弩箭的骑兵同时朝两边一分,变作连队,画出一个大圈朝后跑去,将正面留给正一线平推而来的第二波骑兵。 邯郸骑的第一波攻势算是结束了,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跑到最后面,准备再次集结。 “好一个经典的骑兵战法!”即便对敌人的狡猾切齿痛恨,吕布还是不得不为敌军指挥官高的指挥艺术而击节赞叹。 可是,敌人的第二波攻势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吕布的步兵阵前沿已经被弩骑兵射得乱成一团,第二波攻势如果不出意外,依旧是弩骑集射,直到整个步兵方阵陷入混乱为止。 可是,眼前这六七百骑手中却端着长长的大矛,每一根都长约三米。 “弩兵射,骑兵冲;骑兵冲后,弩兵射。来来去去就这一招,却让人无法招架。李克这是要让他手中的骑兵轮击我吕布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枪骑、狼牙骑、弩骑 李克的枪骑兵来势极快,在敌人的弓弩手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冲到了吕布的步兵阵之中。 两支队伍凶猛地撞击,溅起漫天血雨。 李克就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按说,作为统帅,他应该呆在步兵军团的中军大旗下指挥战斗。可在张辽的骑兵退出战斗之后,战场形势逆转。吕布军已经被剪除了机动反击力量,而河内军的骑兵在没有制约之后也腾出手来了。 现在,李克场面占优,也许,单靠邯郸骑就能彻底解决战斗吧? 所以,李克索性随着这一队枪骑兵向前突进,将为军之胆,既然统帅如此不要命地冲在最前头跟在后面的士卒自然是人人拼命。 这三队骑兵分别由李克和阎柔兄弟率领,而步兵军团则由颜良主持。 这一队枪骑兵是李克新成立的,邯郸骑多是轻骑兵担任的也不过是骚扰和警戒的任务,机动有余,但冲击力却未免不足。如果只把骑兵当成一支战术机动力量使用,未免可惜。 在李克看来,骑兵就应该集中使用给敌人强大的震慑,重骑冲阵是未来骑兵的展趋势。可是,河内因为实在太穷,没办法组建着一支吃钱的军队。但工作还是要做在前头,士卒也要提前训练。 因此,李克特意组建了一支有六百人的枪骑。 既然装备跟不上,那么,在冲阵时就得依靠士兵的纪律和勇气。 因为,面队着有弓弩压阵的步兵长枪阵,缺少防具的骑兵必须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才能敌人彻底击溃。 作为统帅,李克必须冲在最前面。 他一声大喝,挥舞着手中的马槊:“冲啊,让吕布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强军!” “杀!”六百枪骑兵同时出一声呐喊,平端着长枪,深深扎入敌阵。 在一口气冲散两层长矛阵之后,李克带着部队平平削过,将吕布军的外围扫荡一空。 吕布军实在太密集了,战马刚冲进阵中就失去了度,若再深入,将深陷于人海之中。因此,骑兵冲阵的关键是不能走直线。在敌人大阵的表面戳破一点之后,就得沿着这道伤口朝旁边的外围走去,将这片伤口扩大的同时,更将敌人朝里面驱赶,搅乱他们的秩序。 同吕布军长矛步兵手中的长矛不同,李克的枪骑兵手中的大枪虽长,可韧性极价。在拿下河内城之后,张扬府库中虽然没多少金帛,却积攒了千余根白蜡杆子。这东西虽然比不上李克手中马槊,可也是难得的枪材。有了这一批枪杆子,组建一支合格的枪骑兵也就成为可能。 李克的骑兵突然斜走,一队又一队骑兵手中的长枪平平地搭在马脖一侧,借着马力,锋利的枪刃平平划过。 吕布的长矛手都是无甲步兵,如果抵得住,一颗又一颗人头被带得跃上半空。一片惨烈的惊呼,不断有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有的人侥幸被有被切中脖子,但一被这弹性极强的枪杆子抽中,立即被抽得口吐鲜血地委顿于地。 这样凶猛的攻击,不要说无甲步兵,就算他们身上穿着厚实铁甲,只要也要被切得鳞甲纷飞,筋断骨折。 就在吕布军觉得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李克战马的冲刺度也缓了下来。他哈哈一笑,拨转马头,突然于敌阵脱离,远远跑开。 两队骑兵各攻一阵,被晒干的土地被马蹄踩得尘土飞扬,滚滚黄雾弥漫四野。在无风的旷野腾腾而起,变幻着不同的形状,有的时候想奔跑的羊群,有的时候响奔涌的海潮,有的时候又像层层巨岩压在吕布军的头上。 在与敌脱离接触的瞬间,李克看见吕布军的后面派出了一队督战队,人树大约两百。他们手中挥舞着雪亮的铁刀,不停朝骚乱的士兵头上砍去,试图恢复秩序。不过,这个时候未免为时已晚。 李克看到,由阎柔亲自率领的第三队骑兵已经扑到敌阵之前。 这是一队由军中力士组成的骑兵,手中都握着沉重的狼牙棒。手一挥,就是一具人体被打成一滩烂泥。 这支骑兵可不怕敌人的人海战术,狼牙棒是近战利,比起铁刀和长矛威力大上许多。 吕布军的弓弩手总算开始放箭了,可惜两军已经裹在一起,根本没办法找到设计目标。眼前灰尘迷茫,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也只能胡乱地把箭往空中一射就算完成任务,也顾不得那一阵箭雨究竟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刚射出一轮箭雨,阎柔的骑兵已扑到他们面前,瞬间将弓弩阵一冲而溃。 吕布的整个步兵阵已经沸腾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惨叫声。 李克一边带着部队向后撤退,一边哈哈大笑。 到现在为止,那吕布已经是回天无力了。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他还能挺多久。 跑到半路上,李克就看到阎志所率的那对弩骑已经组织好队型,依旧排成一个线型阵,不紧不慢地向前平推,准备接应阎柔的的狼牙骑兵。 这样的战斗真是简单的,即便是天下无双的吕布也不过尔尔。 李克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他长啸一声,拉停战马,提起马蒴,平放在马头一侧面:“必胜!” “必胜!”阎志抽出铁刀在李克槊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必胜!”一个有一个弩骑兵也学着阎志的样子,抽出铁刀在李克槊尖上一敲。 “必胜!” 阎柔的狼牙骑撤了下来。 然后是阎志的弩骑 接着是李克的枪骑。 但支骑兵轮流上阵,忽而在吕布左翼进攻,忽而杀向他的右翼,忽而又包抄到吕布的后面。 如此攻了三轮,吕布军被不断压缩,一万人被紧紧地压在一个两里见方的狭小地域,再也动弹不得了。 其中,李克军换过一次马,还为战马饮过一次水。而河内军的步兵军团则推进到离吕布军六百步地地方就停住了,几千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如涸辙之鱼一样的吕布军。 还是没有风,但太阳已渐渐西沉。成千上万面旗帜低低地垂着。 只有战马还是循环不息地驰骋。 远处,正在旁观的冀州军都停止议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开战之前,没有人能想到战争会打成这样。预料中血肉横飞和残酷的肉搏并未出现,只到现在,河内军甚至没多少伤亡,反倒是吕布军被死死地压在那里,连垂死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天下无敌的吕布竟然以这种让人惊讶的方式战败了。 没有人说话,田丰铁青着一张脸,而甄俨则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天突然一暗,空中那轮烈日突然被飘过来的一朵黑云笼罩了。 风突起,河内军低垂的红旗瞬间展开,出呼啦的咆哮。就在这个一刻,千万面红色大旗翻卷,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哈哈,哈哈!”蒋奇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长流:“真没想到还有人这样使用骑兵,老鞠啊老鞠,你调教出的好弟子,经此一战,你的先登算是注定要进入史册了。我不如你也,我不如你也!” 甄俨实在无法忍受蒋奇的笑声,他连声道:“蒋将军,田先生,我们该怎么办,还在这里等下去吗?再等下去,吕布就要退了,难不成我们还在这里等着李克来打。” 田丰叹息一声,喃喃道:“任何奇谋妙计都要建立在对应的实力之上,遇到像先登这样的敌人,就算你有千番算计,又能怎么样?罢,退兵吧,准备同李克议和。田丰败了。” 一声令下,在天阳下晒了一天的冀州军灰溜溜地开进城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连环射 大风中,那朵遮盖住太阳的黑云终于被吹开。(..info好看的小说) 眼前又亮开。 但是,先前那颗还耀眼得不可逼视的太阳已经变成浑圆血红的一团。夕阳西下,浓稠的霞光如水一样在战场荡漾。 吕布站在人群中,紧紧地握着拳头,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 “主公,走吧,我们输了。”高顺长叹一口气,一张脸上全是疲惫的皱纹:“这一仗再打下去毫无意义,没必要同李克赌气。早些走也可多保留一分元气,否则,将这一批百战精锐都丢在这里,我们还谈何东山再起。” “就这么走了,连李克的样子都没见到,我不甘心啊!”吕布嗓音里带和一丝金属的颤音:“无论如何,我得反击一次。只要有我吕布亲自出马,眼前的颓势就能扭转过来。” “天要黑了!”高顺喃喃地说。 “来得及,再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足够了。”吕布突然跳上赤菟,一声长啸:“陷阵之士!” “陷阵之士!”千百人同时大吼,抽出手中铁刀。 这是高顺统领的陷阵营,总数有八百,是吕布手下最强的步兵。从开战都现在,吕布都舍不得将这支军队投入战斗。他是要留做总预备队,在最后时刻使用的。 看眼前的情形,再留预备队已经毫无意义。 是死是活就开这一把了。 高顺大叫:“主公,不能再打了,天要黑了。天一黑,部队就乱了。给我的陷阵营留一点种吧!” “你的陷阵营,嘿嘿,真是你的吗?”吕布大笑:“高顺,你老了,老得没有锐气了吗?” 高顺吃他一激,也不说话,默默地抽出铁刀,一把撕开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大步走到吕布身边。 “追随主公!”八百陷阵也都同时拉开衣服,露出男人的胸膛,齐声高喊。 “好汉子!”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陷阵营将士,踢了战马一脚。赤菟不满地长嘶一声,将前面两个乱军踩倒在地,愤怒地朝前冲去。 因为前面的人实在太多,吕布冲了几步,就觉自己像是陷入一片人肉沼泽,度也慢了下来。他一声厉啸,手中方天画戟划出一道厉芒,拦在身前的两个士卒顿时被砍成两截。红色血肉飞上天空,那两人一时未死,还在空中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吕布。 “把前面栏路的垃圾都给我扫了。”吕布大声虎吼:“吕布军有陷阵士就够了!” “陷阵之士!”八百陷阵士同时舞动铁刀,朝拦在前面的战友头上砍去。 这下,吕布军更乱了。万千士兵仓皇地涌动着,东一群西一群地乱跑,不是死在河内骑兵手里,就是死在自己人刀下,或者被乱脚踩得连声哀号。 终于在人潮中杀出一条通道,这个时候,河内军邯郸骑的枪骑兵又至。吕布看到,在那面李字大旗下,一个年轻的将领正提着一条长长的马槊冲来。 他心中突然一阵欢喜,咬牙切齿地大叫:“李克!” 那个年轻的将领看五官看起来棱角分明,衣甲鲜明,在一众骑兵中很是醒目。听到吕布的喊声,猛地转头看过来,目光雪亮。嘴角甚至还微微牵动了一下:“飞将吕布?” “果然是你!”吕布一声长笑,突然提马如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李克身边奔出两骑,同时大喝:“休要伤了我家主公!” 吕布大喝一声,舌迸春雷。一股无匹气势弥漫而来,重如山岳一般笼罩过来。两个河内军士兵同时一呆,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无法呼吸。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一扬,轻巧地将这二人斩落马下。 血幕中,他并未停马,反急向前,猛地冲到李克身前,手中的方天画戟来不及收回,而是狠狠一甩,戟尾抽在李克的肩膀上。 李克只觉得像是被一颗炮石砸了一下,疼得几乎接不上气来。 这个时候,他座下的战马吃不住这股伟力,前蹄一软,跪了下去,将李克整个人掀了下去。 李克身上穿着沉重的铠甲,一时无法控制身体,只得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就势坐了起来。再看看肩膀被吕布抽中的地方,铁甲肩上的兽头已经凹下去一片,口腔里也满是苦胆的味道,显然是受了些内伤。 李克心中吃惊,这才是天下第一人的实力呀,自己怎么说也算是一流好手。可在战场上,在吕布手上连一招也走不过。想当初,张飞是多么强悍的一个人呀,一提起吕布也是连连叹息,竟有不堪回之状。可见,吕布在天下武人心目中地位。 两把铁刀砍到他背上,溅起一丛火星。几片铁甲叶子飞起,李克的身体也被这两刀砍得向前一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四下一看,身边都是**着上身的敌人。原来,自己已经掉到陷阵营之中。 刚才这两刀来势凶猛,可他身上穿着一层软甲外带一层铁甲,倒不至受伤。 眼前这群敌人虽然凶猛,可都没穿铠甲,落到李克眼中,就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他大笑一声站起身来,拔出钢刀四下一扫,将两个敌人的肚子划开,又低头向前一冲,铁盔撞到一个敌人的脸上。 那个被他撞中的敌人一声长嘶,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 见李克如此悍勇,陷阵营士卒都是一呆,面上带着惊骇之色。 根本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李克一手刀一手槊,转身就朝吕布追去。 吕布还在人群中冲杀,邯郸骑被他一人一马冲得一团混乱,不断有骑兵被砍下马来。 李克很是无奈,武艺高如吕布者,当真有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战局的能力啊! 看着自己的弟兄不断死在吕布手中,李克心中滴血。他一边在地上追赶着吕布,一边大喝:“吕布匹夫,李克再此,可敢与我战乎?” 吕布听到李克的声音,他也想转过身来阵斩这个河内军的统领,可惜,身边全是走马灯一样呼啸而来的骑兵。见李克落马,邯郸骑的骑兵向疯一样涌来,让吕布无法转身。 无奈之下,吕布值得不断挥动方天画戟砍杀着飞蛾扑火一样的敌骑。 一个陷阵营的士兵突然从后面跳来,一把抱住李克。 李克带着他向前一个趔趄,回手一刀从掖下回刺,深深刺入敌人的胸膛。那个陷阵士也不叫喊,只死死抱住李克,口中鲜血吐了李克一背。 李克气得心急火燎,不住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好在这个时候,两个骑兵终于冲来,手中铁刀连续不断地砍中那个敌人的手臂,将他双手砍了下来,总算让李克脱了身。 一个骑兵从马上跳下来,大叫:“主公快上马,吕布匹夫太厉害了,兄弟们都顶不住了!” 李克迟疑了一下,“马给了我,你怎么办?” “主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那个骑兵一用力,将李克扶上了战马。 这个时候,汹涌而来的陷阵士将那个骑兵冲倒在地。 “可恶!”李克眼睛都红了,手中马槊泼风般一阵乱砍,总算把敌人驱散,可那个骑兵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他一策马朝吕布追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吕布,吕布,有种回来。你老婆在我手里,哈哈,昨天晚上还真是美妙啊,放心吧,我不会把她换给你的。我要她了,我要她了!” 吕布突然转过身来,一声怒吼:“李克!“ 他正夹在一众骑兵中,这猛一转身,身体很是僵硬。 这样机会落到李克眼里自然不肯放过。李克,手一松,让马槊落到鞍上。手一探,抽出背上大弓,架上羽箭,一箭朝吕布射去。 吕布坐在马上,腾挪空间本就小,这一转身,肢势别扭,更是避无可避。 眼见着李克这一箭疾如流星,闪出一道寒光,直接射中他的面门。 李克一呆:吕布难道就这么死了? 可是,本以中箭的吕布突然拔下插在面门上那支长箭,也抽中大弓,一箭回射过来。 见到这一箭,李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一箭射到吕布面前时,吕布知道没办法躲避,大口一张,竟一口将箭咬住了。 李克被吕布这一手给惊呆了,再加上吕布的箭法本就是天下第一,根本躲不过去。 他只觉得右胸一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几乎跳了起来。 一支白色羽箭正好插在上面。 “好疼!“李克吓了一跳,出了一声冷汗。按说,他身着两层厚甲,普通弓箭根本伤不了他。可吕布和他一样,使的都是特制的十石铁胎弓,这一箭射来,竟直接射穿了铠甲,让他受了些伤。 李克顾不得查看伤势,也是一箭还射过去,也射中了吕布的胸口。 吕布大叫一声:“好!”也一箭射来,再次射中李克。 李克本就使的是连珠箭,在再次中箭的同时,也是一箭射回去,再一次射中吕布胸口。 这一轮连环射击,吕布和李克都没有躲避,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互射,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定 看到李克和吕布像疯子一样对射,众人都惊得呆住了,有的人甚至忘记了厮杀。 耳边全是两人拉弓射击的霹雳声响,这二人使用的都是特制的十石大弓,弓弦声非常响亮。好在,他们都是一军之统帅,身上的铠甲厚实,若换成普通士卒,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二人都知道,单靠几箭根本没办法夺去敌人性命,手上也不停歇,都以连珠箭的手法,不停放箭。 半天,两边的士卒这才同时大喊:“保护主公!”一涌而上,团团将两人护住。 “放开我!”李克和吕布都杀红了眼,同时大叫,不断地用手中的枪杆子打着身边的卫兵,试图摆脱他们的纠缠。 可那些忠心的侍卫如何肯让主公再去冒险,几人一用力,奋力拥着二人且战且退,总算退到了安全距离。 “呜呜”的牛角号吹响了,大鼓擂得震耳欲聋。见李克和吕布互斗,先登营终于投入战场,向吕布军动最后的总决战。 李克刚才被吕布一枪杆子抽下战马,又连中几箭,心头怒极,本欲再上前同吕布缠斗。可他是一军统帅,如今,步兵军团已经起总共。骑兵们需要为步兵让出正面,从旁边协助。而且,他身前身后全是邯郸骑士兵,根本挣扎不动,只得无奈地随着众人跑到一边。 边走边退渐渐退到外围。 很快先登营就杀到吕布军中,同陷阵营撞在一起。 这应该是两支第一流的步兵第一次交手,战况刚一开始就显得异常激烈。 吕布这次突击本想着在乱军之中取李克的级,可仗打到现在,到处都是乱军,根本没办法在千万人当中把李克找出来。而且,先登营的实际指挥者是颜良,就算杀到帅旗下,也看不到李克。 他刚才被李克一席话说得心口滴血,一想到李克睡了自己的女人,一想到身边士卒眼睛里的怜悯之色,吕布愤怒得想要吐血。 他也不说话,手中方天画戟丝毫不停,眼前的敌人像稻草人一样倒下。他不停在人群中奔驰,寻找着李克,可茫茫人海,又如何找得到。 陷阵营毕竟人少,虽然异常悍勇,可被先登死死咬住,又被自己的乱军冲击,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不断涌来的先登士。李克射在身上的羽箭已经拔掉,闪亮的铠甲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凝结成豆腐状。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只是机械的挥动方天画戟将一个个敌人无情斩杀。 眼前的敌人好象怎么也杀不完的样子,放眼望去,河内军的红旗还是在空中呼啦啦地飘舞,夹杂着金铁交鸣,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一股股地向前冲来,将已经溃乱的吕布军一一杀死。 很快,那些新编进部队的俘虏军都丢下武器四散而逃,有的人实在跑不动了,索性丢掉武器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吕布接连杀了几个敌人之后,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这现,此刻跟在自己身边的就只剩那八百陷阵士。而敌人的旗帜还在高高飘扬,变换着不同的颜色和旗语向战场各处传达着不同的命令。 看来,敌人的组织很严密啊! 吕布心中紧,知道事已经不可为。 “主公,走吧!”高顺提着一把满是缺口的铁刀,骑着一匹战马跟了上来:“去内黄,邺城南面还有十几个县城,十万人口。到了那里,未免没有恢复元气的机会。若真将陷阵营丢了,我就没本钱了。” 吕布这才叹息一声;“这一仗打成这样我还真没想到,可丢下这一万士卒,只带八百陷阵营逃走,还真是可惜啊!” 高顺见他由于不决,心中大急:“这些冀州降军就算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垃圾,就算死十万个也不可惜。.info[]到了内黄,想拉多少都有。主公,不可再犹豫了,敌人已经起总攻,再迟疑片刻,我们也走不了了。” “有方天画戟和赤菟,谁困得住我?”吕布大声冷笑,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心疼这八百陷阵士。也不再说话,立即拨转马头,朝南面杀去。 一声呼啸,吕布带着高顺等人一路杀过去。河内军不能抵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几百人杀出重围,逃之夭夭。 大局已定,吕布逃脱之后,群龙无,一片又一片吕布军士兵跪在地上。俘虏和尸体在大地上眼神,铺出去六七里路。 李克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这一仗如此顺利。托早场那场暴雨的福,让吕布军推迟了进攻时间,让裴元绍他们有机会夺取制高点上的那座小碉堡,让吕布军无法从容布置。而且,因为大雨,土地松软,张辽的骑兵也跑不起来,一旦冲进步兵方阵,就只有被无情屠戮的命。而失去骑兵支援之后,吕布的步兵军团孤立无援,就只能被动哎打了。 几个因素加在一起,这才让河内军取得空前大胜。 等到战役结束,他才感觉到胸口疼得厉害,忙叫卫兵剥掉自己的铠甲,一看这才大吃一惊。吕布那几箭力量很足,在射穿了一层铁甲之后,又刺进软甲中,最后钉进肉里,入肉一寸。如果自己早上时嫌麻烦,少穿一层铠甲,只怕现在已经一命归西了。 内衣已经完全被鲜血沁透,李克只得命人给自己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原野上升起一堆又一堆篝火。到处都是士兵们的欢笑声,有饭菜的香味升起。 战斗了一整天,士兵们都累坏了,可胜利的喜悦让他们精神百倍,都在肆无忌惮地闹腾着。 此战,共斩两千级,俘虏了战马五百匹、士兵一万余。 大量的武器和铠甲被一具具收集来,堆在空地上,很快堆成两座小山。 颜良等人都是面带喜悦,刚立了大功的裴元绍浑身裹着纱布,走过来一作揖:“见过主公。” “干得不错。”李克点点头:“裴元绍,想要什么赏赐。” 裴元绍忙道:“为主公效死,不要赏赐。” 李克哈哈大笑:“你不要,我却不能不赏你,否则将来还如何服众人。等内城的财帛送出来,我任你挑一件。” “多谢主公。”裴元绍大喜,连连作揖。内城中可集中了河北的各大豪强,为了说得河内军退兵,必然献上大量财帛。这些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富豪,到时候从中任意挑选一件玉器,就够自己吃一辈子的了。 一说起内城中的冀州人,李克的脸阴沉下去。他咬牙冷笑:“田丰他们昨夜派甄俨来说我,说什么,只要我同吕布一交战,他就率军出来协助。嘿嘿,他们倒是来了,可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不外乎是想占便宜,等我和吕布打一个两败俱伤,真拿我当傻子了?后来,见我大破张辽的骑兵,这些家伙被吓坏了,灰溜溜地逃了回去。依我看来,他们必定是不肯给钱的,还幻想着依托城墙来一个负隅顽抗。你等今夜也不要休息,立即收编俘虏,准备拿俘虏攻城。我就不信田丰能坚持到袁绍大军回援。” “是。”众将都同时应到,分头去准备。 李克:“高干。” “末将在。” “清点战利品,准备攻城器械。” “是。”高干迟疑片刻:“伯用,我们是不是先礼后兵,先派使者进内城同田丰和蒋奇交涉?” “恩,也可以。”李克:“陶升,你马上进城去同田丰见面,让他马上把城中财帛给我送出来,否则,一旦城破,鸡全不留。” “是。”陶升领命之后,正要离去,却听得有人来报:“禀主公,邺城有使者来了,说是要同你商议退兵一事。” 李克一怔:“他们还真来人了,我还以为邺城要反悔呢,来的使者是谁?” “禀主公,是田丰。” 李克吃了一惊:“他竟然亲自来了,真是好胆量,有诚意。” 旁边的陶升神色一动,低声道:“主公,前番吕布之所以迟迟没能拿下内城,让我军得了这个大便宜,那是因为内城有田丰坐镇。此人诡计多端,不好对付。不如杀之。只要去了田丰,内城指日可下。” 李克闻言不禁有些意动,沉吟:“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传出去,只怕名声不好。” 颜良大声道:“陶升你好糊涂,那田先生人品高洁,在河北名望极高。最若还了他,主公将成河北公敌。主公乃堂堂伟丈夫,怎么能做这等下作之事。” 颜良在军中威望很高,陶升见他骂人,不敢多说,只尴尬一笑:“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具体该怎么做,还得请主公决断。” “决断什么,周仓,布置下刀斧手,听我号令吧。”李克:“杀还是不杀,看我心情好了。我回中军大帐吧,看看那田丰搞什么鬼,又有什么好东西送给我。” 第一百三十五章 庭柱 田丰带着一行从人来到李克的中军营盘,邺城大火早于清晨时被雨浇灭,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灰烬的味道。一排又一排衣甲鲜明的卫士站在大帐之外将身体挺得笔直,没有人说话,只千万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 在那一瞬间,田丰又想起小时候同族中勇士骑马路经过冀北草场时所遇到的那群饿狼。那一年,他才十二岁,刚举行了成年礼,头也挽到头顶,用一根簪子插在一起。为了那个生日,父亲给了他一张小弓和一把青铜宝剑。 就在那一天,他遇到了那群狼。 他还记得,那群草原的王者跟着自己追了一天一夜的情形。 一种畏惧从心中升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田丰苦笑一声:看来,那次的遭遇给自己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田丰让从人都留在军营门外,只带着一个叫韩猛的武士随他一同朝河内军大营中走去。 韩猛是冀州军的后起之秀,武艺在河北也算是一流。上次巨马水之战,就是他带着两百精锐为大军断后,若不是他硬咬着牙顶住了黑山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冀州军有能否全身而退还真是个未知数。 那一战,韩猛和他手下两百虎贲擎着大旗屹立在乱军之中,由于一根参天巨柱,苦苦支撑着已经崩溃的冀州军,给大军赢得了时间,如此一来,袁绍才得以整顿好陷入混乱的军队,缓缓撤退。 也因为那一战,韩猛正式走进袁绍的视线,成为冀州军青年将领中最醒目的一员。 当时,袁绍还曾言:“我河北有四庭柱,文丑、颜良、张颌、高览乃是四庭,而你韩猛则是那一根擎天之柱。” 能得到主公如此赞扬,能与文、颜等人并列,韩猛也不禁有些得意。他毕竟是个年轻人,而且,同文、张、高等人相比,武艺虽然不是最强,但带兵作战统筹谋划的能力却比这几个武道高人强上半筹。 如今,颜良已叛、鞠义伏诛、蒋奇已老,而淳于琼不过是一庸才。放眼望去,或许,未来的冀州军还真要靠自己呀! 他现在在蒋奇军中效力,白天时在城中驻防,没看到李克大破吕布的威风,对河内军的厉害认识不足。 现在见了李克军的军容,心中却颇为不屑。笑嘻嘻地四下张望,对田丰道:“田别驾,你常对我说先登的厉害,昨日白天,城中混战,李克是打了吕布一个冷不防。吕布军长于野战,巷战嘛,难免要吃点亏。依末将看来,根本没必要来同他议和,咱们就躲在内城跟他耗。他总不可能呆在邺城不走吧。强大如吕布军,在攻城时,不也吃了我们的大亏?” 田丰微微一笑,年轻人年少情况狂妄自大也是可以原谅的,可狂妄到失去判断力,却是为将这之大忌:“可河内军偏偏在野战中击溃了强大的吕布军啊,韩猛,你可以小看李克,却不能小看鞠义。这些士卒,这支大军可都是鞠帅的衣钵啊!少说话,多看看,或许还能学些东西,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一提到鞠义,韩猛立即不说话了。冀州军中虽然派系林立,可追根溯源,军中骨干和大将,大多出之鞠义门下,或者受过他的提携。 清河破田楷、界桥灭公孙,这样的战绩辉煌得令人不敢逼视,韩猛也不能不心悦诚服。 他摸了摸腰上的宝剑,甜了甜干燥的嘴唇,这才仔细地观察起李克的军营。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让他看出了些门道,心中也是暗自佩服。 行军扎营都有一定之规。大到下寨的地点选择,营与营之间的栅栏和营垒设置、防御兵器的配置,小到军营的茅房和马厩放在什么地方,灭火器具如何管理,都有讲究。 没当过兵的人一提起军营,大多先入为主的认为,军营不过是用栅栏围一个大圈子,然后大家在里面支起帐篷,住进去就是了。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扎营的时候,要考虑到敌人有可能夜袭,自己的军营中也可能生走水营啸等突事件。因此,大军设营时,并不都住在一起,而是以中军大营为圆心,在四周立几个小寨拱卫主帅。 营与营之间的交通联络,兵力配合都有一套复杂的制度。这才是考量一个大将军统兵能力的硬指标。 话虽然这么说,但因设营的地点不同,一军之统帅扎营时也要根据地形的不同而做出相营的调整。 李克的军营依托的是西城门,又是城墙,又是民居,地形比野地更复杂。 可李克竟然将他手下几个营盘设置得非常合理,彼此之间遥相呼应,融为一炉又自成体系。从中可以看出李克的厉害,此人果然是胸有丘壑,不是个寻常人物。 他心中大为佩服,对田丰道:“鞠帅的弟子果然了得。” 田丰笑了笑:“了得的是鞠义将军,至于李克……”他摇了摇头,再不做任何评论。 等穿过两个小寨,就来到李克的中军大营。 这片大营很是安静,也看不到整齐的甲士。只李克一个人穿着常服,负手站在那里。见田丰前来,朗声笑道:“元皓先生,前年在冀州一别之后,今日总算得见,先生风采依旧啊!” 李克和田丰本就熟识,当年在冀州城的时候就打过交道。不过,那个时候,田丰位高权重,而李克则是先登营的一个小军官。 而现在再次见面,李克已是朝廷册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 田丰本就是一个不善交际之人,也拱了拱手:“见过李府君。” 他身边的韩猛听田丰说这人便是李克手下意识地放在剑柄上。心中一阵大动:李克身边可没有卫兵,若现在杀了他,邺城之围不就解了? 李克摆了摆手:“元皓先生说笑了,什么府君不府君的,李克本是后辈。这个河内太守,在先生这样的名士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深夜来此,也不知有何指教。这位将军是谁?”李克现了田丰身边的韩猛,眼睛一亮。 韩猛被李克看了这一眼,只觉得像是一头猛兽盯住,脖子后面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肌肉一紧,直欲奋起一搏。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铠甲 田丰介绍说:“这位是蒋奇将军的副将韩猛。” 李克眼中的精光更盛:“原来是河北庭柱中的一柱,李克还真是久仰了。”他向前一步,恰恰跨到韩猛的攻击范围之内。这一步看似如闲庭信步,却正好封住韩猛的攻击线路。 韩猛本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武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将距离拉开。可这一步后退不要,眼前的李克身上的气势如滔天巨浪一般涌来,重重地压在他胸口上,让他无法呼吸。 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麻衣,看起来很是寻常。但他身上的气势一,身形显得无比高大,就如一尊下凡的天神,威风到不可一世。就连他身上的破衣也好象变成了一具寒光凛凛铁甲。 整个杀气腾腾的军营在这个男人的威势下,也变得黯淡了,不值一提了。灯火辉煌的军营好象暗下去了,没有任何声音,万籁俱寂。 韩猛终于忍受不了这无边的气势,手一颤,腰上的宝剑也抽出了半截。:“不敢,某不过是冀州军一普通小卒。” 李克突然一笑,身上气势一收。 一切又恢复成先前那番模样,军营依旧灯光耀眼,人声鼎沸。 只李克一个人站在那里微笑着,目光中好象还带着一丝落寞:“田先生,韩将军请进我的大帐吧。” 李克的大帐一如他身上的衣着一样朴素,里面也没什么陈设,就一榻一案,帐中的席子上东一堆西一堆放在竹简,看得出来,大帐的主人日常手不释卷。 李克也没卫兵,只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按刀站在大帐门口。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李克本就是一个有名的高手,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现在的李克很是随和,一边同田丰并肩而行,一边开玩笑地说:“元皓先生,当年在冀州是我们就是老熟人了。可惜你是别驾,我是一个大头兵,咱们也没好好聊过。现在好了,今夜月明星稀,如此良宵,正好秉烛夜谈。白天时,你老先生可不地道,说好从旁侧击吕布的,怎么到仗打完也没看到你们的影子。” 李克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让田丰有些尴尬。不过,他也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立即叹了一口气,说:“我邺城守军本就覆灭在吕布手中,防守内城的士卒都是个大家的部曲。说句难听的话,我和蒋奇将军的命令他们卫兵肯听。河北各大豪帅都畏吕布如虎,听说要出城作战,都犹豫不前。与其强令这群乌合之众出城给河内军添乱,还不如留在城中。却不想,那吕布军果然败在将军手中。” 李克心中好笑,也不说破:“你们不出来也好,战场乱成那样,你们也没地方插手,过来送死,也怪可惜的。对了,现在吕布总算被我打败,那么,我们可以议和了。只不知道邺城要拿什么财帛礼送我军回去?” 田丰正要说话,却听到帐外那个满面胡须的侍卫一声大喝:“什么人?” “末将阎柔求见主公。” 那个满面胡须的侍卫大声怒喝:“主公现在正在接见田丰先生,不见人,回去吧。” 帐外,阎柔大叫:“主公,末将阎柔求见。” 李克微微一楞,喝道:“周仓,让他进来见我。”阎柔是邯郸骑统领,在打败吕布军之后,带着骑兵尾随追击,按说没这么快回来的。难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矮小得像猴子一样的将军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具皮甲,上面有是血又是泥,看起来有些狼狈。因为甲胄在身,也不下跪,只一拱手:“见过主公。” “阎柔,你不是追敌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克问。.info[] 阎柔正要回答,见帐中的田丰和韩猛,嘴唇动了动,就不说话了。 李克一摆手:“无妨。” 阎柔:“接主公命,我亲率两百轻骑追击吕布溃兵,半路遇到陷阵营的伏击,死了二十多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人。因为死伤太大,无力追击,便带兵回来了。阎柔劳而无功,还请主公责罚。” 李克闻言大怒:“阎柔啊阎柔,你平日也是一个老成的大将。吕布虽败,可他手下的陷阵营都还在。吕布军素来以顽强著称,虽败不乱,定会以精锐军队断后,你急冲冲以轻骑追上去,不是给人家送礼吗?你被陷阵营打败也就罢了,为什么不整顿部队再攻?吕布军击败你的骑兵之后,肯定料不到你会再打。必然领军急退,正是你下手的好机会。若再功,大破陷阵营当不在话下。你也是老将了,在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罢了,你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罪吧。我问你,作战不利该当何罪?” 阎柔道:“按照军法,当打二十棍。” “我军正在作战,二十军棍下去,你还怎么骑吗?”李克冷笑:“换成鞭子吧,下去!” “是。”阎柔一拱手退了下去。 须臾,帐外传来鞭子入肉的声音。 田丰和韩猛都皱起了眉头,据他们所知,这个阎柔是河内军骑兵统领,是李克最可倚重的臂膀,现在说打就打,不留情面,可见河内军军法之严。 等抽完这二十鞭,李克下令:“周仓,传方技去给阎柔疗伤。阎柔今日破吕布,功劳卓著,赏百金。”他转头看了一眼田丰:“元皓先生,我们继续。你们的内城不好打,既然我们已是同盟,就商量下议和一事。说说吧,你们出多少钱。” 田丰点点头:“我同城中豪帅们商量过了,若将军退兵,我等愿出一百万钱。” “这个数字不错,什么时候交付?”李克有些满意,若真有这么多钱在手,可向兖州买不少粮食,这个荒年也算平安度过去了。 一说到时间问题,田丰微一沉吟,道:“这事情急不得,各家的财帛都留在冀州本家,如今搬迁来邺城,只带了些值钱的珍宝。这些珍宝价值几何,如何折算,各家出资数目,还需要一段时间计算。我估计,没个十天半月弄不下来。” “十天半月?”李克胸中隐约有怒气涌动:“田先生说笑了,我大军驻扎在城外,每日所需都是一笔巨大开支,你让我在这里等半月,开销怎么算?” 田丰也道:“的确是这样。不过,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田先生请说。” 田丰:“白天时,将军亲率长枪骑兵冲阵一事我也听人说了。依田丰看来,你的骑兵装备可不太好。许多士卒身上都未着甲。我内城中还有一千二百多张牛皮,这批牛皮是本初公为成立新军在冀南各州府收集的,有的还是各县积年库藏。牛皮本有一定的价格,也不需要找人划价,可用来冲抵一部分费用。另,我可将城中的铁器都收集到一起给将军。金铁也有固定价格。如此,也为将军节省了不少时间。” “你就给我一千二百张牛皮和一些铁器?”李克有些目瞪口呆:“难道你们一文钱就不想付出?” “正是。”田丰点了头。为了同河内军议和,他也没少在各大豪强之间奔走筹措,可那些家伙一个个嗜钱如命,若让他们出钱,简直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他给李克说需要半个月时间筹集军费,实际上,就算再给他半个月也未必能凑够让河内军满意的数字。 与其如此,还不如想想其他法子。 田丰道:“将军想过没有,有了这一批牛皮和铁器,你可以轻易地制造出两千具铠甲,河内军本就是第一流的强军又有铠甲在手,什么样的强敌破不了。如今,吕布退兵内黄。盘踞在邺城以南的十几个县城。将军这次击败吕布,已同他势成水火。我想吕布军断不肯吃这么一个大亏。将军应该立即率得胜之师南下攻击吕布,让他没时间休养生息。” 李克想了想,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吕布,我之大敌,绝对不能让他缓过气来。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们就办好交接。我河内军后天就南下内黄。” 田丰也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我马上就回去办这事。” 第二日,一千两百张牛皮就送到河内军中。同时运来的还有一万多斤格铁器,有锄有犁,也有普通人家的门琐。 看到这一大堆东西,李克很是振奋。金银财帛都是死物。在如此乱世,只有粮食和铁器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有粮就有兵,有甲就有强兵。 正如田丰所说,邯郸骑的枪骑的铠甲实在太弱了,那日同吕布交战时,士兵们虽然都非常英勇,可因为防御力实在太差,还是有不少人死在战场上。 如今,有这么一批物资在手,不但骑兵们人人都能分到一副铠甲,还可以弄一批马甲给战马穿上。 李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骑兵才是未来的战场之王,特别是那种浑身披挂的重骑兵。 在战场上,士兵的生命是脆弱的,能保护他们的就只有身上的铠甲。看到这么过牛皮和铁器,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惟独裴元绍有些不高兴,李克答应他让他在其中任取一件财物作为奖赏。可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值钱。 这让他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 略事休整后,李克征伐了一千多工匠开始打造铠甲,又派出大军向南进。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陈留(一) 陈留,夜,初平四年十月初七。 “妙啊!”曹休鼓掌惊叹:“李伯用的轻重骑轮战的战术当真是使用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如此经典战例当真让人击节。”他那双年轻的眼睛灼热地盯在地图上,口中喃喃自语:“人说飞将吕布乃天下第一人,他手下的雁北骑也是与西凉铁骑和白马义从齐名的强力骑兵,可我看这一战,雁北骑根本就没挥出应有的效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退出战场。嘿嘿,世人一提起吕布都畏之如虎,我看,也不是不可以战胜的。过瘾,真过瘾,董先生,你再把这一仗给我摆一摆。” 说着话,他就一把代表两军兵力的,涂着红绿两色的算筹塞到身边那个文士手中。 这个叫董先生的文士真是吕布攻邺城的始作俑者董昭。 邺城大战之后,吕布军大溃,董昭知事已不可为,就混在乱军之中一路南下前来陈留投奔曹操。按说,他在吕布那里也很受重用。吕布军武强文弱,正需要他这样的谋士。只可惜,董昭知道吕布不过是一介匹夫,不可与之为谋。若吕布真的拿下邺城,占领整个河北南方,以冀南的人口赋税,或许有向北与袁绍、公孙瓒等人一较长短的实力。 只可惜,如今吕布已败,被河内和冀州军死死地压缩在内黄、汤阴、黎阳一带,奄奄一息,败亡之期指日可待。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再说,董昭可吕布又没有君臣之义,自然不肯陪吕布在河北自取灭亡。他与曹操手下那一群颖川士本就熟悉,在不容于袁绍之后,索性南下兖州投奔曹操这面阉党的旗帜。 邺城离兖州不远,可一路上全是溃兵和流民,又怕被吕布军认出,脱身不得。因此,董昭一路躲躲藏藏,耽搁了一个多月。 来陈留之后,曹操却不在。 曹操新收百万青州军,收编军队、安抚军属都需要时间。加之又值秋收,这关系到曹军未来一年的吃饭问题,需要筹集钱粮。所以,曹操在董昭来陈留的前一天就起程去青州了,看样子,没三五个月根本回不来。 董昭也不急,也不去曹操的府上毛遂自荐,就那么在陈留住下来了。好在,他在陈留有不少熟人,在这家住住,那家聊聊,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董昭本就是一个大名士,不几天,就惊动了兖州的颖川名士们。于是,这些名士们纷纷写信给曹操推荐。 曹操听说董昭来兖州之后,大觉惊喜,立即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董昭,请他出山辅助自己。一封给留守陈留的官吏,让他们务必留住这个人才。(..info无弹窗广告) 董昭勾留陈留不去,本就抱着一个待价而贾的心思,既然曹操有信过来,他略做谦虚之后,就留了下来,正式加入了曹操阵营。 因为曹操还没回来,他也没有任何职务,就那么在曹操府里混着,做了一个清客。 李克和吕布之间的大战惊动了整个兖州,不断有军中大将前来请教。 做为那一战的亲历者,董昭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逐渐理清了那一战的脉搏,就在地图上一一演示给众人。 其中,对这一战最为热心的就是曹军新任虎豹骑的统领曹休曹文烈。 虎豹骑是曹操新成立的一支骑兵部队,为筹建这支部队,几乎花掉了兖州一半军费。如此,才勉强凑够了三千骑。 在这个时代,骑兵的作用并不明显。很多时候,大家都将骑兵当做一种辅助兵种来使用,大多担任骚扰地断敌粮道的任务,在真正的战场上也没什么用处。强如公孙瓒合,将骑兵当做突袭力量使用时,一遇到装备了腔弓硬弩厚甲的鞠义先登,也只有被虐的份。 界桥之战后,各军将领对骑兵的作用普遍认识不足。 当初,曹操花费巨资建立这支骑兵部队时,军中诸将还多有抱怨。战马吃得实在太多,一匹战马一日所需,节约点,足可供应十个步兵。在他们看来,供养这三千骑兵还不如组建一支三万人的步兵军团来得实在。 可惜,曹操既然这么决定了,大家也只能默然服从。 不但如此,曹操甚至大力削减部队。在得了三十万青州军之后,他只从中选拔了三万精锐,其余青壮都解甲归田,下放到地方上军垦。 如此,整个兖州,各路兵马加在一起,总数不过五万。这样的势力同北方的袁绍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袁绍最近在幽州打得很顺,得了大量土地和人口。加之河北本就富庶,袁绍更是一口气扩军到二十万,这样的力量一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邺城大战尘埃落定,李克竟单独用骑兵击溃了威震天下的吕布。他所使用的新战法让曹军将领震撼的同时也是耳目一新:原来骑兵的用处这么大啊! 一想到这里,整个虎豹骑的将领们都倍感振奋,这才想起曹操力排众议组建骑兵部队的良苦用心,纷纷跑董昭这里来请教。 董昭心中也觉得有些得意,不过,他是一个性格沉稳之人。而虎豹骑的将领大多是曹家的直系子弟,更是得罪不得。听到曹休说让他重新演示一便邺城之战的请求之后,他打起精神,接过算筹,又将那一战说了一遍。 屋子中满满当当的挤了不少人。不但有虎豹骑的三个统领曹休、曹真和曹纯,连夏侯渊、曹仁这两个大将也来了。 这几人是曹军中有实际军权的大将,也是曹、夏两家的俊杰和后起之秀。 又听了一遍邺城大战的经过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夏侯渊突然开口:“其实,李克这一套也没什么新奇,都是匈奴人的那一套。倒不是不能克制,只要有强弓硬弩、坚固的铠甲和高度服从的军队。只可惜我大汉国势已衰,不要说铠甲,连弩也凑不出几具。”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张黝黑的面庞,不太爱说话,自进屋之后,一直端坐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倒颇有军中老将的威严。 “妙才说得好,哪里有单一兵种包打天下的道理。李克最终能大败吕布,其中的关键还是他手中的先登在最后时刻投入战场。”屋外传来一声长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黑矮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相貌堂堂的文士。 一看到他,众人立即跳起来,拱手作揖,惊喜地喊道:“主公你回来了。” 曹操走到董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微笑道:“董昭董公仁,曹操盼你久矣!”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留(二) 董昭见曹操如此热情,心中也是感动,道:“久闻明公招贤纳士,欲拯万民于水火。董朝才,前来投奔,还望曹公接纳。” 曹操哈哈一笑,将董昭请到上坐下,又朝众人一挥手:“邺城一战本就是一场经典战例,尔等已听公仁说过两遍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想必已然知悉。我与董先生还有话说,你们都下去吧。” 听到曹操这么说,众人现曹操脸上身上全是灰尘,一脸惫意。这才想起主公刚从青州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都纷纷站起身来,一拱手,散去了。 等大家都退去,曹操一屁股坐在主座上,身体一歪靠在案上,一双脚摊在地上,长长地伸了出去。他又指了指随自己一起进屋的那个文士对董昭说:“公仁,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位是程昱程德谋先生。” 程昱显得很是客气,同董昭也都各自寒暄了几句,说了些久仰之类的话。 程德谋虽然是东平的名士,但同董昭这样的颖川士比起来声望略显得不足。不过,相比起放浪形骸的曹操而言,程昱坐得很是端正,加上他身材本就高大,一挺起身体,看起来倒也几分气度。 董昭对他大起好感,也挺起了咬,执礼甚谨。 曹操端起鞍上的清水猛喝了一口,道:“公仁先生,从邺城大战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吕布被李克死死内黄一带,战况倒有些变化,这些你却不知道。如今,李克与吕布在内黄、黎阳一带激战正酣。不知先生怎么看他们这一战。,?” 董昭:“这事我也听说了,为谋者需要通过大量的情报综合分析,才能得出自己的判断。我现在在曹公这里不过是一个客卿,手头情报有限,只凭一鳞半爪的消息就做出自己的判断,未免有失武断。” 曹操一笑:“却也是,曹操这段时间在青州安抚百姓,倒怠慢先生了。”他朝程昱点点头:“德谋,把这段时间我们北方两个邻居的事情同公仁说说。” 程昱忙道:“正该如此,程昱正想请教董先生呢。”说完话,他便缓缓开口,将这段时间李克和吕布之战一一同董昭说得分明。 原来,自从在邺城大败吕布之后,李克也知道吕布的厉害,如果放虎归山,任由吕布在内黄、黎阳一代盘踞生息,一旦他缓过气来。以他的性格,第一个不会放过河内。 于是,李克也顾不得再向邺城守军勒索,草草地收了些财物之后,就尽率主力南下,进攻吕布。 吕布也没想到李克的河内军来得如此之快,因为军队士已丧,不敢野战,只能将军队布置在邺城以南各县城之中,依托城墙节节抵抗。 河内军和吕布军有些相像,野战都是一把好手,但想攻克有着坚固防御的城池,却没什么经验。 在一连拔掉好几座县城之后,河内的攻势也陷入停滞。 与此同时,吕布军疯狂拉丁征兵,两月之内,几乎将整个邺城以南的青壮征召一空,兵力达到两万之巨。.info[]这些新兵虽然上不了战场,可守守城池还是可以的。 攻坚战中进攻方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李克自然不肯拿自己手下的精锐去填。他也有够狠,也派出士卒四下征夫,驱使新兵蚁附攻城。 两个月下来,攻守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至少有两万民夫战死在内黄战场上。 邺城以南活生生被李、吕二人打成了一片赤地,百姓逃亡一空,村庄、田野也被焚烧殆尽。 而这一年的秋收因为这场大战,也绝了收,河内军和吕布军都是军中乏粮。可谁也不肯轻易罢兵,都在咬牙苦撑,直到有一方坚持不住倒下去为止。 邺称百姓死得死,逃的逃,除被两军裹胁的人口外,户口损失严重,加一起,恐怕也五千户也凑不够。 程昱道:“我们所知道的也就这些了,邺城一带也因为战火变成了一片白地,细作去了根本就回不来。据探马来报,内黄、黎阳一带根本就看不到一点人烟。在路上走上两天,就见不到一个活的。” 董昭抽了一口冷气:“兵祸猛于虎,邺城经此一战,没有三五年恢复不过来。” “正是。”曹操长叹一声,用手拍打着案桌,唱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歌声苍凉沉郁,听得心中不忍。 抬头看去,曹操双目中隐约有泪光闪现。 他刚才唱的正是王粲王仲宣的《七哀诗》,此人乃山阳高平名士,年方十七,董卓之乱时居家南迁荆州,依附刘表。这诗写的是他南迁途中的所见所闻。荆州没受过兵灾,百姓富庶,乃是乱世中的少有的乐土。 董昭也听人唱过这诗,他虽然是个心硬之人,可此听到曹操这苍凉的歌声,又想起这两年河北的惨状,心有所感,也不觉得难过起来。 唱完,曹操这才用手敲了敲太阳穴:“内黄、黎阳乃黄河渡口冀州门户,李、吕二人在北面这么闹腾,等袁绍腾出手来,来一个三方大战,总有一方会落败。邺城距我兖州仅一河之隔,保不准有人会渡河流窜到我这里来。袁绍野心甚大,吕布虎狼成性,李克也是头凶狡恶狼,让我寝室不安呀!公仁,你说我该怎么办?” 听曹操问,董昭道:“李、吕二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到是北面袁绍让人忧心。不过,他的精力被公孙瓒牵制住了,短期无法南下,明公倒不用担心。“ “不不不,袁绍马上就要来了。”曹操连连摇头。 “要来了?”董昭大为不解。 曹操朝程昱看了一眼。 程昱接最道:“刘虞死了。” “什么?”董昭一呆:“刘州君死了?” 程昱:“刘州君已经被公孙赞斩,河北即将大变。”他忙将自己刚得到的消息一一同董昭说了。(..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刘虞美因为不满公孙瓒大杀士族,又不听号令,愤然起兵进攻公孙瓒。当时,公孙瓒的部曲放散在外,仓卒欲从东城逃走,刘虞的士兵不习战,又下军令不准骚扰百姓,久攻不下。公孙瓒于是招募精兵数百人,顺着风势放火,趁势杀入刘虞兵营,刘虞大败。刘虞与他的部下往北逃到居庸县。公孙瓒三天就攻破了居庸城,斩杀刘虞及其妻子儿女回到蓟县。 至此,公孙瓒已尽得幽州一地,看起来势力得到极大扩张。 可是,董昭却知道刘虞本是汉室宗亲,在朝野威望极高。公孙赞杀了他,看起来好象在军事上取得了极大胜利,但在政治上却处于彻底的被动。 本来,公孙瓒在幽州大杀豪强时,本也得到了不少低级豪强和士族的支持。这些人是公孙瓒最可靠的政治盟友,也是公孙瓒的根本。如今,公孙瓒杀了刘虞,大失人望,已形同叛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盟友们都会全面倒向袁绍。到现在,袁绍这个大名士大豪强已是众望所归,是河北大义的代表。 在疯狂扩军之后,袁绍力量更强于以往,有兵二十万,整个冀州再加上大半个幽州都在他手里。在接连几次大战之后,公孙瓒被他打得不断后撤,已经退到居庸县以北方的苦寒之地,估计败旺之期已经不远。 一想通此节,董昭抽了一口冷气:“袁绍赚大了,将来必不可制。若放任下去,一旦他们收拾北方,必将率大军南下邺城,以期统一整个河北。” 曹操也道:“的确如此,我正在考虑是不是立即提兵北过黄河,袭夺邺城,抢先一步进攻河北。公仁你觉得怎么样?我军中幕僚陈宫陈公台与李克有旧,我拟派他联络李克共击吕布。” 董昭大惊:“明公不可。” 曹操疑惑地看了董昭一眼:“公仁此话怎讲?” 董昭略一思索,道:“曹公新得百万青州军,要想消化青州尚需时日,而且,兖州地方豪强势力甚大。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本就是袁家的门生故吏。曹公如果北方,且不说那吕布如今是受伤猛虎,凶性毕露,你若想拿下他,却要付出不小代价。若那袁绍突然率主力杀来,又联络兖州旧人。到时候,曹公陷于内黄一带,不就变成第二个吕布了?” 听到这话,不但曹操,连程昱都同时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边让。” “对,就是以边让饿日代表的那一群兖州名士。”董昭高声道:“明公欲平海内,必先稳固后方,安抚地方豪帅。就我个人看来,北上殊为不智。” “兖州,四战之地,困守此地,却不是个办法。”曹操甚是苦恼,以手抚脸叹息:“公仁可有妙计教我?” 董昭指了指东南方向:“曹公何不去那边?” 曹操和程昱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徐州。” “正是。”董昭也跟着大笑:“孟德公,徐州陶恭祖那边地广人稠,乃膏腴之地。无论人力财力胜过兖州十倍昔年高祖得天下,不也在在彭城一战苦项羽,这才有了我大汉朝六百年的基业。得天下者,必先得中原,得中原者,必先得徐州。如今,明公已剿灭青州黄巾,兵锋直指徐州,迟早都会与徐州有一战。晚动手不如早动手,陶谦年老昏聩,已不理事,大失军民之望。此时若不动手,将来换一个人来做徐州牧,只怕就不好动手了。” 曹操抚掌道:“的确如此,我本在北上和南下之间犹豫,今日听公仁一席话,当真是茅塞顿开。只可惜,陶恭祖是谦谦君子,贸然去打他,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董昭道:“青州与徐州接壤,又颇多盗贼,徐州军常北上征剿,难免与我军产生摩擦,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借口就是了。” “好,这个注意妙。”曹操正要笑,突然失惊道:“公仁不说着,我到忘记了,家夫正在泰山华县休养。山东即将大乱,还是早些派人去接他老人家来兖州为妥。” 曹操的父亲本姓夏侯,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官至太尉,是阉党的领袖人物。大将军何进掌权时受到排挤,辞官还乡。董卓乱时,他带着家人到泰山避祸,一直都没回谳州老家。曹操也是许多年没见过他了。若将来兖州和徐州开战,只怕泰山也要被卷进战火之中。 一想到这里,曹操顿觉五内俱焚。 说着话,他忙从案上抽出一竹片,提起小刀削平了,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道:“公仁,你继续说。” 董昭道:“明公将来不管是北上冀州还是南下徐州,平靖兖州,稳住各大家豪帅才是根本。” 曹操停了笔,将那几片竹片用线串在一起,又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程昱:“派人送过去。” 等程昱出去,他继续道:“我倒不是不想安抚兖州豪帅,只可惜这些人都心向袁绍,不肯辅佐于我。”他恨恨地一拍桌子:“公仁,他们不肯追随于我,不外乎我曹家是宦官。而那袁绍四世三公,乃天下第一名门。尤其是那个边让,我曹操来兖州之后,此人同我屡屡作对。甚至还动各大家抗拒朝廷税赋,结堡自保。真恨不得杀光这些厌物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曹操一怒,面色隐隐有煞气涌动。 “其实,杀几个豪强也是应该的。” “杀人立威?”曹操疑惑地看了董昭一眼。 “正是。”董昭点点头,淡淡地说:“一味绥靖或者一味用强都是不王道,明公要明白一点,你若要招纳大名士大豪强,根本就争不过袁绍。与其同袁绍争夺有限的政治资源,还不如另劈蹊径,大力培植低级豪强。如今天下大乱,黄巾已将兖州大豪帅的势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是明公推陈出新之时。若借此剪除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可得万年基业。豪强也是人做的,去掉一批,换上一批就是了。” 的确,正如董昭所说,黄巾之乱,加上董卓专权,已经极大的催毁了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政治力量。大汉朝的那些大豪强们,大多是传承自光武中兴时的勋贵。其中以洛阳、南阳一带最为集中。可惜,这两地也是黄巾作乱时的主战场。战事一起,世界大族纷纷陨落,或者北逃河北。 作为一股左右大汉朝几百年的政治势力,他们的力量是被极大地削弱了。 若曹操还因循守旧地依托这批遗老遗少,未免受制于人,也争不过袁绍。 “难道你想让我学公孙伯圭,他在幽州可干得不太漂亮。”曹操突然哈哈大笑:“公仁此言实在激进,有失稳妥。我虽恨不得杀了边让,可真动了他,只怕兖州就乱了。” 董昭摇头:“不然,公孙瓒在幽州大杀豪强以至处处被动,那是因为外有刘虞和袁绍两个大敌。在这二人的军事压力下,再弄这一套,未免冒险,一旦变乱,那就是内忧外困无力回天。倒是明公如今大破青州军,威望正著,又无大敌在外。此时动手,正是个好时机。难不成曹公还怕那写豪强不成?” “倒不是怕,至多不过是攻几座坞堡,乱上一阵子。我只担心……”曹操还是有些踟躇。 “不用担心。”董昭凛然道:“曹公还记得刘荆的旧事乎?” 曹操身体一震,立即想起这事。刘表新任荆州牧时,荆州的豪强们欺负他是个外来人,根本就不听刘表指挥。刘表也不生气,厚礼卑辞虚与委蛇,做人做事很是低调。可就在那一年春节,他在邀请荆州各大豪强饮宴时突然翻脸,命黄忠率一百甲士与宴会上将这一干豪强斩杀一空。如此,荆州乃定。 董昭目光灼热地看着曹操:“明公,动手吧,杀光兖州豪强固然会乱上一阵,可为了你的百年基业,却不能不下此决心。刘表就这么做了,也没见荆州豪强拿他怎么样。如果等袁绍腾出手来南下,曹公可就没机会了。” “真要杀边让吗?”曹操还在沉吟:“太激进了,太激进了,还是不够稳妥。” 董昭愤然而起,一作揖:“曹公行事犹豫,不是个可以依托的主公。董昭深为遗憾,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说罢,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曹操大惊,忙光着脚追了上去,一把拖住董昭:“公仁,你这是要弃曹操而去吗?” 董昭道:“曹行事不够果然,兖州比之冀州就如蚂蚁之如大象,若不再奋而起。一旦袁绍南下,联络兖州豪强作为内应,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与其到时候身死族灭,还不如早些离开这里。” “哎,哎,公仁留步,曹操知道错了。”曹操连连作揖:“我倒不是不想剪除豪强势力,只可惜兹体事大,必须早做绸缪。” 董昭听曹操这么说,知道他已经答应自己的提议,松了一口气:“正该如此。曹公勿惧,也不用大开杀戒,只诛为几个大豪帅就可以了。” “我还是想最后去见边让一次。”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暗流 陈留,初平四年冬,十一月初九 “换铁矢来,不用怕射中我。(..info无弹窗广告)”场中那个高大汉子一声大喝,手中狭长的青铜宝剑在空中虚劈,出尖锐的破空声:“作为一个武者,要想提升武技,必须在生死之间接受考验。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才能激出对生命中那最浓烈的漏*点。换铁矢,放心,我不会留手的。我再给你射一箭的机会。若你不能放倒我,我手中长剑会砍下你的脑袋。” 天上不断有雪粒子撒落下来,高大汉子**着上身,浑身上下都是腾腾热气。他饱满的胸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看起来甚是可怖。可他五官却非常端正,看起来却是一个堂堂一表的伟丈夫。 站在离他三十步的那个武士身上穿着厚实的铠甲,手中擎着一张六石大弓,正气哼哼地看着**着上身的大汉。他抓住大弓的左手微微抖,地上,散乱地掉着几支去了箭头的羽箭。 大概对**着上身的那条汉子甚是畏惧,着甲武士站在那里,口鼻中出粗重的喘息,却久久没有动作。 院子里很静,雪粒子打在他的铁甲上,竟出轻微的声响。 在离交手二人不远处的凉亭里,陈留太守张邈支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紧张地看着场下的二人。身边,一盆热水中有热气氤氲而起,一壶浊酒立在其中。 倒是他身边那个中年文士面色恬淡地一笑:“孟卓,臧霸的武艺好生了得,比之去年强上许多。” 张邈没想到身边这个文士突然说话,身体一颤:“公台,别说话,看过这一箭再说。” “无妨,臧宣高定能避过这一箭的。”中年文士正是陈宫,现任东郡太守,是曹操手下的实权人物,镇守一方的军政长官。 “也不一定……”张邈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王楷先前所射几箭都是没有装箭头的,臧宣高自可从容面对。现在若换铁矢,而臧宣高身上又未着甲。以他武艺,避开这一箭头本没任何问题。可是,人心这种事最是玄奥,斧钺加身,刀箭及体,一紧张,难免不酿成大错。我担心……” 陈宫闻言,叹息一声:“的确如此,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等知道了,为时却已经晚矣!”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静谧的院子里却显得异常清晰,更是一字不拉地落到场上对峙的二人耳中。 场下,藏霸心中一动,禁不住转头看了张邈和陈宫二人一眼。 有此良机,执弓的那个武士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叫王楷,现任陈留从事郎中,是张邈手下最优秀的射手。 见臧霸走神,他右手一翻,从背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长矢,搭在弦上,“咻!”一声朝臧霸胸口射去。 这一箭射得突然,当真是疾若流星。羽箭破开空气,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旁观的张邈禁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听到风声,臧霸将头一扭,在这一瞬间,他眼神变了,变得无比灼热。他手中宝剑突然在胸口一竖。 “叮!”一声,在千钧一之际用剑脊将那一箭挡下。 王楷没想到臧霸动作如此之快,张大嘴巴一楞。 挡下这一箭的臧霸被射得后退半步,他口中出一声轻啸,和身前扑,想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冲到王楷身前,手中青铜宝剑狠狠向下砍去。 “宣高手下留情。”张邈连声大叫。 在紧要关头,臧霸手中宝剑停在离王楷前额一寸的地方不动了。 他突然微微一笑,随手把手中的青铜宝剑扔给从人,身上杀气全消,“承让了。” “好!”看到这一幕,凉亭中的陈宫和张邈也大声叫起好来。 王楷也扔掉手中大弓,拱手做礼:“藏宣高果然是山东有名的豪杰,武艺真是了得。” “我这算什么了得!”臧霸哈哈大笑,“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同河北豪杰比起来,我臧奴寇不过是一个屁!”收起宝剑的从人慌忙捧着一袭狐裘跑来,殷勤地给臧霸着装。 臧霸穿上衣服,接过宝剑,一挥手:“去吧,我自与公台先生和张太守、王从事说话,用不着你们侍侯。” 王楷对臧霸的武艺已佩服到极处,忙热情地挽着臧霸的手,请他进了凉亭。 王楷、臧霸、陈宫、张邈分宾主坐在席上,刚坐定,张邈赞道:“张邈一介文士,不通武艺,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宣高刚才挡的这一箭当真让人敬佩,换普通武士,被这么一张大弓指着,别说用宝剑去挡,只怕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武人嘛,就是在生死之间打滚,真上了战场,成百上千张弓指着你,若怕了还怎么打仗。刚才我同王从事说过,我这武艺同河北豪杰们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臧霸很是谦逊:“你们是没见过他们的厉害,刚才我接这一箭也被射得后退了半步。若换成飞将手上的十二石铁胎大弓,就算我挡下了,也得被撞得摔倒在地。” 张邈心中骇然:“吕布真有这么厉害?” 臧霸点点头:“不要说吕布,换成李克、颜良、文丑他们,臧霸在他们手上也走不过几招。哎,河北一地当真是群星闪烁啊!”他一脸的郑重:“当年我游侠天下时,在九原见到飞将,当时我也是年少气盛,便上门挑战。可惜啊,等一上场,还没动手。我就被飞将身上那股无上的霸气震得无法呼吸,整个人就像是被魇住了……” 说到这里,他满面都是崇敬:“从那时起,臧奴寇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什么是天下第一的强者。” 听他提起吕布和河北,张邈这才想起邺城的战局,笑道:“说起吕布和李克,这二人在内黄、黎阳一带打生打死,战了半年,就像两头受伤的恶狼,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直到有一方倒下去为止。飞将的武艺天下闻名,自然无庸多说。倒是这个李克很让人感到惊讶,刚才宣高也说了,此人的武艺也算是一流。只不过我没见识过,也不知道是否确实。” 他转头问陈宫:“公台,李伯用与你有旧,你觉得此人的武艺如何,比起宣高又如何?” 陈宫刚要说话,臧霸忙摇头:“我不如他。” 张邈沉吟:“看来,这个李克也是个人物,不愧是公台细心调教出来的。”他对臧霸说:“宣高,好叫你知道,公台之于李伯用有半师之谊。” 臧霸大惊,忙恭敬地对陈宫一揖到地:“原来河内李克是先生的弟子,李伯用自叛出冀州之后,一年间邯郸败张辽、河内杀于毒、邺城退飞将,好生了得,臧霸对他也是极佩服的。” 陈宫:“宣高谬赞了,李克的武艺也是不错的。之所以进步这么快,那是因为他有几个好师傅。颜良本就是河北有数的高手,而李伯用又得过张飞的指点,在战场上又同赵云和吕布这样的高手较量过,那是实打实在生死中锻炼出来的本事。” 说到这里,陈宫不禁欣慰地一笑:“我也没想到这小子在河北搞出这么大动静,一年之内竟然做到了河内太守,一方诸侯。自邯郸一别,一年不见,倒甚是想念。这小子……呵呵,前几日他还来信说他娶了甄家小姐,邀我去内黄证婚呢!可惜我事务繁忙,无法成行。对了,我听人说宣高是山东有名侠客,正在替飞将筹备军粮,此时为何突然跑到陈留来了?” 吕布和李克在邺城打了半年,把偌大一个魏郡糟蹋得一塌糊涂。几万人在内黄对峙,把能入口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到现在,两军的军粮都消耗殆尽,饿得就差要吃人了。 魏郡一战虽然只局限在邺城以南地区,却牵动黄河南北各方势力。 现在,两军的军粮都靠外运,李克的粮食全靠兖州供给,而吕布的粮食则由臧霸出面从青徐两州筹集。 曹操为了对抗河北袁绍,对李克也是大力支持。 这次臧霸突然从泰山跑过来,难道想在曹操面前当说客? 看到陈宫眼中的惊疑,臧霸一笑,倒:“公台先生大概是以为我来说曹操的吧?呵呵,倒不是,曹操于袁绍迟早有一战,笼络李克也是他同手下谋士们商议的即定方针。相比之下,李克也比飞将更容易控制。我臧霸又是是苏秦张仪,如何说得动曹操。我这才来陈留是为一件私事。” “私事”二字一说出口,臧霸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双目微红。 张邈心中雪亮,低声道:“可是为边让先生一事而来?” “正是。”臧霸眼中有泪洒下:“臧霸当年游侠天下时,有一天落了难,流浪到陈留,若不是边先生收留,我已经成路上的孤魂野鬼了。我听人说边先生被曹操害了,急忙跑过来吊唁,想在边先生灵前上一柱香,尽一份心意。” 张邈、陈宫和王楷听臧霸说出这番话,也都心中悲戚,禁不住潸然泪下。半月前生了一件事,边让的一个佃客把他给告了。 这个佃客跑到曹操面前说他父亲去世了,按照大汉律法,做儿子的应该服丧三年。而作为主家的边让也应该减免这个佃户的税赋,让他在家安心尽孝。 可边让却派人到这个佃户家中,强令这人交纳今年田租,并收回出租给他的土地,将此人打了一个半死。 大汉本以孝治天下,边让此举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闻言大怒,立即派人将边让收监,并斩示众。 按说,边让罪不致死。可奇怪的时,曹操杀边让杀得非常干脆。更奇怪的是,边让一案生地在陈留,那个佃户报官,本应该来找张邈才对。可他偏偏直接去了兖州牧曹操那里,这就不得不让人心中疑惑了。 良久,张邈这才道:“宣高来迟了。” “什么……来迟了?”臧霸忙问。 “因为边先生的尸被曹操弃尸荒野……”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宫突然大声道:“不但如此,曹操还将边家所有男丁都杀了,一口气斩了一百多人,并将边先生的妻子都收到了府中。宣高就算要拜祭边先生,也找不到家属和墓地。” “啊!”臧霸大叫一声:“曹操何其歹毒也!如此人神共愤之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他是想敲山震虎啊!”王楷双目中热泪滚滚,身上的铠甲叶子也因为激动而响个不停:“边先生以前是九江太守,声明卓著。曹操来陈留之后不自量力,竟想招边先生入幕。边先生生性梗直,平生最痛恨阉贼,如何肯去见曹操。却不想因此触怒了曹阿瞒,遭此毒手。他曹操也不过是一个兖州牧,还是自命的。边先生的九江太守却是天子亲封,品级上也比曹操高,可说杀就杀了……我等兖州士子,将与曹贼不共戴天。” 陈宫也是长长叹息,喃喃道:“曹操啊曹操,当初我说过,你要做一个坏人,只有当坏人才能在这样的乱世中生存,才能有所作为。可你现在做得太过了,过得让人无法容忍。”他抹了一把眼泪,对臧霸道:“宣高,你此次来陈留除了调研边公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但说无妨。” 陈宫此言一说出口,正在哭泣的张邈和王楷都疑惑地看着臧霸。 臧霸点点头:“臧霸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也不怕公台先生和张太守王从事笑话,我这次来陈留的确是有其他目的。我知道公台先生与李伯用有师生之谊,想请你帮忙说和,两军罢斗。” 陈宫:“吕布军可是缺粮了?” “正是。”臧霸道:“也不怕先生笑话,上月臧霸奔走一月,却未能帮奉先公筹集到一粒粮食。到现在,内黄前线的将士已经断粮多日,连铠甲上的牛皮都煮来吃了。这一仗再打下去,对两家都没有好处。” 陈宫道:“也是,我先前也给李克写过一封信。他和飞将在河内打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拼个两败俱伤有什么意义,内黄本是战略要冲,单独占了魏郡以南十几县,没有一个可以依托的后方,也守不住。魏郡、冀州本是一体,是分割不了的。为将者,当计算得失,为赌一口气就开仗,当真是糊涂啊!” 张邈突然插嘴:“本初现在幽州,短期内也无法南下。吕布既然在内黄腾挪不开,何不渡过黄河来兖州。有我等兖州豪族为内应,要拿下兖州易如反掌。我听人说,曹操欲攻打徐州,只要他一离开兖州,就是我等动手的机会。有天下无敌的飞将在,定能替边公报此大仇。” 所有人都是身体一震,凉亭中再没有人说话。 边让是兖州士族的旗帜,他的死让兖州人人人自危。大家在伤痛之余只感觉到无尽的恐惧。尤其是曹操在大力提拔低级豪强时,极大地损害了各大家的利益。如果让他这么干下去,只怕兖州各大士族都没活路了。 害怕是害怕,但众人还没想过要赶曹操出兖州。张邈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家心中闪过,震得大家都无法呼吸。 “吕奉先虽然是一员悍将军,平时也刚愎自用,可对我等高门大姓却执礼甚恭。当初在关中时,就同王司徒一道维护朝廷客卿,有很好的口碑,未必不能共事。”张邈小心地提议。 张邈同曹操本有芥蒂,当初他得罪袁绍后。袁绍曾建议曹操杀了自己,可惜曹操考虑半天,还是没有动张邈。 但张邈在逃脱一命之后,心中也是犯了嘀咕。他不知道曹操什么时候会对自己下手,曹操两边让都能杀,杀他张邈还不是一件小事? 与其束手待毙命,还不如率先动手。 “公台,难道我说得不对?”张邈见大家都不说话,心中不满,对陈宫冷笑道:“我知道你与曹操的素来交厚,要不,你马上到曹操那里去,把我们都给举报了。我张邈哪里也不去,就坐在这里,等你和曹操带兵来捉。” 雪粒子还在不停地落下,天地间一片沙沙声响。 陈宫思索片刻,才道:“孟卓说什么话,我与曹操已是恩断义绝。我刚才是在想,曹操虽然有意攻打徐州,可什么时候打徐州却不得而知。只怕在拖延些时日,吕奉先同李克在河内打得两败俱伤实力大损,就算到时候来兖州也帮不上什么忙。李克此人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是不肯轻易同吕布休战的。因此,我们等想个好法子,让曹操和徐州尽快打起来。一旦他出兵徐州,后方空虚,吕布才能顺利拿下整个兖州。” “这事我来想法子。”臧霸哈哈一笑:“我有办法让曹操在一个月内出兵徐州。” 张邈眼睛一亮:“宣高有什么法子?” 臧霸正欲开口,陈宫一摆手:“宣高不要说,张孟卓也不要问,有的事做得说不得。” 臧霸淡淡一笑,“公台先生说得好,臧霸这就下去布置了。还请几位先生联络好兖州各大豪门做奉先公的内应。”说完转身告辞而去。 看着臧霸的背影,陈宫叹息一声,喃喃道:“臧奴寇枉称大侠,做事却如此下作?” 张邈有些疑惑:“他怎么下作了?” 陈宫只说:“臧霸是泰山华县人……你真不要再问了。臧霸做事实在是不择手段,此人不可深交。” 张邈冷笑:“他一个小士族,也配与我等交往,我是看在去世的王司徒和吕布的面子上才见他一面的。” 臧霸出门之后,手一招,一个细作从街角闪身而出,低声道:“见过大当家的。” 臧霸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小声道:“马上把这封信送给张闿,让他看信之后立即焚毁。你对他说,事成之后,我还有一份大礼奉上。” 张闿是陶谦帐下都尉,现在镇守徐州北方。当年,臧霸游侠天下时,同他有过交往。此人山贼出生,是个贪财好色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 第一百四十章 甄尧 内黄。 已经麻木了,真的已经麻木了。 裴元绍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动员过多少次部队了,这一仗从秋天打到冬季,无休无止,就好想一个看不到终点的噩梦,永远都不能醒来。 眼前那座被攻了小半年的内黄城在冬日阴霾的天色中浓烟滚滚,残破的城墙在冷风中好象微微摇晃,却死活也不肯坍塌。地是黄的,城墙是黄的,天空也是黄的,冷风中,地上的枯草出哗啦的声响,犹如暗夜里的哭泣无处不在。 这声音在以前或许会让他心中一凛,但此刻,疲倦的他却只想找一顶帐篷钻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座下的战马的马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刷洗,鬃毛乱糟糟地耷拉着,赃得已经凝成一团。一队又一队步兵散乱地坐在地上,用苍白的瞳孔看着前方的城墙。黄沉沉的天空压下来,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 到处都是人,战马也跑不起来。他只能颓丧地任由屁股下这匹畜生驮着他漫无目的在人群中穿梭。 地上东一团西一团坐着撤下来的士兵,大冬天的,那股熏人的汗臭味还是让人睁不开眼。同座下的战马一样,这些新征召来的士兵都脏得厉害,衣服破得可以看到里面的肉,一张张泥猴一样的脸黑得亮。他或坐或卧,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前面那座永不陨落的城池。有的人就这么坐着坐着,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有人在麻木地给同伴裹着伤口,有人在低低哭泣,有人则在剥死人身上的衣服,也有人为争夺一个已经霉的米团子而大打出手。 士气实在是低落啊,作为这一支攻城部队的统领,裴元绍却没有力气再管他们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啊,全是从魏郡各地抓来的民夫,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没有铠甲,没有给养,连作战用的武器也不过是一根削尖的木棍,每天只有一个二两重的和着树皮草根的米团,要想让他们同主力部队一样士气高昂根本没有可能。 想当初,当伯用公将这支部队交到他手里是,自己是多么兴奋啊。邺城大战之后,因为立下大功,裴元绍也被李克提拔,做了校尉。当时,周仓还用羡慕的语气说:“老裴,你现在也是一个大将了,不像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保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伯用公才能让我独领一军?” 裴元绍得意之余,还尝试着安慰这个老朋友:“老周,你现在是主公的亲兵统领,是最最心腹之人,主公将来肯定会大用的。” “啥大用,主公说了,我就不是一个做统军大将的料,这辈子也就做做护卫了。”周仓很是郁闷。 现在,裴元绍却有些羡慕周仓了。 眼前这片血肉战场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一打半年,毫无结果。手下的士兵死一拨换一拨,然后又死一拨,到现在,队伍里的士兵都换了好几茬,这样的战斗打起来让人狂。 可主公说了,这一仗还得咬牙坚持下去,直到完全彻底消灭吕布军为止。(..info好看的小说) 自入秋时杀到内黄、黎阳一带后,河内军就与吕布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多仗,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因为有骑兵在手,河内军在野战中全面压制住吕布的反扑。吕布见野战无法解决问题,就将部队收缩到各地城池和关隘,来一个据险死守。也不知道他在守什么,等什么。 吕布不求上进,仗就难打了。 河内军只有耐着性子,一个关口一个关口地拔,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攻。 河内军不过几千主力部队,自然不肯拿去攻坚。于是,李克将不断派出部队四下抓丁,然后源源不绝地驱使这些新丁攻城。而吕布也采取同样的办法疯狂扩军。 仗打到现在,两军都不约而同地以新兵对新兵,却将主力部队雪藏在后方,准备在关键时刻给敌人狠狠一击。 到如今,小半年过去了,双方在激烈的城市攻防战中付出了三万多条人命的代价,活生生把一个魏郡打成了不毛之地。 魏郡本是河北经济达地区,可河内军同吕布一开战,加上大量抓丁,人口锐减,在路上走上一整天,根本就看不到几个人。 当初从邺城南下时,李克未尝没有过歼灭吕布军后经略魏郡的想法。可眼前这情形,就算顺利打败吕布,这地方也废了,没个十年八年恢复不了元气。 走了半天,裴元绍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内黄城,他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可说来也怪,内心中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内黄是战略要点,是河北河南的交通要冲,南面一百里就是黄河渡口。这座城池的得失直接关系到魏南战局,若能拿下这里,不但可以威胁到吕布的大本营黎阳,还可截断吕布南逃通道。到时候,吕布无法南下,向北又是强大的袁绍,灭亡之期指日可待。 因此,吕布也是下了死命令给守城的侯成和宋宪,让他们顶住。为此,他在这里投入了五千守军。 侯成在吕布军中虽然不是一个出色的统军大将,可为人谨慎,守起城来很有一套。在这里同裴元绍磨了半年,把裴元绍弄得没脾气。 这一个月,大概是缺兵少粮,裴元绍知道事已不可为,一想到李克的军法,他心中畏惧,更是攻得更猛。可惜,取得的战果比往常还小许多。 手中士卒也阵亡了一千多人,到现在还没有得到补充。 今天是新兵入伍的日子,征民夫的士卒的工作由甄尧主持。他是甄俨的弟弟,主母的三哥。前些日子,主公大婚时,随甄宓一同加入了河内军。甄尧当年举孝廉入仕,做过一任督邮小吏,在李克系的官吏中却是第一个正途出身的大汉官员,有一定的标杆作用。 按说,甄家本是河北大族。李克出身卑微,又是一个势力弱小的诸侯,根本用不起这样的名士。 可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甄尧是庶出,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加上他这人又没有才具,继承家业没有可能,要想出仕做官,袁绍又瞧不上。而大家族中斗争激烈,他呆在家里,也不过是混吃等死的份。 但他同甄宓兄妹感情很好,在甄宓出嫁时随妹来河内,见了李克之后,就决定不回去了。反正他就算回河北,也不过做一个富家少爷,哪有留在李克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来得痛快。 李克对甄尧留下辅佐自己自然是喜出望外,这个大舅子虽然本什么本事,可在却是他手下唯一能够拿出手的名士,对联络各方各派势力,安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且先用着,等以后换下来就是了。 所谓别驾,就是别驾从事使,是汉朝州刺史的佐吏,在随主管出巡时有单乘一车的权力,职权甚高。 于是,甄尧就做了李克手下的别驾,主掌地方政务。 甄尧本是一个少年郎,如今突掌大权,春风得意,日常做事更是热心操切,一心要干出些动静出来给本家长者,给一直不待见他的二哥甄俨看看。 于是,在这小半年之内,不管是抓丁还是征粮,这家伙都是赤膊上阵,把一个魏南祸害得一穷二白。 他本是世家子弟,视草民为蝼蚁,做人做事严酷无情。河内军中不少将士都是黄巾出身,知道百姓的辛苦,对甄尧的所做做为诸多不满,可看在李克的面子上却不好说什么。再说了,若不是这小子豁出去大抢特抢,部队早就该断粮了。 不得不承认,魏南战局能支撑到现在,甄尧还是出了不少力的。 裴元绍骑着战马有气无力地向前走了两里多路,刚回到军营就听到甄尧那略带稚嫩的嗓音愤怒地大叫:“你这个卑贱的贱民,杀千刀的伙夫,看你弄的什么事情啊。我早就同你们说过,每个饭团子中要和上一定数量的树皮和野菜,米菜比例应该是三比七。这个数据是我个高干将军反复计算过的,如此,我军才能支撑到明年。你他娘倒好,看看这个米团子,里面和了多少秫米?嘿嘿,你什么出身,大方得紧啊。真当自己是士族了,要不要也来一个钟铭鼎食?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棍子抽在人体上的闷响让人毛骨悚然,间夹着伙夫长长的惨叫:“大人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是见这段时间士卒们打得辛苦,心中不忍,这才多放了点米。” 裴元绍忙抬头看过去,却见手下一个伙夫大冷天的被甄尧叫人剥了个精光,捆在旗杆上,被一个军汉用大棍打得浑身是血。 裴元绍看得不住摇头,甄尧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在军中仗着他是主公的大舅子,又是河北望族出身,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连颜良将军都要让他三分。这人以前大概是在家中被他二哥和族中长老压制得太厉害了,如今总算自由了,又手握重权,立即就放纵起来。打起人来,下手极狠,他手下的小吏有不少都吃过他的棍子。 裴元绍知道这小子瞧不起自己,虽然心中对那个伙夫甚是不忍,却不想上去劝解,免得吃甄家小子的憋。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准备等甄尧泄完心中的怒气才上前见面。 甄尧听到那个伙夫的话之后,怒火更盛:“辛苦,你们在前面打得辛苦,我在后方拉丁征粮就不辛苦。老子好歹也是堂堂甄家少爷,如今却替主公干起了这种脏活,变强盗了。魏南的豪帅们有不少都是我甄家世交,为了从他们手中掏出粮食来,老子一口气抄了好几个朋友的家,都被人家骂成贼子了。再这么干下去,我甄某在河北的名声算是臭到了家。你们在前面苦,苦啥呀。尔等一文钱不值的军汉,就算饿死战死一万个,主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真以为你们是先登士和邯郸骑,装什么呀?” 听他说得不堪,裴元绍知道要糟。妈的,甄尧这么胡来,这兵以后真没办法带了。 忙冲过去,道:“甄哥儿,这话说得过了。在主公眼里,所有士卒都是他的心头肉,没有主次之分。先登也好,邯郸骑也好,地方卫戍部队也好,不都是河内军?你这话若让主公听到了,只怕他会心中不喜的。” 见裴元绍急冲冲跑来,甄尧手中握着一颗玉冲牙冷笑着剔着指甲:“裴将军来得正好,我刚要去前线寻你呢。”他手中的玉冲牙晶润闪亮,耀眼眼欲花,一看就是上品。 冲牙就是解绳器,一般来说都由猪牙和牛角制成,好一点的则用虎牙。这东西裴元绍在高干那里见过一个,是河内军后勤军官必备之物。 像甄尧手中这种用上好白玉制成的冲牙还真没见过,不愧是河北第一豪门啊! 但是,甄尧的轻佻举止还是让裴元绍心中浊气上升,看在主母的面子上,他也不好作,只一拱手:“甄哥儿这才来可是给我送新兵来了?” 说到这里,裴元绍目光热切地盯着甄尧。这半年来仗打得苦,每日攻城,士卒损耗极大。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甄尧手中接收过多少新兵了,每次都是一千到两百不等。 他搓了搓手,道:“若能再给我一千人,定叫侯成那鸟人一点厉害悄悄。” 既然说到正事,甄尧也正经起来。他将冲牙别在腰上,道:“对,是被你送新兵来了。” “人呢?” “都在这里呢!”甄尧指了指身后那面小缓坡下的十来个人。然后对卫兵说,“把伙夫给我放了,看在裴将军面子上,饶他一命。” 那十来个人瘦得厉害,显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一个个饿得眼睛都绿了。从破衣烂衫中看进去,露在外面的身体也没二两人,全是嶙峋的骨头。看起来干瘪得像一根根柴禾。 他们都围坐在两堆篝火旁边,死气沉沉的垂着头。 裴元绍一阵愣:“就……就这十来个人?” “对,就这十来个人。”甄尧道:“怎么,裴将军不满意?” 裴元绍苦笑:“道不是不满意,你来内黄前线也不是一回了,知道我这里打得苦。就这十来个新兵,还不够一次冲锋消耗的。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瘦成这样,还有力气爬云梯吗,也只能用来填城墙下的壕沟。甄大人,你就不能从其他地方再给我调剂个千把人过来吗?”为了得到补充,他连“大人”二字都用上了。 “你苦,其他战场就不苦吗?”甄尧一翻白眼,却不给裴元绍面子:“汤阴、内黄、黎阳、几百里战线,到处都问我要人。我有不是神仙,能撒豆成兵。这一回我本抓了五百多个壮丁,刚把人手集中在一起,正准备送到前线。颜良就跑过挑了十几个壮汉。然后,阎柔又过来把二十多个牧奴给要去了。到黎阳,又被要去了一百多人;汤阴又扣了一些。这一路走来,各条战线都在抢人,当真是雁过拔毛,拔到你老兄这里,就剩这十来颗歪瓜裂枣了。你究竟要不要呀,不要我带回去了,反正别军的军侯和司马们可都缺人手。” 裴元绍大惊:“怎么不要,我这里是破铜烂铁都收,但凡是活人,来了就别想走。”他恼火地一拍大腿:“娘的,我真是倒霉啊,打仗的时候顶在最前头。到补充的时候,却落在最后面,我河内军中怎么尽出高干这种鸟人?”他不好说甄尧只能不住咒骂主管后勤的高干。 甄尧本不怎么看得上裴元绍这个黄巾出身的将领,可见他识情识趣,也会说话,便对他大起好感,笑了笑:“怎么,我大老远跑你这里一趟,也不请我进帐坐坐?” 裴元绍忙道:“大人里面请。” 二人进了大帐,甄尧大喇喇地坐在席上,道:“将军也不用忧虑,不就是补充的兵丁少了些吗,其实,就算是再给你一千人也没用。也许过不了几天就要裁撤掉了。少给你点人,将来你也少些麻烦。” 裴元绍一呆:“裁撤,此话怎讲?” 甄尧神秘地说:“裴将军你在前线,有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 裴元绍由衷地说:“那是,大人成日都呆在主公和主母身边,是最亲近之人。还请教刚才这番话究竟什么意思,部队为什么要裁撤?” 甄尧得意地点了点头,一挤眼睛:“你知道我军现在有多少人马吗?”他竖起三根指头:“三万。这么多人,每日光吃饭就把河内给吃垮了。而且,这三万人当中,除了五千主力部队,其余都是抓来的民夫,除了蚁附攻城,根本没任何作用。主公决定,与吕布停战之后,都将这些士卒遣散了。” “停战,不打了,什么道理?”裴元绍心中一片茫然,这半年多来,河内军和吕布打得热火朝天,死了上万人马,结下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怎么可能说不打就不打了呢? “道理肯定是有的,不过我不想说,有什么疑问你自己去问主公。” “主公来了?”裴元绍有些惊喜。 “对,就在距此三十里的凌县。”甄尧又说:“公台先生来了,他来做河内军和吕布的鲁仲连,我估计这仗再也打不起来了。” 裴元绍沉思片刻,问:“鲁仲连是啥?” 第一百四十一章 俘虏 对裴元绍所问的这个问题,甄尧自然是不屑回答。 他又在裴元绍的大帐中坐了片刻,起身道:“裴将军,既然新兵已经送到,我事务繁忙就不耽搁了,这就回去复命。” “甄哥儿,等下。”裴元绍忙道:“末将想问一下,你来我军营之前碰到过敌人侦骑没有?” 甄尧随意道:“没遇到呀,你也知道这些新丁的德行,若半路上遇到敌人,只怕早就跑散了。”他笑了笑:“真遇到敌人的侦骑倒好了,新丁跑个精光,我也省得拖着这群混蛋在野地里喝冷风,到处奔波。” “不可能呀!”裴元绍有些疑惑:“我这里全是步兵,你也知道我河内军的骑兵都要集中使用,并派出去保障各条战线的后勤辎重运输。前一段时间,他们也欺负我没有效反击手段,成天派出骑兵反复骚扰。还好我这里营盘扎得紧,又人多势众,才不至于酿成大祸。可看到这些苍蝇成天在眼前飞,还是挺让人恼火的。你这群人目标如此之大,怎么没遇到敌人的斥候?怪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关切地对甄尧说:“甄哥儿,你是主公的左膀有臂,又成天在各个场走动,平日也要多带些护卫,若真有闪失,事情就大了。” 甄尧无所谓地一笑:“不怕,不怕,我骑术还算不错,从小习剑,寻常三五个人也近不了身。” 裴元绍恭维道:“河北甄家的子弟自然是十分了得的。” 甄尧却不以为然:“不能这么说,也不是人人都如我一般英明神武。比如我家二哥,就是废物一个,文不能安邦定国,武不能冲锋陷阵,不过他是嫡出,大哥去世后,他就做了家主。哼。”他冷笑一声:“干得好真不如生得好啊!” 这涉及到甄家的嫡庶之争,是甄家的家事,裴元绍自然不便插嘴。只道:“甄哥儿现在也是别驾从事使了,将来若再有所作为,或许能做到一郡之太守。世上大家大族中旁系强过主家的事也是有的。比如袁绍。” 甄尧听他这么一说,也高兴起来。裴元绍这番话说到他心里去了,这家伙虽然是个粗鲁军汉,出身也不光彩,可为人倒也伶俐。 甄尧看这家伙也是越来越顺眼了,笑道:“老裴,你着人倒也有些意思。罢了,我急着去见主公,也想见识见识名满天下的公台先生,就不同你多说。我这就走了。” “等等,我还是送你过去吧。最近几天,敌人的斥候骑兵突然消失,我心里有些不塌实。”裴元绍一边起身,一边接过卫兵递过来的铁刀挂在腰上:“我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主公了,也想去见识一下公台先生的音容笑貌。” “对对对,陈公台这样的大名士是该去见上一见。”甄尧连连点头。 裴元绍骑着战马,带了十个骑兵护送着甄尧出了营房,一路向北狂奔。 本来,裴元绍对甄尧先前所说还半信半疑。在他看来,这家伙也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在自己面前说什么弓马娴熟,剑法出众,不过是吹牛罢了。 他心中对甄尧的傲气很不满,但看在主母的面子上,还是大力恭维。等出了营,裴元绍有心让甄尧出丑,不停鞭笞战马,把度提得极快。 一口气跑出去十来里,回头一看,那甄尧在战马上坐得稳当,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惬意地起伏。 在看自己的十个侍卫,都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裴元绍大感惊讶的同时,心中也是佩服:“甄哥儿好骑术啊,看你马上英姿,到有几分匈奴骑兵的风采。” 甄尧得意地挥了挥鞭子,笑道:“我甄家在中山常与匈奴人打交道,买些牛羊战马。我从小就跟着一个匈奴马奴学骑术。这骑马嘛,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战马这种东西最通人性,脾气有倔,你要顺着它的心意来,千万不要用强。一般人骑马,一上鞍子,就紧张身体僵硬,两腿紧紧地夹着马腹。如此一来,不但战马不舒服,骑上一整天,人腿都被鞍子磨破皮了。因此,上得鞍子,就要全身放松。将身体的重量压在马镫上,保持松弛状态。战马冲锋时,人也要微微悬空,随着战马上下起伏。马镫加上缰绳,一个向左右用力,一个向前后用力,足可以让人固定在鞍子上不至于掉落与地。裴将军,我看你骑马的肢势,以前没骑过马吧?” 裴元绍心中更是佩服,道:“我以前是步将,学习骑术也没两年。我本以为骑马这种东西没什么讲究,只要能爬上马案就可以了,却不想有这么多门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 被人恭维的感觉不错,尤其是这种由衷之言。 甄尧是李克的大舅子,平素同小洛兄妹感情也是极好。看在李克夫妇的份上,河内诸将都会给他一些面子。他从来不缺少恭维,可他也知道大家不过是在敷衍他糊弄他。像裴元绍这种自内心的敬佩还是第一次,让他大起自己之感。 呵呵一笑,甄尧收起了年少轻狂的傲态,突然说出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人不讨大家喜欢,这点我也是知道的。我一来就做了高官,大家肯定不服,可主公需要我来联络地方势力,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大家都看到我同主公的关系,却不看不到我甄尧的本事。我平时也不是不努力,我向主公学枪法,拜颜良将军为师学刀法,每日达熬筋骨,不近酒色,不可谓不努力。可大家都看不到一点,只知道我是李伯用的舅子。究竟我要做什么,才能得到你们的承认。” 说到这里,这个年少冲动的少年愤怒地用鞭子敲着马鞍。 裴元绍不好说什么,“军中将士都是实在人,上得战场,能取得胜利,就能得到大家的承认。” “也是。”少年一笑,转瞬又是满面阴霾:“可惜主公和主母不会让我上战场的。”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烦躁地说:“不说这些了,老裴,我听人说你是有名的神射手,要不,你教我两手。” 裴元绍见他说起着箭法,松了一口气,笑道:“老裴我射箭也不过有些准头,若说起神射手,军中又有所能比得上主公。你不向主公求教,反向我学箭,不是舍本逐末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公的箭法全凭一身力气,他那张十石硬弓,不是个人也拉不开,更别说十二石弓了。而你老裴的箭法,却靠的是准头。我在军中向主公学枪,向颜良学刀,向阎家兄弟学习马术,想的就是取众家之长。你可不许藏私啊!” 裴元绍推迟不了,只得抽出弓来,同甄尧细说了一番自己所悟出的那一套弓法。 听裴元绍说完,甄尧想了想,道:“果然好,我试试。” 他抽出一支羽箭,拉圆的大弓,朝远方的小树林里射去,“看我射那根白杨树。” 路边那座小树林距离官道大约一百步,里面那根白杨树不高,看起来不过是细细地一条。 看得出来甄尧在箭术上是下过一点功夫的,现在又用了裴元绍的法子,劲道虽然不大。但羽箭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又平又稳,眼看就要一击中的。 裴元绍刚要叫声好,却不想从那棵白杨树后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正好将那支羽箭夹住。 这突然出现的一只手让众人都吓了一跳,裴元绍慌忙拦在甄尧面前,大叫:“警戒,警戒!” 一众骑兵乱糟糟地涌来,将裴元绍和甄尧团团护住。 这个时候,从白杨树后转出来一个身着烂银索子甲的武将。他左手提着一张铁胎大弓,将右手夹住的那支箭搭在上面“咻!”一声回射过来。 只听得“啊!”一声,一个骑士从战马上掉了下去。 敌人这一箭从他左额进入,穿透铁盔从右脑钻了出来。 裴元绍心中大骇,敌人这一箭不但射得极准,而且力道雄浑。看样子,敌人使用的起码是十石以上的铁胎硬弓。所谓铁胎弓,就是在制作大弓时在弓背镶入铁条,增加了射程和威力,也被称为铁脊弓。 弓身很多部分也有铁皮来包裹。甚至有全铁弓身的铁胎弓,大家想想这个分量吧。铁胎弓即使在没有箭的情况下弓本身也能作为武器 铁胎弓的弓力很大,一般都是十石以上。想裴元绍这样的武将或许能轻易开弓,但等上了战场,就未必敢使这种威力强大武器。因此,每次战斗,做为弓手,起码要开弓二十次以上,碰到激烈一些的战斗,从早到晚,需要开弓上百次。若都用铁胎弓,铁人也受不了。 裴元绍知道,换自己用十石铁胎弓,能急开弓射出五箭就算不错了,第六箭是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的。 所以,一看到敌人手中的十石铁弓,裴元绍心中一冷。 在看到那人高大英俊的外表,头上那顶耀眼的金冠,和座下红如碳火一样的战马,更是忍不住大叫:“吕布!” 这一声中充满了绝望。 小树林里人影晃动,也不知藏了多少人,看样子都是骑兵。 再说,吕布座下又有那匹赤菟马,任何人只要被他盯上,根本就没机会逃脱。 “吕布?”甄尧不但不害怕,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敌人仔细端详。 “对,是他。”裴元绍声音微微颤,“甄哥儿快逃,我来挡住吕布。见了……见了主公,你就对他说,我老裴为他尽忠了。” “我一个人逃跑……不合适吧,传出去,会被人耻笑的。” 甄尧有些迟疑, “哎,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活下去才最要紧!” 说话中,吕布手中也不停,一口气射出了好几箭,又将三名士兵射死。 这下裴元绍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住甄尧的缰绳,叫了一声“驾”就带着他朝前冲去。 见主将逃跑,士兵们也都回过神来,齐齐骑着战马向后奔逃。 吕布知道裴元绍的身份,有见他对甄尧很是客气,知道遇到一条大鱼,自然不肯放过,也骑着战马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射击,像拍苍蝇一样将裴元绍的卫兵一一射倒。 吕布人马不是很多,也不过一百来骑模样,估计是来骚扰裴元绍的攻城部队的。 裴、甄二人也是运气不好,在半道上被人家碰到了。 转眼,二人就变成了光杆司令。 裴元绍惊得浑身都是冷汗,倒是那甄尧却不住赞叹:“好箭法,好箭法。飞将军吕布果然不是盖的,单这一手箭术,就当得上天下第一。老裴,你手下的卫兵可不怎么样,比起主公的先登士和邯郸骑可差了许多。” 真他妈是个二百五,世家大族怎么尽出这种糊涂蛋!裴元绍不禁一阵腹诽,不过,甄尧虽然狂妄,可这份胆色还是让人佩服的。 这家伙是个当兵的料。 不过,眼前最要紧地是如何从吕布手中逃脱。 裴元绍一声大喝:“甄哥儿,咱们分头跑!” “我们为什么要分头跑?” 裴元绍气得满脸铁青,也不回答,提起鞭子就给了甄尧马屁股一鞭。 战马飞快地跑远。 裴元绍一边骑马,一边将箭搭在大弓上,回射。 不过,他射出的这一箭还是被吕布用铁弓一拨,拨到了一边。 经过这一耽搁,甄尧也跑得远来。 裴元绍也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射。 就在这个时候,裴元绍看见吕布从箭壶里掏出两支羽箭,将尾羽放在口中,用牙齿咬住,一撕,就撕去了半副。然后将两支羽箭搭在弓上,喝一声拉圆了,朝自己指了过来。 裴元绍一怔,吕布同时将两支箭搭在弓上做什么,先前撕去半副尾羽又是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吕布手一松,两支被撕去半副尾羽的长箭闪电一样射来,在飞出去十步远的地方同时朝两边一分,划出两道弧度极大的曲线,分别向裴元绍和甄尧射去。 “这箭竟然会拐弯!”在另外一边逃跑的甄尧惊奇地大叫起来。 裴元绍也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吕布这一箭度快到惊人,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一箭头就正中他的鼻子。 剧烈疼痛袭来,眼前一黑,裴元绍咕咚一声从鞍子上落下,摔到地上。 他心中一凉,暗叫一声:我死了! 可永恒的长眠并未如约而来,等到吕布冲到他面前时,裴元绍这才恢复视力。他现,吕布射出的这两箭上并没有装箭头。自己是被他一箭硬生生从战马上撞了下来。 这一箭力量很大,把裴元绍的鼻子也射破了,鼻血流地到处都是,一张脸也出现了水肿。 吕布伸出方天画戟拍了拍裴元绍的背心,吩咐手下:“把他跟我捆了,此人是李克手下大将,给我看仔细了。” “别捆我,我自己会走。知道我是谁吗,吾乃中山甄家三公子甄尧……把你的手放开。”甄尧愤怒地挣扎着,被两个骑兵捆了过来。 他被吕布的箭射中了后脑,因为没戴头盔,在遭受重击后,身体失去平衡,这才落马。 甄尧也不畏惧,走到吕布面前,上下看了几眼,“你就是吕布。” 吕布像看白痴一样瞟了他一眼:“李克的舅子?” 甄尧突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知道你这两箭怎么会拐弯了。原来是只装半片尾羽,箭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一边重,一边轻,重的一边就朝轻的一边跑。箭就会拐弯了。这就像两轮车,一旦掉了一支轮子,有轮的一边就向没轮的那边转。” 吕布点点头,郑重地看了他一眼:“好机灵的小子,胆子也大,有点意思。卫兵,给他松绑。” 活动了几下手下,甄尧突然问:“温侯,你是要杀我们吗?” 吕布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李克手下的要人,杀之可惜。我军马上要与河内军休战,要谈判了。在谈判之前,手上的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有你二人在手,可向李克交换我家夫人。” “交换,好,实在是太好了!”甄尧大笑:“这个消息实在是好,我家主母早就想放你家夫人回去了,她在我们那里住着也不是办法。”为了严氏的事情,小洛没少跟李克吵架。甄尧当然巴不得快点将严氏这个女人给处理掉。 吕布:我家夫人在你们那里还好吗? 甄尧点点头:“怎么不好,好得很。对了,你们也知道要和我军议和的事情了?” 吕布点点头:“我刚接到公台先生的信,说是要来说合我与李克。” “对,宫台先生正在我主公那里,估计马上就会来你这边的。” 吕布不想同这个脑筋不清醒的俘虏在扯下去,下令道:“去一个人到李克那里带信,就说他手下大将裴元绍和大舅子在我手中,让他送我家夫人过来换。另,把宫台先生月给我接过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血案 青州,泰山。(..info好看的小说) 如棉扯絮的飞雪下到了疾处,纷纷洒洒须弥积粉数寸,遮庐蔽道团团滚滚。梨花飘舞的雪野之中,“休走了曹嵩”的叫喊此起彼伏。 “吃吾一枪” 大铁枪划过一道半弧猛击,如大锤一般直直砸落。金戈交鸣之处,曹德已被震的斜飞而出,滚落于地。 左肩鲜血如注,剧痛难当。 “张闿太厉害了。”曹德心中早升起嗖嗖寒意,勉力咬紧牙关硬接了张闿一枪之后,腰身好像断了一样…… 张闿长枪斜指,旋即暴起——再击。 曹德再不敢接张闿威猛无匹的长枪,双足借力后蹿,手中刀舞成一片铁幕。 横扫的长枪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气骤然斜撩,取中路以最诡异的角度当胸而至。 曹德眼中顿时一片血色,就连漫天飘飞的白雪鹤羽也成了殷红赤炎的颜色。曹德根本就无法理解沉重的大枪怎么能使的如此灵动,竟然轻易穿透层层刀幕贯穿胸膛…… 张闿大吼一声,力把已经贯穿在铁枪上曹德高高挑起、甩落。曹德的身子拖拽着一道“红线”跌落在地,胸口触目惊心的索达伤口正咕咕的冒着血沫子,粘稠温润的的鲜血融化着冰冷洁白的积雪,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水洼。[..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住抽搐的曹德听到一个声音:“休走了曹嵩,杀!”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飞扬的马蹄踩踏在自己头上…… 积雪数寸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飞琼的画卷上点缀了初绽梅花一般艳丽,只不过这些“梅花”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杀贼,挡住贼兵,吾儿援兵旦夕可至。” 曹嵩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同时拼命往后退着。 张闿已经杀到了队中,再等待什么“旦夕可至”的援兵已经是一个笑话,素来勇武的二公子曹德都非张闿三合之敌,哪里还等得到什么“旦夕”? 大家都听说这个张闿是杀人如麻的黄巾贼出身,如今次贼持兵杀至,谁人敢挡?家兵府将四散而逃,纵有几个忠勇的家奴试图阻止张闿,也在转眼之间成了车前之螳。 事已不可为,再做任何抵挡都已没有实际意义,都挡不住杀星煞神一般的张闿曹嵩以和他年纪极不相称的敏捷跳上马车,抖缰挥鞭,接连撞飞数人,狂奔而出。.info[] 马车在如棉的积雪中狂奔,皓白的雪地上,两条灰褐色的车辙飞延伸。 也不过屈十指的工夫,惊魂稍定的曹嵩就听到身后蹄声如雷,转瞬之间,黑衣黑甲的张闿已经追至:“匹夫,休走。” 听到张闿的一声暴喝,曹嵩险些跌下车来,心寒胆裂的拼命抖动马缰…… 就在曹嵩惊恐的目光中,张闿高高举起手中铁枪,炸雷一般大喝一声:“杀!” 以刺撩见长的铁枪如大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砸落下来。挽马悲鸣一声,马脊骨已被砸断,顷刻之间倒下…… 马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前冲三五丈远近,和马脊骨一起断裂的车辕直接捅进战马的腹内,带出颜色青的肠子。 挽马挣扎却早已站立不起来,温温热热的鲜血无声流淌。 从马车上跌落下来的曹嵩摔的口鼻见血,把半白的须浸染粘结成一缕缕的通红颜色。 车内的夫人邹氏(曹操之母)与姬妾赵氏也成了滚地葫芦,咕噜噜摔出十来步。 张闿纵马上前,擎起手中铁枪,枪尖直指赵氏。 这个女人早唬的面无人色,哆哆嗦嗦的颤抖着,象一截戳在雪地里的木头桩子,面对还滴答着血珠子的枪尖,竟然不知闪躲。眼神之中满满盈盈的都是恐惧,眼睁睁的看着铁枪猛然落下。 习惯于把铁枪当作大锤使唤的张闿只一下就把赵氏夫人的脑袋拍进到胸腔之中,不等尸体扑倒就纵马上前,一脚踹翻“无头夫人”,眼光环视,寻找下一个目标。 主母邹氏俯卧在雪地之中,脑袋抵着路边的大石,额角已殷红一片——显然是从马车跌落的时候脑袋撞在石头上,就算没有死也已经昏迷了。 张闿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老女人到底是死去还是仅仅昏迷,很随意的举起长枪,在这个可怜的老女人身上戳了三五下,这才放心的寻找主要目标——曹嵩。 曹嵩年迈,本就跑不快,眼看着黑衣黑甲的张闿面无表情的过来,本能的绕着马车狂奔。 张闿催马疾奔,曹嵩绕车游走,追与逃的游戏在雪地中展开…… 战马虽,奈何曹嵩左右不离马车,一时间竟奈何他不得。 围绕着马车绕了几个圈子的张闿勃然大怒,竟不再追,而是横枪当胸,似乎在积蓄体力一般。过了一息的工夫,长枪猛然横扫……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各处早已松动的马车已吃不起张闿的全力一击,被张闿的铁枪扫的支离破碎…… 包裹着铁皮的车轮带着小半截车轴咕噜噜的滚动,一直滚到了目瞪口呆的曹嵩脚下……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曹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车轮,寒威透骨冷气侵内,早不知如何是好。本能的想对面前这个一身血迹的黑甲煞神说点什么,长枪已经倏然而至。 这一次,张闿是真的用出了铁枪的招数,直刺的枪头轻易贯穿曹嵩的胸口,似乎还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张闿一枪得手,继续催向前,枪头抵着曹嵩的胸膛前进十几步,这才猛然一个牙突,将须半白的曹嵩钉在长枪上。 曹嵩的嘴唇还在抖动,似乎真的想要说点什么,奈何汹涌的热血已经灌进心肺,口鼻中咕咕的冒出带着气泡的粘稠血液…… 张闿下马,抽出腰刀手腕一翻曹嵩的脑袋已经飞起,左手伸出干净利落的接住人头,仔细的系在腰间,翻身上马,在疾驰中大呼:“斩尽生口,取尽财物,!” 兵丁们在杀光了曹家的随从之后,在尸体上翻找财物,甚至把一些值钱的衣裳都扒下来据为己有。 “撤。” 张闿带着人马飞离去。 绵绵密密的飞雪还在簌簌的落着,把流淌的热血冻结,然后掩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洛 “我快闷死了!”少女大叫着推开房门,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天一亮就放晴了,一轮红日高挂天空,照得满地雪白,强烈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看到甄宓穿着一件单薄的绸衫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在雪地里蹦跳着,枝娘吃惊地抱着一袭狐裘追了上来,吃惊地喊:“夫人,天冷得厉害,还是加一件衣服吧。若冻坏了,伯用又要埋怨我等照顾不周了。” 小洛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郁闷。她接过狐裘,却不穿在身上,“枝娘姐姐,你说,伯用又多久没过来了?” 枝娘微笑着看着这个半大孩子,道:“我听大哥说,最近战事不利,伯用心中烦闷,整日都在前线来回跑哪里还有时间回来。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还是少过问为好。” “怎么不问,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我听人说,去了严氏那里。”小洛阳愤怒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积雪,眼睛里有泪花滚动。 积雪在脚下飞扬,扑到旁边那株梅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树梅花开了,红艳艳地映着白雪,美得惊人。 看着这一树梅花,小洛不禁有些痴了。 伯用,伯用,你是怎么了,我嫁给你已经半年了,能见你面子的日子屈指可数。你可以推说军务繁忙,不愿沉溺在儿女情长之中,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可你总不能碰也不碰我一下吧,我虽然小,可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子,有很多都儿女成群了。难道我甄宓就比不不上那个女俘虏,甚至连枝娘也比不上? 自从在冀州分别,又听到李克叛出袁绍之后,她曾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info[]李克当时是冀州军中青年才俊,军功显赫,虽然出身卑微,可只要奋向上,未必就不能打动二哥,让二哥答应他同自己的婚事。可现在一叛逃,一切都变了。 家中成日都在自己面前提袁家二公子,好象有逼自己嫁给他的意思。若不是她以死相拼,也许真嫁过去了。 伯用不愧是被自己看好的豪杰,在去河内没几天功夫就拿下了整个河内,并成为一方诸侯。在思念之余,小洛也觉得脸上有光。 后来,甄家举家搬迁到邺城。接着就是吕布攻城,然后,他来了。 再接下来,二哥和田丰他们为了与李克议和,答应了她与李克的婚事。 事情到现在,自己和李克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归宿。 小洛还记得新婚那天晚上李克同自己说起二哥前来求婚的那件事,她和李克还笑了半天。 二人也是一年多没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于是,两人搂在一起说了一晚上的知心话。 可也仅仅是说了一晚上的话而已,却什么也没做。 小洛虽然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可家中还有两个已婚的姐姐,在结婚前的几天,就将男之间的事一一同她这个小妹说得分明。 因此,对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小洛在害怕的同时,也总算知道得分明了。 可李克这天晚上只陪自己说了一整夜的话,什么也没干。让一直娇羞不已的小洛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倍感失落。 天亮的时候,内黄战局又有大变,连攻了三天,内黄不但没有拿下,吕布还派出骑兵截断了内黄前线部队的后勤粮道。李克做了河内军的统帅,自然要亲率大军恢复粮道通畅。 在告别的时候,小洛又羞又气,突然大叫一声:“伯用,这是你我大婚之日,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你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说完话,她一张脸红得烫人,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李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也涨红着一张脸,小声说:“小洛,我知道的。我也是个正常男人,军中也俘虏过女人,我也不能免俗,难免做过那种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内心中虽然敬你爱你,可总觉得你实在太小,无论如何也做不了那种事。还是等几年吧。” 小洛突然愤怒起来,叫道:“伯用,你胡说什么。我都十五岁了,我两个姐姐都是十二岁嫁人,到十五岁的时候,孩子都两三个了。你要让我等几年啊?我要做你的女人。”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李克更是窘迫,用手指指了自己的脑袋,叹息道:“小洛,我真不能那么做。不知道怎么的,我这里面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能这么干,必须等到十八岁,是的,其实……昨天晚上我已经忍不住了。可是,那声音总在提醒我,必须等你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小洛愤怒地将枕头扔了过去,眼泪连串落下:“等了一年多,终于和你成亲,却不想是这么一个结果。我知道,你是在想着吕布的夫人。难道,她就这么好。你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看到李克离去的背影,小洛又后悔了。想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可是,一想到严氏那张艳丽的脸,小洛又气得心口疼。 李克有别的女人她可以容忍,她也是生长在世家大族的,家中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在她看来,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那才不正常,也只有贫穷的佃客才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 说来也怪,李克平时也有去小妾枝娘那里,但小洛却一点也不感到嫉妒。枝娘是妾,她是妻,身份相差悬殊。再说,枝娘很懂得做人,见了她,也执礼甚恭。 可是,她断断不能容忍的是丈夫一点都不碰自己。说起感情来,小洛和李克无话不谈,又共过患难,如今好不容易才走到起来。这一点是任何女人都比不了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替代自己在李克心目中的地位。 丈夫并不是不能做那种事,私底下小洛也悄悄问过枝娘。枝娘说,李克做那种事很厉害的,每天晚上更是无女不欢。遇到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就跑严氏那里去。 一提起严氏这个女人,小洛好象突然明白过来,她咬牙切齿:“一定是她在从中挑唆,她是吕布的女人,自然要想办法破坏河内和甄家的关系。” 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女人弄走,不计手段。 正想到这里,突然间,一虬髯大汉走进院来,一拱手,大着嗓门喊道:“见过主母。” 小洛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周仓,你不是同伯用一起去内黄了吗,怎么回来了,伯用呢?” 周仓有些局促,额上也有热腾腾的水气:“禀主母,主公已经接公台先生回来了,请你过去见客。” “陈宫呀,这人我听说过,是个大名士。”小洛点点头:“见见也好,对了,我三哥甄尧前一段时间也在内黄,是不是也随伯用回来了?”河内军中缺少谋士,李克性子又急,一遇到事只知道怒。 他一旦拿不定主意就会跑回家同小洛商量,因为,对河内军中的大小事务,小洛还是很熟悉的。 汉朝女子地位很高,连天子有的时候也要受后家制约。在地方各大诸侯中,主母家若强势,对诸侯的决策有能产生重大影响,比如严氏之于吕布。 小洛嫁到李克这里时,虽然没想过要弄权,但家族长老们还是硬生生嫁一送一,把甄尧塞到李克这里做了一个别驾,为的就是方便控制河内军这支后起之秀。 听到主母问,周仓越地惶恐:“甄哥儿没有跟来,他……他……” “他怎么了?”小洛见周仓表情古怪,忙问。 “他被吕布俘虏了,还有老裴也被俘虏了。” “什么!”甄宓一呆,一跺脚:“快带我去见伯用,河内的别驾连带内黄的统军大将都被人捉了,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是,主公正在同公台先生谈论魏南战局,特意让末将过来请主母过去商议。”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说项 “那好,我马上过去,这仗打得……半年来,损失大量粮草和民夫,虽然都是邺城的物资,尚未伤及河内根本,可我军却未讨到便宜。(..info无弹窗广告)这样的仗真没意义。”小洛一边跺脚一边在周仓的带领下朝后花园走去。 她出生在世家大族,因为家里人口众多,又明争暗斗得厉害。因此,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很是淡薄。可甄尧不同,即便不是一母所生,可小洛同他从小玩到大,加上又没有利益冲突,彼此感情很好。一想到哥哥小时候对自己的照顾,小洛只觉得心如油煎。 吕布生性凶横,不是个善良之辈。三哥又是个不通世事的纨绔子弟,落到他手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怕就怕三哥一言不慎,得罪了吕布,被他一刀给…… 小洛再也想不下去了,她暗自摇头,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吕布好不容易抓到河内军的大将,断不肯一刀杀了……可是,李克扣住严夫这么长时间,只怕那吕布早就恨李克入骨了……伯用啊伯用,你扣住那个坏女人做什么呀,你好糊涂! 饶得小洛智计出众,此刻也是心中恍惚,却想不出半点法子。 走不了几步,就来到后花园。,却见李克穿着一件麻布短衣坐在凉亭里,正大声道:“公台先生,经年未见,倒让我想得辛苦。这半年时间,我同吕布在魏郡南部来回搏杀,若不是兖州粮草支持,我还真败了。先生大恩,李克无时不忘。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你的面,干脆你在我这里多呆一些时间,住他个一年半载,也好指点指点小子。我正愁找不到好的法子打败吕布呢!” 说完话,李克欢喜地大笑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洛听李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这样的笑声她已经许久没听到过了。 这半年李克打得得艰苦,脾气也逐渐变得爆燥,见了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看样子,这个陈宫在伯用心目中的地位很高呀! 小洛心中好奇,忙凝神看过去。 却见,李克身边的毡毯上正端正地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材瘦长,眉目疏朗,气质高雅,一看就是非凡人物。 听李克说让让他长期留在魏南,陈宫微微一笑:“伯用,邺城风雪正经,冷得厉害。真要留我在你身边盘恒,我没受不了这里的风霜。若你回河内,我倒不妨随你去看看。看看你这个小友经营的河内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暂时……只怕还回不了河内。”李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至于我经营的河内,不怕先生笑话,那还真是一塌糊涂。你也知道,河内一地山多地上,有是当初诸侯讨伐董卓的主战场,人口少得可怜……” “等等。”陈宫一摆手,突然转头看过去,目光落到小洛身上。 这两道目光深邃有力,如同一道闪电,看得小洛心中一凛。 她正要上前见礼,陈宫目光却是一缓,微笑道:“伯用,这位可是你的夫人?” 小洛身上穿着华丽的服饰,加上又是大族出身,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不用多想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李克点点头:“正是我的夫人。”他朝小洛招了招手:“夫人,这位就是公台先生,快过来见礼。” 小洛忙走过去,微一施礼,道:“甄宓见过先生。” “免礼,免礼。”陈宫点了点头,道:“甄家女子果然不错,伯用又是当世有名的英雄,果然是佳儿佳夫。”说完,抚着下颌的长须,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慰。 小洛忙坐到李克身边,她心情本就不好。见陈宫以长辈自居,心中突然有些不快。她这段时间做了河内军的主母,位高权重,诸将见了她都是诚惶诚恐,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拿大。陈宫这样的人还真没见过。 陈宫又摸了摸胡须,接着道:“伯用,我这次来邺城,除了来见你之外,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李克客气地说:“请先生吩咐。” 陈宫:“伯用,你同吕布在这里血战,其实也没讨到任何便宜,反将你新征的新丁填进去了不少。如今已是隆冬,兵粮匮乏。况且,魏郡已被你和飞将打成白地,再打下去,根本就征不到新兵,难道你还把主力调去攻坚?” “这……还真舍不得。” “那就对了,你和吕布这一仗再打下去,根本就是以本伤人,对你毫无好处。我这次来见你,主要是想说合你和吕布。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也没任何意义。冬天一过就是春耕种,耽误了农时,你明年吃什么。还不如带兵回河内,好好筹措一下种田事宜。至于吕布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与边让先生本是好友,边让当初在大将军何进手下任过职业。经他引见,我同吕布手下的张辽等人很熟。有张辽等人说项,我定能说得吕布与伯用两下罢斗。” “这事只怕不妥吧,吕布,猛虎也。如今他被困在魏南,正可一鼓作气吃掉他。否则,等他一缓过气来,以后就麻烦了。”李克连连摆头。 “糊涂!”陈宫苦笑着拍了下自己大腿,说:“你就算打败了吕布又能得到什么,邺城是袁绍的战略重点,必不肯就此丢了。幽州战事一了,就会亲率大军南下,难道你还能与他二十万大军抗衡不成?我看你是畏惧吕布,在同他赌气。” 陈宫这话一说出口,小洛心中连连点头,她也觉得李克咬着吕布不放毫无意义。可做为李克的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可老呆在这里同吕布军对执也不是办法,再拖下去,部队的军心就要垮了。正如陈宫所说,就算打败吕布,对河内军也没任何好处。难不成以后还在这里驻扎一支大军守备不成? 她心中已有定计,微微一笑,“公台先生,伯用是抢了吕布的妻子,心中有鬼,这才要同吕布打死打活。” “啊!”李克一张脸羞得通红,“小洛,你在说什么呀!” 陈宫也轻笑起来,半天才道:“这事……咳,其实……也没什么,战场上,抓几个俘虏也很正常。不过这样也好,甄尧不是放被吕布俘虏了吗。伯用,你长期扣着严夫人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用她同吕布交换甄尧。再借这个机会同吕布议和,两全其美,岂不甚好?” 小洛正在为三哥一事心焦,听陈宫这么一说,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李克沉吟:“交换俘虏一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吕布答应,我就同他换。严氏不过是一介女流,怎么比得上我军中两员大将。可就此议和,我却不答应。打了这么长时间,我与吕布都结下了深仇,吕布这人最不将信用,若我领军回河内,他缓过气来,明年来找我麻烦就讨厌了。” 陈宫哈哈一笑:“伯用啊伯用,我才知道你是在害怕那吕布呀!不用担心,我有法子让那吕布离开河北。” “离开河北,什么法子?”李克有些惊喜,他内心中也不太愿意同吕布在耗下去。他新得河内,民心不附,又忙着春耕,早就想回河内去了。可是,吕布若在河北一天,都会是一大威胁。若他真离开河北,倒不是不能与他和谈。 陈宫道:“我已同曹操说妥当,曹公说他愿意接纳吕布。这次我来河北,就是接曹操之命,请吕布去兖州,助他扫平司州与兖州交界处的白波军。” “白波去司州了?”李克一呆,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一直以来,盘踞在河内北面太行山的白波军都是河内的一大威胁。李克也有些剪除这一大患,因此,他派出大量斥候监视白波。 但奇怪的是,前一段时间,白波军去凭空消失,也不知道流窜到什么地方去了。今日听陈宫一说,这才知道他们去了司州。 略一思索,李克立即明白过来。如今的河北群雄并起,公孙、刘虞、袁绍、吕布、黑山,还有他李克,都不是省油的灯。白波的生存空间被诸强压缩在河内北面一条狭长的山区之中。 而如今的司州一带,经过多年战乱,已变成一片荒野,正适合白波军修养生息。 曹操新平青州军,又有意东征徐州。白波军若在身后捣乱,却是一大不安定因素。若能请得吕布帮忙,也可后顾无忧。 “好,就这么说定了,若吕布愿渡河南下,李克自然举双手赞成。”李克立即下了决心:“如此,就麻烦先生了。我这就叫让把严夫人叫来,请先生帮忙送到吕布那里去交换甄尧和裴元绍。”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交换 一百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型缓缓前进,这里是内黄前线。.info[]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一片雪白。冷风从光秃秃的树梢掠过,出呜咽的声音。 远方,一阵阵骨笛此起彼伏,那是河内军的斥候骑兵在远方传来的讯息。 这样的笛音对严氏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在塞北草原时,她就无数次听到匈奴人这么招集同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同李克的妻子的小洛一样,青春美貌,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河内军中有不少匈奴逃奴和丢弃的伤兵,这些人马都被补充进了李克的骑兵部队,担任教习和低级军官。有这群草原健儿的加入,河内骑兵的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再经过这半年多的血战,已经隐约有强兵的味道。 李克这半年同吕布在魏南来回拉锯,彼此有胜有败,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打了这么长时间,双方都疲惫不堪。不管是李克还是吕布都知道,再这么打下去毫无意义。魏南地方狭小,如今又残破不堪,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将来无论是谁最终取得胜利,都没办法守住这一片荒地,反便宜了坐山观虎斗的袁绍。 所以,在陈宫的说合下,双方总算达成和平协议:李克自带兵回河内,吕布则率主力渡河去兖州和司州。 达成协议之后,两军开始交换俘虏。半年多的大战给魏郡百姓造成极大灾祸的同时,也制造了大约两千多俘虏兵。做为最高等级的俘虏,严氏总算可以回到吕布身边了。 她随着陈宫和周仓所率领的这一百骑兵在和议达成的这一天从河内军的中军大帐出,朝内黄进。在内黄,吕布也带着甄尧和裴元绍等在那里。 下了一夜的雪,天已经放晴。难得的青天一碧,难得的风和日丽。 可一路走来,满目都是萧瑟,除了冷风,就是空无一物的旷野。 沿途几乎看不到一丝人烟,甚至连犬吠也听不到一声。一刹那,她仿佛是回到了洪荒初辟之时。在以前,魏郡因为在黄河以北,没有受过兵灾,是一个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的乐土。也因为这样,袁绍才有意将大本营移到邺城。 可如今,往日那些繁华的城镇和村庄还矗立在地平线上,但里面却见不到一个人。就连门板和屋顶的茅草也被拆下,填到了前线的沟壑之中。 路边的沟渠之中,全是累累白骨。饶得严氏是一个女中丈夫,看到这荒凉景象,也沉默下去了。 好在,陈宫是个极健谈的人,说起话来儒雅风趣。有他陪同,一路倒不寂寞。 听陈宫说,他同奉先军中的张辽、秦宜禄等人都是旧识,他们之间的关系何以上溯到边让和大将军何进。这一点也可以理解,陈公台是天下有名的名士,张辽等人有出身于何进的西圆军,以前陈宫游历洛阳时肯定同他们有所接触。 陈宫这次跑河北来,表面上是说和吕布和李克,可严氏是一个非常精明之人。(..info好看的小说)她知道,这样的理由对陈宫来说未免有些牵强。吕布可李克在河北打生打死,对兖州来说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对兖州来说,这两支军队最好打一个两败俱伤才好。 所以,严氏认为,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可无论她如何试探,陈宫总是闭口不言,只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就是一个老狐狸。 严氏甚至想过替奉先招纳陈宫,奉先虽然是天下第一猛将,又是朝廷钦命的高官,手下的张辽、高顺也是有名的兵法大家,可帐中却缺乏合格的谋士。文弱武强的军事集团注定走不远,若能得到陈宫这样的名士,对提振奉先的威势大有好处。 可看得出来,陈宫根本就不同严氏深谈,严氏想了想决定放弃,一切,还是等见了奉先再说。 半年没见奉先,如今总算再获自由,按说严氏应该感到快乐才是。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这半年之中,她呆在李克身边。在那些夜里,在那些漏*点的瞬间,她是快乐的。李克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时期。而相比之下,奉先已经快四十了。奉先虽然身体强壮,可自从有了貂禅那贱人之后,就再不来她这里了。 严氏仔细地想了想,自从长安战乱之后,她就没同奉先同床共寝过一次。她已经记不清奉先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就是李克那具伤痕累累,黝黑健壮如豹子一样的身体。 李克,那就是一个大孩子。每次躺在自己怀里,总小声地笑着,用力地亲吻着自己的胸脯,就好象怎么也吃不够。 一想到李克面上的陶醉的神情,一想到李克眼睛里的眷恋。严氏突然身上一热,不禁有些呆。 或许,留在河内也好呀!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也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呀! 可是…… 又是一阵骨笛传来,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该死的匈奴人还在远方巡逻,他们就不累吗? 严氏心中突然一冷,她一咬牙,暗道:不,我是奉先的妻子,我是有一个女儿的母亲,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一想到十二岁的女儿,严氏脸露出一丝笑容。 正在这个时候,队伍转过了一道小丘陵,眼前更是开阔,无边无际的旷野出现在眼前,极目望去,十多里外的地平线上有一丝黑色没,那是内黄的城墙,奉先应该等在那里吧? 在洁白的旷野上,在不远处有一堆黑色,不高,只半米模样。但却很宽,直径三十米。 “这是什么?”严氏有些好奇,禁不住出言询问。 身边的周仓哼了一声,态度很不好。 严氏轻轻一笑,也不生气。这个周仓就是李克的一只忠犬,眼睛里只有他的主公主母。那些夜晚,自己同李克在屋中抵死缠绵时,难为他在门口一整夜一整夜地值守。对自己肯定满腹怨愤。 “估计是石煤吧。”陈宫说。 “石煤,那是什么东西?” “前一段时间,有人从山中现了不少黑色的石头。用来砌灶的时候,一生火,没想到这些黑石也都燃了起来,火力比木炭还猛。” “石头也能燃烧”严氏有些呆。 说话间,队伍行到那片黑色之前。 可就在这时,“嘎嘎!”声中,那一大片黑色却腾空而起,联翩飞起。 众人都被吓住了,定睛看去,这那里是石碳,分明就是成千上万只乌鸦。 随着乌鸦的飞起,底下露出一排又一排如柴禾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尸体。 不用多想,这些尸体都是战死的民夫。半年多的激战,河内军和吕布军驱使百姓血战,将整个魏南打成无人地带,魏南的百姓几乎都战死在各条战线上。 本来,死去的民夫应该就地掩埋,以免得瘟疫爆。可现在天寒地冻,土地已经冻得瓷实,根本没办法挖开,也只能将尸体就地摆放,只等开春再做处理。 这些已经被冻得青的尸体整齐地码在一起,看起来如同一具具僵硬的木材,看得人头皮麻。 严氏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同吕布征战多年,什么样的情形没遇到过。可今天先是被大群乌鸦吓了一跳,现在突然见到这么多尸体,只觉得背心一阵恶寒,头都竖起来了。 她白着一张脸,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一阵烦闷,差点吐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帐内 看到严氏脸色苍白,跟在她身边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吃了一惊,急忙跑过来:“夫人,你怎么了?” 严氏干呕了半天,满眼都是泪花,吐了几口唾沫,这才缓过劲来。(..info好看的小说)说:“天气太冷,大概是吹了风,有些经受不住。” “夫人保重身体啊,要不,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喝口热汤在走不迟。” “快到内黄了,要不我们再坚持一段路?”严氏有些迟疑。 “是歇息一下再走吧。”陈宫关切地看了严氏一眼,对众人道:“天冷,饿得厉害,先生火吃点东西再走。” “停,停!”周仓忙带着部队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陈宫虽然不是河内军的人,可他与李克有师徒之谊,河内军众人对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很快,一顶小帐篷支了起来,几从篝火熊熊而起。 严氏毕竟是个女人,刚才又被那一大堆尸恶心住了,坐在小帐篷里,被火一烤,只觉得浑身酸软,有些提不起力气。 半天,水烧热了。一个侍女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又掏出一个木盒,从里面倒出些白色粉末来,用水和了,再加上糖,调制成一碗香喷喷的热汤,跪着送了上来。 一股香甜的奶香在帐篷里扩散开来,让坐在旁边的陈宫精神一振,好奇地问:“夫人,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些像酥酪。” “正是。”严氏浅浅地喝了一口,享受似地微闭着眼睛,道:“这是李伯用明的奶粉,前一段时间,李克军中缺粮,从匈奴人手里弄了不少奶山羊养在河内。河内多山地和草场,若开荒种地,只怕产量不高,倒不如养羊。” “这办法好。”陈宫微一思索,便笑了起来:“这个李克脑子倒也灵光,不愧是在匈奴呆过一段时间,能举一反三。的确,正如他所说,河内山多地少,本就不适合耕作。而且,河内连连用兵,民力疲惫,十停粮食,在运输途中先得被民夫吃掉六停,到最后到前线士卒手上,能有四成就算不错了。如果能想匈奴人那样,带着一群牛羊随军出征,倒不会有缺粮之虞美。不过,这法子虽好,但有一个大问题。夏秋草木茂盛,牛羊可以吃青。一到冬春,草木枯萎,从哪里去弄草料……”沉吟片刻,陈宫这才又问:“对了,夫人,刚才你用来冲费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还请赐教。” 严夫道:“公台先生果然大才,能从河内养羊一事联想到用兵,真让人又惊又叹啊!正如你说,冬季草木枯萎,牛羊也无处觅食。所以,李克这才想了一个法子,将羊奶像熬盐一样熬成粉末,加上盐、豆粉和糖,充做军粮,服用的时候只需要用热水一兑,即可食用。这东西虽然不能添饱肚子,可寻常上吃上一碗,却能顶一天。” “妙,大妙!”陈宫击节叫好,“这个李伯用,还真看不出来又这样的好点子,这家伙再读几年书就不得了啦!” 严氏笑道:“还不是你这个老师调教出来的,李伯用起来不过是一个莽夫,也不过跟先生读了几天书,就做了一郡太守,不管是用兵还是治民,都像模像样。” 陈宫摆了摆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实再好,也得学生有悟性才好。比如大儒卢植,他手下学生无数。即有公孙赞这样的人中之龙,也有刘备这样的无行骗子。” “先生好象对刘玄德有成见,我听人说他也是中山靖王之后,大汉宗亲,如今又是平原国相,算是一方豪杰。” “至于汉室宗亲,也不过是刘备自说自话罢了,天下间姓刘者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难道都是高祖后裔?刘备此人……嘿嘿,心术不正,走上邪路了……”说到这里,陈宫叹息一声:“如此乱世,走捷径人只会越来越多……孟德……” 他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见陈宫情绪不高,严氏适时将话头转开,又道:“说起伯用来,他还真有不少鬼名堂。” 陈宫:“伯用又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严氏一口喝干碗中的羊奶,笑道:“他呀……他军用因为缺钱,竟让人铸大钱,在上面刻下一钱当十,同百姓兑换旧钱。其实,那他枚所谓的大钱比一般铜钱也重不了多少。如此一来,竟让他筹集到不少军饷。” 陈宫吃惊地瞪大眼睛,抽了一口冷气,大声道:“这法子好,亏他想得出来,一文钱当十文钱花。如此一来,只怕天下诸侯群要相效仿了。一钱当十还可以接受,怕就怕将来有人弄出个一钱当百,如此,只怕我朝货币将要尽废无余了。李克真大才,这样的办法也能想出来。” “一钱当百!”严氏也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伯用,还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刚喝完热奶,又说到激动处,她鼻尖冒汗,两颊也微微红,看起来甚是妩媚。 陈宫看得心中一赞:好一个美人,难怪李克将她留在身边不肯归还吕布。李克什么都好,就是好色这一点让人无法接受。男子汉大丈夫,若沉溺其中,只怕会消磨了意志。若不是李克手中的别驾和大将落到吕布手中,以李克的性子,严氏这辈子只怕回不去了……说来也怪,这一路同严氏说了这么多话,严氏不断在自己面前说起李克,却没有一言提及吕布。难道…… 陈宫心中一惊,道:“夫人,我略通歧黄之术,看你身体不适,要不,我帮你凭凭脉?” 严氏面色大变,推辞道:“多谢先生,我没什么大碍,刚才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陈宫心中冷笑,正要再说,突听得外面又传来一阵骨笛声。起先只是一声,到后来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听起来无比凄厉。 “出什么事了?”陈宫和严氏同时站起身来。 门帘猛地拉开,周仓冲了进来:“吕布带着甄哥儿和来裴过来了。” 说话间,已隐约有马蹄声轰鸣而来。 周仓说完话,扭头下令:“所有人上马,戒备,小心吕布反悔下手抢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思 “不会,吕奉先是个大丈夫,断不会做这种卑鄙之事的,周将军不用担心。”陈宫道。 虽然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但周仓还是警惕地将所有骑兵收拢在一起,团团将严氏围在垓心,目光炯炯地看着冲来的吕布等人。 吕布所率的骑兵不多,只二十来骑。他气势汹汹地扑来,围着周仓等人绕了一个大圈。 轰隆的马蹄,飞扬的旌旗,威风凛凛地逼人而来。饶得周仓等人都是百战精锐,还是为他气势所摄,禁不住退了一步。一百多人被逼成一堆,骤然拥挤起来。 吕布头上戴着一顶耀眼的金冠,上面插着两根长长的羽毛,一脸高傲,看起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 转了一圈,他这才“吁!”地一声拉停战马,站在周仓等人面前。 周仓恼火的同时,心中也是暗骂:“吕布你神气个屁,再神气,不也是我家主公手下败将,连老婆都被主公给睡了,还有脸见人?” 因为看不惯吕布的做派,周仓也昂不理不睬,而吕布也没兴趣同周仓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 双方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中全是凶横。河内军和吕布军打了一年,老对手了,可以说在场每个士卒手上都粘有对方兄弟亲友的血,只恨不得立即拔出刀子,上前把敌人劈下马来。 还是甄尧大方得体,他得意扬扬地骑着一匹瘦马从吕布身后跑过来,大声道:“周仓,原来是你来接我了。奉先,这位就是李府君的侍卫周仓将军,武艺很不错的。” 甄尧在吕布那里没吃什么苦,加上他为人又极是来得,在吕布那里这几天,同吕布等人倒混得熟了。他一脸的轻松,丝毫没有做俘虏的觉悟。 “刀子都收起来,我们这次是来交换俘虏的,要厮杀得改个日子。” “这位可是公台先生,幸会幸会,我早就想去陈留见你了。” “严夫人好,果然是国色天香啊!你家夫君真是一个高手,我这几天跟他学了几手灭天戟法,等下耍给你看。” 他一边熟练地同双方士卒打着招呼,一边给吕布和周仓等人介绍。 经他这么一弄,场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了。 倒是那个裴元绍好象在吕布手中吃不了不少苦头,头上缠着纱布,一脸颓废,见了周仓就是不住叹气:“我……我老裴这回替主公丢脸了,真想一死了之。” 吕布眼中神光凛然,他没管严氏,只看着陈宫:“公台,你的信我已经接到了,是否同李克小儿议和,我还没想好。” 陈宫一笑:“见过温侯,这事等下在议,我有信心说服将军。” “奉先……”从头到尾,吕布的目光都未落到严氏身上,严氏心中有愧,骑马上前,低喊了一声。 吕布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我同公台先生正在说话,你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严氏本就是一个火暴脾气的人,见丈夫这个态度,心中窝火,正要作,可一想到那些同李克在一起的夜晚,突然觉得一阵气短,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狠狠地咬着下嘴唇,握住缰绳的手指用用力而白。 双方交换完俘虏,周仓的骑兵都出一声呼啸,飞快地跑远。其中还传来甄尧的声音:“奉先,盼与君再聚,我还有几式灭天戢法没学全,你可不许藏私呀……” 等周仓等人跑远,吕布这才一把挽住陈宫的手,笑道:“公台,我这里正缺人才,以前也曾想过让文远写信去请你。可李克与你有师生之友谊,若让你来帮忙,还真让你为难呀!” 陈宫道:“这事正如你说,我同你手下诸将相熟,与李伯用又有师徒情分,帮那边都不好。但若将军离开河北,陈宫倒愿意在你这里盘恒几日。” 吕布有些兴奋:“某盼先生如大旱之盼云霓,但可惜天下之大,也只有内黄黎阳区区几县可供吕布栖身,若离开河北,还真没地方可去。再说,我与李克又血海深仇,已成不死不休之势,这口气断不可忍。”说完话,他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严氏一眼。 严氏心中气恼,抬起头望着天,又哼了一声。 虽然不甘,但她也知道自己在吕布军中威望不在。 可,这是她的责任吗? 严氏一阵恼怒。 身上又开始冷,但耳朵里还是清晰地响起陈宫的声音。 “如果我为将军寻一处好地方呢,是不是可以与河内议和?” “好地方……嘿嘿,这天下的好地方都被人家占完了。冀州、扬州、益州,难不成你还让我去荆州?” “兖州怎么样?”陈宫微笑着问。 “什么?”不断是吕布,连严氏也轻叫出声。 “兖州,我让你兵不血刃席卷整个兖州。”陈宫还是一脸的平静。 兖州,天下心腹,地广人多,土地肥沃。虽然经过黄巾战乱之后,地方也有些破败,可那地方自然就是世家大族的地盘,黄巾路过兖州的时候,受到士族的猛烈抵抗,倒没占到什么便宜。因此,相比起青州和司州等地,兖州要好上许多倍。如果能拿下那里,联络世家大族,有他们做后盾,占据天下中心,霸业反掌可成。 可是,那地方是曹操的地盘,曹操这一年来势力膨胀地厉害。吕布手头也没多少部队,他还没狂妄到有信心打败曹操的地步。 “兵不血刃……曹操可在陈留啊!”吕布感叹。 “我只问你想不想要兖州?” “想,当然想,梦寐以求。” “那就好。”陈宫面色森然:“曹操如今已亲率大军去徐州了,留在兖州的守备部队不足一万。我已经联络好兖州各大家族,只要飞将一过河,立即起事,打开各地城池,迎将军进城。” “什么!”吕布又大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快说。” 陈宫道:“这事还得从边让被杀说起,对了,臧霸没告诉你吗?” 吕布:“我同臧宣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了。“ “好,我就说说。” 陈宫让吕布屏退左右,细细将这段时兖州所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从边让被杀说到曹操父亲曹嵩遇难,然后说到曹操迁怒徐州,带兵攻打陶谦。 这一段话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直到吕布等人进了内黄城这才说完。 最后,陈宫道:“如此良机,飞将要好好把握啊,一旦曹操平定徐州,再南下可就没机会了。“ “果然好机会!”吕布一拍额头:“如此说来,为了兖州,就算与李克小儿议和又有何妨。只不过,先生同李克关系如此密切,为什么不让他带兵南下,反来说我?” 陈宫淡淡地说:“李克威望不足压服兖州士族,去了兖州,反害了他。譬如一个小儿,坏揣千金过闹事,难免被人觊觎。兖州,四战之地。要想守住那里,不但要有强大的军队,还得有足够的名望,又能平衡各大家势力。这些都是李伯用所缺乏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陈宫的计划 陈宫这个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对,兖州、司州一带自来就是中国心腹,是大汉朝的中原核心地带。(..info好看的小说)盘踞在这一带的世家大族势力雄厚,宗籍甚至可以上朔到光武帝时的南阳豪族。 这些人手握大量土地、人口,把持地方政治,可以说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势力大如边让者,家中土地占地数县,到全盛时期,甚至生三个县令只管理一个边让的怪现像。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陈宫自然愿意将兖州送给李克这个小朋友。可惜,兖州士族势力庞大,可不是他陈宫一个人说了算。河内李克这一年虽然在河北威风八面,出道以来未尝一败,是一个少见的悍将军。且又被天子封为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也算是个小诸侯。 但是,仔细一想,李克的这两个职位可都是通过李、郭二人拿到的。李郭二人是什么货色,天下人都清楚,那是董贼余孽,乱臣贼子。李克同他们走得如此之近,在人品上先上士族门矮看了一截。 可以想象,就算陈宫有心引河内军进兖州,以李克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服那些地方豪强,必然处处受到他们的制约。 而李克自来就是个火暴性格,对豪强也有着一种天生的反感。一旦与兖州士族生冲突,必然动手杀人,而李克又将变成另外一个公孙瓒。 作为一个兖州人,陈宫肯定不愿看到自己的家乡变成一个大战场,也不愿意看到李克同故交好友们相互攻伐。 至于吕布,他的威名赫赫,官位比李克不知高上多少。且,他又是司徒王允的人。诛杀董卓之后,更是大得天下士人之心。相比李克,兖州士族更愿意接受吕布。 吕布困于内黄、黎阳一带,被李克压得死死的。靠着手下的精悍将士,总算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这半年,他与李克几番血战,有胜有负,表面上打了个旗鼓相当。可内心之中,吕布还是非常惶恐的。他知道,时间对自己非常不利,一旦北方的袁绍平定了公孙沾,引大军南下加入邺城战场,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袁绍这一年势力扩张得厉害,已有大军二十万。一旦南来,就算自己同李克联手,也不是其对手。 到时候,李克还可以领军回河内来一个逃之夭夭。可他吕布却只能困守在内黄一线,到时候,天下虽大,却无处可去。 陈宫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那样,只要自己领军渡河南下,那片广袤肥沃的土地将是他吕布纵横飞扬的跳板。 内黄的官衙之中灯火通明,吕布一脸激昂地站在大厅正中,对着众人一声大喝:“诸君,事不宜迟,此事就这么定了。大家立即回去掌握部队,明日一早就大军去兖州。.info[]” 吕布系的诸将听吕布宣布南下的消息后,也都是异常振奋。 可老成执重的高顺还是适时提醒吕布,他刚从黎阳赶来,身上全是泥点子,头和胡须又脏有乱,脸上全是疲惫的皱纹:“主公,明日一早就出是不是仓促了些。大军行动,粮草运输、民夫征调都需要时间。还有,部队的行军路线、开路的的是哪一支部队,都需要计划。且,我们对兖州的情形是两眼一抹黑,这么贸贸然扑过去,不合兵法呀!” 吕布冷笑一声:“兵法,现在这情形还需要什么兵法。兖州民心在我,只要我吕某人一过河,大旗一竖,沿途敌人自然望风披靡。至于粮草和民夫,都不要了,全扔掉,轻装前进。” 高顺一惊:“主公,我军主力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千人,这点人马去兖州不够呀。再说,这段时间,我们好不容易征集了上万民夫还有大量粮食,难道就这么扔了,这不是把我们自己往绝路上引吗?” 吕布眉毛一扬,正要怒。旁边的陈宫向他递了一个眼色,吕布这才强压下心中的怒气,闭上了嘴。 “高将军说得有理。”陈宫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如今,曹操正在徐州,同陶谦大战。一年半载之内回不了兖州。我们就是要抓紧这段时间拿下整个兖州。兖州境内曹操还留有守军,平定这股曹军需要时间,整合兖州个大豪强的势力也需要时间。必须在曹操大军回援之前积聚一定的力量。我认为,拿下兖州没任何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守住那里。至于粮草和民夫,高将军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兖州个大家,一旦温侯的大军过河,沿途都有各大家族的部曲接应。一句话,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多少有多少。” 陈宫这话听得吕布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高顺,你的眼界也未免太狭窄了些,我们在内黄和黎阳的粮食和民夫才多少,公台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过河,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在内黄一带才多少家当,我都舍得,你怎么还舍不得这些坛坛罐罐?” 众人也得大笑起来。 只高顺紧锁着眉头,陷入沉思。 陈宫等大家稍微安静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这是兖州地图,如今的态势是……” 吕布和诸将忙围了过来。 陈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如今,曹操大军都在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是一万余守军。分驻在鄄城和濮阳。荀彧守鄄城,夏侯惇守濮阳。 这两城是此战的关键,其中,鄄城是曹操的大本营,城中有无数粮草辎重,取之可为军用。否则,曹操也不会留大荀镇守那里了。 濮阳是曹操青州军的大营,此地有精锐悍卒三千,夏侯又是曹操手下有名的猛将,不可大意。 至于我军,除奉先这五千主力外,还有张邈手下一万陈留军,各世家大族的两万部曲军,势上对我军极其有利。不过,此战必须要快,必须在夏侯和大荀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举拿下整个兖州。否则,一旦他们缓过气。不等曹操回援,单说留守兖州的青州军就够让人头疼的。” 吕布深深地看了地图一眼,说:“公台,我对兖州情况不熟,这一战你是如何安排的,还请教。” “那我就献丑了。”陈宫点点头,清了清嗓门: “我马上出回兖州,动手抓捕曹军留在兖州的官吏和家眷,一旦得手,就在兖州静侯温侯大军的消息。一旦温侯过河,我即带军攻打攻打东阿和甄城。 奉先过河之后,应率领主力部队由白马渡过津河,向濮阳进。然后让张邈派了个使者去鄄城欺骗荀彧,说温侯来是协助曹操进攻徐州的,并请提供军粮供应。我 已经联系好了在鄄城的内应,到时候,温侯大军一到,内应立即动,打开城门,迎奉先大军入城。如此一来,兖州就是飞将的掌中之物了。” “妙!”吕布大喜:“公台先生此计策当真是丝丝入扣,就依先生的话。” 陈宫点点头,站起身来,将那张地图递给吕布,郑重道:“奉先,我马上出回兖州,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告辞了!” 说完,也不废话,径直转身飘然而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扯平 这次军事会议非常短,也不过一壶茶的时间就开完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吕布布置好渡河的部署之后,道:“都回去掌握部队,明天一大早在黄河渡口集结,然后顺次渡河。我军兵力虽少,可因为渡船不足,要想全军过河,大概需要三天。到时候,若还有人没过河,我不会等的,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过了河,我也会一口气杀到兖州。” “主公放心,我等一定尽快过河。”众将军顺次走到吕布身前,也不多说,一深深一作揖,转身就走。 等诸将军离开,吕布这才从强烈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他猛地转身,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严氏,心中突然一颤,像是被人用雪水当头浇来。 这件大事事关吕布军的前途,作为吕布军的主母,严氏一直都坐在他身边旁听。 依照严氏的性格和在军中深厚的人脉,换成往日,她早就跳出来表自己的意见了。 可今天的情形有些怪,严氏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涣散,好象心神不在的样子。时不时微微一笑,转瞬又变成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被李克俘虏了半年,这半年多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吕布一想到这些,难过的同时,心中也是一疼。他低头看了严氏一眼,缓和下声音说:“夫人,我听人说,你路上受了风寒,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说完话,他伸出手去想摸严氏的额头。 不知怎么的,严氏眉头微微一皱,偏了偏头,想闪到一边。 可是,她只楞了一下,就将头停住了。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如何瞒得了吕布的眼睛,吕布一楞,手定在半空。 严氏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好,伸出手来,抓出吕布的那只手,柔声道:“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冷,歇歇就好。奉先,你的手变粗糙了。” 吕布心中突然有怒火升起,他哑着嗓子说:“天天打熬力气,天天在马上征战,手怎么能不粗,我吕布又不是女人,要那么细腻的手做什么?夫人,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马上就要渡河,我下去准备准备。” 严氏突然冷笑一声:“准备准备?准备什么?去貂禅那里准备吗?我就知道,在我不在内黄的这段时间里,那貂禅正好遂了心愿,把你占得死死的。她得了你不少赏赐吧,对,东西多了,准备要好生收拾,打包带走。.info[]总不可能丢在这里吧。” 吕布腾一声站起来,大声说:“夫人,你且不要说我同貂禅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三妻四妾,再说,貂禅跟了我,是当初王司徒许给我的。如今,司徒大人已经走了,貂禅孤独伶仃一个人,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再说了,貂禅也不是一个不通道理之人,平日对你也是执礼有加,恪守本分,你难道就容她不得?” “恪守本分,难道我严氏就不本分了?” “哼,本分,你就本分吗?这半年来,你在李克那里好象变漂亮了,也变白了。你看看现在的你,又有哪一点像草原女子。又有那一点像我吕布的妻子? 鬼知道你同他之间又什么事。我听人说李克这人是色中饿虎。为了甄家的女子,竟然放弃攻打邺城。我就算再苯,也知道你落到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吕布大声冷笑。 “你!”严氏突然流下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见吕布和严氏争吵,帐中的下人每人们都吓得面容失色,都慌忙跑出屋子,将大门掩上,再不敢多看一眼,多听一声。 屋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二人剧烈的喘息声。 吕布和严氏都愤怒地对视,胸口不停起伏。 所不同的是,吕布双目赤红,而严氏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你什么你!”吕布沉默片刻又是一声怒吼:“你还想说什么,哈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嘿嘿,人说,人中吕布,马中赤菟。我吕布也是堂堂一表的男子汉,长得有不臭,难道就不能入你的法眼。对,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人家李克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少。而我吕布,已经四十了,垂垂老也!”吕布讽刺地大笑起来:“换我是你,也喜欢李伯用那样的少年郎,夫人,你说我说得对吗?” 严氏不哭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怒喝道:“住口,奉先,你也是个豪杰,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心胸狭窄。我被李克俘虏了,你当我愿意吗?还不是你作战不利,连老婆也被敌人抓了去。你不自责,反怪起我们女人来了。昔日,高祖时,吕后不也屡屡落如项羽之手。后来,吕后回到高祖身边时,高祖可曾责怪于她?身为草原儿女,这种芥子大的事情也值得你挂怀?” 吕布默默地看着妻子,心中像是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疼得一个哆嗦:“夫人,你老实对我说,李克可曾经对你无礼?” “我若否认,你相信吗?” 长久的沉默。 良久,严氏才叹息一声:“奉先,你该去收拾行装了。去吧,貂禅在等着你。” “我……还是留下吧,今天晚上不走了。”吕布也叹息一声,身体松弛下来:“这事怪我,是我无能。” 他走到严氏身边,一将她按倒在地毯上,就伸手去解妻子的衣服。 严氏小声地尖叫起来:“奉先不要太用力,我怀孕了。” 吕布一呆,停了下来:“真的吗,李克的,是男是女?” “是个男孩子。”严氏一脸微红,小声喘息着:“我知道是男是女,这事我有经验。奉先,你不会不要我们母子吧?” 吕布想了想,喃喃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儿子也是我吕布的儿子。在我们草原上,这种时期不是多了去吗?家中添丁总归是一件好事。想我吕布年已半百,总算有子嗣了,这事一件好事啊!”说着说着,他就掉下泪来:“李克,你抢了我的妻子,我就抢你的儿子。我们扯平了。” 当他们赤着身体抱在一起的时候,内黄城中到处都是喧哗声,吕布大军开始集结了。 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初平四年的最后一个月终于来了,一大早,李克就站在内黄城外的一处小山岗上。(..info) 天已朦胧亮开,西北风从背后吹来,掠过身边枣树光秃秃的树枝,朝远处的的黄河上吹去,出呜咽的响声。太阳迟迟没有出来,南面的黄河被低低的云层压着,痛苦地在黄色的大地上蜿蜒向东。 吕布的大军正陆续开出城池,朝黄河渡口进。虽然隔得远,那连天的喧嚣声依旧声声入耳。 内黄的城门都已大开,在城中艰守了半年的民夫们也被吕布释放,任由他们自寻活路。 那些经历过残酷的城市攻防战的百姓一个个都饿得骨瘦如柴,走起路来也跌跌撞撞,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同吕布军的喧闹不同,过一万被遣散的民夫都默然无声地蔓延而来,一个个形容憔悴,表情麻木。 吕布军本分驻在内黄、黎阳等六七个县城,在接到开拔的命令后,以惊人的度从各地赶路,加入到内黄的南进大军之中。为了加快行军度,他们甚至抛弃了所有的辎重粮草。整整三天,路上的军队都没断过。 作为吕布的最大对手,李克却不敢掉以轻心。三天来,他将手头的斥候都放了出去,远远地监视着敌人的动向。而他则每日站在这道小山冈上,就近观察。 吕布总算走了,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敌人。在邺城,李克虽然击溃了吕布的大军,取得空前胜利。可一到内黄,一旦吕布熟悉了河内军的作战方式,又据城死守,河内军就抓瞎了。 河内军和吕布军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野战强军。但城市攻防战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新课题,又不肯将野战主力投入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于是,两军都不约而同地征民夫,驱使百姓在城墙上厮杀。 半年来,两军虽然各自付出了一万多人的死伤,可死得都是魏郡的老百姓,主力部队都还保持完整。甚至因为经过这半年的休整,部队的战斗力还有一定的提升。 扪心自问,这一仗再打下去,李克也没有把握收拾吕布。 到如今,吕布总算南下兖州,总算让李克松了一口气。 他新任河内太守,正想开垦荒地,积蓄实力,也为明年的春耕做好了准备,如今邺城之战总算圆满结束,他也有时间在河内推行军屯了。 按说,这样的结局对他也好,对吕布也好都是一件美事。可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阴沉的天空,李克心中突然有抑郁。他现在的地位比前从前在先登营做小卒时不知高了多少,可是,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单纯的快乐却不见了。 真希望一切都没生过,鞠帅还在自己身边,笑眯眯地告诉自己:“李克小子,你应该……”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站在身边的周仓突然将手放在铁刀的刀柄上,一声断喝:“谁?” 四个侍卫也都同时转过身去,目光凶横地看着身后。 “伯用,是我。”爽朗的笑声传来,从枣树林中走出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先登营大将颜良。 颜良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做先登司马的时候,李克还是他手下的一个大头兵。因此,军中诸将对他都非常敬畏,就算见了李克也是“伯用伯用”地叫得随意。 这一年多来,李克威权日重。大家也很自觉地改口叫他“主公”。可李克见了颜良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叫他“大哥”。 颜良走到李克的身边,指了指远方乱得不能再乱的内黄,道:“伯用,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吕布军从各地向内黄集结,我等正好半路截杀。至于内黄的主力,可等他们渡到一半再冲击之。如此,就算不能全歼吕布大军,也能让他三五年之内回不过气来。” “你道我没起过这个念头吗?”李克苦笑:“换其他人,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是吕布,未必能占到便宜。这几日斥候不断有消息传来,我也仔细观察过他们的情形。吕布为人狂傲自大,可却是个天生的统帅之才,这次集结也组织得极好。几乎在同一时间,驻扎在各县的军队都同时同了起来,时间掐得很准。我军若半路伏击,只怕还没吃掉他们的散兵,先被人围住了。而且,他们渡河的时候秩序井然,先是辎重队和步兵,然后是骑兵,最精锐的陷阵营则放在后面断后。这里可是内黄啊,小心他们也来一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内黄位于内黄县位于黄河北部,地处冀、鲁、豫交界处,高祖时,楚霸王项羽夺军救赵、“破釜沉舟”之地就在这里。 听到李克的话,颜良也叹息一声:“这次走了吕布,等他去了富庶的兖州,将来海阔天空,必成大患。” 李克捏紧拳头:“吕奉先,豪杰也,这次南下黄河,只怕这辈子未必再有与他交手的机会,真真让人可惜!” 自从做了河内太守,做了大军统帅,考虑问题的角度同以前在先登当小兵时不同。若换成那时的自己,遇到眼前这种情形,根本不会想其他,立即就会带着军队向敌人扑去。 颜良见李克心情低落,安慰了几句,便道:“伯用,这一仗也就这样了。我们还是早些回河内过年吧,这个鸟不拉屎的内黄不是你我能呆的地方。” 李克苦笑:“我与吕布在这里反复拉锯了半年,打得内黄、黎阳千里无人烟。这地方已经失去了占领的价值,不回河内,难道还等袁绍来找我的晦气。” “对了,我来的时候,甄尧和高干正在中军大帐核对钱粮数目,本要派人来请你回去验收,我反正要过来见你,就代他们过来请你。” “甄尧高干这二人倒走得近。”李克心中大为不快,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可他们却是李克阵营唯二的文官,不管是征收粮草、地方政治还是拉丁派工,都得依靠他们。 “这二人想问你,是不是收拢内黄的流民回河内?” “可以……”李克想了想:“老弱妇孺就不要了,我只要青壮。颜良大哥,你也下去收拾行装,我们回河内。”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旧识 颜良和李克身边的众人都是行伍出身,这半年在魏南横征暴敛,倒不觉得丢弃妇孺有何不妥,这是乱世,任何仁慈都是一件让人无法承受的奢侈品。 李克和颜良骑着战马从山岗子上跑下来,在路上走了半天,总算回到临时下榻的中军大帐。 刚走到辕门口,就见到甄尧和高干正陪着一个士大夫装束的青年男子在营中指指点点。 那人大约二十六七模样,身上那件锦袍看起来很是醒目,一脸虬髯,甚是威严。李克觉得这人看起来很眼熟,可因为隔得远,却不敢相认,正犹豫间,那人远远一拱手:“伯用,别来无恙啊,张飞来看你了。” 李克吃了一惊,急忙从战马上跳下来,飞快地朝张飞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喊:“益德兄,你怎么过来了,叫我好生想念!” 对张飞,李克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当初,平原刘备是公孙赞的盟友,而先登隶属于袁绍,二人本是大敌。可等到先登大破田楷,刘备知道不是袁绍对手,索性投了冀州。可现在李克已经同袁绍彻底翻脸,如此一来,河内与刘备又变成了敌人。 张飞是李克武道上的引路人,若不是那夜张飞让李克见识到吕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和惊人武艺,李克到现在只怕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道。.info[]未来还不知道要摸索多长时间才能接触到绝世强者的领域。 可李克也知道,这个张飞看起来像一个纨绔子弟,儒雅风流,却颇有心计,一不小心就要被他算计了。 老实说,他宁愿于吕布在沙场对垒,也不愿意同张飞说废话。 跑到张飞面前,李克刚要作揖,张飞却一把将李克扶住,微笑着盯着李克的瞳孔:“可不敢,张飞如今在玄德公座下不过是一个马弓手。而伯用你却是朝廷策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张飞倒应该先向伯用见礼。你且站着。” 张飞笑着,就要作揖:“末将张飞见过李府君。” 李克慌忙摆手:“益德兄,你这么不是埋汰小弟吗,你我弟兄就不要见外了。” 张飞和李克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李克这才道:“益德兄,你怎么留起大胡子了。” 张飞摸了摸下颌,道:“我家大哥说了,我既然是军中大将,若是白面无须,只怕士卒不服。” 李克:“也是,益德兄留了胡子看起来很是威猛。来来来,我像你介绍,这是颜良大哥,河北第一刀。”说着话,他便将颜良和手下诸将一一向张飞介绍。(..info) 颜良和张飞相互看了一眼,立即将如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移开。 说来也奇怪,二人都以气势见长。可今日见面,二人都冲淡平和,身上也没一丝杀气泄露。 颜良这一年武艺大进,已然神光内敛,有武道大宗师的气度。而张飞好象也进步不小,隐约有反朴归真的迹象。 李克心中疑惑,却不便询问。 张飞突然在这个时候从平原跑过来,让李克心中疑惑,怎么也猜不透这个家伙来干什么。这半年,他和吕布血战数场,平原在一边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实际上,以刘备的实力,河内军与吕布这种规模的大战他也插不上手。 现在,两家总算罢手言和,张飞却跑过来了。 刘备这厮阴险狡猾,脸皮又厚,张飞也是个精灵鬼,大老远跑来,绝对不那么简单。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方便询问,李克自拉张飞进帐,并找来一众河内将军和官吏作陪。 等酒过三巡,李克这才停杯不饮,问:“益德兄,你这么急到内黄来,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张飞一拱手,“我家大哥马上就要提兵去徐州了,平原距此也没多远,你我同问弟兄,临行之前特来告辞。” “去徐州?”李克心中疑惑,“你们去去帮曹操还是陶谦?” 曹操父亲被害之后,曹操愤然起兵去徐州报复,这个消息李克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段时间他忙于战事,加上魏南之战断绝了南北交通,情报道路不畅。因此,此事的具体细节他也不甚清楚。 刚才听张飞的语气,刘备这次从平原去徐州好象没再回河北的打算。 这也可以理解,平原地小兵少,又夹在河北诸强之中。而他又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断不肯再留在河北苟延残喘。而南方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地方势力又没北方这么强大。以张飞他们的能力,南下之后,或许能打出一片新天地吧。换他李克是刘备,也会走他娘的。 只不过什么时候走,以什么名义走却大有讲究。 “是去帮陶公的。”张飞回答说:“我平原与袁本初本是同盟,这次曹操替父报仇,进攻徐州。这事我已经查明,其实不是陶公下的手,而是他手下一员姓张的偏将贪图曹嵩财物,下手抢劫,得手之后也逃到南方去了。真要追究责任,也追不到陶公头上去。那曹操觊觎徐州已久,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说他这里,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继续道:“曹操刚并了青州军,军威正猛。一路南下,当真是所向无敌。徐州的丹阳兵虽强,可久疏战阵。不像兖州冀州兵,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血战出来的。一战,之下,丹阳兵一溃千里。陶公不能抵,派人向袁绍求助。可袁绍现在还在幽州,抽不出兵力。因此,这才派我家大哥去徐州帮忙。” 只怕是那刘备主动请缨的吧,李克不无恶意地想。不过,看在张飞的面子上,李克还是微笑道:“玄德公果然是个热心人,对了,益德兄这次来我这里有什么事,请说。” 张飞:“还不是为借些钱粮,吕布南下兖州,东西也带不走。而伯用要回河内,也瞧不上这些破烂,索性给我们一点。此去徐州千里迢迢,若不备够粮秣,只怕我等走不到地头。” “好说,好说。”李克道:“内黄一地所遗留的物资益德尽管拿去就是,要多少你同高干商量一下。” “如此就先谢过了。” 刘备要离开河北,李克还是乐见其成的。平原虽然实力衰微,可张飞关羽都猛如貔虎,有他们在这里,未来也多了许多变数。 不过,张飞这次来内黄就为借些钱粮吗? 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果然,张飞另外所说的一番话让李克心中震撼。 张飞:“还请问伯用,这次吕布去兖州意欲何为?”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刘备的算计 “我听公台先生说,吕布这次去兖州是得曹公所邀,替他平定兖、司两州作乱的白波。[..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克回答。 张飞嘿嘿一笑,摸了摸脸上的虬髯,却不说话。 李克见他神情古怪,心中疑惑:“益德兄有话尽管讲。” 张飞嘴唇动了动,却突然说:“还是算了,伯用与公台先生情同师徒,事情尚未生,我若揭破公台先生的妙计,只怕有挑拨你们师生的嫌疑。” 李克心中一动,沉着脸道:“益德但说无妨,难道吕布这次去兖州曹公并不知道?”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生,心情突然郁闷起来。 张飞摆头,“这事在没生之前,不好说的。我家托付之事已然办妥,我这下去同高干将商议粮草一事,就此告辞。” 李克突然怒气勃,猛地站起来:“益德,我视你如兄长,你我之间也无话不谈。今日见面,你却吞吞吐吐,分明就是瞧不起我李某人。” 见李克怒,张飞这才叹息一声,又坐了下去:“既然伯用一心要知道这事,我若再不说,未免不够意思。(..info)罢了,拼着让伯用误会我挑拨你们师生情谊,我就将这时同你说了。正如你猜的那样,公台先生在你面前说吕布这次去兖州并不是为平定白波,也没得到曹操的邀请。我又听人说,吕布过河之后,打着征讨陶谦的旗号。” “啊,征讨陶谦,徐州的事情同吕布有什么关系?”李克一惊。 “对,徐州同吕布的确没有关系啊!”张飞点点头:“所以,我认为,吕布这次渡河南下,只怕有别的企图,这应该是公台先生一手谋划的。伯用,如今曹操主力都在徐州前线,依我看来,一年半载之内,根本回不来。如今,兖州空虚,你猜吕布这才不请自到,意欲何为?” 李克沉着一张脸:“不请自到,那就是为兖州而去。” “对。”张飞哈哈大笑:“伯用果然是一点就透,那吕布如今在河北被你和袁绍压制,已变成丧家之犬。若还呆在冀州,败亡可期。换了我,也会另找一处生。 兖州位于豫州和冀州之间,境内共有八个郡国,不仅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是南北要冲。虽然是四战之地,但若取之,可为王霸之资。吕布,饿虎也,如今曹操领军在外,他肯定会咬上一口的。 陈宫乃兖州名士,同地方豪强关系密切,有他帮忙,吕布要拿下整个兖州还不是举手之劳。呵呵,吕布先前只盘踞内黄、黎阳两地已让伯用大感头疼。只不知他一旦拿下整个兖州,以伯用区区一个河内如何抗衡羽翼丰满的吕奉先? 呵呵,伯用,在公台先生的心目中,你的地位还是比不上吕布呀,否则,偌大一个兖州,他为什么送给吕布而不是给你。张飞也觉得很是疑惑。” 李克心中突然一疼,气愤地叫出声来:“张飞,公台先生与我情同师徒,你今日来挑拨离间究竟想干什么。”说完话,他一声大喝:“来人!” “在!”周仓应了一声,将手放在刀柄上。 而那颜良则身体微微一弓,慢慢蓄力。张飞的武艺究竟如何,颜良不是很清楚。可刚才据他观察,这人的武艺深不可测,不是个好对付的敌人。等下若动起手来,只怕短时间内制他不住。还是先保护好主公要紧。 好在张飞却松弛着身体,并不感到丝毫的紧张,手一摊笑道:“伯用,你要拿下我吗?” 李克的手高高举起,良久才颓然落下:“益德兄远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来人,好酒好肉侍侯着。” 看着李克离去的背影,张飞嘴角微微上弯。看样子这次来内黄,自己所行不虚。只要李克能够出兵兖州,牵制住吕布,大哥所交代的事情就算圆满完成了。 他不禁回想起离开平原的那一日。 接到救援徐州的命令后,不但张飞,军中诸将士也都大为振奋。这一两年来,刘备军陷在平原,一会依附公孙瓒,一会儿依附袁绍,夹缝中求生存,生生将他们都憋坏了。 最要命的是,刘备军军队的纪律也开始松弛了。军队是一头需要用战争来喂养的怪物,没有仗打,部队就不能得到锻炼,就不能在战争中获取地盘、财物、军械、女子和粮食来稳定军心,壮大势力。 刘备军没有个确定的政治纲领和战略目标,而刘备身份卑微,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在这个乱世中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换其他人领军,只怕这支军队已经散了。之所以到如今还保持着团结,那是因为有刘备的个人魅力在苦苦维系。 如今的刘备军陷在河北,只有大约两千士卒。其中,最具战斗力的就是那一千多乌丸轻骑。可这些乌丸胡人目光短浅,有奶便是娘,以区区一个平原国,根本养不起这支吃钱的部队。平原四周都是强邻,将来不管是谁囊括整个河北,第一时间就会吞并平原,而以刘备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抗衡河北的各大强藩。 所以,一听说部队要去徐州,所有人都低低地欢呼起来。 徐州又叫彭城,乃中原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黄巾作乱时,徐州因为远在淮、泗,徐州牧陶谦为政清廉,深得民望,倒没受到兵灾。 对饱经战乱的河北和司州、兖州人而言,那地方无疑是天堂。 正在收拾行装时,细心的张飞却现大哥刘备有些愁眉不展,整日唉声叹气。 张飞觉得奇怪,忙问:“大哥,如今我等总算从河北这滩烂泥里抽身出来。将来去徐州,不管是在那里安身,还是去豫州,甚至南下扬州,都如飞龙在天,前途远大。大哥为什么还面带忧色,难道舍不得离开平原?” 刘备苦笑:“我怎么会舍不得离开平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交心 内黄城中,李克官署。(..info好看的小说) 大厅之中,李克手执着一卷《左传》在案前坐得笔直。烛光摇曳,芦苇杆做的灯心时不时“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点火星。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冻得有些麻木。李克的身影被烛光拉扯着,在墙壁上不住晃动。 虽然定定地盯着竹简,李克的心思却并不在书本上。 侍卫周仓手摸刀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目光晶亮地看着前方的黑暗,耳朵不为人察觉地耸了耸,突然一声低喝:“谁?” 一阵有着奇异节奏的脚步声传来,李克突然惊醒。这脚步声很是奇特,来者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样轻重,步伐间距也是同样长短,好象事先计算过一样,听得出来,此人的在武道上的修养极高。 “是我。”传来颜良低沉浑厚的嗓音。 周仓这才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放下去,“原来是颜将军,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主公歇息了吗?”颜良问。 “原来是颜良大哥,快请进来。”李克忙喊了一声。 “是。”颜良还是不紧不慢地走进屋来,刚一掀开门帘,一阵冷风夹带着几点雪花飘进屋子,在灯光中一闪就消失了。 “吕布军可都过河了?”李克淡淡地问。 “都已过河,最后过河的是高顺的八百陷阵营士卒。吕布这个鸟人这一年来屡屡栽在主公手下,也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这次过河他们筹划了许久,不动则已一动则秩序井然,三天三夜,竟将他手头的五千大军完整地送过河去。我等还是小看了他呀!” 李克紧了紧张身上的大氅,沙哑着嗓子说:“吕布不足为惧,可换成公台先生……这次军事行动由先生一手策划,我观吕布军这几日的军势,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吕布本已变成一头死老虎,如今得了公台先生的协助,就算是插上翅膀了……” 说着说着,李克神情有些低落。 “伯用……”颜良知道李克心情不好,正要出言安慰,却不想李克却突然拍案而起。 巨大的响声在屋中响起,李克气愤地站起身来:“我视公台先生如师如父,见了他的面也是无话不谈,可我万万没想到,先生居然去帮那吕布。难道在他心目中,我李克就比不上吕布那头狼崽子?” 颜良神色恬淡,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克:“伯用休要懊恼,或许陈公台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考量,考量,考量什么?”李克长嘶一声:“他还不是嫌我出身卑微,声望不够。偌大一个兖州就这么拱手送给吕布,难道他心中就没想过我哪怕一丝半点。当初在邯郸,我就想过留先生在我身边帮忙,那时候的我实力不够,自然也留不住他这样的大才。可如今,我李克好歹也是天子亲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难道这样还留不住他。难道就这样,我也比不上那个手下败将吕布?” 李克激奋地挥舞着双臂在屋中走来走去,眼睛不断有热泪涌出。(..info好看的小说) “糊涂呀,糊涂呀,李克你真是糊涂到家了!”李克大叫:“早知如此,在吕布军向渡口集结的时候,我尾随追击,来一个半渡而击,歼灭吕布那厮于白马滩涂。到时候,我看先生还请不请他去兖州?” 颜良见李克真情流露,心中也是叹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伯用,你也是一只脚踏进无上武道之人,怎么连基本的养气功夫也忘记了。每逢大事有静气,武道如此,做人也应如此。你是三军统帅,每遇到事情,更是要沉住气啊!”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我就是不服气啊!”李克一把掀掉身上的大氅,手痉挛似地抓住自己的胸襟:“真恨不得立即提兵打到兖州去,坏了吕布的好事。我同曹操有盟约在身,本该帮他的忙。” 颜良吃了一惊,说:“伯用,你若率并去兖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曾经说过,每战都有一定的目的。我不知道你这一仗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土地?那可是曹操的地盘,就算你驱除了吕布,占领整个兖州,曹操大军一但回师,我河内军也抵挡不住。财帛?兖州自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根据地,要想从他们口中夺实,却不知道要受到多大阻力。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就是春耕,这可关系到我军明年的生存问题,伯用你要好好思量啊!” 不可否认,颜良的话句句在理。可李克就是不甘心,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颜良见李克转不过这个弯来,叹息一声:“伯用,夜已经很深了,早些安歇。”说罢,就告辞而去。 看着颜良的背影,李克心中一片萧瑟,他定定地站在屋中。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雪花却突然停了。 这已经是隆冬了,可入冬以来这才是第一场雪,可下了没几个时辰却突然停了。 看样子,未来一段时间都是好天气。 瑞雪兆丰年,可雪迟迟不来,难道来年有大旱? 李克心中一惊,正在这个时候,背后响起一阵环配相互磕击的清脆声响。不用回头,李克就知道是小洛来了。这里是军机重地,也只有她这个河内军的主母才能不告而至。 一双小手抚摩到李克已经张满了胡须的年轻面庞上。 没有人说话。 李克微微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温暖的小手将自己心中如潮的思绪平复下去。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喃喃道:“真好啊,小洛,这雪看样子是下不下来了。我知道你喜欢雪,喜欢看雪地里的梅花。我已命人在河内种了不少腊梅,本想等回河内过年的时候好好陪你。抱歉,估计要让你失望了。” 小洛的声音在背后幽幽传来,她一把抱住李克的身体,小声说:“伯用,别难过。公台先生负了你,错不在你。”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你不是不甘心,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啊!”小洛用头摩挲着李克厚实的脊背,道:“你虽然是河内军的统帅,可你今年也不过是弱冠年纪。人都说你是少年英雄,风光无限。可我却知道,你是在害怕在惶惑。在以前,你不过是先登的一个小卒,一遇到事自然有军中的大哥们和鞠帅做主。如今,如父如师的鞠帅走了,你便将心中那一份依赖寄托到公台先生身上。如今,陈先生选择了吕布,你失落了。咳,你这个孩子!伯用,人总是要长大的,就算你父母健在,可如今你也是一军之统帅,河北的诸侯,你是这么多人的头,你不能软弱,也不能找人依靠啊!” 李克身子一颤,转过身来,双目有眼泪沁出:“小洛……我很迷茫,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最后要去哪里?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隐约感觉到,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不过是一个孩子。我有父母有师长,我被他们象孩子一样宠着,爱着。我不明白,一个快二十岁的男人了,怎么还能活得那么简单,活得像一个孩子。或许,那个世界就是那样吧。” 而在这里,男人只要一过十四,就得顶天立地。 “什么也不要说,去歇息吧。”小洛将手指放在李克嘴唇上:“当局者迷,明天你在同张飞谈谈,他和兖州战局没有利益关系,听听他的话,或许没什么坏处。” “好,明日我再同张飞谈谈,这人心思很灵,武艺也是异常高明。我就不明白了,刘备何德何能,竟然能收服这样的人物。” 事实正如李克预料的那样,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气温突然升高,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也化了。看着头上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可以想象,未来将是持续不断的好天气。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心 暖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冷风轻拂,带着雪水的香味。 马蹄得得。 “哈哈,伯用,你的骑术还真是不错。”张飞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上下起伏,他手上提着一支长槊,轻轻一抖,那条柔韧的马槊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圆:“枪好,马好,军队也都是百战之士。伯用,河内果然富庶,我都舍不得走了。” “要不你就留下,这条长槊是我从赵子龙那里得来的,兄长若喜欢就送于你。”李克空中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张飞。 倒是他身边的周仓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张飞,手中的眉尖刀都快捏出水来。一旦张飞敢对自己主公不利,立时就一刀劈过去。 张飞摆了摆头,将马槊扔了过去。 李克接过长槊,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条长槊入不了兄长的眼,这已是我手头最好的兵器了。兄长若还不满意,等我打开武库,无论是铠甲、兵器还是战马,君自取之。” “不是,赵云的长槊自然是精品。”张飞懒洋洋地笑了笑:“无功不受禄,我知道伯用想刘张飞在你身边。只可惜我这条命已经卖给刘备大哥了,当初我同刘备大哥和云长兄结义时就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伯用的好意我心领了,若伯用真要送我东西,不妨再送些粮草给我平原军。” 李克知道以自己的人望和实力根本招揽不了张飞这样的人才,他也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见张飞拒绝,也不在意,道:“粮草的事情由甄尧和高干负责,具体给你多少,益德兄弟、可同他们商量着办。对了,你们平原军什么时候南下徐州,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当初陈宫在冀州时就曾经对我说过,曹操乃兵法大家,他手下的诸曹诸夏侯都是一时猛将。据我所知,陶谦的丹扬军虽然名气很大,可缺乏良将,只怕未必是那曹操的对手。” “我家大哥准备等我押运粮草回平原之后就启程去徐州,算算日子,应该是下月初。”张飞说:“的确正如你所说,曹操乃兵法大家,这次兖州军打头阵的是他手下的新组建的虎豹骑。听说,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已经不让伯用的邯郸骑和吕布的雁北骑。陶谦军一遇到曹军,当真是一溃千里,不可收拾。如果不出意外,一年之内,曹操应该能够平克徐州。不过……” 张飞自信地一笑:“若有我平原军援助,曹操未必能拿下徐州。我平原军全是乌丸骑,一路急奔南下,旬月之内就能赶到徐州前线。而且,徐州富庶,百姓感念陶谦恩德,不肯投降曹操。所以,曹军虽然屡屡击溃徐州军,可徐州军却是越打越多。为了防备徐州人在背后捣乱,为了保障后勤粮道,曹操在徐州大开杀戒,每到一地,都屠尽满城百姓。如此倒行逆施,必然引起徐州百姓的强烈反抗。所以,我平原军下月初出,应该赶得及救援徐州。” “好了,不说这些。”二人说话的同时,战马还是在飞奔,李克道:“我想问问益德兄,如果我出兵兖州,究竟有何好处?” “吁!”张飞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心中暗暗欢喜,看样子,昨天自己的挑拨已经起了作用,已经成功地让李克对陈宫产生了不满。他这次来内黄,要的就是让李克尾随吕布入兖。如此,吕布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整个兖州,逼迫曹操回援。曹操不退兵,徐州之战就有得打,大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徐州逗留不去。 否则,吕布拿下整个兖州,曹操全师回兖。而平原军还走在半路。到时候,陶谦派人带信过来说徐州之围已解,请刘备回平原。那个时候,大哥可就傻眼了。 因此,这一计的关键是要让兖州争霸战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吕布,猛如虎贲,放眼天下,也只有河内李克制得住他。且,二人在河北又是打红了眼的。只要让李克过河南下,刘备大哥才能放心地去徐州。 听到李克问,张飞知道自己昨天所说的话起来作用。他看了一眼也拉停战马的李克,突然说:“天子现在在关中吧?” 李克不解:“是在关中呀,怎么了?” 张飞:“前一段时间,不知伯用听说过没有,征西将军马腾率众攻打长安。” “这事我也听说了,征西将军马腾在初平三年时得天子圣旨,领兵驻防眉县。董卓被伏诛之后,他与李、郭二人失和,进年下半年同李、郭在长安血战。”李克点点头,马腾军势大,其子马也是有名的虎将,西凉军不能抵挡。当时,李、郭二人还想过招河内军入关勤王。可惜当时李克正与吕布在魏南对峙,抽不了身。再加上,马家本是马援的后人。而鞠帅的兵法又传承之伏波将军马援,从情面上讲,李克也不方便与马家兵戎相见。于是,河内军就没有去关中。 张飞:“长安虽是一座大城,可经过李、郭之乱,已然残破,如今,马腾又与李、郭二人在长安血战,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已经彻底被打烂了。如今的关中已经变成如洛阳一样的废墟,你觉得天子会长期留在那里吗?再说,大汉朝的都可是洛阳,朝廷迟早会搬回洛阳。而如今,司州已经破败,根本不足以支付朝廷和天子的开销。一应所需都得从兖州取用。伯用,你出身不好。何不既这个机会过河,在司、兖二州找一个立足点,或者索性占了兖州……将来天子还朝,你有迎驾之功,得了封赏,做了朝廷高官,岂不是一件美事。” 李克喃喃道:“看来,这次不南下是不成的了,益德,你觉得天子真的会回洛阳吗?” “应该错不了,三年之内。” “好,我就去兖州,毕竟我和曹公是盟友,他后方出了问题,我有义务帮他。”李克决然说。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弥正平 白马,渡口。 吕布军渡河南下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去征讨白波,而是趁曹操进攻徐州,兖州兵力的空虚的时机,妄图一举拿下整个河南地区。 这样的变化让李克措手不及,不可否认,这半年来吕奉先在内黄虽然被河内军吃得死死的。可实力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反因为得到半年的休整,恢复了部分元气。若再让他席卷整个中原,实力膨胀,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放过河内。 因此,无论怎么看,打虎必须下死手,这一次无论如何河内军都要尾随吕布进入兖州。 按照李克实现的计划,魏南战役结束之后,他本打算带并回河内过年,并筹划春耕一事。不过,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部队不但要南渡黄河,而且动作必须要快。 头顶还是那一颗灼热而明亮的太阳,这样的艳阳天已经连续了五天,看样子还得持续下去。 站在日头下,李克只觉得身上有些热,腋下也有汗水渗出。 他觉得奇怪,如今已是隆冬,早该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可眼前的黄河尚未封冻,地上也干得厉害。再看看,身边陆续渡河的士卒,他摸了摸鼻子,觉得奇怪:这还是冬天吗? 前日,天子的使者从长安来了。除继续敦促河内军尽快进关中讨伐马腾外,并带来了朝廷改元的敕令:从明年起,改元中平。 关中那汪浑水李克可不愿意去躺,那地方实在是太复杂了,朝廷、李郭、马腾、韩遂、羌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河内军这点人马过去,只怕两个泡都没冒起,就被人家给吞没了。 至于改元,新年新气象,不过,对于大汉朝来说,刚过去的这一年并不平静。先是公孙瓒杀了刘虞,然后是袁绍攻打幽州。接着是曹操进攻徐州,所经之地顿成焦土。至于远在南方的扬州好象也不太平静,长江流域的各大诸侯都蠢蠢欲动。 如今,随着张邈、陈宫迎吕布入兖,兖州也要乱了。 乱世已经降临。 青天白日下,一道昏黄的黄河水在眼前蜿蜒而东。一连多日的晴好天气,黄河没有封冻,水量却是骤减。听白马的百姓说,今年的黄河水量只有往年的四成,来年必有大旱。 听到这话,李克心中一惊。如果来年有大旱,再加上兖州即将成为河内军、吕布军和曹操三方争霸的主战场,那么,在兖州就地获取军粮的打算将无法实行。也许,该带信回河内,让高干、睦固他们做好防灾的准备。 黄河水不断后缩,大片河边滩涂也露了出来,这给大军渡河制造了很大麻烦。 一队又一队士兵拥挤在白马渡口,争相上船,有不少粮车陷几淤泥当中,士兵们喊着号子,奋力推动车轮。成千上万头牛羊在河滩上乱跑,愤怒的匈奴牧民挥动着鞭子,朝这些不听话的畜生身上抽去。 吕布南渡后,将白马渡口的船只付之一炬,李克也是花了两天工夫这才寻得十艘小船,要想靠这十条船将河内大军渡过去,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可能,一时间,渡口上人声马啸,乱得不能再乱。 李克无奈地看了看乱成一团的渡口,不在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这次尽起河内精锐,出动了邯郸骑和先登营的主力,至于河内,则留睦固和地方守备军队防守。因为这次去兖州也不知道要逗留多长时间,小洛和枝娘等家眷也都回河内去了。 如今的李克已经做了一年多河内军的统帅,急噪的性子也改了许多,显得越来越稳重深沉。虽然心中焦急,面上却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微笑,好象这渡口的混乱局势根本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一样。 “还有劳先生给曹公写一封信,就说吕布偷袭兖州,作为他最可靠的盟友,河内李克尽起精锐,愿助曹公稳定兖州局势。” 被李克称之为先生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此人生得倒也五官端正,眉目疏朗,只可惜他那尖削的下巴和时不时翻起的白眼,让他显得异常的不合时宜和尖酸刻薄。 他听到李克的话,也不理睬李克,只向身边的颜良一抬手:“竹简、笔墨侍侯。” 此言一出,李克身边的诸将都是面色大变,脾气火爆如阎柔者,已经愤怒地将手放在刀柄上,只恨不得将腰上铁刀拔出来,一刀砍掉这个酸儒的狗头。 至于周仓,已经将拳头捏出水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李克身上,只等主公一声令下,就将这个该死的家伙打死。 颜良将军是什么人,河北刀王,河内军第一大将,主公的心腹爱将,军中许多低军官都出自他的门下,受过他的提携。就算是李克,见了他也要恭敬地叫一声颜良大哥。 眼前这个儒生介子一样的东西,也敢对颜将军无礼? 颜良脸上青气一闪,正要作,旁边,一个小吏抢先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竹简和笔墨就递了过去。 那儒生哼了一声,指着颜良道:“叫他送过来。” “好个胆大的鸟人!”阎柔再也忍不住了,“呛!”一声抽出铁刀。 “怎么,想杀我?”儒生的手还直直地指着颜良:“叫他送过来。” 李克只觉得脑袋都炸了,他无奈地看了颜良一眼,走过去就要接过那个小吏手上的笔墨,苦笑道:“先生,还是由我亲自送笔墨给你吧。” “不用,既然先生让我送过去,怎么能让伯用代劳?”颜良沉着一张脸,从小吏手上抢过那一堆东西,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重重地塞到儒生手中:“请先生快写信。” 颜良这几步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心中愤怒,身体也气得微微抖。只见,地上出现两排清晰的脚印。 众人心中骇然,地上虽然都是黄土,可几天太阳晒下来,泥土早就干结了。颜良竟然在上面踩出深深的脚印,显示出极为高明的武艺。 那儒生接过笔墨,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突然道:“颜良,人说你是河北第一高手,我看也不过如此。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真遇到像吕布那样的高手,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颜良怒极反笑:“正平先生,我颜良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河内第一高手,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打得过吕布了?” 颜良口中的正平先生姓弥名衡,字正平,现是李克的记室参军。 说起这个弥正平来,其中还有一段故事。此人乃平原人氏,是平原有名的名士。不过,此人极其狂傲,说起话来非常难听。当初,刘备在平原的时候,听到他的名字,曾经多次登门拜访,想请他出山辅佐自己。可惜,每次都被弥正平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骂刘备什么,这一点并不难猜,无非是诸如“织席小儿”,“骗子”,“违君子”之类。 最离奇的一次是,当刘备登门拜访的时候,见弥衡家贫,想送一点钱给他补贴家用。可刘备也知道这人脾气极臭,若明着送钱给他,只怕又要受他羞辱。便将钱交给弥正平的妹妹,通过他的妹妹送给弥衡。 弥正平父母死得早,加上他又是个不事生产的儒生,日常用度都靠妹妹和妹夫供给。兄妹之间的感情自然是极好。 可等妹妹将钱送过去之后,弥正平知道是刘备送过来的钱,不动声色地收了。等妹妹一走,就将刘备送过来的钱都扔到刘备的家门口。 这事让刘备很是难堪,也绝了招揽弥衡之心。 不过,因为多次去弥正平家,刘备手下的张飞倒是同他混得熟了。 说来也怪,弥正平倒是很瞧得起张飞这个人,二人竟做了朋友。 “刘备狼子野心,一世枭雄;关羽,傲上凌下,贩夫走卒尔;倒是张益德乃赤诚君子,值得一交。”这是弥衡对张飞的评价。 这才张飞来内黄,顺便将弥衡推荐给了李克。 一来,弥正平根本就不鸟刘备。至于河北的袁绍,他是压根就瞧不起,并对外说,袁绍之所以天下闻名,不过是因为出身,其实也就是一个废物。这事让袁绍很是恼火,数次写信让刘备杀弥衡。可惜,刘备不上这个当。弥衡虽然是寒门出身,可名气极大,真杀了他,刘备以后也不要想再招揽到人才了。 再则,弥衡家实在太穷了。他本就不回种田,而妹妹家又有三个孩子,一家六口人靠几亩薄田为生,日子过得窘迫,弥正平也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 听张飞着一说,他想了想就同意了。内心之中,他还是很瞧不起李克这个武夫的。不过,李克好歹也是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地位比刘备不知要高多少。在李克那里混几天饭吃也好。 再说,李克这几年风头劲,弥正平心中好奇,决定亲自来看个究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内黄看看热闹,作弄一下李克和他那群莽夫也是一大乐事,等玩够了,咱再离开河内换个地方游戏人生。”于是,弥正平就加入了李克阵营。 接过竹简和笔墨,弥正平也不再说话,提起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李克心中好奇,张飞在他面前推荐弥衡时将这个家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像神仙一样。李克手头本来就缺人才,有这么个名士加入,自然是举双手欢迎。以他的出身和人望,根本就招揽不了什么名士。因此,对他来说,使用像弥正平这样的低级士族是无奈的选择。 老实说,陈宫迎吕布进兖州一事深深地刺痛了李克。本来,他认为凭自己同公台先生的交情,兖州怎么说也该送给自己才是。可陈宫偏偏选择了吕布,不就是因为吕布是王司徒的人吗?不就是因为吕布的人望比自己高吗? 这个时候,李克这擦意思到,即便自己同陈宫的私交再好,在内心中陈宫并不是真正尊重自己的。或者说,内心中还有那么一丝看不起他李克。 难道士庶之别就那么不可逾越吗? 弥正平的到来让李克倍受鼓舞,这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他甚至有些得意:公台先生,你不愿意帮我李克,自然有人来投。弥正平的名气也不比你小吧。 可是,等弥衡一进军营,李克这才头疼地现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废物,根本就没任何用处。 弥正平入幕之后,什么事情也不办,就抱着一壶酒从早喝到晚,一喝醉了就骂娘。从侍卫开始,依次点名,直到骂到李克头这里。 这个时候,李克这才意识到张飞丢给自己的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吃又吃不着,丢又丢不得。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将这个没用的东西赶走。可只要一赶走弥正平,可以想象,他这背子都不会被名士们接纳了。这些讨厌的名士都是相通的,所有人之间都能攀上渊源,得罪了一个,就得罪了一群。 因为没看过弥正平写字,李克好奇,不由自主地将脑袋伸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却不想那弥衡又哼了一声,翻着白眼盯着李克,冷冷道:“看什么,你一个武人,也识字。” 李克心中怒极,再也忍不住了:“李克虽然愚昧,可也能写上几笔,识得个子丑寅卯。倒是先生来我这里之后,无一策奉上,也没写过一个条陈。俗话说,字如其人,正平先生乃有名的高士,李克极欲见识先生的风采,一时忍不住,想看看你的墨宝。” “墨宝,嘿嘿,要说起你也练过。只不过钟肥卫瘦,你学的是哪一门?” 钟是指黄门侍郎钟繇,此人书法圆润肥厚,法度森然,是汉隶书的集大成者。至于卫,则是钟繇的书法老师卫夫人,卫夫人的字银钩铁划,细长坚实,是奠定汉隶书基础的开山之人。 “李克行伍出身,没学过什么书法,我学的是我字体。” 弥正平一愣:“什么我体?” “就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写什么样就写什么样,以我为主。字不过是传递讯息的工具,能让人看明白就成了。” “哼!我已经写好了,给你。”弥衡将竹简塞到李克手中。 李克看也不看就将竹简递给身后的甄尧:“用火漆封了,轻骑快马送去徐州那里。” 弥衡有些惊讶:“你不看?” “我信得过先生。”李克强压心中的怒气,用伪装出来的真挚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厌物。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弥衡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来自己这里混饭吃的。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是个提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白眼狼。要想少受他的气,就不要同他多说废话,大不了当他不存在。 “信得过我,嘿嘿,只怕未必吧。”弥衡还是不肯放过李克,冷笑道:“府君心中只怕恨不得杀我弥衡而后快吧?只不过,你胸怀大志,想做一番事业。只可惜你出身不好,先天上就矮了别人一截。之所以愿意忍我弥衡,想得就是来一个千金买马骨。嘿嘿,我弥衡可不是百无一用冢中枯骨,你也不要小看人。实际上,你小不小看我,我也不在乎。” 李克有些招架不住,他苦笑着道:“先生是千里马。”他不想再同这人说下去,军情紧急,现在再同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周仓,送先生回帐,好酒好肉款待。” “是。”周仓走上前来,就要去抓弥衡的胳膊。 “休得无礼。”弥衡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大声道:“李克,你还真当我弥衡是酒囊饭袋了。” “没有啊,先生大才,李克那是万分景仰的。”李克悠悠地说。 众将军见弥衡吃憋,都是心中大快。 弥衡扫视众人一眼,对李克说:“你打算用几天时间过河?” 李克:“不劳先生关心。” “废话,我是你的参谋,怎么能够不关心。”弥衡阴阳怪气地说:“如今的兖州已是一釜煮熟的豆子,吕布都开始吃了,你还在慢吞吞地找筷子洗碗,等你准备停当,人家早就吃得嘴角流油了,愚蠢!” 一阵铿锵声响起,众人都同时抽出了刀子。 那阎柔再也忍不住了:“主公,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誓杀之!” “主公,下令吧!” 弥正平刚才这一句话是对李克的**裸的挑衅,已经将他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弥衡对众人手中雪亮的铁刀恍若未觉,反一脸闲适地看着黄河水,喃喃道:“即将天下大旱。这河水呀也一日日见浅了。李克,你再不火过河,过几天水就浅得行不了船。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杀了他!”众人又都是一阵怒吼。 李克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弥衡身边,长长一揖:“先生说得有理,我正为这事烦恼,还请先生教我。” 众人都愣住了。 弥正平冷笑起来:“你就不可以先过去吗,非要等大军过河后再向兖州开拔。兖州争霸,三方势恶斗,怎么说也得打上一两年吧,难道还不够你运兵?可一旦吕布吃下整个兖州,你过去又能做什么?李、曹联军又不是只有河内军一支部队。夏侯那里没兵,大荀那里没兵,青州军不是兵?” “说得好!”李克猛然省悟。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过河 看来,自己还是太稳重了一些,想的是将粮草和辎重都准备完毕,全军裹河之后再缓缓推进,去与大荀等人汇合。 可事实正如弥衡所说的那样,如今的兖州已经是煮熟了的豆子,吕布都下口了,自己还在准备碗筷。 内心中未必没有对吕布的畏惧吧? 李克心中一惊,又想起那日被吕布击落马下时的情形。想不到自己苦练了这么多今年武艺,已然挤身河北一流高手的行列,却在他手上连一招也过不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得意扬扬的弥正平,虽然越看他越不顺眼,可也知道这家伙说得有理。而且,看他的模样,好象已有定计。 李克虽然下决心去兖州扩充实力,可具体该怎么办,心中却没有底。到目前,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只要找到吕布就成。 可他也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若是师帅还在世,肯定会一口唾沫吐过来,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克朝弥衡一作揖:“正平先生可有教我?” 弥衡双目望天:“我自然有妙计在胸。” “还请教。” 弥衡大喇喇地说:“附耳过来。” 李克顾不得尴尬,在众将惊异的目光中将脑袋凑了过去。 弥衡道:“依我看来,陈宫和张邈已经联络好了兖周州各大家族,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都已备齐,只等吕布军一进兖州便群起响应。如果猜得没错,旬月之内,飞将吕布将席卷整个河南。你现在还在河北磨蹭,等你的大军过完河,吕布已经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他坐拥坚城,又有兖州士族拥戴,你到了地头,不是送死吗?现在也不用废话了,你马上带着一支轻骑率先过河。.info[]过了河之后也不要停,一口气赶到濮阳青州军大营,控制住那里的局势。只要能够稳住青州军,兖州局势或有回天之力。” 李克有些疑惑,青州军大营在濮阳,那里有五千军队,率领这支部队的是曹操手下第一猛将夏侯惇。青州军本是青州黄金余部,全盛时期有众三十万。后来被曹操收编后,淘汰老弱,只剩两三万人。如今,青州军的大部都随曹操远征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五千人,可就这五千人的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李克原以为,靠这五千人马和夏侯惇的勇武,怎么说也能同吕布打一个平分秋色。 可现在听弥衡的意思,好象这五千人马不是那么靠得住。 弥衡道:“陈公台此人狡计出众,定知道兖州的关键在于青州军,若不能剪除夏侯,兖州之战就不能结束。换成我,必先扣押青州军的家属,逼其投降。这些黄巾贼出身的青州军卒之所以跟着曹操,不过是求一碗饭吃,内心之中却没有半点忠义廉耻可言。一旦他们的家属被扣,嘿嘿,不出一天,这五千人可都要反了。你说,陈宫会不会这么干?” 李克抽了一口冷气,口吃道:“以……以公台先生的智谋,既然正平先生能够想到……他必定也能想到这一点。” 话一说出口,李克突然有些后悔,这句话说得很不礼貌。 果然,那弥正平又是一番白眼,冷冷道:“陈宫虽然名气甚大,也有些智谋,可还不放在我弥某人眼中。哼,李克你是说我弥衡比不上那陈宫了?” 李克有些尴尬,讷讷道:“先生误会了。”其实,在内心中,李克还是觉得陈宫有经天地之才,对他也是十分景仰。.info[]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讨厌的弥正平根本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出问题的疯子。怎么能同公台先生相提并论? “误会,误会什么?”弥衡不依不饶的样子:“李克,懒得同你多说,这次且看我的手段。你马上亲率三百轻骑,星夜直扑濮阳,救出那夏侯惇。” “啊,夏侯惇出事了?”李克更是吃惊。 “废话,吕布过河几天了,陈公台安排的后着也该动了。他们可不是你,只知道在这里磨蹭。”弥衡很不客气地打断李克下面的话:“想好没有,派哪支部队过河?” “好。”李克点点头,转身对众将军喝道:“阎志听令。” “末将在。” “从你军中挑选一百重甲枪骑兵和三百轻骑,随我率先过河,奔袭濮阳。” “是。”阎志兴奋地叫出声来。 “颜良。” “末将在。” “我过河之后,这支大军归你统辖,尽快组织部队过河,到濮阳同我汇合。邯郸骑归你节制。” “是。” “高干、裴元绍。” “在。” “在。” “你二人负责保障我军后勤供给,邯郸骑那边,划三百骑给你们使用。” “遵命!”二人同时拱手。 “正平先生,你要随我一起去濮阳吗?” “当然。”弥衡淡淡地说:“我是河内军谋主,自然要随你出征。你自己去,我还不放心呢,别搅黄我精心策划的妙计。” “好,就这么说定了。颜良,让正在渡河的部队先停一下,我和前锋部队先过去。” …… 因为连续好几天的晴天,黄河的水也小了许多。 浑黄的水流不高,就那么懒洋洋地向东缓缓流动,其间还夹杂着不少小块浮冰,磕在船底,出轻微的声响。 李克站在最前面的那艘小船上,手中提着那支长长的马槊,出神地看着黄河南岸。 这还是他第一次渡过黄河,如今,船到江心,只需片刻进入中原。虽然被人认为是个乌丸胡人,可李克知道自己是正宗的大汉子民。 人说,不到黄河非好汉。 也之后过了河,进入中原,这才不愧是一个真正的汉人。 洛阳古都,中原梦土,都尽在南面那高天云下。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梦想中的中原还会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繁华似锦吗? 放眼望去,南岸渡口的河滩上黑漆漆一片都是焚毁的船只残骸,那是吕布干的。看来,这次过河之后,吕布就没想过再来河北。破釜沉舟,这个吕奉先还真是下了决心啊! 白马是冀州和兖州之间唯一可以使用的大型渡口,地处战略要冲,在以前,这里也驻扎了一支人数不少的曹军。不过,这些人都是兖州豪强的部曲,吕布军一到,这些人很自觉地散了。 因此,有吕布在前面开道,李克这次过河倒没感觉何阻力。 战马就立在身后,船很小,平时只能载二十来人。如今放上一匹高头大,空间显得极为狭小。再加上马铠和李克的铠甲,根本就坐不上去多少人。 看目前的形势,一船最多送过去三人三骑。 在李克的身后,十艘小船一字排开,桨手奋力划水,激起层层浪花。同李克一样,每条船上都坐着三个骑兵和三头战马。即便如此,船上因为堆了三副马铠和三副盔甲,也显得十分拥挤。 在从田丰手里得到那批牛皮之后,这半年李克也没限着,召来工匠制作了上千具马铠,上面虽然没有铁叶,可就如今而言,他手下的战马也都能穿上铠甲了,已经初具重骑兵的模样。 就李克所知道的,这个时代其实非常的穷,很多人身上都没有铠甲,就算有,也找不到几片铁甲叶子,毕竟,对普通人来说,铁片就等于金钱。至于牛皮,更是一种珍贵的战略物质。 如今,他手头的骑兵基本能做到人手一件皮甲,而战马身上的铠甲也从头罩到尾,普通的弓箭和刀枪根本伤不了丝毫。 有这么一支刀枪不入的军队在手,又有战马那惊人的冲击力,李克不认为有什么步兵能与之抗衡。 如今的邯郸骑兵总的来说分为两个部分。阎柔的狼牙骑是轻骑兵,担任的是警戒、突袭和骚扰敌后方的任务;而阎志的枪骑兵则走的是重骑兵路线,主要任务是正面冲击敌人步兵阵。两支骑兵一快一慢,一重一轻,是李克骑兵战术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任何一支都少不得。 兖州之战估计已经开打,也不知道如今的河南已经乱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这支骑兵突然出现在河南战场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 看着河水,李克有些微微地失神。 倒是后面船上的那些骑兵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皆斗志昂扬。连他们身边的战马也都时不时出一声悠扬的长嘶。 李克一笑,立即明白将士们的心思。作为军人就是要打仗的,只要打仗才能获取财物。河内山动地少,土地贫瘠,根本比不了富庶的河南。 他们休息了半年,早就手痒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濮阳(一) 一连十多天没下雨,中平初年的春天刚一开始气候就显得异常。本该是冷得让人缩手缩脚的季节竟然暖洋洋地有初夏的味道,看不到冰也看不到雪,一直没有封冻的河流在烈日的照耀下,水越来越少,许多河床都裸露在明亮的阳光下,只短短的数日,树梢就萌出新绿。 可这样异常的天气还是让韩浩眉头紧锁,他知道,眼前这片绿色应该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没有雨也没有雪,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就应该是罕见的旱灾了。 今年的春耕也无法实施,饥荒不可避免。 或许,等待兖州的将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难。只要在等上两三个月,就能看到因饥饿而倒毙的饿殍。 这不过是远虑,相比之下,眼前的危机却迫在眉睫。 吕布军就如这天上的烈日一样,在几日之内拿下了整个兖州。 吕布本是有名的猛将,他手下的部队虽然不多,可都是百战精锐。而兖州曹军刚组建没多久,主力有尽在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一万人马,还分驻在各地。 吕布军来得突然,又得了张邈、陈宫等兖州士族的支持,所到之处,各地官吏纷纷开城投降,根本没遇到有效的抵抗。 吕布军自进兖之后,所遇到的唯一抵抗来自濮阳的夏侯惇,毕竟他手头还有支五千人的军队,这可是从青州黄巾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是曹操远征徐州时留下的定海神针。 如果不出意外,濮阳将是这次兖州大战的主战场。 就目前而言,曹操在兖州的城池已然丢失殆尽,只剩濮阳、鄄城、范城、东阿四城。鄄城那边是曹操的大本营,有大荀镇守,如今因为兖州乱成一团,消息断绝,也不知道是何等情形,但听人说,那里正被张邈所率领的兖州地方部队和士族部曲围得水泄不通。而濮阳这里因为有青州军这么一支精锐部队的存在,必将受到吕布主力部队的重点打击。 韩浩所在的地方正是濮阳城外十里的一个小军营,这里是一处小山谷,有一个小驿站,驿站边上是一条宽阔的管道。韩浩把军营扎在这里,正好扼守住濮阳的交通要道。 韩浩字元嗣,河内人,如今是青州军统领夏侯惇的副将。他本是河内的一个小豪强,初平元年时随河内太守王匡讨伐董卓越。王匡阵亡之后,有投奔了曹操,从一个小队正干起,做到了军侯高位,如今已是青州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他武艺很平常,也不过比普通士卒力气大些,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人物。可在曹操军中,能够做到军侯以上的将领大多是出身曹、夏两家的直系子弟。当初,曹操不拘一格提拔韩浩时,军中诸将还颇多不满。可曹操却立排众议,让他做了夏侯惇的副将,看上的就是他的老成的细心。 曹操曾经这样评价韩浩:以浩智略足以绥边。 这样的评价在曹军诸将中并不多见,在曹操看来,此人不是冲锋陷阵的虎贲之士,但却是做统帅的料。 士为知己者死,曹操的恩德,韩浩自然铭记在心。 如今兖州糜烂,做为青州军的副将,韩浩虽然知道仅凭夏侯惇和他手下这五千人马根本就不是吕布的对手。吕布军的打过的血仗恶仗不知道比青州军这群曾经的黄巾贼多多少,而且,吕布这才进兖州后统合了兖州各地方豪强的兵力,主力军队已经膨胀到三万多人。这么多部队声势浩大地压来,让濮阳城中的青州军人心惶惶,差点炸了营。 看样子,要想在野战中击退吕布已经没有可能,最好的办法是节节抵抗,拖延时间。 如今,曹公主力还在淮、泗一线,要想回师兖州至少还有半年。在此之前,韩浩他们也只能想办法守住这仅存的几座城市。 因此,韩浩一天前就从夏侯惇那里请了军令,带了五百精锐开出城来,在这里立了一个小小的营寨。 五百人虽然不多,可只要依托地形,并构筑坚固的防御设施,未必不能将吕布大军挡在这里。 实际上,就算将这五百人都打光也在所不惜。毕竟,大荀先生所在的湮城、程德谋先生所在的东阿和范城都需要时间集结部队,准备军械,修葺城墙,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只要能将吕布军在这里拖上三五日,甚至十日,他们就能腾出手来。 时间,此刻对陷入绝境的曹军显得无比的珍贵。 出城驻防的时候,韩浩已有了必死的决心。曹公恩义高厚,也只能以死来报了。 濮阳的青州军虽说有五千人,可这五千人马是曹军在兖州唯一的本钱,在如此糜烂的局势下显得无比珍贵,自然不肯用来在城外消耗。所以,当韩浩提出要带五百人马出城占据交通要道时,夏侯惇吃惊地张大嘴巴,说:“五百人马是不是少了点,要不,你带一千人过去吧。” “兵贵精不贵多,那地方的地形我看过,去再多人也展不开。再说了,一千和五百有什么区别?吕布军可有三万,就算就五千青州军全拉出去,也无济于事。” 夏侯惇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三日,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无论吕布来没有,我们立即放弃濮阳,带兵去湮城于文若先生汇合,尽力保住主公的大本营。” 出城来到这个山谷之后,韩浩立即疯似地驱使着士卒修葺防御工事。他以驿站为中心,将整条官道都挖断了,并在驿站之前立起了两圈栅栏。 按照他实现的预想,还打算在栅栏前挖一条壕沟,蓄上水防备吕布火攻。可惜,这样的工程量实在太大,短期内无法完成,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他手下这五百人都是曹操当初在三十万青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个个身体健壮,又都是打过仗手下见了血的,战斗力在兖州军中也算是上上之选,只略低于曹公的亲卫和新组建的虎豹骑骑兵。只不过,相比起主力部队来,这一支青州军的装备非常之差。 因为是必死的任务,出城的时候,夏侯将军很大方地把一大批军械划拨给韩浩。可即便如此,这五百人当中着甲武士也不过区区百人,有长矛四百,铁刀五十口,劣弓二十张。至于如强弩那样的高级货,更是一件也无。 看着他们身上的披挂,韩浩不禁叹了一口气:曹公智略天下无双,可因为得不到兖州个大世家的支持,一直穷得厉害。若这五百人也如河北的部队一样,人手一具皮甲,一张强弩,一条长矛,他有信心让吕布军在十日之内无法从这座山谷通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濮阳(二) 一个士兵双手扶着一根大木桩,另外一个士兵提着大石锤懒洋洋地打桩。 在无奈地看看了其他几百人马,都散乱而庸懒地修葺着工事。 这些青州军打仗是一把好手,抢劫百姓,祸害乡里也是一把好手。可却带着浓重的流寇习气,喜欢占便宜,喜欢享乐。真让他们做这样的苦力,还真有写难为他们了。 夏侯将军以前治军非常严酷,可一但统领了青州军,治军风格却是一变,对手下士卒非常宽容。以他话来说:这些士兵可都是兵油子了,若待之以严,只怕这些家伙都要反了。 对夏侯惇的话韩浩很不以为然,可他是主将,作为副手,韩浩也不好说什么。 可如今单独领军出战,韩浩才问题的严重性。这些老兵们根本就不怕他这个将军放在眼里,一上工地都自行其事,干起活来也草草了事,简单应付一下。 韩浩不住咒骂,并提起鞭子一通乱抽,可结果除收获了一片仇视的目光之外,工程进度依旧像是蜗牛一样。 他也知道,不管是自己的严还是夏侯惇将军的宽都没办法收服这群黄巾士兵的军心。 也许,还是曹公说得对。这群士兵都不过是一群流民,利益至上,兖州又没有军饷给他们,要想彻底将这群人马融化在曹军之中,也只能等到秋收。等这些流寇真正体享受到军屯的甜美果实之后,才能彻底认同曹军的统治。这事是急不来的。 润物无声,春风化雨,人心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确实的利益。 此刻,韩浩这才体会到曹操话中的真谛。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来一个潜移默化,吕布的军事威胁近在眼前,随时都有可能杀进山谷。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修好这两层栅栏,这才是这五百士卒保命的屏障。 一想到这些,韩浩心中就有邪火燃起。看到那个懒洋洋挥动着石锤的士卒,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出一声怒吼:“段二,你没吃早饭呀,给我用点力气,今天上午不把这圈栅栏立起来,谁也不许吃饭,本将军陪着你们挨饿。” 听到他的喝骂,正挥动石锤的那个叫段二的人一楞,停了手,突然展眉一笑:“不吃就不吃,韩将军,若饿坏了我们,等下若那飞将来了,我们可没力气厮杀。难不成,你老还要单挑大名鼎鼎的吕温侯?” 韩浩见已往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段二居然出言反驳,微微一呆,还没等他说话。下面那个扶着木桩的叫什么黄阿鼠的人阴阳怪气地说:“吕布算什么,不就是武艺高一些,杀得人多一些罢了。怎比得上我们的韩将,一手灵龙鞭法打起人来,鞭鞭入肉,血肉模糊。我想就算那吕布来了,吃韩将军一鞭子,也得乖乖下马乞降,到工地上来打木桩子。” 工地上的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可没少吃韩浩的鞭子,听黄阿鼠这么一说,都是心中大快。 韩浩听到这片笑声,胸中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他大步走上前去,提起鞭子朝黄阿鼠身上抽去,一边抽一边大骂:“你这个贼厮鸟算什么东西,以前也不过是黄巾贼中的一条杂鱼,竟敢在本将军面前拿大?小心惹恼了我,拿你的头祭旗。” 那个黄阿鼠吃了这一通鞭子,立即蹲了下去,用手将头抱住,大声道:“韩将军,我只不过是称赞你的鞭法,又没触犯哪条军规。若你要杀我,只怕将来追究起来,曹公那里你没办法解释。” 曹操以法治军治民,极讲规矩。军中大将军战时可依据条例行使军法,但若触了条例,不管是多大的官,一样要受处罚。(..info好看的小说) 韩浩恨不得杀黄阿鼠而后快,正要动手杀人立威风,可听他这么一说,仔细一想,事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个黄阿鼠还真没触犯军法,若自己无缘无故杀了他,将来曹操追究起来,还真不好解释。 可是,若不杀黄阿鼠,自己在军中的威严将荡然无存。如今,吕布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以部队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若自己这个主将没有权威,还谈何行军打仗? 他也觉得奇怪,这些士卒平时虽然不愿意做这样的苦役,可一说起打仗来,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兴奋。可看他们今天的情形,好象根本没有大战即将来临时的紧迫感。这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丝诡异。 现在也顾不得想太多,统军在外,为将者应当机立断。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树立自己的权威,让这群老兵知道敬畏。因此,这个阴阳怪气的黄阿鼠必须杀,如此才能震慑手下五百士卒。 想到这里,韩浩将手放在铁刀的刀柄上,阴森森地说:“阿鼠,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黄阿鼠看到韩好满脸的杀气,心中一凛,颤声道:“韩将军,你真要杀我?” 韩浩也不说话,缓缓地抽出铁刀,刀子在刀鞘中出顿挫的声音。 看样子,韩浩杀人之心已起。黄阿鼠眼睛里带着恐惧,不住地看着上面打桩的段二。 段二突然一笑:“阿鼠,你他娘的怕什么,不想死?瞧你那熊样,干脆老子送你一程吧。”说着,提起大石锤猛地朝黄阿鼠头上砸去。 韩浩一楞,他没想到段二突然向黄阿鼠动起手来,这二人平日里关系很是不错,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段二竟起了杀心。 这让韩浩一呆。 说时迟那时快,段二手中的石锤在空中一拐,突然砸到韩浩的胸口上。 韩浩只觉得胸口一热,顿时被砸翻在地。 还好他身上穿着曹公亲赐的铁甲,倒不至于被一锤砸死。可是,饶得如此,他也被打断了两根勒骨,身上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又热又疼,却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软软地坐在地上。 “哈哈,直娘贼,叫你抽老子!”黄阿鼠一声大笑,抽到铁刀架到韩浩的脖子上,将头转向段二:“段大哥,要不要杀了这鸟人?” 段二笑着摆了摆头:“留他一命,等下献给飞将。” “好个奸贼,原来你们已经被吕布买通了。”韩浩吐了一小口血,惨笑起来。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工地上一片混乱,有人抽出武器想冲上来救韩浩,有人则迷茫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段二不理睬韩浩,他猛地爬上栅栏,对着众人一声长啸:“都他娘的安静,咱们可都是黄巾出身,都是经过患难的兄弟。要打要杀,要去要留,且听我把话说完,乱个鸟啊?” 听到这一声大喝,刚才还乱成一片的工地安静下来了。 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控制住局势的段二大声说:“各位兄弟,相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们青州军在各地的军屯营地都被吕布、张邈他们控制住了,我们的家眷和亲人都做了人家的俘虏。先前吕飞将找人来联络我们弟兄,叫我们投降,让出这个营地,放他们去攻濮阳。如此,不但可保我等家眷姓名无忧,等拿下濮阳之后,另有丰厚赏赐。目前的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吕布三万大军正朝我们这边压来。我们这区区五百人能做什么,被人家一冲就全军覆没了。索性降了飞将,打下整个兖州。” “果然如此,奸贼,你们忘记曹公的恩德了吗?”韩浩气得大叫,“各位兄弟不要受他蛊惑,吕布军还远,可夏侯将军可就在城中,一旦他带兵出城平叛,你们这五百人是他对手吗?你们都听我命令,拿下段、黄二贼。” 众人都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听谁的。 段二吐了一口唾沫:“呸,说什么夏侯将军,大家别听他的。如今,我们在城中的伏兵大概也已动,也许就在此刻,夏侯已经被我等捉住了。而且,吕布将军的军队就在前边十里处,说话间就到。大家都放下武器,坐在地上等待收编。我保证大家的安全。” “放屁,放屁,吕布还在陈留,难道他还插了翅膀飞过来不成,大家不要听他的。”韩浩大叫。 可正在这个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抬头看去,却是一支大约四百人的骑兵部队。看他们打出的旗号,不是吕布军又是什么人? 一看到敌人的骑兵部队突然出现在面前,韩浩面如死灰,颓丧地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二大觉惊喜,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马上打开寨门,放友军进来,若有延误,等飞将军一到,杀尔等满门。” 众人这才扔掉手中武器,飞快地打开寨门。 吕布军来得飞快,为的是一个手执长槊的大将,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脸稚嫩。 段二忙迎上去,拱手道:“在下青州军段二,已依陈宫先生之计拿下了韩浩,请问将军高姓大名?” 那个年轻将领一笑,拱手道:“某乃张辽将军麾下,雁北骑军侯甄尧,你的人可都在这里,有多少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濮阳(三) 青年将领长得颇为英俊可这一笑起来却下意识地挤了挤眼睛看起来显得神情诡异 段二不疑有他恭敬地回答“小人这里有五百士卒,都是青州军的精锐。” “谁问你这些?”青年将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长的是猪脑子呀,我问你,这五百人当中有多少是飞将的内应?” 见他如此跋扈,段二忍住气,道:“禀将军,其中有十二人是我们的人。” “好,叫他们都集合,本将军接到主公军令,需要火赶往濮阳,你们的人在前面带路。” “甄将军,现在叫他们集合去濮阳,这里这么多俘虏怎么办?”一旁的黄阿鼠插嘴问。天气热了起来,从这里去濮阳城还有十里路,若在前面替这些骑兵带路,只怕要累到半死。再说了,看这些人面带不善,等下若走得慢了只怕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平白吃他们的闲气。而且,人腿可跑不过马脚。 话还没说完,那个叫甄尧的青年将领提起长槊一枪杆子就将黄阿鼠抽翻在地,怒骂道:“本将军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余地,你什么身份?马上集合人马,再迟片刻,贻误军机,都杀了。” 黄阿鼠浑身都像是被打散了,疼不可忍,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见吕布军的骑兵如此骄横,段二忍住气,黑着一张脸在人群中点名:“都集合了,让甄将军认识一下。” 半天,吕布军在青州军中安排的内应这才集合完毕,一共有十二人。 “可集合完毕了。” 段二:“都在这里。” 甄尧嘴角一翘,正要说话,突然间,从他背后的队伍中跑过来一个身穿铁甲的高大将领,一脸不耐烦地低喝一声“甄尧,你磨蹭什么,不就是五百人吗,还没弄好?” 这人生得很是雄伟,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再看他身上的铁甲,更是平常少见的高级货色。 段二忙拱手行礼:“不知是温侯麾下哪位将军来了?” 这个高大汉子连看都没看段二一眼,回答说:“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段二:“应该是张辽将军吧?” “哈哈,你还真把我当张文远了。”青年汉子扬声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段二等人耳朵里一阵嗡嗡乱响。 这阵笑声让段二更是一阵疑惑,他上下看着青年汉子,不说话了。 那个叫甄尧的人一作揖,对高大汉子回话道“禀告主公,陈公台的内应都在这里,一共十二个。” “主公!”段二大吃一惊,变得口吃了:“你是吕温侯……不对吧,温侯今年已届四旬,看将军的模样也不过弱冠年纪。” “你一会儿说我是张辽,一会儿说我是吕布,可惜啊,你都猜错了。某乃河内李克。”高大青年一扳脸,厉声喝道:“甄尧,把这十二个叛贼都给我杀了!” “你是河内李克!”段二大叫出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甄尧手中马槊想前一刺,猛地刺进了他大张的嘴中,“突!”一声从后脑穿了出来。 “杀!”见甄尧动手,李克身后的骑兵都抽出钉满钉子的大棍一涌而上,瞬间将剩余的十一人一扫而空。 等这十二个青州军叛逆被杀个干净之后,五百青州军都呆住了。看着满地的鲜血和被他们用奇门武器砸成烂肉的尸体,一中说不出的恐惧从心中升起。 如今,这五百青州军已经失去了组织,散乱地站在工地上,都没有穿铠甲,很多人甚至还空着一双手。 河内军残暴,若他们翻脸,要杀这五百步卒当易如反掌。 好在李克对这五百人好象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大声下令:“抓紧时间,马上从这里通过。” “是。”手持长槊的甄尧一脸色的兴奋,得意地叫道:“主公,我新学的这一手枪法耍得如何,可有几分赵子龙的风采?” 骑兵一队队从工地上快通过,这里是狭窄的山谷,又有不少未完成的防御工事,不利于骑兵作战,因此,这些河内骑兵跑得极快。 李克正要一夹马腹冲出去,见甄尧如此得意,心中不快:“你不过是从我手中学了几式赵家枪就得意成这样,就连我仅会的几式也是从他手中偷学过来的。风采,你有什么风采。真遇到赵云,你连一招都走不了,就要死到他手中。” 他虽然对甄尧很不客气,可内心之中对这个三舅子还是很喜欢的。这家伙心思单纯,胆子也大,是个带兵的料。这次来兖州,李克特意带他过来历练。如果真有带兵打仗的天分,以后不妨让他转为武职。 甄尧听李克这么一说,有些失望,喃喃道:“看来这赵家枪不学也罢,干脆以后我专一修炼吕布的灭天戟法好了。”上次被吕布俘虏,甄尧不但没有吃任何苦头,反从吕布那里学了不少武艺。 吕布的为人其实不坏,名声也非常好,毕竟他是诛杀董卓的功臣,甄尧对他倒没有什么恶感。 见河内军众人要走,一直颓然瘫倒在地的韩浩提起精神,竭力挣扎着走了过去,大声叫道:“来的可是河内李府君?” 李克拉停战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在下濮阳夏侯将军麾下副将韩浩。”韩浩一说话,胸口就钻心地疼。他一施礼,也顾不得其他,径直问:“府君不是在河内吗,怎么跑到兖州来了?”如今,河内军突然出现在濮阳城外,是敌是友尚未分明,韩浩不禁出言询问。 李克客气地说:“先前我与吕布在内黄大战,如今,吕布来了兖州,我自然要尾随追击。再说了,我与曹公有盟约在身,曹公后方吃紧,我自然要过来帮忙。” 韩浩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多谢府君仗义援手。如今形势紧急,只怕濮阳城中也有陈宫内应作乱,夏侯将军危矣,还请你火进城助我等平叛。” “那是自然,我这就进城去。”李克点点头。 “那么,请给我一匹战马,让我在前面带路。否则,府君若要进城,可有许多麻烦。” “你还挺得住吗?”李克看了韩浩一眼,现他已经疼得面容扭曲,好象支撑不下去的样子。 “没事,我挺得住,不过是十里路,须臾便到。” 李可也不废话,点了点头,下令:“给他一匹马。” 第一百六十章 濮阳(四) 濮阳城官邸之中已经乱成一团士卒们进进出出地搬运着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息 城中也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士卒和官民慌乱的叫喊声 但在官邸的正厅之中却是非常地安静夏侯敦端正地盘膝跪坐在地板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屋外明亮得晃眼的阳光 虽然春寒料峭可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衣因为身材实在太健硕衣服被撑得很是饱满透过薄薄的麻布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那充满爆性力量的肌肉 十来个青州军的将佐盘膝坐在一旁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州军的主帅 同在主将不同这十来个将佐都是全身披挂手都下意识地放在刀柄上大概是因为跪得时间长了些加上身上有穿着沉重的铠甲很多人的腿都坐麻了可是一看到夏侯敦面上沉稳的表情众人都压抑住起身活动活动腿脚的** 青州军新加入曹操阵营没多长时间,本来,这队人马有三十万人。(..info)可以兖州的经济实力并不足以养活这么大一支军队,于是,曹操将部队缩编成几万人,其余都大散派到地方上去军屯。 留在濮阳城中的五千人马都是青州军的精华,都身高体壮,又经历过无数次血战,战斗力在河内地区也算一流。(..info) 这些人都是黄巾出身,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曹军中的严酷军法。曹操以法治军智民,为人极是严厉。不过,对这只青州军,他却特别的宽容。那是因为,曹操也知道这支军队的德行,若示之以暴,只怕要激起他们的对抗情绪。得到这支青州军之后,曹操的势力是得到了极大提升,可惜,青州军人实在太多,拖家带口,过百万。若这些人都乱起来,只怕兖州一地将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要想消化掉这么多青州军,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潜移默化。 作为曹操的堂弟,夏侯敦看似粗豪,其实也是个颇有心计之人,也很明白曹操的心思。到濮阳接收青州军军务之后,他索性来一个无为而治,成日同军中将士称兄道弟,很得众人好感。 说起来,曹操军中名士、大将无数,可各人所学都不尽相同。比如大荀学的就是儒家公羊的霸道,而曹操则推崇韩非的法家学说。至于夏侯敦则自幼修习黄老,无为而治之术倒玩得纯熟。 这一套是夏侯家的家传学说,说起夏侯家,也算是亳州豪强。祖上是高祖时的大将夏侯婴,曾经向留侯张良学过一段时间道。(..info) 今日的夏侯敦已收起往日嘻嘻哈哈的神情,一脸郑重地看着屋外,良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感觉到主将的沉重,众将都不敢多说,直直地看着夏侯敦。 濮阳的青州军不过五千人,虽说战斗力很是不错,可准备极差。很多士卒都没有铠甲,至于铁盔,那更是一件奢侈品。往日作战时,青州军很少与装备精良的朝廷征讨大军正面对抗,而是不停的大范围穿插,遇到敌人强大时,避而不战,遇到落单的敌人,几万人一拥而上,靠人海战术将敌人活生生淹没。 这样的战法让青、兖二州的诸侯军很吃了些苦头,就连兵法大家曹操也栽在他们手中。后来,曹操见无法用军事手段吃下青州军,这才刻意招降,收留了这几十万张吃饭的嘴巴。 所以,青州军总的来说还是很狂妄的,觉得曹操是自己手下败将,投降他也是曹操的造化。 好在,夏侯将军人不错,大家也乐意听他指挥。 问题是,人品好不等于能率领大家打胜仗。 青州军虽然狂妄,可却没狂妄到以五千独扛三万吕布军的地步。 这些家伙都是打老了仗的油子,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嗅觉异常灵敏。 吕布军来势汹汹,从进入河南时的五千人马已经膨胀到三万。其中有两万多都是地方豪强的部曲武装,这些军队的装备都很不错。至于吕布军那五千嫡系的战斗力且不说,单就他们身上的铠甲而言,普通刀箭刺上去,只不过一道不深的痕迹。而青州军只手中却只有简陋的长矛和软弓,以弱击强,根本就是送死。 看样子濮阳是保不住了,野战又不是人家的对手,与其在这里困坐愁城,还不如一走了之。 可夏侯敦却迟迟不开这个口,众人心中都像是热汤在翻滚,可偏偏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夏侯敦也不是不想走,可现在带着军队去湮城与大荀先生汇合未必有什么作用,反被吕布军尾随追击,只怕跑不到地头,队伍先要散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依托城墙,先消耗一下吕布的实力,打上几仗,让吕布军吃到苦头,他们就不敢追了。 夏侯敦不认为自己比吕布弱多少,如果连一仗都不敢打,以后还怎么与天下英杰较一长短。 可是,若在这里拖延的时间长了,大荀先生那边顶得住张邈他们的围攻吗? 夏侯敦又犹豫了,虽然心神不宁,可他还是竭力装出一副镇定模样。 “夏侯将军,何去何从,还请你下令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对,好请将军下令,这里是守不住了,还是早些向湮城进才是。” 有人承头,众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夏侯敦眉毛一扬,正要怒,可一想到目前的局势,一想到青州军的跋扈,苦笑一声,便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叹息一声:“大家且安静,要不这样,韩浩将军的部队正在城外时里处驻防。等他那里有消息回来,看吕布军来了多少,我们再做决定。大家都回去吧,现在也不是急着去湮城的时候,吕布手头可有不少骑兵,以雁北骑兵的机动力,足以控制住方圆三百里的战场。这一代都是平原,我们若仓促离开,只怕走不了多远就要受到骑兵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击。” 众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都颓然站起来,一一告辞离去。 夏侯敦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可等他一站起来,却现大厅中还坐着五个部将。 他心中奇怪:“你们怎么还不走?” 一个身披厚甲的将官走上前来,笑道“我等有急事要禀告将军。” 夏侯敦眉头一皱:“什么急事,怎么刚才不说?” “我军军心不稳,据说有人私通吕布。”那个将领压低了声音。 “什么,怎么会这样。”夏侯敦一惊,刚要再问,眼前这个身着铠甲的将领突然双臂一张,将他抱住,并一声大喝: “动手,活捉夏侯敦!” 第一百六十一章 濮阳(五) 刚被这个将领抱住,夏侯敦心中大骇。此人姓周名理,是军中有名的大力士。被他一把抱住,顿觉像是被一个铁箍给箍住了。 毕竟是世家子弟,夏侯敦从小随家族长辈学习武艺,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都是一流。 也不迟疑,他大喝一声,右手手肘子往下一杵,用尽全身力气向周理肩窝上杵去。 与此同时,他右脚膝盖往上一顶,猛击敌人下巴。 这两环两式正是夏侯家武学的精华,往日间也不知道习练过多少次,如今骤遇危机,也不多想,身体自然而然地使出这两招必杀技。 这一肘拐下去,以夏侯敦的力气,定能将敌人右肩的锁骨砸得粉碎,立即就会让他失去战斗力。更厉害的是接下来的一顶,只要能命中周理的下巴,马上能让他不醒人事。 夏侯家的武学传自夏侯婴,自有其独特之处。常人提到夏侯家的武学,先提起的就是枪法,夏侯枪法虽然比不上吕布的灭天戟法和赵云的赵家枪那样声名显赫,却也是夏侯家几百年来,一代代人在战场上总结出来的上乘武功。 其次提起的应该是夏侯家的神箭,同普通江湖人所使用的箭法不同,夏侯家的箭法并不追求华丽的连珠箭和弧形箭,而是只取准头和力道两项。.info[]一箭就是一箭,一箭就能取敌性命。 “元让槊、妙才弓。”一说起夏侯家的高手,常人都会这么说。元让是夏侯敦的字,夏侯敦那一手夏侯枪法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而妙才则是指夏侯敦的弟弟夏侯渊,他的一身武艺都在箭法和弓马上,是有名的骑兵战术大师。 这只是大家的传言,其实,只有夏侯敦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武艺其实最强的地方在拳脚上面。早年他曾经同许家的一个武师学过一套许门拳法,这十多年来更是拳不离手,把一身筋骨打熬得如钢铁一般结实。 许门以拳脚名动天下,许门族帐许褚许仲康更是一代拳术大师,号称天下空手第一人。 周理的力气虽然甚大,可夏侯敦还是有信心在瞬间解决战斗的。 可他右手的手肘刚一杵到周理的肩窝上,却像是砸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这个时候,夏侯敦才愕然醒悟,这个家伙身上穿着一件连肩铁甲。 难怪他们这次全身披挂过来见我,原来是早有预谋。 好阴险的家伙。 手肘刚落下,脚也收不住,凶猛地向上顶来。 可惜因为二人纠缠在一起,没有腾挪空间,夏侯敦这一脚正好顶在周理的小腹,又顶在铁甲上。 “糟糕!”夏侯敦,心中一寒,知道大事不妙。若他和周理不是纠缠在一起,拉开距离摆开架子格斗,他有信心在一个呼吸中弄死这个反骨崽。可是,如今大家报在一起,使的都是蛮力,而周理却是有名的力士。 周理吃夏侯敦着一肘一脚,也受伤不清,许门拳法那强悍的拳力隔着铁甲透来,好象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疼得他口鼻之中不断有热血涌出,嘶哑着声音对着同伴大叫:“一起上,我快顶不住了!” 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另外几个将领都一声呐喊冲了上来,将夏侯敦死死摁在地上。 这个时候,官邸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到处都是兵器的碰击声和士兵临死前的惨叫。 “你们要造反吗?”被几人死死压在地上,夏侯敦大叫起来。 周理口鼻中还是有血在不住涌出,他大叫道:“夏侯将军,你对我等的恩义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等家眷皆落入陈宫之手,若不投降,家中老幼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将军还是束手就擒吧,我等也不会为难你。否则,若伤了你,我等也过意不去。” “混帐东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夏侯敦吗”一声虎吼从夏侯敦身体里响起,就好象里面有一头潜伏的猛兽。他身体一弓,周理等人触电一样从他身上弹开。 此时,濮阳官邸中已经乱成一团,夏侯敦也顾不得杀周理等人,一声长啸,如电一般往大厅外射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即回军营掌握部队,夏侯敦心中知道,青州军有五千人马,陈宫再厉害,也没时间把五千人的家眷都捉了。如果没猜错,反水的只是青州军的几个大将。至于军中低级士卒,应该还不知道究竟生了什么。 只要掌握好部队,区区几个叛逆不足为惧/ 可刚冲到门口,头顶却是一黑,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到他的头上。 这下,夏侯敦再也无可想了。 夏侯敦一声惨笑倒在地上,任由敌人将自己捆成粽子。 须臾,官邸中的战斗已经结束,十几颗血淋淋的脑袋扔到夏侯敦面前。 “不可无礼,还不请夏侯将军进厅堂。”周理得意一笑,手一挥,两个士兵拉着夏侯敦进了大厅。 同夏侯敦猜想的一样,周理他们人不多,总共也不过三十来人,这点人马根本不足以控制住整个濮阳,所以,他们索性绑架了夏侯敦,把守住大厅拖延时间。反正吕布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今的濮阳群龙无,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只要将夏侯将军往吕布手中一交,就是大功一件,自己的家小也能得到保全。 夏侯敦也懒得挣扎,就那么被众人绑在柱头上,冷笑着看着周理等人,一言不。 这个时候,外面的院子中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有人大喊:“周理做乱,绑架了夏侯将军!” “来人,围住这里。” “索性杀进去。” “不要啊,将军在里面啊!” …… 周理下令:“弟兄们,把刀都给我抽出来架到夏侯将军脖子上,只要敌人敢冲进来,就砍下他的脑袋。” 说完话,他冲到门口,大喊:“我是周理,夏侯敦在我手中,若不想他死,你们大可杀进来!” 外面的喧哗停了下来,但人却是越来越多,团团将整个大厅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周理冷笑,暗道:别看你们现在闹得欢,等飞将大军一来,都要作鸟兽散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濮阳(六) 战马在疯狂飞奔,坐在起伏不定的马鞍上,韩浩的身体上下颠簸,只觉得断掉的那根肋骨不停地刺着身体,每颠簸一次,都疼得他像是要晕厥过去。 “你没事吧?”身边那个叫甄尧的青年军官转头过来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可韩浩总觉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韩浩强忍着疼痛,吸了一口长气:“还成,我能坚持着回城的。” “别管他。”李克骑在一匹战马冲在队伍的最前端,听到二人的对话,回过头轻蔑地说:“你身上的伤势虽然重,可还没有到死人的地步,如果你是个战士就给我挺住。若你实在不成,就下马休息,就算在这里坐到死也没人会来救你。如今的濮阳已经变成什么模样,大概你也清楚得很。嘿嘿……”他冷笑一声:“夏侯敦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你若再不进城,濮阳可就群龙无了。与其让青州军在城中乱成一团,等吕布来摘桃子,还不如让我去把这座城给据为己有。我同曹操可是盟友,这次来兖州,也不能白跑一趟。” 一股怒气在胸中升腾而起,韩浩大声道:“李府君,敌人还没来,青州军也没死绝,我死不了。”因为实在太激动,牵动了伤逝,他疼得背心中出了一层冷汗,口中也有一股腥味涌起。 “那就好,我的军队可不等人。”李克也不同他废话,“驾”一声,跑得更快。 正如他所说,如今的濮阳城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如果不出意外,陈宫在城中安排的内应已然动。夏侯敦生死不知,城中定然乱成一团。如果夏侯敦被抓或者被杀,以青州军的跋扈,没有人能控制住他们。 而现在的吕布大军正在路上,随时都会出现。 再迟上片刻,不但濮阳要完蛋,连李克这四百多骑兵也跑不掉。 这次奔袭濮阳的军事计划是弥衡制订的,按照他的说话,这次战斗的主要任务是救出夏侯敦,然后将青州军完整地拉到湮城于大荀汇合。只有与湮城的军队汇合,保住曹操的大本营,依靠湮城的粮草辎重,才能与吕布在兖州较一长短。否则,一旦青州军覆灭,湮城兵力单薄,再被吕布和张邈挟大胜之师一鼓做气拿下。不但曹操的兖州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连进入兖州的河内军也得不到任何补充,要么灰溜溜回河内,要么饿死在河南战场。 在此时,李克的利益和韩浩高度一致。 如今,李克需要韩浩带他叫开濮阳城门,可这小子一脸苍白,好象支持不下去的样子,这让李克又急又怒,忍不住想骂娘。 见韩浩强提起精神,咬牙向前冲去,李克这才松了一口气。(..info好看的小说) 看不出来,身边的弥衡的马术不错,这家伙一脸色不合时宜的狂妄,可还是有点真本事的,看他的骑术,比起邯郸骑的士兵差不了多少。 听人说,他家里穷得像是被大水冲过一样,根本养不起战马。 见李克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弥衡心中大为不快,冷哼一声:“李伯用,那个韩浩根本就只剩半条命了,你若嫌他跑得慢,干脆叫人抬他走。” 李克这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可惟独对弥衡很是宽容。一来,他现在正需要人才,而弥正平有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即便这个名士非常不讨人喜欢,为了招揽更多的人才,对他的狂悖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来,弥正平先出身寒门,穷得非常可观,这让一起瞧不起高门大姓的李克很是喜欢。 这才容忍他在自己面前冷言疯语。 若换成其他人,早就一刀杀了干净。 李克冷冷道:“我的士兵长途奔袭濮阳,也都累得厉害。他韩浩是人,我的兵就不是人,凭什么他就高人一等?韩浩若能赶到濮阳,我替他整顿青州军,镇压叛逆。若赶不到,我大不了抢了濮阳,然后独自去湮城帮大荀。” “嘿,你这话对我胃口。”弥衡突然击节叫好:“人说我弥衡放达狂悖,想不到你李克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口中所说,心中所想,有点意思啊!我听人说,你在围邺城的时候为了甄家的小姐,连城都不要了。哈哈,当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啊!传了出去,河内人都说你李克是个好色之徒,行事荒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克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我娶甄家小姐又如何,我为她放弃邺城又如何?” “没什么呀,其实你的所作所为我很喜欢,我也是听到了你的荒唐事,心中好奇,这才跟张益德一起来内黄的,就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弥衡一边骑马,一边怪笑:“其实,就算你能拿下邺城也守不住,反将河北局面做成了一个袁绍全力来攻,而你李克不能全力去守的局面。还不如就此罢手,顺便与甄家结亲,只要你将来有足够的力量,未必不能挤身高门大姓行列,甚至建立自己的门阀。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弥衡的话让李克心中一动,自己现在也是一个小诸侯,又是朝廷亲封的羽林中郎将,好歹也是一个食秩两千石的官员。将来若在占些地盘,做了朝廷高官,未必不能开宗立业。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荣华富贵钟鸣鼎食吗?如今的世家大族大多传承于光武帝时的功臣,在此之前,他们也不是什么望族。他们能做豪强,我李克也做得。 十里路转瞬即到,刚走到城门口,就听到城中有喊杀声沸反盈天。而城门则紧闭着,城楼上也看不到一个守军。 韩浩忍着伤疼,张大嘴不住大喊:“我是韩浩,立即开门放我进去。” 喊了半天,城楼上才探出一个脑袋来:“原来是韩将军,我这就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城中的喧哗声更是扑面而来。 韩浩冷着一张脸问那个守门的士兵:“城中怎么回事,怎么乱成这样,你怎么迟迟没开门?” 守门士慌张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乱了。守城门的人也都跑光了,就留我一个。” 李克一声厉喝:“韩浩,你磨蹭什么,快带我去见夏侯敦。” “好,走!” 马蹄轰鸣,众人在韩浩的带领下一路朝夏侯敦官邸冲去。 濮阳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看样子,整个青州军的军营都炸了。已经有火点四下燃起,一缕缕浓黑的烟雾升上半空,遮住了白亮耀眼的日头。大街上满是惊慌的士兵在乱跑,厮杀声、咒骂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高高低低汇集在一起,整个濮阳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稀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濮阳(七) 夏侯敦官邸的战斗规模虽然不大,可作为青州军的指挥中枢突然被叛军占领,这样的巨变还是使得濮阳城陷入了混乱。[..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青州军本就是黄巾出身,加入曹操阵营之后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队伍也没得到整编。见此情形,青州军士兵听到官邸中的喊杀声,以为吕布杀进城来了,也都炸了营。几千人在城中乱跑乱蹿,有胆大心黑之辈甚至提着刀子打劫百姓。 这个时候,若不尽快救出夏侯敦,以他的威望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濮阳城将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李克等人骑着战马在城中飞驰,可跑不了几步就陷入慌乱的人流,度也慢了下来。 李克等人非常不耐烦,索性提起武器对对堵塞在街道上的人流,无论军民都是一通乱砍乱杀,这才在最短时间内打出一条通道。 河内军的残暴让韩浩瞠目结舌,他张大嘴想制止,可想了想,还是叹息一声放弃了。 好在濮阳城并不大,走不了几步就杀到夏侯敦所在的地方,青州军的官衙。 刚从到官衙,李克等人就看到一大群青州军士兵将整个青州军的指挥所团团围住。这些家伙看起来好象没有什么战斗**,都东一堆西一堆地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听到李克等人轰隆的马蹄声响起,青州军转头看到好大一支骑兵恶狠狠冲来,都是神色大变,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吕布杀过来了,快逃!” 于是,“轰!”一声,刚才还在围观的青州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跑,眼看就要跑散了。 韩浩大惊,顾不得自己疼得已经接不上气了,扯开喉咙大喊:“我是韩浩,是我带来的援军,都不要乱,都不要乱!” 可眼前的场面是如此的混乱,韩浩的喊声显得非常渺小。他喊了几声,嗓子突然一哑,胸中一甜,禁不住低头将一个黑红的血吐了出来。 李克身边的弥衡突然叫道:“大家同时喊,韩浩将军回来了!” 李克周围的骑兵本就对弥衡看不惯,他的命令自然也没人听。 李克一笑,伸长脖子,舌迸春雷:“韩浩将军回来了,所有人原地待命,乱跑乱叫者杀!” 五百骑兵也跟着同时大吼:“韩浩将军回来了,所有人原地待命,乱跑乱叫者杀!” 听到邯郸骑的喊声,乱成一团的青州军这才停下来,又看到韩浩那熟悉的身影,都定定地站在那里。 好不容易恢复了秩序,几个青州军将领跑过来同韩浩见礼。 “韩将军,夏侯将军被周理等人活捉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走是留你得拿个主张呀!” “韩将军,吕布军就快要来了,夏侯将军又被周理劫持。现在,城中也炸了营,没时间收拾军队。还是快些走吧,活一个算一个。” 城中的几个火点火势大了起来,迎风吹来的浓烟呛得人不住咳嗽。 “夏侯将军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韩浩问。 “还活着,周理他们要拿夏侯将军为人质自保,断不敢害将军的。我等本打算冲进去救夏侯将军的,可是,周理他们用弓箭守住大厅,我等冲又冲不进去,有怕他们狗急跳墙害了夏侯将军,投鼠忌器,就只能远远围住大厅,不敢乱动。” “城中的几个军营现在情况如何?”韩浩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问。 “乱了,都乱了,五千人马,八个营盘都炸了窝,部队都跑散到城中各处,现在我们手头只有这几百人可供指挥。”一个军官苦笑着指了指身边这群惶惶不安的士卒:“韩将军,若夏侯将军在,或许能控制局势……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呀?” 听到这番话,韩浩只觉得手足冰冷。他治军很严,以前在曹操手下带兖州军的时候也是青年将才,很得曹操信重,这才调到青州军来给夏侯敦当副将。可没想到一来青州军,以前那一套治军方略却完全用不上。这是兵油子同曹操公手下那群老实巴交的淳朴乡军不同,一个个又刁有滑,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 如今城中乱成这样,他是青州军仅存的高级将领,本应该由他出面收拾残局。可是,部队根本就不听他的话,自己贸然去收拾部队,只怕还先要被那些士兵给收拾了。 可是,若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呢? 一时间,他心中一片茫然,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逐渐无法忍受。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弥衡的讥笑:“投鼠忌器,投鼠忌器,你们怕什么,怕夏侯敦被他们杀了,背不起这个罪名吗?尔等随曹操大军讨贼,怎么能为了一个将军而废了王法呢?夏侯敦身为青州军统帅,治军不严。大敌当前,敌人的内应都摸进城里来了,居然茫然未知。如此蠢货,死不足惜。堂堂夏侯家第一勇士,被几个小蟊贼生擒活捉,换我是他,早羞得一头撞死了。不用管他,径直杀进去进是了。韩浩,马上带兵进去拿到军符,然后随我等收束乱军,离开这座危城。” 众人面面相觑,都将眼睛投向韩浩。 韩浩一脸煞白,久久没有说话。 弥衡轻蔑一笑:“韩将军果然是没有担待之人,算了,你不想动手,我河内军来帮你。”说完话,便朝李克点了点头。 李克会意,喝道:“夏侯敦议事大厅空间狭小,去多了人也没用。我需要十个敢勇士随我进厅厮杀。老规矩,自己报名。”一翻手,抽出腰上铁刀。 周仓向前一步:“我乃主公侍卫长,自然要随主公前去。” “这种好事自然少不了我甄尧,咱刚向颜良学了几手刀,正要试试。”甄尧笑嘻嘻地站了出来。 “我去!” “我报名!” “追随主公!” …… 很快,十个敢死队员就凑齐了。 因为大厅中的周理等人有弓在手,有躲在门窗之后。敌暗我明,为防备被他弓箭射伤,李克等人都身着两层铁甲,走起路来轰隆铿鸣,像是一堆正在移动的钢铁。 李克满意地看了这十个人一眼,一翻手中铁刀,就朝大厅中冲去:“邯郸骑兵的弟兄们,别人一提起你们都说尔等弓马天下无双,说得你们好象离开了战马就不会打仗一样。可只有我才知道,步兵们是如何训练的,你们也是如何训练的,甚至比他们的训练强度还大。若论起肉搏厮杀来,你们比起先登陷阵两营来也差不了多少。里面的敌人是青州军的军官,也是有名的勇士,杀光他们,让青州人看看我河内军的厉害!” 几支羽箭夹杂着凄厉的风声从打厅里射出来,正好射在李克的身上。可惜,这几支软弱无力的羽箭在穿透一层铁甲之后就停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濮阳(八) 李克本身就是河北一流高手,而这十个敢死队员又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卒,再加上他们身上的铁甲免疫周理等人的劣质弓箭,结局可想而知。 即便周理等人手中的铁刀砍中他们的身体,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同个人勇武无关,军械铠甲上的优势,在这种狭路相逢的战斗中被李克挥到极至。 当李克一刀砍下周理脑袋时,大厅里纵横的刀光已经停歇,十多具被邯郸骑手中狼牙棒砸得稀烂的尸体。血肉如红色酱料一样喷洒在地上、墙上。 那周理毕竟还没丧心病狂到极处,却没想过要提前杀了夏侯敦。毕竟是自己的老上司,为人也不错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这一迟疑,就被李克抢先一步一刀拿下了。 寒光闪过,夏侯敦身上的绳子寸寸断裂。李克微笑着一把将夏侯敦扶起:“夏侯将军现在可好?” “多谢援手,来的可是河内李府君。”夏侯敦苦恼地摆了摆头,恨恨地踢了周理无头的尸体一脚,将这周理踢得高高飞起,一口气撞开窗户后落到外面的花园里。这一脚显示出夏侯敦高明的拳脚功夫。 在以前,夏侯敦勇武之名威镇河南,李克本以为他是一个如周仓一样粗豪的人物。可今天一见,却让他微微一愣。这家伙长得很是帅气,身高臂长,五官端正,若不是一张脸膛被太阳晒成麦色,还真像一个儒雅的佳公子。 他这一脚让李克心中暗暗佩服,这一手弹腿功夫,换自己来使也未必有这么强劲。看样子,这个夏侯家大哥的武功好象比自己好强上那么一线,乃当世一流。当然,比起张飞、赵云这样的一流还有一段距离,更别说像吕布那样强到变态的战神级人物。 哎,夏侯敦这样的武艺也受了小人暗算,想来他心中也是无比恼火。 李克自来就佩服有真本事的汉子,见夏侯敦显出这么一手武艺,便收起了轻视之心,客气地说:“正是李克,我对夏侯将军的威名也是久仰了。” 夏侯敦无奈地苦笑:“什么威名,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可吃了个大亏,倒让府君笑话了。李府军刀法武艺出众,刚才这一通厮杀真是痛快,佩服佩服!” 李克:“夏侯将军谬赞了,你这拳脚功夫还真是不错,有机会倒要向你请教一二,还请将军不吝指教。”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的青州军诸将见李克已经稳住大局,都一拥而上挤进大厅来,纷纷上前行礼:“见过夏侯将军。” “你们这群蠢货,居然被周理被挡在大厅之外,反让河内友军帮你们动手。丢人,青州军的人都被你们丢尽了。”夏侯敦眉毛一扬,逮住他就是一通大骂。(..info) 已受重伤的韩浩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这个时候,弥衡大叫着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冲到夏侯敦面前就是一声大骂:“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夏侯将军,出了事只知道责罚将士。如今,濮阳城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呆在这里,再迟上片刻,你的青州军都要跑散了。还不快点出去收束部队,随我等去湮城?” 夏侯敦眯着狭长的眼睛看了弥衡一眼,问李克:“这位先生是谁?” 李克微笑着说:“这位是我的河内军的记室参军弥衡弥正平先生。” 夏侯敦大惊,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是弥正平先生,曹公去年还想过派人去请先生来我兖州呢,想不到你却去了河内。” 弥正平丝毫不给夏侯敦面子,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阉贼的后人罢了。我弥衡家事清白,怎么可能来兖州。再说了,我如今在河内军自在得很,曹阿瞒气量狭小,喜怒无常,我才不肯过来看他脸色呢!” 夏侯敦气得一张脸涨成紫色,若不是自己刚被李克救了一命,?了河内军人情。依他的性子,早就一刀下去,把这讨厌的瘟器砍做两截拉倒。 看夏侯敦被弥正平气成这样,吃惊之余李克大觉疼痛。他虽然也是一个脾气火暴之人,可对人对事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可自己手下这个谋士根本就是个二百五,****一样,见了人,无论是谁都要咬上一口而后快,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只得抱歉地看了夏侯敦一眼,说:“夏侯将军,现在不是你我闲聊的时候,还是快点收拾好城中的乱军吧。这支青州军久经沙场,是曹公留守兖州的唯一可依靠的军事力量。若莫名其妙丢在这里,且不说曹公回来要怪罪将军,目前你我可没兵力抵御吕布和张邈的进攻。” 夏侯敦猛然省悟性:“多谢李府君提醒,我这就带兵平叛,收束乱军。只怕大荀先生那边也抵不了多久,我等若不尽快赶过去,湮城也要丢了。” 李克:“夏侯将军,你手头还有多少人马可用?” 夏侯敦指了指身边的那群青州军将士:“没多少,就这一两百人。” 李克,微一踌躇:“要不,我借点兵给你?“ 夏侯敦犹豫了片刻,想要拒绝。他已经欠了李克一个人情,若现在还靠他平定叛乱,以后见了面,只怕要矮他一头。自己的面子不要紧,若失了曹公和夏侯家的面子,却是百罪莫赎。 他一拱手:“多谢李府君仗义援手,不过,我还能控制住局势。要不这样,我去收拢乱军,你们河内军去控制住城中府库,准备你我去湮城路上所需军粮。” 李克心中一笑,知道夏侯敦在想什么。 让河内军去查封府库,自然是美差一件,反正库房里的金银也带不走,与其便宜了吕布,还不如送给河内军做个人情。 便不再推辞,带着骑兵去了。 夏侯敦花了半天时间才收拢好散落在城中的乱军,并一口气杀了两百多??遵号令的士卒,这才稳住了局势。夏侯敦治军以缓,这回使用雷霆手段,让青州军人人敬畏。 清点完人马,青州军还剩四千出头,且人人都面带惊恐。 李克军已经控制了府库,从里面弄了二十多两黄金和一百来斤白银,也为部队准备好了一日所需要的粮草。 这个时候,他布置在城外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吕布军已经到了离城二十来里的地方,他们的前锋部队应该能够在一个半时辰里杀到濮阳。 吕布军这次攻打濮阳来的很小心,三万多部队一字排开,结成十几个小阵,相互呼应着同时推进,不给濮阳青州以可乘之机。 战事至此,已无回天之力。 李克和夏侯敦一商量,决定连夜开拔,带着部队去湮城。 一声呐喊,四千多青州军和四百邯郸骑开出濮阳城,不要命地朝湮城开进。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月夜 大概是一连十来天的晴好天气,今夜的月色甚好,天还没完全黑下去,一轮苍白的圆月已升上湛蓝的天空。(..info无弹窗广告)而在西面,失去了光辉的太阳还徘徊在西面的山脊上久久不肯落下。 在说不清是暗是明的夜色中,三骑兵狼牙轻骑骑着战马,小心地钻进一片小树林之中。 这三人是阎柔所率领的邯郸狼牙轻骑,同武装到牙齿的阎志部枪骑不同,这五人只戴着一顶软羊皮帽子,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薄皮甲,背上背着一把骑弓,箭匣里的箭羽正在风中轻轻颤动。 看得出来,这是河内军派出的斥候。河内军装备了大量骑兵,那是因为河内紧邻匈奴,同匈奴王于夫罗经常交换货物。上一次,于夫罗率部去阴山后,遗留了大量的战马、牛羊,并将不少老弱残军丢在了汉地。汉朝人对匈奴强盗很是愤恨,一般来说,遇到这种落单的伤兵员都是一刀杀了爽快。但李克认为,匈奴人抢劫汉地,主要责任在匈奴上层,普通士卒虽然要承担一定责任,可罪不至死。于是,就花了不少钱从于夫罗手中买了不少匈奴人做奴隶。 汉人的饮食结果和匈奴人不同,同饥一顿饱一顿的匈奴人不同,河内的军粮在过去一年中还没出现短缺。所以,这些匈奴奴隶在河内养了这么长时间,又有军中方技的药物治疗,身体倒也恢复过来。如此一来,河内平空得了不少高明的骑士。 看得出来,这三人当中有一人是匈奴奴隶,他面庞扁平,身材短壮,双腿因为长期骑马而显得有些罗圈。 匈奴人马术出众,加上数量不大,李克也舍不得将他们放在一线战场上消耗,而是同汉人轻骑混编,充实在了斥候部队之中。 李克本就是斥候出身,而他也认为自己的才具不足以领导这种大一支军队。要想同世上英雄较量,就得多收集情报,早一步现敌情。(..info好看的小说) 一般来说,河内的斥候骑兵三人一组,两个匈奴骑兵负责收集情报,一个汉人头目负责分析情报并上报上司。 这次吕布军全力压来,兵锋直指青州军大营濮阳。本来,陈宫设计挟持青州军将佐的家眷,胁迫他们投降。青州军新降曹操,曹操为了笼络这些曾经的黄巾士兵,还保留了他们的编制。这些流寇对曹操本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之所以投降曹军,主要是为了求一口饭吃。如今,家眷被人挟持,肯定会转而投降吕布。可惜,李克适时杀到,总算稳住了青州军的局势。但是,不可否认,经历大变的青州军已经人心惶惶,兵无战心,这座孤悬在外的濮阳城也没有守下去的可能。 而吕布军一冲进兖州就得到了兖州地方豪强的全力支持,旬日之内,整个兖州除了了湮城、东阿等几城,尽数落入吕飞将之手。如今的吕布军统合了各路豪强的部曲,势力膨胀到三万之巨。 这些部曲军队比起吕布和李克的一线部队虽然还差上一些,可这些人马都是经历过黄巾之战锻炼的,装备也不错。以濮阳城区区四千多青州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商量了片刻,夏侯敦和李克决定先率军去湮城同大荀汇合,先保住曹操大本营的粮草辎重再说。而那边也不轻松,张邈正带着两万多人马围城甚急。 在敌人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撤军是一件技术活,尤其是己方军队人心混乱的当口。 为此,李克将大量斥候骑兵派了出去,过十队狼牙轻骑远远撒出去,控制住方圆二十里范围内的战场。 黑夜撤军对青州军来说是一件苦差使,好在今夜月色明亮,倒不怕部队跑散了。 这三个斥候骑兵刚一冲进树林就从战马上跳下来,战马是骑兵最可靠的伙伴,要想在战场上存活,就得有一匹听话而强壮的战马。(..info)而且战马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可以无休止地跑下去,它们是血肉之躯,也有力气耗尽的时候。所以,在适当时机让战马得到休息,蓄养马力是一个合格骑兵应该最先掌握的技能。 三个斥候从战马上跳下来之后,另外两人都坐在地上喘着气。刚才一个时辰中,三人在周围二十里来回巡弋,到现在总算得空休歇,这一下马,都觉得胯下酸疼。只那个五短身材的匈奴奴隶还强提起力气从腰上解下水囊凑到战马的嘴边。 嗅到清水的味道,那匹已经跑得浑身是汗的战马伸出嘴去,贪婪地喝着水。 匈奴人爱怜地拍了拍马脖子,又用麻衣的袖子麻利地擦着马身上的汗水。须臾,他一条袖子都被马的汗水沁透了。 早就累得没力气的一个骑兵苦笑着骂道:“老羊皮,你这个老奴才,你他娘属牛的,成天只知道干活,就没看你歇过气。” 那个叫老羊皮的匈奴人转头看了那个骑兵一眼,一笑,面上挤出深深的皱纹。看得出来,他有些年纪了,听说已经年届四旬,牙齿也掉了不少。否则,当初也不会被于夫罗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河内。他本叫什么伊韩邪稚辉,在匈奴语中的意思是苍鹰。不过,如今这只老鹰已垂垂老也,变成秃鹫了。 大家也嫌他的名字太拗口,加上这个老东西在加入河内军的时候,穷得光着身体,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喂了天上的乌鸦。李克刚好路过,随手扔了一张老羊皮给他遮羞。于是,军中士卒给他起了个老羊皮的外号。 老羊皮:“你这个娃娃不知道战马对一个骑兵究竟意味着什么。马不是牛不是羊,他可懂事着呢。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你若对他不好,他也不拿你当回事。反正你战死了,他大不了换个主人就是了。就像我们这些做奴隶的,主人对我们好,拿我们当人,我们就巴心巴肝地替他卖命。” 那个骑兵笑了起来:“你这个胡蛮,说起话来还有些道道,当真是人老成精了。” 老羊皮正色道:“别不当回事,今春虽然暖和,可战马跑了一身汗,等下被风一吹,仔细受了凉。” “说得有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说话的另外一个骑兵。他从地上站起来,不住地用手拍打着酸麻的大腿。 一缕月光从树梢上投射下来,照射在他年轻的脸上。此人正是甄尧,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精力旺盛,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这次自告奋勇地带着两个斥候骑兵为大军警戒左翼:“小韩,我命令你,马上把战马身上的汗水擦干,把我的战马也打整一下。” “是。”既然主将有令,那个叫小韩的骑兵不情愿地站起来,不满地瞪了那个匈奴老奴一眼,这才麻利地给自己和甄尧的战马擦汗。 甄尧出身高贵,对属下的抵触情绪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看了看平静的北面,喃喃地说:“在内黄,我军也同吕布的骑兵交过几次手,对他们的战法也非常了解。吕布狂妄刚愎,每战都喜欢派出骑兵前锋率先突进,来一个先声夺人。按说,他手下的雁北骑兵早该到了。以吕奉先的性子,早就闹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可今天的情况很怪,敌人迟迟没有出现,难道他们还没到……不对呀,我军与吕布相距不过二十里。我们的斥候出来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现敌人踪迹?” 他心中猛然一惊,这次警戒大军左翼,他手头放出去五队斥候。先前,五队斥候之间还互有联络。可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难道他们都消失了吗? 甄尧不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从天而降的月光显得无比寒冷。而弥漫在地上,如水一样的月华,也仿佛变成了厚厚的霜。 那个叫小韩的骑兵本是甄尧从甄家带过来的亲随,从小随主人骑马,也算是学得一种实用的技能。因此,一到河内军之后就放到了邯郸骑里当兵,只等立了功劳就提拔做军官。 他同小主人本是很熟,什么话都敢说。晚上的气温有些冷,他将手从怀里伸出来,不情愿地给战马擦着汗水,口中还小声嘟囔着。 这个时候,他看到战马的耳朵轻轻地转动着,鼻中也出不安的轻响。 战马的这个表现引起了老羊皮的警觉,他突然一伸手:“安静下来,好象有情况。”这一句汉语说得很是生硬,但还是能让人听懂 “老羊皮你怎么了?”小韩不高兴地问。 “安静。”老羊皮面上的皱纹更深,但一双眼睛却出幽幽的绿光。 甄尧本就心中不安,狠狠地盯了小韩一眼,低声道:“闭嘴,看老羊皮的。” “好象有敌人来了,为数不少呀!”老羊皮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了半天,这才直起身来,小声回话。 敌人迟早都会来,只不过来来多少,是什么兵种都还不确定。 但甄尧还是觉得心中有些警惕,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正要再问,却见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幽灵一样的三个骑兵,他们无声无息地从路边的长草中钻了出来,立在道路正中一动不动地向这边眺望。 看他们的打扮正是斥候轻骑,吕布军大军急动,也很自然地派出了大量探马。 甄尧等人看过去,那三个敌军斥候的马蹄上都包裹着厚实的麻布,难怪听不到任何响动。 在那里等了半天,那三个斥候这才一挥手。 从他们身后一百多米的地方同样无声无息地钻出来密密麻麻一大片骑兵,看总数至少有上千之巨。 “丝!”甄尧抽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吕布军的秩序居然如此井然,黑夜行军,骑兵居然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型。 看他们来得如此突然,肯定是想悄悄地摸到青州军面前,然后借着夜色起致命一击。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皮 敌人来得如此快,也来得如此多,让小韩心中畏惧。敌人黑夜行军,虽然度不快,可他们距离甄尧三人是这么近,用不了多久就会推进到他们面前。 敌人摆出一个宽阔的正面,使用的是一线平推的箅子战术。显然,敌人已经知道青州军在撤退的时候肯定会派出大量哨探在队伍周围警戒,不吃掉这些哨探就不可能悄悄地摸到夏侯敦面前。 所以,他们这个战术说起来很简单粗暴,却确实有效。甄尧他们派出去的探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传来,显然已有不少人被敌人这种密不通风的推进给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小韩国吞了一口口水,尚未育完全的喉结轻轻滚动,小声对甄尧倒:“三公子,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敌人这么多骑兵,等下就跑不脱了。” “回去?”甄尧这个二百五突然兴奋起来,他压着略微有些激昂的嗓门道:“长夜漫漫,闷头赶路无趣得紧。本公子闲着无聊,好不容易从主公手中讨得了一个做斥候的机会,如是主母在这里,肯定不会让我出来。如今总算出来散下心,就这么回去了有什么意思。敌骑众多,肯定走不快。咱们找机会打他一下,抓两条舌头回去。嘿嘿……本公子家学渊源,武艺出众,又师从吕布、颜良、主公等一流高手。若不让敌人看看我的本事,岂不白跑这一趟。再说了,敌人来了多少,步兵骑兵之间是如何配合的,彼此之间如何联络协调我等都一无所知道,现在跑回去见了主公只说看到敌人了,不是寻着找骂吗?” 说着话,甄尧自信地摸了摸挂在战马上的大弓,自信地看了小韩一眼,叱道:“你也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家人,一遇到大阵仗怎么就没出息了,连一个匈奴奴才都比不上。废话少说,马上随我冲上去砍几级头颅,抓几个俘虏再说。” 说起老羊皮,这个老家伙还是一脸淡定地看着前面的缓缓逼来的敌人,好象是在看一群羊。 老羊皮听甄尧这么说,摆摆头:“先不急着冲阵,如果就这么冲上去,只怕要被人给包围了,别到时候反被人捉了才好。我们先慢慢后撤个一两里路,然后伏击敌人的先头探马,边打边走才是正经。” “好,就依你。”甄尧点点头,他伸手拍了拍老羊皮的肩膀:“老羊皮你这家伙还真让人意外啊,看你平时一副没睡醒的猥琐模样,却也是个敢打敢杀之人。” 老羊皮淡淡地看了甄尧一眼:“敌人要推过来了,我们边走边说。” “好。”甄尧同意了。 他和小韩二人在老羊皮的带领下,牵着战马悄悄地撤退到两里地外的一个小河岔边上。十几天的大太阳使得河水已经干枯成一条细细的泥淖。河边长满了芦苇,夜风一吹,“哗啦!”做响。这条小河有带一个弧度不大的拐弯,虽然地势平坦,可河滩和芦苇丛限制了敌人兵力的展开,是个适合伏击的地点。 “就在这里吧。”老羊皮喘了一口气,毕竟老了,被匈奴单于于夫罗扔在河内时,他也身染重病。这半年来即便经过细心调养,但身体还是没能恢复到以前的情形。 “这地方好,老羊皮,看不出来,你心思也灵。”甄尧连声夸奖。 老羊皮抹了抹额头上的露水,淡淡地说:“我们草原人天生就是战士,虽然不会你们汉人的兵法,可杀了一辈子人,看也看会了。从十四岁那年杀第一个敌人起,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刀砍下过多少颗人头。我们草原人有个习俗,每杀一个敌人,都要将敌人的脑袋垒在家门口。我老家的帐篷门前,就有一个头骨小丘,怎么说也有二三十颗吧。” 他微笑着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一颗心仿佛也飞到了那蓝天白云青草的北方。 小韩连连咋舌:“老羊皮你好厉害!” “厉害,厉害又有什么用,英雄抵不过时间。”老羊皮不为人知地苦笑一声:“从十四岁起,到现在,三十年的厮杀。我跟着老单于,小单于,不知道杀过多少人。也风光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士兵之一。老单于见了我,都要给我的胸膛狠狠地来上一拳,对所有人说,看吧,这就是我麾下的雄鹰,这就是我们匈奴的男儿。可是,我一天天老了,体力也越来越不成了。 每到夜里,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更是撕心裂肺地疼,疼得你就像是要散了……我的手已经提不起刀子,抓不住缰绳了。我这样的老人在草原上就是废物,我们活着就要消耗部落的粮食,我们老人活着就是一种罪恶。部落里的年轻人喝着美酒,挥舞着战刀,嘲笑我们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想过,在以前我们也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勇猛……我们很多老哥们一到晚年,伤病缠身,甚至没办法行走的时候,都会用一把刀子了结自己的姓名。如此,才能获得族人的尊重和做人的尊严。可惜我老羊皮还是不甘心去死呀,我才四十多岁,我还能上战场的。 老去的战士不值钱,你们汉人有一句叫‘一文汉’,就是说,只值一文钱。知道我被单于卖给主公时河内花了多少钱吗?” 神情淡漠的老羊皮眼睛里突然有泪光闪动:“二两小米……我老羊为两代单于打了一辈子仗,获取了三十多颗敌人的脑袋,临到老了,没用了,却只值二两秫米。那时候,老羊我身上连一件衣服也没有。就赤身裸地裹着一件掉光了毛的羊皮,里面还长满了虱子。若不是主公买下我,给我饭吃,给我治病,最后让我坐上战马做了他的勇士。只怕老羊皮活得连狗都不如。我们这一批被卖到河内的老兄弟都说了,既然主公要我们,看得起我们,我们就把这条命给他了。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汉人。” 老羊皮突然收起了话头,“敌人来了,准备动手抓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郭贡 天下腹心在兖,兖州腹心在湮。(..info) 从地图上看,兖州像是一条扁平的玉带,将洛阳司隶和山东连接在一起。尤其是湮城,位于河南平原和泰山山区的结合部,直接控制着西南的陈留农耕区和中原东进青徐的交通要道。东可进击徐州,西可遥控洛宛甚至关中。因此,曹操在拿下整个兖州之后很自然地将这里设为自己的大本营。 青州军人心惶惶,但毕竟是从三十万黄巾中选拔出的精锐,黑夜行军没有打火把,只借着明亮的月光一路急行,还是走得顺利。李克的四百骑兵作为西逃湮城大军中最有战斗力的一支很自然地担任起为大军警戒、开道和拱卫指挥中枢的任务。 这年头,在一般武将手中,骑兵只作为机动兵力和斥候。只李克、吕布和曹操的虎豹骑才把骑兵单独作为一支决定整个战役的决定因素使用。骑兵的集中使用作为一种新兵种、新战法,很快就要登上历史舞台了。没有人知道,在未来一千多年的时间内,得骑兵者将最终得到整个天下。 四千多青州军在路上喘息着蹒跚而行,不断有迷路的士兵散乱地在树林和荒野里乱跑,不断有人累得倒在地上。 做为常胜将军的李克,这还是第一次随着败退的大军一路奔逃。眼前混乱的局面让他感觉到一阵惊奇。看着乱七八糟在路上疯狂逃跑的军队,一切都透着新鲜。 这还是不过四千多人的大撤退,若是四万或者更多,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此去湮城还有一百里路,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午时应该能够抵挡。可看到青州军现在的模样,李克对大军能否顺利与湮城的大荀汇合没任何信心。毕竟,吕布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放任夏侯敦就这样全须全尾地把整支军队带到湮城,他手头可有一支剽悍的雁北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到时候实在不行,大不了带着手头骑兵抛下夏侯敦跑他娘的。四百骑兵,要想从这混乱的战场上脱身还是一件有把握的事情。可是,就这么抛弃夏侯敦的青州军,自己南渡黄河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 看着仓皇的青州军,李克有些举棋不定。 如果青州军被吕布干掉,兖州震动,以区区一座湮城,还真没办法抵挡吕布和张邈的联军。而湮城虽然是曹操的大本营,可一旦兖州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城中曹操系官吏和将士未必没有其他心思。曹操新得兖州不过一年时间,根基未稳,人心不附,除了曹、夏两家嫡系,其余将士还真没有什么忠诚可言。而他的嫡系部队如今可都在徐州,留守河南的不过是一些二线部队,这些人都是河南本地人,同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随时都有反叛的可能。 看来,要帮曹操稳住兖州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明面上,河内与曹操是盟友,李克有责任帮曹操稳固后方。私底下,李克也不愿意让吕布拿下整个兖州势力膨胀后再回过头来找自己麻烦。吕布,枭雄也,绝对不能给他喘息之机。如今,吕布新来兖州,立足未稳,正是寻他决战的好机会。当初在内黄,吕布依托城池和自己对峙,李克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吕布南下之后,一路收拾地方势力,一路攻城掠地,不可能呆在城中做缩头乌龟。再说,曹操后方被掏,必然全力回援。到时候,河内军与曹军两面夹击,也是有可能吃掉吕布去一大患的。 只要消灭了吕布,河内军才能腾出手经营河北,为师帅报仇。 从更深层次上说,要想在这个时代立足,必须占据政治上的高度。李克身份不明,出身卑微,无论如何奋斗,这辈子做一方太守就算到头了。袁家四世三公,出身尊贵,有他在,李克就没有翻身的可能。因此,李克已经成为高级士族的公敌。河内要想有所展,只能同曹操所属的低级士族和阉党联合,到目前为止,阉党和低级豪强算是河内最可靠的政治靠山。 这一丝考量,其实并不都是李克的主意。当初决定毅然南下兖州的时候,其中也有弥衡的策划。弥正平说话难听,做人做到一塌糊涂,但在大事上却有一双洞悉全局的目光。即便内心中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无比憎恶,但李克还是同意带军南下同吕布决战。 这次来得匆忙,大军都被他甩在河北,只四百骑兵星夜前来,这才救了夏侯敦一命运,好歹保住了青州军,为大荀、夏侯敦守住兖州保留了一分元气。 可是,这还没开战,眼前就是一片混乱,没有一分情报送来。如今的兖州究竟是何态势,不管是李克还是夏侯敦都是两眼一抹黑。他们只能无奈地将队伍朝湮城带,并尽力地将手中的斥候派出去,将整个警戒网扩到最大。 李克倒好一些,兖州局面的好坏同他没切身利益,等到无力回天之时,大不了调头回河内去。但夏侯敦的感受却大不相同,他是曹操留守兖州的军事长官。 夏侯敦和曹操本是堂兄弟关系,在场面上,夏侯敦还尊曹操一声主公。但在私下,二人则以兄弟相称。这次曹操将他留在兖州看家,可说是对夏侯敦极大的信任,若真守不住兖州,愧对曹操的信任,他也只有一头撞死在地上了。 走了大半夜路,部队也累了。夏侯敦和李克坐在地上,吃了口干粮又喝了口水,相对无言。春天的夜风很冷,铠甲和头盔上都结了露珠。 斥候已经过一个时辰没消息带回来了,李克和夏侯敦心中都有些不安。 无聊之中,李克又仔细地看了夏侯敦端正的五官一眼,心中感叹:世家子弟虽然有不少如袁熙这样的败类,可还是出了不少人才。夏侯敦武艺出众,为人处世都极为得体,刚才同他相处了半夜,到也觉得愉快。这人倒也值得一交,只不知道他弟弟夏侯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李克和夏侯敦同时转过头看去,原来是甄尧带着两个从人从远出策马跑来,在甄尧的马上还捆着一个敌人。再看他们三人,身上都是斑斑血迹。明亮月光下,甄尧脸色很是难看。 李克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同夏侯敦迎了上去:“什么情况,可是吕布大军来了?” 甄尧将鞍上俘虏扔到地上:“主公,事情有些不好。追击我们的不是吕布,而是豫州刺史郭贡。他手头有两万步兵和一千骑兵。至于吕布,现在还在离狐,同郭贡军保持着五十里的距离,成犄角之势从南北两面包抄我军。这是我抓到的俘虏,主公可亲自问问。” “郭供是谁,怎么跑兖州来了,兖州的事情同他又有什么关系?”李克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敌人又多了一股,且又有两万多人马,的确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加上吕布在南面迂回包抄过来的部队,敌人的总兵力达到五万。看样子,吕布打算囫囵地把整支青州军给吞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反击 甄尧忙将刚才抓捕郭贡俘虏一事同李克一一禀明。 他、小韩和老羊皮在那个小河岔的芦苇荡中埋伏,等豫州兵的探马搜索过来时,三人同时杀出,捉了一个探子就跑。 豫州军探马当然不肯放过这三人,一声呐喊,就追杀过来。好在甄尧三人都是武艺精熟之人,且战且走,倒也走得顺利。尤其是那老羊皮,一手箭法很是厉害,射得豫州人不敢靠近。 摆脱敌人的追踪之后,甄尧审问俘虏,这才知道来的并不是吕布,而是豫州刺使郭贡。 这个郭贡大老远从豫州跑兖州这座大战场来做什么呢? 李克的疑问可以理解,豫州位于兖州之南,应该说是兖州的紧邻。兖州的局势直接关系到豫州的稳定,河南本是一个整体,豫州的梁、陈、谯等地也有不少兖州豪强的势力。 可是,豫州是黄巾作乱时的主战场,受损最重。如今的豫州破败得同洛阳地区有得一比。豫州刺使郭贡不在家里休养生息,跑兖州来做什么? “郭贡是颖川人,同郭奉孝好象是同宗。颖川人、兖州豪强两百年前本是一家,郭贡来帮兖州士人的忙不可以吗?”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弥正平冷笑道:“在大士族们看来,人家吕布可是诛杀董卓的英雄,兖州的大豪门大士族代表也代表着天下之间的正道。至于曹操,在兖州倒行逆施,无端迫害边让,并其妻女,同董卓可没什么区别。.info[]你说,郭贡就不可以来吗?” 弥衡丝毫不给曹军面子,听得周围的曹军士卒面上变色,也让李克非常尴尬。倒是夏侯敦面色如常,要想稳定兖州局势,就目前而言还需大力仰仗河内友军,而弥衡的刻薄也是天下闻名的,夏侯敦也不会为彼此言语之间的冲突坏了兖州大事。 他客气地一拱手:“还请教弥先生,目前的情形我等该做何打算?” “打算,有什么好打算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郭贡来找不自在,打他就是了。”弥衡懒洋洋地紧了一下身上的大氅,朝树上靠了靠。 夏侯敦见弥衡一脸的狂傲,有些窝火,他按耐下心中的不满:“郭贡势大,我军军心混乱,兵力又不足,怎么可能与之决战?夏侯敦不明白,还请教先生。” 弥衡轻笑一声:“不明白就对了,你若什么都看明白了,也不肯能弄得如此狼狈。既然你要请教我,索性就指点你一二。那郭贡从豫州出,翻过嵩山突袭濮阳,想来也疲惫得紧。他之所以来兖州,一来是托不过兖州豪强的人情,二来也想占些便宜。豫州贫困,看如今这个天气,今年将有大旱,若能在兖州弄些钱粮,度过这个灾荒之年也有三分把握。至于他的战斗决心,我看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坚决。郭贡所依仗者,不过是当初卢植、皇甫嵩剿灭黄巾时留镇豫州的一千多骑兵精锐。(..info好看的小说)我等只要灭掉他这一千多骑兵,再派出说客,未必不能说得那郭贡领兵回豫州。” “这个主意好。”夏侯敦一拍大腿,身上的铠甲叶子铿锵做响。 弥衡一翻白眼,显然对夏侯敦的赞扬很不耐烦。 李克想了想,一挥手:“正平先生说得有理,我们屁股后面被这么一支军队咬住也实在讨厌。若在拖延下去,被吕布在另一个方向迎头兜住,我们还真都逃不掉了。索性打他一家伙,只有打疼了郭贡,我们才能从容摆脱吕布的追击,平安撤退到湮城。阎志,马上把我手头这四百骑兵点齐,随我去吃掉这一路敌人的骑兵。这里是一片空地,刚才我已经看过,土地干硬,正适合骑兵突袭。咱们就埋伏在这里,给郭贡一点厉害瞧瞧。” “是。”阎志一拱手正要下去准备,夏侯敦突然一拱手,道:“我青州军也不能做看客,夏侯敦手上虽然没有骑兵,可我也是一个能够冲锋陷阵的老卒。我也留下来,到时候本将将第一个向敌人冲锋。” “夏侯将军……” 夏侯敦也不多说:“韩浩,你负责带着主力部队向湮城进,我与李府君一道击溃敌人的追兵之后再来追你。只有吓走郭贡,我们才能顺利去湮城。” “是。”韩浩胸口的伤势越地沉重起来,他苍白着一张脸,拱了拱手接过了中军指挥权。 “等等。”弥衡突然一把拉住韩浩:“把火把都点燃。” “什么?”韩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黑夜行军,最是考验支部队的纪律和战斗力。青州军好歹也是精锐,可走了这么长路,还是乱得不能再乱,若换成其他军队,只怕早走散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 “对,把火把都打起来。”夏侯敦眼睛一亮:“如此才能把郭贡的骑兵吸引过来,吸引到我们的埋伏圈里。” 弥衡点点头:“你总算有些心眼,反正郭贡有不少骑兵,肯定已经现了我们的踪迹。今天的月色虽然甚美,可正急行军,走起路来还是破颇为困难。汉人多以秫米为主食,寻常士卒一年难得吃几回肉,到了晚上,夜盲得厉害。而敌人的战马却能能在黑暗中视物。我们急着去湮城,还不如索性点了火把,大张旗鼓地向前冲。再磨蹭下去,等吕布主力一到,大家都得死。” 韩浩由衷地说:“正平先生说得有理。 火把一支支点亮了,接着火把的光芒,李克看见四百邯郸骑士兵身上的铠甲上都布满了晶莹的露珠。 长长的火把长龙蜿蜒这向东行去,有了照明,队伍总算收拢在一起,度也快了起来。 当最后一根火把消失在地平线上,李克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抬头看去,西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一片火把的海洋。 豫州骑兵现青州军全军而退,也点了火把快追了过来。 又是一骑斥候跑来,跪在地上小声道:“禀主公,敌骑已至,总数一千。” “好,准备一下,我们要冲锋了。”李克点点头,下令:“部队分为两波,第一波一百长枪重骑兵冲阵,等到将敌阵冲乱,狼牙轻骑再动第二波攻势。甄尧,你不是一直向上战场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来带重骑兵。” “是。”甄尧兴奋地低叫出声。 “等等,我也去打头阵。”夏侯敦无声一笑:“甄哥儿,不建议我来做你的护卫吧。夏侯敦被河内军救得一命,今次若不再冲杀再前,只怕还真让河内军瞧不起了。”他一抖手上的长槊,翻身跃上战马,铠甲上的露珠雨点一样泼洒在空中。 甄尧愣愣地看着夏侯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夏侯敦不是河内军官,甄尧又不是他的上司,他想做什么,自己也无权过问。 倒是那李克却点点头,说:“好,既然夏侯将军要打头阵,就让我等看看你在战场上的雄姿。甄尧,你不是一直想学枪吗,夏侯家的枪法可是一等一的功夫。” 说话间,对面的火把海洋又近了一些,来到距李克骑兵七百米的位置。轰隆的马蹄声更响,虽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但口鼻之中依然能够嗅到尘土飞扬的气息。 李克:“好,枪骑兵,出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白毦 甄尧所侦察回来的情报并没有错,来的这支骑兵并不是吕布的雁北骑,而是从汝南过来的郭贡部。(..info无弹窗广告)老实说,在群雄蜂起,英雄如星灿烂的初平年间,郭贡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他虽然是豫州刺使,可如今的豫州早被黄巾祸害成无人区。就其经济势力而言甚还比不上冀州的一个小小的平原国。可是,即便如此,豫州的军事力量还是不可小觑。 因为,皇甫嵩在镇压汝南黄巾时给郭贡留下了一支威震天下的精兵—白毦兵。 白毦军又叫白耳兵,之所以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所有将士的头盔上都插着一丛白色的牦牛尾巴。 这支曾经隶属与天子亲兵羽林军的部队在镇压汝南黄巾之后留镇豫州,到董卓祸乱天下时,就归豫州刺使郭贡节。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以郭贡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服这一千多骄兵悍将。 看得出来,郭贡这次突袭兖州并未得到白毦军的赞同。此刻,白耳军的大将陈到正一脸不耐烦地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火把次第点燃,照在人身上。骑兵们的头盔和皮甲上都有晶莹的露珠在闪烁。 黑夜急行最是考量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战马夜能视物,倒不至因为长途急奔而将部队跑散。但是,跟在后面的步兵却被他们远远地甩到四十里以外。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大将,陈到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张平板而淡黄色的面孔上满是阴霾。他本是正经出身的大汉骑兵将领,不过是征西羌还是讨黄巾,什么样的烂战恶仗都打过。大汉朝的羽林军行止扎营都有一定之规,而骑兵从来没有做为一支单独的战略力量而使用过。除那武帝时那个不世出的军事天才霍去病之外,一般的将领在使用骑兵时只作为一支辅助力量,用来骚扰敌军、快投送兵力,或者仅仅用来保护自己的后勤运输线。(..info无弹窗广告) 可看郭贡的意思,好象要让自己这一千骑兵单独完成全歼夏侯敦手中那五千青州军的任务。 这简直就是一件糊涂到极点的任务,青州军就是那么好吃掉的,夏侯家虽然是阉党,可这么多年来,尽出精兵强将,那夏侯敦最近一年军功显赫,不是个好队伍的人。 再说了,骑兵作战,需要有步兵协同保护,步骑兵协同战法,那可是写进大汉军条例之中的。这次军事行动,若换成皇甫将军做统帅,若自己在没得到步兵配合的情况下单独带领骑兵向敌人的步兵集团动冲锋,无论胜负,将来都免不被军法官一刀杀了。 如今,我白耳军在前面紧赶急冲,郭贡却呆在步兵中军大帐,悠闲地观赏月色,真他娘不是个东西。 这个郭贡懂什么,本将在西北同羌人血战的时候,他还在他母亲怀里吃奶呢! 一想到今后就要在这个不通军事的庸人手下混日子,陈到心中就异常窝火。暗道:想我陈到也是堂堂朝廷大将,正经的大汉边军出身,他郭贡何德何能,也配指使我白耳强兵?若不是天子被劫持到关中,老子早就带着军队归建了,没了我白耳,看你郭刺使有什么能力压服豫州的山贼流寇和地方宗贼? 回头看过去,却见在火光中,一片白色的牦牛尾连成白色的海洋,在眩目的亮光中威风凛凛地波动。 陈到对军队所表现出来的士气很满意,手上一紧拉了一下缰绳,战马愤怒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站定了。 见主帅拉停战马,后面的一千骑兵也同时拉停战马,咆哮的长嘶声响成一片,如同泛滥的洪流。 看部队停了下来,陈到身边钻出来一个形容憔悴的武将。陈到用眼角余光看去,这人正是吕布麾下大将曹性,这次来郭贡这里,主要负责两军之间的联络配合。 这厮来豫州军军营之后,陈到也升量过他的成色,此人武艺稀松寻常,力气也不大,骑术箭术烂到一塌糊涂。听说,他是吕布麾下的一个校尉,也算是军中高官。可以他的本事,这样的人物在白耳军中也只配做一个普通士兵。换成老子是他上司,绝对送他去做敢死队员,让他被敌人一刀砍死爽快,也强似在军中浪费粮食。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曹性的家伙口舌很是了得。见了郭贡,那一脸的谄媚更是浓得化不开,更巧言令色说动郭贡与吕布军结盟共击曹操军。 实际上,陈到并不觉得这次出兵兖州没什么不对。如今,曹操远在徐州,正是抄他老家的好机会。可是,郭贡若早有出兵兖州的心思,还需要等到现在吗?当初青州军祸害兖州的时候他就该来了,可这个家伙一听说青州军有三十万,脸都吓绿了。如今见兖州这边有便宜可占,居然提起了勇气,还真是难得呀! 可是,来就来吧,来了就干脆把兖州给占了也好。可惜,一进兖州,郭贡只顾着抢钱抢粮,对于如何经略兖州,却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一提起这事,郭贡只说:“我们这次来兖州,不过是为筹集些钱粮,做事不能太过分,不能把曹操得罪了。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一点让陈到大为失望,都打到人家门口了,还说什么得罪不得罪。做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的做绝。索性与吕布一道瓜分兖州,也是一个好主意。 可是,郭贡还是迟迟不肯进攻濮阳。陈到也是心中焦急,打虎不可手软,如今的兖州曹军,也只有青州军一支精锐可用,只要干掉他,兖州之战就结束了。为此,他不得不与曹性这个讨厌的东西达成默契,说动了郭贡出兵追击夏侯敦,以期与吕布军一道围歼青州军与濮阳、湮城之间。 如今,陈到和曹性在前面紧赶慢赶,郭贡的步兵主力却在后面彳亍雁行,一想到这些,陈到就觉得丧气。跟了这样的主公真是没劲,且别说功成名就,能否在乱世生存都是一个问题。 哎,难道真要换个主公? 曹性见陈到的白耳军都停了下来,心中也是焦急,讨好地问:“叔至,你怎么停下来了。敌人都打起了火把,若天亮前再不咬住他们,夏侯敦就要从包围圈里跳出去了。“ “叔至?”陈到冷笑一声:“叫我陈将军。”叔至是他的名,一般来说,只有相当熟悉的人在能叫他的字,而陈到并不认为曹性是他的朋友。 这个时候,青州军已经点燃了火把,一声呼啸快向远方奔去。眼见着一队又一队火蛇般的队伍逐次消失在地平线上,曹性心中大急。虽然陈到的这一句话让他又羞又恼,但大事当前,却由不得他不将个人恩怨轻放一边。尴尬地笑了笑:“陈将军,我们是不是该追击了?” 曹性是严夫人的亲信,上次严夫人被李克抓了之后,他与郝盟等夫人党的将领就失了宠,被张辽、高顺等人压得死死的,连兵权也被人夺了。这次来见郭供,严夫不断叮嘱让他务必说动郭贡派部队拖住夏侯敦,只要吕布军和郭贡军顺利吃掉这五千青州军精锐,做为这一个军事计划的直接制定者,严夫人将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在吕布军中重塑威望,而曹性他们这几人也能再次得势。 “追击,你懂什么?”陈到冷哼一声:“曹性将军,我听人说你出身于九原严家,是个马奴。这行军作战,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不经过十几年军旅生涯,不打上他十几仗,连门都入不了。听说吕布军中的雁北骑的前身是西园军,陷阵营出身代北边军,难道你没同这两支军队的将军们学过兵法?敌人先前不声不响地摸黑走路,还顺带着抓了我几个斥候。我们这边的情况,夏侯敦大概也摸了个门清。夏侯敦这家伙也是个有经验的大将,现在突然大张旗鼓的点起火把赶路,其中必定有诈。我这一冲过去,岂不正中他的圈套?军事上的事情,你还是是少过问的好。” 见陈到淡金色的面孔上全是傲慢,曹性心中怒极。他胸膛剧烈起伏,只恨不得抽出铁刀,一刀将这个黄脸人砍成两截。 可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陈到的对手,人家陈到的武艺得过天下第一剑客王越的指点,当初在西北边军中也是屈一指的,就算比不上主公吕布,至少也强过张辽等人,乃当世一流。以他曹性的武艺,只怕人家陈到伸两根手指出来就能捏把他捏死。 一念至此,曹性一阵灰心,只得无奈地说:“陈将军所言极是,但不知眼前情景将军做何打算?” “打算,打什么算?”陈到想了想,现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便随口骂道:“自然是冲上去咬住夏侯敦呀!你这个废物,连这都不懂?” “这不是废话吗,你先说停,现在又说要追。真他娘凡是你说的话都有理,凡是我说的都是谬论。”曹性气得几乎吐血。 正要作,却听得前方八百步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悠悠的骨哨,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咆哮:“枪骑兵,突击!” “万岁!”疯狂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前方那片黑色的夜幕也仿佛化着张牙舞爪的猛龙俯冲而来。 曹性浑身都沁出冷汗来,他一把抓住陈到,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叫:“河内骑兵,河内骑兵!” 第一百七十章 重骑 陈到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心中不虞,用力一甩,险些将曹性从马上甩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他本是大汉边军悍将军出身,性格无比狂傲。在他看来,天老大,地老二,师傅王越和吕布派第三,他陈到就该派到第四了,本就非常看不起曹性这个半路出家的军汉,听到他惊慌的大叫,倒被他吓了一跳,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片怒气。 开口就骂:“你这个该死的严家奴隶,叫魂呀……” 可这一耽搁,对面的敌人已经冲到面前来了,而白耳军还没做好战斗准备。 白耳军是大汉正规军队,装备极好,每个士兵都有一匹良马,一具匹甲,一把白蜡杆长枪和一张骑弓。行军之时,队型也保持得很好。可惜,这些装备毕竟很有些分量,士兵们也不可能穿着皮甲,全副武装地急行军。 按照大汉军条例,骑兵行军,在没遇到敌人时,除斥候可全身披挂外,其余士兵都要下马步行以保持马力。因此,当河内骑兵突然杀到时,很多士兵都还站在地上,没来得及着甲。 见敌人恶狠狠地扑来,朦胧的月色中,也看不清有多少人,白耳兵都有些慌乱了。一千多人乱糟糟地堆在那里,相互推搡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军队,一遇到河内强力骑兵的冲击,结局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里,陈到打了个激灵,顾不得骂曹性,一声长啸:“白耳勇士,吹号,着甲,骑弓准备!” 陈到这一声咆哮从丹田里出来,他本就是武艺高强之辈,这一声长啸,如同春雷轰鸣,覆盖了整个战场,甚至掩盖了河内军轰隆的马蹄声。(..info好看的小说) 听到这一声苍龙般的咆哮,刚才还显得有些混乱的白耳兵顿时一静。总归是大汉朝硕果仅存的强军之一,多年以来的沙场血战,多年以来的刻苦训练,在此刻突然显现出来。一千多人麻利地穿着铠甲。 汉军的铠甲样式简单,就一个直筒,肩膀上两条皮带。动作快的人瞬间就能套在身上,且,这个着甲的肢势他们平时也不知道训练过多少次。 转眼,一千白耳都穿上皮甲翻身上马。只见,一片黑色铠甲如突然涌起的喷泉在大地上蔓延开去,白色的牦尾在这片黑色上起伏不定。一千白耳本不多,可骑兵占地本就宽,这一列好阵,看起来很大一个正面。一根根长枪按照汉军的条例高举过头,只等陈到一声令下,就放平于身前,朝敌人猛冲过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倒犯了个经验主意的错误。按照条例,敌人的骑兵在冲锋时,防守一方应该用弓弩压制敌人的攻势,扰乱敌人的攻击队型。 于是,他将手狠狠向下一切。一声悠长而响亮的牛角号“呜呜!”吹响。 听到这一声号角,一千白耳同时抽出骑弓,拉圆了,斜指前方。 “呼!”一声,一丛白色的羽箭像是大江之上泛起的一层波浪,顺利地落到河内骑兵的冲锋队型之中。 白耳兵的战术素养并不压于当初的先登,这一轮箭雨射出去,几乎全部命中目标。 可是,陈到并不知道,他所遇到的是一只不同于往常的骑兵。 河内的长枪重骑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厚实的铁甲,李克在邺城时得了不少牛皮。而河北又是煤铁产地,李克为了组建这支重骑更是把库房里最后一文钱都掏了出来。这样的骑兵,已经不是白耳军手上柔软的骑弓能射穿的。即便是河内枪骑兵座下的战马,也披上了奢侈的皮甲。 若换成其他骑兵,白耳兵这一轮齐射已足够让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骑兵惨叫落马了。可是,今天的情形有些怪,冲在最前面的河内骑兵身上都插满了羽箭,可他们冲锋的度却丝毫未减。 最离谱的是,有的士兵明明已经被射成刺猬了,偏偏还在战马上坐得稳如泰山。 “糟糕,敌人身上都批着重铠!”陈到脑袋里嗡一声,背心中沁出了一片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一个很大的麻烦了。若在一开始就亲自率领手下骑兵狠狠地迎上去与敌人对撞,以白耳兵的强悍,或许与河内军还有一拼之力。但他因为在皇甫嵩将军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思维模式已经固定,一言一行都要用大汉军事条例去套,一遇到敌人骑兵冲锋,第一时间下令射箭。 但骑兵毕竟人少,骑弓的弓力也比不上步兵大弓。这一轮射击遇到李克的重骑兵,效果几乎为零。 这个时候,他看见,河内军骑兵阵中冲出一个手持长槊的高大将军,大声呼喝:“杀贼,杀贼!” 一百多枪骑兵也跟着一声大吼,瞬间撞进白耳军的人堆之中。 “难道他就是李克?”陈到有些疑惑。 根本来不及闭上眼睛,久经训练的白耳兵在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挥,同时扔掉骑弓,提起白蜡杆长枪,向河内军反扑过来。 都是一等一的强兵,都是吸收了整个大汉正规军队营养成长起来的军队。在两支强力骑兵将要撞在一起的时候,两军同时一个旋转,错身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如同两张同时打开的折扇,“刷拉!”一声,无数长槊如鞭子一般向敌人抽去。 “劈劈啪啪!”的脆响响彻云霄,那是长槊抽中人体,槊刃切进温热**的声音。 红色血雾喷射而出,一圈人影落叶一般飘零。 人喊马嘶,转眼,刚才还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两军阵前就空了一层。 地上全是蠕动的身体,只可惜,这些落马的士兵转眼就被再次弥合在一起的人马狂潮湮没了,践踏成烂泥了。 陈到看得分明,刚才这一次交锋,敌人并没受到多大损失,只十余骑敌人被扫落在地。但白耳军就惨了,过四十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千多人的战斗力无庸质疑,若不是皇甫将军当初打下的底子,若让陈到从新训练,也不知道要多少年。如今,刚一接触,就损失了四十多骑。这还是开始,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打击。 敌人的身上的铁甲实在太厚实了,白耳兵手上的长槊一划上去,只不过挑起几片鳞甲。但敌人锋利的槊刃划到白耳兵身上就是一道深深的伤痕。一但被敌人的长槊咬住,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虽然付出巨大牺牲,可白耳军还是依照汉军军事条例有效地运转着。从头到尾,白耳军的骑兵都在动,而河内的枪骑也在动。 一大一小两团马队都疯狂地绕着圈子,相互用长槊互砍。 又是一圈白耳军落到马下。 已经损失一成兵力了,再这么下去,部队的士气就要完蛋了! 陈到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又出一声怒吼,在机械一样运转的战场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敌人,那个手持长槊的高大将领。 那家伙长得倒也仪表堂堂,武艺也非常厉害,在一众河内骑兵中显得特别显眼。他枪法非常厉害,同样的劈砍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比起普通士兵来总是要快上半拍。而这半拍在这种残酷的战场上,通常就能决定一次战斗的生死胜负。 没有任何花招,一招就是一招,每一槊下去就是一条人命,转眼,过十个身经百战的白耳勇士栽到他手里。 一定是李克,没错,就是他。 陈到一声呼啸,趁他不备,一夹战马猛冲过去:“李克,拿命来!” 那个高大将领一楞,一声长啸:“某乃夏侯敦是也,你是何人?” “白耳陈到!” 第一百七十一章 银龙 喊出这一声之后,陈到知道了夏侯敦的身份,心中一惊,这可是一条不亚于李克的大鱼啊!他立即拉停了战马,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夏侯敦身上。 听到来将自称白耳陈到,不但场上的夏侯敦,连远在一旁观战的李克也大吃一惊。早就听颜良说过,皇甫嵩在讨伐颖川、汝南黄巾时将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都带了过去。这支精兵乃皇甫嵩从征讨西羌时从血战得活的士卒中挑选而出,因为头盔上都插着白色牦牛尾做记号,又被人称为白耳兵。 士兵们见惯了血肉,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子杀气。且,在编入白耳之后,吃穿用度都是上等,兵器铠甲都是一流。 这样的队伍就其战斗力而言,已经相当于先登陷阵等一流强军。只不过,这支部队是大汉朝少有的骑兵编制,以大汉朝不重视骑兵而论,这么一支快反应部队的存在很让人惊讶。大概,皇甫嵩当初使用白耳,不过是为追歼被汉朝军队击溃的黄金散兵吧。 白耳名义上由皇甫嵩统辖,其实,这支部队的日常训练和带兵作战都由陈到一手调教而出。陈到,剑客王越的亲传弟子,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是河南有名的高手。(..info)听颜良说,陈到的一手枪法在大汉边军中号称第一。第一不第一,这事不好说。但颜良分析道,王越是当世有名的一流高手,若不是吕布这样的变态出现,可说是稳居天下第一人的宝座。既然陈到是他的亲传弟子,估计一身武艺不在赵云之下。 对赵云的武艺,李克是又惊又佩的,也以他为感目标。既然颜良说陈到的武艺不下于赵云,李克心生警惕,忙定睛看过去。 那个陈到长着一张淡黄色的宽大面庞,两颊有两条凶狠而饱满的咬肌。他骑着一匹健壮的红马,身高臂长,手中提着一支汉军制式白蜡杆长槊。 虽然身上的铠甲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非常明亮,但那具宽大的皮甲还是箍不住他雄壮的虎腰。看来,此人在枪术上下了很大的工夫。枪法重在腰马,尤其是在骑战中,借助着马力,再借助腰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马槊凶猛的劈削。 同赵云那锋芒毕露的杀气不同,陈到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起誓。那是一种对自己武艺有深刻自信的骄傲,是一种从来不把对手放在眼中的傲气。 再看那夏侯敦,也同时手提一根黑黝黝的长槊,身上的铁甲同样闪烁中逼人的光芒。不过,同陈到的傲气比起来,夏侯敦毕竟世家子弟,加上长相英俊,即便在如此险恶的战场上,依旧显得风度翩翩,若不是他全副武装地绷紧身体,还真像袁绍手下那群夸夸其谈的名士。 夏侯敦也知道陈到的厉害,即便对自己的武艺有很大信心,可也不敢造次。他也不多说话,捏了捏手中马槊,并不急于出手。高手过招,尤其是双方都在高奔驰的战马上彼此对撞,一招之间就能分出生死,断不可大意,只等陈到露是一丝破绽之时,就是他起雷霆一击的时刻。 陈到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职业军人,他也暗自警备,目光炯炯地盯着夏侯家的家主。 虽然说双方的骑兵都在高运转,到处都是惨烈的叫声,但对峙的二人却丝毫不敢动弹,就连李克也将身子凝在马上,定定地看着二人。暗中模拟着若自己上场,该如何击败陈到时的情形。 看陈到的气势和起手式,果然是一个好手,换李克自己上去,别说短时间内杀了敌人,能否战而胜之还真是一个问题。他的武艺在这一年来的时间内得到大力提升,可真上了战场,只怕还真不是赵云的对手,甚至比夏侯敦、陈到这样的一流高手也颇也不如。看来,自己的武艺已经到了一个瓶颈阶段,要想得到进一步的提升,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刻苦训练。 正想得出身,身边的弥衡突然嗤一声冷笑起来:“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你是统帅,百万军中取上将级不是你应该干的事情。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形,敌人有一千骑兵,你的重骑只有一百。白耳兵可不是一碰即溃的山贼,虽然一开始被你打了个冷不防,陷于混乱之中。可等他们醒过神来,你这一百人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趁现在陈到被夏侯敦盯住,队伍有些乱。我们再在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把你的轻骑兵派出去吧!” 听到弥衡讥讽的嘲笑,李克面上一热,自己还是不习惯中一军的统帅啊,一见到这种热血战场,总忍不住要冲上去杀个痛快,倒让弥正平看了笑话。 不过,这种骑军对战,有占了上风,不亲自去杀个痛快,倒白来一趟了。 “正平先生,把我指挥部队,我上去了!”说着就将令旗交到弥衡手里。 “随你,由我指挥部队,总好过你乱搞。”弥衡接过令旗点了点头。 李克立即提起声音大喝:“狼牙骑兵,随我冲杀!” 李克这一声异常响亮,紧跟着,弥衡手中令旗两连挥动。 转眼,厮杀正酣的重甲轻骑呼啸一声,黑云一样与白耳兵脱离接触。与此同时,李克带着三百轻骑兵水银泄地一般向已经被重骑兵冲得有些混乱的白耳兵。 一轻一重,一退一进,河内邯郸骑强的组织纪律被这一个转换挥到淋漓尽至的地步。 李克一边冲杀,一边下意识地朝陈到和夏侯敦这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河内骑兵冲出的一瞬间,陈到大概也想不到李克还另有伏兵,顿时一楞。 而这样的机会夏侯敦如何肯放过,他一夹马腹,手中马槊一挥,带动漫天月光闪过一道银色瀑布般的大弧向陈到的脖子上砍去。 这就是夏侯家枪法的厉害之处,这就是一条俯冲而下的银色巨龙。 空气也在这惊天动地的一槊中被搅得波光粼粼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苍龙 刚才在路上,李克同夏侯敦这个曹操系第一武将也谈过几次。(..info)曹操军的主力精锐主要由夏侯家和曹家部曲组成。曹家和夏侯家本是兖州、豫州有名的大世家,家中也出过不少高官。虽然都是名声不好的阉党,可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家中的部曲武装也调教得不错,特别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战火洗礼,战斗力更是当世一流,这是他赖以依仗的最可靠的军事力量。 曹家的武装部队主要由曹仁率领,曹洪、曹纯、曹休等青年俊杰并为羽翼。而本为夏侯家族长的夏侯敦本该统帅夏侯家的部队的,但是,这一年来他的弟弟夏侯渊战功显赫,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将士们的信任,成为夏侯家部队的实际领导者。为此,曹操特意命夏侯敦去统帅青州军,为了就是解决夏侯家军队指挥不统一的难题。 可是,在统帅青州军没几天之后,夏侯敦就遇到吕布军入侵兖州和青州军叛乱一事。这件事在无形之中对他是一大打击。若真将青州军丢了,以大荀在湮城的那支弱军,根本没办法支撑到曹操回兖州那天。到时候,夏侯敦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好在有李克及时赶到,替他稳住了青州军,如此才让青州军逃过一劫。 但如今,青州军虽然从濮阳撤了出来,可郭贡军和吕布军南北夹击,妄图围歼青州军于半途。 如今的青州军人心惶惶,根本没办法作战。 可以想象,如今的夏侯敦头上顶着多大的压力。 这一刻,骤遇强敌,又是一个武艺不压于自己的大名鼎鼎的白耳军大将陈到,夏侯敦不敢留手,一出手就是威力十成的得意一击。 如天河陡倾一般,匹练也似的白色光芒带着丝丝缕缕的金锐之气,一闪而现。 淡黄色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矗立于高崖之上的磐石一般,力沉腰间,人不动,马不动,手中长槊当胸,以并不算很快的度举起…… “铛”的一声闷响,银白色的长槊拖着黑沉沉的槊柄砸在白蜡杆长槊上。 黑杆槊猛然一顿,李克的看到夏侯敦的上半身有一个上起后仰的动作,这是巨大惯性和动能所带来的反嗜。 举槊格挡的陈到双臂一沉,战马的腰身出现一个凹陷…… 攻与守的抗衡,力与力的对抗。 夏侯敦的全力一击并没有取得明显的优势! 毕竟的久经战阵的名宿,无论对手是谁,都会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不论第一次攻击是否奏效都会毫不迟疑的展开后续攻势。 一击无功的夏侯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停顿或者的犹豫,手中大槊顺势斜撩,如长江大河一般的攻势绵绵密密连而不断。 陈到微微外磕战马,崩槊起后手,再一次格挡而不是闪避。 世家子弟所受的良好训练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长槊回带之中带着斜挑的架势,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把前面的攻击和后续的准备连贯起来,依旧保持着攻击的连续性。 长槊挑上去,劈肩带肋的从左上到右下,顺势把对方战马的致命要害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如长江大河一般的攻击一旦连贯起来,就好似怒海狂涛一般,汹涌连绵的一浪高过一浪。 陈到还是不闪不避,以纯粹的招架和格挡来抵消对方的进攻。淡黄的面色坚毅如金铁,一人,一马,巍巍然似矗立在风浪之中的礁石。 如夏侯敦这样力大势沉的连绵攻击最是消耗体力,就连立刻也开始担心夏侯敦能不能把这么威猛的进攻连续的进行下去。 黑沉沉的槊影带着一芒银白色的锋锐之气丝毫也不见减弱,反而更加澎湃,连绵的长江大河已经成了带着滔天巨浪的海洋…… 承受着这种攻击的陈到还是没有反击,依旧如礁石一般格挡。 海洋的力量无可匹敌永无尽头,但是要想吞没或者撕碎没有多少声势的礁石,显然也不大可能。 黑杆槊顺着白杆槊滑下,夏侯敦左手后拖,右手上抬…… 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姿势,身受世家训导的夏侯敦把这个和标准的姿势用的完美无缺。 李克看得明明白白,夏侯敦绵绵密密如大海一般的攻势终于告一段落,过于威猛凌厉的进攻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点后继乏力了。 陈到那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表情坚毅的如同岩石一般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似乎是在嘲弄又似乎不是。 前手上挑,须弥下压,白杆长槊斜剌剌的从左上到右下,和刚才夏侯敦用过的招数完全一样。 和世家子弟的连绵不绝相比,这一招更快,也更直接。没有足够前期攻势的突然出,这看似简单的招数似乎少了更多惯性的带动,力量也没有夏侯敦那么沉猛,但是突然性让躲避成为最危险的举动。 “铛” 举槊格挡。 在陈到用上夏侯敦招数进攻的同时,夏侯敦则是在用陈到的招数在防御。 完全一样的招数,只不过攻守之间已经易替。 陈到的招数和他的人一样,完全没有夏侯敦那种打击的连续性,更多的倾向于出手的突然,如猛然见崩坍的岩石坠落入海一般。 沉槊、平推、逆挂,一次次攻击就好像一块又一块飞坠入海的巨石一般,声势之大似隐有风雷之声。 夏侯敦终于体会到刚才陈到的感受,不是不想闪避,而是不得不用体力和臂力甚至要借助马力来格挡开对方的进攻。 战马一冲,力量更大,夏侯敦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陈到嘴角的抽*动,似乎是在狠一般。 这应该就是倾尽全力的一击了! 陈到似乎没有准备任何后续的攻击,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槊头――和夏侯敦第一次攻击的架势完全相同别无二致。 体力大不如前的夏侯敦知道这一次要糟,已经动起来的陈到显然占据了惯性的优势,这一击就算分不出生死,似乎也可以分出胜负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即将面临的抉择 狼牙骑和白耳兵的厮杀已经到了疾处,人吼马嘶金铁交鸣,尤其是人类濒死时候出的惨叫,最是让人不寒而栗,一道又一道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光之后,就是一蓬又一蓬的鲜血飞溅。接连冲锋之后的骑兵在打出了几个精明的疾杀之后,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完整队型,略微显得有点乱,战斗正朝着混战的方向展…… 良好的装备和训练是狼牙骑的优势,悍不畏死的凶猛是白耳骑的长项,两只完全不同战斗力却一样强悍的队伍撞到一起,胜负还真的很难说…… 狼牙骑的认军旗挥动,似乎要再次动整体型的冲锋,白耳骑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死死纠缠住不放,让对方无法动高组织度的整体攻防。 混战当中,狼牙骑兵优良的装具挥出巨大的作用,单兵作战的角度来看,狼牙骑隐隐占据了上风。但是仅仅装备了皮甲或者是露肩甲的白耳骑却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大汉仅存的强军最大的特性就是善战、敢战,用血勇和剽悍弥补了衣甲的不足。 只要让对方陷入混乱,各自为战的话白耳军的优势就能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面对陈到如山崩石裂一般的攻击,夏侯敦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坚强和力量。 面对白杆长槊如泰山压顶的雷霆一击,夏侯敦忽然递出槊尖,略略带一个弧形猛然前刺…… 这个动作绝对不适合用是威猛沉重的长槊上,而是典型的枪法招数,甚至不是马军大枪的打法,明显就是中平枪的分刺还带着小花枪的灵动。 无论如何严密的防守,终究不如进攻更加有利,经验老道的夏侯敦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 战场上,讲求章法按部就班就是在送死,只有最实用的招数才是最有效的,只要能够格杀对手,什么样的招数都是精妙绝伦。 长槊如小花枪一般灵动! 面对夏侯敦的突然变招,陈到已经动的长槊忽然就是一变,前半截长槊并没有劈砍下砸,而是以一个最小的角度斜斜席卷…… 如山崩石裂一般的长槊突然之间就带上了弯刀的打法,这种招数脱胎于胡人最善使用的弯刀,大汉子民也见过不算少了。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招数是在酒宴之间做表演使用,基本就是花拳绣腿的路子,不具备很大的杀伤力,绝对不适合在阵前使用。 但是陈到忽然使出的招数实在太快了,几乎是放弃了力量而权利追求度一般,从最不可能的角度起攻击。 如果说夏侯敦的枪法招数灵动如狐,陈到的长槊则诡异如魅! 本应该至烈阳刚的长槊一瞬间充满了阴柔诡异的力量,好似阴毒狠辣的女人一样让人防不胜防。 这就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剑师王越武艺的精髓。 尤其是深受世家教育方式影响的夏侯敦,根本就没有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上不的台面”的打法。再想回防已无可能,即便再快也无法越鬼魅的度,夏侯敦所能够做到就是避开身上的要害部位,比免受到致命伤害。 锋锐无匹的槊刃一闪而没,快的让人根本就无法看得清楚。夏侯敦只感觉腿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 护腿铁甲的皮索子已被剥断,铁甲顺着长槊的去势飞了起来。 挑开腿甲的同时,长槊的刃口在夏侯敦大腿上狠狠的“撕咬”开一个口子。 根本就无暇理会温温热热的鲜血淋漓涌出,夏侯敦如同疯魔一般攻击,这个时候需要的只有攻击。因为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手段…… 手持长槊的夏侯敦使出了枪法的招数,而一直都沉稳如山坚如磐石的陈到则变得诡异如魅! 胜负其实已经分出来了,疯狂进攻的夏侯敦看起来锐不可当,其实这不过的他防守的手段,这种不具备连续性的攻击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杀伤。而陈到所要做的就是如同隐蔽在暗处寻找机会的毒蛇那样,找到夏侯敦的破绽,再一次击破浪潮一般的长槊。 只要再又一次这样的机会,绝对是致命的一击。 双眼通红的夏侯敦吼叫连连,状如疯虎。 默不作声的陈到格挡闪避,蓄势待势若毒蛇。 腿上巨大的创口让带着生命力的鲜血汹涌而出,迅打湿了战马的毛片。 陈到守的愈是严密,夏侯敦则愈是心惊。因为这条盘蛇收缩的越紧,他的攻击也就更加突然和致命。 但是夏侯敦不能闪避更不能后退,只能疯狂而又无效的攻击。 剧烈起伏的胸膛当中,心脏砰砰狂跳,夏侯敦做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这种样式的攻击不会持续多少时间,陈到的攻击很快就要到来…… 果然。 白杆长槊忽然倒卷,就好似决堤倒灌江河的海水一般,真似天河陡倾急奔腰肋。 这一招夏侯敦本不陌生,这是一个借助力量的大招数。显然陈到已经看出夏侯敦体力的衰竭,准备逼迫他接下这一个招数。 夏侯敦不得不由攻转守,长槊顺着划出去力量后带,整个身子微微左倾,准备招架格挡。 不论陈到的长槊是磐石也好,是江河也罢,这一招之后将再不能迅动,因为这一次打击的力量太大,招数也用的太老,几乎是纯粹的力量对抗。 “嗡”的一声轻响。 夏侯敦心里猛然就是一紧,这是弓弦的响动,有人是释放冷箭。眼角的余光过处,已经看到陈到身后一员大将正松开弓弦…… 那是一个猥琐的家伙。 隐才后面的弓箭才是真正伺机而动的毒蛇,夏侯敦想明白了这一点,却已经太迟了。 一点黑色似乎是引弓贯穿了天地的闪电,旋即到了近前,甚至可以看清楚白茫茫的箭镞…… 战场不是决斗场,施放冷箭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路数,以夏侯敦的经验只要推到弓弦响动就会下意识的做出闪避动作,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不得不招架的攻击之下,突然就是一箭,这种配合精妙绝伦恰到好处,甚至是一击必杀。 但是这一次不行了,面对已经扫到腰间的长槊,夏侯敦必须在突如其来的箭矢和威猛绝伦的长槊之中做出选择…… p: 纵横搞了几个活动,升级p返利纵横币的,送烽火戏诸侯、方想、无罪、柳下挥、赵子曰、低手寂寞、更俗亲笔签名贺卡,订阅单本包月抽奖的,大家都可以去参加看看p///// 第一百七十四章 陈到 这就是选择,夏侯敦很明白这样的选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管是陈到手中的马槊还是那个不知名大将射来的那一箭,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去自己的生命。 但是,若要他选择,夏侯敦宁愿选择面对敌将的弓箭。那是因为,那个不知名的武将的一箭或许会将他射杀于马下。但若选择躲避弓箭,陈到的长槊却能百分之百地将他刺于马下。 相比于那个弓手,陈到是一个更危险的所在。 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当!”两支长槊狠狠地架在一起。 与此同时,“咻!”一声破空而来。 夏侯敦左眼一黑,剧烈的疼痛袭来,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夏侯敦知道,自己的左眼已经被敌人一箭射瞎了。 热血泉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糊在脸上,又热又粘,眼前的月光也仿佛变得通红而浓重。 “啊!”也不知道是否被这一箭伤了脑子,只感觉心中慌乱,头脑也疼得有些迷糊了。在最危险的时刻,长期的苦练挥了作用。夏侯敦一声大吼,手中长槊舞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将陈到的马槊荡开,脚上用力一夹。战马出愤怒的嘶鸣,从陈到陈边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那各弓手又惊又喜的大叫:“陈将军,我射中他了,我射中夏侯敦了!” 射箭的正是躲在陈到身后的曹性。 陈到大概也没想到曹性会突然射出这一箭,而且居然准确地射中了武艺高强的夏侯敦,这样的运气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刚才这一次交手,陈到已经知道夏侯敦是一个不逊色于自己的高手。虽然在战斗经验上还有所欠缺,可只要在过上几年,这家伙定能成为一个第一流的高手。 可陈到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毕竟是正统出身的大汉军官,对这种暗箭伤人的行为略微有些鄙夷,也不屑于曹性这样的小人联手。 这微一迟疑,夏侯敦已经从他的枪圈里跳了出去,眼见就要逃走。 看着夏侯敦满面的鲜血和狰狞的表情,陈到猛然惊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白耳被河内骑兵突然袭击,已经乱成了一团,如果不尽快解决战斗,只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如今,只能尽快杀了青州军统帅夏侯敦,震慑敌胆,惊退那李克,或许还有翻盘的余地。 想到这里,陈到不敢耽搁,一抖手中长槊,正要冲过去,却听得身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夏侯将军,李克前来助你!” 看见李克冲来,刚才还得意扬扬的曹性手一松,大弓落到地上,吃惊地大叫:“李克,李克!” 刚才,陈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夏侯敦吸引过去了,却没想到李克已经冲到自己身边。他回头看去,却见白耳骑已经在河内轻重骑兵的反复冲击下乱得不能再乱,在这种月夜里,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已经有不少骑兵失去了建制,东一团西一团在乱跑,盲目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被河内骑兵分而歼之。 这个时候,陈到才弄明白,敌人的骑兵不过三四百骑。而就是这三四百人,竟然把威震天下的白耳兵打得溃不成军。 先登鞠义所带出来的军队果然是天下有数的强兵啊! 陈到心中有些混乱,不知道是继续厮杀还是带兵退却。 李克见他举棋不定,如何肯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他嘴角微微上翘,双腿一夹战马冲了过去,身边随着战马冲锋的方向向前一挺,手中长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向陈到头上套去。 槊刃呼啸,枪杆也如蛟龙一般在空中诡异扭动,如同活过来一般。 这借用了马力的一槊,再加上陈到心神恍惚,李克感觉这一招从自己手下使出来竟前所未有的完美,仿佛间,那个常山枪神的灵魂已附身在这黑龙一样的大枪之中。 陈到虽然有偌大名气,可他比得上枪神赵云吗,比得上千锤百炼的赵家枪吗? 对这一槊,李克有着强烈的信心。 长槊破开空气,满天月华更亮,已在这一槊中凝结成形,变成无边的刀影铺天盖地而去。 可是,预料之中的兵器磕击声并未传来。李克的长槊明明白白地砍中了陈到的长槊,可是,手下却像是砍中一条滑腻的泥鳅,根本着不了力。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传来,闷得几欲呕吐。 十拿九稳的一招居然落空,李克也估计不足。他没想到,陈到的武艺会如此之强,而且走的是张辽那种以内而外的道家路子。而且,这个陈到的功夫比起张辽还高出一大截。 白耳陈到,果然名不虚传。 高手接招,生死之在一线,尤其是在骑马对冲之时,瞬间就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李克这一招没落到实处,心中骤然一惊,定睛看去,却见在月光和刀光之中,陈到那张淡黄色的面庞上,有一丝不屑的目光闪过。 李克心中虽然一凉,却不敢多想。也不畏惧,大喝一声,长槊一收,凝成一束,屏弃了所有的花巧招式,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前一刺。 陈到虽强,但若想杀了我李克,也得中我这凶猛一招。 这一枪中平八稳,看起来毫无出奇之处。但是,无论是度还是力量,都是李克枪法中的最颠峰状态。 “当!”终于有响亮的磕击声传来。 两股沛然巨力撞在一起,在一团璀璨的白光中爆炸开来。 李克和陈到座下的战马被这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同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错身而过,瞬间分开。 李克只觉得手脚酥麻,胸口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陈到的功夫非常奇怪,其中蕴藏着一股螺旋上升的力量,一旦于他的兵器碰击,那种触电般的皈依力量就如冰水一样侵略进经络,让人提不起力气。 胸口中的那口热血不住翻涌,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李克大吃一惊,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胸中的烦闷。 这个时候,他已经冲出去了两丈。 前方,夏侯敦还直楞楞地坐在战马上,一支羽箭正插在他的左眼眶里。 第一百七十五章 独眼龙 “这样的伤……”李克有些呆,难道夏侯敦也不成了吗? “李克休走,纳命来!”陈到一声大喝,纵马追了上来,提起大槊当头朝李克头上砸来。 又是“当!”一声巨响,劲风四散,从头而下,吹得李克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到这一槊威力奇大,李克此时正筋骨酸软,一时回不过气来,本没办法挡住这一招的。他原本以为自己断断不能幸免,眼睛也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等劲风袭来,他这才猛然抬头看去,却原来那夏侯敦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一槊架住了陈到这势在必得的一招。 陈到这一槊势大力沉,夏侯敦虽然力大,可被他重重一槊砍来,也被震得浑身一颤。座下的战马悲愤长鸣,他眼眶有一线红色液体飞溅而出。刚才还插在眼眶里的那支羽箭也被震得脱眶而出,拖着已经被射瘪的眼球,颤危危地吊在空中,看起来甚是狰狞可怖。 李克也是武艺高强之辈,根本来不及多想,手上的马槊随意一转,直接斩到陈到腰上。 待到金刃及体,感觉到了疼,陈到才觉不对。多年以来的沙场血战让他在瞬间做出适当的选择,陈到大喝一声,身体一仰,直接从战马上跃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腰上的皮甲还是被李克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伤口。 “啊!”陈到一声惨叫,无心恋战,在落地的瞬间,马槊在地上一点,如同撑杆跳一样,跃上了一匹无主战马,消失在人海之中。 “好一个河内太守,好一个夏侯世家的家主,居然以众凌寡,不要脸了吗?”愤怒的长哮远远传来,旋即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陈到从落马到逃走,只不过眨眼的工夫,当真是如鬼如魅,快到让人回不过神来。 “好一个白耳陈到,听人说他是一个不下于赵云的高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即便比不上赵云,但也相差仿佛。只不过,陈到年纪比赵云还年轻许多,武艺还有成长的空间。或许,将来也会变成赵云那样的一流高手吧!”李克看了一眼手上的长槊,现槊刃的烤蓝上有一粒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血槽流下来,在月光下仿佛散出一种逼人的妖艳之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面鲜血的夏侯敦:“元让,你没事吧?” 夏侯敦也没说话,一咬牙,伸手在箭杆上猛力一拔。 箭杆带着眼球从眼眶里扯了出来。 夏侯敦疼得身体一颤,额上有大片汗水渗出。 “父母精血,岂能弃之!”说完话,将将眼珠子望口中一送,大口吞下去。 “我没事,还能厮杀!”夏侯敦长嘶一声,一槊将一个白耳骑兵拦腰斩成两截:“白耳贼,可敢于我战乎?” 战场上惨烈的厮杀一刻也没停过,白耳军本就被河内骑兵打得溃不成军,如今,陈到已逃,更是无心再战,一声呼啸,四散乱逃。 一直阴魂不散跟在青州军身后的白耳军终于逃跑了。 地上,人马的尸体堆积如山,落叶一样散布在方圆三里的战场上。很多尸体都被战马踩成肉泥,也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战斗从一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其间,两军的战马一刻不停地对冲,快得让人窒息。这样的战斗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也许可以做为一个典型战例而被后人津津乐道吧。 缓慢的推进,整齐的军阵,预先设定的战场,这样的战争模式很快就会被这种短促、凶猛的遭遇战所代替,骑兵也将做为一支可以决定战役胜负的关键性力量而登上历史舞台。 几匹将死未死的战马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出低低的哀鸣。 河内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按照他们的规矩拔出刀子收割敌人的级。 一颗颗头颅被砍下来系在马头上,一具具铠甲被他们从尸体上剥下来,堆在如溪流一样奔涌的血泊中。 这一战,河内军付出了五十人马的代价。而白耳军则阵亡三百,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能在给青州军制造麻烦了。 看着被月光笼罩的战场,李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实说,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同白耳军在兖州打这一仗。对于陈到的武艺,他还是很佩服的。如果异时相处,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切磋对象。而白耳军和先登营一样,都是大汉军中的精锐,相互之间也颇有渊源,想不到今天却以死相拼,死了这么多人,想起来就令人惋惜。 但是,很快李克就为战胜白耳而感到喜悦。自从他统领先登以来,先后战吕布破陈到,可以说与大汉朝最强的军队都交过手,还战而胜之。河内军,也是一支可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啊! “走了走了,抓紧时间赶去湮城。只要到了湮城,就有热水和被褥,就是好吃好喝!”阎志大声招呼众人起身。 “李府君。”夏侯敦左眼窟窿里的血水一刻也没停过,他那张英俊的脸因失血过多显得异常苍白。卫兵不停地往他的空眼眶里倒金疮药,可药粉一倒上去,就被热血冲散。 “元让,你伤势如何,可挺得住?”李克吃惊地看着他。 “只怕挺不住了。”夏侯敦不住地喘息:“李府君……” 李克:“元让,刚才承蒙援手,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只怕我要被那陈到害了。你我也算是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府君什么的以后就不要提了,瞧得起我就喊一声兄弟。元让,你手头的军队军心混乱,还有这么长路要走,可要挺住呀!” 夏侯敦叹息一声,改口喊了一声“伯用”,回答说:“不成了,我身上冷得很,又没力气。这支青州军可是曹公留来看家的,断不可折在我手里。如今,伯用大破白耳,声威正盛,青州军那群军痞虽然难管,可都是识英雄敬好汉的,还麻烦伯用带他们去湮城。事急从权,还望伯用不要推辞。” 他骑在马上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可即便如此,夏侯敦还是坚持着从怀里掏出兵符塞到李克手中。 李克见夏侯敦实在坚持不住,也不废话,点点头:“我马上叫人用担架抬元让走,不用担心,我一定帮你把这支军队带好。依我看来,靠你这点人马要守住湮城还真是够戗,好在我河内军过几天就要到了。两军联合,希望能稳住兖州局势。” “拜托,青州军不能散。”夏侯敦喃喃地说。 “元让不要多说,早点休息吧。” “对了,去了湮城,大荀先生是谦谦君子,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可是,如今湮城的军务都由程德谋主持,此人脾气甚坏,伯用可得让他几分。” “元让多虑了。” “还有……” “元让,你伤得厉害,不要再说了。” “好,不说了。”夏侯敦突然叹息一声:“可恶,被人射成了独眼龙,以后还怎么见人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荀 湮城位黄河以南,濮阳以西,正好扼守住兖州东出徐州的交通要道。(..info)而曹操一直志在徐州,因此,将这个地方设为曹军的大本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以曹、夏侯两家的势力,以曹操最近一年以来的威势,湮城应该是兖州有数的大城,至少也应该是一座不逊色于孟津的军事要塞。 可实际上,湮城很小,城墙低矮简陋,周长不过两里,城中也只有数万军民,除城中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仓库外,丝毫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 这也可以理解,自曹操入主兖州之后,对境内的黄巾和徐州陶谦都采取咄咄逼人的攻势。对曹操来说,最佳的防守就是进攻。而曹操的财力也无法同河北袁绍相比,如此一来,对湮城防务的虚疏忽也情有可原。 而就在现在,湮城低矮的城墙和薄弱的兵力却给了陈宫张邈可乘之机。只要能够拿下湮城,获取城中军资,曹操在兖州的留守军队也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可走。 这一点,陈宫看得明白,荀彧也看得明白。 我方必守之地必然地敌方必攻之地,兵法有的时候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 就像围棋之中的活眼,湮城之战是决定未来兖州之战的转折点。 所以,荀彧才给濮阳的夏侯敦下了一道手令,命他在遭遇到吕布大军之后,立即放弃濮阳率青州军来湮城与自己汇合,依靠青州军的战力,依托湮城城墙苦苦支撑到曹操大军回援。 当然,曹操要从千里之外的徐州战场撤回兖州尚需时日,估计没三两个月看不到人。 已经是黎明时分,小小的湮城黑成一片,如果一片沉静的深海,听到不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同月光明亮的濮阳不同,这里乌云厚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荀彧的行辕位于城南靠近城门的一处不大的庭院,曹操虽然贫弱,但荀家却是河南望族,钟鸣鼎食百年,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他的部堂之中豪华得让人眼花缭乱,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青铜香炉里点着的檀香氤氲而起,在烛光的照耀下散着幽幽的清香。屋中的摆设,即便是当初的皇宫也不过如此。 荀彧并不是一个能耐烦的人,对吃穿用度也非常讲究。当初在冀州,袁绍虽然厚礼笼络,所给不谓不丰厚,但荀彧还是毅然南下投奔曹操这个实力微弱的小诸侯。那是因为,在大荀先生看来,在如此乱世,跟随一个强有力的主公更能一展胸中抱负。而袁绍虽然大力依仗士家豪族,但决策力和行动力比起曹操来却有天壤之别。 来兖州之后,事务繁忙得让人头疼,可荀彧还是按耐下心中的烦躁,小心做事,将曹操一应地方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可以说,若没有荀彧给曹操创造出来的这个有效运转的文官体系,就没有曹操今日的风光。 只不过,文官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幕后,自然没有沙场征战的将军们那么威风八面,光彩照人。 天快要亮了,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但屋子里却灯火通明,十几盏油灯将屋中照得纤毕露。里面也有不少人,一共六个小吏正手脚麻利地记录着兖州各项物资,并核对着浩若烟海的数据。 脚步轻捷,满屋都是竹刀刮过竹简的声音,还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微响。 就在这一刻,荀彧为曹操所建立的看似还很弱小,但却散出澎湃活力的政府机器正在疯狂运转。 这是兖州中心的中心,是曹操赖以争霸天下的动机。 只要这台机器还在有效转动,曹操就不会败,即便如今的兖州局势已恶化到令人精神崩溃的地步。 这样的核心机要部门防备不可谓不森严,普通人根本就无法靠近。 在这样的深夜里,就算是再紧急的军情也得按照规矩送达。在荀彧所在的部堂之外还另设了一个记室,一应公文要先在那里登记,由董昭等人先行阅读,在竹简上写个纪要,再另派人送到荀彧手上。再由荀彧写下处理意见,送给曹操批复。 兖州虽然不大,但军政事务多如牛毛,每天送到行辕的竹简就达惊人的四十斤之巨。若而曹操本就患有头风病,若一一阅读,并提出处理意见,只怕他的脑袋不但要疼得炸了,而且,除了阅读这些文件,他就再没时间去干别的事情。 好在,荀彧给曹操整出了这么一个有效的文官机构,让曹操从繁忙的日常事务之中得到解脱。 因为荀彧和曹操所管理的这个机要部堂实在太要害了,平日间的警戒工作都交给一带武学大师典韦负责。如今,作为曹操侍卫长的典韦随他去了徐州,部堂的警戒任务就交给了另外一个高手曹安民。 曹安民是曹操的侄子,为人内敛,没什么突出才能,只一手刀法还算不错,在曹军中可排到准一流之列,仅次于两个夏侯。此人带兵打仗不成,一遇到敌人只知道闷头冲杀,根本不懂得任何兵法。可他有一个特点,就是认死理,一切都按照曹操所制定的规章制度办事,任何情面都不讲,平日间也得罪过不少人。 其实,曹操对他这个脑袋少一根弦的侄子还是很喜欢的,也有意重用。他这次去徐州,就将曹安民留在湮城大本营负责城中治安。 现在,有曹安民在屋外负责警戒,荀彧也可顺利处理手头事务,并静下心来整理一下兖州纷乱的头绪,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荀彧看了一眼屋外深刻的黑夜,心中突然有些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曹安民的叫声:“无大荀先生令,任何人不的进入机要重地。” 荀彧一愣,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过来,也没见董昭前来通传,难道夏侯敦那边出大事了。 荀彧虽然呆在湮城,可夏侯敦那边的情形却是一清二楚,他知道陈宫肯定会派出细作离间青州军,为此,他彻夜未眠,一直在这里等着。 如今,突然有人来访,难道不成濮阳青州军散了? 一个高亢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让开,曹安民,耽误了主公大事,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 说话的正是程昱,兖州留守军的实际负责人。 荀彧心中更是一颤,猛地推开窗户。 第一百七十七章 黎明 荀彧披着大氅站在窗前。(..info好看的小说) 屋中的烛光陡然照到黑暗的庭院之中,借着灯光,荀彧看见曹安民一身铠甲,右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凶横地盯着程昱。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比起高大健壮的程昱还矮上半个脑袋,身体也显得略微单薄。可在黑暗中,曹安民的身体微微一绷,就像一只被压缩之后的弹簧,随时都要弹起的可能,显示出出色的爆力。 曹安民是曹家有名的粗人,加上他又看不上程昱,觉得这个家伙最近一段时间把持军务,实在太过嚣张。曹操军队系由夏侯和曹家的部曲组成,非常排外,程昱主持兖州防务以来实在是太高调了,难免让曹安民看不顺眼。 他哼了一声,冷冷道:“程昱,主公在时,看在他老人家面子上,我还尊你一声德谋先生。如今,主公远在徐州,且,主公说了,此处乃军机重地,你若要进来,还是沿正常途径,先去董昭那里保备吧。若真有要紧事,董昭也不会阻拦。至于你要砍我曹安民脑袋,嘿嘿,就凭你。妈的,还真把你当一颗菜了。什么东西?” 程昱眉毛一扬,正要怒,屋中的荀彧见曹安民说得越地不象话了,心中苦笑,扬声呵斥道:“安民,你这个粗坯,说甚话,还真把主公的军机要地当军营了。即便是在军营,你这么说话,若叫曹公听到,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军法官砍的。德谋,你以前没带过兵,军队的汉子都是这样,脑筋死,只认军规和条例,还请不要生气。” 见自己最尊敬的大荀先生说话了,曹安民不敢造次,嘿嘿一笑:“主公以法治军牧民,我等什么人也不认识,只遵照执行就是了。既然先生说让他进来,且让他进去就是了。” 程昱一跺脚:“真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文若,大事不好了。兖州局势已不在我等掌握之中。” 这个时候,荀彧这才现程昱穿得很是单薄,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绸袍,光着脚就套在木屐上。因为天气冷,他身体略微有些颤抖。 荀彧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德谋,我辈身为曹公僚属,每逢大事当有静气。看你衣着不整深夜来此,可有紧急要务?”荀彧语气中带着着一丝笑意,他执身极正,一言一行,言谈举止都儒雅风流,最见不得士子们的孟浪。他和程昱最近配合默契,见老友如此狼狈,心中好笑,禁不住出言责备:“外面冷得紧,你还是快点进来吧。” 程昱也不多说话,顾不得脱掉木屐,“地得地得”地冲进屋子。 响亮的脚步声让屋中的小吏们都惊讶地抬头看过来。 程昱冷着一张脸,挥了挥短袖:“都出去。” 众人听到这话,又同时转过头去看荀彧。这里毕竟是大荀先生说了算,近来兖州事务实在繁忙,大家都熬了一整夜了,依旧有不少工作要做,没有荀彧的话,也不便离开。 可是,程昱此人性格暴躁刻薄,又手握大权,得罪了他,将来的日子定不好过。 荀彧微一皱眉,朝大家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告辞。 荀彧:“德谋,你做人做事还真是操切啊,如此行事,只怕要得罪不少人。” “我怕得罪人?就他们?”程昱大概是冷得厉害,将一手手捂在铜暖炉上,不住上下摩挲。铜炉微微晃动,里面的热水出轻微的响声:“我只要能替曹公守住兖州这一份家业就完事大吉,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恨我,我才不放在心上呢!” 荀彧无言苦笑,走到距离程昱最近的那盏油灯前,提起案上那支银簪拨了拨,眼前更亮了。 但程昱那张脸在烛光中却显得更加阴森,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冒出一句:“河内军入兖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荀彧神色不变:“昨天我就听探子老报,河内军正在白马渡口渡河,一共有五千兵马,依他们是度,三天后应该能够入尽数过河。我兖州和河内本是盟友,吕布乃李克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不肯看到吕布在兖州坐大。”他挥了挥手,示意欲言又止的程昱安静:“德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外乎是担心李克借机吞并兖州,趁我军和吕布交战时坐收渔利。不过,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难。吕布、张邈势大,又得地方豪强之助,李克要想打败吕布可能性不大,反会大损元气。倒是我等,只需稳守湮城,静待曹公回援就是了。等到曹公回来,也许河内军与张吕都打一个两败俱伤,坐享其成的反到是我等。李克,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程昱不等荀彧把话说完,哼了一声:“文若,你还真以为李克还在白马吧,人家现在都在濮阳了,正和夏侯敦一同向湮城撤来。” “啊,他已经在濮阳了,这么快?”荀彧有些惊讶。 “对,他不但在濮阳,而且帮夏侯敦平定了青州军的骚乱,并以四百骑大破白耳军。刚才我已接到韩浩十万加急送过来的战报,你且看看。”程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连白耳陈到也败在他手里,这人有些门道呀!”荀彧一惊,双臂一振,身上大氅落地。顾不得许多,荀彧一把抢过竹简,凑在油灯下只扫了一眼,立即击节赞叹:“此子用兵当真神妙,日行百里,连破两阵,且不论他的兵法,但就带兵练兵而言,我等皆不如他。” 荀彧不断摩挲着手上竹简,情绪有些高昂:“他替我等稳住了青州军,等到主力过河向湮城靠拢之后,我等也有同吕布张邈对持的力量,这一帐未必不能打,湮城未必守不住。如果不出意外,青州军下午的时候应该能够赶到湮城。德谋,我等立即下去准备粮秣器具,再号些房子给青州军休养整顿,吕布军大概也该到了。对了,张邈陈宫他们现在何处?” “文若,我觉得,我等不但不能放青州军进城,还得紧闭四门,加强警戒。”程昱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 第一百七十八章 意志的胜利 听到这话,荀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info无弹窗广告)他愕然看着程昱,好象在看一个陌生人。荀彧是颍川士人的旗手,信奉的是儒家的霸道之学。所谓霸道之学,就是上尊天子,下合诸侯,讨讨伐不臣。就如春秋时五霸一样,这样的思路就是霸业。 荀彧是一个典型的儒者,而汉朝的儒学总提来说分为霸道和王道两种。但不管是什么思路,都讲究对自身修养和世界观的完善。正所谓,其身守正,事无不成。 因此,荀彧虽然是曹操帐下有名的智者,但行事却爱走正道,行其中,取大势。所以,自入曹操幕中,鲜有奇谋妙计献上,却将整个兖州政务运转得井井有条。 也如此,当程昱说出这样的话后,荀彧心中突然有些惊讶,也觉得无法理解。 一直以为,荀彧都当程昱是知心好友。即便程昱行事急噪刚猛,性格怪戾,却也是在可以容忍的范畴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程昱竟然有这样的提议,竟然紧闭四门不放青州军入城。 “这又是为何?”荀彧冷静下来,淡淡地问。 程昱没觉得到荀彧面上变幻不定的表情,沉着一张脸径直道:“文若,刚才那封韩浩写来的信你也看到了,青州军内乱,劫持夏侯敦,若不是李克赶到,只怕整支军队都投降吕布的。虽然内乱平息,但军中必然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肯定里面是否还潜伏有陈宫的内应尚未引。若放他们进城,一旦吕布、张邈、郭贡大军合围湮城,激战之时,突然动,只怕湮城不保。” “原来你是担心这事啊。”荀彧好象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德谋多虑了,就算如你所说,军中尚有奸细,也不值担心。我的意思是,先让青州军入城,然后分成几个部分,分驻城内各处,再清理其中间隙。这事也花不了多少工夫,若真不放他们入城,只怕会冷了将士之心。我等要想守住湮城,等曹公主力大军回兖,还要大力仰仗青州军的兵力。若真这么干,只怕士卒们先要哗变了。” “哗变,他们敢!”程昱面上青气一闪:“曹公当初招降青州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以至留下这个后患。没错,多了这么多青州军,曹公固然声威大振,但军中却多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曹公若想得天下,还得依靠曹、夏两家骨干。依我看来,青州军不乱还好,若乱,正好给了我等剪除这个后患的机会。曹公当初也是太操切了,若依了我,绝不接受青州军的投降。要么斩草除根,要么驱往河北,让袁本初头疼去。文若不要担心,等青州军来湮城,可命他们驻扎在城郊,作为湮城城防的第一道屏障。若他们敢乱,找机会解决他们就是。” “剪除?”荀彧无声笑了笑:“我们还有兵力吗?” 程昱声音一顿,半天才道:“如此说来文若是一心要放青州军进城了?” 荀彧柔和地说:“要想守住湮城,在人和,却不可因为些须几个敌方奸细就冷了将士之心。德谋你可以要细细思量啊。” 程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文若呀文若,你是个谦谦君子,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呀!” 笑声异常洪亮,震得屋外的曹安民身上的铠甲一阵沙沙着响。 荀彧也不生气,“哦”一声:“德谋有话请讲。” 程昱将手从暖炉上移开,一句一顿地说:“文若你想过没有,李克为什么来兖州?” “李克所忌者,吕布尔,自然不肯放任他在兖州展壮大。且,河内与曹公有是盟友。难道你担心他?不不不,李克不过是一个武人,我在冀州时也听人说过。他是鞠义的弟子,打仗有两手,但品行直爽,不会做这种算计他人之事。” “对。”程昱点点头:“吕布想要兖州,难道李克就不想要兖州了。就算李克不想要,架不住他手下的人对我等有觊觎之心。”他冷着一张脸:“文若,你别忘了,李克手下第一谋士可是弥正平。像弥衡这种寒门士子我是最了解不过的。平日间看起来高傲放达,一副名利于我如浮云的样子,其实,对名利之热中比起你我却不知道要去热切多少。他们平日里贫贱惯了,受够了世人的白眼,一朝权在手,自然要把令来行。看着吧,有弥正平在李克这个武夫那里挑唆,兖州就热闹了。” 荀彧叹了一口气,再不想就这事多说什么了。没错,或许弥正平会挑唆李克谋夺湮城,可程昱却没想过。如今,河内军和曹军的共同敌人是吕布、张邈和郭贡。这三路人马加一起,人数过了六万,而河内军和曹操留守军加一起撑死也不不过两万。就这点人马,应付这三路大军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互相算计。 弥衡是天下闻名的大名士,绝对不会犯这么错。 程昱这么想,反显得他内心的阴暗。 又想起近日有人在他耳边传言,说程昱治军治民使用雷霆手段,弄得军愤民怨,人心震恐。荀彧心中微微不喜。 荀彧不说话,程昱却不肯罢休:“文若休要多想,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令吧。” 荀彧叹息一声,只得点点头:“不让青州军进城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想出一个好的说辞,否则,不管是激怒了青州军还是李克,都是一件麻烦事。” “此事好办。”程昱见荀彧同意自己的意见,精神大振,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说:“如今,敌人分为南北两路,北面是张邈陈宫的三万多大军,背靠黄河,徐徐而进。这一代都是平原,无险可守。我军也不必沿途设防,不如放开大路,将兵力收缩回城加强城防。张邈军多是地方守备部队和好强部曲,战斗力不强,可忽略不计算,只要打败吕布郭贡主力,自然惧了。倒是南面的吕布和郭贡部很不好惹。不过,南面多河流沼泽,利于防守。青州军撤退来湮城,我等可令他们在仓亭津驻防,把吕、郭两军挡住。这样,青州军和李克都不必进城。” 荀彧在地图上看了一眼,觉得程昱的办法可行。仓亭津位于湮城和大野泽之间。大野泽是河南第一大湖,占地百里,恰好拦在吕布军进攻湮城的道路。而就在大野泽和湮城之间,有无数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和沼泽,堪称一道天然屏障。 他心中赞叹,暗道:程昱虽然性格怪戾,但智谋却极其出众,这个方案只怕他早就斟酌揣摩许久了。 “行,就这么办,我马上出文。”荀彧也不再犹豫,立即提笔在竹简上沙沙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道:“德谋,夏侯敦已受重伤,可派人接他进城修养,青州军那边,韩浩毕竟经验威望不足,是不是另外派一个人去接替夏侯将军的职位?” “不用,让韩浩顶上去,我这里也抽不出一个足够镇得住场面的大将。” “可以。”荀彧写了命令,封了火器,递给程昱。 程昱:“文若,我再从你手中借一个人,让他去青州军。” “谁?” “曹安民。”程昱:“青州军是曹公手上一大战力,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监视。” “恩,就这么办,让他去给韩浩做副讲。” 程昱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只要青州军能守住仓亭津,这一仗就能无限期的拖延下去,直到拖到曹公主力回援,拖到大家把兖州的粮食吃个一干二干净。文若,今年肯定有大旱。到时候,看谁能挨过去吧。” 荀彧手一颤,道:“德谋所言极是,刚才我正在找人计算湮城的粮食。我算了一下,我们手头的粮草只够一月之用。吕布张邈他们也只能维持一个半月。到时候,大家都要矮饿。” 他握着拳头站起来,喃喃地说:“兖州之战,其实就是拼意志,拼耐心之战。谁能坚持,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兖州之战是意志的胜利。”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分歧 旷野之上,大风呼啸而过,搅动远处湖面粼粼波光。在青天白日之下,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一层接一层浪花扑上湖岸,卷起片片飞沫。刚开始时,这些飞沫还晶莹闪亮,但被人脚踩起的烂泥一和,就变成了浓黑的墨汁。 大野泽,河南第一大湖,扼守在湮城和通往泰山、徐州的要道之间。尤其是在大野泽和湮城之间的仓亭,更是其中最重要的战略要点。只要扼守住这里,吕布和郭贡军就无法进攻湮城,端掉曹操的老巢穴,或者东进泰山,断掉曹军归兖的后路。 因此,兖州争霸战的重点在此,胜负的关键点也在此。 不得不佩服曹操的战略眼光,虽然这家伙一直一进攻代替防守,但对自己的大本营的安全防御还是很上心的。在仓亭,早在半年前他就派人构筑了不少工事。虽然因为时间仓促,很多工程都没完工。可长长一圈胸墙外加栅栏和壕沟,还是让进攻一方望而生畏。 青州军在击溃白耳之后,狂奔一日一夜,终于在吕布军和郭贡军的包围圈合龙之时退到仓亭。依托着这里的工事和复杂的河岔湖泊水道,死死地将吕郭二人挡在大野泽以西。 曹性骑着一匹长着乱糟糟棕毛的瘦马,飞快地在路上跑着。大风带着湖面上水气扑面而来,即便头上阳光猛烈,他还是冷得一个哆嗦,不禁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地面已经干得裂开两指宽的缝隙,马蹄一踩上去就腾起一片灰尘。据说,大野泽的水面也退下去了两百多米,看样子,今年的大旱是跑不掉的了。不过,如此也好,没有了水泽的阻挡,看青州军还能守仓亭多久。 灼烈的阳光已经变得如同实质,像燃烧的火炭重重地笼罩在人的头顶,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湖边的地面很平,往日茂盛的芦苇也干得倒伏在地上,变成双方士兵生火做饭用的柴和。 正是午饭时间,成千上万缕炊烟袅袅而起,把一片纯蓝的天空涂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人,有郭贡的豫州军,有兖州的地方军,也有本地豪强的部曲军。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大野泽附近这片狭长的区域,又一口气打了三天,已经累得无以为继了。 为了在将来的大决战中保存实力,吕布麾下的雁北骑兵和陷阵营都没有参加这次激烈的阵地战。而是不断驱使着友军靠人命一点一点地啃着青州军的阵地。 毕竟,当初在邺城以南的城市攻防战一提起来就让吕布大觉头疼,也见识到了这种战斗模式的残酷,自然不肯拿自己的精锐主力在这种战争中消耗。 吕布这么做,自然让诸路军士兵心怀怨言,可堂堂吕温侯威震天下,又以严酷的军法控制住各路豪强军和地方守备军,众人摄于他的威势,也只能忍气吞声。 倒是那郭贡因为和吕布没有任何统属关系,吕布也不好对他指手画脚,只派了曹性从中斡旋协调。好在曹性是个八面玲珑之辈,和郭贡相处得到也融洽。 这三天以来,也不知怎么的,郭贡大军像疯一样,担当起攻击青州军的急先锋,在战斗中出力最多,也死伤最巨。这完全不是郭贡的性格。 意外之余,吕布看在眼里,虽然口上没有说什么,但对曹性所做的工作却非常满意。 不但吕布,连严夫人也亲自召见曹性,对他诸多勉励。 一想到夫人的鼓励,曹性不禁有些得意扬扬了。 只不过,曹性还是有些不安。 他骑在马上,在纷乱的人群中通过。眼前全是衣衫褴褛的士兵,到处都是浓重的汗臭味和血腥味,即便起这么大的风,也无法将之吹散。这些豫州人大老远从汝南跑到兖州,本打算捞一票就走。可到现在,不但没捞到什么好处,反被李克以四百骑兵来了一个下马威,又陷在仓厅战场,死伤甚重。想来,这些家伙内心中必然无比沮丧。再看他们一个个头胡须蓬乱,目光呆滞无神,可见士气低落到何等程度。 豫州军的死活胜负同曹性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实际上,他对这群不请自来,想在河南捞好处的叫花子非常反感。 曹性伸手捂住鼻子,骑着战马在人群中穿行了三里地,总算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土丘前。 同豫州军的散乱不同,这里的营盘扎得极牢。几圈栅栏错落有致地拱卫中土丘垓心,一群群战马正被马夫拉着,正有秩序地在草地上吃青。土丘上,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巨大的“陈”字。 没错,这就是豫州军的军魂,白耳陈到的中军。 一看到飘扬的“陈”字大旗,曹性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安。 抬头望去,陈到正光着上身坐在向阳的山坡上。他腰间缠着一圈血迹斑斑的纱布,浑身黝黑的肌肉随着他的叫骂绷得如同铁铸一般:“郭贡这个蠢货,仗着他是豫州刺使,真拿自己当盘菜,对我白耳军指手画脚起来了。想当初,皇甫将军在的时候,哼一声,就得让这个蠢人浑身乱抖。什么东西,老子看在皇甫将军当初的面子上喊他一声刺使大人,不高兴了,喊他一声郭贡。妈的,真惹恼了我,老子自带这几百弟兄投陶徐州去。” 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跪在他的面前,将头低低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曹性心中咯噔一声,陈到的跋扈他是早有耳闻。这鸟人正宗的大汉边军出身,来往的都是皇甫嵩、朱携、袁绍、董卓这样的大人物,什么时候把郭贡放在眼里过。他之所以留在汝南,那是因为当初皇甫嵩剿灭黄巾是派他驻守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耳军不用听郭贡的命令行事。只不过,后来天下大乱,朝廷乱成一团,也没人想起在遥远的豫州还留着这么一支精锐部队。 白耳军都是骑兵,对后勤依赖极大。要想养活这么一支骑兵,所耗费的钱粮足够养活一支上万人的步卒。一应所需,都得向郭贡伸手。迫于现实压力,陈到也只能无奈地接受郭贡的统治。只不过,这个松散的军事团体能够维持多久,只有鬼才知道。 前一段时间,泰山臧霸又有情报传来,说是徐州的陶谦有意请白耳军去徐州协助他抵御曹军。白耳军大多出自丹阳,同徐州有很深的渊源,而陈到在郭贡这里混得也不如意,估计也有意去徐州。 若白耳军离开兖州,联军损失这么一支精锐部队,对战局影响可就大了。 曹性心中忐忑,思索着等下如何说服陈到留在兖州。 正在这个时候,骂了半天的陈到越说越怒,站起身来,一脚踢到那个传令兵胳膊上。 “啊!”惨叫一声,那个传令兵的胳膊顿时塌了下去。 陈到怒吼道:“回去对郭贡说,他娘的给我传这么一道命令是什么意思。叫我保存势力,伺机待变。伺什么机,待什么变。不就是舍不得他手头这点兵力吗,打光了,他郭某就变成孤家寡人了?我白耳军被李克暗算,死伤那么多弟兄,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指挥他们,领导他们?我是豫州军的军事统帅,这次战役由我指挥。叫郭贡在后面负责准备器械粮草,到时候我自然会将李克的脑袋送到他面前。什么玩意,又想要湮城,又想不出力,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小人,真正的小人!” 第一百八十章 器械 此刻的兖州战场又三个统军大将的性格非常相像。吕布、李克还有陈到,都是武艺高强,性格暴烈,眼睛里不糅沙子之人。 很不幸,曹性同这三个人都有很深的接触。吕布自不用说,那是曹性的主公。至于李克,以后严夫人被俘的时候,曹性曾经为夫人的事跑过很多回河内军大营,被李克吓过几次。到如今,曹性又做为吕布军和白耳军的联络人来回奔波。 陈到此人也是个凶狠暴躁之徒,一不高兴起来,杀个普通士兵如杀鸡一样。曹性相信,一旦自己得罪陈到,这个威名赫赫的白耳军统帅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痛下杀手。这家伙就是一个疯子,所思所行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曹性在吕布军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真触怒了陈到被他一刀杀之,为了兖州大局,吕布也不会说什么。主公,有的时候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物啊! 上次一箭射瞎夏侯敦,按说,陈到的武艺同夏侯敦也在伯仲之间,应付一个夏侯已经够戗,再加上一个李克。军队也乱成一团,失败已成定局。如果不是他射出一箭,只怕陈到也要折在那里。 但是,最让曹性愤怒的是。事后陈到不但不对他曹性感激涕淋,反一记耳光抽过去,说什么曹性这是对他武人尊严的侮辱。 尊严,你陈到有尊严,难道我曹性就没有尊严了吗? 这次进攻仓亭津意义重大,吕布固然不断驱使兖州豪强部曲死命急攻,连郭供部也在陈到的指挥下疯狂出击。这让吕布大为满意,也对曹性这个居中协调的联络人高看一眼。 得意之余,曹性也知道,陈到之所以毫不保留地把郭贡军推到第一线,那是因为他这人素来狂傲,在李克手头吃了大亏之后,急于找回这个场子。 实际上,同急于报复的陈到不同,豫州军名义上主人郭贡对陈到将自己手下的军队消耗在这种残酷的战场上是相当愤恨的。毕竟,像这种堡垒争夺战,要靠步兵一寸寸向前推进,每一个鹿砦,每一道矮墙都要付出无数个士兵的生命,自然没白耳骑兵的事。 郭贡这次来兖州其实没任何战略意图,就是来占小便宜的。可现在的战争态势变成了陈到的意气之争,消耗的是他郭某人的实力。 这一点让郭贡无法接受。 可以想象,在未来,二人定有激烈的矛盾冲突。 陈到一心求战,自然正中曹性下怀。可是,如果豫州军内部出问题,影响到仓亭战局,将来却不好向主公交代。 因此,看陈到骂郭贡骂得上劲,曹性心中苦。 陈到现在正如一头受伤的狮子一般,那家伙一向看不起自己,他现在如果送上门去,免不了受到羞辱。 一想到这里,曹性迟疑了,打算悄悄离开,等陈到火气消了,再过来同他应酬。 却不想,陈到的突然一转头,一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射来,落到曹性身上。 二人相距数百米,到处都是人和战马,可陈到却能在纷乱的人群中一眼将曹性找出来,这分观察力令人又敬又怕。 “曹性,过来。”低沉的是声音远远传来。 曹性身上一颤,忙举手示意:“陈将军。” 骑马走到陈到面前时,那个郭贡派来的传令兵依旧跪在地上。大概是断掉的锁骨疼得厉害,这个士兵满额都是黄豆大小的冷汗,身体落叶一样颤抖。 “末将曹性,拜见陈到将军。”曹性慌忙跳下马来,看到那个传令兵面上痛苦的表情,他也觉得背心一阵冷。吕布虽然也是个霸道的人物,可并不残暴,有的时候甚至还很和气。否则也不可能统令诸如张辽高顺这样的英雄人物。像陈到这样凶暴狠辣的将领,曹性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不禁有些害怕。 他下意识地将头低下,目光落到陈到的身上。可一看到陈到身上的岩石一般的肌肉,他还是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这具身体实在太壮硕了。作为一个军人,曹性成日同军中健士厮混,什么样强壮的士兵都见过,可陈到的健壮过曹性所见过的任何一人。 说起来,吕布也是一个强壮的人。不过,吕布虽然强壮,但身体长得很标准,比例对称都堪称完美,像一头咆哮的猛虎。至于李克,那是一只狡猾的猎豹。 而陈到则给曹性另外一种感觉野牛对,这就是一头了疯的野牛。 身上的肌肉虽然强壮得像是要爆炸开来,但比例关系混乱,就像是用一堆巨大的岩石胡乱地堆砌在一起,站在他面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陈到围着曹性走了一圈,脚步很重。曹性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堵危墙下面,随时都有被他压死的可能。 陈到饶了一圈,站定了,冷笑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来催我进攻的吗?放心好了,我于李克不共戴天,不杀了李克那小子,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觉得你倒是该去郭贡那里,那个懦夫一心只想着保存实力,没得让人齿冷。”说完话,他朝那个传令兵一声暴喝:“滚,去对郭刺使说,我拟于今日下午再攻一次,他原来来前线看热闹就早点来。若不愿意,自己在帐篷里睡觉吧。” 两个卫兵冲上来,将那个痛得几乎晕厥过去的传令兵拖了下去。 曹性面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主公派我过来联络将军,问今日下午的进攻是否已经准备妥当,看到时候各军之间如何配合?” “配合,恩。”说起即将到来的战斗,陈到点点头:“还是老样子,北面的河岔地带的开阔地留给我豫州军做主战场,兖州各家豪强的部曲军在南面背靠大野泽。两军到时候同时同手,看能不能在今日突破仓厅。我的白耳骑和吕温侯的陷阵、雁北两营做总预备队,就不要拉上去了。李克小子手头的四百骑兵厉害得紧,需防备他突然反击。到时候,陷阵营正面与他硬扛,白耳和雁北两营背后包抄他,断其后路。” 曹性:“的确如此,前几日,我等攻势甚猛,李克和青州军已经有些抵挡不住。按照李克的性子,定不肯死守。他手头那四百骑兵肯定会借机反击,只要吃掉他这四百骑,仓亭的青州军不足为虑。这也是我家主公的意思。” “看来,温侯也同我想到一块去了。”陈到面色缓和了一些:“温侯同李克是老对手了,知道他的作战风格,如此,我也有三分把握。” 曹性见他态度好起来,讨好地笑道:“我家主公说,今日下午的大战攻势一定要猛,如此才能逼李伯用出来野战。我们那边没问题,兖州各大家部曲军自然是人人用命,实在不成,陷阵营也可以拉上去。到是陈将军这边……” “我这边怎么了?”陈到有些不快。 曹性:“前几日,陈将军的攻势甚猛,可今日上午为何突然软了下来?” 陈到听他这么一问,恨狠道:“这事须怪郭贡那厮。这个鸟人,一心保存实力。可豫州军都听我陈某人人,他也指挥不动军队。没办法,这个小人就在背后玩阴招。攻城器械迟迟弄不好,没有那些器械,我却没办法进攻。” 曹性恭维道:“陈将军威名赫赫,豫州军莫不敬佩。郭刺使那边你却不用担心,我家主公也知道这事,派人过去联络了。想来,要说服郭刺使应该不难。” “如此就好。”陈到舒了一口气,握拳道:“李克小儿居然躲在仓亭堡垒中不出来,真想打碎前面那个乌龟壳子,把那家伙揪出来碎尸万段。”这一用力,他身上强悍的肌肉又绷起来,腰上的纱布中隐约有红色渗出。 “禀将军,郭刺使到了。”一个卫兵跑来,跪在陈到面前。 第一百八十一章 陌生人 听到卫兵的禀告,曹性偷眼朝远方看去,只见土岗的下面,一大群豫州军将领众星捧月般拥着一个身着烂银铠甲的将领走来。(..info) 这人曹性并不陌生,正是豫州刺使贡。至于他身边的众将,曹性也都非常熟悉,皆是豫州军各部将领。 曹性无意间听到陈到在身边轻轻地哼了一声,显是对郭贡突然出现在前线大为不满。 这段时间曹性居中联络各军,协调大家进攻仓亭,同这群人打过无数次交道。曹性这人文滔武略无一不烂。但有两个不可忽略的优点:一是脾气好,会交际,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二是记性好,任何人只要见过一眼,隔多长时间都能想起来。 见郭贡等人过来,曹性忙迎上去,逐一同众人寒暄,倒像是结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曹性:“郭刺使,怎么有空到前线来,末将正要去寻你呢!” “寻我,不就是想催我豫州军进攻吗?不急,不急的。”郭贡手中提着一支牦牛尾拂尘,时不时幽雅地抚摩一下黑得亮的牦牛尾,说起话来也显得轻佻而漫不经心。 他狭长的眼睛朝陈到看了一眼,细声细气地说:“陈到将军怎么这么大火气,不过是一个传令兵而已,拿他出什么气。我知道你在李克手头吃了些亏,心中有气,朝他身上就是了。祸及普通士卒,不值当。”郭贡身材瘦小,面容白皙,看起来像是一个典型的文人。(..info无弹窗广告)他身上那套烂银铠甲套在身上显得笨拙而臃肿,怎么看怎么让人不顺眼。 他本是一个普通县令,黄巾祸乱豫州的时候被困在汝南无出可逃,只得散尽家财招募士卒拼死抵抗。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黄巾军战斗力实在太差,在县城里龟缩了大半年,总算保得一方平安。 黄巾之乱平定之后,大概是汝南那地方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没人愿意去当那个豫州刺使,倒让他拣了个便宜,做了封疆大吏:“陈将军腰上的伤可好些了?” 听到这种关切的话,陈到却丝毫不想给这个名义上的长官一点面子。他冷冷一笑。朝前走了一步,盯着郭贡的眼睛道:“要想从李克那里找回这个场子,郭大人也得给我机会呀。这都三天了,攻城器械一点也没准备,难不成让我手下的士卒空着手去爬敌人的鹿砦?” 郭贡被这双凶横的眼睛一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在前方两里远的地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青州军和李克所盘踞的营寨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蔓延开去,看得人心头寒。大概是因为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地上的水气被阳光一照,氤氲上升,在地平线那头弥漫成浓重的雾气。被雾气笼罩,青州军的大寨顿时鬼影绰绰,越地显得阴森起来。 “陈到,在主公面前说话客气点。”陈到的狂傲终于激怒了郭贡身边的一个大将,他向前一步挡住陈到,怒道:“什么你手下的士卒?别忘记了,豫州军可是郭刺使一手组建而成的,同你们白耳可没任何关系?你说郭刺使没有准备好攻城器械,你且看看这四周,除了芦苇就是茅草,你叫我们用什么制云梯和冲车?最近的树林离这里也有五十来里,要派人将树伐倒,然后顺水运过来都需要好几天工夫。(..info无弹窗广告)说句话到也容易,要不陈将军你自去伐树,准备器械,我等来组织部队进攻。敢情死的不是你们白耳军的人,你陈将军也不心疼。” 陈到没想到他口舌如此便给,一时无法还口,只气得一张黄脸色涨成青铜的颜色,双拳紧握。半天才道:“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在胡言乱语,小心老子宰了你。” 听到这话,曹性也觉得奇怪。按说,郭贡手下的大将军他都认识,可这人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那将军倒不畏惧,笑道:“小人不过是主公手下一普通军汉,陈到将军自然认不得末将。只不过,末将军可不归将军节制,将军要杀小人。小人却不知道犯了将军哪一条军规?” “是啊,陈到,你太狂妄了,眼睛里还有我家主公吗?”郭贡手下的人都被陈到的狂妄激怒了,皆大声喧哗起来,有的人甚至将手放在刀柄上。 陈到也不说话,只冷笑着盯着众人,一脸的不屑。 那个出头的将领并不就此罢休:“河内李克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陈到将军死命催着我等进攻,拿人命去啃对面的营寨,未免于兵法不和。依我看,这样的呆仗打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是啊。”豫州军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那李伯用是何等的厉害,他手下的人马可都是鞠义一手训练出来的先登军,这几年在河北战无不胜利攻无不克,打下了赫赫威名。对面的仓亭津中虽然只有四百骑兵。可就这四百骑兵,六天前伏击一千白耳精锐,连勇如虎贲的陈到将军也吃了大亏。白耳是我军精锐,如今,白耳遭受重创。我军其余各部都是士气低落,要想强迫他们去攻坚,只怕军无战心。还是先撤下来休整几日再说。” 这么多人,七嘴八舌,陈到也不是个能言善辩之辈,或者说不屑同他们说话,只捏着拳头冷笑着站在那里。 倒是一旁的曹性心中焦急,他的主要任务是协调各军,督促各军将士猛攻仓亭。可看如今豫州军的模样,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想打。等到下午,若豫州军不能如约对青州军起进攻,只怕吕布会剥了自己的皮。 曹性心中一急,忙走上前去:“郭大人,李克虽然厉害,可他手下才四百来人。而你我两军加一起快四万了。再说,青州军如今也是元气大伤,他们若敢出阵,如何是我等对手。到如今,也只能龟缩阵中,据险死守。再说了,如今李克把住仓亭,想的就是拖延时间。若我等不能突破这里,与张邈大人在湮城汇合,集中优势兵力拿下湮城。时间拖得久了,一旦曹操大军回援,只怕大事不妙啊。” 郭贡狭长的眼睛一虚:“曹操,他现在在徐州,没三五个月回不来急什么?” 曹性:“大人,三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等若想攻下湮城,也需百日啊。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仗要打,这里拖延几日,那里拖延几日,加一起就……不能再拖了。” 郭贡摸了摸手上的拂尘:“如此说来也有一些道理。可我的攻城器械还未准备妥当呀!” 曹性一咬牙:“大人勿虑,我家主公说了,你我两军今日下午动总攻,日夜不息,直到拿下仓亭为止。既然豫州军没有器械,那不要紧,就由我军主攻,豫州军从旁辅助好了。” “如此……倒也可行。”郭贡想了想,点点头:“就这样吧。” 等郭贡等人离开,曹性喘了一粗气,对陈到说:“将军。” 陈到摆了摆手:“你什么也不用说,豫州军我说了算。到时候,我会督促豫州军死命急攻。到时候,谁敢裹足不起,仔细我手中的长槊。我白耳军将作为督战队在后面押阵。” 曹性大为惊喜:“多谢将军。” 如此,总算把这事弄妥了。曹性没想到陈到对李克的恨意竟然如此深重,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主公只要仓库厅,至于豫州军内部不稳,同吕布也没任何关系。 不过,一想起刚才郭贡身边那个陌生的将领,曹性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下颌上的胡子,喃喃道:“那人究竟是谁呢,我应该见过的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荀先生 “荀彧见过李府君。(..info无弹窗广告)” 荀彧长长一揖,微笑着施礼。 李克以前曾经在冀州见过荀彧一次。尔后,荀彧离开冀州南下投奔曹操,而李克则索性反出河北,领着先登营拿下河内,遂成一方诸侯。这一晃一年多时间过去了,这次见面,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 期限在冀州时,李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同大荀地位相差悬殊,二人也从来没有过交集。 严格来说,这次仓亭会面,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晤。 李克这次近距离观察荀彧,总算看得分明。大荀先生虽然名满天下,其实年纪也不大,也就三十出头模样。大概是因为保养得好,比之军中健卒,看起来还年轻几分。他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如同一枚晶润的白玉。 李克固然在观察荀彧,荀彧也在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的河内军统帅。 李克身边站着几个个头不高的邯郸骑将士,这几个士兵身上都没穿铠甲,只一件破旧麻衣,看起来毫不起眼。可荀彧是何等人物,在不经意之间,他现,正当他将目光落在李克身上的时候,那几个卫兵眼睛里同时射出骇人的精光,刀子一样落到自己身上。 这是经久战争,百战余生之后的猛士才有的杀气。 荀彧自然不会将这几个士兵放在眼里,不过,看到河内军士兵身上的那股剽悍之气,他还是暗暗点头。如果河内就都如这四百邯郸骑一样强悍,他也多了几分守住湮城的把握。 对外无援军的曹军而言,一味龟缩在城中死守也不是办法,必须在适当时候出击,给敌人制造麻烦,如此才能将时间拖延下去。如今,青州军军心混乱,也只能将出击的希望放在河内军身上了。 “不敢。”李克显然是一个不善言辞之人,他出声,背后几个卫兵眼中的杀气突然一收,让荀彧感觉一阵轻松:“李克虽然忝为河内太守,羽林中郎将。可末将对大荀先生仰慕已久,当不起先生这一揖。” 李克个很高,比他身后那些矮小的骑兵足足高出一个脑袋,在阵地上一站,显得气势逼人。不但他手下的诸将士,连狂傲的曹安民和心机深沉的韩浩也不知不觉地簇拥到他身边,像是一个长随。 荀彧心中一惊,曹安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最清楚不过。(..info无弹窗广告)他平素自大惯了,除了曹操,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这次来仓亭协助韩浩,明面上是当韩浩的副将,实际上是监视李克,防备他在青州军中搞鬼。虽然,荀彧对程昱背后的动作很不以为然,但他生性谨慎,也默许程昱安排曹安民对李克掣肘。 如今,夏侯敦被曹性射瞎了一只眼睛,脑袋肿得大了一圈,如今高烧不退,正躺在湮城里养伤。韩浩威望不足,无法统领青州军。因此,仓亭这边的军事都由李克主持。 青州军的德性荀彧最清楚不过,对曹操也没有任何忠诚可言,若李克真有心吞了这支部队,还真拿他没办法。 如今,连曹安民和韩浩都对此人服服帖贴,看样子,形势有些不妙。 荀彧面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府君是天子亲封的中郎将,荀彧不过是曹公手下司马。说起来,我食秩可比你低。这次来仓亭,我听人说吕布和郭贡攻得甚急。仓亭之战关系着湮城战局,荀彧过来就是想同府君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合计出一个退敌良策。” 李克呵呵一笑:“大荀先生客气了,李克武夫一个,有什么良策,先生说怎么做,李克就怎么做好了。” 李克一笑,他身周众将都小声笑起来。 荀彧目光一扫,立即将众人看清。李克身边从左到右分别是邯郸骑将领阎志、侍卫统领周仓,青州军统领韩浩,青州将副将曹安民。还有一个一脸阴霾的年轻文士,这人就是李克的智囊,声名远扬的弥衡弥正平。 说来也怪,从头到尾,这个弥正平都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荀彧一眼。但荀彧知道,此人肯定正在盘算着什么。李克不难对付,但这个弥正平却是一等一难缠的人物。如果将来青州军有事,一定出自此公手笔。 “不敢,李府君一直在仓亭主持防务,荀彧初来咋到,两眼一抹黑,能有什么主意?” 李克闻言又笑了笑。 正在这个时候,远方突然传来阵阵大鼓的声音,紧接着着轰隆的脚步声,和山呼海啸一样喧哗,有一个卫兵飞快跑来,单膝跪在地上:“禀主公,敌人又起进攻了。来的是吕布军收编的兖州豪强部曲兵和郭贡的步兵,人数大约两万。陷阵营、雁北骑和白耳军都没有动。请主公下令。” “继续观察,命令各部队,紧守营盘,不得擅自出击。” “是。” “大荀先生,李克武夫一个,不懂得什么韬略。吕布这厮进天猛攻,讨厌得紧,还好你来了。要不,随我一同观战,看看敌人虚实,再教我个法子破敌。”李克口中说得客气,心中却暗自警惕。刚才与荀彧说话时,他暗运武功心法,看能不能在气势上压倒这个曹操手下的第一智者。可无论他如何运功,身前都是一片空虚,所有的劲道都如泥牛入海般不见踪迹。 看得出来,荀彧身上半天武艺也无,可居然能在自己强大气势下保持镇定。听人说,读书人书读得多了,修养深厚了,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浩然之气。难道大荀的气度和修养真到了那一步? “谨遵府君之命。”荀彧微笑道:“久闻李将军武艺出众,曾得过颜良、张飞指点,是河北有名的猛士。且兵法出众,最善野战,荀彧今日倒想见识一下将军的威风。” “先生客气了,且随我来。” 阳光越猛烈起来,两万多人沉沉一线若潮水一样从远方地平线那边涌来,身上的铠甲和兵器闪烁着精光,如粼粼波光荡漾。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请命 热腾腾的人血几乎在一瞬间将整个仓亭津战场涂满,一丛又一丛浓烟在青州军的堡垒处升起,须臾,有艳丽的火苗子在栅栏处燃开来。 敌人今日像是疯一样猛攻仓亭,尤其是兖州豪强的部曲军,更是不要命地越过已经被添浅的壕沟,钻进火焰之中,不要命地向青州军起猛烈攻势。 兖州豪强经过多年通婚,彼此之间都有血缘关系,边让的死让他们感同身受。尤其是在曹操屠尽边家之后,更是彻底将他们激怒了。 三天的血战让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睛,在震天的鼓点中,兖州部曲军顶着盾牌潮水一样涌来。死亡的威胁使得军心涣散的青州军不得不拼死抵抗,他们将一丛又一丛羽箭泼水一样朝敌人头上射去。 在不片不太高的石墙上,一盆又一盆烧开的热汤朝下淋去。被浇中的人和墙上倒水的人都同时出响亮的吼叫。 这一次,吕布组织了将近两万人的部队向青州军动不要命的进攻,两万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占地大约四里,将一个狭小的仓亭战场挤得到处都是人。 一队又一队敌人轮番上阵,一队被击溃了,又换上一队,无休无止,好象永不停歇。 在远方,吕布的两大主力陷阵营和雁北骑则静粳地站在那里,黑黝黝地如一块压舱石在后面压阵。 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厮杀,惨烈的叫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受伤和阵亡的士兵不断倒下,然后流水一样被人从前线拖下来。 站在一个土台上,李克和众将军紧绷着脸俯视着整个战场,一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们也不打算对阵地上的兵力部署做任何调整。与吕布血战了这三天,阵地上的虚实,敌人的主攻方向,彼此的战术手段都已了然于胸,该做的部署都已经做完,现在考验的是士兵们的斗志和敢死的决心。 对于青州军李克并没有丝毫的担心,前几日青州军中因为出现叛徒,闹得人心混乱。按理,换任何一支军队,早就没有任何战斗力了。可这五千青州军都百战精锐,当初的三十万青州军在投降曹操之后,汰繁存菁,得一万精锐。其中一半随曹操去了徐州,剩余的一半现在由李克指挥。 这五千人的战斗力无庸置疑,况且,青州军都是从外地流窜进兖州的黄巾,人生地不熟。如果就此溃散,一旦落到兖州豪强手里,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兖州豪强军不会留俘虏的,他们不会将珍贵的粮食分给降军。 人逢绝境自然拼命,虽然拉出去打野战没有任何可能,但若要让他们守住阵地,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青州军当初转战千里,同曹操打了一年多,一个个都是嗜血强悍的锐士,相比之下,进攻一方的兖州豪强军和豫州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因为这样,三天以来,面对着两三万敌人,和士气高昂的吕布,青州还是打得有声有色。 五辆冲车摇晃着从远方移过来,光着上身的兖州军喊着号子,奋力退着粗大的原木,汗水雨点一样落到已经被人血染红的泥土上。 “青州军,放箭!”一个意识大大势不妙的青州军将领声嘶力竭地下令,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咻咻,咻咻!”一丛又一丛火箭腾空而起,然后以抛物线的方式落到人群中。 居无何,敌群中爆出一片血花,不断有赤膊的敌人惨号着倒地,然后被纷乱的脚步踩进被血水泡烂的稀泥里。 与此同时,吕布也下令放箭,过四千支火箭射来。 两军的火箭在空中带着无数条烟雾尾巴在空中交错而过,弥漫开来的烟雾将天上的阳光也遮住了。 火光四起。 “吱啊”的车轮声响彻战场,听得人头皮麻。 火光隐约在人群中闪烁,有一辆冲车被点着了,像一支火炬一般翻倒在地,并随便扫到了几个倒霉鬼。 看到敌人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还没等青州军欢呼出声,已经有两辆冲车凶猛地碾过已经被尸体填平的壕沟,猛地撞上摇摇欲坠的栅栏。 火星飞溅,已经被烈火烧得酥了的栅栏轰隆一声破开了两个大缺口。 “杀呀!”见青州军牢不可破的防线终于被撞开,刚才还被射得抬不起头的敌人一声欢呼,潮水一样地涌过来。青州军见势不妙,立即起反击。 刀光闪烁,两军在这两处缺口开始残酷的肉搏。而就在厮杀的同时,正用弓箭对射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调整射击方向,把密得让人毛骨悚然地箭雨不分敌我地淋到这两个缺口处。 尸体像秋叶一样飘落,挂在栅栏上,掉进壕沟里。 青州军和兖州豪强部曲军的装备都不是太好,身上都没有着甲,很多人杀红了眼,索性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精瘦的满是伤痕的胸膛,疯狂地朝投入战斗。仗打到后来,阵地上都是滚动的**的身体,根本分不清敌我。 弓手还在放箭,在他们的眼睛里,好象就没有怜悯二字。 敌人还在轮番上阵,他们分成两个战斗面,一南一北猛烈地压迫着青州军的防线。仓亭战场一面是宽阔的大野泽,一面是纵横蜿蜒的河流,本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所以,吕布一口气投入了两万多部队,可每次进攻,两军的接触面却只有三千来人的规模。可即便如此,青州军的全部兵力还是被敌人牢牢地牵制住了,只剩李可部的四百骑兵还能机动。可李可也不可能用这四百骑兵去同敌人在肉搏中消耗,倒是吕布那边还有一支精锐的陷阵营没有出动,如果高顺所统领的这支强力步兵真投入战场,胜利的天平朝哪一边倾斜还真不好说。 可怪的是,陷阵营却没有动。 荀彧站在土台上,他已经在李克身边站了快两个时辰了,身体虽然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可双腿却软得厉害。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克,李克全身甲胄,雪亮的头盔明亮如镜,倒印着漫天的飞矢。李克面沉如水,他身上的铠甲加起来也有四十来斤,站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挪动一下,让荀彧有些吃惊。 荀彧抹了抹额头上的热汗,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大规模的战役。以前在曹操那里,没逢大战,他都坐镇后方运筹,战争经验还是一片空白。今日见到这等残酷的血战,心中震撼之余,也是极感新鲜,忍不住问:“李府君,敌人的队型很密集啊,请教一下。一般来说,野战之中,军阵的密集程度应该是多少才合适?” 这个问题很白痴,至少李克身边的弥衡心中这么认为。他心中一阵冷笑,暗道:人说大荀乃天下第一名士,今日一见,还真是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当然,荀彧的长处在内政,对于阵战却不是那么擅长,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可以理解。对曹操来说,他手下并不缺冲锋陷阵的大将,而他自己也是一个兵法大家。在曹操看来,一个荀彧比十个夏侯敦、曹仁一类的将领更重要。 只是,弥衡狂傲惯了,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听到荀彧的话,李克将目光从战场收回来,客气地说:“一般来说,野战之中,每里可布置两千士兵,如此在利于各兵种之间的协调配合。毕竟,野战并不是将所有士兵往战场上一堆就完事。阵与阵之间要留出空隙以便变换阵型和各阵之间的交替进退。像敌人现在这中蚁附攻城的战斗方式,队型可以更密集些,每里可派出五千士卒。当然,眼前敌人这种密集的阵型也很冒险,大家都挤在一起,腾挪转圜的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于无,一旦我军反击,敌人相互践踏,顷刻之间就会崩溃。” “受教了。”荀彧听得津津有味,笑问:“那府君为什么不组织反击,依我看来,只要我军骑兵一出,立即就将敌人击溃了。” 弥衡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一翻白眼:“邯郸骑虽强,可也只有四百人。吕布的雁北骑和陈到的白耳兵可都还没出场呢!我们的骑兵现在出去,正合了吕布心意,到时候,敌人两支骑兵一合围,嘿嘿……若四百邯郸骑丢了,仓亭津也不用守了。这一仗根本就别想着退敌,一个字守,两个字死守。守到天黑,明日再战。” 荀彧本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听到这话并不在意,点点头:“正平说得有理,不过,敌人攻势如此猛烈,只怕守不到天黑。” “我说的当然是至理名言。”弥衡一点也不给荀彧面子:“怎么守不到天黑了,你看那边。”他指了指战场的另外一边,说:“那边是郭贡的豫州军的战线,他那边就打得很软嘛?郭贡的军队远来疲惫,又是客军,自然不肯将兵力消耗在这种血肉磨盘一样的战场上。一旦将部队打光了,不要说在兖州捞好处,只怕连豫州都回不去了。因此,我觉得可以从那个战场上抽一点兵力过来补充到这边,加强这里的防御。” 荀彧笑笑:“确实是这个道理,郭刺使为人懦弱,不是个擅打恶仗之人。当初在豫州征讨黄巾的时候,他就躲在城中,从不肯出城与黄巾野战,从那边抽点兵力过来也好。” “咻!”一支流矢远远飞来,落到李克脚边,溅起一团灰尘。 “小心!” “保护主公!” 河内军众人大惊,齐声呐喊。 周仓更是向前一步挡在李克身前。 “怕什么,强弩之末不穿鲁素。”李克推带周仓:“我身着两层厚甲,还怕敌人的流矢?” 周仓叫道:“主公,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谁也不知道会生什么事情。还是先退下去吧,这仗也就这样了,看再长时间也没意思。” 李克笑笑,“这一仗是没什么意思啊,像这样的攻防战还得打好几天,直到吕布乏了,累了,就消停了。” 说话间,刚才被敌人冲车撞开的缺口处战况更加激烈。大概是兖州军攻得太狠,青州军已经坚持不住,已经有士兵扔掉手中兵器,精神崩溃地朝后逃来,然后被压阵的督战队一一戳翻在地。 “恩,是应该从郭贡那边抽点兵力过来加强这里的防御了。”弥衡点点头,不经李克同意就对周仓说:“你去那边抽三百士兵过来加强一下。” 周仓微一迟疑,还没说话,李克却突然一笑:“加强,加强什么?周仓,索性组织人手反击他一下。放心,吕布和陈到的骑兵不会杀过来的,他在等,等我的邯郸骑。” “等等。”人群中,一个将领冲上来,气呼呼地说:“青州军可是我们地方人,就算要反击也得由我去。” 说话的正是曹安民,他一脸的激昂:“李府君,这几日的血战下来,我对你的兵法和气概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若再让我当看客,将来打败吕布,别人问起我,问我斩获多少,我该如何回答?这一仗让我来吧!” “好!”李克一笑,指了指曹安民,对身边的周仓说:“给他一具铁甲,且看曹将军大显神威。” 曹安民面带狂喜,拱手道:“多谢府君。” “我当亲自擂鼓,为将军助威。”李克大笑:“阎柔。” “末将在。” “狼牙骑有没有多出来的铠甲?” “我狼牙骑每个士兵都是一骑两甲。” “暂借三百套给曹将军,助他杀敌。” “是。” “周仓。” “末将在。” “带五十个箭法出众的士卒压制敌人,记住了,不许滥射,我只要敌军队长以上军官的性命。” “末将遵命。” “其余各将。” “在。” “随我观战。” “是。” 李克说完话,又将目光投射向混乱的战场:“吕布,咱们可是老对手了。自从上次在邺城野战之后,你我都不想在野战之中杀个昏天黑地。在内黄,在魏南,如今在兖州,你我还是同时决定来一场壕堑战,看来,你我都在拼耐心。我这人的耐心好得很,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同感 “呜呜!”久违的号角声终于响起。(..info) 三百青州军精锐在曹安民的率领下反击了,“杀呀,把敌人给我轰回去!” 这三百青州军士兵负责的是另外一面的防线,那边是豫州军的主攻面。豫州军战斗力本就不强,加上郭贡又有心保存实力,根本不肯在这种残酷的阵地战中于青州军拼命。因此,这三百人都还保持着高昂的士气。 再加上他身上又穿着河内邯郸骑借给他们的三百具铠甲,一对上**着上身的敌人,几乎是一边倒的大屠杀。 吕布所率领的兖州豪强部曲兵装备简陋,战斗力也不强。普通士卒手中只一件装了铁枪头的长矛,有的人甚至连铁刀都没有。 这些人在这三天的血战中也杀红了眼,因此在战斗一开始时就忘记了恐惧,与青州军纠缠在一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现在与遇到武装到牙齿的敌人,立即就被曹安民打得溃不成军。 高昂的士气毕竟不能弥补装备的差距。 同时,周仓所率的五十个箭法出众的士兵也推进到阵地前沿,将手中的弩箭准确地射向敌军的军官。这五十人本是李克手下的骑兵士兵,本就是弓马娴熟之辈。而河内军的弩弓射程远,准确度高。须臾之间,正在进攻的兖州豪强兵就因失去指挥而陷入混乱之中。 “逃呀!”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兖州军士兵突然出一声惊惶的厉叫,转身就逃。这个行动引起了连锁反应,很快如雪崩一样扩大开来。 一个接一个光着上身的兖州军转身跳过堆满尸体的壕沟,翻过挂着残肢断臂的栅栏,号叫着退却。 眼前的情景顿时壮观起来,只见,几千号光着身体的士兵没命地奔逃,留下一地的兵器和衣服。(..info好看的小说)阳光下,**闪闪亮,悲惨的叫声不绝于耳。 几个吕布军的低级军官大叫着挥舞着手中铁刀,不断向崩溃的士兵身上砍去。刚开始技真好!” 还没等众人都笑起来,阵地上,所有的士兵都出欢呼。 渐渐地,欢呼声变成雄壮的呐喊:“李府君威武!” “李府君威武!” 在夏侯敦受伤回湮城休养之后,青州军的实际指挥者变成了李克。李克那夜大破白耳,率领大家跳出包围圈,青州军上下借念其恩德。这四天以来,李克指挥众人死守仓厅,同吕布打得有板有眼,显示出高明的战略水平。如今,又击溃敌人疯狂的进攻,让所有人深为心折,见击退敌人的进攻,众人都忍不住大声呐喊。 李克笑了笑,站在高台上,朝四面挥了挥手,提起丹田之气,一声长啸:“我青州军” “威武!”成千上万的士兵同时大吼。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荀彧暗自点头。在他和程昱所制订的湮城防御计划中,青州军时候其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只要青州军不乱,能够在仓厅津挡住吕布,这一仗就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直到曹操主力回援。 可是,前一段时间青州军出了叛徒,而夏侯敦被人射瞎了一只眼睛,韩浩身上带伤,威望也不足。至于新来的曹安民,才具和威望不足以压服这群曾经的黄巾流寇。 因此,这支军队如今人心惶惶,隐隐有不稳的趋势。若不是被吕布压缩在这里,若拉出去打,只怕早就散了。 而今,青州军上下皆对李克心悦诚服,有他坐镇,加上他与吕布又是老对手,对他的战法了若指掌,或许能把敌人档在这里吧。 至于程昱所担心的,李克想借机吞并青州军,甚至图谋兖州,荀彧觉得是无稽之谈。,李克的根本在河内,兖州乃四战之地,以他的人望和力量,根本没可能在这里扎下根子。 大战期间,自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立即,若在后面搞小动作,未免有些让人齿冷。 曹安民追出去一里路远,这才得意扬扬地率领部队回阵地缴令。 欢呼声还在继续。 李克又看了一眼远方的吕布大麾和白耳军的军阵,摆摆头:“吕布和陈到的耐心真好呀,仗打成这样,他们也不肯出动主力部队。看样子,吕奉先一心想吃掉我的骑兵。这家伙真是一个好猎手。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郭贡会出工不出力吧。” 弥衡和荀彧异口同声道:“或许可离间之。” 话刚一出口,荀彧忍不住微笑着朝弥衡点点头。而那弥衡则是一脸的敌意:“看样子你我都有同感,还请教。”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面 残阳如血,映照着不断溃败下的军队。所有人脸上身上都在着浓稠厚实的红色,也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的余地辉。 这里的地形很是古怪,南面是河南第一大湖大野泽,北上则是蜿蜒盘旋,密密麻麻的河岔水道。几万人拥堵在这里,又受到地形限制,挤得厉害。 大野泽是河南有名的不毛之地,即便是在太平年月,这里也是盗贼匪徒们的聚集之地。桓帝、灵帝时,朝廷也曾经派大军像过筛子一样在这里梳过一次。只可惜,那些躲藏在芦苇荡里的匪徒奸猾得紧,一遇到官兵征剿,就化整为零躲在水泽之中。一旦官兵离开,就呼啸而出,集聚在一处。当真是剿之不尽,生生不息。 大野泽的匪患真正得到解决是在黄巾之乱的时候,那时候,大量黄巾军如蝗虫一般扫荡整个兖州。而躲在大野泽的匪徒也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不是被黄金收编,就是被彻底消灭。 黄巾之乱使得整个河南地区一片糜烂,所经之处,不但氏族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连普通山匪水贼也不可避免地遭遇灭顶之灾。 若不是这场大战,这里应该是河南最荒凉的地区之一,也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 陈到骑在战马上,握住刀柄的手气得微微抖。 战斗从午后开始,到现在已是傍晚。为了这次进攻,豫州军和吕布动规模空前的进攻。 陈宫和张邈的军队已经抵达湮城,正在在被攻城器械,修筑工事,只要吕布军和郭贡军与之汇合,就向湮城起最后的总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是,吕布军被李克和青州军死死地粘在仓亭津,一连三天,竟无法前进一步。 这样的壕堑战让人郁闷,相比之下,陈到更愿意同敌人摆开了阵势,明刀明枪地厮杀。 当然,李克那鸟人肯定不会遂了他和吕布的心愿。青州军的兵力处于下风,而且,李克在魏南同吕布打了半年多城市攻防战,打这种墨墨迹迹的防御战很是拿手,他才不肯出来野战呢! 当然,如果下定决定不计代价,要拿下仓亭还是很有可能的。对此,不但陈到,连吕布也很有信心。 因此,今天下午的战斗一开始,吕布刚收编的兖州豪强的部曲军刚一投入战斗就打疯了,也给了青州军很大的压力。若郭贡军也能想他们这样打,南北夹击,定然能一口气突破敌人的仓亭防线。 当然,李克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手头还有一支四百人的强力骑兵。尤其是那一百重骑,非常令人头疼。当初在濮阳,陈到就吃了一个大亏。一想到那些全身披挂,如同天魔下凡一样的重甲骑,陈到心中就一阵寒。 如果不出意外,在最紧急的关头,李克一定会亲率这四百骑反击。 为了对付这四百骑兵,陈到和吕布已经商量好了。陷阵、雁北、白耳三营不动,只用来对付李克的骑兵。 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实际上,吕布那边也给了青州军和大杀伤,眼见着就要突进青州军的营盘。 李克肯定知道吕布和自己已经挖好了一个坑等他往下跳,可要想保住仓厅,要想争取战略的主动,他也不得不派出手下的骑兵往这个预先设置好的火坑里跳。(..info无弹窗广告)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陈到万万没想到,郭贡这边却出了问题。他手下的军队根本就没有同敌人拼命的心思,战争刚一开始,这些家伙就裹足不前出工不出力。 如此一来就给了李克一个机会,很快,他从郭贡的攻击面抽出三百步兵增援南门已经几近崩溃的战线,并一口气把吕布军给击溃。 吕布军的崩溃产生了连锁反应,郭贡军本就兵无战心,自然顺水推舟地崩溃了。 这场计划已久的战斗,就这样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失败了。 陈到本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骨子里也有着强烈的大汉边军的荣誉感和韧性,自然不肯就此放弃。 这个时候,他再顾不得什么,一口气派出一百白耳轻骑担任督战队,试图把溃退下来的士兵轰回战场上去。 这一百白耳轻骑接到命令后,呼啸一声提着长槊冲了上去,只见寒光四射,不断有溃兵被扫到在地:“回去,回去!” 白耳军本就是汉军精锐,这些年来转战千里,什么样的仗没打过,杀的人也是车载斗量。前一段时间栽在邯郸骑手里,所有人心中都憋了一团邪火。再加上白耳军本就瞧不起胆小懦弱的郭贡军,见他们今天的表现实在太拙劣了,不禁动了杀机。 眼前不断是被马槊一分为二的身体,一百骑在溃兵中呼啸来去,杀得血流成河。 可即便这样,依旧控制不住这场溃局面,郭贡军有一万人,一百白耳骑撒进去,就如泥牛入海,根本阻挡不了这汹涌的人潮。 “陈将军,杀不得呀!”一个郭贡手下的将官哭号着跪在陈到身前。 陈到本就怒不可遏,他缓缓地抽出铁刀,森然道:“临阵退缩,按照我大汉军法,后退者斩。我这是在执行军法,退下去。” “将军,快天黑了,士卒们打了一天,都累了。现在驱使他们上去,只怕还没攻到敌人阵前,就要鸣金收兵,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住口,你们累了,难道我就不累,为了防备李克的骑兵反击,我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陈到怒气冲冲地说:“即便天黑了,我们也要进攻,进攻,进攻!计算这仗到天黑打不成了,也要向前。军法如山,法不容情。” 那个将见求告无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陈到大骂:“陈到,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这支军队是你的了。别忘了,郭刺使才是我们的主公。你不过是一个部将,凭什么在我们面前号司令?我这就要去面见主公,陈到,你等着吧。” 陈到冷笑着抽到铁刀:“只怕你去不得了。” “陈到,你敢杀我。” “杀你就像宰一只鸡。” 看看着就要血光冲天,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响起:“陈到将军,且慢动手。“ 来的人正是曹性。 陈到一看到他心中就大为不快,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有紧急军情禀告,陈到将军,快把军队撤下去,大事不好了。”曹性一脸的惊惶:“借一步说话。” 陈到心中大奇,曹性面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他缓缓收刀如鞘,一挥手,命令那一百骑兵退下来。 没有了督战队,郭贡军如蒙大赦,皆抱着头匆匆从陈到身边通过。 “说吧,什么事。”陈到看着这些失魂落魄的士兵恨得牙关痒。 曹性小声道:“先前我们不是在郭贡身边看到过一个陌生的将领吗?” “对呀,又怎么了?” “那人我认识。” “谁?” “睦固。”曹性一脸沉重地说。 “他是谁?” 曹性:“河内军情报头子,李克身边的红人。我以前见过他一面,我同将军说过,我这双眼睛亮得很,只要看过一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啊,什么?”陈到惊叫出声:“郭贡要反?” “对。” 陈到一声怒啸:“好个郭贡,我说豫州军今天怎么这么古怪,原来郭贡想退兵回他汝南的一亩三分地呀。很好,很好,我马上点齐军队,去砍了郭贡的狗头。” “别急。”曹性大惊:“这事查无实据,现在就杀过去不好吧。” “恩,倒也是。”陈到:“曹性,我们现在去见郭贡,把这事问个清楚。” “将军,将军,现在就过去吗?” “废话。” “见了面我们先不要问这事,以免打草惊蛇。先与他虚以委蛇,将事情查个清楚再说。” 陈到大为不快:“我还需要你教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鼓惑 “等等。.info[]”曹性突然又拉住陈到的马缰。 “你这人事真多,又怎么了?”陈到问只狠不得一鞭子抽到曹性那张谄媚的脸上。 曹性皱了皱眉头,心事重重地说:“还是别去了,若你我现在去,就算不当面质问,也会惊动郭贡。他心中有鬼,我们现在过去也惊动他了。” “你一会说过去,一会说不过去,究竟想怎么样啊?” 曹性嘿嘿一笑,看了看身边的乱军:“陈到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方,何不找个清净一点的地方慢慢谈。” “谈,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曹性大为着急:“陈到将军,我们都知道,豫州军现在由你指挥。可郭贡是刺使,名义上你还是他的下属,这次战役你也看到了,士卒们都听郭刺使的话,你指挥起军队来颇多掣肘。要想报李克伏击白耳之仇,还真得把军权拿过来。将军,此处人多耳杂,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就算没有郭贡手下那群废物,我单靠我手头的白耳军,一样能砍下李克的脑袋。”陈到冷冷一笑。他沉吟片刻,好象想起什么了,用下巴朝远方的帐篷点了点:“且听你这个小子说些什么,去那边说。(..info)” 曹性松了一口气:“谨遵将军之令。”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距离战场两里路的白耳军大营之内,等身边再没其他人,陈到这才缓缓道:“此地再无三耳,有话快说。” 曹性笑了笑,大刺刺坐在毡子上。 陈到眉毛一扬,又按耐下心中的焦躁。 曹性:“陈到将军,其实郭贡究竟是不是要反我家奉先公,破坏三家共击曹贼的大计,我们现在也没有凭据。” “你不是说在他的帐中看到李克手下大将睦固了吗,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陈到反问。 “问题是,当时我们没当场揭破这一点,就算现在去找郭贡的质问,他也可以来一个一推了之,死不认帐。再说了,据我所知,睦固乃黄巾出身。而郭贡手下大将士又不少是黄巾出身,他们之间有来往也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们自己也说,天下黄巾是一家。” “一群叛逆而已。”陈到冷冷插嘴:“不过,你说得也多,现在过去郭贡也不会承认。大家翻脸,反倒不美。说说你的主意,究竟要怎么才能抓到豫州军的军权。” 曹性一拱手:“这四日,陈到将军指挥豫州军猛攻仓亭,我家主公也看到眼中,记在心里。(..info)常常对末将说,这豫州军若由将军来指挥,我们两家联手,早就拿下敌阵了。只可恨那郭贡一心保存实力,不肯用命。陈到将军乃皇甫将军手下有名悍将军,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豫州军若能有这么一个统帅,也是他们的福气。” 听到吕布称赞自己,陈到心中微微有些得意,点点头:“温侯谬赞了。” 曹性又道:“与其现在去找郭贡质问,闹得大家不愉快,还不如找机会做了他,陈将军自为豫州之主。”曹性满面凶狠,他也是急了。睦固去见郭贡不会是毫无理由的,李克绝对会说服郭贡退兵。若豫州军撤退。单靠吕布手头那点人马,根本不足以突破仓亭津防线。到时候,大军在这里对峙,无法与陈宫张邈的军队一起合围湮城,兖州战局就被动了。 而作为居中联络两军的曹性也要背负上很大的责任,吕布绝对不回放过他。 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曹性就冷汗直冒。 陈到有些心动,“这事……这事有些不地道吧。再说,我德性不够,根本就做不了什么狗屁的豫州刺使。就算我有心给郭贡那个小人一点厉害瞧瞧,豫州人也不可能接纳我做刺使啊。我也不想其他,只要能得到这支军队,能够击败李克,报了当初的一箭之仇就足够了。” 见陈到心动,曹性暗叫一声“有门”,继续鼓动陈到:“陈到将军,这事你就说差了,什么德性不足,你有皇甫将军的名望,还怕豫州人不服。而且,我家温侯一心为国,当初与王司徒一起诛杀董贼,深得海内人望。到时候,有温侯帮衬,天下世家豪强谁会反对你做豫州刺使?” 陈到咬了咬牙:“就依你,这事你看该怎么弄?” “其实,将军刚才所说,直接点齐兵马杀过去,捉了郭贡,夺了他的军队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曹性说。 “狗屁!”陈到大怒:“我刚才说杀过去吧,你又劝我别冲动。现在又说要杀过去,不是戏耍我吗?” 哼了一声,陈到身体一挺,一股杀气透体而出。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没有耐心,被曹性现在这么弯弯绕绕地说了一通,心中不觉有邪火冒起。 感受到这股杀气,曹性只觉得如坠冰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说吕布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座正在喷而出的火山,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威势的话。眼前的陈到就是一个正在不断旋转的旋涡,只要一掉进其中,立即就会被撕得粉碎。虽然陈到的威势无法与吕布相比,但对曹性而言,也是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 他身子一抖,颤声到:“陈将军勿急,听我把话说完。” “说。”陈到喉咙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咆哮。 曹性慌忙用最快地度说出一番话:“先前我劝将军不要出兵,那是因为将军没抓到郭贡把柄,贸然出兵,师出无名。一陈将军的威势,自然能顺利压服豫州军。可是,豫州军的将士自然是心中不服。要想顺利收复他们,使豫州军恢复战斗力,却要一段时间。如此一来,对未免耽搁将军的报仇大计。我设想的是,如果郭贡真的里通李克。李克那边必然会派重要人物过来与他接头谈条件。我等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监视郭贡,一旦他那边有陌生人出现,我们才出兵抓他一个现行。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豫州军自然对将军心服口服,也有利于将军招纳那一万多人。” “嘿,这个主意不错呀!”陈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 曹性慌忙一拱手:“我马上去安排探子,一有消息,即来通知将军。” “去吧,去吧。”陈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一样把他赶了出去。 陈到没想到的是,曹性在吕布军本就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能力急低之人,他能出什么好主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出使 “颖川荀彧,见过郭刺使。”荀彧微微一揖,硕长的身材如青松般挺拔。他长袖飘飘,面带微笑,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度。 郭贡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从容,可抚摩浮尘的手却有些微微抖。他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疑地落到荀彧身上,差一点就将手中拂尘扔在地上,然后快步上前大礼参拜。 大荀先声名满天下,是颖川士的领袖,在天下人眼里,不是王侯胜似王侯。在荀彧声名远扬之时,郭贡还不过是汝南的一个小小县令。那时候的郭贡在大荀先生面前不过是一个介子一样的人物。 因次,当侍卫来报说颖川荀彧求见的时候,郭贡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冲到辕门去亲自迎接。 可是,他知道自己同大荀先生是敌非友,也知道荀彧这次过来见自己必有所图,为的不过是说服自己退兵回汝南。 前几日,李克手下的睦固就在郭贡手下大将的引见下就隐约向他传达过这个意思。可当时郭贡认为自己和吕布的联军在场面上占压倒性优势,而且,这次来兖州若是一无所获的就退兵回汝南,岂不白忙一趟。 当时,郭贡同睦固见面之后也做出任何决定,就客客气气地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送他回去。(..info好看的小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者,他还没想过要拿睦固怎么样。 可郭贡万万没想到睦固走了,荀彧却来了。 荀彧是什么人,他郭贡又是什么人,无论是名望还是才具,二人都有天壤之别。荀彧这次能亲自来见郭贡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这让郭贡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本打算亲自到辕门迎接的,可转念一想这事和是大荀来求自己。而他郭贡现在贵为大汉一州之刺使,如此谦恭,岂不让人笑话,反跌了自己的身份。 郭贡出身不高,在做了刺使之后尤重身份,见了来求自己的人,更是举止倨傲,比士族更像一个士族。 但是,等荀彧微笑着往自己面前一站时,郭贡心中却一阵慌,口中荷荷有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丝涎水从郭贡嘴角流下:“荀……荀……荀先生……” “扑哧!”一声轻笑从荀彧背后的那个甲士口中传来。 这一声笑激怒了郭贡,他狭长的眼睛一抬,恶狠狠地看过去,立时就要做。 可等他将目光落到那个甲士身上时,心中突然一寒,身上的寒毛都惊得竖了起来。他手一哆嗦,扯断了浮尘上几根牦尾。 这个甲士自进帐以来表现得就很奇怪,不但身体挺得笔直,还左顾又盼望,逐一观察着帐中众将,丝毫没有做卫士的自觉。 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模样,但个头很高,比普通人都高半个头。这么高的身材在帐中一站,给人一种压迫性的威势。说起来他也不是很壮实,相比起他的个头而言甚至有些偏瘦。但郭贡常年在军中厮混,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个卫兵身上穿着一件漆黑无光的铠甲,腰间随意地挂着一把铁刀。看起来虽然不胖,那是因为他身上找不到一分一毫的赘肉。这样的身体需要大运动量的锻炼和极佳的伙食才能长出来。 此人脚步很轻,身上的肌肉也很放松,走起路来有一种说不的味道,好象正配合着一种无声的韵律。可郭贡知道,一旦遇到威胁,这个家伙立即会像弹簧一样绷紧,对敌人出致命一击。 再看他黝黑的面庞和那双犀利得像出鞘利刃一样的眼睛,恍惚中,郭贡好象是看到一头正潜伏在自己面前的猎豹。 荀彧对身后的笑容恍若未闻,微一施礼之后就站直了身体:“正是荀彧,先生二字不敢当。久闻郭刺使在汝南时曾大破黄巾,护得一方百姓平安,荀彧对刺使仰慕已久。” 郭贡这才定了定神,再也没办法在荀彧面前拿大。他慌忙站起身来:“荀先生请上坐。”将荀彧请到上座坐定。 那个卫兵右手轻轻摸在刀柄上,站在荀彧身后。 不知怎么的,那人这么一站,郭贡突然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被人俯视的感觉。 他顾不得说其他,抬头看着那个卫兵:“你是谁,是曹军的还是河内军的士卒,叫什么名字?” 那人听郭贡问,将手在胸前一抱,很随意地说道:“久仰郭刺使大名,某乃河内军李府君帐下一普通执戟士,姓侯名强。末将小卒一个,当不起刺使一问。”他这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柔和随意。举手投足,力道十足,但奇怪的是却听不到半点铠甲叶子的声响。显然,他对力量的控制以达到高妙的地步。 这个叫侯强的卫兵在拱手的同时,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到郭贡身上,打量起这个豫州军名义上的统帅。 果然是个庸人,见了我和大荀先生居然怕成这样,还怎么能够统领这支上万人的队伍。更别说陈到手中那支虎狼一般,精锐程度不下与陷阵、先登二营的白耳精骑了。臣强主弱,必不久也! 嘿嘿,主帅威望不足,军心不稳,诸将意见不和,却亲率大军深入敌境,此乃求死之道。 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即便大荀先生不能说服郭贡,我也有信心将其一战而擒。 郭贡点点头,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人说河内军兵甲冠绝天下,想不到一个普通士卒也有如此气度。听说那李克武艺不错,也不知道师出何门?” 侯强道:“李府君的武艺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的。” 旁边的荀彧一笑:“李克将军的武艺得过不少人指点,刀法学自颜良,枪法师承赵云,听说和吕温侯也颇有渊源。” “这就难怪了,这么多厉害的师傅。”郭贡惊讶地瞪大眼睛。 荀彧点点头:“郭刺使,我这次因何而来,想必你也清楚了。既然我能亲自到你大帐,可见我军的诚意,却不知郭刺使者做何打算,对未来的兖州战局又有何看法,还请教。”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说客 荀彧这话一说出口,郭贡知道不是同他再说客套话的时候。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在战争与和之间做出选择。但无论如何选择,对郭贡军都是一种生与死的考验。 郭贡的豫州军总数不过万人,人马虽然不少,可战斗力却是仓亭津战场各方势力最弱的一个。不要说精锐的吕布军,战斗经验丰富的青州军,比起兖州地方部曲军来,还差上半筹。 夹在他们之间,一个小心,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听荀彧这么问,郭贡自然不肯在他的面前弱了气势。摸了摸胡须,眯着狭长的眼睛,装模做样地说:“大荀先生,眼前的形势已经明朗了,吕温侯手下有大约两万人马,再加上我手头一万多人。其中、陷阵营、雁北骑、白耳军都是天下闻名的强军。而青州军新失濮阳,夏侯敦身负重伤,不能再战。如今的青州军已是军心涣散,在吕布没日没夜的强攻下,仓亭迟早都会陷落。而同时,陈公台和张邈的大军已经抵达湮城城墙之下,只等我和吕布拿下仓亭前去汇合。一旦包围圈形成,湮城外无援军,就算坚持,也是毫无用处。如此,兖州局势算是明朗了。” 说到这里,郭贡故意一笑:“大荀先生,我说得可对?” 荀彧看到郭贡装出来的笑容,心中暗笑。但面上却做出一副诚挚的模样来:“郭刺使说得在理,如果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对我军来说,兖州局势确实已无回天之力。不过,荀彧还有几点疑问想请教郭刺使。”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荀彧的笑容,郭贡就觉得有些紧张。他的手下意识摸在拂尘上:“大荀先生请讲。” 荀彧:“第一,我想问郭刺使,正如刺使所说,陷阵营、雁北骑和白耳军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可吕布这几天为什么没将这三支军队投入战场?” 郭贡楞了下:“这些精锐部队都是要放在关键时刻使用的,而且骑兵用来攻坚好象不太合适吧。” “陷阵营可不是骑兵,而如今,陈宫和张邈已经打到湮城之下,只等吕布带部队前去汇合,难道现在还不是关键时刻。我看,倒不是温侯在保存实力。而是他拿青州军毫无办法,不想将精锐丢在这种没有希望的战场上。连吕布对获取这次战斗的胜利都没有信心,郭刺使难道还认为你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或许是吧。”郭贡摸拂尘的手开始微微颤。(..info) “其次,刚才刺使说了,青州军新失濮阳,主帅夏侯敦将军又身受重伤,军心沮丧,士卒毫无斗志。可我想问问郭刺使,为什么这么几天过去了,你们为何还没有拿下仓亭?” 郭贡讷讷道:“或许再加上一把劲就能打过去吧?青州军这几天死伤颇重,应该没士气了。” “只怕未必?”荀彧面色一振:“确实,夏侯将军身受重伤,无法指挥战斗。可刺使别忘了,如今青州军的实际指挥者可是李克。你觉得李克将军比起夏侯将军,谁强谁弱?” 郭贡面色大变:“李克手下的先登军也是天下有名的精锐,前一段时间大败袁绍,又打得吕布灰头土脸,自然是他要强上一些。” 荀彧一声大喝:“那么,我想请教刺使大人。如今换李克来指挥青州军,青州军士气如何?刺使大人比起吕布又如何?如今吕布不肯将精锐主力投入战场,白耳军也不动。郭刺使可有信心战胜李克?” 郭贡手一颤,扯断了两根牦牛尾毫,“我……自然不是李府君的对手……如果……如果他们都不投入主力,我的人马可……可打不过李克。” 荀彧哈哈大笑,转头同那个叫侯强的武将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问郭贡:“那么,我最后再问郭刺使一句,你这次带大军来兖州究竟想做什么,达到什么目标?” 他眼睛里冒着精光,不住口地说;“兵法上说过,每次战役都有一个即定的目标,郭刺使可别说你仅仅是想带并来兖州逛一圈,来一个浩荡出游?土地、财物还是名望?” 郭贡口吃起来,尴尬道:“大荀先生,不怕你笑……笑话。其实,我那里今年遭了大旱灾。如果不出意外,今年这个夏季怕是挨不过去。我带兵来这里,主要是想从兖州豪强手里借些钱粮,顺便、顺便以军就食。我对曹公没有恶感,实在是……日子难熬,为了豫州百姓,不得已而为之。倒不是想谋兖州的土地。” 荀彧“哦”一声:“原来是这样,今年的大旱已经成定局,看如今这天气,兖州也不能幸免,到时候,兖州地方豪强自顾不暇,又有什么粮草可借给刺使大人。只怕刺使来这里要白跑一趟,不但一无所获,反陷在这个泥潭一样的战场之中。 郭贡也有些懊恼:“是啊,我也没想到兖州也旱得紧,只怕也得不到什么粮草。” 荀彧:“其实,粮草的事情也好办,我倒有个主意帮刺使大人。” 郭贡大喜:“如果能得到一些粮食让我平稳过到秋收,自然是感激不尽,还请先生指教。” 荀彧道:“我前日刚接道曹公来信,说他得到吕布偷袭兖州的消息之后,正带着大军回援湮城。曹公这次出征所获颇丰,徐州富庶,又是有名的粮食产地。我军东征,开了陶谦所辖各城的府库,得了几十万石粮米。等曹公回兖州,借十数万石粮食给郭刺使也没是可以的。只要你我两家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之好。” 郭贡激动地叫了一声:“如果真这样,我豫州百姓有救了!我对素景仰曹公,愿与之结盟。” 荀彧心中欢喜:“如此荀彧先谢过刺使大人了。” “可是……”郭贡面带忧虑:“我军夹在兖州豪强军和吕布军之间,若移营回豫州,动静实在太大,根本没办法走。况且,我同白耳军素来不和,只怕陈到不但不会跟我走,反来找我晦气。” “他敢来找你晦气,索性先灭了白耳。”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叫侯强的武将突然一声冷笑:“刺使以有心算无心,可立即调集部队突袭白耳,杀那陈到,易如反掌。”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一刀 “啊!”帐篷里的人都叫出声来,只见那个被一枪钉在柱头上的先登士眼神已经涣散,身体软软地摊了下去。 等到于毒这一枪收回,这才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须臾,一摊红色在席子上扩散开去。 李克眼睁睁看到一个战友死在自己面前,气得一口热血涌到胸口,几乎就要爆炸了。他没想到于毒武艺高成这样,只瞬息之间就打败两个先登士。自己就算要插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准一流的武士果然强悍。 李克拣起地上那把铁刀,向左横出一步,双刀一个交叉,栏在帐篷门口,阴着脸恶狠狠地盯着于毒。 于毒血淋淋的小花枪朝李克一指,傲然道:“先登士,哪位?看你手使双刀,难道是颜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胡须钢针一样竖起,看起来很是猛恶。 李克冷笑一声:“某乃先登李克,于毒,跪地投降吧,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于毒长笑一声:“李克李伯用,一个条小杂鱼而已。这一年,你好大名气。不过,你所谓的阵斩严纲的战绩听说是颜良让给你的。嘿,冒功领赏赐,做人做成你这样的,脸皮真是比长城还厚。 如果今天来的是颜良,我的倒有些兴趣。看你提着双刀的鬼样子,还真拿自己当一个好手。呸,今日叫你见识一下赵家枪的厉害!“ 于毒这话说得甚是无礼,正好戳中李克心中的伤疤。他也知道敌人这是用语激怒自己,可无论如何,心中这口恶气却难以平息:“鬼不鬼样子,你说了不算,赵家枪虽然厉害,可不是人人提着一把长枪就能变成赵子龙。” “嘿,我听人说你的刀学自颜良,只不知有他几成功夫?” 李克咬牙道:“足够杀你。” 于毒突然将手中的小花枪一扔,“刷!”一声,将地上另外一个断了肋骨不断挣扎的先登士钉在地上,“今日我若用枪杀你,也显不出我的武艺,扔把刀过来。咱们比比刀法。” 于毒既然舍己之长改用铁刀,正中李克下怀。他将左手铁刀闪电一样射了出去:“好狂妄的家伙!” “于毒平生只敬服赵云一人,即便是张飞燕,见了面也不过叫一声大哥。”于毒轻松地抓住那把如离弦之箭一样的铁刀,舞了个式子,紧守住门户:“在从张飞燕大哥那里学得赵家枪之后,已经好长时间没用刀了。小子,爷爷六岁学刀,使起刀来比枪还顺手。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刀法。” 李克却不知道,于毒虽然学得赵家枪,可初学乍练,却不甚纯熟。他见李克的身型动作,知道遇到了好手。不敢托大,这才改用修炼了一辈子的铁刀。 于毒这一个起手式,抱元守一,身如山岳,落到李克眼里,心中暗自一惊。 看于毒这一招,刚才还略显飘忽的身影顿时凝重起来,浑身上下也看不到一丝破绽,“想不到你也是个好刀手。” “李伯用的废话还真是不少!”于毒冷冷一笑:“先登这么大名气,怎么都是鸹噪的小子?” 正说着话,突然间,外面传来海潮一样的呐喊声。从帐篷门看出去,外面已是火光一片,大股浓厌冲天而起。 满世都是惊慌乱跑的人群:“冀州军杀过来了,快逃命啊!” 躲在帐篷一角的陶升面带狂喜,大声叫道:“于毒将军,这仗没办法打了,李将军是个仁慈的人,只要你放下刀,他不会对你不利的!” “哈哈!”李克一声大笑:“老实说,刚才同是说这么多废话,我也觉得讨厌。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老子不得已浪费了这么多口水。实话告诉你,如今城中守军看到火光,就会杀出城来与尔等黑山贼决战。可你现在已经被我缠在这里,群龙无首,这一仗你是输定了,还是快快跪地求饶吧!” “贼子敢尔!”于毒面色大变,右腕一抖,短铁刀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弧光,就仿佛长了一尺,转眼间就劈向李克的面门。 这一刀毫无花巧可言,就一个快字。 李克没想到于毒说打就打,准备不足,只得朝旁边一跃,闪到一边。 这一闪,正好让出帐篷门,他心叫一声糟糕,若于毒就此逃走,却是麻烦。 却不想那于毒并不急于离开,反右踏一步逼了上来:“杀了你,先登军也群龙无首,这一仗我赢定了。” 他手中那把短铁刀平行一划,又是一道银亮的刀光脱手而出。 李克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尖锐的破空声,显然,于毒的刀法不但速度快,力量也大得惊人。 因为一时摸不清他的底细,李克再次朝旁边一跃,堪堪闪过这一刀。 “没胆子的小鬼!”于毒一刀落空,低低咒骂起来。他有朝前逼来,手一抖,幻化出重重刀影,将李克裹在其中:“看你往那里逃?” “糟糕,这个于毒的刀法和颜良大哥的路子一样,最是华丽眩目,而已不好对付。”李克又退后一步,却撞到软软的帐篷墙壁上。 帐篷的反弹力传来,李克就地一滚,避过于毒着势在必中的一刀,直接滚到于毒脚边,手中铁刀一展,朝他的跨下划去。 这一招极狠辣,若被划中,立即叫这个贼人变成太监。 于毒好象已经预料到这一招,手中重重刀影突然一合,重重下劈。 “当!”两把铁刀碰在一起。 于毒这一刀由上而下,又加上了身体的重量,当真是重如山岳。清脆的碰撞声传来,李克的身体也被撞的贴着地面溜出去两米远。 而那于毒也不好,身体一个趔趄,一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额上也有根根青筋暴起。 这几招快到极处,转眼,李克就同于毒分开。 但他心中已是大定。看样子,自己这段时间的苦练并未白费,在力气和反应上都快强于毒一筹。 如果猜得没错,自己同于毒的武艺应该在伯仲之间。 也算是准一流的好手。 想到在这里,李克心中大为兴奋:上苍保佑,总算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武士了! 只不过,帐篷空间狭小,纵然胸中有无数后着,却施展不开来。 不过,看于毒这鸟人的刀法走的也是华丽眩目的路子,对上普通先登士或许能从容杀之。但对上李克这种不逊于他的武士,却占不到任何便宜。 二人这一交手,立即摸到彼此深浅,也不敢造次,就那么提着刀恶狠狠地对视力,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空气中飘着烟雾,吸进鼻中,火辣辣地疼。 李克不敢吸气,屏着呼吸,绷紧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眼前这个敌人。 一颗颗汗珠从皮肤里渗出来,背后的帐篷已经热得烫人。 “要被烧死了!”在旁边看热闹的陶升突然一声怪叫,提起刀在帐篷上一划,破出一个大口子,便钻了出去。 正文 第五十九章 血花 陶升这样从帐篷里逃了出去,倒是个好法子,可惜李克被于毒恶狠狠地盯着,就算想走也没任何办法。 当然,李克的性子极为刚烈,也不会临阵退缩。 而于毒也和李克是同一类人物,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二人都会这么对峙下去。 随着于毒军营里的火势越来越大,这顶帐篷也开始着火,滚滚浓烟袭来,空气也越来越热,让人如同置身于洪炉之中,额头上的汗水雨点一样落下。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却是那个被于毒劫来的女子的声音。 李克微一扭头,喝道:“还不快走!” 嘴刚一张开,热风袭来,呛人的烟雾吸进喉咙,让李克禁不住一咳嗽。眼泪瞬间迷糊了眼睛。 这样的大好机会,于毒自然不会放过。 就在李克一眨眼的瞬间,也听不到任何风声,灼热的热风就扑面而来。他心中大骇,知道这是于毒趁机下手。 于毒这一刀来得不快,甚至有些绵软。若是在往常,根本没办法察觉。怪只怪帐篷里烟雾实在太大,于毒这一刀带动了已经被烧热的空气,普一扑面,就让李克醒过神来。 因为眼睛被眼泪迷住,他也没办法判断于毒铁刀的来势,只屏住一口气息,手上用力,铁刀在空中划出一个眩目的十字。 这一招叫追风十字斩,在颜良的刀法中威力不是很大,可这一刀挥出,正好将身体护住。 刀光刚现,于毒这无声无息的一刀已至,在碰到李克刀刃的一瞬间,里面所隐藏的那股力量刹那间爆发出去。 李克手上一接触到这股巨力的同时,心中暗自叫苦。这一刀的厉害他是知道的,看起来绵软无力,其实最是难防。老实说,这样的刀法他也没练熟,也只有颜良大哥这样的高手才练到纯熟。想当初,颜良曾经就向自己演示过。他将一方乳酪放在厚木板上,提起刀轻轻切下去。等刀忍切开乳酪的一瞬间,突然吐力,将那片木板斩成两截。 再看那片乳酪,切口处光滑整齐。 若是平时,自己也可以将那片木板轻轻斩开,但木板上的乳酪却已被震得烂成一团稀泥。 于毒的刀法虽然还没倒颜良大哥那等出神入化的地步,但已同自己相差无己。在满是烟雾的帐篷中,这一刀袭来,让李克大觉头疼。 他也只能先守住身体要害,也做好了被敌人震得摔倒在地准备。他甚至想好了,等下倒地,应该就地一滚,滚到什么地方,然后用哪一招防守。 可就在两把铁刀相撞的时候,“叮!”一声,于毒手中的铁刀却断成了两截。 原来,李克前段时间力气大进,觉得普通士兵所使用的环首铁刀实在太轻,无法发挥出自己刀法的妙处,就着人打了几把加厚的铁刀,以增加其重量。 想不到,在这关键的时候,竟一刀砍断了于毒手中武器。 二人力气相当,即便砍断于毒手中铁刀,李克还是被震得连退了几步。 这个时候,他脚下突然踩中一条圆溜溜的东西,也顾不得低头去看,便一脚踢了出去。 这个时候,一阵风从陶升先前切开的洞口吹来,吹散了眼前的浓烟。李克这才看清自己刚才踢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原来,他刚才踩中的是于毒先前扔掉的小花枪。 于毒手中的铁刀已断,自己将一柄小花枪踢过去,那不是给敌人送武器吗? 不过,就算他有武器在手,又有何惧哉。 一想到这里,胸中豪情升腾,李克抹了一把眼泪,低喝道:“再来!” 扔掉手中的刀,一把抓住小花枪,于毒倒也佩服李克的武艺和气度,喝道:“李伯用果然是一条好汉。” “快走!”那个女人还缩在帐篷一角,李克心中有些恼火了,就为了这个女人,自己竟然两次处于下风,换成往日,这样的女子,早一刀杀了干净,今日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那女子听到李克的怒喝,这才醒过神来,慌忙从钻了出去。因为走得慌乱,有将帐篷壁上的那条口子撕得大了一些。 冲天火光照进进帐篷,昏暗的帐篷为之一亮。 外面的混乱更加厉害,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与此同时,又有人在混乱的叫喊:“冀州军出城了,逃啊!” 先前,营中的骚乱仅限于于毒中军大营。现在听声音,这片混乱逐渐向远方蔓延,逐渐扩散开来。 看来,高干和辛追已经率领三千主力出城同黑山军决战了。这两个小子总算没有让人失望。 高干这鸟人虽然胆小,但辛追却是个人物,有辛追在,敌人又乱成这样,这一仗应该能赢。 只要牢牢地将于毒粘在这里,甚至杀了他。这一招火中取栗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李克不禁有些得意。 “于将军,军队都乱了!” 眼前的光线突然一暗,两个黑山军士兵从帐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话刚说完,就被熏得连连咳嗽。 李克因为是背对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人,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这两个黑山军士兵都手提大刀,身材甚是魁梧,一看就是于毒军中的精锐。 若非眼前烟雾弥漫,将这两个家伙给呛了,只怕自己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要被这两刀砍中了。 也不敢迟疑,李克旋风般地一转身,手中铁刀猛地挥出。 这两个士兵一时没有防备,立即被李克砍中。 李克这一刀去势极快,一个士兵被一刀切断喉咙。刀锋顺势而过,又将另外一个士兵从肩至腰斜切成两段。被切断喉咙的士兵无声地倒了下去,强劲的动脉血喷出去一米多高。另外一个被砍成两断的士兵肠子留了一地,显是活不成了。 这一刀的威力大得惊人,连正在与李克对峙的于毒也是面色一变。 血积水一样在地上蔓延,李克狠狠一跺脚,溅起一团红色大花,转身对于毒怒喝:“于毒,你磨蹭什么,还不快来受死!” 正文 第六十章 落幕 李克这一声喝骂中带着一丝轻蔑,他因不放心辛追他们,心中急噪,只想早些杀了于毒好同大队回合。 于毒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做了这六七万人的统帅,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必恭必敬。在他眼中,天老大,地老二,赵云第三,他和张燕自然就是第四。至于其他人,却不放在眼里。却不想今日一遇李克,竟死活也杀不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心中恼火,怒道:“你这小子也是刁滑,左躲又闪,就不能想个男人一样同无决斗吗……” 话还没说完,却觉劲风扑面,眼前李克的影子也突然放大,瞬间占满眼帘。 于毒大骇,他没想到李克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先前同他换了几招,只觉得这个小子力气大得惊人,至于他的武艺,于毒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但凡力气大的人都习惯以力取胜,以重破巧。 可这一刀来得好快,李克刚才还笨拙的身形也敏捷如豹。 于毒前一段时间经张燕指点,学了赵家枪法,武艺大进,反应也比从前快上许多。若是在以往,李克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断然躲不过去。 他小花枪一横,在电光石火间架住李克这一刀。 赵家枪虽然不是他擅长的武艺,可精妙之处却远胜于他那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野狐禅刀法。刚一架住李克的铁刀,他下意识地一抖枪杆。他这把小花枪由优质白蜡杆制成,柔韧度极好。如果这一招顺利使出,立即就会抖出一个巨大的枪花。 李克虽然武艺精妙,可未必能抵得住赵家枪中的这一记杀招。 今日定将这可恶的小子身上扎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 可还没等于毒抖出枪花,于毒突然觉得枪头一沉,就想一头被人捏住七寸的毒蛇,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眼前,这把看起来毫无特异之处的铁刀在小花枪的枪尖上微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下一刻,李克定顺势一抖刀尖,然后就是源源不绝的杀招了。 听说这小子的刀法学自颜良,果然好生厉害。 于毒这一惊,吓得浑身都是冷汗,手上的力气一收,脚跟一旋,瞬间同李克错身而过。 刀风扑面生疼,一丛头发在空中飘扬而下。 于毒松了一口气,正要再换招,可就在这个时候,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尖叫:“危险!” 一种重如泰山的重压从背后袭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不用回头,于毒就能感觉到李克这一刀的威力。刀未近身,那无穷的刀意已挟着天地之威透体而来,压得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疼。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好手的武艺了。 恍惚间,于毒感觉身后站着的那人就是赵云。不,比赵云还可怕。 于毒立足未稳,一咬牙,反手一枪刺出。若敌人敢于扑上,在被他一刀砍成两截的同时,也要在将他刺倒在地。 这一枪刺出,身后那强大得如同实质的威压突然消失。 “看来,李克小子也不肯与老子同归于尽啊!” 于毒大喜,脚在地上一蹬,跃出帐篷,再也没勇气战斗下去。几个起落,就朝远方逃去。 在逃跑的时候,他心中也是奇怪。这小子的武艺同自己也在伯仲之间,单就战斗经验而言,差自己一截。可为什么刚才这一刀却如此可怕,一刀轰然而来,就好象一个不可抵挡的梦魇,置身其中,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勇气。 这又是什么样的武艺,竟如斯可畏可惧。 看到于毒疯狂逃窜,李克本待追杀。可刚一提气,心口却一阵发闷,脚下也微微发虚。刚才他强行使用吕布的武道心法,已将身体的潜力激发出来了。大概是用脱了力,有些接不上劲。 再说,眼前全是慌乱的黑山流民,人头蹿动。于毒也是被李克给吓住了,顾不得整理部队,往人群里一钻,如鱼归大海,又往那里去寻他踪影? 营地里已是火光一片,那二十多个先登营士兵混在其中大开杀戒,更是加速了敌人的溃败速度。 也没心思再厮杀,李克收拢了那二十个死士,冲到一个小山冈上,放眼向东面望去。却见高干、辛追他们指挥的战斗也没有任何悬念。 辛追很有做将军的潜质,他和高干一起率着三千士卒,将队伍的正面开得很大,像一个巨大的翅膀横扫而来。部队的士兵手中也都端着强弩,走得不紧不慢,就这么闲庭信步地平行推进,但手中的弩箭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是李克事先设计好的战术,黑山军都是流民,典型的乌合之众。上了战场只会一哄而上,来一个人海战术。这样的军队在占上风的时候固然摧枯拉朽,沛不可挡。可只要有些微失利,立即转身逃亡。 因此,同他们肉搏毫无意义。必须在一照面就给他们沉重的打击。 李克所率领的这三千冀州城防军虽然都是新兵,可军队中的低级军官都是李克的老部下,打老了仗的。所谓将为军之胆,在他们的指挥下,军队的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用来队伍于毒这几万流寇足够了。 而且,来之前,高干讨来不上精良的军械。三千士卒人人着甲,手上都有一把强弩。 刚一接战,便万奴齐发,弩箭如雨点一样淋到流民身上。 黑山军在野外冻饿了好几天,早就奄奄一息。身上不要说盔甲,连遮体的衣服也没有。 李克军的强弩一射出去,立即穿透那些瘦弱的身体。 一个照面,超过一千黑山军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巨大的伤亡夺去了黑山军士兵的胆量,所有的人都丢掉手中的武器,不要命地逃跑。 六七万人同时撒开脚丫子,满满地将方圆二十多里的土地占满。 这样的战斗已经演变成一边倒的大屠杀,这样的战斗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看了半天,李克心中突然一阵恻隐,喃喃道:“够了,换上我先登营的军服,接收俘虏吧!” 天渐渐暗下去,天上飘去了细细的雪粒子,冷得人手足发僵。 这一仗历时一阵天,到黄昏时终于结束。 此战,于毒的黑山军彻底崩溃。至少有三万人做了李克的俘虏。剩下的人都溃散迨尽,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于毒仅以身免。 黑山军中于毒部也彻底成了一个名词。 李克军的阵亡数目极低,低到可以忽略的地步。战后统计,整支部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一十一。 对于李克军来说,这一仗好象就没打一样,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向前猛冲,然后喝令那些跑不动的流民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篝火一丛丛燃烧起来,整个世界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味道,为了安抚人心,李克打开城中的府库,将粮食都发放到百姓手中。 “第一次单独领军,总算大获全胜。”站在城墙上,看着夜景,李克心中一阵激动。若非让于毒那鸟人逃走了,这一次战斗还真是圆满啊! 有此大胜,我李克在河北也算是数得上的大将了! 男儿的威名但出沙场获取,如此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想起于毒,李克倒有些佩服。这家伙武艺还真是不错,坚韧不屈的性子很对自己胃口。若非沙场对决,到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汉子。 站在身边的巨鹿国相和洽抚着胡须大声地笑着:“李将军真不愧为鞠帅的亲传弟子,这一仗以三千破六万,当真令人敬佩。” “不过是一群流民叫花子,这样的胜利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李克摆摆头:“倒是这么多百姓的吃喝安置令人操心。我军人少,若再起什么乱子,只怕控制不住。” 和恰笑道:“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各世家大族,让他们过来接收流民。这么多人,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眼看着就春耕在即,河北多有荒地,正好安置他们。” 李克微一皱眉,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那些士族了。而且,他们无功受禄,此例一开,将来只怕更不受袁绍控制。不过,这事同李克也没什么关系。他的任务是打败于毒,至于如何善后,同他也没任何关系。 正说着话,辛追却急冲冲地跑上城墙,一脸都是惶急:“伯用,大事不好了。” 见他神色不对,李克忙问:“看你模样,难道是俘虏骚乱?” “到不是。”辛追将嘴凑到李克耳边,低声道:“是我军……” “哗变!”李克一惊:“不对,我军骨干都是先登士,怎么可能哗变?” 辛追苦着脸:“伯用,那三千士卒本是冀州城防军。这次随将军出征,取得如此空前大胜,对将军的武功都是十分敬佩,再不愿离开先登营。可你也知道,这支军队终归是要还给冀州的,大家心中一急,顿时乱了起来。” “混帐!”李克大怒。他好象已经明白过来,这次骚乱,应该是那一百多个先登士从中挑唆的:“我们马上到军营去,我就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乱我军心。” 正文 第六十一章 阎柔 要说李克不对这三千冀州城防军动心那是假话。 想当初,刚接手这支部队时,这三千人不过是袁绍手下的杂牌部队,纪律松散,战斗力低下,拉上战场,也不过是凑个数字的份。否则,也不可能留在冀州老巢看家护院。 自成立之后,这三千人就没上过战场。 前一段时间,做了他们的统帅之后,李克用鞠义的法子练兵,倾注了大量心血。如今又在战场上见了人血,总算糅合成一支劲旅。击败于毒之后,按规矩,这支部队也该还给袁绍。 部队好不容易有点铁军的味道,现在却要交出去,换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可是,如今师帅同袁绍那鸟人关系微妙,若自己强扣着这支部队不还,未免给人口实,也让师帅为难。 先登本就是袁绍的肉中刺,袁绍时刻不忘削弱鞠义将军的势力,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借口。 若今天留下那三千人,只怕袁绍那厮会立即翻脸。师帅正在前线,只怕袁绍会对他不利。 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烫手的山芋。 而且,说不定这其中还有某人从中煽风点火呢! 一念至此,李克冷冷地看了高干一眼。 这家伙自从李克大破于毒后,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反有些忧心冲冲的模样。对,一定是他搞的鬼。 李克问辛追:“辛司马,领头的是谁。可是我手下的先登士?” 辛追回答:“伯用猜错了,这次骚乱倒同先登士没任何关系,是冀州城防军。领头的是阎柔阎志兄弟。” 李克也不废话:“把那两个小子抓起来砍了,集合队伍,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干什么?”说完话,就带着两个卫兵急冲冲地跑下城强。 “伯用,等等我们。”辛追和高干等人也跟了上去。 因为这支城防军以前大多是辛追的部下,也知道他们的底细,一路上,辛追大概说了一下这些人的情况。 辛追道:“这群人虽然是冀州城防军,可来源复杂。有黄巾贼、有冀州本地人、有流民。至于阎柔阎志兄弟,说起来,他们的经历倒同伯用有几分相似。此二人本是北地人,从小就被鲜卑人抓去做了奴隶,后来有被鲜卑人卖给了乌丸。再后来又被公孙赞抓了俘虏,做了他手下的骑兵。上次主公在界桥大破公孙瓒,这两兄弟又做了冀州军的俘虏,被编进了冀州城防军。唉!” 辛追苦笑一声:“说起这两兄弟的命还真是硬,打了这么多仗,当了这么多次俘虏,竟然还活着。” 李克大感意外,他还真没想到这两兄弟的人生会这么坎坷。要知道,在北方各民族之间的战争极其残酷,战争中士卒的伤亡也很大。这两兄弟也是沙场老卒,打了这么多仗还没死,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这二人的模样。这两兄弟长相很是普通,身材也瘦弱矮小,在三千人中很不起眼,自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李克:“这二人武艺如何?” “都还不错,尤其是大哥阎柔,是军中有名的力士。其实,这二人从小在草原长大,一身武工都在马上,骑术很是了得。” 李克心中一动,先登虽然是河北一等一的强兵,可强在军阵步战。冀州因为缺马,也大力发展步兵军团,对于骑兵倒不怎么重视。 上次界桥之战中,先登给予公孙攒的骑兵军团极大杀伤,冀州军轻视骑兵也很正常。 可李克是见识过赵云所率的白马义从的厉害的,上次界桥之战,公孙瓒之所以输得一塌糊涂,那是因为战略战术上出了问题,没发挥出骑兵的优势。 李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未来,随着骑兵战术的进一步成熟,战争形式将发生根本的转变。 想到这里,他倒对阎家兄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等到了军营,阎家兄弟连同十几个骚乱的士兵被人用绳子捆成一串。 见李克前来,两个卫兵上前拱手道:“禀李司马,乱兵已被捉住,请将军示下。” 李克好奇地看了阎柔一眼,发现这人长得很是丑陋,面庞黝黑,粗糙得像一张老牛皮。他身材颇为瘦小,雷公嘴,暴眼珠,站在那里,钩腰驼背,同一只大马猴没任何区别。 估计是从小骑马,张着一双罗圈腿。 这样的外貌很不给人好感,一见之下,李克心中大为不喜,转头问辛追:“辛司马,乱我军心,扰乱军纪,依律当如何?” 辛追面色一肃:“斩!” “好,就依辛司马之言。”李克挥了挥手:“都砍了。” 三千多士卒都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这话,都神色黯然。 这个时候,被五花大绑的阎柔一个挣扎,突然大喝:“李伯用是河北有名大将,平生最喜悍勇之士,今日因何杀猛士?” 李克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你可是在怪我?我是喜欢悍勇之士,不过,计算我能容你,军法也容不得你。” 阎柔尖锐地叫了起来:“李将军,今日一战我军大获全胜,虽然这一仗由高、辛两位司马指挥。可弟兄们都知道,这都是将军的筹谋。且,若不是将军独闯龙潭,打败于毒,我军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轻松。将军有勇有谋,我等俱是敬服,都想追随将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对,我是在怪你。将军在战场上那是天神降世,可心思未免单纯,受人挑拨,擅杀勇士。若今日杀了我等,将来还会有人追随将军吗?” 说完话,双眼一鼓,狠狠地盯着高、辛二人。 高干一脸的尴尬,到是了辛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克猛地抽出铁倒,牙缝里飘出一句话:“人说北地男儿都是好汉,想不到你阎柔却是一个口舌刁滑之人,想仅凭几句话就从我手中活命吗?” 阎柔猛地跪在地上,大叫:“将军,我等不过是敬佩你的英勇,想跟你在沙场纵横。上了战场,刀箭无眼,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还顾惜区区一条性命?我阎家兄弟从小给鲜卑人做奴,后来又给乌丸人当兵。同鲜卑人打过,同乌丸人厮杀过,同公孙瓒拼过命,又同袁绍见过血。什么样的仗没打过,什么样的将军没见过。我等小卒也没什么想法,只希望能追随一个能带领我们获得胜利,能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将军。” 说到这里,阎柔不住磕头,流泪道:“我听人说,将军以前也是匈奴人的奴隶,又从一个小卒一刀一枪杀到一军之司马,自然知道我们这些小兵的苦楚。将军,冀州军也不少我阎柔一人。我阎柔以前是做奴隶的,今日愿做将军的奴隶,终身侍奉。请将军务必收留。” “请将军务必收留。”十几个士兵同时跪下,大声号哭。 “混帐东西!”李克高高举起铁刀。 “愿归与将军帐下,请将军收留。”三千冀州军同时跪了下去。 “他娘的,你们这是在害我呀!”李克大声怒吼。师帅也不过三千人马,自己现在却一口气吞了袁绍的城防军,这样的后果令他不寒而栗。 铁刀在空中划出一刀耀眼的银光,落到阎柔身上。 捆在他身上的绳子短成数截。 李克:“都他奶奶给我起来,老子要你们了。” 阎柔大喜,大声哭号:“多谢主公收留!” “多谢主公。” 旁边,辛追和高干都是面色大变。 其实,李克也知道士兵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如今的河北狼烟四起,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仗打。上了战场,人命如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一堆白骨。 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在战场上,渺小得如同一粒芥菜子,根本没办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可只要追随一个能够不断取得胜利的统帅,生存的希望也大上许多。 今日这一仗,李克以三千破六万。再加上先登营以往的不败战绩,在河北也算是第一流的强军。做先登营的士兵,怎么说也比依旧回袁绍那里做杂牌军上战场当炮灰要好些。 好,索性收了他们。 李克本来就是一个敢想敢干,有决断有担当之人,既如此,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按照惯列,这一仗之后,这三千人马要还给冀州。若将这三千人马全吞了,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于是,李克采取自愿的原则。 因为三千人中有不少冀州本地人,强行留下他们,将来未免不出问题。于是,这三千人中还是走了一千六百多。剩余的一千三百人多是流民和黄巾出身,没有家室拖累,就做了李克的部曲。 李克如今也是一军之司马,有蓄养部曲的资格。可是,一口气弄了一千三百多部曲,不要说在先登营,就算在冀州,也很扎眼。 本来这三千人马都是辛追带来的,如今被分出去一半,换其他人只怕都会立即翻脸。可辛追也知道李克现在的声威一时无两,硬顶着不放人,只怕要被愤怒的阎家兄弟等人撕成碎片。 他本就心机深沉,在冀州也是地位卑微。李克的事情自然有大人们去操心,他也懒得费这个神。 反正新抓了好几万俘虏,到时候在俘虏里拉一千多进部队凑够数目就妥了。 于是,这支军队很快地分成了两个部分。高干和辛追带着拼凑起来的部队,押着俘虏自回冀州,而李克则带着部队驻扎在巨鹿,继续监视太行山方向的黑山军。 于毒虽然被他打残废,可黑山军有十多支,不可不小心应付。 如此一耽搁就是两个月,天气越来越热,地上的雪也已化尽。很快就到了清明,春雨淋漓而下,黑山军还是没有来。 正值青黄不接,道路也是泥泞难行,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打成一锅粥的河北战场终于安静下来。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龙凑 河间夹在公孙瓒的渤海郡和幽州之间,地势平坦,境内河流纵横,土地肥沃,是河北有名的草场。若是在和平年月,这一带只怕到处都能看到放牧的百姓,甚至还能看到匈奴和乌丸的小部落。 这一带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纵横境内的河流也极大限制了幽州骑兵的行动。加上河北豪强都已全面倒向冀州,表面上看来,地利和人和都站在袁绍这边。 而一过清明,天上就下起了连绵细雨,一落就是十来天,暴涨的河水截断交通,将整个河间分割成无数互不联系的小方块。 地上的毡毯已经发潮,脚踩上去又冷又湿,很不舒服。 来河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袁绍一时也想不起来。快夏初了,天气还是冷得厉害,身上无一不疼,无一不软,鞠义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严重退化,看着屋外连绵的雨幕,他无奈地叹息一声。 屋子正中立着一尊铜火炉,铜壶里的水咕咚响着,一股白气氤氲而上,更添了几丝寂寥。 自军队追击公孙瓒进入河间以来,先登营就被闲置不用。在界桥之战中,先登营表现得实在太抢眼了,已经遭了军中诸将的嫉恨。在所有人看来,公孙瓒吃了大亏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只死老虎,什么人都可以在他身上占点便宜。 现在是获取功劳的时候,冀州军上下更是人人争先。 可没想到,一进入河间,以淳于琼为总指挥的军队就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败仗,被幽州骑兵打得灰头土脸。弄得好脾气的张颌都看不下去了,气愤地质问淳于琼:“先登营士气正盛,为什么不派他们上去。” 可淳于琼是铁了心不用先登,即便吃再多的败仗也在所不惜,而袁绍则在这事上装起了聋子,由者淳于琼乱来。 若不是连下大雨,河流暴涨,冀州军还不知道要被幽州骑兵打成什么鬼样子。 战事已陷入焦着,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对峙。 这样的战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拼命的就是消耗和耐心。 如今,道路断绝,幽、冀二州的军队都是后勤不畅,军粮都快耗尽了。 再这么僵持下去,如何得了。 看着跪坐在屋子正中的淳于琼,鞠义心中的怒气越来越盛。 没觉察到鞠义面上的不快,或者说根本无视这个老将,淳于琼一身文士打扮,头上还戴着一顶华丽的红冠。他专注地煮着茶,表情恬淡,风度翩翩。 屋中众人也都屏息凝视,没一个人说话。 茶是好茶,是购自江淮的上好茶饼,据说每饼价值百金。敲下一块,与生姜、红枣、桑根等草药煮成一锅,在调进盐、钟乳粉等物,正是去湿养生的好汤。 淳于琼出生名门,学得一手好技艺,煮出来的茶汤醇厚绵长,滋味甚美。 众人心中都有些期待。 久等乏味,在药香中,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鞠将军,听说你早年在陇西同羌人作战多年,熟知关中地理。想请教一下,董卓退守关中之后,能否压服西凉诸豪酋,关中局势日后又将如何?”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都将头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文士,此人正是田丰。 田丰字元皓,巨鹿人,如今正是袁绍的别驾从事,主掌州事。他虽然是豪族出身,可说起话来却很随便,不怎么讲究礼节,倒很对鞠义胃口。 听他问,鞠义道:“关中虽然是高祖时的国,可朝廷重心一直在洛宛,早荒废多年了。就拿长安来说,虽然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平时因没怎么维修,当年我过长安时,已有多处坍塌。城中百姓也没几个人,比冀州城的人口还少。所以,董贼这才将大本营设在眉坞。 关中一地,百姓稀少,各族豪强遍地。董贼虽然出身西凉军,其实也未必能压服那群胡人。以前还有中央的威严和大汉强盛的国力在,关中西凉倒也平静。 可如今,中央威严荡然无存,各地诸侯征战不休。我料那些蛮夷定不肯安分,董贼在关中也呆不住。” “却是这个道理。”田丰点点头:“不但西凉,只怕匈奴和鲜卑、乌丸也会乘机南下。如今匈奴在隐约有不稳的迹象,再加上黑山军,只怕未来我河北会有麻烦。” 田丰话头一转,转到目前的形势上来:“目前,我军粮草不济,而那公孙瓒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依我看来,这仗在打下去也没甚意,反空耗钱粮。不如找个机会,两相罢斗。公孙瓒不足为惧,倒得防备黑山贼和匈奴勾结,威胁我冀州侧翼。前一段时间,黑山于毒劫掠我巨鹿,主公命李克领军出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正值春耕,任由黑山贼祸害下去,耽误弄时,却大大不妙。” 听田丰这么说,众人都纷纷点头。 的确,正如田丰所说,如今冀、幽两军在河间打得筋疲力尽,再这么对峙下去毫无意义,反让黑山贼拣了便宜。 还不如就此收兵回去,消灭了黑山军再说。 听众人都附和田丰之言,正在煮茶的淳于琼面色难看起来。他问田丰:“元皓,说退兵就退兵,公孙瓒真那么听话。他们固然军粮耗尽,我军也开始饿起了肚子。战场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关键在于坚持,只要再坚持一口气,敌人就败了。我等如果仓促退兵,公孙赞绝对会接机追击。” 鞠义哼了一声:“有我先登断后,我料公孙瓒那厮没胆追来。” 淳于琼冷笑:“若先登也败了呢?” “先登不会败。” 田丰忙道:“如果要想退兵,我倒有一个好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定叫那公孙瓒乖乖回幽州去。” 众人忙道:“还请教田先生。” 田丰微微一笑:“其实办法很简单,火速派人去长安求一份圣旨,命冀、幽两军收兵罢斗。” “好办法!”众人都同时说。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生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张颌一脸兴奋地跑进屋来,也顾不得脱鞋子,就大声道:“诸位先生,巨鹿捷报。先登李克以三千劲旅大破六万黑山。” “光当!”茶壶倒到地板上。 正文 第六十三章 苦果 “哈哈,哈哈,好一个李克,果然没让某失望。”在众人都还在错愕之时,鞠义仰天大笑。 听到鞠义失态的大笑,众人这才面露狂喜之色。 前一段时间,冀州主力被公孙瓒粘在龙凑,进退两难。而就在这个时候,黑山军却突然发难,于毒更是尽起主力动进以军求食,劫掠冀州。如此一来,冀州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兼之,军中军粮不继,形势一天天不妙起来。 一中冀州文武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俊杰,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眼前的冀州在取得河北士族的全力支持后,又有袁家四代三公的人望,看起来好象已经取得战略的绝对优势。可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表面现象。北方的公孙瓒并未伤筋动骨,更有黑山军和乌丸的支持,再加上态度暧昧的匈奴人,这些都将是冀州即将面临的挑战。 稍有不慎,河北大好局面将一夕翻覆。 因此,刚才田丰才提议派人去长安向天子求一份圣旨,说和冀、幽二州。办法是个好办法,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主动罢战,却大损袁绍的连绵。袁绍一系乃袁家旁支,之所以在河北有今天这个局面,靠的却是袁家这个招牌。袁绍的脸面关系到袁家嫡、庶之争,那是万万丢不得的。 如今,先登李克硬是靠着冀州城中那三千弱旅击溃于毒六万人马。如此一来,河北震动。黑山军经此大败,短期内将无法东进呼应。公孙赞本是军粮匮乏,再同袁绍对峙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所以,在可见的将来,公孙必退。 而冀州军将体面地退出这场令人无奈的消耗战。 李克一年前也不过先登营普通士卒,在战场上硬是靠着一把环首铁刀砍成了一军之司马,如今又以弱胜强,解河北困局,当真是令人又惊又佩。先登鞠义本是一代名将,颜良,河北第一刀。如今,鞠义的弟子李克又成长起来。 先登的人才何其多矣! 再想到袁绍对鞠义的态度,已经有人心中叹息。 鞠义还在狂笑:“李克这小子,不愧是我栽培出来的俊杰,好好好,总算没有辜负我。”他轻蔑地看了众人一眼:“河北局面还是少不了我的先登营房,我想本初再不会让我投闲置散了吧。在这该死的龙凑呆了这几个月,老子的骨头都被雨水泡烂了。各位大人,各位将军,将来若有战事,谁也不要同我争。” 看鞠义笑得狂妄,淳于琼面色一片铁青。正忍不住要发作,却听得里屋传来一声磬响,一个文士快步走来,拱手对淳于琼道:“仲简,本初请你进里屋议事,快随我来。” 来者正是郭图,现任袁绍的主簿,掌管文书信札,是袁绍身边亲近之人。 听袁绍请自己进去,淳于琼知道袁绍已经得知巨鹿大捷的消息,正要找自己进去商量。 他故意用挑衅的目光看了鞠义一眼:“却不知本初传我何事?” 郭图道:“自然是目前的战事。” 鞠义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大声道:“有什么可商量的,冀州军军粮不继,怎么进军。依我看,大军不动,我先登乍做攻击之势。公孙瓒畏我先登如虎,必不敢接战,不日必退。我自同本初说去。”说完,就要朝里屋走去。 郭图一伸臂膀拦住鞠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鞠帅,本初只让我来请仲简。” 鞠义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淳于琼走到里屋,却见里屋后面的门窗都开着,袁绍一身单薄的宽大袍服,正在在庭院中的大树下,笑眯眯地看过来。 天上依旧有绵延细雨,阵阵微风吹来,袁绍看起来很是精神:“仲简来得正好,李伯用大破于毒,吾后方安如泰山矣!李克这小子果然是个人才,三千冀州城防军也不错。听说那三千人是你的部下,很好,你练得好兵。此战你当记首功。” 见袁绍心情不错,淳于琼忙道:“虽说是我练的兵,可也是本初的恩德,才使得军士上下用命,才能平克匪患,淳于穷不敢居功。” 袁绍笑着摆摆手:“仲简,当年在洛阳同事时,你我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怎么到了冀州,你反学起郭图他们,尽拣些好话说?” 郭图在旁边听到袁绍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正因为是密友,淳于琼才实话实说。坏话要实说,好话也要实说。” 淳于琼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接上话头:“难道本初只喜欢听坏话?” 袁绍开心地大笑起来,连连以手扶额:“我让郭图单独找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军军粮匮乏,是战是和,必须早做定夺,再不能拖下去了。如今,于毒大败。公孙瓒两路夹击的阴谋破产,必定撤军回幽州。仲简,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袁绍这话刚一说出口,淳于琼已知道他的心意。袁绍这是不想再打下去了。 如今,冀州军军粮即将耗尽是关键原因,大军囤积在河间,几乎征发了全冀州的青年壮丁。现在是清明,眼看着就要到夏初,正是春耕。这么多人堆在前线,土地抛荒严重。若再不播种,耽误了农时,今年只怕要矮饿了。 而且,前线的青壮可不是袁绍自己的的人,其中九成以上的民夫都是各家豪强的佃客。那些豪强眼看着春耕将临,一个个心坏怨念,只恨不得立即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好让佃客回家替他们种田。 这也是袁绍不想再打下去的重要原因。 可是,如今李克大破黑山贼,解除了冀州后顾之忧,眼看着公孙赞就挺不住要撤退了。若冀州军就此罢手回去,成就了李克,成就了先登的威名。反显得他淳于琼碌碌无为。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兵。 可看袁绍的意思,他是去意已定,又该如何说服他呢? 淳于琼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袁绍也没察觉到淳于琼的异样,兴奋地说:“我听人说,李伯用不但擅长用兵,武艺也得过颜良指点,当真是有勇有谋,是个人物。只可惜这小子是个粗鄙的乌丸蛮子,性格乖张。不过,这等心思单纯之人也好对付。他对鞠义的忠诚不过是恪守属僚的本分。如今,鞠义已然老迈,将逐渐淡出军旅。到时候,我将自任先登统,李克也自然会对我尽到部下的本分。此子还是可以争取的。” 淳于琼面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小心地走了进来。 袁绍和淳于琼抬头一看,正是淳于琼的副手辛评。 辛评是袁绍的心腹,可不经通传径直走到后院。 他一进来,立即将头凑到淳于琼耳朵边嘀咕了好一阵。 袁绍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淳于琼一脸郑重:“本初,我刚接到辛追密报,李克吞了一千多冀州城防军做自己的部曲。” “他娘的,自作孽不可活。”袁绍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我本道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将来我自领先登之后,还想这里栽培一翻。将来未必不成为一方大将军。谁知……胡蛮总归是胡蛮,养不熟的白眼狼。传我命令,免去他先登营司马一职,押入冀州大牢问罪。” 淳于琼心中固然欢喜,可听原绍这么一说,却摇摇头:“本初,如此处置不妥。” 袁绍疑惑地看了淳于琼一眼:“如何不妥?” 淳于琼道:“李克本就是一军之司马,按成例可以拥有自己的部曲。而且,我观此子狼视鹰顾,头生反顾。若逮捕入狱,只怕他立即就会反了。如今,冀州空虚,只怕会酿成大祸。不但如此,动了李克,只怕鞠义也会做乱。 依我看来,可以暂时派人去巨鹿许以厚禄,稳住他,待我大军回冀州之后再徐为之图。” 袁绍一拍额头:“我倒是操切了些,还真把事情弄大了。对,就依仲简的意思,大军立即还冀。反正,我看公孙瓒这三五天也会收兵回幽州。大家同时罢手也好。” “本初又错了。”淳于琼不动声色地说。 “错在何处?” 淳于琼道:“本初,我大军若现在还冀,反成就了李克的威名。只怕将来更制他不住三千先登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李克那一千多人马。将来的河北,还不是鞠义和李克的天下。依我看来,本初这次不但不能退兵,反应该乘公孙瓒仓皇北逃的时机尽全力追击,尽取河北,立不世功勋。” “好,就这么办。”这次出兵,这么好的开局,却打成这样,袁绍也有些不甘心。他恼火地说:“高干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可是主将啊,这个蠢材!” 淳于琼:“可勒令高干去巨鹿监视李克。” “恩,让他给我死死地呆在李克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对了,带信给李克,他手头那一千多人马归他了,并入先登。”袁绍气得胸口发闷:“至于如何追击公孙赞,仲简你拿个章程出来。” “可命崔巨业率一支偏师东击故安,乘机收复渤海。我自帅主力急攻蓟州。” 袁绍微一沉吟,点点头:“如此甚好,此战许胜不许败,务必收复整个河北。”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兵器 “阎柔你听着,这不是切磋。我李克学的是杀人的武艺,战场之上用不了那许多花巧招式。常听你自夸武艺出众,某今天要试你一试。若真像你所说那样,就算提拔你做一个都伯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克狠狠地盯着前面那个长着罗圈腿的小矮子:“务必竭尽全力,若又留手,被我一刀杀了,也怪你倒霉。” 阎柔手中提着一把长矛,双腿一前一后,守得稳重。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灼热,无风的庭院有些懊热,树叶懒洋洋低垂,空气也仿佛凝住了。 听到这话,在旁边负手而立的,阎柔的弟弟阎志神色微微一变。 他将手用力往下一劈,带起一阵萧杀之气。 也不见李克用力,就如滑冰一样,冲到了阎柔身前,手中铁刀无声无息地砍向阎柔面门。从他身体滑出,到一刀劈出,至始至终,肩膀都没动一下,当真是毫无征兆。 这是一把新铸的环首铁刀,李克最近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以前那把铁刀在手中轻飘飘的想一根竹竿,用起来也没什么感觉。近日,巨鹿国相和洽新得了三十斤好铁,又在俘虏中选了十几个上好工匠,费六日夜工夫,终于打了一把上好纲刀,赠给了李克。 为了加强钢刀的威力,李克特意命工匠加厚了铁刀,又将钢刀配重前移。 这把刀出炉之时,寒光凛凛,刀面还隐约有一层鹅毛状的花纹,能轻易地将两层皮甲一分为二。 这样削铁如泥的好刀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的科技水平,可遇而不可求。 刀成之后,李克大喜,置酒高会,与军中将士痛饮了一日一夜。 和洽给这把刀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易水刃。 可惜,李克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威风,不够杀气,遂更名为“大辟。” 阎柔知道这把刀的厉害,神情极为谨慎。可他没想到李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右脚向右一踏,横移一步,让过这诡异的一刀。 李克的招发以力取胜,是战场上那种大开大阂的威猛功夫。若真比起力气,阎柔还是有信心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克这一刀轻柔绵延,竟给人一种看不清来龙去脉的感觉。 不敢托大,只得先避其锋芒再说。 可就在这个时候,咆哮的风声突然响起,夹带着激越的金石交鸣。 李克在同阎柔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身体突然一旋,大辟之刀横扫而来,画出一道眩目的半圆。 凝滞的空气被这锋利的一刀从中破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阎柔心中大骇,手中长矛一扫,也不躲避,鞭子一样抽到刀刃上。 没有声音,长矛被一刀砍做两段。 阎柔,脚下又是一蹬,又移出去几步。 可如此以来,他的身形已乱,身上的要害彻底暴露在这可怕的钢刀下面。 清脆的声音终于传来,这是长矛枪尖落地的声音。 “躲什么躲,死!”李克不会给对手调整身形和呼吸的机会,刀走中宫,右臂前探,猛力一刺。 这已经不是刀法了,其中还依稀带着汉戟八法的韵味。 却见,他身体前倾,钢刀、右臂、身体连成一线,如同一支离弦的劲矢。 李克这一变招毫无花巧,速度快,力量大,一刚一柔的转化圆熟融通,已初具刀法大家的气势。以往战斗,他遇到的全是诸如颜良、张飞、赵云这种强到变态的绝顶高手,自信心很受打击。不断挑战高手固然能使他的武艺得到极快提升,可心态上却怎么也转化不过来,始终将自己当成一个弱者,使起刀法来也畏手畏脚。 前一段时间打败了于毒,让他信心膨胀。蓦然回首,这才惊讶地发现在,自己在河北也算是准一流的高手。 至于张飞、赵云那种超级的存在,放眼全天下,也没几个。 信心膨胀,心结已去,李克突然发现自己的武艺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喝!”阎柔见形势危急,心中自然是惊骇莫名。可李克这一刀实在太快,定然躲闪不过。他心一横,也不再闪,双手紧握枪杆,也一个凶猛的前刺。 “嚓!”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李克着势在必得的一刀竟从长矛枪杆断口处刺入,整个地没入其中。 “好小子,胆子真大!”李克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大笑。 阎柔刚想说些什么,一股巨力突然从枪杆上传来。 只见,李克手中的刀一拧,那条长矛立即断成两片,飞了出去。 李克刀势已尽,也没兴趣再战下去。右手持刀冷冷地看着阎柔:“你输了!”他的双目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里面也有一把如洗的利刃。 阎柔被他的目光刺得心中发寒,恭敬地一揖到地:“将军武艺高强,小奴服了。” “也不是。”李克道:“你胆量、力气、武艺都不错,只不过武器不对。而且你一身武艺都在马上,换件兵器吧。” “却不知小奴弟兄用什么兵器才合适,还请将军示意下。” “用狼牙棒吧。” “那是什么兵器?”阎柔一呆,忙问。 “就是取坚重木为之,长四、五尺,植铁钉于其上。”李克道:“马战冲锋,大家都是高速运动,若用矛,根本就刺不中敌人。用了我这兵器,一扫就是一大片。你力气又大,一旦舞将起来,谁人能抵?” 微一思索,阎柔忙道:“好兵器,正是马战利器,我这去做一个。” “伯用好武艺。”正说话间,突然听人有人在院外鼓掌。 李克转身看过去,却是阴魂不散的高干。他心中奇怪,高干不是回冀州了吗,怎么又来巨鹿了。 “高干将军,你什么时候到的?” “已经在院外看了半天了。”高干笑嘻嘻地走进来,说:“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刚接到主公的命令,带了大量赏赐来巨鹿犒军。主公说了,你留下的这一千多人马不用还给冀州,并入先登,归你统辖。再这里,我先恭喜伯用了。”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战马 高干的到来让李克很不开心,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李克在巨鹿自在惯了。挟大胜于毒的威名,巨鹿军民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手下人不折不扣地执行,可说是威风八面。回想地当初在匈奴当奴隶,在冀州当小卒时的卑微,不禁大生恍若隔世之感。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有兵有权才能在这个世界活得逍遥自在。 可高干的出现让他猛然省悟自己在冀州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马,在袁绍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粗鲁的军汉。 这样的感觉让他很难受,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李克一直阴着脸。 倒是高干兴致颇高,口中说个不停:“伯用,你这次立功甚大,主公心中欢喜,特赐下金三千、绢十匹、美女两名。唉,伯用真豪杰也。那日竟孤身入虎穴,杀得那于毒落荒而逃,这才有空前大胜。如今,冀州西面威胁接触,主公可专一北上。这一仗,整个河北的局势都让你给翻过来了。佩服,佩服!” “哼,多日不见,高将军越发地会说话了。那日能获全胜,也是高将军指挥有方。若不是主力出城,我独自一人,只怕已被那于毒砍成肉酱了。” 听李克提起这事,高干有些不好意思,“伯用谦虚,伯用谦虚。”其实,那天的战斗是辛追指挥的,一上战场,高干的腿就软得走不动。这一点,李克肯定也知道。此刻却那这事调侃,让他一阵汗颜。 口中讷讷有声,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李克见用话挤兑住了这个鸟人,心中也觉得痛快,看他模样实在可怜,加上心中恶气已出,这才乍笑道:“高干将军不是在冀州享福吗,怎么跑巨鹿来喝西北风了?” 高干自然不敢说他这次是奉袁绍之命过来监视李克,并伺机掌握部队的。只道:“这次来见伯用,一是送赏赐过来。二是处理前一段时间的俘虏事务。” “俘虏,不是都分给各大豪强们做佃客了吗?”李克心中好奇。 “分是分下去了,春耕在即,各大家也的确需要人手。不过,主公说冀州离公孙瓒的幽州实在太近,又处于黑山贼和北方胡人的威胁下,不合久居。他有意思将冀州刺使部搬到魏郡,重筑新城。我的任务就是驻在巨鹿,联络巨鹿各大家,说服他们南迁。” 说到这里,高干有些得意,开始卖弄起来:“这个意见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赞同,其中田丰先生更是大力支持。新城的地址已经选好,就在邺水边上,靠着邺县老城。” 李克回忆了一下,邺县位于邺水边上,水运便利。南下百里就是交通要冲内黄。过内黄就是黄河渡口,若袁绍将大本营搬迁至邺县,将来中原有事,大军十日之内就可过河进入兖州和司隶。 中原来中国心腹,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天下大势。 袁绍若还呆在冀州,不过是一方诸侯。可只要一到邺城,就可控制整个天下。 不得不说,这是一步好棋。 只不过,如今冀州和幽州激战正酣,冀州去年的收入已经全部消耗在前线。袁绍还有能力修筑新城吗? 难道他认为冀州可以在短时间内消灭公孙赞? 这不太可能。 李克心中嘀咕,一想高这个可厌的家伙未来将不断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就觉得无精打采。 可高干却不会看人脸色,口中尤自唠叨不休:“伯用,你手下的士兵都已纳入先登营。不过,以他们的战斗力,同先登士还有一段距离,不知你要如何调教。我是不懂得兵法的,也想乘机向你学习一下。” 李克心有所思,随口道:“先登士不是练出来的,真要让他们达到师帅的要求,还得拉出去打。不过,于毒那厮已经破胆,张燕也在常山,短期不会南下。要想让这支军队变成虎贲之师,也没什么可能。我在想,我先登都是步兵,上了战场固然可以击溃敌人,却没办法追击,否则上次在界桥,也不可能让公孙攒全身而退。以至于冀、幽两军在河间对峙半年,弄成今天这番局面。” 白马义从给李克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本是匈奴逃奴,马术过人。如今,手上又有阎柔兄弟两个骑兵将领,是时候考虑建立一支快速反应部队。 高干吃惊地看着李克:“伯用是想练一支骑兵出来,可哪里去弄马?再说,如今冀州正值粮荒,人都吃不饱,还拿什么喂马。” 李克苦恼地吁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也不再说话。等进了大厅,见了高干带来的赏赐,也没什么兴致,只看一眼,将下令分给手下士卒。他算是看穿了,金银财帛都是死物,只有手中的军队才是最可靠的财富。 唯一令人觉得麻烦的是那个女子。 两个女子实在太少,再说,人也不是东西,总不可能砍成碎肉,平均分配给所有士兵吧? 而其中一个女子居然是李克的熟人,就是那天在帐篷里见到的那个女子。 李克心中动念,是不是将这两个女子纳为己有? 可一想到小洛对自己的情义,他却有些下不了手。无奈之下,只得挥挥手,将她们赶到厨房里去当用人。 坐在屋子里,李克心神有些恍惚。这半年没见到小洛了,信倒是写过几封,可总觉得老写信也什么意思。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吧? 哎,不过是甑家的一个普通奴婢。娘的,我烦恼个啥,等得了闲,派人去问甑俨讨就是了,难道那老小子还敢不答应。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一军司马,有兵的草头王,袁绍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可是,这么跑上门去讨好吗? 人不是货物,怎么要来送去。小丫看起来好象脾气很好,其实骄傲得紧。这么冒失地找甑俨要人,只怕小丫头不定把我气成什么样子。 李克思绪联翩,又是唉声叹气,又是笑又是怒,折腾了半天,这才觉得一身困乏,便道:“端盆热水过来,我要歇息了。” 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地上,伸手去脱李克脚上的靴子。动作倒是轻柔,可说起话来,声音却有些沙哑:“将军愁眉不展,可是为战马一事困扰?” “咿,陶升,你倒能揣摩我的心思?” 李克低头看去,这小子吓得慌忙将头缩进脖子,“小奴先前偷听的,请将军恕罪。” 说起陶升来,也算他运气不好,那日,他从帐篷里钻出去后,也顾不了许多,一口气逃了五里路。可没想到,却遇上了辛追他们的部队,再次做了俘虏。 本来,他也要被一同送到冀州城做佃客的。可这家伙一看形势不妙,立即大声说他要见李克。 辛追他们不敢怠慢,便将他送到李克面前。 一见到李克,陶升就抱着李克的腿大声哭号,说要做他的奴隶,愿留在他身边侍侯饮食起居,只求别送他去种田。 冀州大户人家的凶残天下闻名,河北没受过黄巾的冲击,世家势力极大。一旦做了他们的佃客,其实比奴隶还惨。 陶升本就没什么力气,又不会种田。若真去当了农民,只怕混不下去。再说,他在黑山军好歹也是个小头目,好日子过惯了,如何吃得了那份苦。还不如留在李克身边卖身为奴,只要小心侍侯,日子总比普通人过得滋润。李克虽然厌恶这个家伙,可一想到前次大败于毒也有陶升的一份功劳。 再说,他吃里扒外,已经将于毒得罪到极点,就算逃跑,黑山军也不可能收留他。因此,他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跟先登混了。 这人就算再没用,好歹目前同自己也是一条心的。 于是,李克就将这个家伙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他没想到,陶升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可服侍人的本事却不错。一问,这才知道,陶升以前是洛阳一名士家的用人,懂规矩,能做事,是个合适的管家人选。 渐渐的,李克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变。 李克点点头,道:“不怪你,有话就说吧。” 陶升讨好地一笑,跪在地上,说:“小奴有一计,可助将军弄到战马。” “哦,什么好办法,快说。” 陶升道:“将军可去向河内张扬买马。河内紧邻黑山军的地盘,日常没少遭他们的祸害。将军这次大破于毒,算是替张扬出了一口恶气。张扬自然十分感激将军,而河内北面的并州又多匈奴人。匈奴乃马上民族,多的是良马,平日也多与河内互市。张府君为人仗义,脱他买马应该不是难事。” “是个好主意,可惜我手头没钱。”李克苦笑着摊开双手:“一句话,还是没辙。” 正说着,屋外突然有人来报:“禀将军,河内张府君派使者过来了。” 李克一呆:“我正要找他,他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陈宫 张扬派来的是一个叫陈宫的人。 此人长得颇为俊朗,三缕长须,一看就很给人好感。 说起话来也直截了当,不想普通名士那般虚伪。 其实,这人也不算是张扬的部下。据他自己说,他现在是兖州刺使史刘岱的幕僚。自刘岱死于青州黄巾军手中之后,迎曹操为兖州牧。 等曹操一进兖州,陈宫谒操曰:“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请说州中,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 也就是说,曹操刚到兖州,人心不服,他陈宫愿意说服兖州地方官员奉曹孟德为主,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陈宫这番话听似狂妄,其实他也有这个资本。他是东郡有名的士族,从小便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接,被人称颂为刚直壮烈。 他前一段时间本在兖州为曹操运筹讨伐青州黄巾一事,却不料北面太行山区的白波贼不停南下袭扰,弄得曹操很是头疼。便写了一封信给张扬,请他出兵牵制白波军。 张扬此人是有名的正人君子,曹操在兖州行的又是讨伐黄巾的大事,自然欣然应允。不过,张扬前一段时间给匈奴和白波军打得灰头土脸,手上可用只兵也不过两三千人,还得四面布防,根本没有余力进攻白波军。 不过,张杨和鞠义是老朋友了。想了想,现在的河北也只有李克这一支军队可用。就写信给曹操,让他以自己的名义请李克出兵对付白波贼。 毕竟,现在的曹操不过是一个小诸侯,虽然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威名远扬,可与袁绍素来不和,李克也未必卖他的帐。倒是张扬自己虽然兵力薄弱,却也是天下有名的大诸侯。河内、冀州本是邻居,将来还有很多交道要打,想来袁绍和李克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兖州离巨鹿也没多远,陈宫索性亲自北上当说客,也可就近探察河北虚实。 李克却很奇怪:“白波是什么东西,我李克的任务是监视黑山军,保护冀州西面不受贼寇袭扰。你让我去打白波,擅自调动军队,将来只怕要受袁公责罚。” 陈宫见李克拒绝,却不在意,微笑着摸了摸长须,缓缓开口:“所谓白波,其实也是黄巾的一支。灵帝中平五年二月,黄巾军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举兵,号为白波军。中平六年十月,白波军挺进到河东,队伍达十来万人。董卓令中郎将牛辅率军镇压,竟不能获胜。” “啊,白波军竟这么强?”李克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既然白波是山贼,战斗力自然低下,也就黑山军的水平。却不想,连大名鼎鼎的西凉军也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陈先生,这么强的军队,你叫我去打,那不是把我朝火坑里推吗?” “无妨,今时不同往日。”陈宫微笑着说:“初平元年关东联军兴起,董贼见联军声势浩大,又怕白波军南下渡河切断其通往关西的去路,就火烧洛阳,迁都长安。 后仍派遣李傕等人继续和白波军作战。郭太战死之后,杨奉等人投降。如此,白波军才衰败下去。 但是李乐、韩暹、胡才等人仍然坚持作战,可,现在的白波已经变成一支同黑山军一样的流寇,战斗力也急剧下降,倒不用畏惧。” “原来是这样,先生继续说下去。”陈宫所说的这番话李克以前没听人讲过,听得津津有味,忙催促陈宫说下去。 “将军大军驻扎在巨鹿本为保护冀州后方,防备黑山军东进。如今,于毒败逃,黑山危险解除。可黑山不来,白波一样会来。到时候,难道将军就不打了吗?”陈宫微笑着反问。 李克:“不管是谁来,都是要打的。” “那就是了,与其被动哎打,何不主动出击?”陈宫道:“我料那白波贼定不会想到将军会突然发兵攻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战场选择和决战时机都由您选择,未战已占了三分赢面。将军精通兵法,不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吧?” 李克还是摇头:“兹体事大,李克不过是军中一小卒,先生还是去河间求袁公出兵吧。” 陈宫心中好笑,此去河间千里迢迢,一来一去,再快也要一个月时间,等借到兵,黄花菜都凉了。 “将军放心,此战若胜,袁公那里自有张府君去解释。河内夹在白波、黑山、匈奴之间,苦匪患久矣。若将军能替张稚叔除白波大患,将来张府军将全力志愿冀州,共同讨伐幽州公孙瓒。对袁公的河北大局也是有利的,想来袁本初也会乐见其成。将军擅自出兵,不但无过,反居功其伟。”陈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面色却看不出半点急噪。 “这倒有几分道理。”李克承认陈宫说的都对,可是,他现在做人的信条是没好处的事情绝对不干。不过,陶升说可想张扬买马,或许可借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李克道:“也不是不可以打,想来那白波军和黑山贼同出一门,战法也是仿佛。末将军前一段时间虽然击溃于毒,可也见识到流寇的厉害。流寇流寇,那是来去如风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唉,如果我有一些战马就好了。我听人说,张府君同匈奴人很熟,正想请他帮忙买几匹战马呢!” 陈宫心中雪亮,暗骂,这个小子果然是个胡蛮,凡事都想占便宜。不过,给不给他好处,给他多少好处,那是张扬该考虑的事情。毕竟河内天天同黑山、白波打交道,有切肤之痛。曹操之所以想请李克出兵,也不过是想在进军青州知时,让冀州牵制白波军,也免得他们同青州黄巾两成一体。 “张府军前一段时间同匈奴倒闹得有些不愉快,一度还被匈奴单于于夫罗劫持。不过,匈奴人要的是钱财女子,为他们买几匹马问题倒不大。这样,我先写封信给张府君,请他为将军筹措几百匹战马。” 董卓乱时,张杨带兵在壶关攻打上党,攻陷了几个县,后来袁绍来到河内,张杨又和袁绍以及匈奴单于于夫罗一起屯兵于漳水,准备发动南下攻击洛阳。 大军在河内连克数城,缴获甚多。因为不满分到的财物不够,匈奴单于发动叛乱,劫走了张杨,但旋即被袁绍部将麴义击败。 按说,闹了这么一出,匈奴同张扬已势成水火。可匈奴人不事生产,日常所需的铁器、布匹、粮食都要在内地购买。迫不得已,于夫罗又派人同张扬结好,再次开启边境贸易。 因此,从匈奴人手中买几匹战马对张扬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汉军以步兵称雄,这个时代的骑兵战术也很落后。很多时候,骑兵正担任长途运输和保护后勤运输线的任务,并不为世人所看重。 “如此甚好,我看白波也不过是一群山贼,只要有马,此战或有可为。”李克大为欢喜。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将将之道 不到半个月,张扬的战马居然送过来了,总数有一千匹。 这让李克有点意外,他本说通过张扬向匈奴购买,可没想到张扬则回信说,买就不必了,就当是对李克出兵攻打白波军的谢礼。 李克以前听人说张府君为人仗义,却没想到今日如此慷慨,让他非常佩服。 武帝曾经说过:马者,国之大畜。 可见战马在战争中的重要地位。 不过,说出这句话时,武帝正倾全国之力于匈奴人在草原大战。战争初期,汉军大将卫青的战术略显保守,依旧沿用汉军常用的步兵大队一线平推,重点突击的手法。三十万大军分两路北上。 这样的战术拼的是国力,在战争初期也取得巨大战果。 可到后来,吃了大亏的匈奴人知道正面进攻不是汉军的对手。于是,改变战术。不与汉军正面冲突,只派出骑兵在汉朝漫长的边境线上寻找漏洞,伺机突袭。一击得手,立即扬长而去,把一座座空城留给追上来的汉军。 汉朝军队缺马,对这种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的匈奴骑兵毫无办法。 见识到匈奴骑兵的厉害之后,武帝这才大力发展骑兵,集中全国力量收集了十万匹战马。有马之后,剽悍勇猛的汉军就如插上了翅膀的老虎。这才有后来霍去病奔袭千里,封狼居胥的大捷。 只不过,霍去病在草原上同匈奴人的大战固然打得匈奴魂飞魄散,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哭。可汉军的战马也丧失过半,国力大损。 到后来,汉朝也无力在组织那种规模的骑兵军团了。 李克抚摩着身边的战马,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骑马飞奔的士兵们,禁不住哈哈大笑。那些小子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骑马,不少人被摔下鞍,弄得全身都是灰尘,更有人被狂暴的战马踢中,痛苦地捂着肚皮蹲下地去。 不管怎么说,士兵们的骑术在一天天进步。战马价值昂贵,乃五畜之首,士兵们一弄到马,就好象一夜暴富,成天同战马呆在一起,就差在一起睡觉了。 在飞奔的马群中,阎柔兄弟表现得最出色。阎柔兄弟手中提着一根狼牙棒,骑马奔向用谷草扎成的草人。手中棍子一挥,就将那个草人砸得粉碎。 陈宫点点头:“伯用发明的这种武器取材容易,制作工业也不复杂,果然是马战利器。骑兵武器总得来说有两种,一种是矛,一种是刀。刀短,又全由钢铁制成,费用极高。长矛虽然成本低廉,可要想在高速冲击中准确刺中目标,也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若用这种棍子,也不需怎么训练,只要力气够大,就能在短期内组建一支能拉上战场的骑兵军队。” 听到陈宫这么一个大名士的称赞,李克心中也有些得意。在以前,他对所谓的名士都很不以为然。后来见了郭嘉,现在又认识了陈宫,对名士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来巨鹿半个月了,又办妥了说服李克出击白波军一事之后,陈宫也不急于回兖州,就这么在巨鹿乱窜,今天同各大豪强喝酒,明天随高干一同处理各大家族搬迁去邺城的诸多事宜。 到现在,可以说朋友遍及整个巨鹿。 李克也隐约感觉到他想做些什么,冀州位于兖州北面,本就是邻居。在袁绍做出将大本营搬迁到邺城之后,更是鼻息想连。可以说,必须的一言一行都在对方密切的监视之下。邺城位于两河要冲,处于河内、河北、兖州的结合部。 曹操在兖州干得不错,自从做了兖州牧之后,连破青州黄巾,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而袁绍则是河北最大的诸侯。双方都是刺猬,彼此保持安全距离是最佳的选择。 可如今袁绍将首府搬迁到邺城,这个安全距离也就消失了。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冲突。 春秋无义战,战争什么时候开始谁也说不清楚。 因此,陈宫肯定是在摸袁绍的底细。 因为他是个大名士,名气很大,为人处事又极来得,很自然地深入到巨鹿地方军政事务之中,将袁绍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白。 李克的军营他也没少来,这家伙在同豪强士族见面时文质彬彬没,谈吐风雅。可进了军营,同军士接触时,却换了一个样子。一样喝酒耍钱,一样拍桌骂娘,一样拔剑斗殴。半个月下来,竟同李克手下一众将士混得熟如一家。 李克知他想干什么,不过,陈宫的目标是袁绍。李克对袁绍本就没有归属感,袁绍好也罢,歹也罢,同李克却没有什么关系。老实说,他对陈宫非常有好感,在同他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逐渐觉得,名士之中也不都是夸夸其谈的无用之辈。想郭嘉和陈宫这样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大才。 李克拱手笑道:“难得受到公台先生的夸奖,在下不胜荣幸。常听人说,所谓名士都是只知坐而论道,不知五谷农桑的大言之徒。却不想先生不但精通时政,对练兵治军也十分精通。也只有先生才的当得起名士二字。” “伯用谬赞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本素质,不可偏废。”陈宫客气地说。 “这次能从张府君手中得这么多战马,还全靠先生一封书信,李克深为感激。” “也不全靠我这封信,送你这么多马,明面上是伯用占了便宜,其实张府君还巴不得呢!” 李克心中疑:“此话怎讲?”他心中奇怪,这一千匹战马价值不菲,张扬有求于先登,迫不得已来了大出血,换谁都会极其肉疼,怎么反说他还巴不得呢? 见李克不解,陈宫笑着解释道:“张扬也是运气不好,河内虽然是个大诸侯,可兵不过几千,又接连被匈奴、白波和黑山打得溃不成军。倒不是因为张扬无能,其实,张府君也是一个长于军略之人,打仗很有一手。否则当初讨伐董卓,也不可能以一千新军,席卷整个太行山以西。 怪只怪他运气太差,河内都是山地,地瘠民贫,周围又多流寇和胡蛮。自入主河内之日始,时候都面临着巨大的战争威胁。无论是匈奴、黑山还是白波,都挟众十万,稍有不慎,就是城破家灭的下场。因此,张扬也只能小心谨慎地同这三大势力周旋,一边打,一边加以笼络。 如今,黑山与公孙赞结盟共同对付冀州,匈奴人短视,只需给点好处,就能将他们打发掉。到是白波贼不好对付。白波于董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主帅杨奉现在还是董贼手下的得力大将呢! 因此,张扬眼前最大的威胁就是盘踞在太行山区的白波贼。如今,伯用大破于毒贼寇,声势盛大。张扬又你这么一个强援,将来同白浪不管是战是和,都立于不败之地。 送伯用一千匹马表面上看来河内是吃了一个大亏,其实,张扬心中只怕还在庆幸有你这么一个帮手呢!” “原来如此,李克无德无能,怎么当得起先生和张扬的厚爱。” 陈宫摆了摆手:“张扬的算盘可打得精明呢,这一千匹战马都是从匈奴人手中用粮食和铁器换来的。自他与匈奴交恶之后,时刻不忘同于夫罗改善关系,互市通商。现在一口气向匈奴买了一千匹战马,只怕那于夫罗对这笔交易也很满意。如此一来,匈奴对河内的威胁也就接触了。张扬一石三鸟,果然好计策。” 李克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张扬计算中最小的那一只鸟啊!只不过,匈奴既然一心要用马和牛羊同张扬互市,张扬以前怎么不答应?” 陈宫呵呵一笑,耐心解释说:“伯用你是不明白养一支骑兵是什么概念。马肚子可比人肚子大得多,河内本就贫穷,养三两千军队都感到吃力,更别说养马了。武帝北伐匈奴,征集十万匹战马,这才打败匈奴。可文景时所积攒下的家底子也被这十万匹战马折腾个精光,强盛的汉王朝从此一蹶不振,再无法重现武帝时的盛况。也从那时起,我大汉就不在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倒不是不知道骑兵的作用,实在是国家支撑不起这么一支所费巨大的吃钱部队。” 听陈宫这么一说,李克这才一拍脑袋:“经公台先生这么一提醒,我算是明白过来了。”马的食量极大,是人的七倍。他以前在匈奴做奴隶的时候,就知道这种大畜生的厉害。每天一大早就要将战马放出去吃草,到晚上回马厩时,很多战马都还是半饥半饱,需要半夜起来补充草料。 这还是平时,到了战争时期,就不能光吃草,还得吃粮食。也只有喂粮食,才能让马保持体力。 一想到这里,李克隐约感觉到不妙,忙问:“公台先生,还想请教,我这一千匹战马,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 陈宫听李克这么一问,暗道:这小子果然不是一个笨蛋,一问就问到关键的地方。 便回答道:“一匹战马一天最少需要吃十四斤粟米。” “老天,十四斤,一千匹一天就是一万四千斤。这个数字足够养活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李克低声惊呼:“公台先生,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马,我从哪里去弄这么多钱粮。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陈宫看到李克一脸不甘心,安慰道:“别急,我这几天帮和洽和高干处理地方政务,对巨鹿的政务倒也清楚。我帮你算算,要养活你这一千骑兵,需要多少人口,多少赋税。” “请陈先生指点。” 陈宫点点头,从养活一支军队究竟要多少钱开始谈起。谈到各地土地的出产,各州府的人口和赋税,谈到战争中兵们比例,再谈道各项物资在运送途中的消耗,以及后勤运输路线如何设置,各地如何中转。 这一席话洋洋洒洒,竟说了三个时辰。 这些话对李克来说闻所未闻,以前领军打仗,一应开销都由冀州负责,不管是运输也好,征集粮草民夫也好,同他却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一个普通将军,只听命行事,然后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可以了。 如今听陈宫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看来,打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战场上的一次上规模的战役,背心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运筹帷幄,在操劳奔波。 他这是第一次认识到文人的作用,如果没有冀州城中的那群名士的筹划运作,武士们要想在战场上有所作为,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一扇大门在眼前轰然洞开,里面是令人惊讶的风景。 虽然陈宫最后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单靠巨鹿一地根本负担不起这支骑兵的军费,但李克还是异常激动,一揖到地,心悦诚服地说:“多谢公台先生指点,小子心服口服了。” 陈宫也不避让,受了李克这一拜,良久才扶起李克,严肃地说:“伯用,在战场上你是一员悍将,不过,战争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你仗打得再好,终究不过是一个将兵之人。今日我所说的一番话,才是将将的王道。我听人说,你日常手不释卷,刻苦研读《左传》。依我看来,多学些谋略也是好的。不过,不应沉迷在那些所谓的小谋左道之中。什么书都要读,不要抱门户之见,如此才能开阔眼界,得大智慧。” “受教了,还请先生推荐些书目。” “一时倒没想起有什么书值得一读,伯用真有心,不妨从巨鹿各年的税收档案看起。” 李克有些微微出汗:“那东西就是一堆数据,有什么可看的。” “也不是。”陈宫正色道:“你可以结合当年的天气、水文,人口情况,再看看赋税的数据和比例。如此,算是对政务有个大概了解。” 陈宫说完这话,暗道:此子飞扬跋扈,狼视鹰顾看似粗豪,其实心思缜密,又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如今,一千骑兵再手,断不肯交给袁绍。要想养活这一千人马,定会弄出乱子。袁本初将大本营南移,志向不小。如今,孟德新平兖州,大破青州贼军,以他才具,不难平克中原。日后定与袁绍大打出手。如今,袁绍势大,若悍然南下兖州,谁人是他对手?若能说得李克作乱,加上北面的公孙赞,袁绍三五年之内也无余力染指中原。如此,也不枉来巨鹿一遭。孟德呀孟德,你该怎么感谢我呀! 心中正想着曹操,李克却已提起曹操:“公台先生,听说你在曹操手下,却不知曹孟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曹操呀,我可不是他的僚属。”陈宫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望了望南面方向:“我虽然帮他奔走说项,说得兖州官员归他统辖,可也仅仅算是帮朋友一个忙。青州黄巾势大,攻州克县,危害甚烈,也只有孟德这样的人物才能平克兖州。为国为私,各得其便。至于孟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有一天你在河北呆得厌了,想换个地方。孟德那里也算是个好去处。” 说到这里,陈宫神采飞扬:“同袁绍不同,曹操用人不拘一格,也不看人出身。所谓惟才是举,有才便用。想我陈宫虽然有些许虚名,可出生贫寒,一到兖州便被孟德奉为坐上宾,言无不从。士为知己者死,怎不竭力襄助?” 李克心道:袁绍虽然不待见老子,可有师帅在,却不能离开河北去其他地方发展。不过,陈宫是何等人物,竟然对曹操如此推崇,想来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李克:“曹操也是名门望族出身,未必看得上我这样的军汉。听人说,他手下亲信都是曹家和夏侯家的部曲,外人去了未必能挤进核心决策层。” “也不算望族。他是宦官后人。”陈宫有些想笑,背后议论曹操是宦官子弟,只怕孟得知道了也会心中不喜:“曹操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藤的养子。我大汉朝政在开国时,一向有两个方面的势力:外戚、勋贵。这两派力量*,而天子只在其中担任仲裁人的角色,努力使之保持平衡。这样的政治格局维持了百年。 到武帝时,终于有一个巨大的改变。武帝雄才大略,一心对北面匈奴用兵,急需加强君权,而外戚的势力实在太多,无形中制约了中央权力的一统。在武帝的克力打压下,外戚势力终于式微。 可到桓帝、灵帝、质帝、殇帝时,君王无所作为,为了制衡朝中大臣,宦官势力壮大起来。以至于有张让等人把持朝政,酿成董卓进京的大患。 宦官势力因为出身卑微,可也不乏人才,又有极广的人脉。因此,曹孟德虽然有宦官背景,可有威望,有人脉,前途将一片光明。至于说到孟德这个人……” 陈宫却突然一笑:“小时候是个好人,长大了,却越来越坏。” “或者说,他被时势逼成了一个坏人吧。想当初山东诸侯讨伐董卓时,孟德还真是意气风发,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啊!” 说到这里,陈宫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巨变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 虽然李克在战场上是有名的敢死之士,可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莽夫。即便对盘踞在太行山的黄巾余部如何轻视,但具体到某个战役,战前的准备却做得很是充分。 白波军现有五万多人马,分成十几个寨子,驻扎在河内以北,冀州以西的山区。而这些流寇在山区里飘忽如风,若就此莽撞出兵,只怕还没寻到敌人主力,就被他们的小股部队骚扰得痛苦不堪,后勤保障线还有被截断的危险。 鉴于对白波军一无所知,战前的情报侦察必不可少。为此,李克派出不少斥候进山,在没有找到敌人巢穴之前,他也没出兵的打算。 为此,李克也没少和张扬交换情报。张扬和白波军是老对手了,又是地头蛇,对流寇的情报非常熟悉。 李克和张扬的信使在路上往来不休,彼此配合得不错。张扬那边负责联络李克的是一个叫畦固的人,这人是黑山出身,后来投奔了张扬,做了他手下得力干将。 李克本来很讨厌这种朝三暮四的降人,可转念一想,跟了张扬,畦固也算是修成了正果,改邪归正。老当流寇,也没什么光明的前途。这么一想,也就理解了。毕竟,张扬乃朝廷册封的河内太守,代表正天道正统。 畦固在河内和巨鹿之间往来奔波,给李克送来很多有用的情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秘的白波军的面目也逐渐清晰起来。只等李克的骑兵一练成,就出兵于之决战。刚得了一千匹战马,士兵的训练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事也急不得。 对此,张扬也表示理解。 说来也怪,攻打白波军一事牵涉到张扬、曹操和冀州三个大诸侯,兹体事大。可当时三方都有意无意地忽略掉正在河间前线的袁绍。 有意无意间,好象所有人都将李克当成了一股单独势力,或者所有意为之。 李克也很享受这种独当一面的威风,倒不觉得有何不妥。 陈宫也不急,依旧呆在李克身边,须臾不离。而曹操那边正同青州黄巾打得如火如荼,据陈宫说,他不断接到曹操来信,除询问张、李联手对付白波一事外,还催促陈宫快点回去,说前线军事行动很不顺利,青州黄巾军的强悍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黄巾在经过这么多年血战之后,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已经从流民部队升华成一支标准的军事集团。 曹操在兖州同青州军大小凡十余战,有输有赢,头疼无比。说起来,曹操此人当初在讨伐董卓的关东联军中,算是很能打的一个人。能够同曹操打得平分秋色,青州军的力量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接连破田楷,战公孙、灭于毒,让李克眼界变得极高,一般的军队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黄巾余部,他心中也是极其鄙夷。可没想到如今,青州军竟然和陈宫先生大力推崇的曹操打得有板有眼,李克不禁对青州军大感好奇。 但是,一听到曹操要请陈宫回兖州,李克心中却极不情愿。这段时间,他跟着陈宫算是大开了眼界,学到很多以前在鞠义和书上所学不到的东西。这样的好老师,一直都是他所梦寐以求的,自然不肯放他回去。 看到李克依依不舍的表情,陈宫也有些感动,笑道:“这次来冀州,没见到袁本初,就这么回兖州,也怪可惜的。算了,我再等几天,或许袁绍就回冀州了呢?” 李克苦恼地说:“公台先生,我还真舍不得你啊,袁绍现正在追究公孙瓒的主力,准备尾随北上,乘机席卷整个幽州,我看半年之内不可能回来了。” 陈宫神秘一笑:“依我看来,袁本初此刻大概已经败了,三两日之内必来信让伯用回冀州商议。” “这怎么可能,公孙攒军粮不济,见我大破于毒,前后夹击之势已破,事也再不可为,除了撤退,再无他法。而我冀州军士气正盛,尾随追击,正好扩大战果。” “不然。”陈宫摸了摸胡子,道:“冀州军虽然士气高涨,可河间一带河流纵横,不便于粮草运送。况且,上月阴雨连绵,道路断绝,只怕军中粮草已尽。冀州军虽然士气高昂,可也骄横轻敌,而公孙主力未损。公孙瓒又是久经沙场的骁将,自然知道袁绍会趁势追。若袁绍仓促出兵,只怕反要吃了公孙瓒的大亏。” 李克还是不肯相信,连连摇头:“公台先生多虑了,此战袁绍赢定了。” 正说着话,却见高干惊慌地冲进屋来,一张脸上全是惶急:“伯用,大事不好了。我军在巨马水大败,主公已班师回冀州,命你我立即带军回冀州城与主力汇合。” 李克抽了一口冷气,骇然看着陈宫:“公台先生真神人也!” 原来,袁绍在取得界桥之战的胜利后,对公孙瓒有些轻视。在龙凑同公孙瓒大战数月,急之中无法取得战果,只能无休无止地对峙下去。直到双方的粮草耗尽,直到于毒大败的消息传到前线之后,公孙瓒这才不甘心地带领部队北返。 其时,公孙瓒的主力尚在,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按说,袁绍粮草断绝,得此机会,正好安全地退兵回冀州。 可如此一来,整个战役的功劳都得算到先登营头上。先前界桥之战,得胜功臣是鞠义。龙凑之战,大败于毒,解冀州后顾之忧的是先登部将李克。而袁绍所亲率的冀州军主力却无一箭之功,所有的风头都被先登抢去了。这让袁绍不可接受。 这次,见公孙瓒主动撤退。袁绍以为决战的机会到了,便命令崔巨业领一支偏师围攻故安,自率主力追击公孙瓒大军。 可故安久攻不下,而袁绍北上追击公孙瓒的主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公孙瓒的骑兵部队。 就在这个时候,张燕的黑山军突然杀了出来,与此同时,公孙瓒的骑兵也突然调头南下,夹击袁绍。 袁绍长途追击,士卒都是极度疲乏,加上后勤跟不上军队的推进速度。在决战那天,袁绍军已两天没有吃饭。 这样的疲惫之师,一旦投入战场,结局可想而知。 最后,袁绍的冀州军主力一战而溃,被斩首八千多级,其余部队,借奔逃溃散一空。 到现在,袁绍手头只余一千多先登和两千多冀州军主力,可谓空前的惨败。 还好,公孙瓒也粮草耗尽,无力南下。 从去年夏天,到如今,一年过去了,幽、冀两州的大战总算落幕,最后以两败俱伤结局。 这个消息让李克大为震惊,在惊骇之余,他也暗自庆幸。 还好淳于琼那个鸟人生怕师帅再力大功,夺了他的功绩,将先登营远远放在后方断后。否则,在那场必败之战中,先登士能回来多少,还真不敢想象。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冀州军几乎全军覆灭,将来,袁绍也必将大力依仗我先登虎贲。 不过,先登表现得越抢眼,越遭人嫉妒。一想到冀州城中那群小人,李克心中却大为不快。 袁绍回冀州,先前与张扬商定进攻白波军的计划也无限期搁置下来。毕竟,李克和先登营都隶属于袁绍,还得听人家指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却也是一件无奈之事。 郁闷之下,李克只得带着一千刚练好的骑兵朝冀州进发。 天气渐渐热了,回去的时候也不用来时那么匆忙,一路走走停停,足足磨蹭了半个月才看到冀州城墙。不像行军,倒有些游山玩水的意思。只是天气实在太热,让人有些难受。 时间已经到六月了,再过一段时间有到了秋收季节。 李克有一种预感,等秋收一过,袁绍这鸟人一定会有一次军事行动,他还是甘心在巨马水的失败。对那群豪门出身的人而言,空前大败让他们颜面扫地。无论如何,这个面子都得找回来。 虽然对袁绍很不以为然,可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有仗打,总归是件好事。说起来,自从颜良大哥被调走之后,李克接替他做了先登营的掌军司马。可任职这么长时间,他还没行使过自己的权力。这次见了师帅,得好好向他请教请教。 这么长时间没见师帅,心中真是想得厉害。还有……那个小丫头小洛…… 李克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先登营还驻扎在城外的老营地里,不过,这次李克却带回来一千多人和一千匹战马。 看到李克人强面壮,军中老人们都大觉吃惊,连声说:“李司马这回是发大财了,早知道也回冀州来养伤,怎么也能痛快一回。却强似在河间的烂泥里发霉。” “哎,小子,你怎么才回来?”看到李克,蒋义渠连连向他递眼色,示意李克借一步说话。 李克安顿好部队,满腹狐疑地随蒋义渠进了一间密室,笑道:“老蒋,你被成天小子小子地叫我。老子如今也是一军之司马,你的上级,又兵强马壮,怎么也得称我一声李将军呀!” 蒋义渠没心思同李克开玩笑,一脸惨然地说:“李克,大事不好了。鞠帅被袁绍关在大牢里,说要治罪。” “什么!”李克一声大叫,跳了起来:“老蒋你他妈说什么废话,马上集合部队,杀进城去把师帅抢回来!”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文丑 看李克如此冲动,蒋义渠一把将他拉住:“小李,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李克一甩膀子,将蒋义渠摔了个趔趄,指着他的鼻子就骂:“老蒋你他娘个大混蛋,大帅平时是怎么待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蒋义渠愕然道:“我怎么忘恩复义了,当初在西凉时若不是大帅在沙场上留我一命,并一手栽培。到如今,休要说我也是一军的偏将,只怕已变成一堆白骨了。若说起受恩之深重,整个先登又有谁比得上我。大帅如今出了这事,我比任何人都担心。”说到这里,他眼睛发红:“可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喊打喊杀,也不听我把话说完。你且听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正要动手,老蒋我二话不说,立即同你去找了袁绍拼命。” “好,你且说。”李克站住了,狠狠地盯着蒋义渠:“快说,时间紧迫,我没工夫听你说废话。” 蒋义渠阴郁地说:“伯用,你小子呆在巨鹿享福,根本不知道河间前线的艰苦。天天大雨,整个营盘都泡在水里,士卒们身上都沤烂的。偏偏军粮还供给不上,士卒都是饱一顿饥一顿,士气沮丧到极点。以至到后来追击公孙瓒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那群名士说什么我军虽然疲乏,幽州人更累,只要追下去,敌人就会彻底崩溃,可一战而下整个幽州。” “放他娘的屁,人家可都是骑兵,你们两条腿的想去追四条腿的,做梦吧。真把公孙瓒逼急了,人家不可以杀马充饥吗?一群只知道高谈阔论拍马屁的废物,听他们的话才真是糟糕了。”李克放声大骂。 “伯用说得对,追不了两天,黑山军来了,人家可等得不耐烦了,而公孙瓒也领军回头杀来……这才是一触即溃呀……”蒋义渠叹息一声,继续道:“自巨马水大败之后,主公性子就变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我先登。” “狗几吧主公,先登的主公是大帅。” 蒋义渠也不反驳:“袁绍手上只剩三两千人马,心情沮丧,说起话来也冷言冷语,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敢同他多说……偏偏大帅……你也知道,大帅性子急,说话也口没遮拦。昨天回冀州城之后,向袁绍提出扩大我先登营的编制,以先登为骨干重新编练冀州军。” “对呀,冀州军都是一群废物,真要对付公孙瓒的骑兵,还得靠我先登营。”李克大声叫好:“师帅早就该甩开袁绍那鸟人自己单干了,当初夺韩馥的冀州城时,本就不该把城池交给袁绍。以师帅的威名,早就囊括整个河北了。不过……师帅也太急了,不懂得隐忍。袁绍鸟人正一心要吞并我先登,如今师帅又要扩编军队,怎不遭他之忌?” 说到这里,李克心情沉重,“师帅怎么被抓起来的,如今在什么地方,你快说。” 蒋义渠道:“昨天大帅在冀州城袁绍的府上同他大吵了一通,我等因为地位卑微,没办法进去,就在外面等。却不想等到天黑,也没见大帅出来。只许攸出来对我们说大帅因为得罪了袁绍,已被收押入狱,叫我们不用等了,到时候自然有新的先登主帅派来。” “鸟,我先登除了师帅,谁配做主帅?”李克恶狠狠地的盯着蒋义渠:“老蒋,你这个笨蛋,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就不知道立即杀进去抢人呀?” 蒋义渠摇摇头:“我们一共才四个人,杀进去管什么用,反害了大帅。回来之后,我也不敢对弟兄们说,他们都是火暴霹雳的性子,若听到这个消息,只怕立即就反了。伯用,你脑子灵,我这不是等你回来再做商议吗?” 李克胸中的怒火稍微有些平息,事实的确如蒋义渠所说,若当时就反了。袁绍府中高手无数,只怕也反被他害了。而现在若带兵杀进城去,也没没有可能。冀州城墙高大,区区两三千人马根本不足以打下这座大城。 这可如何是好? 脑袋中隐约有些发涨,想了半天,李克也没想出好法子。最后,他一拍脑袋:“老蒋,你先封锁消息,我去找陈宫先生商量一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也好,陈先生的智谋天下闻名,有他在,定能救大帅脱困。”蒋义渠点了点头。 陈宫随李克来冀州之后就进城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克在营里坐了半天,到天黑时,陈宫终于回来了。 李克大喜,忙拉住陈宫的袖子大叫:“公台先生,快想个法子救救我家师帅。” 陈宫微微一笑,安慰李克道:“别急,别急,刚才我在城里也听说过这事。你也不用担心,我料袁本初不会对鞠将军下手的。” 听陈宫这么一说,李克松了一口气:“此话怎讲?” “袁绍这人最重面子,这次大败,让他心情沮丧,难免迁怒于人。可从龙凑之战起,到巨马水之战结束,先登都没有参战,若现在追究鞠义将军的责任,情理上说不过去。况且,如今冀州大败,黑山张燕和公孙瓒又取得空前大胜。公孙瓒还好,兵马疲惫,短时间内不可能发动较大规模的攻势。反到是黑山军有可能乘机东来袭掠冀州。如今,冀州形势空前恶化。袁绍就算再厌恶鞠义将军,要想对付黑山军,还不得不靠你们先登。毕竟,伯用刚破于毒,黑山军闻将军之名而胆丧。因此,我认为,袁绍还是要重用鞠将军的。” 李克还是有些怀疑:“真的吗?” 陈宫轻轻一笑,也不解释:“只是,鞠帅脾气直,而袁绍也需要一个台阶。这二人现在是顶上了,依我看来,鞠帅并没有在牢房里,而是住在袁绍府中同袁绍赌气。呵呵,伯用,你看这样好不好。样想接你家师帅出府,你得亲自出面去向袁绍求情。只要你服一个软,这事也就揭过了。” 李克怒道:“要我向袁绍服软,办不到。” 陈宫:“也无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在你师帅的份上,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这样,如果你真不想服软,我帮你当说客,你到时候只需站在那里就成。” 李克大喜:“还得麻烦公台先生了。”陈宫天下有名的名士,想来他如果出面,袁绍也会给几分面子。 也没带卫兵,李克只挎了一把铁刀,就与陈宫一道骑马进了城。 通传之后,二人大步走到袁绍议事厅的门口,正要报上名号,却听得里面有一个兴奋的声音的声音说道:“本初,董贼受诛,王司徒奉国家以正天下。如今,终可至天下于太平了!” 说话的正是许攸。 同时,袁绍也在哈哈大笑:“想当初,关东诸侯联袂讨伐董卓,兵至孟津,却惜败于吕布之手。如今,王司徒一个反间计,竟杀了这个国贼,当真是绝妙啊!董贼,你也有今天!” 董卓死了? 屋外的李克和陈宫同时身上一震,惊叫出声。 听到二人的叫声,屋子里同时传来两人的喊声。 “可是公台先生。”这是袁绍。 “李克,你这个小混蛋,昨天就回冀州了,怎么现在才进城,快滚进来见我。”说话的却是鞠义。 李克大为惊喜,也不等通传,大呼一声:“师帅。”提脚就往里面闯。 “止步!”一声怒喝,眼前有一道寒光闪过。 “铿锵!” 说时迟,那是快,李克抽出腰上铁刀架了上去。他在战场上养成了敏锐的嗅觉,生死光头,也来不及多想,随手抽刀,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架住了这沛不可当的一刀。 这一刀来势极快,等架住这一刀时,强劲的刀风已经扑到面上,刮脸生疼。看样子,敌人并未留手,若慢上一分,只怕就要被人像切西瓜一样把脑袋劈开了。 饶得如此,对方刀上那强大的杀意依旧排山倒海一样袭来,直压得李克浑身骨骼咯吱着响。 看来,敌人竟是不逊于颜良大哥那样的超级高手,若不是自己这段时间苦练武艺,只怕这一刀已将自己格杀当场。好在自己的铁刀乃一等一的宝刀,两把铁刀一架,定在空中,慢慢吃进对手的刀刃中。 可李克这个时候也被对方的巨力压得汗如雨下,手臂软得提不起力气。 这个时候,李克在定睛看去,却见眼前是一个黑脸庞的大汉子,正是冀州军有名的猛士文丑。 李克心中狐疑,袁绍的亲卫不是张颌吗,怎么换成了这个鸟人。以前只听人说,文丑和颜良大哥的武艺在伯仲之间,自己还有些怀疑,如今普一交手,这才知道厉害。而且,看他模样是想一刀杀了自己,这家伙同自己有仇吗? 自己的武艺同他还有一段距离,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正在这个时候,袁绍的声音再度响起:“文丑,不可无礼,快请公台先生进来。李克你也进来吧。” 听到袁绍的命令,文丑着才收了刀,狠狠看李克一眼:“武艺不错,他日你必死在我手里。” 李克也不畏惧:“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正文 第七十章 长安之乱 李克虽然说着狠话,可他身上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刚才文丑着一刀几乎震酥了他的骨头,在那样的重压之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硬如铁石。现在压力突然消失,所有的肌肉都同时松弛,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同文丑对视了片刻,这才昂着头走了进去,也不施礼,径直坐在鞠义身边。 因为见到陈宫,袁绍十分惊喜,也就没注意到李克的无礼。他从地上跳起来,迎上前去,握住陈宫的手,一阵寒暄。 趁他们二人说得亲热,李克忙摸了摸鞠义瘦成一根藤的身子,眼中含泪道:“老蒋是个废物,竟置师帅于险地。李克来迟了,请师帅责罚。”说到这里,他低声道:“李克本打算立即带并杀进城来,救你出去的。” 鞠义眼睛一鼓舞,气得轻咳两声:“你们这些小畜生瞎胡闹什么,我与本初是莫逆之交。昨天我们虽然争吵,可也是为了我们冀州。本初怎么可能负我?他也不过是留我在府中住上一夜,商议征剿黑山张燕一事,你们知道什么?” 李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还以为……许攸说……” “许攸着家伙长着一张乌鸦嘴,最喜欢说谎,你别信他。如今冀州大败,本处正要倚重我先登营呢。”鞠义满脸都是兴奋,低声道:“董卓已经死了,天下就要太平了。你我也别说话了,听董昭先生说。” 这时候,袁绍同陈宫的寒暄已经结束,屋子里都安静下来。 董昭是冀州的情报头子,董卓死的消息刚一传到冀州,他就在第一时间跑来报告袁绍。 董昭的声音不大,可条理清晰,只几句话就将长安的变局说了个分明。 当初,董卓裹胁洛阳满城百姓西去关中之时,并未立即去长安。当时,孙坚的军队还咬在后面,让他无法从容西进。在派出大军击溃孙坚部之后,直到初平二年四月董卓主力才进了汉朝故都长安。 这一段时间,因为董卓没有在长安。朝中的政事总得有人主持。而董卓手下的西凉诸帅都是典型的军人,根本无力维持朝政的正常运转。因此,一应朝政由司徒王允掌管。 王允心机深沉,处事圆滑,不知怎么的竟然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以至于成为董卓体系的文官之首。 董卓回长安之后,因为不信任汉朝的公卿大臣。就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占据朝廷要职,任人唯亲。因为在洛阳时,关东诸侯的联军把董卓吓破了胆子,在他看来,朝中大臣都不可信任,除了王司徒。 因为关东诸侯联军已经解散,董卓也轻松下来,开始享乐,出入用具都依照天子的规格。 这个时候的董卓年事已高,再没有任何进取心,只想在关中享一辈子福。于是,他就建造了鹛坞,在里面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的粮食,号称:“若不能雄据天下,就躲到里面去养老。 董卓知道天下人欲杀自己为快,担心遇到此刻。于是就让天下武功第一人的的吕布做自己的保镖。可董卓却曾经因为一件小事,拔出手戟朝吕布扔去。当然,以吕布的武艺,董卓也不可能真的刺中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事后,董卓也多加抚慰。 可吕布是一个异常狂傲的武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而此时,吕布正和董卓的侍女貂禅私通,心中有鬼。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同王允一起喝酒的时候,因一时酒醉,口无遮拦,就将这两件事同王允说了。 王允一心想杀董卓,恢复汉室,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极力说服吕布杀董卓自立。可吕布当时并没有杀董卓的想法,只推说自己是董卓的义子,这种忤逆之事是断断做不得的。 王允劝道:“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邪!” 如此,吕布恍然大悟,答应一旦时机成熟,就动手杀贼。 四月,王允、吕布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当时十一二岁的汉献帝小病初愈,于是群臣进宫朝贺。董卓并不曾放松警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前往宫中。然而,这些岗哨中夹杂了吕布安排的勇士十几人。董卓一入宫门,就被吕布的老乡骑都尉李肃刺中了胳膊。 可笑那董卓受伤掉下车后还在大叫:“吕布何在?” 吕布应声而出:“有诏讨贼!” 董卓这才明白吕布早就背叛了他! 就这样,董卓终于被砍了脑袋。 一代枭雄,却落得如此下场,却没人叹息,只留下无数欢呼。 听完董昭的话,屋中众人都在大声欢呼,只李克一个人紧皱着眉头。 李克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其他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陈宫却笑吟吟地看着李克:“伯用,如今普天同庆,你因何愁眉不展。” 李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反正有那么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脱口道:“王司徒和吕布只怕镇不住长安局势。”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袁绍连忙同董昭和鞠义讨论了半天,这才得出这个结论,可没想到李克只微一思索,就明白其中究竟。 陈宫欣赏地看了李克一眼:“王司徒乃国之重臣,威望极高。飞将吕布,天下无敌。这二人联手,谁人能敌?伯用只怕过于担心了。” 李克摇头:“不,董卓虽死,可他手下的那群骄横的西凉军还在。若想稳定关中局面,就得笼络住李、郭二人。可王司徒就算有心,天子和朝中百官因为不忿这群西凉人的欺压,也会给王允和吕布以压力,让他追究西凉军的罪责,并解散部队。王允、吕布杀董卓奉正统,高举的是大义的旗号,朝中百官的意见不能不听。可只要一听百官和天子的话,只怕就是大或临头。现在是六月,距离四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只怕,关中那边大变已起。” 正文 第七十一章 走了 微风轻抚面庞,让人感到无比舒爽。马蹄敲击着路面,得得有声,清脆悦耳。 从袁绍府弟出来之后,李克同鞠义骑马走在路上。他们二人已是快一年没见面了,这次相聚,自然是十分欢喜。加上,先前李克对关中局势的分析让众人刮目相看,都齐声称赞,更是让他得意非常。 不过,在鞠义面前,他还是不敢放肆,自己抿着嘴憋着脸上的笑意。 倒是鞠义首先忍不住了,抬起右手就给了他一拳:“小子,看你能耐的,今日可是大大替我先登长了脸。” 李克嬉皮笑脸倒,“还不是师帅教导有方,更兼陈宫先生这段时间对小子的耳提面命,这才让我开窍了。师帅不是一直让我做万人敌吗,你看,我如今是否依稀有点统帅的味道了?” “陈公台……”鞠义收起笑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人什么有偌大名气,可依我看来,他的鬼心思倒不少。这次来冀州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兖州,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陈宫留在袁绍府中没跟李克一起回军营,看得出来,袁绍有心将他留在冀州重用。也不知道陈宫是否愿意。依李克看来,陈宫如果能留在冀州那是最好不过,也免得许攸那群阴险的家伙把持军政,看了就让人厌烦。 对陈宫李克是非常佩服的,听鞠义说这样的话,他有些不愉快,只讷讷道:“师帅,公台先生海内名士。倒是袁绍,我看你要多提防些。” “提防什么,本初同我相交多年,彼此肝胆相照,他定不会负我。以后休要在我明前说这样的话。”鞠义不以为然地打断了李克的话。 李克撇撇嘴。 鞠义突然一笑:“李克,你现在也出息了,大破于毒,又弄了一千骑兵。” 李克有些得意,“是张杨送的,本答应同他联手剿灭白波,但袁绍如今要征讨黑山,也只能毁约的。其实,毁约不毁约的也没什么,只可惜那一千匹战马要还给人家了。” “也算不得毁约,黑山也是河内的一大威胁,想那张扬听到我冀州全力征讨黑山的消息,定会十分满意,也不至于向你讨还那一千匹战马。”鞠义微笑着咳嗽一声:“河内都穷得要当裤子了,你把这一千匹战马还给他,只怕张府军也养不活,杀了吧,怪又心疼。” 李克也笑了起来:“这么说来,还真不能还他了。但是,样养活这么多战马,只怕先登没那么多粮草。” “无需担心,粮草的事我自会同本初说的。”鞠义一挺腰:“这次征讨黑山,我是主帅,军中一应所需都由我说了算。” 李克大为惊喜:“如此就好,有师帅当统帅,定然平克黑山。若那袁绍上次换师帅做主将,休说公孙瓒的大军,只怕整个幽州已经被我等拿下来了。” 鞠义虽然知道这个弟子是在恭维自己,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免不了得意地大笑起来,深以然。 良久,他才收住笑容:“本初也是糊涂,淳于琼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出身好一些。真要说起打仗,还得靠我们这群久经沙场的骁将。李克,那一千骑且留着,我军正缺一支可以穿插奔袭的骑兵部队。你大概还不知道骑战是怎么回事吧,休要着急,我以前在西凉长期于羌人打仗,懂得一些他们的战法,就全授予你。” 李克大为惊喜,“多谢师帅。” 事实正如鞠义所说,这次征讨黑山军,尤其是张燕部,是由先登营担当主力,鞠义的统帅。 除了先登营的三千人马做主要突击力量之外,袁绍还派出崔巨业做副将,率一支新建的军队以为辅翼。这支军队大约一万人,军中将领都是冀州军的骁将,比如张颌、颜良、高览,阵容空前强大。 崔巨业本才具有限,也没什么军事才能。上一次独领一支偏师出击渤海,毫无建树。这次又做了副统帅,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吧。卢龙崔家是幽州最大的世家。公孙瓒在北方大杀豪强之后,崔家人逃到冀州,依附袁绍。因为出身尊贵,很得袁绍重用。 除了出身之外,大概也是因为他这人实在没什么才能,正是一个好助手。若换成淳于琼,只怕会引起先登的不满。 看样子,袁绍是将这次剿灭黑山张燕的希望完全放在先登营身上了。 已经进入夏末了,天气热得厉害,一想起去年那个炎热的夏季,李克还心有余悸。 天气这个热,如果开战,不可避免将发生大瘟疫。鞠义的先登营虽然是河北最剽悍的军队之一,可他用起兵来却极为谨慎。看得出来,鞠义这次很小心,也不急噪。不到秋收结束,不可能对张燕用兵。 他小心翼翼地将军队拉到邯郸一带,一点一点地派出小股部队侦察收集情报,然后一点一点地占领各个战略要点。 没战打,李克心中也不慌,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将骑兵练好。经过鞠义的指点,他总算明白骑战究竟是怎么回事。而手下那一千多骑兵也总算能够策马横戈,在战场上像模像样了。 先登突然出现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实力得到极大提升。不过,先登以步兵起家,突然混杂进去这么多战马,感觉总有点怪怪的。为此,鞠义将这一千骑兵拉出来,单独建制,由李克一人统领,并赐名:邯郸骑。 到不是因为这支骑兵同邯郸有什么关系,这么起名,大概是因为李克的军营就坐落在邯郸城旧址上吧。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没什么意义,如此而已。 李克本就是匈奴奴隶出身,骑术了得,邯郸骑的副将阎柔兄弟更是从小就再马背上长大,做了邯郸骑的统领,倒也是人尽其才。李克有信心将这支骑兵部队练成天下一等一的强军,至少要不逊色于同时代的白马义从、雁北骑和西凉铁骑。 来邯郸也算是呆了一段时间,其间,邯郸骑也配合步兵打过几次小规模的战役,连拔了张燕的好几处山寨,略有些斩获。 随着冀州小股部队的不断出击,张燕的活动范围也被不断压缩。张燕的黑山军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最是难缠。不过,鞠帅这一少放开两翼,只占要点,并派出骑兵不断出击的战法正好将黑山军克制住。可以想象,用不了多长时间,张燕这厮就会忍不住集中主力同先登决战了。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到秋后。 张扬那边很快就有消息过来,自从李克同他商议好联手对付白波军之后,二人的联系就没断过。张扬来信说,战马归李克所有,至于攻打张燕一事,河内愿从旁协助,牵制住河内北面山区的几股黑山贼。 前些年,黄巾为祸甚烈,就算被众诸侯联手剿灭,余部依旧兴风作浪。从山西到河北,再到兖州、青州,黄巾都是一支令人头疼的存在。唇亡齿寒,张扬也对黑山十分畏惧。 很快秋收就到了,这一年的收成很不好。冀州、幽州打了一年,土地抛荒严重,看样子,新的一年河北局势将继续恶化下去。任何一方都将吞下战争的恶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但这事是袁绍该操心的事,无论如何,他总不会短了先登一文钱军饷。作为一个军人,李克目前考虑的是如何打败张燕。 张燕如今龟缩在距离邯郸以西六十里的山区,时间已到了十月,估计没几天这家伙就会率主力出现在赵国的平原上。据说,他手下有十多万人马,战斗力也比于毒强,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周围都是大平原,正利于邯郸骑突袭,他若敢来,定叫他看看我这支新军的厉害。 坐在邯郸废弃的城根下,李克静静地看着天上流云,心中一片宁静。 邯郸之所以得名,主要是因为城西的那座邯山,邯是山名,郸同单,乃山脉尽头。从高祖时起,邯郸就是与洛阳、长安、临淄、成都、宛齐名的大城,乃天下五都。可惜,光武时,邯郸就毁于兵火,一直没有修复。到如今,还是一堆瓦砾。邯郸也分为常山郡、钜鹿郡、邯郸郡三个部分。 不过,这地方交通发达,倒是个驻军的好地方。先登三千人就依托废城扎了个大营。而崔巨业的一万人则驻扎在距此七十里的广平。 那老家伙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手下的新军在未来的战争中也派不上用场,索性躲在后方。 如此,也好,将来免得他们来分我先登的功劳。只可惜颜良大哥、张颌将军这样的英雄,却要在他手下受气,真是生生憋死人。 正想着心事,有卫兵禀告:“禀李将军,陈宫先生来了,说是要向你辞行。” 陈宫终于要回兖州了,这样的无双国士,袁绍无德无性,自然是用不了的。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李克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李郭 “公台先生这是要回兖州了,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叫人心中难过。”李克双目微红,他本以为见了陈宫会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却难过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清瘦风雅的士子同自己亦师亦友,在半年多的接触中,自己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却是师帅给不了的。 师帅只是一个军人,从他身上,李克学到了如何行军打仗,学会了如果做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可陈宫却不同,他让李克开拓了眼界,学会了如何去思考,如何将看起来毫不关联事物串到一起,把握到其中的规律。若不是他,自己现在只怕也不过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看到李克真情流露,陈宫也是感动,叹息一声,说:“天下无有无散之宴席。我来冀州本不过是为孟德求几个强援助,牵制住北面的白波和黑山,以免这些流寇南下与青州军汇合。如今,先登正与张燕对峙,白波很快也会介入。而张扬、袁绍联手征剿太行山流寇的犄角之势已成,我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是时候该回去了。况且,孟德那边也很不顺利,好象吃了几个败仗,来信急招我回去协助他平靖后方。” “青州军真这么厉害。”听陈宫这么说,李克吃了一惊。曹操可是陈宫最推崇的兵法大家,肯定有几分本事。在李克看来,青州军不过是一群流寇,也就黑山于毒和田楷的水平,怎么可能强到连曹操也对付不了? “恩。”陈宫点点头:“连孟德都叫苦连天,看来是遇到大麻烦了。其实,若先登能南下加入兖州战场,倒也不错。可惜袁绍也不会放你等南下。”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伯用,其实,我离开冀州城的时候,袁绍也曾经挽留。但我看袁绍不是可以依托的对象,沐猴而冠非人君之相。伯用,你我相交多年,临行的时候我就多一句嘴。此地不是久居之处,还是极早离开为好,以免将来为小人所害。” 李克摇摇头:“师帅待我恩深义重,我怎么可能离开?” “那就算了。”陈宫叹息一声:“伯用,将来有事,可去兖州寻我,我已在曹孟德面前举荐了你。” “不会有事,谁敢找我先登的晦气,我就让他一辈子不安生。”李克嘿嘿一笑。 “好了,不说这些。”陈宫也知道多说无益,便道:“对了,最近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 “关中。”陈宫向西面看了一眼,“王司徒被李傕、郭汜杀了,吕布败逃。伯用猜得没错,王允果然没能镇得住那群西凉悍卒。” “啊,果然如此,公台先生快说。” “好。”陈宫点了点头。 事情真如李克当初所推测那样,王允在杀掉董卓之后,因为要考虑到天子百官和关东诸侯的心思,决定解散董卓西凉军,凡是董系旧人一概不用,以正视听。 可这群人骄横惯了,如何肯听人摆布解甲归田。特别是,王允也有意对董系人马来一个政治大清算。 李傕等人在董卓被杀之后,本欲解散部队逃归家乡,可一见朝廷迟迟不下赦免令,心中犯疑。 这个时候,李傕部下贾诩他说,听长安人议论说欲诛尽凉州人,各位如果弃军单行,则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抓住你们了。不如率军西进,攻打长安,为董卓报仇。事情如果成功了,则奉国家以正天下;如果不成功,再走也不迟。 李傕等人深以为然,遍用贾诩之策,在军中说,朝廷不赦免我们,我们应当拼死作战。如果攻克长安,则得天下了;攻不下,则抢夺三辅的妇女财物,西归故乡,还可以保命。” 西凉军纷纷响应,于是同郭汜、张济等人结盟,率军几千人,日夜兼程,攻向长安。王允听说后,派董卓旧部将领胡轸﹑徐荣在新丰迎击李傕。 可这二人如何是李、郭手下这批精锐的对手。结果,徐荣战死,胡轸率部投降。 李傕沿途收集部队,到达长安时已有十余万人。五月,李傕等人又与董卓的旧部樊稠、李蒙、王方等人会合,一起围攻长安,很快攻破了长安。 董卓旧部的战斗力果然十分惊人,堪称所向披靡,连大名鼎鼎的吕布也败到一塌糊涂,只能率领旧部仓皇逃出长安,一路向东,出关而去。王允也死在乱军之中,占领长安之后,李傕等人纵兵劫掠,百姓、官员死伤不计其数。 后来,李傕有胁迫天子封自己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皆为中郎将。至此,朝政已完全被李、郭这一群军阀把持。 王允的死活,天子的遭遇对李克来所无关痛痒,倒是吕布让他十分在意。毕竟,他一身武学的根本来自吕布:“王允糊涂,杀董卓之后,对那群骄横的军事本就该大力安抚。就算有些剪除,也该徐为图之,不可太操切……吕布现在何处?” “吕温侯出关之后,听说去了南阳,想依附袁术。只可惜,袁公路不肯容人,将他赶走了。”陈宫叹息一声:“想不到吕布如此英雄,如今却变成这样。不过,如此猛虎东来,对中原战局倒是一大变局。嘿,一团浑水中跳进来一条蛟龙,这下热闹了。” “我倒是期待和这样的英雄在战场上照面。”李克捏紧拳头:“若能与天下第一的飞将沙场较量,就算死了也甘心。” 二人正说得上劲,突然听到“碰!”一声,一个人浑身血污地撞门进来,一来就倒在地上,嘶声大喊:“伯用,大事不好了。” 李克被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颜良。只见他背上被人砍了三刀,翻出三条血肉模糊的口子,左臂也软软地吊在,显是已经骨折。 颜良本就是河北有数的高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将他伤成这样。 他忙一把将颜良从地上扶起来,急问:“颜良大哥,你怎么弄成这样,谁干的?你不是在广平崔巨业手下听命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心中也是吃惊 “文丑、张颌。”颜良吐了一口血,急道:“快,快集合部队,你师傅糟了。这两个奸人趁我和你师傅不备,突然发难。若不是我见机得快,只怕已变成一堆烂肉。可你师傅却……却……” “师帅。”李克头发都竖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昨天一大早鞠义就和蒋义渠一同去了广平,同崔巨业商量军饷一事。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还没回来。 正文 第七十三章 火拼 陈宫见颜良弄成这个样子,知道出了大事。忙站起来,一拱手:“伯用,你们谈,我不方便旁听,且告辞了。” 李克伸出一只手看似软弱无力地放在陈宫肩上,沉声道:“公台先生且慢走。” “怎么了?”陈宫道:“这是你们冀州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他微一用力,却感觉李克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重若泰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他眉毛一扬,却看见李克那一双通红而忧郁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惶惑和无助。 一直以来,李克给陈宫的印象都是一个坚强而很有主见的人,可突然听到鞠义出事的消息后,他却变得如此脆弱。这个时候,陈宫这想想起李克虽然是一军之副统帅,却也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现在这种眼神分明是在向自己求助啊! 看到李克的那双眼睛,陈宫心一软,叹息一声,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颜良,你不是在广平吗,师帅究竟出什么事了?”心中虽然急噪,可李克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慢语速,也顾不得礼貌,一板一眼地问:“你也是我河北第一刀,即便是那文丑和张颌联手,也不至于把你伤成这样。” 颜良突然一声惨呼:“鞠帅他,鞠帅他……”他伸出没断的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颜良无能,不能救鞠帅,枉称河北第一刀,却连几个杂种都打不过。” 见颜良如此失态,李克一颗心降到冰点。颜良素来稳重,有在自己面前有长兄的威严,而且,他在河北威名赫赫,很重身份,若不是遭遇极大变故,断不可能变得如此。 李克站在颜良面前,狠狠地盯着他:“颜良,别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光号丧有什么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尊重了,他尽量稳住一颗蓬蓬乱跳的心,压低声音问。 毕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司马,有独领一军,让他已经习惯控制自己的情绪。 颜良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往下流淌:“伯用,鞠帅中了许攸那厮的毒计……大帅和蒋义渠都被乱刀砍死在崔巨业的中军大帐中了。” “师帅……”李克听到这个消息,突然心口一疼。他一把抓住颜良的肩膀,沉声道:“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 …… “昨天晚上,也就是大帅去见崔巨业商议进剿张燕的时候……”颜良顾不得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被李克抓断了,抹了一把眼泪,说起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晚上,听到大帅要来,我心中也是欢喜,急忙赶过去和他见面。大帅来得匆忙,只带了老蒋和两个卫兵。进帐的时候,刚一坐好,就看到许攸那个鸟人大模大样地坐在首席,见了大帅也不让座,只不住冷笑。我当时心中就犯疑,前线用兵,自然有大帅和崔巨业做主,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了。正觉得奇怪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许攸大喝一声,‘主公有令,鞠义勾结黑山,图谋叛逆。着即免去鞠义先登营统领一职,逮捕回冀州问罪。’ 当时我就蒙了,可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文丑、张颌和一个黑衣人就站了起来,同时朝大帅靠过去。当时,大帅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尤自大喝‘我鞠义什么时候同黑山贼勾结了,又为什么要拿我问罪?本初这是在搞什么鬼?’ 许攸那厮却一声冷笑‘鞠义,你拥兵自重,不听号令。这次出兵邯郸,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按兵不动,其中必然有鬼。也不需多说废话,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见了本初再做理论。 说完着话,文丑三人就要动手,可就在这个时候蒋义渠突然一声大喝‘还反了你们,竟敢在大帅面前动粗?’ 迫于大帅的威名,文丑和张下颌听到这一声厉喝,都后退一步,不敢向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 颜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道:“那个黑衣人动作好快,突然抽出腰上宝剑,只一剑砍下去,就将老蒋的脑袋砍了下来。当真是快若闪电……可怜那老蒋,在西北同羌人打了那么多年仗,后来又战黄巾,讨董卓、破公孙,没死在战场上,却这么西里糊涂地去了。” 李克狠狠地咬住下唇,一丝红色顺着嘴角流下来:“说下去。” 颜良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可刚才一激动,伤口迸裂,又开始流血:“这一剑下去,大帐中众人都惊呆了。就在这个时候,许攸那厮突然一声暴喝‘动手,杀了鞠义!’大帅见势不妙,忙抽出腰上铁刀朝这三人砍去。文丑和张颌毕竟是冀州军的将领,对大帅也是异常敬畏,不敢造次,只胡乱挥舞着刀子做个样子。” “放屁,什么做个样子?这两条恶狗都该死!”李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颜良一脸悲怆:“可那黑衣人的武艺好生厉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看他的武艺,也不过比我和文丑略逊色一筹,比伯用你却要强上三分。尤其是他那的剑法,刁钻阴狠,招招指向大帅要害。大帅毕竟年事已高,被三人围攻,更是只有招架之力,只瞬间就中了那黑衣人三剑,鲜血洒了一地。可大帅也是硬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舞动铁刀与三人恶斗。” 颜良抽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想到大帅往日对我的恩义,就管不了那么多,立即抽刀扑上去。却不想刚加入战团,就被文丑和张颌给缠住了。这二人不敢对大帅怎样,可对我却手下无情。若单独碰上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我自然不怕。可这二人联手,我却只有自保之力,却无法救大帅脱困。激战正酣畅,我就听到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见大帅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被那黑衣人一剑钉在地上,眼见是活不成了。临死前,大帅还大叫一声‘颜良,快去见李克,告诉他,本初负我,也不会放过他,叫他快走!’” 说到这里,颜良再也说不下去了。那天的战斗实在太惨烈了,见鞠义被人一剑钉在地上,他心神一乱,立即被文丑一刀砍在背上,左手也被张颌一掌砍断。 颜良知道事不可为,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将消息带回先登营,带给李克。 他忍着剧疼,杀出大帐,抢了一匹战马,狂奔了一夜,又杀了十多个追兵,这才赶到邯郸。 “师帅!”终于得到了确实的消息,李克一声惨叫,一口热血吐了出来。 眼前不断晃动着鞠帅气的身影,晃动着鞠帅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以及他低低的咳嗽声:“伯用啊,你这小子就不能安生点。” “李克小子,你要当万人敌。” “小畜生,好样的,不愧为老子的兵。” “先登陷阵,我河北第一强军就需要你这样的汉子。 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再没有人看着自己微笑,再没有人一脚踢中自己的屁股,再没有人在愤怒中向自己喷着口水。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对策 这下,李克再也支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哭得口中不断有热血沁出。 颜良神色暗淡:“伯用休要悲伤,还是快收拾一下,逃命去吧。” “什么?”李克突然停下哭声,恶狠狠地看着颜良。 “走吧,伯用,依你的武艺和威名,天下虽大,何出不可容身?”颜良黯然说:“我估计那许攸正在调集大军朝这边赶来,或许,先登也有他们的内应。许攸此人阴狠狡诈,断不会就这么莽撞地害了大帅,却听任我先登反水。他肯定已事先有所准备,否则不会如此肆无忌惮。还是早些走,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住口!”顾不得颜良是自己亲如骨肉的大哥,李克一声怒啸:“我李克什么时候临阵脱逃过,今次不杀了许攸不杀了袁绍,李克绝不离开河北。”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宫突然开口,说道:“伯用,颜良将军也是一片好意。他也伤得厉害,还是先裹伤要紧。” 听到陈宫的话,李克这才清醒过来,抹了一把眼泪。找出两卷麻布和两块夹板,给颜良将骨折的左手固定好,又将背心的伤口缝合完毕。 陈宫说完着句话,有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屋中的二人。 李克帮颜良将伤口处理完毕,心绪总算稍微安稳。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天下之大,竟无出可去,他看了一眼陈宫,问:“公台先生,我心中乱得紧,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还请先生指点。” 陈宫:“如今事态紧急,却不可再耽搁下去了。我倒赞同颜良将军的意见,伯用应该立即离开河北,随同我一同回兖州,孟德久闻伯用大名,定会以礼相待。” 李克摆了摆头:“我不会逃跑的,再说,师帅大仇未报,我若离开,枉为人子。”屋外艳阳高照,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可李克着话说不带任何情绪,听到人耳里却是一阵恶寒。 陈宫:“那么,就只有反了。你说得也对,就这么独身南下投奔孟得,丢了自己的军队,去任何地方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裨将,无法施展伯用胸中抱负。” 听陈宫此言一出,屋子中的李克和颜良都是神色大变。的确,正如陈宫所说,若二人独自逃亡,去投奔曹操。以二人的武艺和威名,或许能得到人家的收留。可如今各路诸侯都有自己的嫡系人马,譬如曹操,信任的始终还是曹家和夏侯家的部曲。他二人就算去了,也得不到重用。不要说曹操,换其他人也是一样。若不能抓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部队在手中,去哪里都是替人卖命的结果。 良久,颜良这才沉声道:“伯用,你是先登营的司马,大帅走了,你就是统领,这事你拿主意。一但下了决心,颜良自然唯你马首是瞻。” 李克当仁不让,点点头:“我是大帅的亲传弟子,为师帅报仇的事情自然要着落到我身上。颜大哥你且瞪着双眼看着,看我如何砍下袁绍和许攸的狗头。” 陈宫抚摩了一下下颌上的胡须道:“如今之计,首先要将先登营完全掌握在你手中。许攸此人虽然贪婪好财,却智计百出。他这次敢于杀鞠帅,却不怕先登叛乱,自然早在先登布下了几颗棋子。对了,颜良将军,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别的人看到。” 颜良道:“陈先生顾虑得是,来的路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军中肯定有内奸。所以,我悄悄潜到这里,也没惊动军中其他兄弟。否则,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 “那就好。”陈宫松了一口气:“如此,事情或有可为。如今,伯用应该立即查出内奸,掌握部队,然后才谈得上有所动作。” “内奸不用查,我已经知道是谁,肯定是高干那个鸟人。等下我就去斩了他。”李克狠狠地说,然后又问:“公台先生,掌握部队后又该怎么做,径直杀去冀州吗?” “不然,冀州乃大城,又是袁绍的老巢,以先登区区三千人,根本打不下来。依我看来,不如向西而行,去河内扎稳根基,然后在联络公孙瓒,共击袁绍。” 李克:“如此甚妙,是个好主意。张扬是个好人,不过,我担心河内已同冀州结盟,只怕他容我不得。” 陈宫呵呵一笑:“河内兵少将寡,到时候索性夺了张扬的基业也不是什么难事。” 颜良大喜:“就是这个理,大不了占了河内。” 李克皱了一下眉头:“到时候再说吧,眼前我军形势却甚是凶险。左有张燕十万黑山军虎视眈眈,右有许攸那厮的一万多冀州军。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还是先从这个包围圈里跳出去再说。” 陈宫:“若说要尽败这两路人马的确不容易,可要从他们的夹击中突围出去,却易如反掌。” 李克两忙走到他面前,一揖到地:“请先生教我。” 陈宫正要说话,却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一个人冲进来大叫:“主人,主人,大事不好了。” 李克回头一看,却是陶升。他心中正自恶劣,一脚踢出去,将这个猥琐的家伙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怒喝道:“你什么身份,竟敢擅闯我中军大帐,不怕死吗?” 陶升被李克着一脚踢得几乎晕过去,他在地上奋力爬了一步,一把抱住李克的右腿,就大声叫道:“小奴死罪,小奴死罪,还请主人责罚。可就算要砍小人脑袋,也得听小奴把话说完。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克怒道:“你且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说。” 陶升被李克就要燃烧的眸子刺得心中发冷,忙道:“主人,小奴刚才见几个军中军官鬼鬼祟祟地集在一起钻进了高司马的大帐。这几人小人都认得,其中两个都伯,六个伍长。 看他们神情古怪,我心中就犯疑。主人你才是掌军司马,高干高司马平日只管钱粮,也无权招集军中军官议事。小人一见,就知道他们在瞒主人你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小人立即悄悄跟了上去,躲在帐篷外偷听了片刻。这一听不要紧,却听到一件惊天秘闻。原来,高干他们要杀将军,然后夺取先登营的军权。” 李克和陈宫、颜良相互看了一眼,李克这才冷笑:“果然是他。” 李克一把将陶升扶住:“陶升,老子平日对你又打有骂,你不是恨不得我被人杀死吗,怎么还跑过来报信。” “小人这是忠字当头。” “狗屁,你以为我不知,你忠于我才怪。”李克冷笑:“我若被他们杀死,你和阎家兄弟都是我的家人,自然要被族诛。我死了,你们也跑不掉。” 陶升哭丧着脸:“主人目光如炬,小人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自然瞒不了你。小人和主人是串在一起的蚱蜢,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李克面稍缓:“很好,你所谓的忠心我也看不上,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隶,胆小懦弱,无勇无谋,废物一个。不过,这次你也算立了一个大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只要你用心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陶升舔了舔嘴唇,装出一副可怜状:“小人也没什么求情,只希望永远服侍主人。厨房那个女人,就是于毒的那个女人,小人很喜欢,想请主人割爱。” “准了。”李克点点头:“不过,你先替我做一件事,马上去把高干和那几个人给我叫来,就说我找他们议事。那几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你还记得吧?” 陶升:“小人什么特长都没有,就是记性好。好,小奴这就去赚他们过来。”说完,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看陶升离去,将目光从他背影收回来后,李克又看浑身血污的颜良一眼,道:“颜良大哥,还有没有力气陪我杀几个叛徒。当然,若你身上的伤实在太重,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颜良淡淡地说:“那群反骨崽,我一只手就能杀光他们。” “留一个,把高干留下来。”陈宫突然说:“我猜,许攸大军已距邯郸不远,之所以迟迟不动,估计是在等高干起事。不如将高干捉住,逼他写封信去赚许攸过来,然后设伏尽歼冀州大军。” 陈宫:“我军可埋伏在邯郸废墟之中,等许攸大军一到,立即杀出去。冀州军定无防备,在我骑兵的冲击下,定一溃而不可收拾。或许能砍了许攸的脑袋。” 李克大喜:“好计策,且留高干的人头一用。” 正商议着,门外传来陶升的声音:“禀主人,高司马和一众将军们都来了。” 李克朝陈宫和颜良点点头。 陈宫忙退回内室,而颜良则悄悄地站在门后,准备到时候封住众人的退路。 而李克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地毯上,大声道:“叫他们都进来。”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快刀乱麻 李克的中军大帐设置在一座尚且完好的土坯房中,矗立在邯郸的废墟中很是醒目。 今天的太阳很大,屋子里没有掌灯,很暗。高干等九人刚一踏进屋子时,竟有些短暂的盲目。因此,他们也没发觉悄悄躲在门口的颜良。 高干刚才正同这八个先登营的将佐商议如何掌握军队一事,从上次去巨鹿他就得到袁绍授意,让他分化瓦解先登营的将士,静侯时机。他本就是一个纨绔子弟,虽然极其羡慕冀州城中的那群名士,可也知道自己才具有限,倒没想过要怎么样。 可就在前天,他突然接到许攸的来信,说准备动手诛杀鞠义,剿灭先登营房。让他立即好准备,只等杀了鞠义之后大军赶到邯郸,就立即杀了李克。在信上,许攸还说,若事成,袁绍有意让他统帅先登营。 这个时候,高干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匆忙招集以前笼络的八个将领商议对策。这八人一听说要杀李克都同时摇头,说李伯用实在太厉害了,手段又是十分毒辣,为人也极为狡诈,只怕一时制他不住,反被这条饿狼给咬得粉碎。 高干一想到李克的可怕之处,也不停抽着凉气。可一想袁绍的命令,就硬着头皮求爹爹告奶奶,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这才说动这八人。 可还没等到他们商量好对策,陶升就跑过来说李克决定出兵征讨黑山,命军队中都伯以上的军官都去中军大帐议事。既然李克要召集军官议事,高干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们一行人中有五人是伍长,没资格参加军事会议,正要告辞。却被陶升一把拉住,说李将军叫他们也去一趟,有事吩咐。 听到这话,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也暗自加强了戒备。 等进了屋子,高干一行人愕然发现屋子里竟没有其他人,只李克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麻布衫子跪坐在草席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绿光。 再看他衣服的前襟上,竟全被鲜血染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谁的。 高干惴惴不安地一施礼,勉强一笑,“伯用,这么急招我等来做什么,其他将军呢?” 听到高干的话,李克将头朝前一伸,狠狠地看了高干一眼。他这一伸头,一缕阳光从窗户外射进来,正好落到他苍白的脸上。 这张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绿色的目光中却是杀意。 看到这张仿佛饿鬼一样的面孔,高干心中一跳,不禁后退一步。 李克猛地放声大笑,笑得眼睛里全是眼泪:“其他将军都不会来了,高干,你曾经拿我当过朋友吗?我知道,以前你百般讨好我,奉承我,除了怕我,其实也是想同我做兄弟。你说,是不是?” 高干身上一寒,只觉得李克的笑声阴森恐怖,他翕动着嘴唇:“伯用,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李克还在疯狂地笑着,不停摇头。 高干等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一个伍长突然喝道:“李克疯了,高司马,反正这里也没其他人,杀了他再说。” 话还没说完,李克的身形已鬼魅一般飘来,一拐拐中那人心口。只听到一阵劈啪的骨折声传来。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就高高飞起,轰隆一声撞在墙上。 一口艳丽的热血标在墙上,整间屋子微微一颤,有大量灰尘落下,在从窗户外投射进来的光柱子中漂飞沉浮。 “我们兄弟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飘过来李克阴森森的声音。 “啊!”高干等人都同时大叫起来。 李克的影子又是一飘,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坐回原位上,刚才如同闪电的一击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 众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招惊得浑身冰凉,大家都知道李克的武艺很强,却不想竟强到这等程度。 李克还在疯狂大笑:“高干,其实,我也有心拿你当朋友,当兄弟,你这人不错。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问你,你是怎么对我的?师帅死了,如今你高干也要死了。李克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都要死了。你说,我会很开心吗?” 这个时候,高干才醒过神来,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暴露。现在,屋子里只有李克一个人,正是下手良机,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喉咙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掐住,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弟兄们,事已泄,杀了李克!”一个都伯胆壮,抽出铁刀,大喝一声:“一起上,乱刀分了他!” 说完话,他向前冲出两步,一刀横劈李克的脑袋。 李克突然收住笑声,眉头一皱,身子一仰,头朝后一缩,堪堪避过这一刀。左手在席子上一拍,从地上弹起来,右手顺势抽出铁刀,反手一戳,正刺中那个都伯的咽喉。 “吴还,我记得刚进先登营的时候,你还教过刀法,这一招也是你教的。” 吴还捂着咽喉,口中咯咯有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还活着的六人同时发出一声大喝,舞动武器朝李克扑去。 屋子不大,一下子挤进了这么多人,腾挪空间极小。按说,即便李克武艺再高,遇到这样的人海战术,也施展不快。 可说来也怪,李克的身影就如一阵烟雾般在人群里飘来飘去,那如浪滚来的刀光竟粘不到一片一角。 “辛观,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我还一起喝过酒,因为都喝醉了,你小子跟我还狠狠地打了一架,直打得你我都鼻青脸肿了十多天。可从那日起,你我就兄弟相称了。” “啊!”这是那个叫辛观的人的惨叫。 “周阳,周阳,你还欠我二十文钱。不用还了,都是自己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啊!”那个叫周阳的人被连肩劈成了两段。 屋子里满是跳跃呼喝的人影,不断有人倒下。鲜血肆意喷洒,热腾腾的红色在地面上奔流。 转眼那八人就被李克杀了六人。 李克满头都是粘稠的红色液体,他凶猛地挥舞着铁刀,如同夜枭一样大声哭号:“还记不记得清河破田楷之战,还记不记得界桥之战,我们肩并肩地战斗,我们是兄弟啊!可为什么今日要用刀子说话?憋气啊,兄弟杀兄弟,憋气啊!” “唰!”两颗头颅高高飞上半空,然后又重重落地。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从战斗一开始,高干就如中梦魇一样呆呆站在那里,只看到身边都是纵横来去的刀光,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的鲜血喷到自己身上。 等这八人被李克杀鸡一样杀个精光,高干这才醒过神来,发出一声悲惨的喊叫,转身朝门外冲去。可刚一迈步,一具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了面前,抬头一看,高干发出绝望的叫声:“颜良将军!” 颜良点点头,眼睛里却满是悲伤。 “饶命啊,饶命啊!”高干脚一软,终于跪了下去,裤裆里津湿一片。他一把抱住颜良的双腿:“颜良将军,救我,伯用要杀我。” 李克走到他身后,一把将他提起来:“高干,若想活命,马上写一封信给许攸,就说,你已联络了先登营军中将领起事。今日下午申时以火为号,让他出兵协助。” “我写,我写!”高干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伯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杀我!” 正文 第七十六章 破茧 李克坐在一断残墙上,眺望着东,此刻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从背后射来,落到铠甲上,烫得背心隐约发疼。高干那鸟人还真是个软蛋,根本就没用用刑,就忙不迭地将那封信写好。 事不宜迟,李克立即让陶升骑了两匹快马去赚许攸前来。 对陶升,李克还是很有信心的。这家伙虽然人品低劣,可一张嘴就如抹了油一样,又贪婪好色,只要给他一定的好处,这家伙什么事都敢敢。 而且,陶升现在除了追随自己,也无处可去。不用担心他反水。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可陶升还没回来。李克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许攸狡猾多诈,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怕就怕陶升到时候露了马脚,反被他害了。 这一仗如果一切都如陈宫所计划的那样,大破许攸应该没任何问题。可打败许攸之后又该去哪里呢,依李克的性子,还不如索性杀到冀州城去。 可是,他也明白,冀州城墙高厚,以先登营区区三千人马,根本不可能拿下河北第一大城。即便自己走狗屎运,夺了冀州,也没能力经营,到时候,光河北豪强的私兵就够自己喝一壶的。况且,北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公孙瓒,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 也许,去投奔张扬也算是一条出路。可好不容易独立统帅一军,今后却要寄人篱下,未必让人憋气。 正思绪烦乱间,一阵凉风从背后吹来,让他精神一振。回头一看,西方整个天空已变成通红一片,大团大团红烧云在大风的吹拂下不停变换形状,有的像狗,有的像马,有的像燃烧的火山。 这样的奇景让李克为之一呆。 头上,身上的人血也来不及清洗,如今已结成黑色的污垢。 用手一搓,沙沙着响。 有时候,李克在想:这样无休止的征战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可是,这是乱世,你不挥舞刀枪,人家就要对你挥动屠刀。 要活下去,就得不停战斗。 这大概就是命吧。 鞠帅被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三千先登放声痛哭,都答应追随李克为大帅报仇。如今,铠甲和器械已经发放完毕,三千士卒都头裹白布静静地坐在废弃的墙根后,只等李克一声令下,就杀出去同冀州军拼命。 “伯用,你已经在这里坐一整天了,还是下去喝点水吃点东西吧。”颜良吊着一只手叹息一声,小声劝慰李克。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一张嘴,李克这才愕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嘴唇也干得起了壳。 “伯用,逝者已矣,也不要过于伤心。你要保重身体,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刀山火海要闯。武功你不如我,带兵我比不上你。未来,弟兄们还需要你带着一路走下去啊!”颜良神色黯然。 李克喃喃地说:“我不会伤心,师帅在世时最瞧不起只知道啼哭的软蛋。颜良大哥,多谢你留下来帮我。其实,以你的威名,无论去哪里,都会得到重用。我李克无德无能,又何必跟着我一条路走到黑?” 颜良:“我也是先登的一员,我若离开,还是人吗?” “好兄弟。”李克感激地点点头:“颜良大哥,等下开战,步兵就交给你了,我自率骑兵冲阵,让了许攸看看我邯郸骑的厉害。” “是。”颜良恭敬地一拱手,行了下属之礼。 李克正要伸手去扶,墙根阴影处的陈宫突然拍了下额头:“这事有些怪。” 李克忙问:“公台先生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怪呀,怪呀。”陈宫喃喃地说:“袁绍如果真要害鞠义将军,上次在冀州城那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动手。那个时候,鞠帅和伯用都身陷袁府,只需一声令下,你们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城去。如今,伯伯统军在外,这个时候动手,就不怕先登营反了吗?” 李克和颜良也是一呆,半天,李克才道:“那时候,袁绍因为要借重我先登的兵力剿灭黑山,自然不肯自费武功。如今……或许袁绍已经同张燕妥协了吧。” “对,这也是一种可能。”陈宫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袁绍又得了一支强援,有足够的力量压制黑山……可河北河南哪里还有援兵可用?张扬,他自身难保。孟德,已经被青州军咬得脱身不得……” 李克也想不明白,道:“公台先生,大战即起,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兖州。”虽然舍不得放陈宫回去,可李克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亡命之徒,无论是实力还是声望,都不可能使用这样的大名士。 他和陈宫不过是君子之交,完全彻底的私人交情。若硬留他,反伤了朋友之间的友谊。 “不急。”陈宫一笑,摆了摆手:“这个计划是我提出的,自然要帮伯用赢了这一仗才好离开。” 李克:“公台先生高义,李克心中感激。可是,战场之上,凶险莫侧,若真伤了先生,李克百罪莫赎。来人,准备快马,送先生走。” 见李克之意已定,陈宫叹息一声:“也罢,陈宫去也,伯用保重。” 看着陈宫离去的背影,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涌上心头,李克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难过。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一个卫兵跑过来,道:“禀将军,申时已到,是否点火?” 李克突然有些恼火:“点什么点,陶升都还没回来。这个混蛋,究竟在磨蹭什么,等下见了人,非活剐了他不可!” 正自焦躁间,那个卫兵突然指着远方惊喜地喊道:“将军且看,有人!” 李克精神一振,放眼望去,只见远方四里出有一个黑点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带着一溜尘烟,看他的目标正是邯郸。 李克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等着。来的人骑着一匹战马,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距离邯郸两里的地方,已经能看清楚模样了,正是那久去未归的陶升。 李克心中欢喜,下令:“点火。” 一声令下,先登营的营盘冒起了几个火点,因为加了湿柴,烟很大,笔直升空,在红色的苍穹上很是醒目。若那许攸前来,定能看得分明。 陶升浑身都被汗水泡透了,一见到李克就一声痛哭跪在地上:“主公,我总算见到你了!” 见陶升大哭,李克心中一惊,难道事情暴露了。他狠狠地问:“哭个鸟,是不是被许攸看出破绽了。” “到没有。”陶升抹了抹眼泪:“主公啊,许攸那厮已经出兵了,一万人,距离我军十五里,跑得飞快,一个时辰后大概能到。” “那就好。”李克心情一松,怪道:“既如此,你哭个什么劲?” 陶升:“小奴一路跑得飞快,已经累死了一匹战马。小奴也累得快直不起腰了,就怕累死在路上,再也见不到主公,误了你的大事。如今总算不辱使命,喜极而泣。” 李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抬起手正想一耳光抽过去,可手伸出去,却轻轻地放在他肩上,拍了拍:“干得不错,今日若过了这一关。将来定与你等共富贵!” “多谢主公。”陶升正想再拍两记马屁。身边有有卫兵喊道:“发现敌军!” 听到他的声音,李克朝远方看去。却见远方腾起了一线红色的灰尘,正用潮水一样朝邯郸扑来。看灰尘的规模,至少有一万人。 “好,终于来了!”李克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也顾不得走楼梯,就那么从墙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到战马边上。 “阎柔、阎志。” “末将在。” “等下听我号令,趁敌不备,随我率邯郸骑从敌之左翼杀过去,冲乱敌军阵脚。” “诺!” “颜良。” “末将在!” “你率先登营随后,一旦我骑兵冲乱敌阵,即刻平行推进,击溃许攸中军,斩将夺旗。” “诺!” 李克接过陶升递过来的马槊,威风凛凛地喝道:“诸君,此战务必奋勇向前,杀了许攸为鞠帅报仇。此战是我先登独立之后的第一战,我等正如破茧而出的蝴蝶,用巨大的翅膀在河北刮起一道旋风吧!必胜!” “必胜!”众将军都低叫出声。 正文 第七十七章 马上 尘烟弥漫,兵甲铿锵。 一万多冀州军飞快地在旷野上奔驰,浓重的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眼前也是昏黄一片。 人上一万,铺天盖地。大军一推进到邯郸城外这片旷野,便很自然地散开,散成一道宽四里,长约两里的人海。 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在空旷的黄色平野上,除了人还是人。一万人,在夕阳下喘息、喧闹、咒骂,秩序显得有些混乱。 许攸坐在战马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在身上肆意流淌,将衣服紧紧地粘在身上。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已将他折腾得都快要散架了。 其实,他外表虽然瘦小,可体质并不差。作为南阳许家的直系子弟,从六岁起就必须学习武艺,打熬筋骨。可说来也怪,无论他如何锻炼,身上就是不长肉,这也是一件让他非常无奈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邯郸城的旧址,在那片红色的晚霞中,那片废墟沐浴在这一片冲天的血光之中,如同凝住一样。 无数道浓烟从先登营的营地里袅袅升空,夹带着兵器的碰击声,士卒的喊杀声和垂死者的惨叫。 看样子,先登已经起了内讧,乱到不可收拾了。 身上的汗水还在不住流淌,许攸不记得自己已经喝过几次水了,腰上的葫芦早就见底。也不知道广平的水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喝了这么多水下去,许攸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麻,手臂上也长了一层红色的小疙瘩。 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亲自带兵来这里,早知道这一路走得如此艰苦,就应该留在广平城中享受阴凉了。 可是,消灭先登营的计划已经筹谋了半年,总算到了收官的要紧之时。如今,鞠义已经授首,高干带信来说已经顺利买通军中主要将领,只等冀州大军一到,立即发难,杀了李克,屠尽鞠义手下的亲信。 越是在关键时刻,越是不能放松,还是亲自来一趟安心。若躲在广平,让崔巨业带兵,老实说,许攸非常不放心。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满面疲容的崔巨业,却见这个白胖子一张肥脸上的灰尘已经被汗水冲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甚是滑稽。 胖人不经累,走了这一天一夜的路,崔巨业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早就身上的铠甲脱掉,身上那件薄薄的麻布单衫已经被汗水泡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每喘一声,清晰可见的肥肉就夸张地起伏着。 许攸心中冷笑:卢龙崔家,好大名头。可堂堂崔氏见了公孙瓒,还不是吓得仓皇南逃。这个崔巨业虽然也有几分勇武,可上了战场,百战百败。换其他人,如此才具,早就被袁绍抛之如蔽履。也不知道袁绍看中了崔巨业什么,已经对他青眼有加,被委之以之着剿灭先登的军事指挥大权。呸,他也配! 好在,这个家伙也很明智,知道自己德行不足已统帅全军,这才将权利拱手让于老子。哼,他也算又几分头脑。鞠义是什么人,冀州军第一统帅,军中大将多出自他的门下。如今杀了鞠义,军中之人肯定不服。现在又长途奔袭邯郸,若不是老子强力弹下,被许以偌大好处,只怕队伍早就散了。 嘿嘿,这次来广平也算不虚此行。杀了鞠义,袁绍必定十分满意,将来必将委以重任,我许攸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更让人愉快的是,这次因为要安定军心,袁绍在军中大把撒钱,着实让老子吃了个饱。 一想到这些,许攸心中有高兴起来。他虚着眼前看了看先登的军营,面色带着得意的微笑。 正得意间,就听见身边的张颌对崔巨业道:“崔将军,先登叛军总数有三千,其中有一千骑兵。这一千骑兵可都是李克的心腹,高干根本没办法策反他们。再说,李克有勇有谋,高干即便策反一部士卒,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再说,李克的骑兵来去如风,一见我大军前来,知事已不可为,只怕会立即突围。到时候,我们可追不上他。李克是个很难缠的对手,若真叫他走脱了,只怕我等将来会有大麻烦。” 张颌坐在一匹黄色的战马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铠甲,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木讷。 但许攸知道张颌对鞠义受诛一事非常不满,一想到他和文丑昨天对上鞠义时出工不出力时的表现,许攸心中就有一股怒火腾腾而起。 他冷笑一声,问:“张将军有何高见?” 大概是做了一段时间袁绍亲兵大戟士的统领,张颌为人处世都很小心,他拱了拱手,小声道:“我军应该立即进攻,左右各派一支亲兵迂回包抄,提防李克脱逃。唉,李克有一千骑兵,若是文丑将军的骑兵也跟着一起来就好了。” 文丑这次来广平伏杀鞠义,本带来了五百骑兵。可文丑是袁绍的亲兵统领,任何人都无权调动。天气实在太热,加上任务已经完成,文丑自然没兴趣跟许攸他们出来吃灰尘。 张颌心中有些担心,若是那李克等下逃了,可没人能追上他。 许攸的冷笑声更大:“张颌,看你模样,好象很怕那李克。那李伯用不过是一个小卒,武功低劣,如今先登营已经乱成一团,他又不是飞将吕布,难不成还能杀出重围。哈,我知道了,你张颌同李克私交不错,你想领一支偏师迂回,难道想私放李克?” 张颌眉目间隐约有一丝恼怒闪过,他忍住气道:“张颌为人公私分明,若在战场上见了李克,绝不留手。” “鬼才知道。”许攸冷笑声更大:“昨日扑杀鞠义那个老匹夫,张将军还真是奋勇争先,绝不留手呀!” 说完,也不理一脸铁青的张颌,转头对崔巨业,用命令的口气,道:“我军也不急于进攻,且在旁边看看热闹,等高干和李克两败俱伤后,再冲进去。至于张颌将军想迂回包抄,就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二十骑斥候,让他去接应我军后继部队吧,催他们快点。”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这一日一夜的狂奔,正累死个人。队伍都跑得乱了。” 崔巨业是个好脾气的人,点点头,命令张颌带兵自去联络后继部队。 看着张颌离去的背影,崔巨业有些不安,他摇了摇头:“许攸先生,张颌是我军有数的猛将,让他离开,若李克杀出来,谁人制得了他?” “李克……哼,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许攸看到崔巨业一脸的畏惧,心中大为不喜:“不过是先登营的一个普通将领,武艺再强能强到什么程度,你也太小心了。” 崔巨业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喃喃道:“许先生你是没参加过界桥大战,没看过李克在战场上的厉害。这小子,简直就是打不死的九命怪猫。赵云你知道吧,虽然重创了李伯用,可也被他被惊走。上半年,文丑将军同李克交过一次手,对他的武艺也赞赏有加,说他的武艺在河北已经挤身与一流行列。” 说到这里,崔巨业脸上突然带着一丝恐惧,大声下令:“各军将领,收拢部队,不等了,我们进攻。” 一声令下,一万人飞快地聚拢在一起,排成一个方圆两里的方阵。 见崔巨业直接下令,许攸有些恼怒,可转念一想,这支军队的统帅可不是自己,也就泄了气。 一万人要想布好阵势,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见旌旗斗乱,人声鼎沸,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坐在战马上,许攸四下望去。士兵们一个个满面疲惫,头发、铠甲上都布满了灰尘。这一日一夜不要命的急行军,已经让士兵们的体力处于崩溃边沿。按说,这样的进攻不合兵法。若不是高干带信过来说,他已经掌握了先登营,许攸也不可能冒这个险。 “太乱了,太乱了,若这个时候又有一支敌军突然杀出,我们就败了。”身边的崔巨业喃喃地说。 许攸哼了一声,胸中怒火更盛:这家伙实在太懦弱胆怯了,吵得让人心烦。 正要开口呵斥,突然间,远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脚下的地皮也随着这一阵轰鸣微微发颤。 许攸忙抬头看去,却见从右翼的邯郸废墟中冲出来一队骑兵,恶狠狠朝冀州军扑过来。 身边的喧嚣声突然消失,一万多冀州军同时抬头,目瞪口呆地看过去。 “李克,李克……是他的骑兵!”崔巨业大声地号叫起来。 声音刚落,李克的骑兵已经杀到离冀州军不远的地方。因为马蹄激起的灰尘实在太大,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只看到,一股长长的黄尘滚滚而来,如一条飞扬跋扈的恶龙般,沛不可挡。 李克就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上穿着一件闪亮的铁甲,手中平端着长长的马槊,快得如离弦之箭。 许攸心中咯噔一声,心知不妙。李克突然从右翼的邯郸废墟里杀出来,看样子,他是早就埋伏在这里了。如此说来,高干根本就没有控制住先登营。自己亲率大军前来,根本就是朝陷阱里钻。 与此同时,刚才还喊杀声一片的先登军营突然安静下去,寂静无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只几条长长的浓烟升上天空,然后被天风吹散,仿佛正在嘲笑着前来送死的冀州军。 先登营的厉害冀州军都是知道的,在清河,一千八百先登硬是歼灭了田楷的青州军;在界桥,一千八百先登硬生生撼动公孙铁骑的阵脚;在巨鹿,李克更是全歼于毒六万黑山。 不管承不承认,先登都是河北最可怕的军事力量。即便放眼天下,也是有数的强军。 任何见过先登在战场表现的人都知道,什么叫狂风扫落叶,什么叫摧枯拉朽。 而如今,李克又多了一千骑兵。 猛虎插上了翅膀,谁人可挡? 风渐渐大起来,西面那一片浓重的晚霞仿佛也被这狂野的罡风吹得摇晃起来。 许攸身上一冷,禁不住大声叫喊:“弓手准备,射住阵角。敌人只有一千骑兵,我们有一万,是他们的十倍。杀李克者,赏千金!” 听到许攸的叫喊,满面恐惧的众将这才清醒过来。乱糟糟地叫道:“杀了李克!”“稳住,稳住!”“放箭,放箭!” 几丛软弱无力的羽箭射了出去,虽然没有任何效果,却已经成功地激发起冀州军的斗志。 可是,一万人的大阵,仓促之间如何能够布成,这个时候,若被李克一冲。用不片刻,整个大军都要崩溃了。 好在中军还有一百骑兵,都是俘获的幽州骑手,倒可勉强使用。 虽然这一百骑兵投入战争对战局没任何影响,可也能为大军争取些时间。 许攸也顾不得得那许多,一把从崔巨业手中抢过令旗,大声下令:“韩吕子,带骑兵出击。” “许先生……”韩吕子面色一变,又转头看向崔巨业,“崔将军。” 崔巨业一挥手:“去吧。” “是。”韩吕子只得无奈地带着一百骑迎头朝李克冲了过去。 看韩吕子带骑兵冲了上去,许攸连连下令,命军中诸将立即整理部队。 就在这个时候,李克那边突然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邯郸骑!” “邯郸骑!” …… 刚喊完这一声,李克就惊讶地发现敌人的中军中突然杀出这一百个骑兵。他有些意外,没想到乱成一团的敌人还有余暇反击,看来,许攸这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战场嗅觉和决断能力都还不错。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槊,一夹马腹全力朝敌人冲去。 这条马槊得自赵云,界桥之战时,赵云这一槊正好将自己钉在地上,若不是颜良赶到,自己现在只怕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那一战是李克败得最惨的一次。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所获,除了自己的武艺在实战中得到极大提升外,也缴获了赵云的长槊。 马槊乃马战利器,虽然不擅长使枪,可在冲锋时,却比自己使惯了的铁刀威力大上许多。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在一瞬间,邯郸骑就于韩吕子的一百骑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李克冲在队伍的最前端,也不避让,就那么一挥马槊,轻巧地将一个敌人砍下马去。然后,他就这样一口气冲进了马群之中。因为都是在高速对撞,根本来不及躲闪格挡,双方骑兵都只是快速地将手中的兵器朝敌人身上刺去。 战马的嘶鸣,刀枪入肉的声音、死者最后的号叫,瞬间将所有人裹在其中。 敌人也是不错的骑兵,看他们的骑术和武艺,依稀有幽州军的风格。这样的敌人很是难啃,马战比步兵阵战的残酷程度更胜一筹,几乎是一比一的交换比。好在,敌人手上都是长长的大矛,虽然能先一步刺中邯郸骑士兵,却因为高速的冲锋而折断。而邯郸骑手中都是清一色的狼牙棒,一扫出去就是黑糊糊的一大片。对上失去长矛后,抽出铁刀的敌人,更是占有绝对优势。 李克奋力地挥动着马槊,赵云这条长槊有极强柔韧度,无论是戳刺还是劈砍都威力巨大,又借助着马力,很多敌人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砍成两截。不过,在一口气杀了三人之后,李克也被战马互相撞击时那惊人的巨大力量震得双臂发麻,胸口也有些微微发疼。 战况实在太激烈了,从头大尾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一口气。 正想张口喷出这一口浊气,眼前却是一亮。 原来,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竟带着邯郸骑将敌人的骑兵阵冲了个对穿。 骑兵对撞,一个照面就分出生死,只断断的一个瞬间,互相冲击的两军彼此都会透阵而出。一般来说,接下来两军都会掉转头来,再次相互冲击,直到有一方崩溃为止。 “好快,骑战还真是过瘾!”李克吃惊之余,也不停留,带这部队在阵前画了个大弧,转头去追。 可刚带着部队转过身来,李克却是一呆。 眼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敌人,骑着马站在空地上。 那人正是冀州军将领韩吕子,只见他浑身血污,胸前的铠甲已被邯郸骑的狼牙棒撕得稀烂。 原来,刚才这一次对冲,冀州军的那一百骑也全军覆灭了,而邯郸骑也付出了将近六十骑的代价。韩吕子仗着武艺高强,一口气杀了两个邯郸骑,透阵而出。可他的胸口也中了一狼牙棒,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看到身边再没有一个人,韩吕子心中一凉,大声喝道:“李伯用,你是河北有数的勇士,能死在你手上,也是武人的光荣。愿同你单打独斗!”一边说话,他口鼻中不断有热血沁出。 李克见敌人已被全歼,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停留,依旧骑马向前冲锋,并大声嘲笑:“韩吕子,你想得倒美,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也配于我决斗。”边说话,他边马槊横在鞍前,并飞快抽出背上的铁胎大弓,搭上一支羽箭,拉圆了,“咻!”一声就射了出去。 李克为了怜箭,特意让人制作了十几副软弓,每日都要开弓五百来次,无论是力量还是准头,都已挤身河北一流箭手行列,这一箭用得有是特制的铁胎大弓。那韩吕子不过是一员普通将领,武艺平常,如何躲得过去。 只见空中黑光一闪,李克这一箭就从他口中射入,从后脑勺钻了出来。 韩吕子身体一颤,定在马上不动了。 这时,李克已经奔至韩吕子身边,他将大弓插回弓囊,提起马槊一挥,便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不等韩吕子的头颅落地,李克的马槊已经刺中他的发髻,高高地挑到半空。转身对着许攸的大阵一声怒吼:“何人再来送死!” “何人再来送死!”一千多骑兵同时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咆哮。 正文 第七十八章 猛虎 这一箭从射出到韩吕子被李克一槊砍掉脑袋。从到到尾,李克都在高速冲刺之中,等到韩吕子无头的尸体在马上软软跌落到地上,也不过是一个瞬间。当真是行云流水,麻利至极。 这神乎其神的射术让人心中发寒,再回想起李克在界桥一箭射死乌丸大酋的那一箭,冀州军众将军都面上变色。众人都暗道,如果换成自己,也未必能躲过李克这必中的一箭。若是文丑或者张颌在此,或许还有一拼之力。可惜,文丑自重身份,在广平城中躲阴凉,不肯陪许攸来邯郸,而张颌刚才也被许攸赶走。如今,放眼全军,竟无人敢直接面对杀气腾腾的李克。 崔巨业看到自己的一百骑兵只一个照面就被人杀了个精光,浑身肥肉都在乱颤。他一把抓住许攸的胳膊,大叫:“李克……这个怪物……许先生,快想办法呀。” 许攸胳膊上的小疙瘩痒得难受,被崔巨业抓得发疼。他心中也有些发凉,如今,唯一的反击手段已经被李克粉碎。不过,他还是不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绝境。冀州军在同公孙瓒这一年多的战斗中积累了一定的以步破骑的经验,就算不能战胜敌人,自报却没任何问题。况且,从兵力上看,他还占有巨大的优势。 他低声安慰崔巨业:“崔将军勿忧,敌人兵少,不敢冲阵。只要拖下去,敌人就败了。” 崔巨业提起精神,大声对众将军道:“各位将军放心,敌人不多,守稳阵脚,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各军将领马上下部队去,掌握部队,守住,给我守住!” 一听到这话,众将军也鼓起了勇气,纷纷朝自己的部队跑去。 刚才韩吕子自杀式的冲锋给冀州军赢得一定的时间,如今,崔巨业的阵势已基本布置完毕。 大概是鞠义在界桥之战时,以步破骑的战术给了冀州军很大的震撼。如今,冀州军也纷纷有样学样,步兵战术已然成熟。如今,见李克也用骑兵冲阵,崔巨业又采取同样的战术。 一万人马在平原上布成九个大大小小的方阵,而这九个方阵又相互呼应,相互连接成一个大方阵。在大方阵的前端,他放置了一排巨大的橹盾,在盾牌后则是三排弩兵。只要李克敢正面冲击,定会将他射成刺猬。 至于大阵的两侧,这是无数的长矛兵。两米多长的长矛层层叠叠伸出去,形成一片密密实实的森林。如今李克敢于从侧击,遇到这道不可逾越的长矛阵,定叫他有来无回。 这个年代,骑兵战术很简单。很多时候,骑兵上了战场,只是一声呼啸,径直朝敌人冲去。很多时候,骑兵的主要任务是截断敌军的粮道,骚扰敌人的后方,或者简单地将战马当成一件运输工具使用。 在龙凑和巨马水之战中,就曾经发生过公孙瓒的骑兵在长途奔袭后,从战马上下来,当步兵加入战场的事情。 骑兵的防具更是简陋得不值一提。很多士兵都没有着甲,即便有,也不过是一件无袖短皮甲。至于那中身穿铁甲,甚至连战马都批全身甲的重骑兵,不是没有,而是以诸侯们的财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种吞钱的怪兽。即便是以骑兵称雄于世的公孙瓒,手上也不过区区十余具全身马铠。 李克以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部将,自然不会有这种变态到令人发指的重骑兵。 看到大阵已经布成,崔巨业心中稍微有些安稳:“许先生,我这个九宫连环阵应该能抵挡住李克的进攻吧?”他还是不敢肯定。 许攸正要答话,却见李克在斩杀了韩吕子之后,并未如众人所想象的那样借如虹的士正面冲击。反在勒停了战马,开始收拢部队。 许攸心中一松,笑着回答道:“可以,李克小儿再厉害,遇到崔将军这个大阵,也是束手束脚,毫无办法。” 的确,正如许攸他们所看到的那样,邯郸骑看到对面这典型的步兵方阵,也觉得有些头疼。 等李克收拢好部队,摆出攻击姿态时,阎柔微微一皱眉头,道:“主公,看样子敌人是决定死守了,却有些麻烦。” “麻烦?”李克冷笑一声:“许攸和崔巨业两个狗头已经胆丧,缩进这个乌龟壳子里了。嘿嘿,他们也不想想,这种方阵是谁发明的。老子就是步兵出身,这一套早就是我玩剩下的。孔夫门前卖书,贻笑大方。九宫连环阵……我呸! 如此也好,敌人的自束缚手脚,我们倒可以放开了打,我就不信咬不碎他这具乌龟壳子。各位,唯我马首是瞻,只需跟着我冲杀,可着劲建功立业就是了。” 阎柔等人都同时一拱手:“愿跟随主公。” “好,传我命令,颜良部出击,配合我骑兵进攻。”李克扬起手中长槊,一夹马腹冲了出去:“正面进攻,杀!” 黄色灰尘腾起狂飙,马蹄轰鸣。 夕阳如血,许攸眯起眼睛看着如猛虎一样冲来的李克,大声道:“李伯用,蠢才尔,弩手准备!” 那日在袁绍府邸初见先登营诸将时,那些跋扈的杀才们的面孔一一在眼前浮。许攸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心中一阵发疼:小子们,今日就让你们知道小看一个士族的严重后果。我是南阳许家的族长,是名闻海内的大名士。花这么大工夫来算计这群粗鄙的贱民,已是大失身份。 想当初,许子将见了我也不得不夸一声:天下奇才。 只可惜,那个许家偏房的杂种接下来的话很难听:“许攸贪鄙,持才而傲物,他日必死于刀箭之下。 哼,滚他妈的许子将,你是个什么东西,成天只知道品鉴人物,大言欺人。真遇到事,也不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而如今的我,却是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统帅。 今日一战,就是我许攸成名的良机。 对面的马蹄声更响,眼看这就要冲到弩兵射程之内。 可就在这个时候,嘹亮的号角声响起,接下来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从邯郸废墟走走出来一队整齐的步兵。 为首的正是吊着一只膀子的颜良。 “李克的步兵也加入战团了,终于到了决战时刻。”许攸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正文 第七十九章 轻骑、强弩 正面,李克的骑兵来势汹汹,许攸可以肯定他必须会不顾一切地正面冲击,以期在阵前引起极大的混乱。 以李克莽撞的性格,他一定会这么干的,不可能不这么干。 只要干掉他的骑兵,先登营自然会士气崩溃,即便步兵再投入战,也无法扭转颓势。 看到李克的骑兵越来越近,许攸有一种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喜悦。 在崔巨业的指挥下,前排的盾牌一面面举了起来,在阵前连接成一道低矮的城墙,弩手们也纷纷举起强弩,静待李克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可李克并没有如许攸所期待的那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而是在进入射程的那一刻突然一拐,在阵前划出一个大圈子,拐了冀州军大方阵的右翼,将攻击面留给了正在跟进的步兵军团。 战马一让开,透过浓重的烟尘,隐约可以看到先登营黑压压的步兵正不紧不慢地逼来。 李克这突然的一拐弯,让前排的弩手有些准备不足,有的人甚至转过身体,掉转方向瞄准,有的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场面有些略微混乱。 崔巨业有些恼火,大声下令:“前面的弩手不许乱动,保持阵型,叛军的步兵就要上来了!” 许攸的目光始终随着李克的身影而转动,他嘿嘿地大笑:“对,弩手不要动,准备射杀敌人步兵。李克,你敢袭我侧翼,就来尝尝我长矛兵的厉害吧。” 弓弩手是烧钱的兵种,每支步兵弓和强弩在制造的时候都要消耗大量的器材。而巨盾因为携带不方便,大多在战斗开始前就地取材,随便砍几颗树,简单处理一下,就做好了。因此,冀州军中并未大量装备盾牌和弓弩。 之所以在阵前放了一排盾牌,那是为了防止李克骑兵的冲击,给后面的弓弩手做掩护。至于两翼的长矛手,却没有装备盾牌。 对此,许攸并不担心,他认为,单凭长矛手,已经足以顶住李克轻骑的冲击。 李克突然一转向,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冀州军方阵的右翼。如一把长长的弯刀,平平削过。 卷起的灰尘已经弥漫进大阵之中,眼前有些混沌起来。 不知怎么的,许攸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猛地醒过神来,大叫:“小心敌人的骑射!前排弓弩手,右转,射击叛军骑兵!” 李克之所以转到大阵右翼,那是为了方便骑兵射箭。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转到许攸的右翼,正好将右手对着冀州军的大阵。 前排的弓弩手因为隔着几层小方阵,无法看清楚右翼的敌情,只能胡乱地抬起手,来一个仰射。至于效果,只有鬼才知道。 稀稀落落的羽箭划出无数道漂亮的抛物线落下,却没射中任何一个邯郸骑士兵。 就在这个时候,李克的骑兵已经狠狠地从冀州军长矛手的左手方向撞了过去。 邯郸骑的攻击方向是长矛手的左手位置,长矛手见敌人冲来,纷纷掉转枪头刺去。可惜,左手终究不便,密密麻麻的长矛阵显得很凌乱,也形不成如林的攻势。 “射!”所有的邯郸骑士兵都同时拉开骑弓,朝一脸恐惧的冀州军射去。 两军已经完全接触,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顶着冀州军的鼻子放箭。这种作弊式的射击,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一大片惨烈的叫声响起,几乎在一个瞬间,冀州军就被射倒了两百多人。 侥幸没死的冀州军步兵惊恐地大叫着,不停闪避,试图躲开敌人这要命的点射。 这个动作加速了冀州军右翼的混乱,转眼间,右翼的两个小阵同时崩溃。 看着乱糟糟满世界乱跑的溃兵,崔巨业目瞪口呆地大叫:“许先生,怎么弄成样?” 许攸知道事情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一咬牙,大声下令:“各阵紧守阵脚,若有人靠近,一律杀了!” 听到这个命令,剩余的各阵士兵同时提起长矛狠狠地朝前刺去。不断有溃军死在自己人手中,如此,这个已经变成七宫连环的大方阵才不至于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见事已不可为,李克的骑兵再才同冀州军脱离接触,继续狂奔,朝冀州军的后背奔去。 这次,冀州军有了经验,见李克的骑兵靠近,悍然反击,押后的步兵方阵的那一千多士兵同时发出一声呼啸,朝前冲出两步,试图将邯郸骑裹在人海之中。 李克是打老了仗的人,如何不知道敌人的心思,自然不肯上这个当。吹了声口哨,掉转马头,远远跑开。 一千骑顺次从冀州军背后通过,跑到距离敌人一里的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克猛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大声问:“我军伤亡如何?” 阎柔将狼牙棒挂在辔头上,“禀主公,我军阵亡五人,伤二十一。”相比于冀州军的伤亡,这点损失不值一提。 “此战感觉如何?”李克大笑着问。 “主公天威,我等服了。愿再战!”众人都大声呼啸。 “不!”李克站直身体,下令:“都下马蓄养马力,仗都让你们打完了,步兵兄弟们还怎么立功?” 众人皆是大笑,纷纷从马上跳下来:“却是这个道理。” 看到李克的骑兵远远下马休息,这么长距离,弓弩根本够不着。若派步兵冲上去,根本就是自杀。许攸脑袋有些发涨,一时倒想不出办法。 刚才这一耽搁,先登营步兵已经缓缓推进到距离大阵五百步的地方。 这个时候,许攸才抽了一口冷气,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危机。颜良所率领的这一千八百步兵可都是鞠义亲率的老人,一个个身经百战,是冀州军精华中的精华。若让他们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他有些郁闷,背后又一千骑兵虎视眈眈,前面又有一千八百步兵沉稳而不可阻挡地推来。李克以区区三千人马,竟然给他来一个前后夹击。实在是太狂妄了。 想到这里,许攸只感觉像是有人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厉声大叫:“不要让叛军步兵靠近,前排弓弩手,射击,射死他们。” 不断有军官在阵中下令:“抬高两指,仰射!” 这下,冀州军的箭雨总算像模像样了一些。“嗡!”一声,大团黑光密密麻麻如同出群野蜂腾空而起,似慢实快,瞬间覆盖到先登步兵头上。 “好!”崔巨业兴奋地大叫起来。 可许攸还是冷着一张脸,这么远的距离,这一阵箭雨下去,效果如何,他心中也是没底。 听到天上的那片令人牙酸的声音,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颜良哼了一声,大声道:“保持队型,不要乱,继续前进!” 话还没说完,绵密的箭雨已然落下。 队伍中一片轻微的闷哼声,便有二十来人倒在地上。 可说来也怪,没人理睬伤员,所有的人都闷着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推进。好象刚才这一阵箭雨根本就是落进大海的石头。 “这……先登军都是怪物吗?”崔巨业见预料之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吃惊地张大嘴巴。 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射击,射击!” 转眼,颜良已经推进到距离冀州军三百步的的地方。 “装模做样。”许攸继续大喝:“抬高一指,继续射击!” 又是一阵箭雨落下,依旧石沉大海般毫无效果。 先登营还是一声不吭地向前逼来,整齐的脚步有节奏地响起,一声声敲到人心上,前排的冀州军都面色发白,弓弩手在这巨大的威压下手指发抖,半天也没能装上弩箭。 “一百步了!”崔巨业一张胖脸上全是冷汗。 没有人说话,耳边全是先登士哗啦的脚步声。 “五十步了!”居无何,崔巨业声嘶力竭地大叫:“射击,射击!” 许攸不满地看了一下已经彻底失态的崔巨业,下令:“盾牌兵两边分开,平射!” 前排的盾牌兵如蒙大赦,一声呼叫,仓皇地朝两边跑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颜良突然一声大喝,高举起铁刀:“停,射击!” 前排先登士同时平端强弩,将一片黑光提前射了出去。 “仆仆仆仆!”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啊!”转眼,前排的弩兵都惨叫着摔倒在地。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密集的攒射,这么拥挤的人海,根本没地方躲闪。 颜良的声音亮得如天上的霹雳,“后排弩手,向前一步,准备射击!” “射击,射击!”冀州军弩手的的头领也在大叫,随着他这一声大叫。冀州军阵中也射出来一片箭雨。 一片先登士无声倒地。 就连颜良的身上也中了几箭。 好在他一身铁甲,倒没受多大的伤:“射击!” “轰!”这种无法躲闪的互射拼的就是双方士兵的直面死亡的战斗决心,冀州军仅存的一丝勇气也消失殆尽了,同时发出一声大喊,混乱地朝后面跑去,潮水一样朝中军大阵拥来。 “乱了,乱了!”许攸喃喃地说。 “骑兵,敌人的骑兵开始冲锋了!”崔巨业绝望地指着身后。 许攸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那一千邯郸骑已经从后面冲了过来。 正文 第八十章 奴寇 此时,落霞渐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天际的那一抹红色也窄上三分。可天一暗,那红色却愈加地浓稠,似乎是已经开始凝固的人血。 颜良的步兵并没有随着冀州军前军的崩溃而加快冲击速度,他们依旧不紧不慢的向前推进,走几步,然后停下来,放两箭,然后继续推进。如此反复,机械而刻板,可偏偏这样的进攻却让人束手无策。 这就是一座移动的泰山啊! 缓慢沉重,却又无法阻挡。 相比于步兵的沉稳和冷酷,背后杀过来的骑兵却如烈火燎原,尚为冲到阵前,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已让人无法呼吸。 许攸看得分明,只见李克手中擎着一面绣着饕餮纹的红旗冲在队伍的最前端,转眼就奔到距离后军小阵的的一百步距离。看到李克不要命地冲来,后军士兵同时一乱,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李克突然将红旗远远抛来,“嚓!”一声钉在阵前。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许攸也能听到那旗杆深深入地的声音。 “红旗所向,即我先登!” 所有的人都同时惊叫了一声,大风突起,红旗招展,眼前是一片如血的红色跳动。 许攸也被这片红色晃花了眼睛,等他眼睛一眨,一个小黑点腾空而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大叫。 却原来是那李克已经一头撞进后军的人潮之,手中马槊一摆,竟将一个冀州军士兵挑上了半空。 看他如此勇猛,冀州军都同时朝两边分开。可李克却不肯放松,手中的马槊如雨点一样刺下,黑影翻飞,不断有冀州军士兵的被他挑上半空。只见他在人群中左奔又突,直入无人之境。 “真是一个怪物!”许攸抽了一口冷气,双腿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这人一身黑衣,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微笑:“好一个李伯用,这一手步骑协同当真是玩得出神入化了。冀州军军种单一,缺乏有效的反击手段,这一仗会输得很惨。能见识到天下闻名的先登营在战场上的雄姿,真不虚此行啊!” 这个黑衣人眼珠子微微有些发黄,闪烁着兴奋的黄光。 许攸经过他的手一捏,镇静了许多,他沙哑着嗓子道:“我不会输,不会的……宣高……援兵什么时候到?” 黑衣人嘴一撇,带着一丝不屑,淡淡道:“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杀鞠义,其他的事情可不归我管。” 旁边,崔巨业突然怒喝一声:“藏奴寇,李克实在难缠,你也是个高手,立即随我反击,反击,反击……只要你能杀了李克,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看到李克刚才这惊人的一幕,崔巨业也有些失态了,大声嘶叫。 这个有着一对黄眼珠子的男子姓藏名霸,字宣高,小名奴寇。泰山人,父亲臧戒,曾任华县狱掾,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他本是泰山有名的高手,十六岁时就打遍山东无敌手。早年曾在徐州太守陶谦手下任职,后因与陶谦不和,弃官还乡。近日来广平是受某人之托,助袁绍袭杀鞠义。 本来,杀了鞠义之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可因为想亲眼看一看名震天下的先登,就随许攸他们来了邯郸。 藏霸少年时在泰山原来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豪杰,眼高于顶,自然不会将崔巨业放在眼里。听他直接喊自己小名,很是无礼,藏霸哼了一声:“崔将军,我好象不是你的下属吧?” “你!”崔巨业本是一个大豪强,见小小一个藏霸竟敢顶撞自己,怒吼一声,将手放在剑柄上,就要拔剑相向。 藏霸自然不惧,冷笑一声,就那么抱着膀子,斜视了一眼远方激战正酣的战场:“省点力气吧,不要乱来。你我相距不过五步,藏霸虽然武艺低微,可真动起粗来,只怕崔将军不是我的对手。” “你……” 许攸见二人就要说僵,忙上前分开二人,连连道:“崔将军,宣高,我军就要崩溃了。还是想想如何应付吧,若你们也闹起来,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先散了。”说到这里,他连连朝藏霸拱手:“宣高,你也是难得的高手,请帮个忙,杀了李克那厮。我许家上下,皆承宣高这个人情。” 藏霸其实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粗豪,对许攸也有极大好感。来广平之后,同许攸很谈得来。见他出言劝慰,这才强行压下胸中的那一团怒火,道:“许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实在是……咳,说句实在话吧。我就算出击,只怕也不是那李伯用的对手,还是省点力气在旁边看热闹吧!” “啊,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许攸吃惊地张大嘴巴。 就在说话间,战况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来,李克深入冀州军的军阵之后,向前突了二十步,虽然所向披靡,可因为人实在太多,速度也慢了下来。邯郸骑都是轻骑兵,缺乏必要的防具,只能靠速度取胜,若陷入人海战术之中,骑在战马的骑士无疑是一个个活靶子。 李克如何会自缚手脚任人宰割,只见他一扬长槊,突然拨转马头,朝阵外杀去。 随着他手中长槊一挥,已经冲进阵中的邯郸骑突然冲两边分开,从阵中冲了出去。 邯郸骑突然退走,让冀州军始料未及,让坐镇中军指挥的许攸等人有些愕然。 许攸:“难道就这么走了。” 藏霸嘿嘿一笑,眼睛一眯,目光如同两柄锋利的刀子:“没这么简单。” 李克骑兵同时朝两边一分,在正面留出一个巨大的空隙,这让刚才被杀他杀得胆寒的冀州军士兵同时松了一口气,望着前面的滚滚黄尘发呆。 可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队骑兵突然从灰尘中杀了出去,为首的是一个矮小的汉子。他带着五百骑铁锤一般扎进人群之中,手中的狼牙棒一挥,就将一个士兵砸得软倒在地。 冀州军措手不及,只一个片刻,一个小方阵就被他们冲得稀烂。 可这一队骑兵并未乘势冲击,反像李克刚才那样同时朝两边分开,在正面留出一片空地。 而就在空地的那边,刚才突然脱阵而出的李克又带着骑兵冲来。 又一个小方阵被一击而溃。 “啊!”许攸终于遏制不住地大叫起来。 “好!”身边的藏霸用力地拍着马鞍,大声道:“好一个李伯用,这一手骑兵冲阵的战术还真是精妙啊!藏霸素来狂妄,目中无人惯了。可李克这一手真是漂亮,不得不让人佩服。” 李克的战术其实很简单,就是将骑兵分成两队,轮流冲击,就像用一轻一重两把铁捶轮番敲打。冀州军就算再来个一两万人,在这种零敲碎打的战术下,也要被敲到崩溃。 正感叹间,前军那边又是一声海潮般的大喊:“败了,败了!” 有转头看过去,原来,颜良所率的那一千八百步兵不再放箭,同时抽出铁刀,一声虎吼,泼风一样杀来。 弓弩手的力气有限,射箭又是一件力气活。即便平时训练刻度,射了这么多轮箭,先登步兵也没多少力气。见骑兵已经彻底将冀州人的后军击溃,颜良知道决战时刻已经到了。便一个加速,指挥部队向着崔巨业中军位置猛冲。 冀州军被前后夹击,已经无法抵挡,眼见着就要彻底陷入混乱。 到如今,冀州军所结的九宫连环阵已被先登军一口气破了七阵。就连这幸存的两个小阵也在溃兵的反复冲击下摇摇欲坠。 许攸喃喃道:“败了,宣高,你说,我是不是败了。” 藏霸嘿一声笑了出来,又拍了拍马鞍:“的确,我们是入他娘的败了。”笑完,他看了看前后两个方面的战况,低下头,小声对许攸说:“许先生,事已经不可为,走吧。藏霸别的不敢说,但若想护着先生回冀州,却有五分把握。” “这……”许攸有些犹豫。 藏霸看了一眼正在那边盲目乱叫乱跳,陷入绝望的崔巨业,小声道:“你我马上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杀出去,有这个家伙和他的中军大旗吸引李克的注意力,我们生还的希望又要大上三分。事不宜迟,早做决断吧。” 许攸脸上阴晴不定,半天这才一咬牙:“就依宣高的。” “好。”藏霸一把抽中腰上那把古朴的青铜宝剑,手一摆,小声对身边几个部下令道:“孙观、孙礼、马上帮我们换衣服,走他娘的,再迟就要被李伯用这个疯子杀鸡一样杀光了。我们杀了李克的师傅,别指望他会放我们一马。” ps:求红票支持。谢谢!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槊刃 藏霸这次来邯郸随身带了四个勇士,都是以前在泰山厮混时结识的高手,同他们一道,带上许攸,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后,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们一行六人是武功高强之辈,自然不惧人马的践踏。很多士兵还没靠过来,就被他们狠狠地撞倒在地。在战场上猛冲了小半个时辰,竟然让他们一口气冲了出去。 先登人少,也顾不过来。 许攸临阵脱逃,起先崔巨业还没有发现,看到已经乱成一团的军队,他脑袋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思考。 可意识到这次大战再无回天之力时,他这才想起要逃,可回头一看,许攸和藏霸他们早已不见。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卫兵正奋力地挥舞着铁刀,斩杀着涌来的乱兵。 这十几个士兵一边对着人潮乱砍,一边大叫:“崔将军快走,李克杀过来了。”空中跳跃着残肢断臂,人血如泉水一样肆意喷洒。 崔巨业这才恢复知觉,四下一看,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九宫连环大阵已经被先登军的前后夹击搅得稀烂,一万多冀州军都丢下手中武器,盲目地在战场上乱跑乱蹿。战马的长嘶、士兵的惨叫、地上层累计被踩得稀烂的尸体,和着这已快落下西山的晚霞,组成一副末世般的画卷。 他长长地惨叫一声,提了两把短戟猛地跳上战马,回手一戟刺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疼不过,一声愤怒的长嘶,猛地扑进人潮,将两个士兵踩倒。 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人若倒地,就再没机会站起来了。 顾不得多想,崔巨业知道在迟疑上片刻,一旦战马被人潮裹胁,下一刻倒地的就是自己。此刻,只能奋力地夹着马腹,驱使战马不要命的向前冲。 可人实在太多,冲了几步,就像是陷进了人体的沼泽,速度也慢了下来。不但如此,还不断有士兵伸手过来抓向崔巨业,试图借着马力从这不断吞噬生命的人肉旋涡中逃得活命。 崔巨业吓得浑身都是冷汗,大声嘶吼:“我是崔将军,让开,都给我让开!” 可身周的士兵在略一迟疑后,还是将手伸了过来。转眼,马鞍、马鬃、马尾上就搭过来无数双手。战马也被这么多人一合力,拉得停了下来,愤怒地长嘶。 崔巨业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少年时也勤习武艺,在家族中也算是一代青年俊才,否则也不可能做到家主位置。可惜后来地位渐高,养尊处优,武艺也渐渐荒废了。可不管怎么说,早年打下的底子还在,如今一遇到危险,身体中的潜能也全部被激发出来。 他一声大喝,手中短戟如风砍出,一戟砍中一个士兵面门。短戟横枝的钩牙啄开那人的天灵,带出一丛红白混杂的脑浆。 既然开了杀戒律,崔巨业凶性大起,也不停歇,一口气杀了四个士兵,这才将攀附在战马周围的士兵杀散。 身前顿时一松,刚才还停滞不前的战马又开始动起来。 崔巨业心中一喜,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该死的贱民,也敢挡我的驾!” 笑声刚落,一面红旗突然从远方投来,正对着他的胸膛。 崔巨业急忙一闪,红旗擦过他肩上的铠甲叶子直接钉在地上。 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红旗到处,即我方向。崔巨业,还我师帅命来!” 听到这声音,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崔巨业身体一颤,慌忙朝身边看去。刚才因为他这一番大砍大杀,士兵们都已经逃散一空,此已空无一人。 而前面却是一个身穿烂银铁铠,头戴大红缨金冠的高大汉子。他手中提着一把黑黝黝的马槊,一双红色的眸子如同燃烧一般。 崔巨业大叫:“李克,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克:“你刚才在乱军中自报姓名,我又不是聋子。” 话还没说完,那双燃烧的眸子已经近在眼前,马槊夹着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崔巨业一晃身体,猛地从战马上倒下去。马上的腾挪空间实在太小,若是呆在鞍子上不动,李克这一槊他是断然躲闪不过的。 因此,即便座下的马蹄踩死,他也不愿意同这个凶悍的将军正面对绝。 可他的速度终归还是慢上半筹,还没等他落地,李克的马槊一抖,风驰电掣地刺来,正扎在他的肩上,透甲而过。 因此下坠的势头太猛,李克马槊前端的刀刃竟将他的左肩锁骨整个地挑断了。 一片带血的肩甲呼啸着飞起。 剧烈的疼痛袭来,崔巨业一头栽倒在地。 他也是硬起,一瞬间,少年时修习的武艺好象全回来了。也不迟疑,他右手的短戟猛地朝李克闪电般投出,双腿一用力,就要从地上跃起。 这一投一跃,流畅麻利,即便身负重伤,崔巨业还是觉得一阵舒畅。 李克若一槊刺来,这一戟将直接钉在他心口。若他横槊格挡,自己也就得救了。到时候往人群里一钻,没准还有逃生的机会。 可刚一跃到半空,脚上却又是一疼,身体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再次落到地上。 崔巨业愕然回头,却发现李克不知何时已经骑马冲到自己身后,而他手中的马槊正钉在自己的右腿上。 好个崔巨业也端的硬气,他猛地抽出铁刀,正要回手去砍李克的枪杆子。却不想李克的马槊一收,瞬间从他右腿上抽了出来,在空中轻轻一抖,锋利的槊刃就将他的右手砍掉。 “啊!”这下崔巨业再也忍不了这种剧烈的疼痛,眼睛一黑,晕厥过去。 李克冷笑一声,马蒴槊插进崔巨业腰上的皮带,一用力将他挑了起来,左手一抓,将他如婴儿一样举到半空,大叫:“崔巨业已被我生擒!” 空中,崔巨业断手还在不住流血,顺着李克头盔帽檐不停落下,如同一道红色瀑布。 战场一片寂静,良久,所有的冀州军同时发出一声大叫:“逃呀!” 天彻底地黑了下去,战场被黑暗笼罩。须臾,有点点篝火燃起。 冀州军全军覆灭,被斩首一千零六十具,俘虏两千一百一十二。余者皆逃散而去。崔巨业这一支冀州军也彻底从河北战场上消失了。 “许攸呢?”李克阴沉着脸问。 “禀主公,许攸那厮已经逃了。”陶升小心地看着李克,问:“俘虏们如何处理。” “都杀了,我要让袁绍永远记得这一次惨痛的失败。”李克狠狠地咬呀,腮帮子上鼓起两条突突跳动的咬筋。 “伯用……”颜良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良久却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把崔巨业和高干给我押来,祭奠师帅亡灵。”李克猛地站起来,突然放声大哭:“师帅,李克无能,走了许攸!” 篝火点点,一队又一队俘虏被倒捆着双手推到空地上,先登营士兵兴奋地欢笑着,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光芒。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敌踪 万马奔腾,卷起的大股烟尘在篝火的印照下闪闪发光,裹胁在毯子中的崔巨业顷刻被踩成肉酱。 这个冀州军的统帅终于死在李克的手里,可李克心中却感觉不到些许的快慰。师帅的死同崔巨业有很大关系,可惜,走脱了许攸,在没杀死许攸和袁绍之前,这个滔天的血海深仇就不算完。 两千多冀州军俘虏被拉到空地上,一律坑杀。 发现先登营大开杀戒后,刚开始时,俘虏们还试图暴动,可惜在阎柔的强力镇压下,终归于做了无用功。于是,两千多冀州军同时破口大骂。一时间“贼子李克,我就算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李屠夫,爷爷在泉下瞪着双目看着你将来有什么下场”之类的诅咒声不绝于耳。 这两千多人是袁绍的新军,战斗力虽然不强,可为了震慑冀州人,却都留不得。这次许攸和崔巨业可算是大败亏输,一万人马被斩首一千,俘虏两千,已经去了三成,剩余的六千多人都已逃散,已经退出了袁绍的作战序列。而这支军队的成分复杂,有袁绍的手下众将的部曲,有河北各大豪强的佃客。但其中的骨干却是经历过界桥、龙凑、巨马水大战的老兵。如果给他们一点时间,没准将来会变成一支令人头疼的精锐。 可惜,战场上没有如果。 杀俘虽然不祥,却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此战之后,李克与袁绍彻底决裂,已经变成了整个河北豪强的公敌。现在,他急于离开冀州去河内,也没有时间消化这么多俘虏。当然,他也不会把这些俘虏都放回去,好让他们将来与己为敌。屠尽这两千多人可极大震慑河北各大家族,让他们仔细掂量与我先登为敌的下场。 这就是乱世,没有怜悯,也没有怜悯的可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换一个处境,自己若落到袁绍的手里,只怕想这样痛快地死去也没有可能。 一锄锄泥土朝坑中不断挣扎的士兵头上盖去,俘虏们的叫骂声和哀求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夜风吹来,有点冷,李克打了个寒战,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畏惧:这就是我所要走的路吗,这无尽的杀戮究竟到何时才能结束啊。人生于世,总归有他的价值。可看这群蝼蚁一样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那么,他来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什么呢? “或许,我太多愁善感了。这不好,我是这三千先登的统帅,我不可以软弱。”李克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我也是在生死场上打了多年滚的人,怎么可能在此刻想起这些。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头又隐隐着疼,就像里面装着一颗正在发芽的种,顽强地发芽。 李克不敢想下去,他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喘息。 旷野上多出来十多个大冢,在黑暗的夜里还是显得异常突兀,袁绍那厮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会颤抖吗? 这一战历时三个时辰,到打扫完战场,已是半夜。士卒都有些疲乏。可因为取得空前大胜,所有的人都还有说有笑地坐在篝火旁聊天。 “阎柔,叫士卒们抓紧时间休息,略做休整我们连夜启程。”李克的头也越来越涨,正打算叫人弄点酒过来缓解一下。突然间,他发现地上有些微微发颤,就好象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去。 身边的阎柔突然小声地惊叫起来:“骑兵,大队骑兵正朝我们靠近。” “骑兵,河北那里来这么多骑兵。”李克有些发蒙,对方还没出现就已经引起这么大动静,看样子,来的人不少,至少在两千骑以上。仔细一想,整个冀州称得上骑兵部队的也只有文丑刚带到广平的那五百人。而公孙瓒则远在北面的幽州,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邯郸。 至于黑山,那就是一群流寇,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养得活两千多骑兵。 这片震动从西面传来,看样子还有点距离。距离邯郸西面两里处是一处绵延的土坝,这片高地阻挡了李克的视线,也看不清那边究竟是何情形。 这一错愕,那片震荡更家强烈,地面仿佛也变得软了,正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感觉到这种异常,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先登士都安静下来,同时将脸转向西方。万籁突然无声,只篝火的火苗子呼呼地响着。 马蹄声开始清晰起来,如同一条奔涌而来的河流,在暗夜里显得惊心动魄。 颜良从黑暗中跑过来,一脸忧虑道:“伯用,大军夜行,行踪诡秘。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正对着邯郸。我们还是要早做些准备。” 李克猛然惊醒:“马上布阵,这是敌人。” 随着他这一声大吼,所有的人都动起来。三千已经显得有些疲惫的士兵同时从地上跳起来,扑灭篝火,提着兵器慌乱的在邯郸废墟前结阵。 一时间人翻马仰,乱得不能再乱。 “斥候,斥候。”李克看到这场混乱,心中有些发慌,连声大叫。不管来的这队骑兵是敌是友,首先得摸清他们的底细,才谈得上如何应对。 他背心里全是热汗,随手一鞭子抽到斥候头阎志身上:“混蛋,你是怎么布置斥候的,敌人都摸到我们鼻子下了都还不知道。马上派人过去看看。” 阎志也是满面惊恐:“主公我早就把斥候放出去了,侦察范围十五里。可到现在,我派出去的斥候都还没有回来,估计已经被他们给做了。我马上就过去看看。”说着,他就朝马鞍上爬去。” “等等,我亲自去。”李克冷笑着:“看样子,来得是敌人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杂种来敢来摸老虎屁股。” 说完话,他也跟着跳上战马,狠狠地抽了一鞭,一边跑一边大叫:“颜良,这里就交给你了,马上整顿部队。在我回来时你若还没布好军阵,军法从事。” 战马无声地朝前冲去,风呼啸着掠过。 转眼,李克就带着阎志冲到两里外的那个土坝上。眼前突然一亮,只见,远方两里处是无边无际的火把,如天上的繁星波光粼粼地闪烁。 “好多人马!”李克抽了一口冷气,敌人至少有两千骑兵,加上步卒,至少有五千以上。 他也是老于军旅之人,只看了一眼就大概估摸出敌人的数量和战斗素质。 敌人黑夜急行,火把杂而不乱,层次分明,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正文 第八十三章 雁北骑 一下子遇到这么一支精锐部队,李克也有些吃惊,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么支部队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袁绍有多少家底全装在他心里,他的部队大多布置在境内各大城市,刚才被歼灭的崔巨业部是唯一的机动力。 要想再组建这么一支野战部队,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 公孙瓒远在幽州,若是他的大军南下,冀州不可能不知道。难道是张扬的河内军…… 不可能,张扬的河北军总共也不过三四千人。再说,眼前这支部队黑夜奔袭,秩序井然,千军万马辘辘而行,却寂静无声。若说起精锐程度,只怕只在先登之上。放眼天下,这样的军队根本找不到几支。 究竟是谁? 李克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 大概是先登先前点起的篝火引起了敌人的注意,那一片火把的海洋突然停了一下,分成两股。一股快速向中心集结,另一股去加快了速度朝土坝上冲来。 不用想,李克就知道,向正中集结的正是敌人的步兵军团,而朝前冲来的则是他们的骑兵。 先前因为隔着一条长长的土坝,感觉还不是很强烈。如今站在高处,敌人又是猛一加速,瞬息之间,轰隆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震得人呼吸不畅。 能够在黑夜之中,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线操纵战马顺利变换队型,这样的骑术当真是让人又敬又畏。李克本是匈奴逃人,阎柔、阎志兄弟也是同战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邯郸骑兵成立后,那一千士兵在他们三人的调教下已经又些精锐骑兵的模样,如果不是与到赵云所率领的白马义从,李克自信在河北还是没有哪一支骑兵能强过邯郸骑。 可一看眼前这群敌骑,都是一等一的骑士,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难道是匈奴人? 可他们远在代地,怎么可能出现在河北腹地。 心中一阵混乱,李克忙转头看了一眼邯郸方向。颜良已经将部队布置完毕,先登营背靠着邯郸老城,一千八百步兵结成一个严密的方阵。而另外一千轻骑则布置在方阵的右翼,准备时刻支援。 看颜良已经约束好部队,李克心中稍微安稳了一些。 此刻,敌人已经逼近,也没时间多想。必须尽快摸清敌人的虚实。 李克不敢耽搁,只对身边的阎志低声道:“走,我们混进去看看。天这么黑,敌人定无法分辨敌我。” 他义高人胆大,也不迟疑,立即纵马朝敌军跑去。 为了顺利地混进敌人部队,李克并未径直冲去,而是稍微迂回了一下,从侧面一头钻进敌群之中。 敌人因为是在急行军,没有布成攻击队形,队伍显得有些松散。先登营突然灭掉篝火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有的敌人都已经知道离战场已经没几步路了。于是,在高速的冲刺中,骑兵们不断向中央汇聚。因此,李克和阎志朝队伍里冲去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身边都是奔突前进的骑兵,越来越多,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马,声势颇为浩大。 李克自然不惧,倒是跟在身边的阎志见敌人的骑兵是如此之多,面色有些苍白。 再朝力量靠了两步,李克借着微弱的火把的光线将身边的骑兵看得分明。之间,这群人都是一身黑衣,身上穿着整齐的前开式扎甲。这些人都是一脸风霜,身材颇壮,眼睛里闪烁中沙场老卒特有的麻木,一看就不是好相与之人。 他们身上的扎甲很是精美,有胸甲、有背甲,有盘领,胸中开襟,用铁扣扣合。披膊腋下不封口,身甲下缘也垂于腰部以下,铠甲上面还奢侈地缀满了铁甲叶子。这些骑兵腰上都挎着一把长长的铁刀,手中提着长矛。 这样豪华的装备,即便是袁绍的亲兵大戟士同他们比起来也差了一个档次。 李克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心中有些打鼓。他悄悄一个提速,紧挨着一个表情冷漠的骑兵身边,小声搭话,道:“兄弟,看模样,敌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那人扭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喝道:“你是哪个将军麾下,怎么这般打扮?”听他声音显得很是干硬,典型的代北口音。 李克身上穿着田楷的那件鱼鳞甲,手上又端着赵云的马槊,这样昂贵的装备只有军中大将才有。那人大概也觉得李克面生,一时也想不起李克究竟是谁。 李克一笑:“我是刚加入的新人,现在主公麾下听差。” 那人点了点头:“听你口音应该是南阳人,是那时起追随主公的吧?”李克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地方的人,究竟是什么口音。因为在冀州呆的时间很长,冀州城中有大量颖川人,城中流行洛宛话,并以说洛宛话为荣。李克也不能免俗,一口洛阳口音说得流利。 南阳距洛阳不远,也依稀带点洛阳话的味道。 所以,那个骑兵将李克当成了南阳人。 李克有些糊涂,听他这么说,这支骑兵应该是从南阳过来的。可他们的口音却是代北腔调,应该不是袁术的人马。 李克无声地点点头,继续搭讪:“敌人应该就在前面两三里的地方,我听说他们很强,有不少骑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那人冷笑一声:“冀州兵很强吗,先登名气虽大,却以步战成名,遇到我雁北骑,定叫他们全军覆没。” 雁北骑? 李克心中如同打了一个大雷。 说起这支部队他还真是如雷贯耳,雁北骑是吕布手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的统领张辽是名震天下的骑将。 张辽乃聂壹后人,以前是丁原的部将,后来又转到大将军何进麾下,归西园军节制。董卓进京之后,又做了他的部下。 一听到他的名字,李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支骑兵是张辽的雁北骑,难怪装备如此精良。雁北骑本就是西园军出身,而西园军是大将军何进为了对付宦官特意编练的一支精锐部队。何进当初权势滔天,西园军的装备自然是天下第一,军中士卒又是从边军中抽调的精锐。 靠着这支部队,雁北骑统领张辽从洛阳到关中,硬是打出了赫赫威名。 前一段时间,关中大乱。王允联合吕布,用连环计杀了董卓,算是为大汉朝剪除一大祸患。董卓做了多年西凉太守,麾下的西凉军都是一等一的精锐。若能在事后多加安抚,并行大赦,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一大臂助。可惜王允目光短浅,一味讨好朝中大员和关东诸侯,用雷霆手段清理董卓余党,至以至于引得李、郭叛乱,一举攻下长安。 王允死于乱军之中,吕布见事已不可为,只得率部下东出潼关,投奔南阳袁术。 那张辽既然是董卓部将,如今又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李、郭二人的授意。李、郭二人把持朝政之后,正忙着争权夺力,也没精力经略中原。如今,雁北骑出现在关东,只有一种可能:张辽如今是吕布的部下。 一想到那个武艺冠绝天下的飞将吕布,李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点,又试探着问:“兄弟,陷阵营的弟兄这么跑那么慢?” “不错了。”那个雁北骑的士兵显得很不耐烦,哼了一声:“天这么黑,跑快了,队伍都要散了。高顺将军是个极稳妥的人,自然不肯冒这个险。嘿嘿,不过是一群冀州叛军,有我雁北骑就足够了。” “高顺高将军……”李克心中气闷,看来,真是吕布。他不是在袁术那么吗,怎么跑河北来了。他依旧不肯死心,继续问:“温侯也每战必争先,怎么反落到后面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那个雁北骑疑惑地看了李克一眼,突然问:“温侯还在河内向张府君借粮,没有来……你究竟是何人,怎么连这都要问?不对,你的口音和衣甲不是我雁北骑的打扮。说,你究竟是何来历?” 他猛地一提长矛,警惕地盯着李克。 李克暗叫一声糟糕,赔笑道:“说起兄弟的来历……话就长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地靠过去。 “别过来。”那个雁北骑兵士兵发现不妙,猛地一声大喝。 可已经迟了,李克提起长槊使劲一挥,朝那人头上砍去。 这一槊用尽了全身力气,金风锐响,黑色的槊杆如一头苍龙在空中闪出大片虚影。 那人武艺也是不错,手上的长矛一架,厉声大吼:“有奸细,快通知张……” 可李克的长槊已经当头劈下,只听得一声顿响,那人手中长矛分成两截,被李克从头到腰劈成了两半。 红色的热血如大花开放,四下飞溅。 “有奸细!”队伍中一片混乱。 李克大叫一声“动手!”手中的长槊一划,又将一个敌人腰斩马上。 阎志动作也快,脚上一用力,驱使着战马奔至李克身边,护住他的右侧,手中的狼牙棒随手敲在一个敌人的盾牌上。只听得“当!”一声巨响,那面小圆盾裂成两半。马上的骑士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落到地上,被奔驰的战马踩死当场。 正文 第八十四章 突阵 早就听说阎柔军中有名的力士,却没想到阎志的力气也大成这样。李克也同他交过几次手,到没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武艺的高低同力气关系不是太大。可在这种拥挤的战场上,完全靠蛮力猛冲猛打,倒也颇有声势。 一棒将一个敌人砸下战马之后,阎志也不停歇,狼牙棒舞出一道黄光,在敌阵中硬是冲出了一条不宽的空隙。 李克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拔转马头,回头就朝顺着这道空隙朝土坝上冲去。 那阎志也不急噪,不紧不慢地在后面断后。 “阎志,你他娘快点。”敌人实在太多,若就此折了阎志,却甚是可惜。李克一边跑,一边将长槊挂在鞍边,抽出背上大弓,一口气射出去三箭。 人实在太多,也不需要瞄准,只需拉弓射击,没一箭下去就能射中一个目标。 不断有敌人大叫着被射下马来,火把落到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见李克二人实在凶狠,雁北骑有些迟疑。 借着这个机会,李克和阎志已经冲上土坝。 那边,颜良已经布阵完毕。 刚才杀了这一阵,也没回气就使了个连珠箭,李克胸口有些发闷,见敌人没有冲来,有些懈怠,正要带阎志回本阵。却听得一声凄厉的破空声传来,一支羽箭从对面纷乱的敌群中射来,箭头在空中一闪,随即不见。 听破空声,这一箭的目标正是阎志,这小子刚才表现得实在太抢眼,估计被敌人当成什么重要人物了。 刚叫了一声“小心”就听到“突”的一声,阎志高大的身体一晃,险些摔到在地。 李克吃了一惊,在这样的黑夜里,又是在高速运动,敌人居然一箭命中,这一箭如果是蓄意为之,这分眼力和准头还真是惊人。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射手。 黑暗中传来阎志的叫声:“可恶!” 李克:“阎志,你没事吧。” “没事,被虫子咬了一下。” 借着隐约的火光,李克看到阎志一张脸已经痛得扭曲了。那支羽箭正要插在他的肩上,入肉不深。还好,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否则这一箭已经要了他的命。 “退回本阵,我来断后。”李克又张开大弓,朝敌人射手的方向一箭射了出去。 “啊!”又是一声惨呼,却不知中箭的是不是那个射手。 “保护张将军!”敌群有些乱,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滚开,别挡住我。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孤身冲我张辽军阵!” 听到有人自报家门是雁北骑的统帅张辽,李克心中一凛。听人说张辽也是有名的神射手,当初在何进的西园军时,曾经与人打赌,在一个士兵头上放了一颗李子,相距五十步,一箭射去,将那粒李子射得粉碎,赢得了小由基的美名。 若说起但世有名的射手,吕布这个变态且不说,夏侯渊算一个,远在荆州的黄忠算一个,张辽同他们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 李克在射术上也下过苦功,可若让他在这样的黑夜里开弓射击,只怕也不能射得这么准。射箭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没有三五年功夫,也练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因此,李克的箭法大多以力取胜。比起同时代的那些神射手们,还差点火候。 既然张辽已经近在眼前,杀了他,雁北骑兵就崩溃了。 一想到这里,李克心中一片火热。 可一看到土坝下汹涌而来的骑兵,他就有些头晕。要想在这么多人中把张辽找出来,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人物。刚才他因为突然发难,这才从人群冲杀出一条血路。若现在再回身冲下去,只怕立即就会被人潮吞没。张辽可不只箭法出众,他可是西园军中有名的高手,连洛阳有名的武学大师王越都竖起拇指赞曰:张辽武艺中正平和,虽然还不是超一流高手,却是同级别的高手中最接近武学本质的一个。 正犹豫间,李克看到邯郸旧城那边的中军大旗连连晃动,示意已经布置完毕让李克他们快些回来。 李克只得按耐下这个冲动,喊了一声“走!”就带着阎志回头朝本阵冲去。 一边朝回跑,一边大声喝道:“张文远,我是李克,有种就追上来。” 土坝正好将两军隔开,刚冲下去,眼前就是一黑,背后的火把都看不见了,只隐约有玫瑰色的光幕腾空而起,间夹着张辽的叫声:“李克是谁?”他的声音不缓不急,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可闻,有很强的穿透力。 听人说,张辽平素喜好养生,吐纳功夫不错,却不想气息如此悠长。李克不觉有些骇然。 李克和阎志跑得飞快,转眼就从土坝的那个缓坡上冲下来。 刚冲到坝底平地,身后有是一亮。他禁不住回头望去,雁北骑已经追了上来,灿烂的火光如熔岩一样向下流淌。狂暴的马蹄裹着略带土醒味的狂风冲来,让人无法呼吸。 “夜战还真是壮观啊!”李克有些微微失神。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颜良霹雳般的大吼:“拦射敌军,把主公和敌人分开!” “嗡!”一千八百先登士同时抬起强弩,一个仰射。 大团黑色腾空而起,从李克和阎志头上越过。 两军相距甚远,弩的杀伤力有限,从天而降,也不过是些须皮外伤。可如果能够让敌人缓上一缓,也就达到了目的。 听到这一阵嗡嗡声,李克也不迟疑,狠狠地给了战马一鞭,加快的速度。 敌人骑兵还在不死不休地追来,转眼就进入了弩兵的射程之中。 其间,先登士已射出三箭,只给敌人造成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可随着敌人越来越近,弩兵们不断放低角度。他们都虚着眼睛盯着弩前端的望山,开始平射。 又是一阵凄厉的破空声音,雁北骑队伍中一片混乱,不断有人落下马去。有人惊慌地调转马头,试图跑到弩兵的射程之外,这更加剧了他们的混乱。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火把点燃了地上的野草,烈焰升腾而起,照得旷野明如白昼。 奔回本阵,李克和阎志从战马上跳下来。回头看去,不禁哈哈大笑。 阎志抽出铁刀,一刀斩断肩上箭杆:“痛快,真是痛快!” 来回这么一个冲刺,李克和阎志的战马体力已经耗尽,浑身都是热汗,四腿颤个不停。 就有两个士兵过来给他们换马。 敌人的骑兵还在不断从土坝上冲下来,试图结成攻击阵型。这个时候若不反击,还真当先登营是软柿子了。 李克:“阎志,你受了伤,就留在后面休息。阎柔,你我各带五百骑兵反复冲击雁北骑。” “是!”阎志一拱手,自去准备。 可就在这个时候,对面有些混乱的雁北骑突然发出一声呐喊,也不等整顿好部队,径直朝先登营中军冲来。 李克点点头:“张文远战场嗅觉不错,这个时候发起攻击,倒有些门道。” “张辽张文远?”颜良因为身负重伤,失血过多,脸白得像一面墙壁。他瞳孔猛一收缩:“来的是吕布?” 正文 第八十五章 飞矢 “不是吕布,飞将还在河内借粮。来的是张辽的雁北骑兵和陷阵营。”李克手心里全是汗,伸出手在身边的陶升身上擦了擦。 “吕布手下除了陷阵营和雁北骑还有什么兵,两大主力齐来,我们这一仗可不好打了。”颜良叹息一声:“我算是终于明白袁绍为什么要害大帅,原来是得了这么个强援啊!” 李克微一思索,立即明白过来。 以前在冀州城的时候,袁绍本有大把的机会害了师帅和自己,之所以没动手,那是因为西面有虎视眈眈的黑山张燕。在与公孙瓒打了个两败俱伤之后,袁绍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用。若这个时候张燕悍然出并袭扰冀州,袁绍就只有缩在城里死守。 唯一可以投入战场的就只有先登营这一支军队。 况且,李克刚破于毒,打起黑山军来得心应手,经验丰富。 思前想后,袁绍这才按耐下斩杀鞠义和李克的冲动,欲借先登之手先把张燕应付过去再说。 可就在这个时候,吕布突然来河北了。 李克刚才混进雁北骑中听那个骑兵说他们是从袁术那里过来的,吕布手下皆是骄兵悍将,每到一地都习惯性的来一个大抢特抢。想来那袁术也是忍无可忍,不敢收留吕布这头养不熟的狼,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将这股祸水引到河北来了。 吕布军威镇天下,当初在洛阳力拒关东诸侯,给袁绍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这么一个强大的援兵在手,袁绍自然也不再将先登营放在眼里。有吕布帮忙,自然可以震慑张燕。 吕布,不过是一条有勇无谋的恶狼而已,而先登却是冀州的心腹之患。因此,袁绍这才下了决心诛杀鞠义。 吕布突然来河北,必然引起各方势力的注目,未来还不知道河北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起来,吕布对师帅的死也负有间接责任。 好,先打败他们,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再说。 来不及多想,雁北骑已经冲到先登营大阵之前。 “竖盾,放箭。”颜良提起精神,一声大喝。一千八百先登营步兵背靠邯郸老城结成一小方阵,前端是一派巨盾和八百长矛手,后面是一千强弩士。 一声令下,巨大的盾牌狠狠地插在地上,八百支长矛密密麻麻地伸了出去。 “嗡”一声,一千支劲弩离弦而出,将一片雁北骑射下马来。 汉朝弩的强度以“石”来计算。张弓引满一石的弩相当提起一石重物所用的力。汉弩分一、三、四、五、六、七、八、十石诸种。汉弩的强度都要经过严格校验,其中十石弩又称为大黄弩、黄肩弩或大黄力弩,强度最大。 先登营弩兵装备精良,使的都是大黄弩。这样的军用利器一对上没有重甲保护的轻骑兵,几乎是一边倒的大屠杀,一旦射中目标,基本是一箭穿俩。 转眼,雁北骑的前锋就被扫荡一空。 若换起其他部队,受到如此重大打击,只怕早就崩溃了。可说来也怪,雁北骑虽然死伤惨重,可依旧硬提着一口气不要命地朝前冲来。 战马嘶鸣,人血迸射,地上满是滚动的人马身体。 李克坐在战马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敌人的韧性超过了他的想象,这样的军队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心中不禁有些慌乱。 阎柔大声道:“主公,反击吧!” “不急,敌人士气尚未崩溃,现在投入战场干不过他们。”李克摇摇头。 可是,敌人这不要命的冲锋还是使得先登营的步兵阵有些动摇,而强弩的射速也慢。转眼,雁北骑就冲到阵前。 雁北骑都手中都是长矛,又借着马力冲来,势大力沉。 只听得一阵劈啪的枪杆断裂声响起,竖在阵前的盾牌被一冲而倒。双方的长矛都同时刺出,无论敌我,都同时大声惨呼。 “弩兵,射!”又是一片箭雨,雁北骑这一波攻势这才被遏制住了。 张辽不愧是马战名将,他的第一波攻势刚被粉碎,第二波的攻击又来了,然后是第三波。就如奔涌而来的海潮,反复冲击着先登士用肉体修筑成的堤坝,溅起红色大浪。 “主公,出击吧,兄弟们顶不住了!”邯郸骑都发出微微的骚动。 “等等,再等等。”李克定睛看去,整个步兵方阵已被雁北骑冲得摇摇欲坠。前排的盾牌手都已经倒在血泊中,长矛手也没剩几个。有的人手上的长矛已经断成两截,只能扔掉枪杆,抽出短刀。 不知什么时候,颜良已经脱掉身上铠甲,光着上身,手提双刀在人群里来回奔突,大声鼓舞着士气。他背上的伤口已经开裂,裹伤的麻布已被沁红。他手上的刀法依旧精妙,可招式之间的衔接却不甚流畅。看得出来,他也到了强弩之末,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可他还在大声厉呼:“先登,先登!” “先登,先登!”其余的将士也都学着颜良的模样,一把扯掉身上的铠甲,光着胸膛朝敌人的长矛扑去。 “主公,反击吧!”邯郸骑们都在大喊。 眼睛里一红,李克心中有一股暴戾之气涌起。一千八百先登士被张辽三次不间隙的猛攻之后,只剩千余人。看张辽的意思,好象还没有停手的意思。先登营自成军以来,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难道就是吕布的真正实力吗,这还只是区区一支雁北骑,后面还有一支让人头疼的陷阵营。吕布,真不愧为军神啊! 可若就此认输,却不是我李某人的性格。 这个时候,旷野上的火光开始渐渐熄灭,眼前一片黑暗。可还是能隐约看到敌人阵中有一个头戴青铜无缨头盔的高大汉子。这人一身漂亮的黄金索子甲,在黑夜中醒目之极。 难道这就是张辽。 李克心中一震,低头对阎柔喝道,“也不分兵了,所有邯郸骑,随我袭杀张辽小儿!” 说完话,他一纵战马,猛地扑了出去。 这一千骑兵的突然反击在张辽的预料之中,他也留了预备部队。见李克反扑,队伍中立即分出一股骑队,迎面撞来。 可张辽万万没想到李克这下来得如此凶猛,而且是全力反扑不留预备队。 他分出的这股部队也不过区区四五百骑,在兵力上处于下风。普一交锋,立即被李克的骑兵吞没了。 手中的马槊连连挥舞,也不用细看,只凭着感觉朝前一扫,就能扫到一大片敌人。 赵云这支马槊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锋利得令人发指,就其锐利程度已经不压于李克腰上的铁刀。战马互撞的速度是如此之猛力,基本上是一槊下去,就能将一个敌人斩成两截。 不过,他的双臂也被震得一阵酸麻,看样子也支持不了多长时间。 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冲到张辽身前,把他杀了,雁北骑也就崩溃了。 连续两场血战,一场比一场猛,士卒们打了一个下午,现在已是半夜,又累又饿,估计也没多少力气可以挥霍。再说,张辽后面还有一支让人头疼的陷阵营,陷阵营的大将军高顺可是不逊于师帅的步战好手,而陷阵营的陷阵士就作战经验而言甚至比先登还要丰富许多。 又杀了两个敌骑,李克终于透阵而出,杀到张辽面前,算了算,至少有六个雁北骑骑兵死在他手里。 张辽也没想到李克来得如此之快,火光中,他面色一变,提起大弓,一箭射来。 这个时候,李克才将张辽的样子看清楚。他面色有些微微发黄,张着国字脸型,虽然相貌不是十分出众,却也仪表堂堂。 马上空间狭小,张辽有些有名的神射手,李克知道这一箭自己是断断躲闪不过去的。索性也不躲避,只微微一缩身体,槊尾在战马的屁股上狠狠一戳。 战马怒啸一声,瞬间奔至张辽跟前。与此同时,张辽的这一箭已射中李克胸膛。 剧烈的疼痛袭来,李克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还好他刚才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否则这一箭就射进心脏了。可因为肺泡受伤,鼻中却是鲜血的腥味。他也不迟疑,长槊一挥,当头朝张辽砍去。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奔流 槊下的张辽一脸的惊愕,李克身上虽然穿着厚重的铁甲,可他用的也是特制的复合强弓,百步之内可一箭洞穿五层生牛皮,这一箭射去,正中目标。按说,李克此刻已被这一箭伤得失去了战斗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克竟悍勇之斯,不但没有如预料那样掉下马来,手中的长槊反比先前还快上三分。 张辽心中微微有些慌乱,也来不及抽刀,只下意识地抬起大弓向上一架。使出一个卸力的法门,将李克的长槊引到一边。 李克这一槊砍下去,力大势沉。张辽手中的复合弓中虽然夹有铁胎,也无法挡住锋利的槊刃。只听得喀嚓一声,大弓被斩做两截。 张辽面色大变,急向后一仰,马槊在他胸口划过,划出一片耀眼的火星。 若不是他见机快,李克这一槊已将他开膛破腹了。 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张辽只觉得胸腹间一阵火辣辣地疼。他不敢恋战,急转马头,转身就退。 见李克只一招就逼退了大名鼎鼎的张文远,跟在李克身边邯郸骑士兵都是精神大振,齐齐发出一声大喊,冲得更快。 李克表面上看起来好象赢得很轻松,可他自己却也知道能逼退张辽纯属侥幸。在张辽眼中,他李克也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根本不被放在眼里。刚才,李克冒着被一箭射死的危险,突然向前一冲,突然出现在张辽面前,也不说废话,直接痛下杀手。 张辽一时不防,根本来不及反击,只无奈地提起大弓一架,这才着了李克的道儿。 李克一刀下去,很顺利地斩断了张辽的大弓,并划开了他的胸甲。可就在砍中张辽大弓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长槊有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滑。同时,张辽手中的大弓也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急速颤,让他的双臂如受电亟,手中的长槊也险些脱手。 好在,赵云这条长槊锋利异常,这才顺利地伤了张辽。其实,若论起真正的武艺,李克认为,张辽应该比自己强上半筹,至少,他那身古怪的卸力法门就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 “保护张将军!”张辽虽然退却,可雁北骑还是不要命地向前扑来。 李克一把扯掉胸口上的那支羽箭,疼得几乎窒息。偷闲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上面满是淋漓的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肺疼得厉害,胸口好象漏气的风箱,每次呼吸好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口鼻中全是火辣辣感觉,有热热的液体在流动。 骑兵对撞,又是夜战,几乎一比一的交换比,这一战雁北骑固然被自己大量杀伤,可邯郸骑也付出的了巨大伤亡。 回头看去,邯郸骑先前还显得声势浩大的冲锋阵型已经单薄,一千骑兵到现在,大概还剩六百吧。 战场上到处都是战马在狂奔,到处都是惨烈的厮杀。 狼牙棒在空中呼啸,长矛的铁尖在夜色中凛冽耀眼,不管是邯郸骑还是雁北骑此刻都是一脸疲惫,可那一双双在黑夜中闪烁的目光却绿油油发亮,里面尽是疯狂。 大汉朝最精锐的两支骑兵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夜战中撞击出闪亮的火光。 李克从来没遇到过这样顽强的敌人,在以前,不管是田楷还是公孙瓒,或者于毒,即便人马再多,也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先登是河北第一强军,先登的顽强和坚韧的性格是这个时代的军队多不具备的,是不可战胜的。 可今天一遇到吕布的部队,他才愕然发现,这是一支与先登有着同样性格的军队。 这才是区区一支雁北骑,后面还有高顺的陷阵营,敌人的强大超乎李克的想象。 这个时候,立刻突然看到远方的土坝上又出现一大片火把,看样子至少有一千以上。这片火光整齐而紧凑,推进速度也不快,可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这片划一的火光,李克心中却有些发寒:陷阵营要投入战场了。 如今,邯郸骑和张辽拼了个两败俱伤。而先登营也死伤惨重,接连两场大战极大透支了士卒的体力,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士卒们都还水米未进。 这一仗还怎么打? 难道我李克就今日就要战死在这里? 这三千弟兄之所以追随自己,那是因为自己是师帅的弟子,三千弟兄把报仇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了。况且,从出道到现在,自己虽然屡受重伤,可从来没有败过,在如此乱世,他们跟着自己只不过是认为,跟着我李克能够不断取得胜利,能够在激烈的战场上活下去。 难道今日要让他们失望了? 自己悍然坑杀两千降卒,与袁绍之仇不共戴天。这三千弟兄将来若被俘,也逃不过被斩杀的命运。 从某种意义上来,是自己将他们逼上了不归路。 李克想大声呐喊,可一张开嘴,却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一股热血喷了出来。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自己在匈奴当马奴时的凄惨、界桥之战的残酷、大破于毒的风光,还有那些在古怪城市里飞奔的铁皮车…… “赏伏地再拜请李将军足下: 甑府一别,已逾旬月,不知是否安好。卿尝言欲往军营拜望,奈何大军启程,兵车碌碌,甲胄严明,弓箭在腰,先登军威,一至若斯,以至与君失之交臂。 只遥祝将军再立功勋,平安归来。 ……” 小洛,小洛,你这个鬼精灵,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死了之后,你会伤心吗? 李克是个混蛋,来邯郸这么久,怎么就想不起给你写封信呢? …… “李克,要当万人敌!”黑暗中,鞠帅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 ……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我要坚持,我要坚持,我身后还有三千弟兄,我若死了,他们怎么办? …… “哈哈!”李克还在大笑:“先登李克在此,诸君,以我马首是瞻,杀!” 不断地挥舞着手中长槊,紧紧地追赶着不断撤退的张辽。这厮的武艺很是可怕,绝不能让他缓过气来。若能杀了这个吕布手下第一大将,定能极大打击敌人士气。 也不知道中了多少长矛,若不是身上披中厚重铁铠,只怕早就变成筛子了。身上的伤口早就失去了知觉,李克胸中涌起一股惨烈壮气,一头扎进混乱的人群,并一口气冲透了两片马阵。 三条长矛同时刺来,将李克的马槊架住。李克也懒得变招,右手猛地抽出铁刀向前一砍,将三条长矛尽数砍断。左手长槊顺势一划,三颗人头飞上天空。无头的尸体还骑在马上冲出去好几步,这才轰然倒地。 “张辽,可敢于我战乎?”一手持槊,一手舞刀,李克在人群中大声呐喊。 见他如此威猛,先前还不要命涌来的敌人都有些畏惧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座下的战马突然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倒了下去,将李克狠狠地摔到地上。 原来,李克本就是一个大汉,身高体重,又穿了厚重铁甲,战马反复冲锋之后,终于脱了力,在紧要关头倒下了。 一个雁北骑兵见势大喝一声,挺矛冲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片黑光飞出,一根狼牙棒正好敲到他的头上,红白相间的液体喷撒开来。 “主公,快上我的马!”扔出手中狼牙棒之后,阎柔从马上跳下来,一把将李克从地上扶起。 “好!”李克也不迟疑,翻身上马,回头盯了他一眼:“你呢?” “阎柔可以步战。” “好,跟上来,随我冲阵。”李克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给我!”阎柔从后面跟上来的旗手手中抢过军旗,大步追了上去:“邯郸骑阎柔在此!” 李克又斩了几个敌人,一口气再冲出去三十来步。身边突然一松,四下一看,却原来已将张辽的雁北骑完全穿透了。 张辽的骑兵遇到李克不要命的冲锋之后,士气有些低落,立即分成两股,左右一分,奔回土坝,准备稍做休整,再回头杀来。 回顾四周,李克发现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而阎柔和擎着红旗站在他身边,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好,你总算跟上来了,也不枉费高看你一眼。”李克沙哑地一笑,问:“还剩多少人?” “禀主公,我邯郸骑死伤过半,能战者不过四百。”阎柔一双怪眼里满是泪光。 “休息片刻,命令颜良,步兵立即向前推进,目标---敌陷阵营。”李克抬起长槊指着远方的那一条长长的土坝,冷笑:“张辽已败,索性一口气把高顺也给我灭了。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不要怕,吕布是客军。袁绍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吕布断不肯将他手头的精锐全葬送在这里。此战或有生机。” “诺!”众人都是一阵大喝。 随着中军大旗连连挥动,后面的颜良部吹响嘹亮的牛角号,缓缓推来。 李克:“抓紧时间休整,步骑不能脱节。” 看到李克军动了,土坝之上,陷阵营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也微微一颤,慢慢向下流淌。看样子,高顺也意识到不能等颜良的步兵加入战场,必须在李克主力汇合之前率先发动攻势。 “来得好!”李克嘿嘿冷笑:“今日且见识一下陷阵营,看看高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骑兵远远跑来,“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 他一口气冲到李克面前,从鞍上滚落在地,口鼻中皆沁着鲜血。 李克一见,此人正是隶属于阎志的斥候,正在西北方向警戒。这一仗开打之前,李克派出去十过个斥候,这是唯一一个活着跑回来的。 “你怎么才回来。” “禀主公,西北……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怎么了?”李克忙问。 “张……张燕来了,总数六万。” “什么!”李克脑袋里轰地一声,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惊叫:“主公,快看西北方向!” 李克转头向西,只见,西方向的天空已是一片红火。无边无际的火把铺天盖地而来,将半个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轰隆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瞬间将整个战场的喧嚣都盖住了。 一刹间,所有人面上都失去了血色。 李克惨笑一声:“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张飞燕,他这是来拣便宜的啊!” 黑山张燕可不像于毒那么好对付,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上次在巨马水就于冀州军打得有模有样,部队得到了锻炼,战斗力得到了极大提升。况且,他人多势众,真杀过来,也不用什么战术,一个人潮涌来,顷刻之间就可以将先登营吃个干净。 再说,打了这一个下午再加上一个整夜,李克同吕布军已经拼了个两败俱伤,将士们几乎是人人带伤,再没有心气打第三仗。 对面的土坝上,张辽和高顺也意识到不对,也停止进攻,刚才还向前推进的部队也慢慢缩了回去。 战场上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对激战的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不管是先登还是吕布军,谁都不敢乱动。 刚才还杀声连天的战场立即沉寂下去。 良久,李克这才一咬牙:“不打了,准备撤退。” 阎柔一惊:“怎么撤,敌人那么多骑兵,我们带着伤员,可跑不快。” “找人去同张辽谈判。”李克一咬牙:“吕布来河北,要想在冀州立足,肯定会答应袁绍帮他剪灭黑山。可以说,黑山是我和吕布共同的敌人。张燕现在突然杀来,肯定抱着要把我和吕布一锅端的想法。张辽可不是傻子,不会傻忽忽呆在这里和张燕死拼。我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撤退。谁愿意替我过去当说客?” 说话间,颜良的步兵已同邯郸骑回合。 听到李克这番话,颜良连连点头:“伯用说得对,我愿去走这一遭。” “不,颜良你身负重伤,又是我的步兵统领,军队离不开你。”李克看到浑身血污又断了一只手的颜良,心中一疼,连连摆头。 “要不我去。”阎柔说。 “你不成,你口舌不够便利,说服不了吕布手下那群骄横的将军。”李克又摇了摇头,“陶升,你去走这一遭。” “我……”陶升面色苍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李克微微一叹:“弄成现在这个局面都怪李克无能,罢了,我自去当说客。” 众人都是大惊:“主公不可,若敌人起了歹心,下手加害,却又如何是好。” “李克心意已决,休要多言,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李克:“阎柔,你随我一同前往。颜良大哥,若我回不来,就带着兄弟们降了吧。飞将吕布乃天下有数的英雄,降了他,也不辱没我先登的威名。” 颜良:“伯用休要多言,你若要去,我也不阻拦。若你回不来,颜良也不独活。” 李克心中感动,握住他的手:“颜良大哥。” “去吧,去吧。等下若有事,我会组织部队杀过去的,大不了同雁北骑和陷阵营来个同归于尽。” “放心,他们不会乱来的。黑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吕布军中也不全都是傻子。”李克勉强一笑,带着阎柔骑马朝土坝上冲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叫喊:“先登李克愿同张辽、高顺二位将军一叙!” ************************************************* 土坝因为地势较高,张辽比李克还先看到张燕大军。 虽然不知道来的究竟是哪一支部队,为了稳妥起见,正要再次投入战场的军队也都撤了回来,在土坝上结成一个防御阵型。 在中军大旗下,一排衣甲精良的将军看着远方,小声地议论起来。 这一排武将分别是张辽、成廉、魏续、宋宪、郝萌、侯成、曹性和主帅高顺。 “文远,你说来的会不会是袁绍的主力?”说话的是魏继,一个老成持重的大将,模样看起来很是普通。 “不会,袁绍手头没这么多兵。”张辽连连摇头,光着上身,胸口缠着一圈麻布,不断有鲜血沁出:“这事有些奇怪,这么多人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哎,主公也是,这么急就让我等兵发邯郸同先登决战,我军来得匆忙,手头什么情报都没有。就这么闷头冲来,希里糊涂同先登打了一仗。张辽打了这么多年仗,这样的乱仗还是第一次。” 那边,曹性突然冷笑一声:“怪就怪臧奴寇那厮在主公面前拍胸脯担保,说只要杀了鞠义,先登就散了,只要我大军一到,那三千人群龙无首,自然望风而降。哼,光杀个鞠义有个鸟用,现在好了,敌人同仇敌忾,我们一口啃上去,这下好了,反被崩了一颗大牙。” 张辽心中不悦:“曹性,你这是怪我张辽无能,累死三军了?” “我说过吗?”曹性白眼向天。 张辽更是恼火:“我也没想到先登这么顽强,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李克的,悍得紧,到有几分主公在战场上的风采。他的武艺也很是不错,也许再用不了两年,就能和我打个平手。事先准备不足,又遇到这样的强敌,换曹将军你,只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曹性:“未必。” “够了!”人群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军已经疲惫,又来了一支不知是敌是友的大军。从关中到南阳,现在又来河北,我等转战千里,可说是九死一生。每走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奉先手上就这三两千人马,每战都不能不谨而慎之。目前局势不明,只要走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尔等正该小心应付,又何必相互推委责怪?妾身甚为不齿!曹性,退下。张辽,你受这么重伤,留些力气吧。” 说话的正是吕布的正妻,众人的主母严氏。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游说 严氏是吕布的正妻,也是众人的主母,平素又是一个性格坚强,有心计的女人,众人对他都很是尊敬。 听到她的声音,刚才还在争辩的张辽和曹性都同时闭上嘴转头望去,却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年约三十的女子。此人一身长得丰腴高挺,五官甚是端庄,只皮肤像是用牛乳漂过,白得不像汉人女子。 不过,一想起她的来历,这么白皙的皮肤也可以理解。 严氏本是五原大族,家中多有匈奴奴仆,这么多代下来,难免带有几分匈奴人的血统,皮肤白些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吕布在熹平五年随汉朝边军南迁内地之后,做了并州刺使丁原的主薄,严氏就是在那个时候嫁给吕布的。到如今,已有十多年。她跟了吕布之后生有一女,虽然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可看起来却依旧容光夺目,比之少女时还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这次,吕布大军从关中仓皇东逃,先去了南阳投奔袁术。可恨那袁术胸无大志,又忌吕布的威名,故闭门不纳。吕布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气,一怒之下,寇掠南阳,然后引军北上投奔老朋友河内太受张扬。 张扬是个实诚君子,为人仗义,吕布来投,自然十分欢迎。 可是,吕布虽然落魄,但依旧有三千部属,且大多是骑兵。河内山多地少,无法养活这么大一支军队。还好,河内同冀州本为了对付太行山的黑山和白波,本有盟约。张扬想了想,就给袁绍写了一封信,向他推荐了吕布。 袁绍本就与公孙瓒打了个两败俱伤,冀州又时刻处于黑山张燕的威胁之下。如今有名震天下的吕布帮忙,又不费他一兵一卒,自然是喜出望外。 有了吕布,先登营自然也不那么重要了。于是,袁绍悍然下手,除了鞠义。 现在,吕布正带着家眷在河内向张扬借粮。攻打先登和黑山的任务则交给了张辽和高顺两人。 在吕布看来,黑山不过是一群流民,而先登也不过是一支杂牌部队,再强能强过雁北骑和陷阵营?所以,吕布也没亲自来邯郸,只让高顺带队,张辽辅之。 吕布同阴谋诡计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这人虽然有勇无谋没,但疑心却是甚重。张、高二人掌握了他所有的军队,吕布自然不甚放心,便派严氏在军中坐镇监视。 汉朝之时,女子地位颇高,在朝中,后宫和外戚本就是一大势力。因为,严氏做监军,众将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严氏在吕布系中颇有权势,威望也高,曹性、郝萌等一干将领都出之她的门下,同严家有千丝万缕的渊源。见主母说话,刚才还一顶着一张臭脸的曹性立即一拱手,赔笑道:“主母教训得是,我等也是见先登如此难缠,故心中烦闷,这才说了些气话。” “气话,这是说气话的时候吗?”严氏眉头微微一皱,指着远方那一大片火把的海洋道:“那边来了好多人,是敌是友尚且未知。若是袁绍来了,还好些。若是敌人,只怕我等就有麻烦。张辽、高顺,你们是马步军的统领,你们说说。” 曹性被她这一呵斥,立即涨红了脸退到一边,口中讷讷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辽拱了拱手,说:“主母,我也没想到先登营这么顽强,这一仗算是打得粘了锅。这些河北侉子,同西凉人一样剽悍,若要全歼他们,却须花些时间。可是,前面来了那么多军队,敌情不明,已没时间了。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主母示下。” 张辽心中也有些恼火,从关中到河北,转战千里。他的雁北骑担任大军前锋,遇山开道,遇水搭桥。一路也遇到过不少前来占便宜的山贼流寇,可只要他张辽带着骑兵一冲,就算敌人再多,也立即崩溃了。 可今日的情形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前面的敌人虽然不多,可却是一支标准的军队,骑兵、步兵、弩兵、配合得当,在付出巨大伤亡后依旧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张辽知道遇到这样的军队,想全歼灭他们已经没有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大家都将军队打残,来一个同归于尽。 “示下?”严氏淡淡一笑:“我可不是统军大将,若我来替你们做主,还要你们做甚?高将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说着话,她就目光落到身边一个中年人身上。 这个中年人就是陷阵营统领高顺,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普通汉子。 高顺有着一张扁平的年,一张脸北方的风霜吹得粗糙如牛片,上面布满一道道浅浅的皱纹,眼睛里也满是疲惫,看起来同一个普通军汉没任何区别。若不是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铁甲,还真不像一个大将。 从曹性同张辽争吵开始,到严氏向张辽等人发怒,高顺都微闭着双目在旁边假寐。听到严氏问自己,他这才如梦方醒一般睁看睡眼朦胧的双眼,道:“事已不可为,战局如此混乱,都变瞎子了,还打什么打?” 严氏一楞:“真不打了,以后见了袁绍,奉先的面子上可挂不住。高将军,若陷阵营也投入战斗,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拿下对面那群贼人?” “在那支敌友不明的大军赶到之前可能性不大,不过,要想全歼先登,我还是有把握的。”高顺语气干瘪,不带半分感情色彩:“主母若是一心要吃掉先登营,我等也只有努力杀敌人。” “这个……道不好决断。”严氏一双美眉皱在一起,正要再说,却听得土坝下响起两声马蹄,有人大喝:“先登李克愿同张辽、高顺二位将军一叙!” 严氏一呆:“那是什么……先登的大将?” 只见,土堤之下,一个高大的汉子手持长槊带着一个矮小的卫兵纵马在坡下来回奔驰,视大军如无物,气焰甚是嚣张。 “正是先登大将李克,看样子他继承了鞠义的位置,做了先登的统领。”张辽指着下面对众人说:“此人悍勇,武艺颇为高强,张辽无能,为他所伤。” 曹性冷笑:“他来得正好,你们不是担心短时间内拿不下先登吗。弓弩手准备,将他射杀了。” 张辽急道:“李克敢独自一人跑来求见,定有要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射杀了他,传将出去,只怕损了主公一世英明。” 曹性怒道:“张将军,兵者诡道也!将为军之魄,杀了李克,先登群龙无首,索性一口气解决了他们?” “你说的都是废话。”一直寡言少语的高顺突然淡淡地插嘴。 “你说什么?”曹性一张脸气得发青。 “我说你说得都是废话。”高顺平静地说:“先登可不只有李克一员大将,刚才文远冲阵的时候不就看到颜良了。嘿嘿,河北刀王颜良啊!依我看来,颜良无论是威望还是武功都比李克更适合做先登统帅。若杀了李克,换颜良做统帅,只怕更难对付。且,敌人同仇敌忾,反会凶性大发。” 高顺这话一说出口,严氏连连点头,道:“高将军说得有理,不要放箭,且听那个叫什么李克的说些什么。” 曹性依旧不服气:“我看那李克跑过来是扰乱我军心的,大家也不用放在心上。先登乃我等大敌,还是先杀了李克这个不开眼的小子再说。张将军,被人家砍伤的可不是我。我这也是想为你报仇啊!” 曹性以为自己这么一挑拨,立即会让张辽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地射杀李克。 可是,张辽听了这话,只道:“技不如人,被人砍伤,张辽无话可说。倒是那李克的武艺让张辽好生佩服。曹将军,暗箭伤人,可不算好汉。”张辽、高顺等人出身寒微,能够做到一军之大将,靠的是一刀一箭的硬本事。而曹性这厮却因为同严氏粘亲带故,一进军队就做了大将。内心之中,张辽对曹性这个武艺稀松只知道拍严夫人马屁的家伙很是不齿。 这次从关中东来,部队走得匆忙,也没带粮草辎重。一应所需,全凭寇掠。按照规定,部队所筹集的粮秣都要入公中,然后再具体分配。 可曹性这家伙打仗不成,抢起东西来却比任何人都凶狠。每抢到东西,也不充公,只挑出一部分送到严氏手上,其余部分都中饱了私囊。军中将士皆异常愤怒,可看到主母的面子上,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听张辽如此挖苦,曹性大怒,右手握拳,只恨不得冲上去同张辽扭打在一起。可张辽武艺高强,即便身负重伤,自己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想了想,他只得恨恨地松开拳头,暗道:张辽,你牛个屁,主公不是个好侍侯的主。日后山长水远,咱们走着瞧。 坡下的李克喊声更响:“怎么,大名鼎鼎的吕布军就没胆出来一个同我说话吗?雁北骑、陷阵营好大名声,怎么做了缩头乌龟了?来一个管事的同我答话,高顺、张辽,你们可有这个胆量?哈哈,快下来一个人。前方来了一支六万人的军队,想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吗?” 李克这话说得很是无礼,众人都面带怒色。 张辽苦笑一声看着严氏:“主母,最多一个时辰,那支突然出现的大军就要加入战场,还是早做决断吧?” 严氏点点头:“张、高二位将军,你们且去听听那个姓李的究竟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她突然一扬头:“我也随你们一起去,曹性,做我护卫。”曹性毕竟是她的自己人,关键时刻还是他靠得住。 “是。”张辽、高顺、曹性同时拱手,骑着马护卫着严氏慢慢从土坝上冲下去。 李克在坡下喊了几声,就见张辽等人拥着一个女人冲了下来。他不禁一楞,心中大觉奇怪。再看那女子,皮肤雪白,正是活脱脱一个大美人。难道是貂禅?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名字。 王允和吕布联手诛杀董卓,可以说是内幕重重,虽然表面上是因为吕布同董卓的一个侍女私通,但真正的原因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关中离河北何止万里,董卓的死也是两个月之后才传到河北的,传话的人以讹传讹,难免传变了样。 难道,那个侍女就是貂禅? 李克的脑袋里突然有些发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不过,看马那个女子身高体长,骑在马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很有几分北方女子的气概,绝对不会是那个倾国倾城的侍女貂禅。 难道是吕布的正妻严氏,恩,肯定是的。 听人说,严氏草原人的血统,看她模样,绝对错不了。 李克心中越发肯定,只朝张辽这个老熟人微微点了点头,便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女子:“严夫人?久仰夫人乃女中豪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李克一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严氏倒有些佩服他的细心,微笑道:“妾身正是严氏,你就是先登营的统帅李克?” 这个时候,她才将李克的模样看得分明。 李克浑身都是血污,模样甚是猛恶。不过,严氏跟了吕布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仔细端详起来,这一看,心中却有些欢喜。原来,这李克长得虽然壮实,可鼻梁高挺,五官端正,面庞棱角分明,同一般汉人的面容有些微区别。难道他也是胡种? 而李克身边的战马上则坐则一个矮小黝黑的汉子,提着一把奇怪的兵器,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他看起来像一个痨病鬼,可眼睛里满是精光,武艺想必不错。 严氏本有匈奴血统,吕布身上也流四分之一的匈奴血,一直不怎么受汉人士大夫的待见。如今看到同样有混血味道的李克,心中难免有些好感。 “呵呵,夫人猜对了,我就是李克。”李克态度有些恭敬,毕竟对方是个女子,基本的礼貌还是需要的:“吕布将军威名远扬,手下皆是虎贲之士。刚才这一仗,我军死伤惨重,若再打下去,只怕就要全军覆灭了。我本以为这一仗是张辽和高顺二位将军指挥的,李克虽然武功低微,却也不惧。说句大话,我先登自成军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也有信心打败雁北骑和陷阵营。”说到这里,李克偷偷地看了一眼张辽和高顺二人。张辽只叹息着摆头,而高顺这个步战之王则睡眼朦胧,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完全没将李克放在眼里。 李克继续道:“现在看到夫人,这才明白过来,这一仗原来是夫人指挥的。夫人指挥有方,李克十分佩服。方才雁北骑和我邯郸骑恶斗,我缴获了不少战马和俘虏。若夫人点头,李克立即将伤员和战马双手奉还。” 这一番恭维让严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也明白李克这是在挑拨她与高顺和张辽二人的关系。可是,好话谁都爱听,内心中还是一阵得意。 倒是那曹性却笑了起来,谄媚地向严夫人拱了拱,然后对李克说:“知道夫人的厉害了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是快快下马受降。或可饶你一命,你这人晓得事向,又有几分本事。夫人是个爱才之人,跟了她,到时候断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克摇头笑道:“李克是个野惯了的人,不惯于寄人篱下的生活。” 严夫人朝曹性一摆手,缓缓道:“你要将俘虏和战马还我,又说了这么多废话,究竟有何图谋?我家夫君视张、高二位将军如同肱骨,你挑拨不动的。” 李克暗赞一声:这女人还真是精明啊! 战了一天一夜,早累得不行了,他身上的伤越发沉重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形势紧迫,也没时间磨蹭。便不再废话:“夫人可知道远处来的那支大军是哪一路人马?” 严夫人:“我怎么知道,估计是袁绍的主力。总不成是你的援军?难道你知道是谁?” “自然。”李克点点头。 高顺先前还微闭的双目突然睁开,炯炯有神地盯过来。 被这个老军人这么一看,李克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高顺看起来很是普通,武艺应该不高,恐怕比起阎柔来还差上半筹。可李克总觉得此人相当的危险,真上了战场,他倒宁愿遇到张辽这样的高手。 “谁,难道不是袁绍?”严夫人呼吸有些急促。 李克微微一笑,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张燕。” “啊,是他!”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李克:“夫人,你的韬略我是非常佩服的,遇到你,我败得无话可说。可是,你若想把我一口吞掉,李克说不得要垂死挣扎同你拼命。可你想过没有,你我这一开打,反便宜了黑山。飞将这次来冀州不就是来帮袁绍剿灭黑山的,张燕已视你等为头号大敌。见你我二人打成一团,自然不肯放过这么个机会。 当然,以夫人的本事,要打败黑山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好汉子架不过人多。张燕可有六七万人马,到时候只怕你也会死伤惨重吧。 飞将手头估计也只有这点人马,皆是百战虎贲,若都丢在这里。以后还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飞将是个心高气傲的大丈夫,大丈夫怎可寄人篱下,看别人眼色过日子? 不若你我两军就此罢手,各领军回去。大家都打累了,再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 黑山贼是袁绍的时期,我们插进去算什么。让袁绍坐山观虎斗吗? 何去何从,请夫人三思。”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成交 李克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态度也很诚恳,严夫人对他本就有好感,不禁低下头,沉吟起来。 李克见她久久无语,心中却有些急噪起来。他浑身都是伤痕,血已将内衣都泡透了,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软。而看张燕的黑山军却越来越近,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赶到邯郸。不管是战是和,都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夫人,还请你尽快拿个主意。”李克又看了一眼远方的黑山军那遮天盖日的火把海洋,转头上点盯着严夫人,语气生硬起来:“看你模样,也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怎么反做起小儿女之态了?” 说到这里,李克讽刺一笑:“难不成,夫人还想同李克闲聊。李克不过是一个粗鲁男子,无才无貌,也没甚看头。” 听他说得无礼,严夫人面色一变。她这些年随着吕布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所有人见了她都是必恭必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见眼前这个男子端详着自己,身上一热,感觉有些不自在起来。 北地女子性格豪爽,未嫁人之前倒没内地人那么多讲究,男女之间也很随意。彼此之间纵马驰骋,说些荤素不禁的笑话也是有的。可严夫人地位尊贵,这么多年来,敢对她说这种话的人还真没遇到过。 李克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都同时看向严夫人和李克,满脸的不可思议。 严夫人察觉到不对,猛一寻思,一张白皙的脸立即涨得通红,眼神中有所不出的恼怒。 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旁边,曹性首先按耐不住,大喝一声:“贼子无礼!”手一动,一把铁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闪电一样斩向李克。他手中的铁刀微微上弯,竟是匈奴人常用的尖首弯刀,一刀砍来,带着优美的弧线。 看不出来,曹性的武艺也是不错,这一刀突如其来,已深得草原刀法的韵味。 可惜,这一招本应借助马力才能将其中的刀意发挥到极至,他坐在马上,就这么一刀劈来,全凭腕力,威力上已减了五成。 若是在平时,李克只需一槊刺出就可将他立毙当场。可惜,还没等到他动手,阎柔护主心切,也不废话,一狼牙棒当头朝曹性头上砸去。 “不可!”当曹性这一刀砍出时,张辽首先大叫出声。就连一直在旁边板着脸不说话的高顺也跟着叫道:“曹性别乱来!” 阎柔本就是有名的力士,兵器也比曹性沉重,这一棒砸下去,只听得“当!”一声,曹性手中弯刀脱手飞上半空。 阎柔手下也不留情,手中狼牙棒瞬势一划,棒上钩牙朝曹性脖子上钩去。这一棒若是落到实处,曹性就算有一百条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张辽面色大变,手中长矛一架,正好架住阎柔的棒子。 与此同时,高顺手中的铁刀也伸了过来。 李克哈哈一笑:“开打了,好得很!”也一挥长槊,加入战团。他离高顺近,长槊也比铁刀攻击范围广,只一挥槊就刺向高顺的腰眼。 四人同时动手,只见眼前全是人马晃动,兵器碰击的声音和在扑面而来的尽风中,让人睁不开眼睛。 严夫人虽然胆大,可夹在四人中间,眼前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她慌忙一拔马头朝战圈外跑去。 可刚一动,就看见李克手中的长槊在空中诡异地一拐,将高顺重重地抽下马来。 那条长槊并不就此停住,枪杆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突然出现在她的脖子前,挑在她的下巴上。 同时,张辽的长矛也架住阎柔的狼牙棒,并猛地向后一收。阎柔控制不住前扑的身体,也一头掉下马去。 战斗在一瞬间结束了。 严夫人的下巴被李克的槊尖挑住,下意识地抬起下巴。 冰冷的槊尖刺激得她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长槊的枪杆子还在剧烈颤抖。李克那双尖锐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个通透。 一瞬间,严夫人觉得自己仿佛光着身体站在他的面前。她记得自己新婚之夜,吕布一把剥光自己的衣服,也是这样用一根手指挑起自己的下巴,用尖锐的眼神盯着自己。 她打了一个寒战,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简直就是第二个吕奉先。 “你要做什么?”严夫人顾不得那许多,尖叫起来,身体抖个不停。 “得罪!”李克突然一笑,收起长朔,转头对阎柔喝道:“上马,严夫人已经答应与我两下罢斗了。” “我……我,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险死还生,严夫人面上又红又白,有些想哭。 李克笑了笑:“夫人,刚才我若要死你,只将长槊向前一送。就算不杀你,只需将你劫持了,张辽、高顺二位将军投鼠忌器,也不会再与我军纠缠下去。之所以放了你,那是因为我真的想同你和谈。夫人,我已经放过了你,现在就看你的诚意了。统帅一支军队,时刻都要计算得失,省时度势,不可意气用事。夫人乃女中丈夫,自然知道轻重。” 曹性甩着发麻的手,骂道:“李克贼子,竟敢对夫人无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张辽和高顺都没有说话,只阴郁地看着李克。高顺不是李克对手、曹性已被阎柔震掉手中武器,而张辽和阎柔硬拼了一招,身上的伤口迸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若再动手,也未必制得住李克。 李克刚才可说是占尽先机,让二人都有一种无力之感。 严夫人饱满的胸脯上下起伏半天,这才一咬牙:“多谢李将军手下留情,黑山马上就要过来了,你我两军在这里耗着毫无意义。就容你所请,你我两下罢斗,各自领兵退出战场。” 高顺和张辽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倒是那曹性一脸不甘,可既然夫人已经发话,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严夫人深深地看了李克一眼:“李将军,你要知道同我军做队的后果,日后沙场见面,奉先绝饶不了你。” 李克点点头:“日后李克若再擒住夫人,绝不放手。”说完,就带着已经爬上战马的阎柔转身离去。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幼狼 李克骑着马在前面跑得飞快,阎柔忙追了上去,低声道:“主公,你身上全是伤口,仔细伤口迸裂。” 李克也不回头,哑然笑道:“若再不跑快点,只怕我就坚持不下去。若中途掉下马来,会被人笑话的。” “主公……” “嘿嘿!”李克低声笑起来:“你这小子的武艺也真是稀松得紧张,被张文远给弄下马来,真是丢了我先登的脸。” “主公。”阎柔有些不服气,恨恨地说:“那张辽也不知道学的是哪门子邪功夫,你一棒砸下去,就好象砸在一团棉花里,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其中还隐含着一股力量引得你向前扑去。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儿。” “嘿嘿,知道厉害了吧。”李克觉得眼前好象蒙了一层雾,视线也朦胧起来。他强提着精神道:“真在沙场骤然相遇,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他的武艺邪门得紧……我得想想,将来再遇到他该如何应付。”说完话,他轻轻地咳嗽起来。 阎柔有些吃惊:“连主公你也制他不住?” 没有人回答,阎柔忙看过去,只见李克一张脸白得吓人,口鼻间隐约有红色气泡冒出。 阎柔心中慌乱,忙伸手过去:“主公,你怎么了。” “别伸手过来,小心被高顺他们看到。”*挺着身体:“我流了太多血……没力气了……你告诉颜良大哥,让他主持军务……立即带着伤员撤出战场……要快!” “是。” 回到军阵,李克再也支撑不住,从战马上下来,立即软倒到地。 “吕布军撤退了。”有士兵指着远方的土坝大叫。 “万岁,万岁!”所有人都齐声欢呼起来。 “终于结束了。”躺在担架上,李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吕布的人还真是不好对付呀!” “对吕布他们来说,伯用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硬骨头。”颜良吊着一条胳膊坐在地上不住喘息,一个卫兵小心地替到解着铠甲和身上的战袍。因为流血实在太多,衣服都同身体粘在一起了,没办法,只能用剪刀一点点剪开衣服。 “我军损失情况如何?”*提起精神问,先登营是师帅留下的骨血,邯郸骑是他一点一点练出来的。这两支队伍人数虽然不多,却是他在这个乱世赖以立足的根本。 听李克这么问,颜良神色惨然:“邯郸骑阵亡两百多,伤两百多,能战之兵不过四百许;先登营阵亡三百,伤两百余人。队伍伤亡颇大,只怕没一段时间休整恢复不过来。“ “休整……嘿嘿,吕布性格刚烈,只怕不会给我们休整的机会。” “伯用,我们还去河内吗,吕布和张杨未必没有勾结。” “去,怎么不去,我李克还怕过谁?”李克:“尽快打扫战场,向西急行。” 黑山军越来越近,就快赶到了。 天边已经微微透出一丝晨曦,这一夜还真是漫长啊! 同样觉得漫长的还有张辽、高顺等人。 看黑山就要抵达战场,土坝上的众人都觉得有些心慌。 “走了,走了。”曹性大声咒骂着疲倦的士兵们,队伍又闹又乱,众人都是神色凄恍。 严夫人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土梁子上,看着远方正在整齐撤退的先登军。 张辽和高顺无奈地苦笑着。 高顺:“文远,我军损失如何?” 张辽叹息一声:“雁北骑阵亡四百,伤六百,部队都打残了。将来见了主公,张辽可没办法交代了。人说我雁北骑乃天下第一精骑……如今一战,邯郸骑还真是一举名震天下……倒是高将军的陷阵营还完整,否则,日后主公还真没办法在河北立足。” 高顺苦笑:“文远,你我的部队是主公的核心军力。我军从南阳来河北,长途跋涉,队伍都快散了。如今你的骑兵伤筋动骨,没个半年恢复不了元气。我陷阵营虽然还在,可只有区区八百陷阵士,兵力微薄,能堪什么大用……万万没想到,李克竟然如此顽强。主公答应袁绍来袭先登,真是走了一步臭棋。哎,依温侯的性格,听到如此大败,定会与那李克不死不休。日后同先登还有得打,文远,你也不要意志消沉。” “消沉……高将军,说句实在话,我却不愿意在同李克交手了。” “这却是为何?”高顺觉得有些奇怪。 张辽喃喃道:“其实,你不觉得李克同主公有些相像吗?他们都是来自草原的孤狼,意志坚定,不屈不挠。就算受伤再重,就算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眼见着就要断气了。可等你一靠近,他就会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他微微打了个寒战,身上竟有些发冷。 张辽在西园军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西圆军中的何进是大将军,汉朝领兵之最高统帅,司隶校尉袁绍和典军校尉曹操已是一方诸侯,其余诸如淳于琼等尉也是一时俊杰。 当初,这些豪杰们见他武艺高强,又有统兵之才,未免没有接纳之心。可一见到吕布,张辽就死心塌地地投奔到他的门下,不为别的,就因为吕布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坚韧。行大事者应有百折不屈的精神,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乱世之中生存。 事实证明了张辽的眼光,在以后的时间里,他随着吕布东征西讨伐,打下赫赫威名。虽然有时候也败得极惨,可依旧咬牙坚持下来。因为他相信,有这样的主公,再大的困难也会被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劈得粉碎。 如今,在河北,他有看到了一个如吕布一样的人物,心中不禁大觉得震撼。 他有些怀疑,吕布这次来河北是不是走错路了。 河北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公孙瓒、袁绍、乌丸、匈奴、黑山、白波,任何一方都是控弦十万的超大型军事集团。吕布这寥寥几千人马落到这样一口热火烹煮的大锅里,一招不慎就会被煮成肉糜。 大概是看出张辽的心思,高顺这才缓缓道:“袁绍阴险,想让我军同先登在前面拼命,他好坐收渔人之利益。袁绍视先登为眼中钉,又何尝不对我军心坏戒备。” “的确。”张辽无奈苦笑:“高将军,希望你我见了主公之后,能劝劝他。我们这次来河北,是帮袁绍剿灭黑山的,可没有义务替他除李克。” “奉先是个不肯吃亏的人,他不会放过李克的。”严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二人身边,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如同宝石:“队伍收束好之后就走吧。” 张辽:“去哪里?” “冀州。我军损失这么大,这个损失得让袁本初给补上。马上派人去河内,请奉先回来主持大局。” 正文 第九十章 飞将 火,冲天大火。 火光将干冷的夜风烤得灼热,火龙在咆哮。 长安城已烧成一片,到处都是百姓惨的哀号,到处都是兵器的碰击声。吕布骑着红火的赤菟,手中的方天画戟在身前划出完美的半圆,不断斩杀着涌来的乱兵。 这样的蝼蚁就算再多,却不能给他造成些许的困扰。 “人中吕布,马中赤菟!” 汗水从千万颗毛孔里渗出,如同同时呐喊的嘴,向天发出那一声暴烈的嘶吼。眼前有片片红色飞溅,那是令人舒服的颜色,那片红色让他微微发熏,如同那酒醉之后的微酣。 大汉朝的西京,庞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的巨都在红光中扭曲、呻吟、崩塌。一片又一片连栋屋宇在兵灾中化为漫天飞灰,耀眼的红色火苗如同恶魔的长舌,不断舔食着黑暗的天空。红与黑,明与暗,生存和死亡,在此交织在一起,会聚成初平三年春天的最强音。 激战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自那些西凉叛军杀进长安之后,吕布就带着手下士卒在城中来回奔驰,大量击杀那些可恶的西凉蛮子。 挥戟、收戟、前冲,后退,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千遍并不让他感觉到任何的疲惫。相反,惨烈的巷战激发了他无穷的战意,看到敌人纷纷倒毙在自己身前,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渗进骨子里。 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激情,红色的赤菟马不停长嘶,声音低沉,宛若虎吼。 如果可以,吕布甚至愿意就这么一直杀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男儿的荣耀当在战场上得到体现, 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过一招。 他十六岁弃文习武,十年乃成,终成不一代武学宗师。在五原,他纵马驰骋,深入草原百里,斩首无数,在旷野上垒为京观,让那些草原胡人闻其名皆浑身发颤。 在虎牢关,他以一人之力独拒关东群雄,打得十八路诸侯抱头鼠窜。 在长安,长期肆虐关中的羌人听说他来了,立即引兵西去,退避千里。 他是大汉朝的第一猛将,执金吾,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侯。 是的,他就是飞将吕布。 …… 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多,杀之不尽。 吕布突然发现自己一身力气不见了,软弱得好象一支绵羊。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丁原手下做主薄时,丁原每次喝醉了酒都会狠狠地揍自己一顿。 为了结其欢心,他甚至曲意逢迎,拜那人做自己义父。 可我吕奉先堂堂七尺汉子,怎么可能受这样的肮脏气。 不就欺负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吗,好,我就习武,我要变成天下第一……哈哈……丁建阳你这条老狗,你终于死在我手里了。 想当初我杀你也没让部下帮忙,甚至还扔给你一口刀,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可叹你也算是一个勇将,怎么就没能在我手上走过一招呢? 哈哈,欺负我吕布的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死! …… 可是,我怎么会败呢。李、郭,奸贼! 不行,我快没力气了,我不能死在乱军之中,我要杀出长安去! …… “啊!”吕布从假寐中惊醒,他正坐在花园之中,方天画戟就放在身边,有桂花的香味幽幽传来,月色撩人,一片静谧。现在是初平三年的九月,懊热的夏季眼看就要过去。长安之乱已经过去五个多月。这小半年,他从关中到南阳,然后率部越过渺无人烟的洛阳盆地,千里跋涉,终于渡过黄河,进入河北境内。 还是张杨是一个实诚君,也不因他落魄而怠慢,见了面之后很是热情,要粮给粮要人给人。可是,吕布知道在河内就这么呆下去也不是办法。飞将吕布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蜗居一寓? 张扬见吕布苦闷,建议他去冀州投奔袁绍,并写了一封推荐信过去。 没几日,一个叫臧霸的人到了河内,说袁绍答应接纳吕布,但他也提出条件,让吕布帮忙除掉鞠义和他手下的先登士,并帮忙剿灭盘踞在太行山的黑山贼。事城之后,袁绍答应全力支持吕布军,甚至愿意随他一同杀回关中报仇。 不就是灭掉先登和黑山罢了,有我强绝天下的雁北骑和陷阵营在,什么样的敌人灭不了?倒是那个叫臧霸的人是条汉子,让人很有好感。 接触了几天,吕布同臧霸混得熟了,这才知道臧霸并不是袁绍的部下。他这次来冀州,不不过是同许攸相熟,特来拜访的。 吕布越看臧霸越是喜欢,禁不住出言招纳。 臧霸本就有意投奔吕布,不过,他却道:“多谢温侯美意,藏霸不胜荣幸,愿追随将军。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替将军立几个功劳。我愿去广平助许先生伏杀鞠义,然后回泰山老家拉一支队伍,为将军凑集数万精卒,如此才好来见你。” 吕布大喜,同臧霸商议半天,这才决定让臧霸去广平,同时命高顺和张辽率部围剿先登。 本来,他也打算亲自去的。可惜军中粮草匮乏,需要他坐镇河内同张扬一同筹措借支。 到现在,大军今冬所需要的粮草才算基本凑足。 明天,就可以去冀州了,也不知道臧霸和高、张二将行事是否顺利。 吕布刚做了一个噩梦,心绪烦乱,在花园里坐了半天,这才提起精神站起来,准备回屋安歇。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远处的花丛里有火光一闪。 吕布心中好奇,慢慢走过去,却见到一个绝色美人正跪在地上小声祷告,身前的泥地上插着三支香。 此女正是吕布侍妾貂禅,吕布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爱怜地看着她的脸,心中有些难过:“你又在想王司徒了?” 两行清泪出那张完美的面庞上滑落下来,貂禅低声道:“那么多人都死在乱军中……奉先……如今我只剩你这个亲人了。” 吕布一想起王允心中一疼,正要出言安慰,突然间,大门外有人急急地冲进来。来者正是他手下的文吏秦宜禄:“主公,主母从邯郸有信过来……大事不好,张辽、高顺二位将军惨败,士卒死伤过半。”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张扬 高顺、张辽的大败震得吕布说不出话来。懊恼中,他抬起手,身前的秦宜禄吓得身体一缩,畏惧地躲到一边。 吕布叹息一声,收回右手,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从关中到河北,士卒们虽然没与自己离心离德,可看自己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畏惧,少了许尊重。作为武艺冠绝天下的名将,若不能带领将士不断取得胜利,也就不值得他们敬畏了。 他手下将士虽然成分复杂,可骨干部分却是并州军和西园军,这些北地豪杰心思单纯,以力为尊。从年初到现在,他不断失败,到现在已经有些颓丧了,若再不能取得胜利,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心绪烦乱,便再也睡不着。吕布索性骑着战马冲到街上,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夜风阵阵,身上的汗水已收,长舒了一口气,他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河内山多地少,又屡遭白波和黑山寇掠,到此时已萧条到极处。走到街上,竟看不到半点灯火。整座城市黑压压如同坟墓,这里河内首府河内郡,是一片狭长的河谷平原,距黄河也不过三十来里,隐约能听到南面哗啦的水声。因为这一带是肥沃的冲击平原,若是在太平年月,也不知道繁华成什么模样。大乱多年,城中只余两三千户口,可见战争对人口的损害有多大。 再往南,过了黄河就是天下腹心河南尹和兖州,正是大汉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可那里的情况比河内更糟糕。渡河来河内之前,吕布军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征集到粮草,部队饿着肚皮穿越广袤而无人的河南平原,终于在士气崩溃之前来到河南。 在此之前,吕布还曾想过控制河南这片膏腴之地,可一看到这种情形,他就打消了这个主意。现在的河南,根本没办法养活他手下这三千多人马。 好在张扬为人仗义,接纳了吕布这一支残兵,总算让吕布可以喘一口气了。 万籁俱寂,只赤菟的蹄声清脆响起。 穿了两条街,也没遇到一个巡逻的士卒。张扬信奉黄老之学,无为而治。河内百姓虽然对张扬的恩德交口赞颂,可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软弱可不是一个值得推崇的品格。 若不是张扬人品极好,同他吕布的好友,还真想夺了他的河内啊! 摆摆头,将这个冲动按耐下去,吕布正要离开,突然看到前方的街拐角有一线灯光射出,在街道上投射出一片黄色的光晕。 耳边传来“嗡嗡”的琴声,侧耳听去,正是一阕闻名已久《松风操》。那琴声中正平和,沉稳恬淡,仿佛间若有微风袭来,绿涛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正心中有感,突然间那琴声戛然而止,传来张扬熟悉的声音:“来的可是奉先老弟。” “正是,原来是张府君,深夜鸣琴,真好兴致。”吕布轻轻拍了一下战马,奔过拐角,眼前一亮,只见在街边的一个小酒馆里,张扬正跪坐在地板上,笑吟吟地看着吕布。他身高手长,面容俊秀,却是一个堂堂伟丈夫。 张扬身边还在站着一个长相普通的汉子,看样子是他的护卫。 见吕布前来,张扬便站了起来。 吕布忙跳下战马,走上前去,笑道:“张府君还耳力,隔着一条街就听出是某来了。” 张扬微笑着指着身边那个汉子道:“不是我,是杨丑听出来是奉先到了。” 吕布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个叫杨丑的人觉察到吕布惊疑的目光,心中得意,拱手道:“杨丑见过大名鼎鼎的吕将军,末将以前曾在黑山张燕手下听命。张府君不以小人粗鄙,纳于帐下。小人以前在黑山做贼时,练就了一双好耳朵,将军的赤菟比普通战马高半头,也重三分。马蹄上又钉有精钢蹄铁,马蹄声比一般战马听起来要沉重和响亮许多。将军夜行,铿锵有力,末将军一听就知道是你。” 吕布有些骇然,道:“好细的心思。” 张扬也哈哈笑了起来,请吕布坐到自己身边,说:“此地虽然不过是一个小酒馆,可后院有一口好井,酿出的水酒醇厚甘美,张扬常来此地买醉,今日正是新酒出窖之时,奉先也是好运气,居然赶到了。”说着话,酒馆主人忙将美酒送了上来。 吕布喝了一口,大赞:“好酒。” 看张扬一脸陶醉的模样,吕布放下陶碗,叹息一声:“稚叔,你我相交多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河内一地虽然屡受兵灾,可比起河南,却也算人间天堂。稚叔正值春秋鼎盛之时,难道就没有拨乱反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凌云之志吗?” 张扬先是一楞,心道:吕奉先行事率意而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怎么今日反在自己面前说什么以天下为己任之类的话来。 他苦笑一声:“世道乱成这样,张扬有什么才具自己心中清楚。某也想不了那么多,只希望能保一方平安,给河北百姓一片安居乐业的家园。倒是奉先你老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袁绍量小,不是个可以结交之人。奉先托庇于他门下,只怕未必有什么好前程。” 吕布道:“我也知道袁绍是想借助我的威名震慑河北群雄,他借重的不过是我手中的方天画戟而已。可如今,大河南北一片萧条,也只有河北才足以养活我这一支军队。袁绍虽然不坏好意,可我也不得不虚以委蛇。” 张扬:“奉先,你手下的兵马虽强,可实在太少了些。河北局势混乱,强藩大寇多如牛毛,以你武艺自然不惧怕,可你的精锐是死一个少一个,若有折损得多了,却是可惜。到时候,你与河北诸雄斗个两败俱伤,只怕正合了袁绍的心意。” 吕布有些黯然,不过,只略一变色,立即振作起来。笑道:“吕布这次来河北,除了为了给手下士卒找一条活路之外,更想见识一下河北豪杰。若能与河北英雄一较长短,倒也不虚此行。”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杨丑 张扬见吕布提起了精神,心中也是欢喜,道:“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吕奉先,这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河北英豪虽多,可又有谁是你的对手。” 吕布猛然醒悟,道:“稚叔半夜在此弹琴,引我过来,只怕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难道你已经知道我军大败的消息了。” 张扬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邯郸一战关系重大,李克、袁绍、黑山军、吕布都牵涉其中,黑夜大战,规模甚是宏大,各方都是全力而来。最终的结果是袁绍全军覆没,崔巨业阵亡。吕部和先登拼了个精疲力尽,不得以退出战场。反倒是黑山张燕拣了个大便宜,占领了邯郸和广平。这事动静实在太大,他已经抢先吕布一步从睦固那里得到消息。 张扬毕竟同李克有联对对付白波和黑山的盟约,如今,李克同吕布又势成水火。李克退出战场后,听睦固说,李克在魏郡略做整编之后,带兵一路南下奔河内而来。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想在河内来休整过冬。 而现在的问题是,吕布也在河内,一山不容二虎,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张扬大觉头疼。吕布,猛虎也;李克,一头受伤的凶狼。这两个人碰在一起,肯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张扬可不希望他们把河内当成角斗场,把自己的地盘打得稀烂。 思前想后,张扬觉得还是尽快将吕布劝离河内为好。 张扬略一踟躇,又道:“奉先,我已得到消息,张辽、高顺二位将军带着部队去了冀州。我估计严夫人也有写信给你。如果没有猜错,定会叫你尽快北上主持大局。” 吕布好象感觉到了一些什么,脸上变色,“稚叔这是在敦促我离开河内,以免夹在我和李克之间不好做人?” 张扬听出吕布语气中颇有不满,也不回避这个问题。坦然道:“我的确有这个想法,奉先,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会用好话哄骗于你。首先,我不希望你和李克在我河内开战。河内贫瘠,人口稀少,你们在河内一开战,将我这里打成一片白地,对我,对你们都不是好事。到时候,你们陷在河内,粮秣如何解决,反便宜了北面的黑山和白波。再说,奉先志在天下,长期呆在河内也不是办法,张扬固然可以借你的威名震慑北面的贼寇和匈奴,可对你却不公平。 再说,你这次来河北,受袁绍之托付,为的是剿灭黑山军。有了冀州的支持,实力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恢复。邯郸战败,你也不过损失区区千人。冀州沃野千里,人口百万。奉先随时能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如此良机若不把握住,却与李克较一时之长短,甚为不智。” 张扬这话说得诚恳,吕布虽然对张扬的逐客令很是不满,可仔细一想,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说得有理。 吕布一作揖到地:“兄长说得是,吕布受教了。我这启程去冀州,先向那袁本初讨些好处再说。只恨了李克……” 张扬忙将他一把扶住,道:“袁绍气量狭小,奉先此去还得小心。那鞠义当初为袁绍立下赫赫功劳,若不是先登屡破公孙,只怕袁绍早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赶出河北了。只可惜袁绍空有养士之名,却不能容人。鞠义骄横,是个无谋勇夫,竟被那袁绍害了。” 吕布:“袁绍手下虽然名士众多,却多是大言炎炎之辈。这战场征战,靠的是韬略和战场嗅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统军大将需要很多年,杀一个鞠义不难。可要在找一个像他那样出色的统帅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文丑不过是一介匹夫、淳于琼又是个蠢人。袁绍手下已没有人人才了。倒是那李克很不错,是个出色的将领。袁绍有目无珠,这样的人才不能用,反逼反了那支精兵,我深为他觉得惋惜。不过,袁绍大敌公孙瓒也是有没眼光的人,手下好象也没什么统军大将,唯一有几分成色的严纲,也被先登营割了脑袋。我这次来河北,本为同河北豪杰较一长短,可现在想来,还都是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吕布一挺胸,傲气冲天而起。 张扬:“公孙瓒手下的白马义从战斗力很强,领军的赵云也是河北枪王,一等一的高手。奉先来河北,以后遇到这人时,且要小心提防。” 吕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提防,提防什么?稚叔,兵者诡道也。战场较量靠的是韬略,同个人武艺没甚关系。我听人说,赵云的武艺固然强悍,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统帅。否则,公孙瓒也不可能拿他当护卫使用。呵呵,他也只配做一个保镖头。”说起赵云,吕布语带不屑,冷笑半天。这才继续道:“若说起统军大才,李克这人还不错。听说,此人武艺平常得很。可破于毒那一战就指挥得像模像样,以区区十人直捣于毒中枢,兵行诡着,一击中的,当真让人叹服。邯郸之战,又以堂正之师全歼崔巨业。两战一正一奇,深得水无常形兵无常道的韵味。假以时日,此子必是一个人物。” 张扬也叹道:“鞠义做人有很大问题,可能调教出这么一个弟子,却也让人佩服。” 早年,张扬也曾有过雄心壮志,否则也不可能悍然起兵进攻河内,试图南下洛阳,匡扶汉室,济民于水火。这些年来,他与匈奴战、与黑山战、与白波战,屡屡受挫,心中那一点豪情早就被不断的失败给磨灭了。 如今的河北,豪杰如群星一般闪烁。相比之下,自己却显得暗淡了许多。 “李克,很好!”吕布咬牙笑道,“来日方长,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能同闻名天下的鞠义先登一较高下,也不白来河北一趟。等我去冀州收拾好部队,灭了黑山,就来找他麻烦。稚叔是个实诚君子,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只不过,李克这人狼子野心,若他来河内,只怕你制他不住。” “哎,我与李克有盟约在身,若不接纳于情于理不合。”张扬叹息一声,“我拟让他驻扎在汲县和朝歌一带,那一带人口虽然不多,可土地肥沃。李克若能在那里休养生息,也能坚持一个冬天。” 朝歌一地紧邻河内、邺城和兖州,自来就是三不管的地方,张扬让李克驻扎在那里,何尝没有让他做三地缓冲的意思。 不禁抬头看了一下东北方向,吕布有些释然:张扬实在太懦弱了,谁都怕,这样的人怎么在乱世生存? 喝了一会酒,闲聊了几句,吕布这才告辞回驿馆。 他的主力已经尽数去了冀州,在张扬这里也凑集了足够的粮饷,再呆下去也毫无意义。因此,他也不迟疑,立即让貂禅等人收拾好形装,天一亮就带着从人离开了河内,一路向北走去。 如今的河北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盗贼,吕布一路也遇到过几起不长眼的蟊贼前来占便宜。可这些毫无战斗力的盗贼如何是他吕布的对手,正好让他热热手。 等走了一日,一行人终于进入袁绍的地盘,可是前面的探马来报说已经发现了李克部的斥候。 吕布也不在意,只说不用管他,李克一心南下休整,应该不至于有兴致来找自己麻烦。 话刚说完,又有探马来报说刚才误会了,来的不是李克的探马,而是河内杨丑将军。 吕布觉得奇怪,杨丑昨天还在河内,今日怎么就跑这里来了,难道是得了张扬的命令,追了上来。不过,这也不对,若有什么话,张扬昨天晚上就会同自己说。 杨丑还是那副平凡模样,见了吕布态度甚为拘谨,立即跳下战马恭敬地站在一边,叫道:“飞将留步,杨丑有话要说。” 吕布也不下马,上下盯着杨丑看了半天,这才道:“杨将军这么急追上来,可是奉了张府君的军令?” “不是,是末将自作主张来追军的。”杨丑浑身都是汗水,显然是累得够戗。 “哦,你要找我。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吕布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最近一直不顺,胸中正憋这一团邪火。他吕布什么身份,杨丑什么身份,竟然赶追上来挡他的驾。 杨丑被吕布看得心中不安,低声道:“飞将这次北上冀州,估计有一段时间无法南下了。” “当然,我要帮袁绍剿灭黑山贼,需要一两年时间。快说,我可没时间耽搁在这里。” “温侯,张辽、高顺虽然败在李克手中,可末将听说,那李克也损失惨重。如今,张府君答应让在他朝歌休养,温侯就不怕他缓过劲来,成为河北一大祸害吗。难道温侯就不想报邯郸的一箭之仇吗?” 吕布瞳孔猛一收缩,炯炯地看着杨丑:“我报不报仇轮得上你来说吗?你同李克可有私怨?” 杨丑面带惊惧,硬着头皮道:“我同李克并不认识。可此人武夫出身,手下先登士都是虎狼成性,听说李克在邯郸坑杀了两千多冀州军。这样的屠夫,若到了河内,只怕张将军也将坏在他们手上。愿为温侯内应,挑得张府君与那李克互斗,将先登阻截在朝歌和汲县那条狭长的河滩一带。到时候,温侯可率主力突然南下,扑杀此獠。” 正文 第九十三章 阴谋 不可否认,杨丑抛出的提议很诱人。可吕布是什么人,他这几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类似的阴谋诡计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虽然他在常人看来不过是一介勇夫,却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笨蛋。 吕布这次在邯郸吃了李克一个大亏,心中也是异常恼火,无时不想找回这个场子。杨丑的提议正是一个好机会,若他能挑动张扬与李克互斗,自己在冀州获得必要补充,恢复力量之后突然南下,将李克包围在黄河北岸的那个狭小空间中,全歼先登当不在话下。 但吕布也知道杨丑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同自己说这席话,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原故。 吕布也不答话,只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杨丑。 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如泰山压顶般袭来,杨丑只觉得像是被一支大手紧紧地抓在手心,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身上的血液也被这无匹的伟力压得不断向下,汇集在双腿。身上阵阵发冷,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无法吸进去一口气。 身体遏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汗水如浆而出。他只恨不得立即调头逃走,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可怕的男人。 可他这次之所以瞒着张扬狂奔百里来追吕布,所谋甚大,即便已被吕布无上的霸气震得浑身发寒,却也硬挺着身体直直地站在那里。 良久,吕布突然一笑,轻道:“你还算有点意思,是个好战士。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山的压力消失不见,眼前回复光明,可压向双腿的血液同时涌上头顶,差点让杨丑将憋在胸口的那口热血吐了出来。 杨丑大骇,他本是流寇出身,从黄巾乱始,一路杀人放火,心志异常坚定。后来跟了张扬,这才脱下了流寇的皮,做了朝廷的军官。他本以为,天下的英雄也就那么回事。可一遇到吕布,就如同三岁的婴儿一样,只有低头待死的命。 被吕布的威势一压,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末将军本是一个山贼,若不是张府君收留,只怕已经死在乱世之中。张府君乃末将再生父母,末将无日不思以命报效。那李克虎狼成性,末将这是为张府君担心,未雨绸缪,自然不愿那李克来河内。” “哦。”吕布好象有些相信杨丑这番话的样子,面色一缓:“说说你的计划。” 杨丑见吕布问起计划的细节,知道他已经被自己说动,大喜,道:“张府君是个实在人,李克要来河内,他自然非常欢迎。可我河内诸将心中都是不服,凭什么他一来就要划两个县给他养兵。末将掌管河内钱粮,李克两手空空来河内,粮草自然吃紧。末将军决定不发一粒粮一寸麻布给先登,并挑拨河内诸将与先登互斗。等河内一乱,将军可借着为张府君讨回公道的名义领兵南下。那时候,李克军无钱无粮,军心必然涣散,又被我河内军不断骚扰,定然十分疲惫。将军一南下,必然举手而平李克。” 说到这里,杨丑将头凑过去,一脸地神秘:“将军,末将军久仰你的大名。若你能入主河内,军中诸将必然十分欢喜。张府君是个好人,可这样的乱世,只怕好人没有好报。如果将军借机进河内,我等愿以死报效。” “哈哈,好计策!杨丑,你很不错。”吕布仰天大笑 杨丑一脸得意,可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吕布却一鞭子抽到他的脸上。 冰冷的目光如锋利的长箭刺中杨丑的心脏,吕布怒啸道:“你口口声声说张府君于你有大恩,却联络我来谋夺他的河内。小人,真是一个小人。我与张稚叔情同兄弟,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来?” “将军,难道你就不想杀李克吗?如此一来,即报了邯郸一箭之仇,又能入主河内。张府君是河内太守没错,可将军也可将奋威将军行辕设在河内。你与张府君联手,天下指日可定。我这也是为张府君预谋呀!”杨丑被这一鞭抽得额上全是淋漓鲜血,他捂着脑袋惊恐地看着吕布。 “徒逞口舌,像你这样不高明的说客吕布见得多了。”吕布冷笑道:“我这次来河北是受袁本初之托,帮他剿灭黑山的,没兴趣呆在河内。要杀李克,等我空自然会动手,还用不着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看在张稚叔的面子上,我不杀你,马上给我滚蛋!” 杨丑大叫一声,立即抱着头狼狈地逃走了。 等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杨丑一颗狂跳的心才平息下去。 一想起刚才所受到的羞辱,杨丑就胸中那股怒火猛地爆发出来。他抽出铁刀狠狠地朝路边的树干上砍去,一边砍一边大声咒骂:“吕布匹夫,有勇无谋,日后必死于小人之人。他娘的,说什么情同兄弟不肯夺张扬的基业,我呸!你当初和丁原、董卓还情同父子呢,到翻脸的时候还不是说动手就动手?我看你这厮也是心大,一心想在袁绍那里占便宜,想夺整个河北,区区河内自然不会被你放在眼里。哼,袁绍是那么好对付的,做梦吧,到时候别变成第二个鞠义。妈的,老子把整个河内拱手奉上,你不要就算了,还说这些屁话做什么。罢,你不要河内,自然有人要,老子找别人去。” 骂了半天,那棵树也被他几刀砍倒,杨丑这次恨恨地跳上战马朝河内跑去。 等进得河内,天色已晚。杨丑也不急着回家,反换了便装,钻进一条小巷,在一扇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来者何人?” “是我,杨丑,林阿鼠,把门打开。” “原来是主人,快请进来。”里面那人轻呼一声,急忙将门打开,探出一张尖瘦的脸来。 杨丑闪身进了院子,压低声音:“阿鼠,马上出城,我有一封信要给于毒大哥。事成之后,断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我马上出发。”阿鼠急忙接过杨丑递过来的竹简揣进怀中,神色有些亢奋:“黑山主力来了吗?” “会来的。”杨丑看了看已经变得昏暗的天色,心中对吕布越发地痛恨起来:“妈的,你不要河内,于毒可想得紧。黑山不可能一辈子做贼,只要占了河内,再向朝廷讨个封号,咱也做一回封疆大吏。张燕能做中郎将,我和于毒也做得。” 又交代了林阿鼠几句,杨丑这才匆匆地离开。 等杨丑一走,林阿鼠也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就出了院门。他和杨丑都是黑山军将官,隶属于于毒部,前一段时间受张燕派遣,潜伏于河内城中做内应。 河内虽然贫瘠,但地出要冲,只要占领河内,北可监视冀州,南可遥控司隶。张燕此人颇有谋略,自然不会放过这里。 林、杨二人一明一暗,源源不断将张扬的情报向北输送。只不过,张燕前一段时间要配合公孙瓒与袁绍作战,而于毒则被李克打得全军覆灭,黑山军也没空南下攻抄河内。他们两人在城中一呆就是一年,而杨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得到了张扬的信任,做了他的得力大将。 本来,阿鼠还以为杨丑做了张扬的亲信,忘记了自己黑山人的身份,甚至还考虑过除掉这个内奸。可今天看他的意思,好象是要引于毒袭夺河内。 “不愧是杨丑,隐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行动了。”林阿鼠倍感振奋。如今,黑山军远在邯郸,来不了河内。可于毒大败于李克之后却带着二十多个精锐逃到河内北面的野王。这二十人都是无艺出众之辈,而于毒将军又是一流好手。只要悄悄混进城来,杀张扬还不是易如反掌。 杨丑在张扬军中威权日重,又掌握了军权,有他作内应,杀了张扬那厮,定能控制住整个河内 黑山军已经出了一个朝廷的中郎将军,看来,不远的将来又将出一个敕封的将军。 杀人放火金腰带,先占一处实地,然后接受朝廷的招安才是出路呀!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眼看就要到关城门的时间,阿鼠也不敢耽搁,忙背着包袱冲了出去。 可这条巷子还没走完,眼前突然一黑,一条人影挡在面前。 林阿鼠心中一惊,猛一后腿,右手悄悄摸在腰间的小刀上,低喝:“什么人?” 他平时看起来是猥琐得令人发指,可这一后跃当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动作麻利至极,显示出很高明的武艺。 可眼前那条人影也跟着一晃,瞬间逼到他面前。 有轻笑声响起:“原来是阿鼠,娘的,这河内城中的黑山也忒多了些吧!” 林阿鼠这才将眼前这人看得清楚,原来是睦固。 这人林阿鼠也是知道的,他以前也是黑山,从属于张牛角手下。张牛角阵亡之后投了张扬,做了他的部属。 看到是他,林阿鼠心中一松。他不知道睦固究竟是不是黑山在河内的内应,自然不敢多说,只笑道:“原来是睦固大哥,吓死我了。听人说你在张府君手下做事,小弟来河内也有一年多了,一直想去拜访大哥。可大哥位高权重,得了富贵,只怕已经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所以,就没敢来找你。” 睦固嘿嘿几声,面色一变:“阿鼠,你他娘真不是东西。” 林阿鼠心中一个咯噔,装着一脸茫然的样子,道:“大哥,你怎么这么说话?”虽然睦固是以前的老兄弟,可他毕竟是张扬的将官,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知他欲意何为。 阿鼠还是心中犯疑,手一直放在刀柄上不肯放下。 睦固怒道:“阿鼠,我一直当你兄弟。你来河内却不来找我,分明是看我不起。罢罢罢,你不来找我,老子亲自上门。废话少说,想不想作官,如果想作官,马上跟我去见张府君,我向他推荐你,少不了让你捞个都伯什么的做做。” 阿鼠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安稳下去,他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松开,笑道:“睦固大哥,阿鼠不过是一个泼皮,胆子小,人又笨,怕做不了军官。” “放屁,怎么就做不得了。实话对你说,我也很得张府君信任,兄弟的话,他还是很重视的。走走走,这就跟我去见大人。”睦固伸手过来。 阿鼠暗道:真要当官,杨丑早就推荐我了,还轮得到你来做好人。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斥候头,什么东西。 不过,被他这一捣乱,耽误的时辰,等下城门一关,就出不了城了。 阿鼠心中有些着急,将手一抬,试图档住睦固伸过来的那只手:“别,兄弟有急事要办,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去找你,啊……” 强烈的痛楚传来,阿鼠看到自己右手以诡异的角度拐到了一边。 原来,睦固乘自己说话的时机装着伸手过来拉他,却突然下了黑手,一把扭断了他的右臂。睦固的武艺在黑山中虽然不算太强,可以前是军中有名的方技,擅长替人接骨推拿。大概是因为职业使然,竟学得一手精妙的分筋错骨手。拿人关节,断人肢体甚是麻利。 还没等他这一声惨叫响起,睦固上身不动,双腿突然连环踢出,正中阿鼠双腿迎面骨。 睦固脚上穿着漂亮的硬头牛皮军靴,这两脚瞬间踢来,当真是快如闪电。 人身上的骨头虽然坚硬,可小腿迎面骨因为只覆盖着一层皮肤,最是脆弱。军靴沉重,又攻其不备,只听得两声清脆的骨折声,阿鼠惨叫一声,摔到在地。 这条巷实在太偏僻了,阿鼠的这一声惨叫在巷中回荡。 他颤抖着身体倒在地上,大叫:“睦固大哥,你要做什么。多日未见,怎么一来就下此黑手?” 睦固向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口上,冷笑:“阿鼠,别以为我是瞎子,刚才杨丑过来找你做什么?” 阿鼠一张脸已经疼得发青,却硬着头皮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来叙叙旧而已。” “叙旧,嘿嘿,既然如此,我也来同你叙叙。”说着,睦固就伸出手去,从阿鼠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在手中抛了抛,问:“这是什么?” 阿鼠知道事已败露,道:“睦固,你也是黑山人。我等已同于毒大哥商定,要夺了河内,你是难得的好手,到时候大家一起动手,谋此富贵。” 睦固也不答话,打开竹简,看了几眼,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果然是个好计划,杨丑的脑子真灵。若夺了河内,黑山声势大震,必成大业。不过……夺了河内,谁来做这个河内太守?” “是极,是极。”阿鼠好象看到了希望,连连道:“睦固大哥,于毒大哥也是个好商量的人。你和杨丑大哥也都是手握军权之人,到时候,大伙一道同心合力,再占几个郡县,各人都捞一个太守当当。” “不不不,于毒这人很不可靠,莽撞冲动,只怕到时候不但杀不了张扬,反将我等陷在城里。”睦固有些迟疑:“信上说得也自含糊,细节上你再说说,如果可行,我不介意参加进来。” 阿鼠大喜,为了说服睦固,连忙将计划合盘托出。 这个计划前一段时间,杨丑和于毒商议了很久。杀张扬问题不大,可杀了他之后要控制住河内守军,进而控制住整座河内城,却有些麻烦。因为杨丑有些犹豫,一直没有实施,到今天,杨丑终于下了决心。 阿鼠却不知道,当初杨丑是想把河内送给吕布的。可惜吕布志在河北,对小小一个河内却不怎么放在眼中。 杨丑在吕布那里吃了鳖,这才下了决心与于毒合作。 听完阿鼠的话,睦固面上阴晴不定,良久才道:“倒也可行。” 阿鼠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睦固大哥,你一来就弄断了我的双腿,这信还得麻烦你送出去。” “好说,好说。” 阿鼠忙将如何联络于毒同睦固一一说了。 “恩,既然这样,我就亲自跑一趟。你的腿不要紧吧?” “不要紧,就是疼得紧。睦固大哥,你是有名的方技,还等麻烦你帮我把骨头接上。” “好,没问题,你马上就会不疼了。因为……你已经是死人了。”睦固腿一用力。 只听得一阵骨折的声音,阿鼠胸骨尽碎,断裂的勒骨直接刺进心脏,他甚至还没来得几惨叫一声,就彻底断了气。 见阿鼠已经落气,睦固看了一眼身前这具瘫软的身体,冷笑一声:“尔等不过是一群流寇,也想学人做官,沐猴而冠,我呸!于毒,你也配,睦固无时无刻不想食尔肉,寝尔皮,怎么可能帮你夺河内?” “河内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又地处要冲,迟早要落到一个强人手中。张扬虽然是个好人,可却没办法守住这份家当。我可不愿到时候随你一同陪葬。” “于毒,想当初你杀我妹夫侄儿,夺我妹子时,可想将来有一日落到我手中会怎么样?今次若不杀你,睦固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一想到死去的妹夫和侄,一想起被士卒们轮流蹂躏的妹妹,睦固双目赤红。 那一年,黑山军路过他的家乡,全村乡亲都被裹胁进了军队。妹子一家人也死在于毒手中,而她也做了于毒的侍妾。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睦固做了一个普通的黑山军士兵。后来,靠着一手好医术,终于混到成了一个小小的军官。再后来,他做了官兵的俘虏,投到了张扬手下。 于毒手下有六七万部属,睦固要想靠一己之力杀了这个大敌根本没有可能。天见可怜,于毒全军覆灭,手上只有二十来人,正可借机杀了他。 可是,于毒武艺实在太高,睦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要报此大仇,必须借助他人力量。 “于毒所惧怕者唯李克尔,或许我可以去求求他。”睦固沉思片刻,喃喃道:“我听一个黑山老弟兄说,上次李克大破于毒之后,夺了他的妻子,妹子就在其中,且做了李克的侍妾。也不知道李克对她如何。要不,我亲自去看看。若真如此,就将整个河内送给她做嫁妆好了。” 一想到妹子亲眼看到丈夫和儿子被于毒杀害死时的抢天呼地,一想到她被无数和士卒蹂躏时的情形,睦固眼睛都红了:“于毒,你死定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匈奴 阳光灼烈,青天一碧。一头苍鹰在天上翱翔,远远看去,依旧能感觉到它翅膀下强劲的气流,正在狂暴地将这个天空的王者向上托举。 “嘎!”长长的鹰唳划破长空。 底下的人群头同时将头抬起,看着蓝得如同宝石一般的穹顶。 谈千被这一声长鸣从恍惚中唤醒,他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又环顾四周。队伍正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同空无一物的天空相比,朝歌一带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和长满茅草的荒田,地势甚为险恶。这一代从前都是肥沃的良田,但自从黄巾乱后,百姓逃亡殆尽,几年下来,竟变成不毛之地。 不过,在这样的热天里穿过这么一片阴凉树林,却让人非常愉快。 刚一进入树林,遍有凉气扑面而来,身上的汗水已收,爽得人直欲羽化升仙。 “原来是只秃鹫,不是老鹰,还真晦气!”谈千吐了一口苦得像胶水的唾沫:“也不知道这头畜生是不是看到人肉了。人肉……”谈千心中一动,面上突然带着一丝忧虑。 他是河内张府君麾下一个普通的小军官,从张扬起兵进入河内讨伐董卓开始就进了军队,迄今已逾四载,是军中老人了,战斗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加之武艺也算不错,做到了辎重队的都伯一职,在河内系军官中也算是个人物。 看到头顶莫名其妙地出现这么一只秃鹫,谈千心中突然一凛。邯郸那场空前惨烈的大战震动了整个河北。吕布、李克、袁绍、张燕轮番上阵,将那片废墟变成铁与火的人肉战场。此战,各方总共出动了大约八万人马,付出了四千多条人命的代价。最后以袁绍全军覆灭、李克和吕布两败俱伤而告终。 战后,整个战场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尸体臭味。天气实在太热,为免爆发大瘟疫,各方都迅速离开邯郸,再也不敢接近。如此一来,反倒便宜了翱翔在天空的秃鹫们。在那些天里,几乎整个河北的秃鹫都朝邯郸飞去,加入在这个饕餮盛宴之中。 五天之后,吃饱了人肉的秃鹫们这才不满地离开。 到如今,半个月过去了,怎么还有秃鹫在飞。 难道,远处有什么不对? 身边,那个叫裴元绍的民夫讨好地一笑:“谈将军,你可是担心天上那头丧门星?这畜生我以前捉多几只,对它们的习性也有所了解。这东西只吃死肉,对活食却没多大兴趣。而且目力极佳,能看出去十多里。对了,当初黄巾作乱时,部队到那里,秃鹫就跟在那里,吵得人头疼。” 裴元绍是谈千在路上新征的民夫,他是司隶密县人,以前黄巾祸害河南时,曾经被裹胁,从属于地公将军张梁。黄金败后,此人流窜到河北,做了流民。前几天,谈千接张杨的命令送粮草去朝歌接济李克,因为民夫不够,一路征丁,便将这家伙抓进了部队。 听他说出这一番话,谈千心中一凛,转头问道:“你的意思是,前面有死人。” “也不一定。”裴元绍忙道:“或许它们看我们人多,以为要上战场呢。这些畜生精灵这呢,我估计它们会跟我们三五天。” “也许它跟的不是我们,而是另外一支军队。”裴元绍身边一个虬髯大汉冷冷插嘴,他也是新征的民夫,身高体壮,看起来好象颇有几分力气的模样:“这一带都是荒野,目力不能极远,若敌人突然杀出,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周仓,你的意思是……这一带还有另外一支军队?”谈千抽了一口冷气。 “如今这年月已经乱成这样,河北连番大战,地里抛荒严重,年成也不好,大家都缺衣少吃。将军这三十来车粮食可让人眼红呢。这一代可是白波和黑山的地盘,或许,匈奴人也会过来占便宜。”周仓淡淡道:“将军,我等都是良民,又不是山贼,用不着这么防备。还是快点把武器发下来,武装民夫,否则,等敌人来了,就来不及了。” 河内郡管辖着十四个县,南北窄,东西宽。背面是巍峨的太行山区,南面是滚滚的黄河。地势狭小,战略回旋余地不大。如今,北面的山区已经完全落入白波和黑山贼的手里,河内已无险可受。从初平一年起,白波、黑山和匈奴居高临下,不断向南面那片空旷的原野发起一波又一波攻势,活生生将一个河内糟蹋成千里赤地。 张扬刚开始时还组织军队反击,可敌人实在太强大了,连败几阵之后,只能节节后退,将主力缩进城中,再也无力还击。 如今的河内门户洞开,各方势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正值秋收时节,正是那群强盗南下打草谷的时候。 一听到周仓的话,谈千心中一惊,忙提起扔到地上的长矛,下令:“把武器和甲胄都发下去,注意警戒。” 这次运送粮草到朝歌,谈千带了一百士卒和一百民夫,因为人力不足,路上还抓了一百来人。裴元绍和周仓也是在两天前被抓进队伍的。这两人倒有些意思,武艺都是不错。尤其是那个叫周仓的大汉,一身蛮力甚是惊人,竟一口气打倒了五个士兵。这二人行迹甚是可疑,当时还都身带武器。若不是用弓弩指着他们,只怕这两人还不会甘心束手就擒。 抓住这二人之后,谈千并不打算拿他们怎么样。这年头,盗贼遍地,流民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刁民不在少数。他正需要人力,将将这二人充实进了辎重队。并对他们说,这次任务完成,若他们愿意,可加入河内军混口饭吃,若不愿意,事后可自行离去。 周、裴二人见谈千这么说,也只能无奈地留在辎重队里,随他去朝歌。 这本来,谈千对这二人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二人一个脑袋很灵,一个力大无穷。可接触了两日,这二人却让他刮目相看,裴元绍且不说,做人十分来得,几日下来,同辎重队的人混得精熟,哥哥兄弟地喊个不停。那周仓武艺高强,两天之内就同队伍里的兵油子们打了好几架,打得人见人怕,俨然是军中一霸,任何人见了他都是面上变色。 辎重队的士兵接到谈千的命令,立即将多余的兵器都发到民夫的手中。河内军虽然贫穷,可每人都还带着一支长矛一把铁刀,有的人甚至还装备了弓箭。平摊下去,这两百军民每人都有一件武器。河内军本就不强,又加入了一百民夫,听人说辎重队可能被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给盯上了,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两百人吵吵嚷嚷半天,怎么也恢复不了秩序。 谈千喊得口干舌躁,只觉得脑袋被烈日晒得快要爆炸了。 倒是周仓和裴元绍二人各自提着一把长矛站在一边嘀咕个不停,看起来很是可疑。 谈千一见这二人心中就来气,喝道:“你二人怎么回事,马上帮我维持好部队。”话刚一说出口,他这才想起,这二人不过是普通民夫,没有职务,又如何组织部队? 大概是因为他们这两日表现得实在太抢眼,一遇到事情,谈千第一时间就想起这两个混蛋。 “河内还是缺乏合格的下级军官啊!”谈千苦笑,正要再说什么,突然间,他听到一声绮丽的风声,心口一疼。就如同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不禁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 这个时候,他才愕然发现,一截带血的箭头从自己胸膛里钻了出去。 “敌人……谁?”这是谈千眼前一黑,陷入了永恒的长眠。 看到谈千死到自己面前,周仓和裴元绍面色大变,同时大叫:“有埋伏,大家小心。” 可已经晚了,无数箭石从旁边的树林里雨点一样射来,落到辎重队中。这些箭石在空中发出响亮的声音,显然箭头里装了哨子。 “匈奴人!”裴元绍抽了一口冷气,苦笑着看着周仓:“周大哥,你我兄弟要倒大霉了!” 民夫们已经乱成一团,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蹿。不断有人被射倒在地。 “不要乱跑,都躲在车后!”周仓大叫:“弓手,还击!” 他这一声怒吼异常响亮,众人听到他的喊声,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蹲在车后。已经有胆大的人拉开大弓朝树林里射去。 可惜对面的树林实在太茂密了,也不知道敌人躲在什么地方,这一通悉数的羽箭射出去,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周仓一边指挥着部队反击,一边回头对裴元绍道:“兄弟,看样子,匈奴人来得不少。以河内军两百杂兵,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实在不行,等下你我借机逃走。” “对,以你我弟兄的武艺,若要逃命应该不难。干脆……我们现在就走吧。”裴元绍连连点头,一想这里,他一脸的热切,不住向周仓递着眼色。他们二人本就是临时抓来的民夫,如今谈千已死,正可借机逃跑。 “不,现在不能走。”周仓不住摇头。 “怎么不能走了,以我弟兄的武艺,谁敢废话,直接杀了就是。”裴元绍一改前两日的猥琐,满面都是杀气。 他蹲在周仓身边,小声道:“周大哥,你我这次去河内可是受了于毒的委托,兹体事大,万万耽搁不得,老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 “于毒。”周仓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他以前有几万人马,鼻子都冲到天上去了。现在好了,被李克几千人就吃了个精光,也好意思在兄弟们面前拿大?他要谋河内,自己动手就是,怎么反到处请人帮忙。真惹恼了我,一刀杀之而后快。” 裴元绍小声劝慰道:“天下黄巾是一家,于毒这回要夺河内,也算是给我黄巾弟兄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儿。到时候拿下整个河内,你我弟兄也少不了得些好处。于毒虽然人少,可杨丑却是河内军的大将,到时候他一倒戈,此事或有希望。于毒虽然人品低劣,可打仗却是一把好手,是一个值得投靠的首领。” “有一手?再强能强过吕布和李克,到时候打下河内,这两人同张扬又是老朋友,带兵反扑,只怕那于毒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周仓苦恼地说:“我虽然脑子笨,可这个道理却也是知道的。我却不知道于毒中了什么邪,要打河内。” “周大哥,你废话也多了些,究竟还走不走呀?”匈奴人的箭更加绵密,这些草原人骑射功夫一流,准头极佳,不断有人被射中。转眼,大车上就插满了长箭。裴元绍心中越发地急噪起来。 “走不了,匈奴人等下就会进攻,到时候你我各抢一匹马后再逃。人脚跑不过马腿,现在逃跑无疑是送死。”周仓说。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力士 周仓的话音刚落,一支长矢正好射到他脸侧的车辕上,嗡嗡声中,箭杆颤个不停。 周仓面色未变,裴元绍却惊得额头都沁出汗来,他一咬牙,从谈千的尸体上抽出大弓,扯圆了,直起身来飞快地朝树林里射出一箭,然后又蹲了下去。 也是他运气好,这盲目的壮胆的一箭射出去,对面树林里居然传出来一声惨叫。 还没等裴元绍欢呼出声,如雷的马蹄声袭来。匈奴人见用弓箭解决不了战斗,一声呼啸从树林里扑了出来。 周仓和裴元绍从大车的缝隙中看过去,只见树林里冲出来一片黑压压的马队。 果然是匈奴人,人数也不多,大概二十人上下。大热天的,他们还穿着厚实的皮衣,头戴毡帽,手中挥舞中雪亮的弯刀。匈奴人的装备很简陋,都没有着甲,有的战马上甚至也没有马鞍。可这并影响他们的战斗力,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这些草原蛮子如一柄锋利的长矛,瞬间戳进辎重队的车队之中,激起一片血花。 谈千这个车队总共也不过三十辆大车,队伍拉得很长,根本没办法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只一个照面,两百人马就被这二十骑一击而溃。 马蹄轰鸣,刀子雪亮,人头满地乱滚。 裴元绍被匈奴人的战斗力惊得遍体冰寒,他先后做过黄巾、黑山军,也当过一段时间山贼,如今又被抓进河内军做了民夫,可说是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可眼前这二十骑匈奴人竟敢不管不顾地向两百人的大队悍然发动攻击,而且,看他们的模样是想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这年头,能够将骑兵战术运用到这等程度的人并不多。大汉朝虽然也有不少骑将,可骑兵到达战场后,大多下马步战,只把战马当成一种运输工具。可像匈奴人这样直接驱使战马冲阵的并不多见。而且,很多匈奴人战马上都没有马鞍,可看他们的样子,坐在马背上却纹丝不动,就好象已长在马身上一样。 对付这种骑兵冲阵的战术,其实也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只需将所有的大车联成一圈,就算不能取胜,也足以支撑一天一夜。匈奴人长途来袭,见捞不到实惠,自然就回退去。 可那死鬼谈千是个蠢货,竟然将队伍拉成一个一字长蛇阵,一被人拦腰截击,就彻底崩溃了。 这二十个匈奴人从发起冲锋到现在,战马一直都没停过。时而冲阵,时而拖出去在道路两边盘旋。一但看到落单的士兵追上去就是一刀。 刚开始时,还有河内军士兵试图溃逃,可见跑出去的战友一个个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都绝望地躲在车下,只盲目地发出一声呐喊,将手中的长矛胡乱地向上捅去。 裴元绍已经有点绝望了,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照目前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两百人就要被人家杀个干净。 他捏出一支羽箭搭在大弓上,正要不顾一切地杀出去。却听得身边的周仓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跳上大车,“抢马!” 他这才抬起头看过去,却见一个头戴白色羊皮帽子的匈奴人手中挥舞着长长的铁枪冲来,一枪朝周仓刺来。 看得出来,这个匈奴人是个首领,武艺和骑术都很不错。这么快的速度冲来,手中铁枪还是刺得又稳又准。 周仓也是一个有名的力士,可吃着借着战马冲刺的一枪,还是身体一震,几乎被撞下车来。 两支长矛在空中相撞,发出顿挫的闷响,然后同时下沉,刺中车上的麻袋。 说时迟,那是快,那个匈奴头领的战马在快要撞到大车的一瞬,突然一拐,擦着车辕跑开。 两把长矛瞬间分快,那股巨力将麻袋扯成两截。哗啦一声,麻袋里的黄澄澄的小米瀑布一样淌下来,淋了裴元绍一头一脸。 再看了周仓,虽然稳稳地站在车上,可身体却晃个不停,一张脸涨得血红,脸上虬髯根根直立。 “喝!”顾不得一张脸小米打得生疼,裴元绍猛地站起来,一箭朝那个匈奴人射去。 毕竟慢了一刻,等这一箭射出去时,匈奴头领已经策马调整好身位,再次扑来。 这一箭正好射中他的肩,可匈奴人神色未变,脚下一夹。整匹战马高高跃起,直如俯冲而来的苍鹰,长矛直指周仓的胸膛。口中一声大喝:“死!” 周仓来不及换气只觉得胸口涨得快要爆炸,他虽然也是有名的力士。可这个匈奴头领的力气比起他来并不逊色多少,况且,他还有一手极高明的马术。这一枪从天而降落,一人一马的重量加在上面,却不是自己所能抵挡的。 可临阵脱逃并不周仓的性格,他也不退让,用尽全身的力气,提枪狠狠架去。 “当!”一声,二人再次错身而过。 周仓只觉得身体都要被抖散了,脚上一用力,又踩裂了一口麻袋。险些从车上摔下去。 那个匈奴人没想到周仓的力气大到这等程度,有些惊讶地拔转马头,看了他一眼,用声音的汉语道:“好力气,是个当马奴的料。”一边说,他一边慢慢拔出肩上的羽箭。 “放你娘的狗屁,某堂堂大汉男儿,怎么可能做尔的奴隶?”周仓也火了。 “咻!”那个匈奴人突然一招手,将那支羽箭扔了出来,正好钉在裴元绍的腿上。 裴元绍哼了一声,疼得几乎坐下地去。敌人这一手手抛箭力量颇大,真是如矢如石。好在入肉却不深,若换成硬弓,只怕自己这条腿就要报废在这里。 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周仓不是敌人的对手,裴元绍受伤,河内军辎重队再无还手之力。 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呼啸,从另一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四骑,猛地杀进匈奴人的马队之中。 这四人武艺都是极为强悍,两侧的两个护卫手中武器也怪,就一根装满尖钉的大棍,舞动间,发出一声片怪异的呼啸声,转眼就将一片匈奴人扫倒马下。 中间两人,一人手持铁刀,一人手中却提着一把造价昂贵的长槊。 这二人也没动手,就那么提马朝前冲来。 有眼尖的辎重兵指着那个手持铁刀的武士大叫:“是睦固将军,援军来了。”声音中隐含着哭腔。 那个提着长槊的高大将军听到叫声,抬头起头来,冰冷的眼神朝周仓和那个匈奴人看来。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气势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他身穿一件银色的铁铠,高坐在马上,灼热的阳光从天上投射下来,落到身上。一团白色的光晕在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正在高炉中的烈火。 整个世界一片雪亮,在这片热力四射的光彩中微微扭曲,而他仿佛从烈火中穿越而出的凶神。 周仓被这样的奇景震得无法呼吸,只觉得眼前白光耀眼,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袭来,眼前有黑硬闪动。一柄长槊如苍龙般出现在面前,沛不可挡地直击他的面门。 周仓不明白来人为什么一言不合就会向自己痛下杀手,但他并不为此觉得奇怪。 眼前这人根本就是战神转世,在这群人中自己和眼前这个匈奴头领武艺最高,很自然地成了他的对手。 眼前这把长槊做工精美,足足有一丈长短,碗口粗细,遍体乌黑,看起来毫无光泽。但槊尖那锋利的枪刃却如一泓清泉般明亮。 看到这把马槊,周仓吸了一口冷气。这样的武器制造工艺烦琐,要消耗大量的优质器材,每把的造价可供普通人家五年所需,昂贵得让人无发想象,若不是世家大族,根本无力拥有。 而且,马槊这种武器易学难精,是马战利器。普通骑兵使用时也只有劈砍和直刺两个招式,要想将起玩出花来,却要下很长时间的苦功。 可若将马槊练到妙处,那才是刚柔相济,变化多端。 来不及多想,来人的长槊已奔至面前。周仓不敢大意,手中长矛狠狠朝前一格,同长槊架在一起。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威势从前方压来,如奔袭而来的洪流将他包裹其中。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试图将他裹胁其中,压成齑粉。 眼前,那人冰冷的眼睛从这一片白亮的光彩中突现出来,杀气,除了杀气再没有其他。 周仓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的气势可以壮大到这等程度,就好象整个世界都被他掌控一样。而自己则光着身体站在他的面前。 “你是吕布!”周仓突然叫出声来。 也只有他才可能强到这等程度,可是,吕布用的不是方天画戟吗,怎么换成长槊了? 预料中兵器碰击时的巨响没有出现,长矛架在他的长槊上就好象挨着一条滑腻腻的大蛇,丝毫也吃不上劲。 周仓用虚了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个前扑,从大车上扑了下去,硬挺挺地摔在地上。 “完了!”他心中一凉,面对这样的高手,只要一倒地,根本就有再站起来的机会了。 耳边传来“嚓!”一声,一大蓬鲜血淋到头上,热热的烫得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颗血糊糊的头颅落到他的面前,定睛看去,却是那个匈奴头领的脑袋。 原来,那人在收回长槊的一刹那瞬时一挥,就将那个匈奴人斩落马下。 一招发来,败周仓,杀匈奴人,这分武艺当真是强到令人称绝。 “逃啊!”周仓还没有恢复视力,耳边传来匈奴人乱糟糟的喊声,然后是飞奔而去的马蹄。 良久,一片阴影笼罩到他头上,长槊那雪亮的枪刃伸出来在他背上拍了拍:“某乃先登李克,不是吕布。你力气不错,可武艺实在太差,不值得我杀。” 原来是先登营的统领李克,周仓心中一凛,无声地站了起来。 李克身影一闪,连人带马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对手下两个手持奇门武器的侍卫下令:“走了,没什么可看的,回朝歌。” 身前的压力为之一松,周仓这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嘴中全是人血的腥味,其中还混杂中苦胆的涩味。他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刚才李克手中长槊一收一放,竟不知不觉让周仓受了不重的内伤。 这分武艺,这分气势让周仓为之胆寒。李克也不过是一流武将,就已强成这样,若换成超一流高手,或者吕布,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说起来,李克还真给人一种吕布的错觉啊! 一直以来,周仓对自己的武艺都很有信心,可今日见了李克的本事,这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他茫然若失地站在那里发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等他裴元绍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睦固说了,前面二十里就有先登营的辎重队接受。再等三个时辰我们就可以脱身去河内了。” 周仓这才看见睦固正在指挥这民夫整顿车队,叹息一声:“还好是去河内杀张杨,若换成李克,我可没胆量。”说到这里,他面上带着一丝苦笑:“睦固也是黑山出身吧?” “是。”裴元绍点点头:“以前在黑山是个小人物,后来做了张扬的部将。虽然你我没同他接触过,却也得小心被他认出来了。” 正说着话,正在忙碌的睦固有意无意地瞟了周仓和裴元绍一眼,二人急忙闭上嘴。 不管怎么说,虽然周仓受到重大打击,可依旧提起了精神。很快,车队整状出发,行了一个下午,总算交卸了差使,将粮草就转到先登营手中。 负责交割的是一个年轻的官吏,自报姓名说叫高干,他一脸的阴霾,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看得出来,同他在一起的先登士兵对他并不尊重,甚至还带着一丝戒备。 裴元绍这人是个人来疯,很快就同几个先登士混得熟了,不一会就兴冲冲地跑回来对周仓说:“我刚探听到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高干是袁绍的侄儿,曾经与崔巨业合谋要夺李克的兵权。可是事泄被捉,差点被砍了脑袋。后来,这个家伙跪在地上在众人面前苦哭哀号,磕得头破血流,这才拣了一条性命。” 裴元绍笑嘻嘻地说:“能屈能伸,高干也是个人物。只不过,李克看起来杀性极重,其实也是个心软之人。他以前同高干本就是好友,见他可怜,就饶了这个老朋友一命,依旧让他掌管军中钱粮……换成我,即便饶了高干,也不可能让他手握大权。李克的心思还是单纯了些。” 周仓:“也不是,恩怨分明,李克也算不错了。” 二人交了差使,又各自领了一团小米饭团,这才随众人一同回了河内。 三天后,终于进了城,而于毒又有信来,让他们先等着。于毒这次集合了二十多个好手,若一起进城目标太大,需要分批分期混进来。 张扬解送过来的三十车粮事解了李克的燃眉之急,在此之前,军队已经饿了一天,粮食一到,军心也安稳下来。 张扬是个好人,这次不但接济了李克,反将汲县和朝歌两县划个他养兵。 朝歌和汲县两现土地肥沃,又有黄河灌溉之利。但因战乱,人口逃亡一空,在路上走上半日,却看不到一人,反到是匈奴和黑山、白波年年来犯,让人烦不胜烦。 正是秋末,已经没有可能播种,看来这个冬天难熬了。 不过,只要坚持到春天,就可以把士兵们都派出去开垦荒地。 说是两个县,其实朝歌和汲县早就破得不堪入住。早年间,白波攻击河内时,每攻下一城,就征发民夫扒城墙,这两个县城地处要冲,也不可避免地被破坏了。 李克将行辕设在朝歌,为的是直接监视北面的邺城,袁绍已经决定将大本营搬到魏郡,对先登威胁甚大。这里同邺城之间是一马平川,敌军朝发可夕至,断断大意不得。 朝歌已经破败不堪,城墙东一处西一处都是豁口,上面还长满了茅草,城中也只有一百来户百姓。 来朝歌半个月了,李克身上的伤已经合口。实际上,这点伤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了不起,战场厮杀,谁身上没十七八道伤口。倒是因为流血太多,身体有些虚,人也觉得疲惫。 军队突然多了千余伤员,人力顿显不足虽然这段时间他也带着士兵修葺城墙,可工程进度却异常缓慢。 天气很热,这年的秋天热到让人恼火,不少伤员身上都烂了,军营里臭气熏天。 其中颜良伤势最重,他背上被文丑砍的几刀尤其可怕,肉都翻起来了,露出森森白骨。邯郸之战时,又硬挺着指挥步兵作战,以至于耽误了治疗。到朝哥之后就倒了下去,一连发了五天高烧,烧得脑袋都糊涂了。如今,高烧虽然已退,可整个人却瘦得缩了一圈,虚弱得厉害。看样子,不养个半年恢复不过来。 颜良一倒下,李克身体又没恢复,先登军可算是到了最衰弱的时期。 好在吕布刚同李克斗了个两败俱伤,又要对付不断东袭冀州的黑山,没有余力南顾。而冀州军被整建制地消灭了一万人,李克坑杀两千降卒的雷霆手段也极大地震慑了冀州军。短期内,冀州人也没胆量来朝歌找不自在。况且,袁绍刚秋收没几天,手中粮草充足,正要借机扩充兵力,组建新的军团,也没兴趣扩张。 因此,短期看来,朝歌还是安全的。 唯一能够威胁到李克的就是不断以小股骑兵为单位的匈奴强盗,这些苍蝇三天两头杀过来,让他烦不胜烦。不理他吧,后勤运输线不安全。出兵攻打吧,你却找不到他们的主力,也没办法同他们决战。 目前看来,就只能忍了。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粮荒 高干刚走进李克的官衙就被两个卫兵粗暴地在身上一阵乱摸,见没带武器,又不甘心地打开他的包袱,检查起竹简。 高干不禁一阵苦笑,图穷匕见的典故已经深入人心,或许这两个卫兵担心他将刀子裹在竹简里带进去吧。 实际上,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就算是全身准备,他也没胆量去刺杀李克这个怪物。 李克每战必争先,从出道到现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二十多处,纵横交错,看起来甚是惊人。这家伙好象每战都要受伤,有的伤换成其他人早倒下去了。可他这次从邯郸来朝歌养了没两天,就生龙活虎得好象没事一样。 再说,李克武艺越来越高,而他高干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让他去杀李克想都别想。 李克威权日重,杀性又重,一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神,高干就如坠冰窖,自然是能不见就不见。 上次在邯郸,他秘谋叛乱,夺取李克的兵权。事情败露后,参与其中的将领们被李克杀了个精光。一想起那间屋子中墙壁上的鲜血,以及后来被踏成肉酱的崔巨业,高干就不住地打哆嗦。 说来也怪,高干本以为自己再无生理。可李克偏偏就留了他一命,并委以掌管钱粮的重任。这就让高干无法理解了,若真要找个理由,那就是先登实在没什么人才。 说起打仗,先登营个个都是好手。阎家兄弟是难得一见的马战高手,颜良更是河北第一刀。可说起筹措钱粮,计算收支,还真得靠他高干。 且不说先登,放眼整个河北,精通算术的文吏也找不到几个。算术本是小道,读书人多不屑此道。可行军打仗,安抚地方,不懂算术还真不成。只有准确和翔实的数据,才能让人做出正确的判断。 就目前而言,李克还离不开自己,而自己这条命也算是得以保全了。 一想到这点,高干不禁松了一口气,并暗自庆幸。自从被受到李克严密监视后,高干对前途已经绝望,也只能活一天算一天。就算在屈辱,再憋屈,能活下去就是好的。 等卫兵搜身完毕,高干这才走进院子,跪在李克面前:“禀将军,河内送来的粮草已经清点完毕。” 李克正光着上身站在院子正中,他蹲着马步,双手平举,两条胳膊上有一根硕大的竹筒来回滚动。 这根竹筒粗约半尺,长一米,里面灌满铁砂,重约五十斤,甚是沉重。 竹筒在李克胳膊上上下滚动,只片刻就将两条胳膊磨红了。 一口气让大竹筒来回滚了二十来下,李克着才将之放在地上,淡淡道:“起来吧,报个数据上来。说说,这点粮食可以支撑多长时间?” 李克比以前瘦了些,胸口的伤疤刚收口,看起来有些嫩红,他身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有一种阳刚之美。看着自己瘦弱的身躯,高干有些自卑,他站在李克身前,恭敬地回答,“一共三十车粮食,全是上好的秫米。每车重五百斤,三十车,一共一万五千斤。我军共有将士两千一百三十二人,节约些,以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粮食计算,可支撑十日。” “十日……是个问题。张扬那边还有多少粮食可以借支?” “应该不多了,河内地狭山多,张府也不富裕,估计还能借个一千石。” “一千石也不过多撑两三月,到了冬天还是得矮饿。”李克有些烦恼,这是他第一次统帅全军,考虑的问题同以前做部将时又有不同。在以前,军队一切吃穿用度只需要统计一个数字报上去,上头就会一粒不少地发下来。现在当家作主了,他这才发现需要操心的事情是那么多。 他穿上外套,盘坐在席子上,用手指敲着脑门:“这事还真有些讨厌,说说,还有什么法子?”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李克征询自己的意见,高干倍受鼓舞,忙讨好地一笑:“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将军威名赫赫,实在不行可以引军北上,抢劫河北粮秣,以军就食,以战养战。” 李克点了点头,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法子,可我军在邯郸刚打了一场大战,士卒都有些厌战情绪,再说,这么多伤员需要将养,缺额也需要补充,不休整半年恢复不了元气。再说,我现在北上,若在遇到吕布,未必能讨到好去。倒便宜了袁绍。” “是,将军说得是。”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法子?”李克抬起头虚着眼睛看着高干。 被他犀利的目光盯着,高干背心又开始出汗了,他小心地说:“也不是没有法子。” “说。” “就是去买。”高干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口水,吃力地回答:“将军不是同陈宫先生相熟吗?公台先生在兖州有很多熟人,可请他帮忙购买粮食。” “是个好法子,可我那里去弄钱呢?”李克似笑非笑地问。 高干:“张扬那里有不少金帛钱财,可向他借点。” “哈,张府君能划两个县给我休整已经算是不错了,再向他借钱,可能吗?”李克笑了起来:“不过,这个法子也值得一试,睦固不是来朝歌了吗,你可去探探他的口气……算了,我自己去吧。” 睦固是河内的情报头子,是李克的老熟人了。他这次没头没脑地跑朝歌了,表面上是替张扬安置先登,可看他的样子说起话拉吞吞吐吐的,好象另有隐情。李克觉得奇怪,决定找时间同他好好谈谈,看能不能通过他向张扬借点钱,度过这次粮荒。 想到这里,李克正要起身去见睦固,却看到厨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屋檐下,一副欲言有止的模样。 这个厨娘也就是上次从于毒手中俘获的那个女子,好象叫枝娘。 枝娘长得不错,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李克见她一脸地古怪,问:“你可是来找我的,什么事?” 枝娘听李克突然说话,吓得身体一颤,急忙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将军,我宁死也不嫁给陶升。”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谣言 听枝娘这么说,李克微一踌躇,便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枝娘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时节。据说她以前在没被于毒捉住前,本就嫁过人,有丈夫,有孩子。只可惜黑山军一到,就将她家里人杀了个精光,自己也被捉进军队做了营妓。 这年头的女子多早婚,十四五岁做母亲的也不少见。到二十四五岁年纪,大多生育有三五个孩子,也老了。不过,枝娘本就早得貌美,在家的时候多受丈夫宠爱,没做过地里的活,保养得极好。被黑山俘虏之后,做了两天营妓,就被于毒瞧上了,也没吃什么苦。 二十四五岁的女人已经彻底成熟了,枝娘命运多舛,论起见识来也比普通女人强。在李克身边做了一段时间厨娘,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眼界开了,自然就瞧不起猥琐得令人发指的陶升。 先登营的士兵平时吃得好,又是百里挑一的精壮,有的是英俊的小伙子。枝娘一天到晚看到的都是优秀军官,心思未免活泛起来-----李克这么认为。 他心中好笑,示意枝娘坐在席子上,笑道:“怎么,看不上陶升?陶升好歹也是一个军官,那家伙脑子也灵,可堪大用。你嫁了他,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李克对敌人冷酷无情,但对自己家的下人却很是和气,毕竟,自己也是苦人家出身,知道他们的艰难。 一提起陶升,枝娘眼睛里就含着一包眼泪,也不多说话,只跪在席子上连连摇头:“主公,枝娘不愿嫁他……陶升以前在黑山时坏事做绝,人品极差。枝娘跟了他,只怕日后没好日子过。” 李克安慰道:“人总是会变了,陶升这人虽然人品低劣,可那是对外人,你做了他的妻子,或许他会对你好的。” 枝娘只是摇头。 李克有些为难了,当初派陶升去赚崔巨业时自己就将枝娘许了他。男子汉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怎么能食言而肥?再说,有过必罚,有功必赏是李克定下的规矩。人家陶升可是立有大功的,若不赏,传了出去,只怕士卒们都会心冷。 他脸上的笑容冷了下去,淡淡道:“枝娘,你是我的身边人。陶升这人我将来是要重用的,你跟了他,也不算辱没了你。只管去就是,将来他若敢欺负你,来找我就是,我替你做主。” 枝娘还是在抹眼泪:“主公,若叫我嫁那陶升,还不如让我去死。” 李克脸色更不好看起来,旁边的高干见李克的家务事闹成这样,站在那里有些尴尬。见李克有些下不了台,轻轻咳嗽一声,突然问:“枝娘,你心中可是有人了?” 此言一出,李克恍然大悟。枝娘虽然出身低贱,可在军中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否则当初于毒也不会敲上她。军中阳刚气十足,她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或许,军中已经有小伙子捷足先登了也说不定。 如果这样,这事可就难办了。 李克想了想,这才问:“枝娘,你究竟看上了谁?” 枝娘“啊!”一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一作揖:“主公,枝娘谁也没看上,只是不愿嫁给陶升。”说完话,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大概是心绪烦乱,枝娘脚绊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几乎摔倒在地。 看这那具成熟的女性身体,李克无奈地摆了摆头:都二十三四岁的人了,也做过母亲,怎么还像个小女人。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李克也不会放在心上。陶升肯定是要赏的,枝娘就算再不愿意也得嫁过去,大不了到时候找人在劝解她一番。女人嘛总是要找个归宿的,她跟了陶升好歹也是去做正妻,有不是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又同高干核对了一下钱粮数字,李克觉得有些累了,他伤愈不久,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常觉得精力有些不足:“回吧。” 高干见李克神情疲惫,便一拱手退了下去。 李克正打算出门去寻睦固,试探一下这个面色阴沉的男人跑朝歌来做什么,就听得门口的卫兵来报,说陶升来了。 李克一怔,朝歌这地方真是邪了门了,说陶升,陶升就到。 难道是这家伙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枝娘不肯嫁他,这才跑过来要说法。 “见过主公。”果然,这家伙刚一跪在地上,眼珠子就滴溜溜地乱转,不停朝厨房方向偷窥。 李克心中有些反感,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狗眼睛乱看什么,要想见枝娘大大方方地来就是了。我既然将她许了你,自然不会毁诺。起来吧。” “可不可以换一个?”陶升一脸的不自在。 “换一个,什么意思?”李克很是不解。 陶升抹了抹额上汗水,站起身来:“主公,我的意思是,枝娘我就不要了。能不能换其他的东西赏我。” “啊!”李克张大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陶升,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好的话。放心吧,枝娘虽然看不上你,可我刚才已经同她说了,我说的话没有人可以拒绝。你回去把,到时候选个好日子,你过来迎娶枝娘吧。说句实在话,你这人实在不怎么样,人家枝娘好歹也是从我身边出去的人,你可不能欺负她。到时候她若受了一点委屈,我绝饶不了你。” 陶升哭丧着脸叫道:“主公,你就饶了我吧,小人再不敢打枝娘的主意了,你也休要用话来套我。小人是糊涂油蒙了心,以后再不会有这心思了。” “怎么了?”李克更是不解:“陶升,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陶升一是一个普通跪了下去,不住磕头:“枝娘是主公的女人,小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要她,还请主公换一种赏赐。” “啊!”李克呆住了:“我的女人……这谣言是怎么来的?” 陶升连声道:“是枝娘自己说的,前日,小人来寻她说话,她对小人说她已经跟了主公了。小人糊涂,小人糊涂。” 正文 第九十九章 兖州事,青州军 听陶升这么说,李克气得脸都青了。原来这个谣言是枝娘自己传出去的,因为不想嫁给陶升,枝娘居然说她已经是自己的人了。 李克是先登营众人的统帅,他的女人自然没有人敢打主意。 这年头,在这个乱世,女人其实就是一件东西。尤其是在战争中被俘虏的女子,更是像财物一样被统帅们随手赏给有功将士,大家也不觉得要几个女人有什么不妥, 可这事情有一个原则,主公碰过的女子别人就不能再要,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行。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就怀了主公的孩子。那可是未来的小主人,若接收了,将来这孩子可就是一笔糊涂帐,谁也说不清楚。 而且,碰到心胸狭窄的主公,你同他抢女人,不是找死吗? 因此,只要枝娘说李克碰过他,一年之内,再没有人敢上门提亲。 李克心中有一股邪火涌动,这个枝娘平时看起来不开腔不打屁,其实是一个颇有心计的人。她给自己来这么一招,简直就是挑衅自己的权威。 无论如何,这个枝娘是嫁不出去了。 李克又劝慰了陶升几句,答应另外赏赐他一大笔财物,这才将他打发走了。 在院子里郁闷地转了几圈,李克想招枝娘来问几句话,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关心起这事了。他现在好歹也是统帅着三千人马,管辖两县的袖珍诸侯,这种芥子般大小的事可没功夫搭理。一般来说,在一个大家族,这种家务事自有主母打理,家主可不管的。 如果自己有个老婆就好了,李克突然这么想。 一想到这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脸浮现在眼前。 李克突然微笑起来:小洛,你这小丫头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我天各一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他心中突然难过起来,闷闷地坐在凉席上,半天也没说话。 卫兵们见他心情郁闷,都不敢过来打搅。 坐了半天,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沉,正准备起身回房再看两卷《左传》,突听得外面穿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一个卫兵喜滋滋地跑进来,说:“禀主公,睦固将军来了,送来了好多礼物,有张府君的,有有他自己的一份。” 李克这才想起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睦固了。 睦固是河内的情报头子,前几天他带信过来说附近发现匈奴人,李克这将斥候骑兵都派了出去。 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朝歌养伤养得烦了,就带着阎柔兄弟出门散心,正好在路上遇到了睦固,又恰好救了那一支河内辎重队。 打败匈奴人之后,李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匈奴人都凑到自己鼻子下了,都早做准备。他便先行一步回朝歌,而睦固则因为要组织那一个车队,就落到了后面。 很奇怪,睦固来朝歌之后也没来见李克,一个人呆在城里死活也不露面,也不知道他在搞些什么。 现在听卫兵来报,说睦固登门拜访。李克忙说了一声请,就早早地来到议事大厅,等在那里。 睦固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看起来很普通,若不是早年家境还算不错,长得也不算太寒碜,也就是一个正在地里忙碌的农夫。不过,这样的人正适合做情报头子,太出众了反不适合做这一行。 至少,想李克这样的人去当探子,只怕还没走到目的地,就被敌人发现了。 睦固这人很回来事,虽然同李克以平辈论交,可见了这个先登统帅,却十分恭敬。见了李克立即笑道:“李将军,张府君命末将军送来不少礼物,计有绢帛绸缎各十匹,金两斤。” 李克道:“张太守客气了,李克远来投靠,幸有府君收留,否则还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请向他转达李克的谢意,就说,不日李克将亲去河内回礼。” “倒不急。”睦固道:“我听人说将军受了些伤,还是先将伤养好再说。对了,我这两日在朝歌转了转,认识了不少先登的勇士,也算不虚此行。先登不愧为河北第一强军,让睦固大开了眼界。不过,我发现有一点不好。” “什么地方不好,睦固将军请说。”这段时间,先登正在整编,刚吸收了一千多靓妆流民。说起军事,李克兴致颇高。听人说睦固以前做过黑山,在河内又同白波、匈奴打过几仗,应该是个有经验的军官,同他聊聊,应该会有一些收获。 睦固道:“先登军在没脱离冀州之前不过是一支单纯的野战部队,部队的后勤保障、军械制造都不用管,将军只需带兵上战争厮杀就是了。而如今,将军也算是一方势力,三兵不过三千,地不过百里,势力微弱。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架构都应设置。可我看了两日,将军麾下好象没有一个独立的情报部门。” 李克点点头:“是没弄,以前,收集情报的事我都交给了骑兵斥候。倒不是不想成立一个单独的情报部门,实在是缺人才,财力上也跟不上。” 睦固正色道:“没有人才,招就是了,情报人员又不是朝廷举孝廉,弄那么复杂做什么。只要是心思灵活的,对将军忠诚的,都可以用。至于财力不足,这个不是理由。没有情报,将军再勇,也没办法打胜仗。我问你,现在袁绍在做什么,公孙瓒在做什么,吕布在做什么、黑山呢,曹操呢?” 睦固这一席话说得李克汗流浃背,良久,他才讷讷地说:“睦固将军说得对,李克这段日子只顾着在朝歌舔伤口了,外面的事还真是一无所知。多谢将军指点,下去之后,我马上成立一个情报部门。” 睦固微微一笑,“将军能这么想就对了,最近,兖州又有大变。” 李克一下子来了精神,兖州局势牵动着整个中原,而青州黄巾势力颇壮,不管是战斗力还是人数,都甚黑山强上三分。而且,兖州那边还有一个亦师亦友的陈宫。 再以往,他或许不会关心远在兖州的曹操的死活,可来朝歌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兖州和朝歌仅隔着一条黄河,若青州黄巾势大,随时都有可能渡河北上,与太行山区的白波和黑山连成一体。到时候,两股黄巾合流,不但中原,连河北局势也将彻底糜烂。 张杨将朝歌和汲县送给李克养兵,表面上是做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仔细一想,却不是那么回事。朝歌位于各大势力的结合部,李克驻扎在这里,时刻都要接受何必各诸侯、太行山群盗、匈奴人,甚至从兖州流窜过来的青州军的考验。 无形中,李克帮张扬分担了绝大部分的压力,替他当了看门的猛虎。 前一段时间李克听陈宫说,曹操在兖州打得很不顺,一连吃了几场败仗,部队都快被打散了。曹操军的主力是曹家和夏侯家的兄弟子侄和部曲线,一上战争,都奋勇争先,战斗力极强。如今,连曹、夏两家的部曲军也招架不住敌人的进攻。由此可见青州军的强大。 “曹操已尽收青州军。” “啊,什么?” “三十万青州黄巾携家带口,尽数投了曹孟德。” “怎么可能?”李克抽了一口冷气,曹操根本没多少兵,且连吃败仗,无论怎么看,都没可能打赢青州军,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看李克一脸的疑惑,睦固这才缓缓道:“没有什么变故,曹操也没打赢青州军。青州黄巾凶横狡诈,说句难听的话,换李将军南下兖州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青州军每战都不留俘虏,伤员抛之野外,毫不顾惜。遇沼泽泥泞难行之处,甚至用活人填埋开路。这样的军队同野兽没任何区别。曹操收青州军,不过是写了一封信过去,答应提供种子土地,保留他们的编制,就收复了这群流寇。” “就这么简单。” “是。”睦固点点头,缓缓地说。 青州军是一群很奇怪的流寇集团,就好象一团蝗虫一样,裹胁了三十多万人口,东奔西突,也没有固定的目标,反正是哪里有吃的,就去哪里。去一地,吃一地,吃光一地,再换一个地方。早年,中央政府还保持着一定权威的时候,这群黄巾固然有受到朝廷的残酷镇压,可依旧能在广阔的中原大地上腾挪转辗。可如今,天子威仪不在,地方割据。黄巾每到一地,都要受到地方割据势力的强力反抗,可说是四面皆敌,逐渐有些吃不开了。 而做流寇也不是办法,杀人放火金腰带,最后还是得接受招安。 唯一担心的是,一旦接受招安,黄巾军的头领要受到清算,部队也要被解散。到时候,军阀们来一个翻脸无情,大开杀戒,后悔就来不及了。 曹操也是看到这一点,提出青州军可享受三个特权:第一,青州军保留编制,不用改编。当时兵员流行的是部曲制,就是某个将领的士兵都是他的部曲,归他所有。但青州兵不一样,他们只接受曹操派遣的指挥人员,承认他是上司,但不承认他是自己的主人,在体制上保持着自己的独立。 因此,名义上的青州军统帅夏侯敦只是在战时指挥这只军队,只有指挥权,平时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第二,青州军只效忠曹操一人。第三,曹操将划出一定数量的熟田给青州军屯垦。 正文 第一百章 礼物 听完睦固的话,李克陷入沉思。 屋子里很亮,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使他棱角分明的脸如岩石一样刚毅。 睦固小心地看了他几眼,不得不承认此人长得还算不错,有一种阳钢之气。若妹子跟了他,倒是一件好事。 李克以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思维还停留在战场上,如今一想事,就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了。他暗道,如果现在陈宫在自己身边,只怕又有另外一番见解。 只可惜,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武将,根本不足以留住这样的大名士。 就算自己现在从袁绍系独立出去,可声明不显。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可能得到合格的人才。因此,即便如高干这样的小人,他也当成一个宝贝,不但不杀之而后快,反委以重任。身为一军只统帅,身为三千士卒的主公,有的时候须行不得快意之事。 “曹操果然高明,如此一来,青州军尽为他所得,有这三十万壮丁,百万人口。再囤田养兵,不出三年,此人必成一方之雄。”李克有些惆怅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心中无味杂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曹操也不过比自己早半年起兵,所依靠者不过是曹、夏两家的部曲。兵不过三五千,将不过几员。若说起部队的战斗力,比起先登来也强不了多少。可也就是区区一年,居然平克兖、青两州,破百万黄巾,如此武功,当真是令人又惊又叹。 若换自己去兖州,只怕现在还在同青州军打得不亦乐乎。 可曹操虽然在青州军手底一败再败,偏偏就能靠着一封信收复了这百万流寇。究其原因,那是因为曹家是名门,而他曹操是中常侍曹腾的孙子。有这块金字招牌在,有他的承诺,青州军很自然就束手就擒。 “军事不过是政治的一种延续……可惜我李克出道以来,虽然每战必胜,却屈居于朝歌一隅,不得伸展。”李克不住叹息。 睦固见李克不住叹息,也不出言劝慰。他这次来朝歌虽然一直想找机会同李克商议那件大事,可在没看到妹子前,却不肯亮出底牌。 “将军勿要忧虑,以将军的武艺,在这里休养上半年,恢复实力,再度北上,未必没有一条活路。”睦固笑笑说。 李克:“休养,汲县、朝歌两地实在太小,要想养活这三千人马却是十分困难,还时刻受到敌人的威胁。或许……”他微一犹,道:“或许当初听公台先生的话,南下去投曹操也是一个办法。” 睦固有些吃惊,暗道:你若南下,我岂不白来朝歌一趟。 忙说:“将军,末将这次来朝歌,还带了些东西。将军来得匆忙,生活必然困窘,末将着人在河内采买了不少日常用品,还请将军笑纳。” 说着,一拍手,一群侍者就抬了一大堆东西进来,都是些坛坛罐罐家具什物。 李克觉得有些意外,心中也有些感激。不禁尴尬地说:“将军有心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还真缺这些玩意,前几天连吃饭的碗都凑不够。” 睦固一件一件地指着那堆东西介绍:“这是豆、这是釜,这个是香炉……这个东西是灯,使用时,火油要从这里灌进去……” 东西实在太多,很多都是李克没见过的,直看得他眼花缭乱。 正在这个时候,睦固从里面挑出三四个漆盒,笑道:“这里面装的是胭脂和水粉,还有几口铜镜。我听说将军破于毒之后,收了他的几个侍妾。女人家的东西,咱没有研究,就胡乱买了几件。也不知你府中的夫人们合用不,要不,可招她们自己来挑选?” 说到这里,睦固呼吸有些急促,面色也有些变了,手微微发颤。 睦固的异常李克并没发现,听睦固提起这事,李克笑道:“想不到睦固将军你一个大男人,心却细成这样,果然是当细作当的时间长了。说起于毒的侍妾,我当初还真抓了几个。不过,我是一个武者,日常只知道打熬筋骨,对于女色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于是,就都送到袁绍那里去了。” “都……送走了?”睦固面色大变,手中的漆合落了下去。 李克手快,伸手一捞,将那只盒接住:“睦固将军小心别砸了脚。你怎么了,怎么这种模样……” 睦固面色惨白,喃喃道:“都送走了,一个都没有了?我……我前一段时间还听人说……将军府上留有女人的,我还以为是你从于毒那里得的侍妾呢!” 李克摇头:“真没有,军中自有规矩,随身带着女眷算怎么回事?哈,睦固将军你的细作都跑我身边来了,真不够意思。” 睦固眼睛微红,闷闷道:“将军恕罪,我也是听人说你的妻妾也跟着来朝歌,一时好奇,就着人来看看,看夫人们需要些什么物品,也好采买。” “我还没成亲,又没有纳妾,哪里来的女眷?若说起洗衣做饭的老妈子,丫头什么的,倒有一个,要不,把这些东西都给她好了。”李克想起了枝娘,心中却有些恼火。可转念一想,她自从在巨鹿跟了自己,洗衣做饭,把他李克侍侯得极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没有苦劳,也疲劳了。 虽然她这次哄骗陶升说已经是他李某人的人了,做得有些过分,可她人还是不错。 睦固送来这么多东西,不要白不要,索性便宜枝娘了。 “东西我都送到了,将军愿送给谁就给谁吧。”睦固觉得很是失望,干巴巴地来了这么一句。 李克也不废话,对卫兵道:“去叫厨娘过来,自有她的好处。” 睦固颓丧透顶,觉得再这么坐下去也没有意气,沉默了片刻,就站起来道:“末将军务繁忙,这就告辞回和河内复命去了。” 便站起身来,一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坏里的那个竹简,这才想起还没同李克谈,可不知怎么的,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亮丽的影子,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枝娘扣见李大将军。” 睦固如遭雷击,定睛看去,立即失声大叫:“妹子,原来你在这里。”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兄妹 这声“妹子”一喊出声,李克大吃一惊,忙抬头看过去。 只见那枝娘浑身一震,身体突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睦固的双腿,大声哭起来:“大哥,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在看不到你了。” 睦固也跪了下去,抱住枝娘,放声大哭:“是我,真的是我,我听人说你在这里,这不专门跑过来看你了。” 李克见他们兄妹相认,心中震撼,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枝娘竟然是睦固的妹妹,而且恰好又做了自己的厨娘。不过,仔细一想,也很正常,睦固是黑山出身,他妹妹做于毒的侍妾也有可能。 见二人哭得厉害,李克不欲打搅他们,便走出门去,道:“我先出去一下,你们兄妹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 等李克带人离开,大厅里再无第三人,睦固陪枝娘哭了半天,这才站起身来,拉了一把妹子,道:“好了,别哭了,咱们走。” 枝娘一楞,“大哥,我们去哪里。” “我现在是河内的军官,我们回……”睦固正要回答,心中突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这次来朝歌的目的。 于毒正在密谋夺取河内,若他现在带着枝娘回河内,等以后河内乱起来,只怕又要落到于毒手里。可若将这个秘密说给张扬听。如今,杨丑已深得张扬信任,自己去说他的坏话,只怕张扬也未必相信,反惊动了于毒那厮。 如今的河内城中,只怕于毒和杨丑已暗哨密布,到时反被他害了性命。 可若离开河内,如今的天下,到处都在打仗,却找不到一处安身之地。 难道,真要想河内送给李克? 可是,李克这人同自己也是泛泛之交,送这么大一个礼物给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若枝娘是他的人就好了,大家做了一家,什么时候都好商量。 睦固心中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决定。 看到大哥呆在一旁边,枝娘觉得奇怪,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大哥,你怎么了?” 被她这么一拖,睦固“啊!”一声,这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突然抬起眼睑,上下端详着妹子。 两年没见到妹子,枝娘长得越发的俊俏。她一张脸白皙柔嫩,带着一丝红晕,眼睛晶莹闪亮,就像是包了一汪水似地。 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人,她的胸脯高耸,对男人有一种惊人的诱惑。 被大哥看得有些不自在,枝娘有些不好意思,恼怒地说:“大哥,你怎么这么看我,怪怪的。” 睦固一端脸色,郑重地问:“说起来,我今天能够在这里寻到你,那是因为我手下的探子说在李克这里看到了你,又说你做了李克的小妾。大哥心中欢喜,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想亲眼证实一下。天见可怜,总算找到你了。本来,李克好歹也是一个小诸侯,为人也算不错,是一个值得依托的对象。可我今日一见,却不是那样,你也没跟李克。” “是啊,我是李将军的厨娘,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倒没跟他……”说到这里,枝娘脸一红。 睦固:“哼,厨娘,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李克居然让你做厨娘,真是瞎了眼了。我还以为他做了我便宜妹夫呢。既如此,你也不要在这里干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李克定会答应让我带你离开。” “啊,离开,不,我不走。” 枝娘大吃一惊,连连摇头。 这下睦固倒有些不理解了,他忙问:“怎么了,你怎么不走了?” 枝娘红着脸,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却怎么也不说话。 睦固有些不耐烦:“怎么,你舍不得他?” “啊,大哥你都知道了。”枝娘有些吃惊。 “我知道什么?”睦固心中一震:”难道……你是他的人了?可你不过是他一个厨娘啊。” 枝娘眼睛一红:“大哥,那李将军是要了我。可是……可他就不肯给我正名。估计他是在嫌弃我……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不知道跟过到少男人……可是,在这样的世道里,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我又能怎么样……大哥,枝娘心中苦啊!” “嫌弃,他敢!”睦固气得胸中气血翻腾:“李克小儿实在可恶,居然拿我睦固的妹子当粗使丫头使。妹子,我且问你一句,是是不是想跟李克过一辈子。” 枝娘还是在看着自己脚尖,低声道:“枝娘自知命苦,也不奢望李将军对我有多好。只希望将来和他有了孩子之后,孩子能有个名分。我看李将军将来也是有富贵模样之人,子凭母贵,枝娘只希望将来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再不像他母亲一样凄楚。” 睦固浑身都在发抖:“好,这事包在大哥身上,李克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总得让他就范。哼,我就不相信,整整一个河内还换不来我妹子的一个名分。” 听到这话,枝娘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你真的有法子说服李将军?”她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当然,放心吧。” 二人又说了半天话,这才分手。 睦固站在大厅里矗立良久,这才对门口喊了一声:“去,请伯用过来见我,我有一天大富贵送于他。” “这个睦固在搞什么鬼?”李克心中奇怪,接道卫兵的信后,又跑了回来。、 一进大厅,却见睦固一脸郑重地坐在席子上,神态狂傲:“伯用来之何迟?” 李克不疑有他,坐到他身边,笑道:“睦固将军,真想不到枝娘是你妹子,意外,真是意外。” 睦固转头狠狠地盯着李克,突然道:“想不想独领一郡,割据一方。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州牧?” “这话说得……”李克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李克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几员,被几大诸侯夹在朝歌这个弹丸之地,随时都有家破人亡的大凶之灾,也只能活一时算一时了。” “我只问你想不想割据一方?”睦固的眼神更加凶狠。 此时,李克这才想起,睦固以前可是一个黑山贼,攻抄郡县,杀人无数,是一个活脱脱的杀星。只不过,他做了河内的情报头子之后,把他凶狠的一面隐藏起来了,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 李克自然不惧他,只笑笑,道:“怎么不想,李克虽然从未有过败绩。可我也知道,我先登败不起,只要一败,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到时候,李克或可远走他方,总归有一条活路。可我这三千弟兄怎么办,无论如何,李克都要咬牙坚持下去。若能有一个郡,李克自能大展拳脚,杀出一片天地来。” “好,伯用有这样的雄心,一切都好说。”睦固盯着李克,“想不想要河内?” 李克大惊,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睦固是张扬手下大将,掌有军权。难道他想杀主篡位,拉自己帮忙? 李克闭上嘴没说话。 睦固也不管其,继续道:“只要夺了整个河内,伯用就算拥有一片立足之地,也不用看他人眼色做人。我知道你是担心,将来领了整个河内之后,激怒周边诸侯,被他们围攻。不过,这事我却有个主意。睦固黑山出身,这些年做的又是细作,动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朝政已被李、郭二人把持。他们手下有一员大将姓杨名奉,同我相熟。如今李郭不得人心,也不被山东诸侯承认。到时候,伯用可派人去长安朝贡,通过杨奉同李郭联络上。再讨得一封圣旨,让天子封你为河内太守,甚至并州牧。有了天子的诏书,将军大可名正言顺地坐拥河内和上党两地。周围各大诸侯也不会再说什么。” 李克心中大动,这却是一个好办法。“杨奉,可是白波军中的那个杨奉?” “对,就是他。”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李克有些兴奋起来。若能尽得河内和上党,战略腾挪空间就大了。不管是进是退,都能从容应对,也强似现在龟缩在这一片狭小的河滩上等敌人来打。 “可是,张扬是个诚实君子,夺他基业,太不地道了。”想到这一点,李克心冷了下来,不住摇头。 “谁说要亲自下手夺河内了?”睦固轻笑一声:“我有一计策,可令伯用兵不血刃席卷整个河内。” 李克大觉振奋,连连作揖:“请睦固将军教我。” 睦固摸了摸怀里的竹简,突然冷下了脸:“伯用,你若要整个河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若能拿下河内,我什么都答应你。” “纳了枝娘。” “什么,纳了枝娘。”睦固一咬牙,从怀里掏出竹简,放到李克手中:“伯用先看完这个竹简再说。” “这是什么。”李克接过竹简飞快地看了一眼,立即抽了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于毒居然在河内!” “于毒想害张扬,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将军到时候只须旁观,等于毒得手后,再以雷霆手段拿下整个河内城就是了,也不需背上袭杀张府君的恶名。到时候,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好,真是个好计划。”李克抚掌笑着说。 “那么……枝娘那里……” “这事……”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安排 周仓和裴元绍在河内城中潜伏了十来日,于毒还是没有来,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天气突然冷了下去,从北面山区吹来的冷风经夜不休,天一亮,就发现空中飘起了细碎的白雪,转眼见,庭院中的花木上便是一片雪白。 裴元绍一算时间,这才想起如今已是初平三年的十一月中旬。这两年天气本就不正常,热得厉害,也旱得厉害。已经入秋这么长时间,也该冷下去了。 他和周仓都是大老粗一个,对雪景也没丝毫兴趣。在屋子里呆了这么多日,生生将二人憋坏了。 周仓已经是满腹怨言,黑张一张脸在身边不住抱怨,他一脸胡须又长了几分,蓬乱地在风中飞扬,上面落满了雪粒子:“老裴,情形有点不对啊,都在这屋里关了这么多天了,早就该动手了。我们现在简直是被关在牢房里,再这么下去不成,索性走他娘的。” 裴元绍摇了摇头:“周大哥,我也急得很,可是于毒既然叫我们等着,就这么走了,将来可不好见面。” “于毒……”周仓面上带着一丝怒色:“这家伙做事实在不那么牢靠,若信他,只怕要糟糕。” 正说着,院子门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正是接头暗号。 院中二人相互递了个眼色,周仓抽出铁刀跃到门边上,暗自戒备。 裴元绍则猛地拉开大门。 外面人很多,都是剽悍青壮,其中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裴元绍惊喜地叫了一声:“于头领,杨将军,快进来,这天冷得。” 来人正是二人等了多日的于毒和杨丑。 于毒神情倨傲,只微微点了点头。而那杨丑则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惊动了邻居。”说完就闪身进了院子。 于毒和杨丑一共带来了二十个帮手,都是黑山军中的好手,他们背上都背着一条大口袋,显是带了武器。 院子里实在太冷,众人都进了屋,挤得一间小屋水泄不通。 裴元绍搓着手道:“我还以为计划发生变化了呢,正等得烦闷,于头领,什么时候动手?” 于毒哼了一声:“这才几天就不耐烦了。”他面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精神状态不太好。上次在邯郸被李克打败之后,他在山上躲藏了好几个月,心情非常颓丧。整个人看起来也老了一圈。 听到他这句话,裴元绍心中气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丑见二人说僵,忙道:“今天晚上李克派人过来回礼,感谢张扬收留先登君。张扬将在太守府设宴款待使者,河内军的各位将军都将出席,到时候我安排大伙假扮侍卫混进去,将他们一网打尽。只要杀掉张扬和河内诸将,群龙无首,取河内易如反掌。”说到这里,杨丑伸出手掌狠狠向下一劈,一脸的凶狠。 裴元绍松了一口气:“总算动手了,不过还要在屋子里呆一整天,我都有些等不及了。不过,此次行动必须要快,若惊动了河内城中守军,我等人少,反陷在太守府中脱身不得。到那时可就糟糕了。” 杨丑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河内城中守军共有三千人马。一段时间我送了一份厚礼给匈奴单于于夫罗,说服他派匈奴骑兵不断南下抄掠,城中军队大部都出城境警戒去了,如今,城中空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裴元绍恍然大悟:“原来那群匈奴人是你招来的,我说前段时间怎么在朝歌遇到匈奴骑兵。咳,你可把我跟周仓害苦了,那一仗若不是李克突然杀来,我和周仓还真回不来了。“ “李克?”听到这个名字,于毒突然一凛,目光炯炯地盯着裴元绍:“你看到他了?” “是。”裴元绍知道于毒自从败在李克手中之后,无时无刻不忘报仇雪恨,便将那日的情形一一同于毒说了。 于毒听完,摆了摆头,喃喃道:“不可能,我和李克交过手,周仓的武艺我也是知道的,断没可能连一招都走不过。李克小儿不可能这么强的,绝对不可能……”说到这里,他突然狠狠盯看着周仓:“周仓,你一定是被匈奴人吓坏了,是不是?” 周仓气得面色铁青,对于李克的武艺他是非常佩服的,技不如人,输在他手上自己无话可说。可于毒却说是因为自己的胆怯,这才败在李克手中,这让他无法接受。他猛地站起身来,怒道:“于毒,你说什么。我老周一上战场就从来没怕过死。” 见二人就要吵起来,杨丑忙劝了半天,才将二人劝住。 半天,于毒这才皱着眉头,道:“不可能,李克没那么厉害。就我所知,他的武艺同我不相上下,这才几个月不到,绝对不会变得那么强。” 于毒做出这样的推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正常,可他忽略了一点,李克今年才十八岁,正是一个人武艺突飞猛进的时期。而且,他也不知道,李克平时非常刻苦,每日花在修炼上的时间就有两个时辰。半年时间不到,李克的武艺已经远远将于毒抛到身后。 见正在争吵的二人都安静下来,杨丑开始布置今天晚上的行动。他的行动说起来并不复杂,就是先引开张扬府中的守卫,换上黑山军,然后冲进大厅,由于毒带队,将厅中众人杀个精光。河内军中没什么高手,而于毒这二十人又都是黑山军的精英,都是沙场征战多年的悍卒,其中有一对叫张十和张百的两人尤其勇猛,是张燕的亲卫。这次为了拿下河内,张燕特意将这二人借给了于毒,而于毒也是河北有名的好手。 有这么一支精锐在手,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杀掉张扬。 听杨丑这么说,裴元绍和周仓同时点头道:“如此就好,” 不过,周仓还有些顾虑,问:“杨将军,这次来河内的先登军使者是谁,不会是李克亲自来了吧?”如果是他,只怕等下动起手来有些麻烦。 一想到李克那凶猛的一槊,不知怎么的,周仓突然有些胆寒。 见周仓如此神情,屋中众人面上带着一丝鄙夷。 于毒冷冷道:“周仓,你若害怕,今夜也不用去了。” 周仓正要发作,裴元绍忙赔笑道:“于大头领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周大哥在这里都等了十来日了,若害怕,就不会来河内了。” 杨丑也觉得大家这么闹下去没什么意思,道:“倒不用害怕,李克没来。先登军的使者是一个叫高干的家伙,说起来,这人也是一个懦弱的文人。他是袁绍的侄儿,被李克俘虏之后,因为怕死,居然投降了李克。你说,这样一个废物,有什么可值得害怕的。不过,于大头领说得对,裴元绍和周仓倒不用跟着我们去杀张扬。” 见周仓又要发作,杨丑摆了摆手:“张扬那里有我们就够了,再多两人也无关大局。我刚得到消息,那睦固前几天受了风寒,正在家中休养,今天不会出席那个宴会。睦固这家伙是河内的统军大将,又素与于大头领不和。我等若要想拿下河内,须除了着厮。否则晚上动起手来,这家伙听到风声,立即赶到军营,带兵杀过来,却是一个大麻烦。 可睦固的武艺也不错,怕就怕一时拿他不下,反让他走脱了。 裴元绍和周仓二位兄弟也是我黑山有名的勇士,杀睦固一事还得请你们二人亲自出手。晚上,你二人扮着宿卫同我的十个亲信一起悄悄摸到睦固家去,若能将他的脑袋砍下去,就是大功一件。” 周仓和裴元绍虽然心中不满,可杨丑既然这么安排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的闷闷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强弩 天黑得早,眼前一阵混沌,只雪花在黑暗是巷子里飞舞,借着旁边民居的灯光绵密地闪亮。 冷风中,大约二十个士兵瑟缩着身体,无声地朝前走去。 走了半天,裴元绍还是觉得背心有些发冷,冬天好象一夜之间就降临到人间。他和周仓带着杨丑的二十个亲兵悄悄朝睦固家摸去,为了避免引起巡夜的河内军的注意,一行人专挑僻静的小巷钻,虽然睦固的家不远,可这么走着去,也花了不少时间。 睦固在黑山也算是一把好手,尤其是他的分筋错骨手非常厉害。裴元绍和周仓都听说过他的厉害,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拿下这个厉害的家伙,二人身贴身穿着一件皮甲,外面还罩着一袭大敞。可即便多了一件皮甲,身上还是冷地厉害。 自从出发,周仓都闷着头没有说一句话。 裴元绍知道他对于毒非常不满,正在生闷气。 裴元绍笑着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哥,你也别生气了,于毒那厮虽然可恶。可人家好歹也在黑山十八家大头领中排名第二。你我都不过是一介小卒,吃他憋气也只能忍了。” “排名第二,嘿嘿。”许久没说话的周仓突然讽刺一笑:“他手头的部队在巨鹿可是被李伯用一口啃了个精光,如今兵不过二十,光杆一个,只怕那排名要轮到最后一个了。就他现在这种落魄模样,却已经傲成这样,将来拿下河内,还不知变成什么模样。” 裴元绍无奈苦笑:“如此乱世,你我都靠手中刀子吃饭,一条贱命,一文不值。到那里还不是受人的气,就认命吧。” 周仓:“我倒有些奇怪,听说上次在巨鹿于毒怎么能从李克手中逃生的,以他的武艺,不可能跑掉的。” 裴元绍也觉得奇怪:“是啊,于毒和李克的武艺我们都见过,于渡断然不会是人家的对手。他之所以能逃得一命,或许是运气使然吧。这战场上的事情,有的时候,运气还是很重要的。” 话音刚落,裴元绍耳边突然听到一片尖锐的呼啸。 这声音裴元绍和周仓都不陌生,如此强劲的破空声,除了军用强弩还会是什么? 杨丑的这二十个亲兵也都是沙场老手,听到这招魂魔音乐传来,都同时一呆。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个领路的士兵身体突然一颤,“砰!”一声被强劲的弩箭带着,猛地摔倒在地。 同时,十几道黑光已经射进人群,凄厉的惨叫响起,队伍中立即倒下了三人。 这条巷子虽然偏僻,可旁边都住有百姓,可说来也奇怪。随着这一片箭雨袭来,旁边的灯火突然同时熄灭。巷子里一片漆黑。 四下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裴元绍和周仓二人面面相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须臾,周仓突然拔出铁刀一咬牙:“被围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样,行动已经暴露,先躲过这一阵箭雨在找机会逃生吧。”裴元绍面色惨白,一把将周仓拉住,二人同时躲在街边的墙根上。 周仓本觉得这么躲着不是办法,本欲挣扎。忽然,一道黑光从他左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肩甲上的皮革,“突!”一声钉在墙面上,深没其中。 周仓面上变色,低声道:“糟糕,是大黄弩,我们完了!” 裴元绍默默地点点头,他和周仓都是老兵,以前在地公将军张宝麾下作战时同汉军大大小小打过十多仗,对这种军中利器并不陌生。大汉强弩按照斗力分为十个等级,今天伏击他们的敌人使用的就是十石力的大黄弩,被这样的弩射中,休说他们身上只穿着一见薄弱的皮甲,就算浑身铁铠,也要被射出透明窟窿。 如此黑夜,如此强弩,根本看不清弩箭的来势。就算看清了,也没办法躲闪。 敌人下手异常凶狠,听弩箭的风声,总算也不过十来具的模样。可敌人好象使用的是三段式射击,从开始到现在,箭雨就没停过。 转眼,这二十人就被射杀一空,巷中堆满尸体,有强烈的血腥味袭来。 周仓竭力朝敌人的方向看去,这么多支强弩,又使用的是三段式射击,必定有一个宽阔的射击面。要想逃命,就得从那个宽阔的正面突出去。 看了半天,周仓终于发现,敌人的弩兵躲在左手旁边那个院子里的一个高台上,上面人影纷纷,看起来秩序井然。高台离他和裴元绍有十丈距离,只有杀过去,才有活命的可能。 与此同时,巷子的两端传来轰隆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下令:“堵住巷口,不留活口!” 周仓心中一凛,转身对裴元绍道:“老裴,我们从高台处突出去。你箭法好,跟在我身边压制敌人的弩手。” 裴元绍也知道到了紧急关头,也不废话,只点点头,猛地抽出背上大弓,手中夹了三支箭。 “杀!”周仓低呼一声,突然从黑暗中跃出,朝那座高台不要命的冲去。 这个时候,裴元绍的弓弦不断响起,三支长矢连环射出,从周仓头上越过,射进高台的人群之中。“啊!”有低低的叫声响起,敌人也没想到裴元绍的箭法如此精妙,有些混乱。 刚才还绵密的箭雨也微微一顿。 借着这个机会,周仓一口气奔至高台之下,左手在台下的砖石突起部一抓,整个身体都翻了上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左腿突然一疼,像是被人用铁槌狠狠敲了一下,险些掉下台去。 他眼角一瞟,知道自己刚才中了一箭。大黄弩的威力大得惊人,这一箭在射中他左脚肚的时候,竟直接穿了过去,在上面射出一个透明窟窿。 因为威力实在太大,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那巨大的作用力险些将他推下台去。 周仓也是异常的剽悍,鼓起一口蛮劲,“喝”一声跳上台去,一刀挥去,将一个弩兵斩翻在地。 “什么人!”高台上站着一个身批铁甲的将军,见周仓如此不要命地冲来,面色一变。手中铁刀一舞,就朝周仓砍去。 这人周仓知道,正是睦固。 睦固的大名周仓早有耳闻,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不惊反喜,若能抓住他,这一仗就赢了。可正要动,脚上却是一软,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周仓提气大喝:“老裴,射他!” “来了!”裴元绍刚射完手中三支长箭,见周仓已经冲上台去,忙又抽出一支,一箭射去,正中睦固胸膛。 这一箭射得匆忙,也来不及拉圆大弓,而睦固身上又穿着厚实铁甲。因此,这一箭固然在他胸上射出几点火星,却只射破了一层油皮。 但即便如此,还是让睦固的行动略一迟缓。 既此机会,周仓向前一步,欺进睦固刀圈,一刀朝他的脖子割去。 这一招速度极快,周仓有信心一刀在他脖子上割出一条大口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一花,那睦固的身体却平平后移,定在半空,堪堪躲过这一招。 周仓吃了一惊,睦固这一个后移毫无先兆,也没看到他发力,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样突兀地退了回去。 他定睛看过去,却抽了一口冷气。 原来,那睦固是被一个高大汉子突然扯了回去的。那人正是李克。 只见他右手抓在睦固的腰带上,将睦固连人带甲举到空中。 睦固虽然相貌平凡,却有身高六尺,体形壮硕。可落到李克手中,却像一个三岁婴儿。 “先登李克!”周仓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叫。 “你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勇士!”李克将睦固往身边一抛,整个人如鬼魅一样扑到周仓身前,也没使用任何武器,就那么一记凤眼拳敲来,正好敲在周仓的太阳穴上。 在昏迷过去的瞬间,周仓甚至来得及看到,台下的裴元绍将手中大弓往地上一扔,就跪了下去。 在李克面前,他甚至兴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夜宴 河内城中,张杨的府邸已是灯火辉煌。 张扬手中端着一只青铜爵微笑着看着满厅堂的客人,面上带着微醉的红晕。 满满一个厅堂中跪坐了五十多人,其中有不少是河内各大家族的豪酋,这些世家豪强们在经过多年动乱之后,势力已经衰微,其中势力最大的那个现在也不过只有千余佃客。同河北那些大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氏族比起来,寒酸得可怜。 不过,要想在河内立足,这些人虽然不可依靠,但明面上还是需要笼络的。 如此乱世,只有军队这种暴力集团才是最可依靠的最应该把握的力量。即便张扬是一个和谦君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看着座下十多个河内军各级军官,张扬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河内军是什么德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初他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回并州募兵,得到一千余人,此后一直留在上党攻打山贼。董卓作乱时,他带兵在壶关攻打上党太守,攻陷了几个县,士兵、数达到几千人。后来袁绍来到河内,张杨又和袁绍以及匈奴单于于夫罗一起屯兵于漳水。后来因为分赃不均,于夫罗发动叛乱,劫走了张杨,但旋即被袁绍部将麴义击败。 那一段被俘虏的经历让张扬刻骨铭心,他虽然身为上党太守,可在匈奴人看来,也就是一个奴隶。匈奴人之所以敢这么张狂,那是因为他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在匈奴人眼里,河内这几千弱兵不过是一群绵羊,不值一提。 而河内军也有作为弱者的自觉,一遇到匈奴来袭,立即躲进城池当起缩头乌龟。 匈奴人固然讨厌,白波和黑山也都是一群不好惹的家伙。 这些年,河内军屡战屡败,军心沮丧,已没有同敌人作战的勇气。 河内因为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因此,不管未来的局势如何发展,河内都不可避免地要落入一个强者的掌握之中。 还在他张扬很会做人,这才维持住这个风雨飘摇的糜烂局面。 说起河内军来,张扬就是一肚子怨气。这就是一支没有传统的军队,当初他接到何进的命令回并州时,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吏,在并州见人就抓,这才凑够一千人。他虽然是文官,却也知道,一支军队要想有战斗力,需要有一大群合格的军官,低级军官才是军队战斗力的保证,低级军官世代沿袭,薪火相传,这才能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不至于大幅度下滑。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无中生有,军队也是这样。 就拿当世战斗力最强的几支军队来说,吕布军的基础是西园军和并州边军;董卓军是西凉边军;白马义从是幽州边军;先登营是陇西边军。大汉帝国的低级军官的精华都被这几支军队瓜分了。 如今,这四支强军中的吕布军、公孙瓒军和先登都挤在河北,打了个热火朝天。 作为河内,夹在其中,可见形势是何等的险恶,城门失火,随时都可能秧及到他张扬。 做为一个有名的君子,张扬同各方势力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同吕布本就是好友,吕布这次远来及州,一应粮草都又他提供。而袁绍同他又有盟约在身,至于李克,也打了有一阵子交道,这次来河内,张扬甚至划出两个县给他养兵。 张扬抱着一个态度,河内同各方势力都是好朋友,你们若要开战,千万别把我给卷进去。 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太现实。袁绍有意将大本营搬到邺城,到时候,冀州、河内相距不过几日路程。而李克又与袁绍有杀师大仇,未来肯定要有一场血战。现在又多了个吕布,还不知道要起什么变化。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张扬对自己还能保持多长时间的中立也是心中无数。 河内军现有三千人马,这点人马还要分驻在各县,河内城中也只有一千来人,防务空虚。而河内山多地少,总人口不过六七万人,真若发生大的战役,能征发一万民夫就算是上天保佑了。 靠这样的势力,根本谈不上有所作为,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至于军官们,他们大概还没意识到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一个个坐在大厅里喝得东倒西歪。看到这一幕布,张扬只能微微叹息一声。 除了河内的豪强和军官们,李克那边来的人不多,只三人。为首的是一个叫高干的人,这人是袁绍的侄子,不愧是世家子,说话做事都极为得体。李克困居在朝歌,日子过得极为困窘,听人说,他连请客吃饭的餐具都配不齐。不过,这次高干过来谢礼,礼数却也周全,还带来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比如朝歌的黄河鲤鱼,汲县的野木耳。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是一分心意。 老实说,张扬对李克军突然流窜进河内非常不满。先登营战斗力极为强悍,邯郸一战,全歼崔巨业大军,又同吕布打得有板有眼,若不是张燕突加入战场,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子。 这样强悍的军队来河内,固然可以北御匈奴和黑山、白波,可也有可能引来袁绍大军,把河内变成一个大战场。 可李克此人凶狠异常,若得罪他,却不是一个好主意。 因此,张扬也不得不装出很大方的样子,接纳这支虎狼之师。 看了几眼乱糟糟的厅堂,张扬脑中滚动这各种念头,想得心中一片混乱,只得不住端起酒杯,大口地朝口中灌着浑浊的米酒。 若是往常,遇到事他还可以同睦固和杨丑商量一下,可今天说来也怪,睦固患了伤寒躺在床上养病,而那杨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见到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想到这二人,张扬心中就禁不住有些窝火,这二人都是出身黑山,若不是他张扬,此刻只怕还在太行山上喝冷风呢!可这么关键时刻,他们居然都不在。 大概是看出张扬心绪不佳,高干站起身来,端着一只青铜爵走到张扬面前,笑道:“张府君,久仰你的大名,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今日总算得见,果然是风采照人呀!。” 张扬忙平息下心绪,道:“高将军一路辛苦,我也听说高将军的算术很不错,是先登营的大总管。先登远来是客,天又冷下去了,不知道还短缺些什么。” “算术小道尔,不值一提。”高干谦虚了几句,又道:“张府君不提这事,我倒忘记了。来的时候,主公对我说,军中乏粮,再过十来日就要断炊了。” 张扬叹息一声:“今年黄河以北歉收,河内饱受匈奴和山贼袭扰,粮食也甚短缺。” 高干微笑:“此事我等也知道,张府君的日子也难过,自然不好意思再伸手问你要粮。不过,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我家主公说了,想从府君手里借些金银财帛到南面的兖州买些粮食,等过了这个冬天,当加倍归还。”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河内实在太小,我们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只等军队休整完毕,一开春,我家主公准备南下,看能不能求一条活路。否则,一但袁绍和吕布腾出手来,却有许多麻烦。” 张扬听说不是问自己要粮,又听他说先登军休整完毕就要南下,便松了一口气。想了想,道:“可以,我府库中还有些财物,都是些死东西,也不能当粮食吃,且借给你家主公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多谢张府君,多谢张府君。”高干也是一脸欢喜,连连作揖。 他这一作揖,张扬突然从高干的领口处看到一点金属的闪光。他心中一凛,立即明白高干大袍中贴身穿着一件铁甲。 既然这是一次正式的宴会,他浑身武装跑来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想张扬就觉得不对头,又悄悄看了一眼高干的两个从人,都是神色可疑。 张扬不敢再想下去,应付了他几句,退说内急,就朝厅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看见杨丑浑身甲胄地站在屋檐下。 张扬身上一松,忙上前小声道:“杨将军来了,怎么这般打扮。” 杨丑也不施礼,淡淡道:“厅中有可疑之人,杨丑担心主公安危,忙赶过来了。” 张扬面色一变:“你也觉察到不对了,准备得怎么样?” 扬丑轻笑一声:“主公放心,我带来二十个甲士过来,都是军中虎贲。” 说完话,他手一招,示意两个士兵走过来,指着这二人道:“这两人一个叫张十,一个叫张百,有万夫不当之勇。” 张扬一呆,河内军虽然有三千多人,可他这人有一个特长,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无论隔多少年也不会忘记。 眼前这两人皮肤黝黑,虽然有些偏瘦,可看起来很是精神,眼睛里有精光闪动,就像是藏了两把刀子, 这样的杀气不知道要经历过多少尸山血海才能磨练出来,这样的人,河内军可没有。张扬素来有识人之明,否则也不可能破格提拔杨丑和睦固,并委之以重任。像张家兄弟这样的好手,张扬以前若认识,早就被他提拔成将军了,根本不可能才是一个普通小卒。 张扬心中一颤,低声喝道:“杨丑,这二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还没等杨丑回话,那个叫张十的人突然一笑:“你自然是不认识我了,我是黑山。” “啊!”张扬吓得一声大叫,可就在这个时候,眼前一片刀影闪过。 看到张扬那具无头尸体倒下,于毒狞笑着从黑暗中闪出来,一招手,大喝:“杀进去,一个不留。” 一声呼啸,二十个浑身铁甲的黑山精锐冲进厅堂。 现在,河内的豪强和军官除睦固外都在里面,杀光他们,河内就是他于毒的了。等拿下整个河内,整合整个河内的力量,再同朝歌的李克好好干一架。 一声声惨烈的叫喊声传来,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河内人的惨叫。这群已经喝醉了的废物在黑山精锐的屠杀下彻底变成立待宰的羔羊。 几点雪花飘在空中,那雪花竟是红色的。 ************************************************* 月光在地上如水流淌,同河内的漫天大雪不同,冀州的天气好得出奇,天气也还没有转冷。不过,风中已经夹杂着一股从北方草原传来的冰雪气息。 或许,明天就会降温吧。 严氏抱着胳膊站在庭院当中,仰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深深呼吸。 那风中隐含的草原气息让她有些心神恍惚。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普通少女,整日骑着战马在草原上奔驰,像男人一样大笑,像男人一样喝酒。她认为,这样的日子将永远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吕布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庞和锐利而充满自信的眼睛,说起话来,语气虽然狂傲,但嘴角却时不时上弯,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羞涩。 人中吕布,这才是正真的男人啊! 可是,自从长安大乱,一切都变了。 奉先有了新的女人,那个叫貂禅的祸水美得让人心碎。 可就是在那时,奉先嘴角的那一丝羞涩再也看不见了,带之以一种说不出的忧虑和烦躁。 在那些天里,严氏心神不安,总觉得将要有事发生。 事实不出她的所料,奉先也败了。 再这以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天下无敌的丈夫会失败。 那一战,长安燃起了冲天大火,到处都是乱军,到处都是喊杀声、哭喊声,连一向沉稳多智的王司徒也死在乱军之中。 也就是从那一战开始,奉先的自信好象已经不在了。若是在往日,他必集合部队同李、郭乱军在关中绝一雌雄,以他的武功未必没有回天之力。 只可惜,那一次奉先让所有人失望了。大概是王司徒的死让他没有了主意,又或者貂禅的温柔乡已经消磨了他的斗志。在杀出长安后,吕布竟然率领部队一路东进,仓皇逃到了南阳。 在南阳,等待他的又是另一次羞辱。袁术不但不接纳奉先,反对他诸多监视,甚至不许他进城。就这样,这支逃难的大军在野外呆了半个多月,当真是有饥又累,眼见着就要彻底溃散了。 若奉先这个时候还有男儿的血气,就应该拔剑相向,占了南阳。可出乎严氏的意料,吕布却起兵抄掠南阳,大抢一通后却突然引军北去,根本没有同袁术在南阳争雄的意思。 来河北之后,先是同先登打了一仗,大家互有胜负,虽然没占到便宜,可如此苦战却激起士卒们心中的那股血勇。如果能好生利用一番,军队的士气将得到极大提升,一扫当初在南阳时的颓丧。 我们可是天下无敌的吕布军啊,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大亏。 可惜,奉先来冀州后并没有立即带兵南下同李克一较长短,反周旋在袁绍和那群名士之间,整日只知道要人要粮要地盘,甚至答应帮他们剿灭黑山,却怎么也不肯报邯郸的一箭之仇。 难道他就不知道,若是不能从李克身上找回场子,今后军队一遇到先登军气势上就得先输了一头? 没有气势的军队还如何作战? 这回,严氏是彻底地失望了。 奉先已经没有当初的锐气了,这一切都怪貂禅那个祸水。 院子很静,女儿已经睡了,这个十岁的小丫大概还意识不到在他父亲眼里,母亲已经不算什么了。 夜风中传来吕布同貂禅轻轻的调笑声,这声音深深地刺疼了严氏。 往日的山盟海誓到现在,奉先只怕已记不得半句了。当初,他是那样的痴情,还说一生一世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如今,都忘记了吗? 早知道这样,那天在邯郸就该让那李克劫了去,或许,能挽回自己在奉先心目中的地位吧。 一想到李克,严氏心中突然一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装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可看自己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渴望,严氏知道自己长得并不丑,而且,她正处于对男人最有吸引力的年龄。 若自己被他捉了去,会怎么样呢? 严氏虽然不敢想象,可不知怎么的,心中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期待。 想得心中有些乱,有觉得有些冷,严氏这才寂寥地放下膀子,正准备回房歇息。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见严氏,忙低头行礼,小声道:“见过主母,不知主公歇息没有?” 来的人正是曹性。 严氏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还跑过来做什么? 就问:“奉先已经安歇了,你有什么事,快禀来。” 曹性小声道:“禀夫人,末将已经探得分明,近日先登营主力正火速向河内开进,也不知道张扬那里出了什么大事。” 严氏面色大变,“李克要夺河内!” 她猛地提气大叫:“奉先快起来,出大事了。”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屠戮 一拳打晕面前这个虬髯大汉之后,李克觉得这家伙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是没地方见过。 不过这家伙武艺虽然不算太高,可那股狠劲还是让李克为之一动。换成其他人被大黄弩一箭射穿小腿,只怕立即就失去了战斗力,可这家伙居然硬提着冲了上来,还差点杀了睦固。 李克也是一个勇士,对他的强悍还是有些欣赏,因此在下手的时候还是留了三分力,否则这一拳定能取了他的性命。 虬髯大汉先不去说,单就跪在地上的那条汉子,箭术也很不错。看样子在箭法上是下过一段时间苦功的,水准已同达到一定的水准。 据说,这二十来人是杨丑的亲兵。没想到河内军中也有这样的好手,倒小瞧他们了。 李克这次伏击因为用上了军用强弩,效果惊人,只一个照面就将二十多个河内士兵放倒在地。 他偷偷摸进河内,所谋极大,一但下手自然不留活口。 所以,到所有人被放倒之后,巷两端包抄过来的士兵也不管地上的人是死是活,提起长矛就补了一枪,然后将尸体拉进旁边的院子里藏了起来。 一个士兵提起铁刀,在跪在地上那个弓手脖子后比了比,就要往下砍。 李克突然摆了摆手,喝道:“留他一命。” 旁边的睦固突然轻笑一声:“怎么,主公心软了?”他刚才几乎被虬髯大汉一刀杀死,好在李克突然出手将他拖到一边。此刻,他面色有些发白,对这两个家伙也是恨之入骨,只恨不得一刀杀了干净。见李克喝住行刑的士兵,他心中有些不满。 李克:“能练得这样的武艺和这样的箭术也不容易,罢了,先捆起来,等事了之后再做处置吧。”弓箭手是一个技术兵种,训练不易,对士兵的体能要求极严格。一般来说,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弓手。弓箭的威力虽然比强弩弱,可射速快,在战场上,一个好的弓手可比十个炮灰级的轻步兵值钱得多,也是部队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先登以步兵起家,营中有一千弓弩手。可他们使用的大多是汉军的制式样强弩,真正的弓手也不过两百。 经过这么多年的大战,弓手死一个少一个,也没有时间培养。 所以,一见到下面这个弓手的高超箭术,李克起了爱才之念。 睦固知道李克的心思,虽然很不愉快,却也只能无奈地一挥手。 几个士兵扑上去,将虬髯大汉和那个弓手捆得如粽子一般,然后堵了嘴拖走了。 处理干净现场,又看了看张扬太守府的方向,计算了一下时间,睦固低声对站在一边的李克道:“主公,于毒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我们是不是现在赶过去。” 既然杨丑已经派人去自己家中杀人,张扬府邸那边也应该要动手了。现在赶过去,正好将于毒一干人截住。最好那于毒能够顺便将张扬和河内军一干将领杀个精光,到那时,自己可李克这才杀将出来,从容收拾残局,稳定人心,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占领整个河内。 至于宴会中高干等人的生死安危,睦固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李克闻言点了点,道:“睦固,你我带着一百个精锐马上去张扬府收拾于毒。传令给阎柔兄弟,立即动手控制住城中四门和河内军营,若有反抗,斩了!” 说完话,突一声从高台上跳下去,正好落在一匹战马上:“走!” 睦固不敢耽搁,也骑了战马追了上去。 河内军的军官是什么德性没有人比睦固更清楚,这就是一群躲在城里的兔子,早就被匈奴人和山贼打破了胆,一遇到敌人只知道亡命奔逃,如今被于毒他们堵在大厅里,又没有穿铠甲,一遇到武装到牙齿的于毒和杨丑,将毫无还手之力。 若去得迟了,于毒将他们逐一干掉,控制住太守府之后,要想再带兵攻进去,却有许多麻烦。 一路上,睦固和李克也曾经遇到过几起巡夜的士兵,睦固本打算掏出腰牌表明身份的,可那李克根本不予理睬,见了人就是一刀砍过去。 见此情形,睦固也只能苦笑一声,给了战马一鞭,竭力追上在前面不停狂奔的李克。 一百骑跑得飞快,转眼就冲到了张扬的太守府。 里面开起来一切如常,一个卫兵站在门口,听到如雷的马蹄声,台头一看,见李克等人全副武装地冲来。吓了一条,怒喝一声:“什么人,下马?” 李克也不好造次,从马上跳下来,同睦固一同走了上去。 睦固掏出腰牌喝道:“我是睦固,这位是李克将军,我等有大事禀告张府君,快让我等进去。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那人接过睦固的腰牌看了一眼,赔笑道:“小人是前两天才进了军队的,将军前段时间受了风寒在家中静养,自然不认识小人。” “原来是这样。”睦固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接那枚牌子,却听得一声暴喝:“黑山叛徒!” 那个卫兵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把大斧,当头朝睦固劈来。 睦固和那个卫兵相距不过一步,这一斧又急又快,如何避得过去。 看这人的动作麻利之极,武艺应该不错。这面大斧宽约一尺,起码有二十斤上下,若真被他劈中,只怕睦固要被一分为二。 睦固虽惊不乱,不管怎么样,就这么束手待死也不是办法。他脚下用力,试图后退。可这一腿,他才发现不对,原来,敌人在挥出这一斧的同时,脚向前踏出半步,正好插在他双腿之间的空隙。如果他后退,必然被人用脚钩倒在地,也就在没机会爬起来了。 一想到这点,睦固心中一片冰凉,再也动弹不得。 那支大斧来得飞快,还没砍中睦固脑门,劲风就吹得他睁不开眼。 可说来也奇怪,这支大斧突然古怪地停在半空不动。一只大手突然从睦固身后伸过来,正好抓住斧子的把手,硬生生地将敌人这沛不可当的一招停在空中。 李克的声音响起来,“看来,于毒在进去之前已将整个太守府的守兵杀光了。睦固,你发什么呆,还不动手。” “是。”睦固这才醒过神来,双腿连环踢出,废了那个大斧武士的双腿,然后双手一拧,扭断了他的脖子。 杀了这个敌人之后,李克等人快步向里面冲去,刚一进大门,却见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看装扮都是河内太守府的守卫。这些人都没进行过抵抗,很多死人的眼睛都圆瞪着,满是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睦固在死人中看到不少熟人的面孔,虽然不觉得伤心,但内心中还是有一股怒火升起:“杨丑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杀了这么多弟兄,实在可恶!” 风中隐约传来喊杀声和惨烈的叫声,听声音是从议事大厅那边传来的。 “动手了,冲过去!”李克一声怒吼,提着铁刀就朝前冲去。身后,一百多人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追了上去。 大厅不远,也不过五十来步的距离,转过一道照壁就到了。 厅堂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铁铠甲的武士,见突然间出现这么多人,面色大变,一提长矛,就要杀过来。 李克铁刀一指:“都射杀了!” 一百个士兵同时停下身来,摘下背上的强弩,脚一踩,麻利地上了弦。 两个武士见出现如此厉害的武器,惊得身体一颤,转身就往大厅扑去。可人如何跑得过强弩。 “咻!”一声,这两人就被强劲的弩箭射成了筛子。 无数血点子从他们身上飞溅而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李克一声长笑:“围住大厅,只要有人敢往外冲,都给我射成刺猬。” 大厅中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外面这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弩箭声和李克的长笑还是惊动了里面正在死斗的众人。 喧哗的大厅突然一静,一个凄惨的声音传来:“伯用,我是高干,敌人好厉害,快进来救我!” 同时,于毒怨毒的声音传来:“李克,怎么又是你,有本事就冲进来,你我单打独斗。” 李克嘿嘿一笑:“要同我决斗?我可没兴趣,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除非你插了翅膀,否则别想逃跑。是好汉子,立即从里面走出来,自断双手。或许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李克最近武艺大进,想来要赢于毒已没有任何问题。他倒不介意与人格斗,像他这样的武者,能得到于高手较量的机会,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是,于毒现在的武艺已经不怎么被他放先眼里了,同他单打独斗,对自己的武艺也没什么提高。 如果换成是张辽或者赵云,或许他会脑袋一热冲进去。 现在,他已稳占上风,自然没兴趣杀进去。只需用强弩手围住厅堂,敌人出现一个就射杀一个,哪用杀进去那么麻烦。 听李克拒绝同自己单挑的提议,于毒一声冷笑:“好汉子,居然这么没胆量。不过,你李伯用的弩兵实在厉害,老子躲在屋里不出来,你拿我也没办法,大家就这么耗下去吧,看谁先忍不住。” “好提议,不过,你以为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哈哈,你听,这河内城中已经杀声一片了。老实跟你说,你的阴谋已经破产了,我先登军已经尽数开进了河内,如今,四门和军营已经被我控制,你就是那瓮中的乌龟,看你还能翻起多大浪花。”说话间,城中的夜色突然一亮,东北和城南同时燃起了冲天大火,潮水一般的喧哗声骤然响起,想来,阎家兄弟已经动手了。 李克心中大定,笑道:“于毒,还是快点投降吧,把张府君给我送出来。” 城中的喧闹声是如此之大,即便是在大厅之中也能听见。于毒在里面沉默了半天,这才道:“李克,张扬已经被我杀了,其中还包括整个河内的世家豪强和军队将领,这份礼物已经够大了,还不足以从你手头买一掉路走吗?如今高干已经落到我手中,如果你顾惜手下的死活,马上让出一条路来,在给我二十匹战马,放我等出城。河内已经落到你手里,于某人败在你手里无话可说。” 同时,高干也声嘶力竭地大叫:“伯用救命啊,我们快支撑不住了。睦固将军,你就劝劝伯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吧!”他也是倒霉,来的时候,李克根本就没告诉他来河内将发生什么事情。就这样,他同两个士兵西里糊涂就来见张扬了。 夜宴之前,两个士兵拿出一套铠甲给他穿上时,他还觉得奇怪,说,不过是去喝一顿酒,穿这种东西做什么。 那两个士兵笑笑,道:“据可靠线报,城中有不少黑山奸,专门袭击河内军中大将。高将军锦服夜行,小心被人暗算了。” “那样啊,我还是穿上吧。”高干吓了一跳,这才将那具铁甲贴身穿好。 等杨丑和于毒冲进大厅见人就杀的时候,高干才知道大事不好。 那两个卫兵武艺还真是不错,靠着铁甲,一直支撑到现在。好在于毒他们刚动手没一刻钟,李克就杀了过来。再迟到片刻,这三人只怕真要被敌人砍成肉酱了。 听到张扬已死在于毒手中,屋外的睦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上有遏制不住的喜色。这一战对他来说,已算是完美的收官。高干那厮虽然不是个东西,可好象同李克私交不错,在先登军中也是不可或缺的任务,现在就算放于毒一条活路,也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睦固向李克微微点了点头。 李克一个白眼:“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提气大喝:“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没门。于毒别以为你躲在大厅中,我就拿你没辙,老子带的可都是十石强弩,你躲里面我一样能射击中你!” 说完话,他大声下令:“所有弩手听着,随意射击!” 有是一片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百个弩手同时抬起强弩扣动机牙。 一片黑光向前射去。 张扬议事大厅的墙壁只不过是一从木板壁,弩箭一射上去,就就在上面射出一个透明窟窿。 屋中的黑山军没想到李克的强弩如此厉害,又完全不顾同伴的死活,一时不防,被射中了几人。 于毒又惊又怒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克,你这头恶狼,好狠!” 李克大叫:“里面的兄弟听得,坚持住,我马上就能解决于毒了。你们若阵亡于此,你们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们的子女就是我李克的子女,吾必善待之。我先登绝不受人胁迫!” 有声音响起:“主公放心,我等都愿杀生成仁,报你大恩!” 李克一挥手,又是一轮弩箭射了进去,里面响起一片惨叫。 “张十哥,你不能死呀!坚持住,我这就杀出去杀了李克那贼子。” “张百,你想做什么?”于毒在大叫。 厅堂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剽悍的身影闪了出来。 这人身体并不壮硕,却精悍异常。他身上插着一支弩箭,深入体中,只留一截尾羽露在外面。他手中挥舞着一把铁刀,无视满天箭雨一边冲一边大喊:“某乃黑山张飞燕麾下猛士张百,李克拿命来!” “匹夫之勇!”李克冷笑一声,右手朝他一指。 三十支弩箭同时射出。 张百向是被人用铁锤重重砸了一下,一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又吃力地朝前跨出几步,“李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一张脸已经完全扭曲,口鼻中都有鲜血汩汩冒出,看起来甚是猛恶。 饶得胆大,睦固还是被吓得叫了一声。 “那你就做鬼去吧!”李克拣起地上的一把长矛狠狠地投出去。 长矛带着张百的身体朝后飞去,直接钉在墙壁上。 李克哼了一声,叫道:“于毒,我已经玩够了,咱们来世再见吧。弩手,换火箭,烧了这座大厅。” “你敢!”一声怒啸:“弟兄们,左右是一个死字,杀出去!“ “杀呀!“ 一大群黑山军从大门口不要命地冲了出来。 “找死!”先登士同时放低强弩开始平射。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狭小的空间,几乎用不着瞄准,一射就是一大片。 可说来也怪,敌人就是不退,他们一个个悍不畏死式地向外涌来,然后毫无悬念地被逐一射杀。 睦固看得有些不忍心,这种飞蛾扑火式的攻击无意是自杀,于毒死定了。 瞬间,超过二十个黑山贼倒在地上。厅堂门口也堆起了一座血肉小山。 可就在这个时候,两条黑影在尸体堆里一闪,高高的跃地,一道烟似地朝远方跑去。 耳边传来李克愤怒的叫声:“装死,真他娘的。追上去,休要走了于毒和杨丑。” 睦固着才回过神来,却见李克已入鬼魅一样地追了过去。 于毒已同李克结下血海深仇,若不死,将来必在河内掀起轩然大波。 他忙朝前一阵猛跑,总算住跑到李克身边,大声说:“主公放心,前面是片荷塘,是条死路,于毒跑不掉的。”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岁在甲子 于毒速度极快,朝西面跑了一阵,杨丑着才追了上来,喘着气喊道:“于大头领,走错方向了,前面是死路。快调头。” 于毒:“这一带有没有可以避箭的地方?” “什么?”杨丑有些发楞,他一跺脚:“头领,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快走吧。” 河内城已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到处都是人马的喧哗声,也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模样。如果不出意外,先登营已尽数开进城来了。 “走,我根本就没想过要走。”于毒嘿一声惨笑起来:“杨丑,我的军队在巨鹿全军覆灭,只要拿下河内,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现在,整个河内已经落到李克手中。嘿嘿,这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于毒今日却做了那只被黄雀盯上的螳螂,本钱已经用光,就算侥幸逃得一条命,回去还有何面目见张飞燕。再说了,如今河内城四门肯定已经落到先登手里,我等根本没机会逃脱。如今,只有杀了李克,才能将局面全盘翻转过来。我们先找个弩箭射不到的,易守难攻的地方守着,然后找机会杀了那厮。” 杨丑也跑得没力气了,他微微一沉吟:“前面荷塘中有一个凉亭,不惧火攻,我们去那里躲躲。” 于毒眼睛一亮:“如此甚好,李克那鸟人武艺和我也不过在伯仲之间,有性格暴躁。等下我激他同我单打独斗。只要他一点头,你我合力捉了他,就可用他做人质杀出城去。” “好。”杨丑点点头,提起精神在前面引路。 果然如杨丑所说,转过两座厅堂就看到好大一片水域,看模样至少有二十亩。正值初冬,荷花叶子都干枯了,水面笼罩着一片朦胧的水气。一条细长的回廊通到水塘中心,在水气当中,正是一座不大的凉亭。 这所凉亭的前身本是一作观星台,上面也没盖子,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台矗立在水中央。张扬来河内之后,觉得这东西立在府中有些煞风景,加上这里带地势低洼,就引来活水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大荷塘。 因为没有屋盖,自然不惧火攻。而且,通往凉亭的道路不过是一条狭窄的无顶回廊,李克要想靠着那一百来人攻进去,一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杨丑:“到了,于头领,咱们过去吧。”说完就看了于毒一眼。这一眼中满是绝望,看得于毒心中有些难过。 于毒正要说些什么,李克已经带兵追了上来,一支羽箭远远射来,正对着杨丑的背心。“小心了。”于毒禁不住出喊了一声。若是往常,他才懒得管杨丑的死活呢。 不过,今时的情形不同往日。到现在,他们是潜入河内的黑山众都仅存的二人,又心知必死。到现在,杨丑可没说过要弃于毒独自逃生。 话音刚出口,杨丑听到风声,突然一个转身,一刀斩在箭杆子上。只听得“叮!”一声,他身体不觉冲出去两步,险些摔进水中,虎口也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又热又疼。 这样的力量已经大大超过先登士所用的强弩,二人都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见李克手中正擎着一张特制大弓。 这么远距离,这么大力量,又是在黑夜之中,李克这一箭居然射得如此之准,让他们心中一阵发寒。 不敢再耽搁,于毒和杨丑脚下用力,猛地从上凉亭,躲在上面,再不肯将脑袋探出来。 大概是觉得地势实在太险要了,李克他们也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池塘边上,交头接耳地商量着什么。 “他奶奶的,这次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人家围死,还真倒霉到家了。”于毒苦恼地摆了摆头。 旁边的杨丑没有接话。 于毒有些疑惑,转头看去,却见杨丑眼睛里全是眼泪。 于毒怒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哭个什么劲。你不过是我黄巾中一个小头领,老子可是一方之雄,落到眼前这等田地,我都没哭。” 杨丑不住摆头:“倒不是哦怕,我只是不甘心。” “世界上不甘心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不过,那李克想杀我,却没那么容易。”于毒哼了一声,抽出腰上一长一短两把铁刀。 这个时候,池塘那边的李克等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只听的睦固一声怒啸:“先登陷阵,决死队,随我来。” “他们要进攻了。”杨丑喃喃地说。 “哼,若不是他们仗着手上的强弓硬弩,单说肉搏,又有何惧哉!”于毒突然跃将起来,提气大喝:“李克,我于某人的武艺你大概也知道,你说,我的武艺究竟如何?你派这么多卫兵过来送死,是何道理?” 声音苍劲有力,远远传将开去,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波纹,大得让身边的杨丑耳朵“嗡嗡”乱响。 李克那边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于毒,你的武艺是不错凭心而论,可当得上一流。今日若派死士轮番进攻,定要付出一定代价。” “那就是了,李克,你也是有名的武者,我这里只有两人。你若够胆就一个人过来。” “哈哈,你还是想同我单打独都呀,你说,我会答应你吗?”李克讽刺的笑声传来。 于毒也跟着大笑:“我知道你这小子刁滑得很,断不肯上当。今日你使奸计得了河内,我输得无话可说。不过,你想过没有,得了河内,你就不怕袁绍和吕布的反扑吗?我于毒若得了河内,张燕大头领自可尽率大军南下驻防。有黑山十万兄弟,或许还有一拼之力。可你先登兵不过三千,死一个少一个。今日若想杀我于毒,至少要付出二十人代价。嘿嘿,可惜呀,你手下可都是百战精锐。要不这样,我和杨丑走到回廊中间,你一个人过来,咱们手底见真章,也免得让你手下的死士攻过来那么麻烦。” 旁边的杨丑一颤,大声道:“不可,于头领,若你我过去,只怕李克会一阵乱箭射来。” 于毒:“我虽然恨李克入骨,可当初在巨鹿,李伯用能亲率二十精锐突袭我的中军,也算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好汉,定不会做这样的龌龊事。”说到这里,他扬声叫道:“李克,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不是害怕我的武艺,不敢接受我的挑战吧?我于毒的武艺自信还算不错,不过,比起真正的高手来根本不算什么。更别说你即将要面对的飞将吕布。若你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还拿什么同吕布争雄?” 他踢了杨丑一脚,“走,跟我走出去。”说完就提着两把铁到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李克我就在这里,有种乱箭射死我。” 预料中的万弩齐发并未出现,相反,池塘边上的人却越来越多。有先登士,也有侥幸没死的河内军官,还有大量逃到太守府避乱的守军。 所有人都用仇恨的眼睛看着于毒,大声喊:“李将军,射死他们!” “主公,放箭吧!” “李伯用将军,快放箭,杀了黑山贼,我河内军民奉你为主。” 杨丑的身体颤个不停,险些软倒在地。 倒是于毒光棍,他恶狠狠地看了杨丑一眼:“杨丑,站直了,别给我黑山黄巾丢脸。” 杨丑还是在抖。 于毒突然仰天一声长啸:“苍天当死,黄天当立!” 杨丑眼睛一亮,跟着大吼:“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 “还一对反贼,射死他们!” “李将军,动手吧。” …… 在一边喧哗声中,李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回廊上,他手按刀柄,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将军……”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冷风掠过水面吹动荷叶的声响。 黑暗中,有雪花轻柔飘落水面,又瞬间不见。 “李克,你果然没叫我失望。”于毒瞳孔猛地一缩。 “请指教。”李克一脸地郑重:“你说得对,若我连你都不敢面对,将来还如何同飞将较量,还如何挑战天下英雄,还如何得窥无上武道。”说完,他缓缓地抽出雪亮的环首钢刀。 “死吧!”李克的话音刚落,杨丑已抢先一步跨出,手中铁刀当头朝李克砍去。 杨丑这一刀招式虽然简单,可速度奇快。话音还没落下,森森刀气已扑面而来,吹得李克面前的雪花为之一乱,从中破开一道不宽的空隙。 李克也没想到杨丑的武艺居然也是不错,先前看这家伙一脸苍白地躲在于毒身后颤个不停的模样,他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懦弱的废物,却没想他说动手就动手,刀法也是不差。 不过,今时的李克已不是半年前的李克。这半年来,除了吃饭睡觉行军打仗,他的空暇时间都用在磨练武艺上面。杨丑这一刀根本不会给他造成任何麻烦。 李克突然一蹲,右脚贴扫去,正好扫在杨丑的脚上。 杨丑没想到李克回突然矮下身去,一时不防,被一脚扫中,身体立即失去平衡,朝于毒身上倒去。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入主 杨丑也是好生了得,身体在突然失去平衡的同时,右脚突然悬空踢出,正中李克的肩膀。 他这一脚虽然比不上睦固的连环弹腿,可也是无迹可寻,就这么突然一脚踢出,即便李克武艺再高,也躲闪不及。 按照正常的情况来看,李克中了这一腿,定会被踢得翻倒在地上。他杨丑固然也会被摔个马趴,可身边的于毒只需身体前探,一刀下去,就可结果了他的性命。 可是,这一脚虽然踢到实处,却像是踢中了一面牛皮大鼓,浑不着力。 只听得“碰!”一声,那李克右肩一耸,像是一只大锤狠狠砸来,将杨丑推得撞向于毒。 这几招电光石火,快得让人看不清。李克肩头被踢了一腿,有些疼。他顾不得查看,揉身而上,手中铁刀砍出,目标却是杨丑身后的于毒。 于毒突然一闪,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闪到一边,右手长刀一划,切向李克的颈动脉。 李克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要想杀了他,必须拿出十成的功夫小心应付。他早就知道于毒的刀法比枪法要强上三分,一动同杨丑动手,只用了三分力,七分精神却落到于毒身上。这一刀正在他的预料之内,心中早已想好应对之招。 他手中铁刀一翻,狠狠地砍在于毒的右手刀上。 李克力起比于毒大,这一刀砍出,只听得铿锵一声,有火星四溅而起,便将于毒的右手刀荡开 好个于毒,借势身体一转,左手的短刀闪出一道雪白弧光,直刺李克肩窝。 于毒的左手刀比右手刀要短一些,也要细一些,因为一般人都是右撇子,使左手刀的也不常见。而左手使刀,招式也很古怪诡异,很是难防。 李克不敢大意,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如弹簧一样弹起,跃过杨丑的身体,跳到另外一边。 于毒好不容易抢到先手,如何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手下也不放松,双刀一个交叉,在控制织出一张亮网朝李克身上罩去。 刚才于毒一让,让杨丑在地上摔了个马趴,还没等他站起身来,二人已一连换了好几招。只听得头顶上叮当声不绝于耳,眼前两条人影在身上飞来飞去,竟看不真切了。 杨丑心中恼怒,这样的战斗实在憋气,从头到尾,他都没站起来过。 心中一火,再顾不了那许多,身体一挺,刚起起来,一只大脚踩在他胸口。只听得喀嚓一声,胸口的骨头碎成几截,狠狠地刺如心脏。 杨丑惨叫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黑血,就停止了呼吸。 见杨丑被李克一脚踩死,于毒心中有些慌乱。以他上一次同李克交手的经验来看,李克的武艺比自己强不了多少,之所有上一次败在他手上,那是因为自己被他的气势所摄,一时不防,才着了他的道儿。 今日已有提防,断不会败得那么惨。 可事情越来越怪,半年多不见,李克的动作比上次要慢许多,刀法也没那么犀利,招式也很简单。来来回回不过是砍、刺、挡、拦、挑、切几招,这么烂的招式,在军队里随便抓一个士兵出来,舞得也比他好看。 可说来也怪,就这么简单几招组合在一起,竟守得密不透风。自己的一口气使出十多套刀法,竟攻不进去半步。倒是李克偶尔简单的一刀砍来,正要击中自己身上的破绽,让他不得不小心应付。 于毒越打越新惊,难道这家伙的刀法已经到了返朴归真的地步了吗?没可能的,这才半年时间不见,难道他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得了名师指点? 一想到这里,于毒心神一乱,刀法也不流畅起来。 李克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喝!”一声,双手握刀,也没有任何花巧,就这么当头朝于毒砍来。 老实说,李克这一刀使得毫无道理。他高举着铁刀,身上无一不是空门,按常例,于毒只需用右手刀将他架住,左手向前一刺就可以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刺死。 可是,于毒知道李克力大,又是双手握刀。只怕光用右手刀架不住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到时候,自己的左手刀还没刺出去,先得被人砍成两段。 还好我于毒没有上这个当。 心中念头一闪,于毒手中双刀在头上一个交叉,狠狠地架了上去。 只听得“当!”一声,三把铁刀架在一起。 就像是架住了一座大山,于毒再也支持不住,被李克这沉重的一刀压得跪倒在地。 五脏六腑都想是被震碎了,口中一甜,一丝鲜血沁了出来。 不过,于毒并不害怕,他正要使出后手。却觉得手上一轻,头顶那把铁刀就像是一条油滑的泥鳅,一缩,从两把刀中间缩了回去。 于毒身上正自用力,突然失去了目标,身体禁不住一抬,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直吓得他魂飞魄散。 李克在前面讽刺地一笑,铁刀轻轻一刺,就戳进了于毒的胸膛。 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刺进了身体,于毒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举重若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李克并不急着拔刀,只叹息一声:“于大当家,你知道我每天要练多长时间刀法吗?三个时辰,对,应该是这么长。单单这个前刺的动作,我每天都要重复一千次。你是我第一个靠自己的真本事战胜的高手,可惜了!” 说完话,他猛一抽铁刀。 殷红热血喷了一身。 状若魔神的李克举刀大喝:“谋害张府君的凶手于毒、杨丑已伏诛。河内诸将军,听我号令,封闭四门,搜拿黑山残匪,为张太守报仇!” 是夜,三千先登占领整个河内城,并在阎家兄弟的率领下大开杀戒,斩首两百余级,河内黑山被一扫而空。 城中,熊熊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先登军扑灭。 河内百姓死伤数千,各大豪强也在战乱中死伤殆尽。 傍晚,李克正式入主河内太守府,并派出使者朝觐天子。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初平四年春天 很快就是春节。 初平二年三年,连续两年大旱,冬天也显得特别冷。 因此,初平三年的冬天袁绍和吕布也没如李克预料中那样南下,一是因为天寒地冻,道路积雪,大河结冰,大军南下,战线拖得过长,后勤无法保障;再则,对袁绍来说,北面的公孙瓒和张燕才是真正的大敌,先登即便战斗力再强,也不能对他的河北霸权构成威胁。而吕布是客军,一应所需都要依靠冀州供给,袁绍无意南下,他也没任何办法,只能一天天看着李克在河内坐大。 至于黑山张燕,他的利益已经彻底同袁绍捆绑在一起。十万黑山,连同公孙的幽州军轮番上阵,同袁、吕二人在北方打了一个如火如荼。 两大势力都没心思来关照李克,至于匈奴,因为河内北面的太行山实在太冷,道路不便,这些草原民族就赶着牛羊,收起帐篷,去阴山的冬牧场越冬。 此时,河内好象都被大家不约而同的遗忘了,倒给了李克三个月喘息之机。 拿下河内的动静实在太大,若说不引起河北诸强的注意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敌人悍然南下,将如何应对的问题。因此,在拿下河内之后,他马上派出军官,全盘接收了河内的军政,并疯狂扩军。河内本有三千多守军,虽然战斗力不强,可也算是青健壮士。 李克从中挑出一千多合格士兵补充进先登营和邯郸骑,算是将缺额补足。剩余的一千多守军作为二线部队,驻守在城中做城防军。 河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有十三个府县,想靠这一千多地方军维持秩序根本没有可能。可若大量征发青壮,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数万人的乌合之众,可地里就没人种田了。难不成,明年还挨饿不成? 抓了半天脑袋,李克突然想起曹操在兖州收服青州军所使用的手段。 如今,三十万青州军已彻底融入兖州体系。若换成袁绍,只怕回不分良莠,一律充实进军队,号称百万,向周边各大诸侯耍一耍威风。可曹操是一个务实的人,并没如人们所预想的那样大力扩军。而是只从其中抽出万余悍卒,组建成一支精锐军队。其余士兵都分给土地,安排在各地军垦。 曹操的这个办法算是一个很好的思路,李克夺河内的那一晚,借于毒的手大杀豪强,又放任乱军在城中四下杀人。到如今,河内豪强已被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一扫而空。如此一来,河内多出几万无主佃客。 李克也老实不客气地将这些人全盘接受,并抽了三千多人补充进各地城防部队。剩下的都发给田地屯垦,平时保持着军队建制,农忙时下地耕作,农闲时接受一定的军事训练。 因此,现在的河内军主要有三部分组成:李克的野战主力先登营和邯郸骑,总数三千、四千城防军、数万屯垦军。 当然,对城防军和屯垦军的战斗力李克是不怎么指望的,真正打起仗来,还得靠先登和邯郸骑。这两支部队也只能当做预备役使用,战时担任运输、警戒任务,战后做为合格兵源补充进主力部队。 草创阶段,军队规模不能搞得太大,否则不等敌人来打,军队就先把自己吃垮了。 河内很穷,接收河内之后虽然得了不少粮草,可高干计算了一下,依旧不足以支撑到第二年秋收。北方天气寒冷,农作物一年一熟,离秋收还有大半年时间,在此之前,还得多方筹集,为将来的战役做好准备。 好在张府君的府库中还藏有不少财帛,计有铜钱五十万,丝帛千匹、玉器金银若干,倒便宜了李克。靠着这些财帛,李克命人联络上兖州陈宫,以高价向兖州士族豪强购买粮秣,总算积累了一定数量的粮草,节约些用,挺到六月应该没多大问题。 陈宫的信上对李克断然夺取河内一事大加赞赏,并说,将来曹公平克兖州之后有意北击太行山黄巾余部,将来不可避免地同冀州袁绍发生冲突。李克与袁绍有仇,到时,兖州、河内不妨结盟,共拒袁绍。 信中,陈宫大力还附上曹操的一首新诗: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 诗歌这种东西李克没什么研究,也没任何兴趣。 不过,曹操有意与河内结盟一事还是让他大感振奋。 说句实在话,拿下河内之中,李克也是心中忐忑。河内地小兵弱,四面都是强敌。无论是哪一方全力来攻,都够他喝一壶。 他自认为才具不足,实在不行,大不了领军南下逃难去也! 如今有曹操这个势力强劲的邻居做后盾,他心中也有些底气了。 曹操这么帮忙,让他心中有些感动。不过,仔细一想,随即就明白一个道理。曹操和袁绍本就不和。当初讨伐董卓之时,二人就起过不少冲突。那时候的曹操正如陈宫所评论的那样,是一个好人,一心匡扶汉室,济民于水火。可袁绍身为联军盟主,名义上带着各方诸侯共赴国难,实行兼并之事。开战以来,不断吞并各军,并扣押粮草捞取实利。 好人曹操也自然不可避免地同坏人袁绍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曹操负气之下独自带着曹、夏两家部曲出击,被董卓打得溃不成军,险些死在战场上。 如此一来,曹操算是同袁绍彻底翻脸了。在带着军队脱离联军时,曹操甚至用藐视的目光扫视众人一眼,怒喝道:“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操羞于与君等共事。” 至此,曹、袁二人遂成大敌。而兖州和冀州有是近邻,迟早会发生冲突。之所以一直没有开打,那是袁绍的精力被北方的公孙瓒牵制,而曹操却忙于征剿青州黄巾。 如今,曹操已经腾出手来,正可借着征讨太行山黄巾余部的名义染指河北。 若能与李克结盟,河内可做曹操北望时的桥头堡。 这一点,陈宫的信上说得分明。 陈宫和李克本是好友,无话不谈,他也不避讳这一点。 看完信,李克长出了一口气,身上一阵轻松。看来,河内在曹操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否则,这次去兖州购买粮食哪会这么顺利。虽然他不认为曹操比袁绍好,当今之世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所有人都目露凶光地彼此窥视。正如陈宫所说,曹操本是一个好人,可如今他正竭力变坏。坏人是不会做善事的。 曹操新收编了青州军,又任兖州牧,势力雄厚,正春风得意,自然想在大河两岸大展拳脚。袁绍和他有仇,又是争霸的对手,自然是他重点打击目标。 往深里说,二人的争霸战除了现实的利益之外,还涉及到宦官和士族的政争。袁绍是士族出身,而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一个太监头子。袁绍起家全靠个大士族的支持,而曹的政治后盾则是宦官体系和寒门士子,这才喊出“唯才是举”的口号。曹袁二人所依仗的政治力量不同,政见不和,迟早都有一战。 河内甲在两大势力之间,迟早都要投靠一方,这也是无奈的选择。至少,在目前看来,曹操是最佳选择。 弄到粮草之后,李克开始抓紧时间练兵。其实,步兵很好弄,先登本就是当世有名的强兵,补充进足够的兵员之后,战斗力并没有下降。倒是邯郸骑让李克很是操心,一来战马数量不够,二来邯郸骑在邯郸一战后减员得厉害,合格的骑兵也不够了。 好在匈奴在北撤去阴山越冬时,留下了不少病马。连连大雪,匈奴人的战马掉膘得厉害,又没有足够的草料喂养。如果不出意外,这些战马都会病死。所以,按照常例,这些病马都要屠宰之后制成肉干的。 李克见此机会,派人去同于夫罗联络,愿意出大价钱购买。 河内府库中还有不少金箔,这些都是死物,留在库房中也没什么用处。先登和匈奴虽然在山区起过不少摩擦,可战争归战争,生意归生意,倒也不是不好说话。于夫罗一想,反正这些战马都要宰掉,何不卖给李克换点钱使。再说,匈奴人也不会同河内彻底翻脸,他们所需要的粮食和盐都需要通过河内同汉朝交易。 于是,于夫罗大手一挥,卖了两千匹病马弱马给李克。 李克一下子得了两千匹战马,心中大觉欢喜,立即派出专人喂养,好草好料侍侯着。匈奴人北撤的时候还丢下了四百多老弱病残的奴隶和老人,这些人对于夫罗虽然没有价值,可一个个都是优秀的骑手,即便没办法上战场,也是合格的教官。见李克对他们感兴趣,于夫罗很大方地把这些人当做赠品送给李克做奴隶。 靠这着四百多教官,新招募进邯郸骑的士兵的飞快地成长起来。 而那两千匹病弱战马每日吃都精细的小米饲料,也慢慢恢复过来。其间即便陆续死了千余匹,可剩余的这一千多头好马还是让李克大觉惊喜。 这几个月没有军事威胁,李克的实力逐渐得到恢复。只要吕布不悍然南下进攻河内,换任何一支军队,他都毫不畏惧。 春节总算到了。 真正过春节这个节日,应该是从武帝时才开始的。最起初,武帝以立春这天为春节。后经过几百年的演变,逐渐变成正月初一。 《四民月令》上说:正月之朔,是为正日。躬率妻孥,洁祀祖祢。及祀日,进酒降神毕,乃家室尊卑,无大无小,以次列于先祖之前,子妇曾孙,各上椒酒于家长,称觞举寿,欣欣如也。 也就是说,春节这天是祭祀祖先的日子。看到先登营诸将士都喜滋滋地祭祀着祖宗,李克只觉得意兴阑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来自哪里,祖先又是谁。 不过,无论怎样,形势还是要走一走的。 他让人用桃木做了个牌位,上面写着“李家列祖列宗神位”八个大字,也像模像样地搞了些冷猪头和羊头供上,至于牛头,耕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他可舍不得。 颜良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他背上化脓的伤口等到冬天总算开始收口,长出粉嫩的新肉,也不发烧了。骨折的左手也长好,只不过还不能太用力。 这次重伤把颜良折腾得够戗,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武艺要想恢复到全盛时期还需要一点时间。 李克还要靠他克制吕布呢。 李克武艺进步得很快,从那夜轻松杀掉于毒来开,已稳居河北一流高手的前列,至少也是张辽、张颌的水准。但是,他还没狂妄都想挑战赵云、张飞甚至吕布的地步。 吕布同先登在邯郸一场苦战,双方结下大仇。以吕布的性格,定然会南下寻仇。到时候,要想在战场上抵挡住飞将那条出神入化的方天画戟,还真得要靠颜良手中的双刀。 如果不出意外,吕布应该在天气转暖的时候南下吧。 在此之前,李克要做好准备。 大年初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睦固从长安回来了,带来了天子的圣旨。 睦固本就与李、郭手下的白波军大将杨奉相熟,在得了李克的厚礼之后,杨奉将睦固引荐给李、郭。 李、郭二人把持朝政靠的是兵变,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在长安权势熏天,可也只能在窝里横,关东诸侯只把这二人当小丑看。因此,二人占据长安之后,就没见过一个关东诸侯的使者。现在李克突然派人来朝贡,让他们大感惊喜,立即命天子下旨表彰。任命李克为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 羽林军是皇帝的亲兵,虽然职位不高,却地位尊贵,得了这个职位,李克算是做了被朝廷所认同的将军。 睦固的妹妹枝娘做了李克的小妾,又掌管了整个河内的情报工作,正春风得意。他这次到长安,一去三月,可细作们并没闲着,不断有情报传回河内,放到睦固案头。 睦固这次去长安立了大功,解决了先登军的名分问题。回河内之后,李克特意设家宴宴请睦固。 菜肴很简单,也就两大盆死马肉,酒也很淡。 李克举杯敬了他一碗酒:“睦固,这才还多亏你了,得了朝廷任命,我先登总算洗脱了叛军和流寇的恶名。这马上要开春了,天一暖,敌人就会南下,还得早些做准备才好。” 睦固想了想,说:“主公所担心者不过是吕布和袁绍,不过,按照情报分析,上半年,这两人还没有南下的可能。” “是吗,为什么?”李克忙问。 睦固道:“袁绍在龙凑和巨马水被公孙赞打败之后,又在邯郸被我军歼灭了一万主力,元气大伤。如今,他刚招募了六万新兵,要想有所动作,还得等部队练好再说。” “六万!”李克抽了一口冷气:“好大手笔,这消息确实吗?” 睦固无奈地点了点头,说:“袁绍虽然接连大败,可地辖冀州、青州、渤海三郡,地广民多,人口百万。他虽然连遭大败,可有河北个大世家支持,要想拉起一支几万人的部队,却是一见很简单的事情。看他模样,今年之内已经能组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李克叹息一声,道:“这就是地盘大的优势,袁绍越败越强,就算败一百次,只要能赢一次,就能将以前丢掉的东西拿回来。而我河内地盘实在太下,就算赢一百次,只要输一场,就是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感叹了半天,他对睦固道:“你接着说,说说袁绍和吕布为什么不会在上半年南下?” 睦固点点头,道:“禀主公,袁绍的大敌是公孙赞和黑山。如今,黑山虽然势大,可有天下无敌的吕布帮忙,已经不能抵御。至于公孙赞,据可靠线报。幽州牧刘虞对公孙瓒飞扬跋扈不听号令,并大杀幽州豪强非常不满,有意对公孙用兵。” “这事……”李克抽了一口冷气:“我倒把刘虞给忘记了,他是幽州牧,公孙瓒是幽州太守。太守应该听州牧的话。可以公孙瓒的性格,根本不会将刘虞放在眼里。这二人若动起手来可就好看了,袁绍手下皆是老奸巨滑之辈,断不会放过合击公孙的良机。因此,袁绍不会南下找我晦气的,相比起公孙瓒,我河内还真不算什么。” “对。”睦固笑道:“袁绍之所以接纳吕布也不过是想靠他抵御黑山的袭扰,如今吕布一应开销都在袁绍那里支出,已经被袁绍卡住脖子了,袁绍不点头,他也不可能来河内。据我说知,吕布军队只有十日存粮,可见袁绍对他也极为忌惮。所以,主公大可安心地在河内休养。”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边让 如睦固所分析的那样,过年后不久,天气一转暖,刘虞便派部将鲜于辅四下征集民夫,准备进攻公孙瓒。 刘虞同刘备那个西贝货不同,他是东海恭王之后,汉室宗亲、汉末名臣,长期驻守幽州。官至太傅、幽州牧,威望极高。 当初董卓把持朝政挟持天子时,袁绍就曾劝过刘虞干脆在幽州称帝。可惜,废立一事干系太大,刘虞和张扬一样是一个实诚君子,推辞说如今天子在朝,若称帝形同叛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是做不得的。见他心志坚定,袁绍这才罢了。 公孙赞在幽州大开杀戒,激怒了刘虞,便联络袁绍,欲互为犄角,一同讨伐叛逆。 袁绍本就视公孙瓒如眼中钉,现在有了刘虞的协助,大喜,不断派出军队向北进攻。 两军联手,公孙瓒左支又拙,完全陷入被动。 很快,幽州以南已尽落入袁绍之手。 如此一来,公孙瓒的南进战略彻底失败。战场态势逆转没,如今,袁绍咄咄逼人,而公孙瓒则转攻为守苦苦支撑。 袁绍在夺取半个幽州之后,势力进一步膨胀。 几家欢乐几家愁,对李克来说,袁、刘、公孙三家打得越激烈越好,只要他们不来河内找自己麻烦,先登就可喘一口气,只要坚持到秋收,新粮入库,新兵练成,到那时吕布和袁绍再来,他也不怕。 与此同时,在兖州的陈留城太守府的一个房间里,一个又瘦又矮的中年人盘膝坐在席子上。他手中正捧着一卷丝帛,大声朗诵着上面的文字: “……繁手超于北里,妙舞丽于阳阿。金石类聚,丝竹髃分。被轻筜,曳华文,罗衣飘飖,组绮缤纷。纵轻躯以迅赴,若孤鹄之失髃;振华袂以逶迤,若游龙之登云。于是欢嬿既洽,长夜向半,琴瑟易调,繁手改弹,清声发而响激,微音逝而流散。振弱支而纡绕兮,若绿繁之垂干,忽飘飖以轻逝兮,似鸾飞于天汉……” “好啊!”读到妙处,矮小的中年人神采飞扬地提起案上那支玉如意身边的磬上一敲,清越之声在屋中回荡不息,“边文礼的《章华赋》当真是要得,读之回肠荡气,口齿噙香。想不到我兖州也有这样大才,文若,何颙当初一见你就惊呼‘王佐之才’。依我看来你的本事并不全在经国济世上面,品鉴人物,查寻贤良才你比那大言炎炎的许子将不知要高出多少。自你从冀州南下,不知为我推荐了多少贤才。如陈德谋、戏志才之辈都是一时之俊彦。可你偏偏却不向我推荐边让,若不是刚求得这一卷章台华文,我还真忘记我兖州也有这么一个高才大闲,你之过也!” 说话的正是新任兖州牧,姓曹名操,字孟德。 曹操盘膝坐在席子上,因为正好处在阴影当中,看起来显得有些矮小,身体也歪歪斜斜没个正形。他年约四十,脸上有三缕短须,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忙是精光。 他身边也盘坐着一个中年文士,同曹操的毫不起眼相比,此人面如冠玉,端正地坐在那里,如同一棵挺拔的轻松。此人就是有名的大荀荀彧荀文若,听曹操问起边让这人,荀彧只淡淡一笑,却不回答。 倒是正在书架上查找书籍的那个有些壮硕的中年文人听曹操提起自己的名字,身体一定,耳朵不为人知地动了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怎么瞒得过曹操,他身体一歪,笑着看着那人:“德谋,你怎么看。这个边让可是海内有名的大名士啊,与孔北海、弥衡等人齐名。若能收归我的帐下,却是一大美事。” 这个被曹操称之为德谋的人正是他手下有名的谋士寿张令程昱,前一段时间经荀彧推荐做了曹操僚属。 程昱此人身高提健,若不是身皮长袍,还真被人当成曹操麾下的武士。 听曹操问起边让,程昱冷冷道:“主公,边让此人不能用。” “哦,不能用,为什么?” “这等腐儒,平日只会说大话,未必有真本事。” “德谋狭隘了。” 程昱正要开口再说,荀彧向他摆了摆手,插嘴道:“边让为人狂傲,恐将来不好相处。再说,他以前就是九江太守,品秩即高,曹公如何用得了他。” 曹操一楞,然后笑着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我倒忘记这出,人家可是有做过大官的,在他眼里,我曹操不过是一个后辈罢了。不过,如此大才不用,还是让我有些不甘心啊!” 程昱接着道:“是不是大才,这事还真不好说,若有机会,曹公不妨亲去他府上拜访。边让的大名士头衔依我看来不过都是坊间传言,他是兖州有名的大豪强。家有良田千亩,奴仆上万,以前又与大将军何进交好。有这么多厉害人物为他鼓吹,一来二去,名气就大起来了。是否有真本事,这事还真是难说。” “他和大将军何进交好?文若,你对中平年间的人事很熟,说说。”听程昱这么一说,曹操的神情冷淡下来。 荀彧心叫一声糟糕,听曹操问起,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说:“有这事,当初大将军何进闻名欲辟之,恐他不至,便用军令征召他入伍。后来,这边让还做过何进一段时间令使,是最心腹的谋士。后来,通过何进做了九江太守,前年才从九江回兖州。” “原来这样。”曹操摸了摸额头,心中却有些不快起来。若说起政治阵营,他本站在内侍和中小豪强那一边,同这个边让本就不是一路人。看样子,这样的人物自己还真不能用,也用不起。不过,程昱刚才所说的一席话中好象隐含着一层意思:这个边让是谳州最大的豪强。自己同他不是一路人,将来这个边让未必不成为他曹操的一大威胁。 依曹操的性格,所谓的人才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得消灭掉,尤其边让这种有着很大势力的地方豪强。 这个边让可是在兖州一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真要除了他,只怕会激起民变。杀还是不杀,杀有杀的道理,不杀有不杀的顾虑。 脑袋有隐约有些发疼了,曹操感觉背心出了一层冷汗,伸手抹了一把脸,喃喃道:“头还真疼,我这毛病一发作起来还真是要命啊!听说河内的李伯用也有头风,我与他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一提起李克的名字,曹操突然精神起来,“如今,我已经尽收青州军,势头正盛。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正该四下用兵,扩大我兖州军的威势。但如今,司隶已然残破,西进不是一个好去出。倒是黄河以北沃野千里,人丁繁茂。若得之,廓清海内易如反掌尔。现在,袁绍和公孙打得两败俱伤,正是我军北上良机。李克有韩信季布之勇,有河内援手,可一鼓而定冀州。” “李克,一匹夫尔,只怕我军还围渡河,他先败在袁绍和吕布手中。”荀彧说。 “不会,袁绍现在可没空搭理河内。”曹操摇了摇头:“李克也不是匹夫,此人用兵还有些门道,是个可造之才。当日陈公台就在我面前推荐过此人。不过,如今的李伯用已是一方诸侯,只怕不能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曹操顿了顿,继续道:“李克出道以来好象就被败过一帐。清和杀田楷、界桥败公孙两仗是鞠义指挥的,且不去说他。巨鹿一战,大破于毒行的是险着;邯郸败张辽,用的是堂正之师。至于巧夺河内,则用的是奇谋。三战,三种风格。一般来说,统军大将领兵作战,像棋一样有一个思维定势,喜欢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作战。比如我手下的夏侯渊就喜欢长途奔袭,而李典于禁则长于步兵战争徐徐推进。曹仁,果敢坚毅,擅打恶战。可李伯用用兵不拘一格,若再过两年,还真有望挤身兵法大家的行列。可惜啊可惜,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实是人生一大遗憾。” 程昱却颇为不屑:“不过是一个只知道一味杀戮的武人,若换他来打青州军,只怕现在还同青州军硬耗,打得赤地千里一片糜烂。哪比得上明公,一封手信就收复三十万青州军,得百万人口。李克战术上的得失确值得人玩味,可真说起战略眼光,比起曹来还差得远。” 曹操笑了笑,也不接话,他将手中那卷〈章华赋〉轻轻放在案上:“扯远了,扯远了,我们还是说说边让的事情吧。” 程昱笑了笑:“曹公这是对兖州的豪强们不放心啊!” 曹操又摸了摸额头,也不正面回答:“德谋你觉得呢?” 程昱收起笑容,阴森森地说:“依我看来,索性杀了边让,敲山震虎,有明公大军在,兖州乱不了。” 荀彧面色大变,惊愕地盯着程昱。 曹操突然哈哈大笑:“你这是要让我学公孙赞吗?哈哈,我说过要大杀豪强吗?罢了,我头也疼得厉害,闲坐无事,干脆我们三人去边让府中坐坐。久仰边文礼大名,一直没空拜见,今日且去了了这个心愿。” 程昱:“曹亲自去看看也好,只怕到时候要受那边让的气。” “不怕不怕。” 荀彧叹息一声,一拱手:“我就不去了,正值春耕,政务繁忙,耽搁不得。” 曹操指着他笑道:“文若呀文若,你这人做人做事不够爽利,你不愿看到我受那边让的气就明说呀。算了,你留在府中好,我且去见识一下边大名士的狂劲。”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富可敌国 曹操和程昱刚出太守府,就看到外面的校场上一片喧哗。只听得马蹄声声,伴随着一众士卒的轰笑:“曹文烈的骑术真臭,小心被摔碎了胯下的两个球。” “哈哈,下来吧,你好象还没儿子吧,小心绝了后。” 较场上起码挤着一百来人,都是曹操麾下亲兵。天气已渐渐有些热了,众人闹得实在厉害,许多人都光着上身,露出精黑的腱子肉。这么多人围成一圈,秩序极其混乱。大概是有人跑马,有黄色灰尘腾腾而起,和在汗臭味随风飘散,熏得人快睁不开眼了。 曹操的太守府大门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看到这样的情形,程昱脸一黑,就要发作。他素有威仪,执掌军法时杀伐果断,在军中是个人见人怕的人物。 曹操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程昱随自己挤进人群看热闹。 程昱心中不快,可既然主公已经发话,他也只得无奈地同一群军汉挤在一起。 刚挤进去,朝场中看了一眼,程昱就忍不住想笑。 只见,曹操的亲兵统领曹休正骑在一匹无鞍的战马上在校场上高速奔驰。曹军中战马稀缺少,本就没什么好骑手。据程昱所知,这个曹休从小生活在江南,战乱时才孤身一人北上投亲。在此之前,他连战马是什么模样也没见过,更别说骑这种无鞍烈马了。 只见,曹休被愤怒的战马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都差点从马摔下来。可这小子的身手还真是了得,他双手紧紧抓住马鬃,身体紧贴马背。就像一叶扁舟,在风口浪尖上起伏,怎么也不落下来。 再看看他的模样,身上已被汗水泡透,面色也显得有些苍白。可这个小家伙还是紧抿着嘴唇牢牢地钉在马背上,怎么也落不下来。 大概是被他的坚毅若感动,众人都是一阵喝彩。 在人群中,程昱看到了曹洪,忙问:“曹洪将军,这曹休在搞什么鬼。” 曹洪朝曹操和程昱一拱手,笑道:“我家阿休是个臭脾气,前一段时间听人说主公要组建一支骑兵,这小子一心要做骑兵统领,四下找人让我们到时候不要同他争,并说他的骑术非常好,能在无鞍战马上奔驰。” “胡闹,真摔坏了身子,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程昱虎着一张脸正要发作。 曹休虽然是曹操的远房侄儿,可此人武艺高强,箭法更是出众,很得曹操喜欢。 曹操笑了笑:“小孩子闹一闹也好,总归要找些事给他们做。德谋你也不要多说,我们还是走吧,此去边让府还有一点路程,去迟了天就黑了。” 程昱这才罢了,只等随曹操骑了战马朝城外走去。 正春和景明,风景倒是不错。一路走去,不知不觉就走了二十来里,大半天过去了。 二人边走变聊,倒不觉得烦闷。 聊着聊着,居然扯到刚才较场上的事情,曹操突然问:“德谋,你觉得我也弄一支骑兵出来怎么样?” 程昱点点头:“是个好想法,董卓、吕布、公孙瓒之所以强就强在骑兵上面。如今,明公新得三十万青州军,得了不少战马,又实行军垦。今年雨水不错,秋后定是一个丰年。有了粮食,养活一支骑兵部队应该没什么问题。明公先前并未急着组建骑兵部队,大概是是担心粮食问题吧。也只有李克这种急功近利之徒,才不顾一切地发展骑兵,河内山多地上,三千骑兵,他养得活吗?” 曹操一笑:“他那么做也是没办法,但靠步兵,吕布一来,他拿什么同人家斗。现在,河内的粮食都靠兖州供给,如此也好,李克的喉咙被他扼住,将来也好控制。对了,我新建的那支骑兵就叫虎豹骑吧,你觉得让谁来做统领为佳?” 程昱想了想:“夏侯渊将军是有名的骑战高手,擅长长途奔袭,可用。” 曹操摇了摇头:“妙才不成,还是那句话,思维定势。夏侯渊习惯长途奔袭断人粮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而我组建这支虎豹骑是要用来冲阵的,让妙才来领军,这家伙绝对不肯拿手上战马和骑士同敌人硬拼。” 程昱想了想:“主公明见,我到忽略了。不知你心目中可有合适人选。” “让阿休干吧。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需要他的血勇。”说话间,二人又行出去两里路。曹操和程昱也不顾惜马力,跑得飞快。 究竟是谁做虎豹骑的统领对程昱来说无关紧要,他考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明公,我们这半天走了多远?” 曹操:“大概二十来里吧,你为什么这么问?” 程昱淡淡一笑,指着路边的农田和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道:“这一片土地如何?“ “上好良田。” “可知是谁家的地?” “倒不甚清楚。谁的?” 程昱:“从出城到现在,路边的土地都属于边让,此去五十里,也还是边让家的地。” 曹操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可能?如此说来……陈留的土地都是边让叫的了?” 程昱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但是陈留,邻近的雍丘、小黄两县的土地也都是边家的。”他讽刺一笑:“明公,你是名义上的兖州牧,可这兖州的主人却不是你啊!” 曹操铁青着脸:“我常听人说边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还真是大开眼界啊!”说到这里,他猛地勒停战马,对身后的卫兵喝道:“来人,拿我的名次去见边让,叫他去陈留见我。”说完,扭转马头,朝陈留跑去。 程昱追了上去,叫道:“主公,你不去见边让了。” “不去,我们在城里等他。他若来,一切好说。若不来,哼。”曹操冷笑一声,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很快,卫兵就从边让府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边让拒绝同曹操见面。 曹操面色已经变得平和,只“喔”了一声:“再请。” …… “边先生把我们轰出来了。”卫兵哭丧着脸。 “再请。” …… “主公,边家大门紧闭。” “再请。”曹操头也不抬地说,他将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德谋,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恶狼 邺城。 这一夜吕布睡得很不塌实,从昨晚天黑时就上床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天朦胧亮开的时候,终于挺不住迷糊过去。但噩梦随即而来,在梦境中,他看到自己浸在一汪浓得化不开的血海中,无论如何挣扎,那无可抗拒的吸力都在把他往黑红色的深渊里拉。 眼看着就要没顶之时,吕布大叫一声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春日的阳光明亮地从帐篷外投射进来,照得帐篷内一片雪白。可这光丝毫不给人以温暖的感觉,相反,吕布只觉得一阵刻骨的冰寒。 他猛地从塌上坐起来,一把操起依在塌畔的方天画戟,瞪大眼睛望着头上的穹顶,心中却一阵阵如热油沸腾。 来冀州已经小半年了,好象就没停过得打仗。黑山贼简直就是一群蚂蚁,杀不胜杀。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永无止境。好几次他都忍不住亲率大军向西征剿,可一看到太行山那绵延千里的山脉,心中却畏惧了。 吕布军长于野战,在平原大坝,他自信可以消灭任何来犯之敌。可只要一进入山区,那就是张燕的地盘,要想在山沟里把黑山贼挖出来想想就让人崩溃。 有介与此,吕布和袁绍也只能派出小股票部队把住太行山各出隘口,然后将主力部队分驻在各个战略要点。 去年冬天还好,一开春,被困在太行山一个冬天的饿得眼睛发绿的黑山军如蝗虫一样倾泻而出,疯狂地朝富饶的冀州扑来。 这次来的不但是张燕还有白饶、张白骑、刘石、丈八、平汉、大洪、司隶、雷公、浮云,只要是能排上名字的,都来了。 大的军队如张燕者,有部十万,小的也不过三五千人。 这段时间冀州四面高急,而吕布也如忙碌的燕子一样到处补漏。战争一开始就没停过,而他手下的两大主力也在这场无休止的战役中不断消耗。以至于军中诸将颇多怨言,士卒多有厌战情绪。 有的时候吕布就在想自己来冀州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如今不但没能在袁绍手里捞到好处,反被人家当枪使,独立抗衡已经杀红了眼的黑山军。 或许,是离开冀州的时候了,再这么打下去,只怕我吕布就要变成一个光杆将军了。 堂堂飞将为他人做嫁衣裳,真是丢人。 他紧紧地握中枪杆子,心中的怒火熊熊而起。 妈的,我吕布有兵将,乃天下第一人,就算不依靠袁本初,依旧能打出一片新天地。 正在这个时候,帐篷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的声音:“吕将军可起来了。” 这个声音吕布认识,正是袁绍的记室董昭。 吕布有些奇怪,此人生性恬淡,和任何人都不甚密切。日常同自己也没任何交集,看时辰天才刚亮,他这么早独自一人来军营,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原来是公仁,快请进,可是黑山又来了?” 这段时间,袁绍领主力北上与公孙瓒对峙。可黑山贼闹得实在太凶,靠吕布手下区区两三千人也没办法防守巨鹿-邯郸-邺城这一条狭长的战线。因此,在北上寻公孙瓒晦气的时候,袁绍留了一支一万人的城防部队在邺城,领军大将是袁绍手下的老将蒋奇,副将吕旷、吕翔兄弟,董昭任行军司马。 前一段,黑山军中的张白骑、刘石、丈八、平汉、大洪加上张燕一部集合十万大军突然南蹿,攻击邺城,险些拿下这座河北大城。 邺城是袁绍新建的大本营,修建了大半年,在这里,集中了好五万民夫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些东西对已经饿了一个冬天的黑山将军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因此,在袁绍主力北上之时,这一股黑山军突然从北面的常山杀来,数旬之内,横扫巨鹿、邯郸和邺城三地。 邺城若失,袁绍丢失大量物资和人口不说,未来的南进战略也将受到重创。况且,为了繁荣未来的大本影,袁绍还勒令河北各大世家将家眷和财物都移到这里。如今的邺城虽然还是个大工地,可繁华程度已经有超过冀州之势。 这些世家的家眷、人丁和财物若没于战乱之中,袁绍的威信也将受到重大打击。 因此,邺城不能不救。 为了打败黑山军,袁绍命蒋奇全权统领邺城守军配合吕布对敌决战。 这一战可谓惊天动地,一连战了三天。 冀州军虽然不多,可都是正规军队,对上如同流民一样的黑山,优势明显。况且,还有天下无敌的吕布军协助,三天三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黑山军被斩首数万级,终于灰溜溜地退回了太行山。 董昭作为行军司马,是整个战役的主要策划人,也立了些功劳。 见董昭一大早赶到军营,吕布心中疑惑,以为黑山军去而复返。 董昭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也没什么开场白,直接说:“吕将军快走,蒋奇要杀你。” “你说什么,蒋奇要杀我,好大狗胆。”吕布突然盯着董昭的脸,狠狠道:“你不是他的行军司马吗,怎么跑我这里来说这样的话?” “原来吕将军是怀疑我呀。”董昭淡淡一笑:“说句实话吧,董昭今日干冒奇险来见将军,本就没打算回去。无论你信还是不信,说完这段话,董诏将立即南下去陈留投奔陈留太守张邈。” 吕布有些奇怪:“公仁在袁绍那里好象颇受重用,怎么反想到跑张邈哪里去?张邈不过是一个庸才,如何能用得了你这样的大才。” 董昭苦笑:“事情紧急,我也不对你说假话了,我弟弟董访在张邈军中,而张邈与袁绍有矛盾。最近,有小人在袁绍面前进谗,欲陷害于我。董昭自不肯束手待毙,准备即刻南下去投张邈。” 吕布听董昭这么一说,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初关东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时,袁绍任联军盟主后骄傲、自大,以吊民伐罪之名,在军中大行党同伐异之实。张邈因军粮被袁绍克扣,同袁绍起了争执。 袁绍大怒,指使曹操杀掉张邈。曹操当是还是一个有极强正义感的好人,自然不肯下此黑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袁绍和张邈遂成生死大敌。 袁绍为人心胸狭窄,在听说董昭的弟弟在张邈那里任职之后,就不再信任董昭。董昭前一段时间很受重用,如今失势,墙倒众人推,就有人在袁绍那里进谗。袁绍也是一个疑心病极重之人,就派人来邺城捉拿董昭。 董昭见势不妙,立即收拾东西从邺城里逃了出来。 在他离开邺城的时候,袁绍的狱吏刚好冲进他的家门。 这样的解释还说得通,不过吕布也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按说,逢此大变,董昭本应该快马加鞭一路向南,可他偏偏跑自己军营里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想到这里,吕布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盯着董昭:“公仁,你跑我军营里来说蒋奇要害我,此话当真?” 董昭也不畏惧,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吕布:“确实,我是行军司马,执掌军队的钱粮和情报,知道的事情自然比奉先多一些。我且问将军,你军中还有几日余粮?” “还有两日,怎么了?”吕布不解地问。 董昭微微一笑:“那我且问将军,你军营里一般都有几日余粮?” “十日。” “呵呵,那就是了。袁绍摆明了要用军粮控制将军。对了,离上次划拨粮草到现在已几日了?” “已经十二日了?”吕布心中突然有些焦躁。 他在帐篷里连转了几圈,一张脸黑得好象要滴出水来。不过,他也不是冒失之人,不会因董昭的几句话就被挑拨得失去冷静:“公仁今日来我这里的意思我已明了,不就是想说我同你一同离开河北南下。可惜,我吕布可不蠢,不会因你一席话就率军离开冀州。本初待我也算不薄……”说到这里,他站定了:“再说,我军中没粮,想走也走不了。” 董昭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奉先呀奉先,我说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呀,袁绍如此对你,也算对你不薄?若将军真带军南下,我倒瞧不起你了。人家这么算计你,再怎么说也要给袁绍一点厉害瞧瞧才能消尔心中之气。若我是奉先,索性杀了蒋奇,夺了邺城。邺城城墙虽然尚未修葺妥当,可城中储备了大量粮草物资,取之可为王霸之业。且,河北各大豪强如今已齐聚城中,奉先拿下邺城之后,可许以厚利安抚之。如此,河北可大定。” 董昭心中暗笑,在得知袁绍有意拿自己问罪的时候,他就暗中扣下了吕布的军粮。为的就是激起兵变,只要吕布一反,他才能狠狠报复袁绍,出一口恶气。 董昭心机深沉,早就预留了好几步后着,这才自信满满地前来游说吕布。 吕布不住摇头:“不妥,正如公仁所说。若那蒋奇有意害我,我现在领兵去攻打邺城,只怕他早有防备。我兵力不足,根本拿不下那座大城。” “奉先勿忧。”董昭哈哈大笑:“我有一策可助奉先兵不血刃拿下邺城。你立即叫人把我绑了,就说我董昭里通黑山,欲引黑山众来攻邺城。如今,黑山大军已至,特进城商议。到时候,蒋奇定召手下诸将商议。等人一齐,将军立即下手杀光与会诸人。哈哈,有邺城军资,有数万守军,有三万民夫,将军还怕那袁绍吗?到时候,将军若成河北之主,可不要忘了我董昭呀!” 说到这里,董昭得意得脸都扭曲了。作为一个谋士,还有什么能比支言片语就搅乱一个河北更有成就感的事? 袁绍,今日要让你知道得罪我董昭的下场。 可吕布还是在犹豫,刚才一席话不过是董昭的一面之词,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他也不知道。可是,眼前有一座邺城和几万壮丁摆在自己面前,却是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 他心中越发地狂躁,阴着一张脸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 董昭也不急,索性一屁股坐在席子上,静静地看着吕布。 良久,门口突然有人影一动。 吕布何等武艺,立即大喝一声,“谁。”手中的方天画戟一横就要斩将出去。 “奉先,是我。”门帘一动,一个美貌妇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吕布的妻子严氏。 严氏狠狠地看着吕布:“奉先啊奉先,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没有决断。公仁先生干冒奇险前来通风报信,你却犹豫不决,也不怕公仁先生笑话。我最瞧不起你的一点就是凡事犹豫徘徊,根本就没想主动去争取过什么。当初李克阴谋夺取河内的时候,你若听我的话,立即带兵南下突袭河内,先登军猝不及防,必然大溃。 到如今,你已是河内之主,也强似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日子。如今,偌大一个邺城摆在你面前,你若不要,还想要什么?奉先,这段日子你依附袁绍,靠人家施舍过日子。也许你不觉得什么,你是谁呀,大名鼎鼎的飞将。任何人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畏之如虎。可你想过你手下的将士的感受没有。他们可不是吕布,他们可是要看冀州人的脸色吃饭的。你觉得再这么下去,士卒们就不会与你离心离德吗?” 严夫人这一席话说得吕布满面惭愧,他一揖到地:“夫人教训得是,我这就带着两个侍卫进邺城杀了蒋奇。夫人,你且坐镇中军,一旦城中有信传来,即命张辽高顺杀进城去,接收城防。” “如此,我心甚慰。”严夫人点点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吕奉先,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董昭反倒有些吃惊:“吕将军,你只带两个人进城?” 吕布傲然笑道:“蒋奇一走狗尔,就算再来一百个,也轻易杀了。” 董昭额头有些微微出汗。 严夫人微笑道:“公仁先生别听我家夫君说大话,他的意思是说,去得人多了,反引起蒋奇的警惕,还不如索性一个都不带。” 董昭想了想:“却是这个道理,夫人,马上叫人来把我捆了,时辰已经不早了。” *************************************** “进去!”吕布推了被五花大绑的董昭一把,手提方天画戟走进蒋奇的中军大帐。 他身上穿着一件烂银梭子甲,身材高大修长,气宇轩昂扬。在他的衬托下,董昭显得一脸的晦气。 吕布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个是曹性,一个是郝萌,皆全副武装。 三人全副披挂而来,倒没引起帐中众人的注意。邺城城墙已初具规模,城中驻扎有上万守军,还有几万民夫,这可是蒋奇的地盘。 现在的邺城与其说是一座大城,还不如说一个巨大的营盘。因此,即便是蒋奇,也只能暂时住在帐篷里。 同以前的鞠义一样,蒋奇也是一个威严的老将,他今年四十出头,在大汉边军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小卒杀到了一军统帅。如今,冀州南面被黑山弄得烦不胜烦,袁绍便将他派到邺城主持军务。 与鞠义的苍老不同,蒋奇看起来很是壮实,一身都是饱满的肌肉。他手边放着一把黑漆漆的长棍,棍头装着满是尖刺的铁钉,竟是一把难得一见的铁蒺藜。 至于他的副将吕旷和吕翔则是一对异常精神的年轻人。 见吕布来了,蒋奇忙带着吕氏兄弟站起来,笑道:“见过飞将,我刚接到主公的命令,要捉董昭回冀州问罪。可没想他跑了,原来却落到你手里,也免得我等多费周章。” 吕布大喇喇道:“董昭里通黑山,又跑来说我,想让我于黑山联手,同攻邺城。本处待我吕布恩高义厚,这种事情吕布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对了,黑山大军又至,你手下的大将都来了吧?” 蒋奇忙道:“都来了,共十三家豪帅和十二个部将。” 吕布松了一口气:“都来了就好。你可以去死了。”说完话,手中方天画戟一恢,小枝上的月牙划出一道耀眼的亮光朝蒋奇脖子上砍去。 血光冲天,但死的人却不是蒋奇。 原来,在紧急关头,蒋奇突然一退,随手抓住一个豪帅挡在自己身前。 也是这个豪帅倒霉,吕布这一戟瞬间将他砍成了两截。 蒋奇大叫:“吕布,你要做什么?” 吕布一声大笑:“自然是要你们的命!” 蒋奇一把抄起铁蒺藜,激奋地大吼:“吕布,主公待你不薄,缘何翻脸无情。” 吕布嘿嘿一笑,也不废话,手中方天画戟一转,扫出一个大弧,将旁边两个豪帅砍死在地,“曹性、郝萌,你二人且把住大门,也不用插手。且看我大展神威。” 吕旷大叫:“蒋帅,同这个三姓家奴废什么话,大家一涌而上,乱刀分了他……啊!”话还没说完,吕布一脚踢出,将他胸骨踢得粉碎,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内城 “大哥!”见哥哥死得如此惨烈,吕翔一声悲鸣,提起铁到朝吕布扑来。可惜他的武艺同吕布相比,就如同浩月于萤火,白光再闪,铁刀一分为二。 吕翔身体一定,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须臾,一条红线从他的额头蔓延到胸口。“轰隆”一声,红线裂开,吕翔整个人分成了截。 爆开的血肉艳红泼洒,喷了屋中人一头一脸。 二十多豪帅和蒋奇的部将见吕布大开杀戒,有被人堵在屋中,知道在无幸理,同时发出一声呐喊,抽出铁刀一涌而来。 吕布也不惧怕,冷笑一声,手中方天画戟再次一扫,使的竟是战阵杀敌的大开大合的势子。屋中本就狭窄,方天画戟本是长兵器,这一舞开,攻击面极大。再加上吕布那无匹巨力,中者无不筋断骨折。 锋利的月牙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漫天都是人头和四肢。 转眼,身前就倒了一地尸体。 没有人能在吕布手下走过一招,纵横天下的飞将之威在这一刻得到酣畅淋漓的体现。 眼看屋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眼前全是横飞的血肉,视线为之朦胧。 吕布也觉得有些看不真切,正竭力去寻蒋奇。突然间,在地上的尸体中射出一道黑光,带着尖锐的呼啸朝他胸口刺来。 此时,吕布刚挥出一戟,来不及回戟格挡,左手一摆,戟尾在黑光上一点。“突!”一声,一根长棍落到地上。定睛看去,正是蒋奇的独门兵器铁蒺藜。 与此同时,蒋奇那具壮硕的身体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缩成一团,朝曹性头上落去。双手张开,如苍龙一样找他当头抓去。 吕布吃了一惊,掉转方天画戟随手将两个敌人砍倒在地后,并未停留,满天银光凝成一束朝蒋奇背心刺去。 曹性见蒋奇从天而降,正要挥刀,却发现蒋奇伸出的双手突然长了一截,正好抓在他的肩头。 巨力涌来,眼前天旋地转。曹性的身体被蒋奇一把抓起,被他在空中甩了个半圈,朝吕布手中的长戟撞去。 看到吕布手中明晃晃的方天画戟,曹性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主公是我!” 吕布一怔,手中画戟在间不容发中一拍,正好拍在曹性背上,将他像拍苍蝇一样从空中拍了下来。 曹性被吕布一戟从空中拍到地上,虽然一身都像是被震碎了,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可能拣回一条性命却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去,却见那蒋奇也不犹豫。他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又短又细的铁刀朝郝萌头上砍去。 郝萌手中铁刀一架,铁刀竟被猛然砍断。想不到蒋奇手中竟是难得一见的宝刀,郝萌措手不及,左肩被一刀砍中,顿时血流如注。若不是他身批铁甲,这一刀已费了他一条胳膊。郝萌惨叫一声,一连退了几步,闪出一道空隙。 见此良机,蒋奇如苍鹰划过长空,朝门外射去。 从开打到现在,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的董昭突然一声大喝:“休要走了蒋奇。” 可吕布却无奈地站在门口,不住摇头:“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要追,若蒋奇回军营集中部队,我三人孤陷城中,只怕就走不脱了。”董昭满面苍白,眉宇间全是担忧。 “哈哈!”吕布突然放声大笑,嗓音中那金属的颤音震得人几乎耳聋:“蒋奇走了也好,我飞将吕布天下无敌,一人一骑足以在邺城杀个三进三出。有我手中的方天画戟,有我的赤菟马在,蒋奇手上的老弱残兵在多又有何惧哉!放火,让张辽高顺他们火速进城接应,今夜我要用蒋奇的头颅做酒器为我军将士祝捷。” 这个时候,屋子中二十过人已被吕布杀了个精光,他身上头上全是红色液体流淌,看起来如沐浴在霞光中的天神。 曹性将一支火把扔进屋中,涂了桐油的帐篷一点就着,火光冲天而起,满城都是乱军的呐喊:“吕布反了,吕布反了!” “快逃呀!” 高顺和张辽的部队见城中火起,都带着大军陆续开进城来。 邺城守军一时不防,加上军官都被吕布屠戮一空,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很快被这二人所率的雁北骑和陷阵营一扫而空。 而侥幸逃得一命的蒋奇抢得一匹战马,一路收拾残军,一路朝内城退去。 突进城来的吕布军同蒋奇军在城中开始残酷的巷战,战斗进行了四个时辰,一直打到天黑。 袁绍修筑邺城本就想拿这个地方做他的大本营,因此,他在这里圈了很大一幅地。在他的计划中,新邺城城墙长三里,宽两里,已经达到长安的规模。可因为地圈得实在太大,到现在城墙都还没修建完毕,到处都是豁口。城中也没几栋建筑,到处都是民夫的地窝子和军队的茅草棚。 但内城却是另外一种模样,内城是袁绍的官衙和各世家大族的府第,也修了高高的夯土城墙。 内城不大,也不过是一个长宽各一里的堡垒。里面驻扎有三千守军。 吕布命手下部队轮番攻击内城,可因为缺乏攻城器械,一口气攻了两个时辰,也没能拿下这座坞堡,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看到不断被守城器械杀死在城墙下的士兵,吕布心中一阵肉疼。他手下士卒本就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可整个邺城的财物和河北豪强的家眷和门生子弟都在内城,若不拿下那里,自己岂不白忙乎一场?况且,自己先前大还杀戒,已将河北的几个大豪帅杀了个精光,与河北士族结下了血海深仇。如果不能将内城的士族尽数捕获,等时间一长,袁绍的援军一到,事情就麻烦了。到时候,他吕布就如公孙瓒一样变成了河北人的公敌,根本无法在黄河以北立足。 一想到这里,他心头就有一股邪火冒起。 “主公,士卒们都累了。天这么黑,也看不清,不如撤下来,等明天再说。从开战到现在,大家伙都还是水米未进,还是先吃饭吧。”曹性小心地提醒吕布。 “啪!”一记耳光扇在曹性脸上,吕布咆哮一声:“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你这个饭桶,打仗的时候尽给我添乱,说起吃喝,却一马当先了!听我命令,把主力部队都给我撤下来,让降军填上去,连夜攻城。你曹性亲自带队,第一个冲上去。侯成,你全权指挥攻城。我就站在这里督战,拿我时石铁胎弓了,谁敢后退,我手中硬弓不认人。” 吕布手下人马并不多,其中主要由三部分组成:张辽的雁北骑一千五百人、高顺的陷阵营八百和两千步兵。 总数也不过四千。 拿下邺城外城后,他得了一万俘虏兵和两万民夫。便用这一万俘虏成立了一支新军,由侯成做统领,曹性、魏继副之。 主力部队攻击不顺,吕布也舍不得再派他们去做蚁附攻城的消耗品,决定全撤下来,换上侯成的俘虏兵。 他恶狠狠地一咬牙:“不大了把这一万人全填进去,俘虏军打光就换民夫。内城的城墙不错两丈,有这三万条性命,就算是用尸体码,我也要码上去。” 侯成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他也不废话,一拱手:“不用曹将军上,我自带对上去,第一个登城的荣耀属于侯成。”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惊变 来不及准备攻城器械,侯成立即命令曹性组织了两百新兵,从工地上找到十根粗大的横梁,做成几辆简陋的冲车,一声呐喊,几辆冲车不要命地朝内城大门撞击。 而侯成则带着两千多士兵架上长梯朝城墙上爬去。 可惜内城有不少守城器械,当士兵们一靠近城墙的时候,城头扔下无数滚石檑木,不断将士兵砸死在地。同时,内城守军用沙包封住城门,虽然被冲车撞得颤个不停,可依旧屹然不动。 内城的守军大多是河北各大士族的部曲,家主被害,以同吕布结下深仇,知道一旦城破,就再无生理,更是不要命地同涌上城头的吕布军拼命。 箭石如雨,不断有滚烫的热水倒下,烫得吕布军焦头烂额。 吕布军对守军的坚强估计不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第一波攻击部队就狼狈地退了回来。城中守军也是狡猾,见吕布军退出战场,便派出一百多敢死队员缒城而下,咬住吕布军的尾巴一通追杀。 吕布军大溃,这一千多败军差一点就将吕布的本阵冲散了。若不是吕布带着督战队射杀了一百多溃兵,稳住阵脚,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这一百多守军也是坚强,因为人太少,冲得又猛,很快陷如吕布军的包围之中。可他们却依旧咬牙苦斗,直到战至最后一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夜更深,无数火把将邺城这座大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但时间也就这么耽搁了,吕布气得暴跳如雷,怒啸道:“侯成何在,来人,把他给我推出去斩了。” 没有人动手,良久,一个士兵才小声道:“禀将军,侯成将军在登城的时候身被十箭,又被滚水烫得从城墙上摔了下来,现在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军营里。” 吕布一楞,这才哼了一声:“魏继,你接过指挥权,组织人马攻城。把你手头一万人分成十组,陆续投入,不要给敌人喘息之机。” “是。”魏继一拱手自去组织部队进攻。 这个战术很不错,内城的守军毕竟人少,再吕布军不间歇的攻击中被不断消耗,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接着冲天火光,甚至能看到老人和妇女的身影。看来敌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连腐儒和老人都派上战场了。 当然,吕布军也付出了极大代价。蚁附攻城,攻击方的死伤数目也异常惊人。俘虏军在督战队的驱使下轮番上阵,不断被击溃,又不断被组织起来上去送命。一万多人打了两个时辰,到现在只剩七千多人,尸体在城墙下堆得向一座小山。红色的液体淌成一道道小溪,在地表肆意流淌。 侥幸从这片血肉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卒也都面带惊恐,士气低落到极点。 城中的敌人也是极其刁滑,他们守城的手段花样百出。先是用滚石砸,然后用热水烫,用火油烧,甚至将人畜的粪便煮开,朝城下倾倒。 他们并不一味死守,在吕布军换部队攻击的间隙,甚至还不断组织敢死队反攻,给吕布造成极大麻烦。 黎明时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城派出的奸细潜见俘虏军和民夫人之中,散布谣言说吕布拿下邺城,抢光城中资财之后,将屠尽城中百姓,南下兖州投奔曹操。、 这个消息在人群中瞬间流传开来,引起了巨大的骚动。黑暗之中,几万人提着兵器胡乱砍杀,造成大乱。若不是张辽亲率骑兵在城中来回厮杀,一口气斩杀一千多暴民,恢复了秩序,吕布军还真要啸营了。 仗打成这样,即便是傲视天下的吕布也觉得一阵头疼。 天已经朦胧亮开,这一夜不死不休的战斗,让所有人都面带疲惫,眼见这就要支撑不住了。 看着战成一团的内城,吕布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他对身边的高顺说:“这个蒋奇武艺虽然稀松平常,可在带兵打仗上却很有一套,内城能支撑这么久,还真有点让人意外。高顺,依你看来,我还要多长时间才能拿下内城?” “城中粮草充足,估计怎么着也需要十天。”高顺叹息一声:“这蒋奇是冀州军老将,虽然武艺不过二流,可却是难得一见的将才。我以前在并州边军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字。蒋奇擅长守城,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敌人。不过,此人虽然擅守,带兵作战却有些保守。像如今这样频繁派出细作出城骚扰却不是他的风格。我估计,他另有高人指点。” 听到高顺这话,吕布有些疑惑地看了身边的董昭一眼:“董昭,城中除了蒋奇还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我记得邺城的各军部将和豪帅都被我杀光了,他蒋奇独木难支,怎么现在反打得有板有眼了?” 董昭叹息一声:“豪帅和军官们虽然都将军一网打尽,可内城中却住着各大家的门生子弟,其中也有不少人才。” “不对,这么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物绝对不是士族子弟所为,若真有这样的人才,早就该脱颖而出了。”吕布想了想,一招手:“来人,把甄俨给我拖上来,我审审就知道了。” 不片刻,两个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甄家的家主拖了上来。 甄俨也是倒霉,他刚把家从冀州搬到邺城没两日,就遇到吕布夺城。刚才蒋奇中军大帐一阵乱斗,他就被吓得晕了过去。等醒过了,就做了吕布的俘虏。吕布本想杀他祭旗,可一想,这可是河北第一大家甄家的家主,如果捏在手里,或许还能敲诈一笔,就留了他一条性命。 见甄俨抖得厉害,吕布心中大为鄙夷,冷哼一声:“甄俨,我且问你,这两日邺城中可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甄俨用几乎口吃的声音回答:“禀……禀、禀将军,这两日倒没什么人来邺、邺城。就昨天傍晚,田丰押送了一批食盐从渤海过来。” “田丰!”董昭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是他,这就难怪了。” 吕布心中觉得奇怪:“这个田丰很了不得吗,公仁你的计谋吕布是很佩服的,难道他比你还厉害?” “观田丰之谋,虽良、平何以过之。”董昭苦笑着摇头:“我不如他多诶!” 吕布虽然狂傲,对董昭却非常佩服。先前伏杀蒋奇,若自己不是太狂,独身一人前往。按照董昭的计划,不用太多人马,只需率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将蒋奇的中军大帐团团围住,断不会让他逃脱。到现在,只怕整个邺城已成他吕布的囊中之物。 可听董昭说,这个田丰比他还厉害,这让吕布有些惊讶。如果内城守军真是田丰在指挥,要想攻进去,还真得要花上好几天工夫。 正烦恼中,突然有一个骑兵浑身是血地冲来,扑通一声就倒在吕布面前,并大声哭号:“主公,大事不好了。河内军……夫人……夫人她……” 此人正是成廉,他是吕布的中军统领,先前正在中军老营保护众将的家眷和粮草。见他如此狼狈,吕布心中一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他瞳孔剧烈收缩,“起来说话,河内军怎么了,夫人怎么了?” 成廉大哭:“河内军杀来了,我保护将军家眷一路冲杀,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夫人她,夫人她却被李克俘虏了。” “什么!”吕布一声大叫:“李克,李克什么时候杀过来了?” 说话中,身后一阵混乱,吕布转头看去,一队人马从后杀来,摧枯拉朽式地将吕布大军搅得一团混乱。吕布军已经攻城一夜,不眠不休,早就疲惫欲死。被这支突然杀来的生力军一冲,顿时乱做一团。 火光熊熊而起,敌人红旗招展,上面锈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李克!”吕布一声怒吼,“来人,披挂上,我要去救夫人!” “奉先,我军军势已疲,军心沮丧,内城田丰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是先整理部队,退出邺城再说吧!”董昭苦笑着拉住吕布的战马。 “主公,退吧。”高顺和张辽也都纷纷上前拉住吕布。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乱战 “放开我!”吕布使劲用鞭子抽打着战马,赤菟长长嘶鸣,愤怒地向前一蹿,将众人甩开。 赤菟本是西域异常种战马,比寻常骏马还要高半个头,体形硕大得像一头洪荒猛兽。它平时被吕布像个宝贝一样养着,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鞭笞,立即失去了控制。 赤菟一发威,众人都下意识地闪到一边。 吕布大叫:“张辽,我的雁北骑呢,立即随我反击,把李克那个乌丸杂种给我赶出城去。”眼见着邺城就要被自己拿下,可在这紧要关头,河内李克却跑来拣便宜。不但把自己的军队冲得一塌糊涂,反将严氏捉去了。堂堂飞将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大亏,强烈的愤怒让他大声咆哮起来。 说完话,吕布也不管部队是否集结完毕,率先朝河内军的方向冲去。 吕布军昨天忙了一整夜,且不说俘虏军军心不稳,又打了一整夜。单就吕布手下的老部队,因为要监督满城俘虏,又要镇压叛乱,早累得站不直了。这样的部队一遇到生龙活虎的李克军,结局可想而知。 邺城如今是一个大工地,地形复杂,根本没办法排兵布阵,双方的军队在城中一撒,立即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巷战。只不过,李克军还保持着极高的士气和严格的秩序,而吕布军则乱成一团只知道四下奔逃。 红着眼睛的先登军提着铁刀以百人为一队在城中来回冲击,不断将毫无抵抗力的敌人砍翻在地。而邯郸骑则对着密集的人群发起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冲击,使之无法集结。 吕布看得胸口中有一口淤血直欲喷出,他这一年来从长安到河北,颠沛流离,一直保持着强大的信心。他相信自己总一天会站起来,找回失去的荣耀。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心,那是因为他吕布是天下第一人,他有一支勇猛无敌的军队。他手下的士卒虽然不多,可都是百战精锐,放眼天下,一听到雁北骑和陷阵营的名字,谁不心中发寒? 可就是这个李克在邯郸给了自己沉重的打击,如今又来邺城虎口夺食了。 难道李克是我吕布命中中的克制星吗? 他奋力鞭打着战马,一边向前冲锋,一边大喊:“向我靠拢,并州的勇士,你们怎么了?忘记你们是大汉最精锐的边军了吗,忘记你们当初在虎牢关的荣耀了吗,忘记你们百战百胜利的骄傲了吗?冲锋,冲锋!” 见吕布如此勇猛,正乱成一团的雁北骑兵不断从各方面朝吕布的中军大旗靠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内城中突然杀出一彪人马,蒋奇带着一个文士一边冲杀,一边大喊:“冀州将士向我靠拢,我们的援兵来了,诛杀吕布!” “诛杀吕布!”一阵呐喊。见蒋奇等人杀出城类,先前还乱成一团的俘虏们都跟着大喊,不断向蒋奇靠拢,有的人甚至开始动手砍杀吕布军的士兵。 秩序乱得不能再乱,偌大一个邺城有三股人马咬在一起乱战:吕布军、蒋奇军、李克军。 其中,李克部突然杀出,士气最高;蒋奇部秩序最乱,可他们不断裹胁原本属于自己的手下,人马最多。相比之下,吕布军虽然战斗力最强,可忙了一整夜,如今又陷在城中,士气已然沮丧,反处于下风。 “那个就是田丰吗?吕布惨然一笑,他没想到田丰和蒋奇竟然在这个时候加如战团,如果放任他们这么搞下去。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邺城的俘虏兵和民夫都要被他们拉回去了。如此一来,自己手下这几千士卒被裹在乱军之中,也不知要最后能逃出去多少。 一想到邺城中的几万俘虏,吕布心中就一阵发冷。这些人同自己离心离德。只要田丰他们喊一声,立即就会调转枪口杀过来。 这才是开始,可自己那区区几千人马已经被田丰这突然一击弄得不成建制。 李克虽然可恶,可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必须用雷霆手段给田丰他们致命一击,这才能震慑住那些已有反意的俘虏。 他忙带着刚收集起来的五十个骑兵转身朝田丰和蒋奇杀去,飞将吕布是何等的厉害,他一口气杀了二十来人,手中方天画戟在人潮中杀出一道宽阔的通道,径直朝田丰杀去。 蒋奇和田丰大惊奇,知道不是吕布的对手,忙带着刚裹胁来的军队一面拼死抵抗,一面朝内城里退去。因为人实在太多,他们退得也不快。若是在往常,吕布自可顺势杀将进去。可此时背后还有一个牛皮糖一样的李克牢牢地粘在自己屁股后面,若不管不顾地冲进城去,只怕那个乌丸杂种会被给自己背心狠狠地来上一刀。 想到这里,吕布拉停战马,用画戟驱散乱军。故意长笑一声:“冀州人都是软蛋,且饶他们一命,等我收拾了李克再来攻城。” 他转过身去狠狠地看着远方那个锈着“李”的大旗,长啸一声:“儿郎们,杀软弱的冀州人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先登,都随我来,把河内军给我通通吃掉!” 田丰和蒋奇刚才搞出这么大动静,已经引起了李克的警觉。他大概也意思到邺城中这几万俘虏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便不断将分散的部队收拢在一起,将主攻方向对准吕布军的西面。 一队队骑兵不断从各处汇集在一起,那面红旗动了,不断摇晃着朝吕布方向点来。 更大呼啸声响起:“红旗所向----便是先登!” 雷鸣般的马蹄声轰隆而起,超过两百骑不顾城中复杂的地形不要命地朝吕布的中军扑拉,瞬间同混乱的吕布军撞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长矛森林一样刺来,溅起片片血花。 道路实在太烂,地上满是地窝子和栅栏,又不少邯郸骑士兵的战马悲鸣一声摔倒在地,可后面的骑士恍若未见,只骑着马一冲而过,并不因为战友的落马而稍做停留。 骑兵的冲阵威力巨大,吕布军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好不容易聚拢的军队又乱了。 因为隔得远,身边又都是散兵,吕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只是不住大喊:“我的骑兵呢,反击,反击!” 这个时候,身边突然大亮,原先还隐藏在厚实云层的太阳突然露出脸来,将明晃晃的阳光投射在大地上。 李克军在西,被突然出现的太阳晃花了眼,攻势为之一滞。 吕布看见,一个手持长矛的大将带着十余骑向河内军反扑过去,为首那个大将正是张辽,他一口气刺死了四个邯郸骑士兵,渐渐稳住已经快要崩溃的战线。 “好,张文远果然没让我失望。”吕布心中一安,继续下令:“各军都伯、屯长、军侯马上收集部队,稳定秩序。一刻时间内若恢复不过来,都斩了!” 话还没说完,又是两百邯郸精骑涌来,瞬间将张辽按孤零零的十数骑吞没了。 敌骑中为首那个铁塔般的大汉好生了得,他手持两把弯刀,将雪亮的刀光如泼风一样朝张辽头上砍去。 张辽虽然武艺高强,可比起这人来还差上一筹,被敌人如此不要命的乱砍,顿时有些抵挡不住。只见他在战马上奋力挥舞着长矛,身型已显笨拙。 吕布心中一沉:这人怎么厉害成这样,难道是颜良? 这个时候,张辽终于抵挡不住,头上的皮弁被那个铁塔般的巨汉一刀削成两截。 侥幸拣回一命,张辽再无战心,调转马头,飞快地逃了回来。 “河北颜良,天下第一刀!”众邯郸骑同时发出欢呼。 吕布狠狠地咬着牙齿,腮帮子上两根咬筋突突跳动:“果然是颜良!”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郁闷 早就听说颜良是河北刀王,自刀法大成之后从未遇到过敌手,已隐约有河北第一人的味道。对这个传说,吕布是嗤之以鼻的。人说河北高手无数,譬如赵云、关张、颜良、文丑等人这两年都暴得大名,好象天下武者的精华都集中在燕赵一样。 可那年在虎牢关,吕布同关张交过手,打得这两个家伙抱头鼠窜,又阵斩有名的高手潘凤潘无双。这三人的武艺的确不错,张飞气势逼人、关羽攻守平衡,招式精妙、潘无双臂力过人。但就武道上的修养而言,距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可今日看颜良的刀法,看起来好象软弱无,招式也非常普通。可就这么平平无奇刀法竟然在几招内杀得张辽没有还手之力。 看样子,颜良的武艺好象比关张还强上半筹。 吕布并不知道,以前的颜良因为军务繁忙,一直没有时间磨练武技巧。可在受伤的这几个月内,他难得闲下来,细心整理了一下自己平生所学,武艺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关张二人自从在洛阳见识过吕布的厉害之后,经过这几年的磨练,也得到了极大提升。 吕布因为很长时间没同这样的高手交锋,看到颜良如此厉害,心中也不禁有些吃惊。 他犹豫了片刻,琢磨着是不是冲上去将颜良杀了。以他的武艺,杀颜良应该不难。可怎么说也需要三十招开外,战场瞬息万变,他还有时间吗? 张辽这十骑算是吕布军在遇到李克之后唯一的反击,转眼,张辽落败,他所率的骑兵也被黑压压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河内军吞了个干净。 看到士兵们一个个被剽悍的河内军像杀鸡屠狗一样践踏在纷乱的战场上,吕布心中像是在滴血。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亲自上阵,那李字大旗已冲了过来,潮水一样的骑兵瞬间扑到吕布面前。 吕布一声大喝,战马向前冲去,手中方天画戟毫无花巧地向前一斩,就将冲到面前的那个骑兵座下战马砍了下来。锋利的月牙并不停歇,在切掉马头的同时,顺便将那人腰斩做两截。 一片血红的人血如瀑布一样洒开,尚未落地,吕布已经冲过这一片血幕,魔神一样撞进人群。 激烈的虎吼从他胸膛里爆发出来,甚至压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见吕布来得如此猛恶,河内的邯郸骑知道他的厉害。四个骑兵高速奔来,四支长矛分四个方向分别刺向吕布的胸口、小腹和两肋。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又是一闪,无匹的锐气如练而出,锋利的月牙将四支长矛的枪尖同时砍断。 虽然一戟砍断四把长矛,可两军骑兵对撞,冲击力是如此的巨大。只听得“劈啪”一阵乱响,四把无头长矛同时刺在吕布身上。 好个吕布,身体纹丝不动,大喝一声,反向前一挺身体,那四个骑兵就想落叶一样被撞得从马鞍子上落了下去。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眼前浑身欲血的吕布威风得像是一尊天神。 身边的邯郸骑士的攻势为之一窒。 吕布固然靠着强悍到变态的身体就四个骑兵撞下战马,可身体也被四把长矛刺得一阵发疼。他正要提起画戟将四个敌人砍死,可座下的战马却一声怒啸,速度慢了下来。 吕布低头看去,赤菟浑身大汗,就像是刚从水中捞起来一样。原来,刚才他骑着战马追杀田丰,又马不停蹄地加入到这片战场。赤菟马再厉害,也累了。刚才这一记强烈的冲撞,换成普通战马,只怕早已软倒在地。 吕布心疼战马,也不下马,就这么腾空跃起,落到一匹无人的战马上,回头大喝:“亲卫何在,保护好某的坐骑。” 这一转头,他才发现身边已空无一人。刚才随自己冲锋的中军亲卫骑兵已经被河内军屠戮一空。 战场上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有河内军的,也有吕布军的,蜷曲的身体浸泡在血水里、挂在栅栏上,陷进地窝子中,宛若一片残酷的修罗杀场。 吕布不禁一阵茫然,看样子这一仗已无回天之力。敌人数目虽然不多,可纪律很好,若换成其他军队,面对自己,只怕早吓得溃散了。可眼前的敌人还是不死不休地向前扑来,好象要用人海战术将他吞噬其中。吕布自然不惧,可这样的战斗再进行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吕布也没心思在战斗下去,调转马头,牵着赤菟马朝后跑去,试图找到自己的中军。可跑了半天,他是越跑越心惊。邺城实在太乱了,吕布军、河内军、冀州军裹在一起,你杀我,我砍你,到处都是战火,乱得像一锅粥。 他提着大戟走了半天,一口气杀了十多个乱兵,这才收拢了十来人,可中军大旗却怎么也寻不到了。正恼火间,却听得旁边的地窝子里有杀猪般的声音响起:“奉先救我!” 吕布低头一看,却是被自己俘虏的甄俨,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河北最大的豪强,问:“你怎么还没死,我的中军呢?” “在那边,高顺将军那里。”甄俨可怜巴巴地喊道:“奉先,你我虽然各为其他主,可私交却不坏。如今这里乱成这样,请救我一命,将来必定重谢。”说完话,他的眼睛落到赤菟丝马上。 吕布闻言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三百米外,高顺带着他麾下的陷阵营士兵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依托城中复杂的地形咬牙坚持着,一面吕字大旗在人海中起伏不定。 高顺的陷阵营虽然号称天下第一步兵,其实人并不多,总共只有八百。如今被河内军一冲,只剩三四百人的模样,可就这四百不到的人马竟守得有板有眼,算是吕布手下唯一保持建制的军队。 看到这里,吕布精神为之一振。他正准备骑马朝那边冲去,接过指挥权,可身下那甄俨却突然跳出来,一把拉住赤菟马的缰绳,哀告道:“奉先,带我一段路。” 吕布心情正恶劣到无以复加,一声怒吼,“死去吧!”便一戟朝他挥去。 按说,这一戟甄俨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可说来也是他运气好,他刚才拉住赤菟的缰绳时,那赤菟本就脾气暴躁,一脚踢过去,竟将他踢进旁边的坑中。 吕布见这一招走空,呆了呆,再没兴趣追杀,骑了战马向前冲了一阵,总算同高顺汇合在一起。 吕布从战马上跳下来,命人弄了壶水喂了赤菟,就换了马。他指着李克中军大旗的方向下令:“高顺,组织部队,随我冲击李克中军。” 高顺光着脑袋,头发上染满了鲜血,已经凝成了块。他苦笑一声摆着满是皱纹的脸:“主公,没办法打了。就算杀了李克又能如何,如今邺城已经乱成一团,彻底变成了混战。就算你杀了李克,这一仗也结束不了。最大的可能是我军和河内军都相互消耗干净,让内城的田丰拣个大便宜。还是先退出邺城,等收拢了部队再同李克决战吧。” 吕布知道高顺说得很对,心中郁闷欲死,他恨恨地说:“好,就依你,我们马上退出城去,把中军大旗竖起来,尽量收拢部队。李克不是傻子,他也知道现在同我缠斗没有任何意义。咱们明天再战,就让我和李克好好打一场,用公平决斗来决定邺城的归属吧!” “真是乱啊,我还是把城市巷战看得简单了!”另一边,李克也发出这样的感叹。 烈火燃得更大,明亮的火光在城中蔓延,浓烟遮住了天上的烈日。袁绍为建新城所堆放在城中的木料也被点燃了,整个邺城在大火中燃烧。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大火还要烧多长时间。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应对 战斗已经无法继续下去。 这样的混战对李克和吕布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两军兵力相当,战斗也相差仿佛,真要在城中死磕,其结果是再来一个你死我活,反白白便宜了在一边看热闹的田丰和蒋奇。 如今,城中有一万冀州军士兵和三万多青状民夫,这些人对吕布军突然反水异常愤怒,对李克在邯郸坑杀降卒的暴行也切齿痛恨。袁绍经营河北有年,虽然没什么政绩,可对各世家大族的政策非常宽松,甚至允许各大家蓄养私兵。 所谓世家,其实就是以姓氏和血缘为纽带集合在一起的基层组织。大汉朝的政治生态表面上是皇帝的、后戚和宦官三大权力分庭抗议,但实质上,从光武帝起就实行的是皇权于地方豪强的宗族权共治天下的模式。皇帝掌握中央权利,而豪强则帮助皇帝管理地方。 在邺城中的这四万青壮都分属于不同的宗族,彼此之间都有很强的凝聚力。这些人只认他们的家主,如今,他们的主家可都呆在内城之中,只要登高一呼,只怕李克和吕布都会吃不消。 见这一仗打成一团乱麻,李克和吕布见势不妙,都同时罢手,收拢已经略显得有些散乱的军队,慢慢退出城去。 在离开邺城的时候,两军都同时放了一把大火,将外城的简易城墙和栅栏烧了个精光。 反正邺城在那里也不会飞了,吕布和李克都决定明日在城外决战,胜者再领军攻击内城,收获胜利果实。 大火将空气烤得灼热,冷热对流中大风呼啸,旌旗猎猎飞舞,漫天都是黑色灰烬飘扬。 蒋奇带着各大家族的人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神色黯然地看着陆续退出邺城的两支军队。没有人说话,经历了一日一夜惨烈的攻防大战,所有人都疲惫欲死。 河内军突然加入战场让他们始料未及,也给这一战平添了许多变数。李、吕二战互斗固然是件好事,可无论哪一方获得胜利,邺城都不可避免得要面对胜利者强大的攻势。 刚才这一通乱战,战争变得有些微妙。目前的形势是,吕布领军占领南门,并裹胁了两万多俘虏和民夫;而李克则占领西门,裹胁了一万多俘虏。 而内城火中取栗,也接应了两千青壮进城。虽然在人力上得到了加强,可刚才李克和吕布军在城中一通乱斗,让冀州人见识到当世最强的两支军队的剽悍和坚韧,内心中也是一片惶惑,士气反低糜了不少。 看这西、南两面敌军招展的旌旗,城上的人面色苍白。 良久,一个新任豪帅气恼地一拍城墙的垛口:“入他娘的,无论哪一方获胜我等都是死无葬身之地。正如一头肥胖的白鹿,最后总逃不过被人屠宰的命。” 此言一出,众人更觉沮丧。各家的豪帅先前都被吕布孤身一人杀了个精光,这些人都是新继承了家主的位置,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情,心中都是一片混乱,也没有办法可想。 一个豪帅负气道:“崔公,你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依我看来,还不如索性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 又有人道:“就这么逃了,内城的家眷和财帛难道就这么丢给贼军?”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钱做什么,只可惜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和儿女了。”一个豪强抹着眼泪说。这人正是甄俨,他刚才侥幸从吕布手中逃得一命,混在乱军中进了内城。、此刻的他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头乱糟糟地披撒在肩头,说不出的狼狈。 “是啊,我们的家眷和子女怎么办,难道就丢给敌人了?”一想到城破之后的光景,所有人都小声哭泣起来。 “糊涂!”突然间,有人出一声大喝。 众人寻着声音看过去,出这一声大喝的正是袁绍的别驾从事田丰。 田丰本是河北有名的大名士,在冀州又主持了很长时间的政务,同各大家很熟悉。他这人刚正不阿,在河北豪强中有很高威望。 听到他这一声怒啸,众人都安静下来,好象找到主心骨一样,纷纷道:“田丰先生,你要救救这满城的百姓啊!” 田丰威严地看了众人一眼,双手一按,示意大家都别说话,道:“你等真是糊涂,逃,怎么逃?我等拖家带口,此去冀州又是一马平川。刚才大家也都看到了,吕布和李克手下可有不少骑兵,只怕我们跑出去没几里路就被人家的轻骑杀光了。依我看,一动不如一静,且旁观待变。” 众人都点点头,不过还是有人小心问:“田丰先生,我们就这么等下去也没用。本初公的主力现在可都在北方协助刘虞攻打公孙瓒,就算要来救邺城,三五个月之内也到不了。难道我们也要守这么长时间。” “田先生,你看这事……”蒋奇也忧愁地看着田丰,这个沙场老将也没了主意。 “其实,也不需要守这么长时间。”田丰沉思片刻:“目前三方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也许明天吕、李二人会绝一死战,分出个胜负。我们若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其结果必然不妙。依我看来,还得依靠一方,如果能全力支援一方,付出一定的条件与之结盟,或许我等还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蒋奇连连摆头:“田先生,吕布和李克都是两头饿狼,都是填不饱的,只怕到时候,反中了他们的圈套。再说了,我们该支持哪一方呢?” 田丰点点头,说:“蒋将军说得是,这两人都是虎狼成性,歹毒得很。可是,也不是不可以收买的。吕布且不说,他本就想拿下邺城以为起家资本,断然不会与我军妥协。倒是那李克新得河内,若再拿下邺城,战线过长,又直接面临我冀州军的攻势,只怕根本不稳。我听人说,李克军粮草匮乏,全靠从兖州购粮维持。河内的府库现在只怕已经空得看不见一枚铜钱了。若我等凑些钱帛,让他捞到一定的好处,或许河内军就会撤退吧,他们不就是为邺城的财帛而来的吗?” 各人都纷纷点头说:“田先生说得是,李克此来不过是为求财,而吕布则是要要土地。我等的家主都死在吕布手中,相比之下,倒不是不能与李伯用合作。” 田丰一振衣袖:“好,就这么决定了,谁愿意到李克那里去走上一趟?李克这人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的师父死在本初手里,与袁公仇深如海,去的人要小心应付。” 众人都面面相觑,半天,那甄俨一咬牙走了过来,拱手道:“田先生,我愿去走这一趟。我本就与李克有旧,当初在我搬来冀州,就是李克和他手下的高干一路护送的。况且,我还有一计,可让那李克欢欢喜喜地帮我们打退吕布,再领军回河内。” 田丰眼睛一亮:“可是因为你家甄洛?” 听到这话,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落到甄俨身上。 甄俨很是尴尬,半天才道:“正是如此,本来我家妹子本要许给二公子的。可我家妹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心要嫁给李克那个匹夫。为二公子的事,她还寻过几次死。二公子也恼了,也就不在我面前提这这事。虽然小妹和李克门不当户不对,可为了这满城百姓,也只能委屈她了。” 世家大族中亲情淡薄,为了活命,不要说一个妹妹,就算将老婆送出去,甄俨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太好了,我等有救了!”豪强们都小声地欢呼起来,好象已经拣回一条命那样。 却没有人提到:如果明天李克败在吕布手中又当如何? ...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闲聊 这是一个粘稠的夜,燃烧了一天的大火还在邺城里蔓延,那些从太行山伐下的一人环抱的巨木在烈火中出劈啪的爆裂声。空气在这灼热的热浪中扭曲、颤抖,一团团火星升腾在城市上空,漫天飞舞。连漫天繁星也在这人造的奇观中显得黯然失色。 俘虏们受不了这热浪,不顾河内军的大声威吓,不住地往后退。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被烤干,阴韵热气腾腾而起。 所有人都光着上身,张大嘴大口喘息着,汗水在火光中晶莹闪烁。 没有一丝凉风,衣服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可是,严氏还是被头顶那铺天盖地的火星给惊呆了。这难得一见的奇景让她深深迷醉,虽然说不出这是为什么,但这个在草原上长大的豪爽女子还是感觉这着深入骨髓的暴力之美。 “多么漂亮的夜空呀!”她的嗓子因为干渴显得有些沙哑。 老实说,做了李克的俘虏她并不觉得害怕,做为一个军人的妻子,她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在以前,奉先的部队也曾捉过不少女子,至于那些女子在军队中的遭遇她也有所耳闻。 乱世女子,被人活捉,如果不想被杀,就得忍受那样子的耻辱。自从做了军人的妻子,早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不过,这样的情形并不会落到像她这样的人身上。她,严氏,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的妻子。若又人敢对她无礼,必定会承受吕布那可以焚尽万事万物的怒火。 对此,她有绝对的信心。 记得白天河内军冲进军营时,侍侯她的小丫头一看到士兵手中明晃晃的刀枪,吓得晕厥过去。倒是她还保持着冷静地站起来,对那几个士兵说:“我乃吕布的妻子,既然你们捉住了我,请带我去见李伯用。”与隐瞒身份被普通士卒凌辱,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明自己身份,也好少吃些苦头。 果然,那几个士兵一听说严氏是吕布的妻子,都恭敬地一施礼,说声得罪,就带她去见李克。可惜李克那时候正在指挥军队,也没空安排,见了严氏,他忙下了马一拱手,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夫人,咱们又见面了。如今邺城里兵荒马乱,夫人一介女流,若被乱军裹了,以后见了奉先也不好交代。且在我这里住两日,等此间事了,我自送夫人回去。在下军务繁忙,就被陪夫人了,告辞!” 说到这里,李克将头上的铁盔向上推了推,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温和的笑容。 不过,严氏总觉得李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胸部,里面充满了渴望。 这样的目光让她即欢喜又害怕。 “如此就多谢将军了。”严氏忙行了一个礼:“如此就给将军添麻烦了。” 严氏对李克并没有什么恶感,李克和奉先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对不会欺压她这么一个弱女子。想到这里,严氏也就放下心来,安心地住李克的中军大帐中。 李克的中军大帐很简朴,桐油蓬布上补着好多补丁。屋中铺着三张巨大的竹席,大概是用得时间实在太长,竹席被人体摩出晶莹的黄色。里面也没什么摆设,就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竹简。长案后是一个衣架,本来这个衣架是用来挂铠甲的。但现在,上面只吊着一袭麻衣,袖口和领口也打着补丁。 看得出来,河内并不富有。即便是李克这样的太守也显得很是寒酸。 严氏被引进中军大帐时,心中还有些忐忑,生怕那李克突然闯近来对自己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到时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不过,在帐篷里呆了大半天,眼见着天渐渐地黑了下去,喧哗了一天的邺城也渐渐安静下来。李克却还没有来,严氏心中却隐约有些失望了。 她本躺在席子上,可躺了半天,地面却越来越热,汗水如浆而出,怎么也睡不着。 既然无法入睡,她就披衣起来,大步走出帐篷。 “夫人,你要去哪里?”一个女子惊慌地跑过来问。 这人是李克的小妾,听说是他手下大将睦固的妹子,以前是李克的厨娘。后来未来得到睦固的支持,好在河内站稳脚跟,李克便纳了这个女人。 小妾的地位很低,又是军中唯一的女人,就派过来照看严氏。 严氏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我睡不着,便出来随便走走。怎么,你怕我逃跑吗?要不,你再找两个士兵跟着我。” 那个叫枝娘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说哪里话,伯用说了,夫人是贵客,千万不能慢待。其实,我先前听伯用说,战争是男人之间的事,同女人却没有关系。女人是用来疼,用来爱的。夫人若真要走,自去便是。只是现在夜黑风高,又乱成一团,一个女人孤身出营,怕要出事情。只能等战争结束了,才能送你回去。” 严氏微微一笑:“这个李克还真是个男人,瞧不起我们女子。若能给我一弓一骑,寻常士卒也近不了我的身。对了,李克现在哪里,请我到这里来做客,怎么置之不理了?” 枝娘忙道:“伯用军务繁忙,正在处理军务。” 严氏一皱眉:“妹子,要不你带我去见他。” “这个……”枝娘微一犹豫:“将军军务繁忙,现在去打搅他不好吧。” 严氏笑道:“我就是要找他谈军务上的事,妹子,带我过去吧。” “好吧。”枝娘没办法,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此就谢谢了。”严氏点了点头,示意枝娘在前面带路。 二人在军营里走了两百来步翻过一道大土包,就看到李克。 李克正背中一个大口袋,反复下蹲起立,正在锻炼腿部力量。他是身边站着几个将军,不停汇报着什么。 李克只穿了一件犊鼻短裤,身上的肌肉匀称结实,在火光中黝黑亮。随着他身体的动作,肌肉高高坟起,显示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人体美。 严氏吃了一惊,她常年呆在军营里,对男人的身体并不陌生。一般来说,普通士卒因为所习的武艺不同,身体的肌肉也不匀称,通常来说,士兵的大腿和胳膊肌肉很达,但总体看起来却不甚协调。 想李克这种匀称的身材却不常见,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人的身材简直就是吕布的翻版,肌肉线条流畅,却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见严氏来了,正在汇报的几个将军很自觉地闭上了嘴。 李克也不起身,还是在不停锻炼着腿部肌肉:“夫人怎么过来了,这么晚,应该在大帐中歇息才是啊!” 严氏道:“身为将军的俘虏,妾身自然是寝食难安,如何睡得着。”说着话,她咯咯一笑:“漫天大火,人若置身洪炉,若得紧。” 李克笑了笑,一挺身,将身上的麻袋扔到一边,“的确如此,换成我做了俘虏,也会睡不着。”他接过卫兵递过来的葫芦,喝了两大口清水:“刚才吕布将军派人来见过,也没提夫人的事,只说明天一大早在城外列阵,与我军决战。以武功定邺城的归属。夫人且放心,明日一战,若我赢了,就送你回去。若我输了,夫人也自然能回到飞将身边。这么说,你可放心了?” “明日决战,如此就好。”严氏连连点头:“邺城一战对河内军也好,对我军也好,都必须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拖下去,一旦袁绍回过神来,只怕大家都捞不到好处。” 李克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严氏一眼,良久才道:“夫人高见,依你看来,明日一战,我和奉先谁的赢面大一些?” 严氏正要开口说话,李克从枝娘手中接过单衫披到身上:“的确有些热,干脆把你的帐篷向城外移一移。我们边走边聊。” ...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热夜 李克将中军大帐转移到城门外后,没有火光的照耀,果然凉爽了许多。 李克和严氏也没进帐,就那么坐在被星光和火光照得通明的天空下。身边是一棵半人高,一人环抱的树桩。 严氏懒洋洋地靠在树桩上,身上那袭薄衣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曲线玲珑,在阴影里,好象就没穿一样。李克呼吸有些急促,禁不住将头转到一边,心脏不争气地蓬蓬乱跳。 严氏恍若未觉,只轻轻一笑,突然道:“李将军好象有些怕我。” 李克:“飞将吕布天下无双,李克一身所学,其中绝大部队都是从飞将那里揣摩得来的。在以前,虽然知道吕将军的威名,可作为一个武人,我却不畏惧任何强敌,倒不觉得有何可怕。可一但开始修炼吕布将军威震寰宇的武技,提高得越多,内心中对飞将的敬佩就多了一分。你是吕布将军的夫人,李克怎不敢敬而畏之。” 严氏有些惊讶地问:“你学过奉先的武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也没听奉先说过有你这么个弟子?”她端详着李克:“说格和气质,你同奉先还有几分仿佛。也不知道你比起奉先来,武艺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李克也不说话,他提着长槊站起身来,看着身前那棵树桩,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中从天空和大地传来的那排山倒海一样的天地之力。 严氏一感觉到无匹的威势,脸色变了。这种感觉没有人比她更熟,这是奉先的气息。 她慌忙站起身来,跳到一边。 李克还是没有出手,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厚实的腰背一点点下沉。 等到终于蓄积到一定程度的天地之力,等到他的整个身心都完全被这辽阔的天空充满。这才“喝!”一声,手中长槊轻飘飘地刺出。 不带点风声,那条长槊看起来也不快。 只听得“夺!”一声,那条马槊已大半刺入树桩,只留一小段在外面。 同时,李克也被那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如被电亟一般,忙将手松开。 “嗡嗡嗡!”枪杆子在空中剧烈颤抖。 “好!”严氏一声喝彩,道:“李将军武艺果然不错,已得奉先灭天戟法的三昧,有他六成功力。不过,要想达到奉先的高度,只要还要磨练个二三十年。 “只有六成……”李克苦笑着揉着被弹得麻的手掌:“二三十年……如此乱世,我辈也只能活一天算一天,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夫人不是想问我是从什么地方偷学了飞将的武艺吗,这事说起来就话长了。如果夫人身子不乏,李克当一一告之,毕竟偷学飞将的武艺一事说起来,是我的不对。” “做了李将军的俘虏,严氏寝食难安,也睡不着,索性同你聊聊。”严氏笑了笑坐在地上一根木头上。 李克忙站在她身边,将张飞教授自己武艺一事同严氏详细说了一遍。说话间,李克因为是站着,而严氏坐在下面,他低头看去,却看到她领里一截白皙的脖子,和两团白色的肉。当真是珠圆玉润,美得不可方物。 李克不禁有些结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李克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他今年不过弱冠之年,以前在冀州就常常与损友高干狂赌烂嫖,最近纳了枝娘,更是过上了有规律的男女生活。 不过,他以前在冀州遇到的女人都当她们是望的工具,至于枝娘,不过是政治婚姻,加上她性格和顺,对那事好象也有些淡漠。 像严氏这样浑身都是女人味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顿时有些抵挡不住。 听李克说完,严氏道:“原来是这样,李将军的武艺很杂呀。表面上是颜良的刀法,还偷学了一点赵云的赵家枪。但骨子里却是奉先的灭天戟法。呵呵,说起来,那个张飞倒有点意思,学习能力很强?北面同黑山决战。我河内也是穷得狠了,邺城这一快大肥肉,无论如何都要咬上一口才甘心。如今正值青黄不接,军中已经缺粮。不怕夫人笑话。自从做了河内的当家人,我成天都愁着如何喂饱手下三千弟兄。当家难,难当家。现在回想起来,以前在先登做小卒时的日子真是幸福啊!” 说到这里,他不禁感叹出声。 严氏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将军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怕邺城来火中取栗,而且时间掐得这么准。邺城财物堆积如山,取之可为王霸之资。觊觎邺城的不但有奉先,还有将军呀!看来,这一仗你很奉先是不死不休。到时候,也只能各安天命了。” 李克道:“那是自然,战场上刀枪无眼,明日我进了飞将,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若是我严氏领军与将军对决,也当如此。”严氏也这么说。 二人同时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对方的脸,像是两匹草原上的饿狼。 半天,李克才道:“好一个狠辣的女子,不愧是飞将的女人!” 严氏也道:“好一个大丈夫,不愧是先登李克!” 二人都同时大笑起来。 笑了半天,严氏这才收住笑容,“送将军一句话,我观你做人做事,虽然有一股自拼命的劲头,可真遇到事却一味用力,不懂策略。将军要想得长远一些,想想自己将来要做什么,该用什么手段。我听人说,陈公台曾在你军中呆过一段时间。这样的人才你却不能留住,李克,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手下就三五员军汉,却没有合格的文臣辅佐。” 李克眼睛一亮:“身份、地位、人望。” 严氏点点头。 李克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夫人指点,李克若能侥幸战胜飞将,定平克四海,廓清宇内,让天下人都知道某的厉害。” 严氏忙站起来,伸手去扶,却不想一双热热的汗淋淋的手却突然握来。 严氏不禁轻叫出声。 …… 帐篷里有闷又热,皮肤上全是汗水。两个人的汗水混在一起,又冷又粘。可再也顾不得那许,就这么抵死缠绵。 一个是龙精虎猛的武人,一个是风情万种的成熟妇人,两人碰到一起,立即就燃烧了。 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动着,然后彼此用闪着绿光眸子对视。 良久,李克这才松弛下身体,感叹一声:“真是不错,李克今日算是碰到真正的女人了,多谢夫人成全。” 严氏的声音有些冷:“既然做了你的俘虏,该怎么做才能活命我自然知道。” 李克苦笑:“夫人还是小看我了。” “难道不是吗?” “你的眼睛有些凶狠。” “或许是吧,奉先已经很久没碰我了,我都不记得有多长时间。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对不起奉先。”不等李克说话,严夫继续道:“在我们草原上,女人被俘虏后被丈夫赎买回家之后,也不会被家人抛弃,即便怀了敌人的孩子也不是耻辱。因为,战争对草原人来说就如吃饭喝水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抓了……这大概就是女人的人生吧。对我来说,如今的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大草原。” 她绿油油的目光看着帐篷的穹顶,上面,用来通气的天窗里闪着几点星光。 帐篷外,有卫兵的声音传来:“禀主公,有紧急军务。” ...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件 白天累了一天,现在又和严夫人大战了两个回合,李克早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么晚,竟然还有紧急军务,李克吃了一惊奇,心道:难道是吕布或者田丰来偷营了? 可听动静却不太像,邺城战场三方互相对峙,手头各捏了一两万人口,整顿军队,恢复秩序都还来不及,谁还有心思去找敌人的麻烦。 这么个黑夜,又是满城大火,若去偷袭敌人,只怕还没走到地头,队伍先就走散了。 一想到这些,李克心中稍稍有些安稳。 他走出帐篷,看了一眼这个满脸胡子的侍卫长:“周仓,什么事?” 周仓和裴元绍上次在河内被李克之后就加入了李克军,他本是黄巾出身,对黑山没有半点忠诚可言。而人家李克可是朝廷册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正宗的封疆大吏,跟了他也算是从良。再说,周仓对李克的武艺本就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克一语招纳,立即倒头便拜。 李克爱他的剽悍,他那日的勇猛给李克留下了深刻印象,一翻抚慰之后,就让他做了自己的侍卫长,做起了他李克的贴身保镖。 周仓的武艺且不论,单就他那个大个子和满脸的胡须,也有够唬人的。有他在自己身边一站,也平添了几分威风的杀气。 至于裴元绍,这家伙本就是个滑头,可一手箭术倒也不错。李克手下正缺合格的弓手,就将他充实进了先登营,做了一个普通的什长。在颜良手下呆了几个月,颜良觉得他还不错,再次提拔他做了个都伯,手中带着一百多个弓手,算是挤进了河内军的将军行列。 见李克精神显得有些疲倦,做为他的侍卫长,周仓一直站在帐篷外担任警卫。帐篷内的一举一动无不听在耳里,也知道李克被人打搅了春梦心中不爽。他犹豫了片刻,忙道:“禀主公,内城田丰派人来求和了。” 李克心中一动,老实说,田丰突然出城求和很出乎他的意料。这人他见过几面,是一个相当不好对付的谋士,这次派人来当说客,肯定没什么好事。 正要开口问,突然想起帐篷里还躺在吕布的女人。他忙摆了摆手:“带我过去,咱们边走边说。” 周仓:“还是主公细心,周仓卤莽了。” 二人走出去两百多步,确定谈话不会被旁人偷听后,李克这才问:“来使是谁,有何来意?” 周仓:“来的是甄俨,一共有二十个随从,带来了好多礼物。说是冀州欲与河内结盟,共抗吕布。” “哦,是甄俨,说起来他还是我的老熟人呢!”李克无声地笑了笑:“想用几件礼物就让我退兵,甚至帮他们打吕布,也未免太天真了。冀州人固然恨吕布这个反骨崽,但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怕更恨我吧,连李屠夫的绰号都喊出来。现在又想同我合作,却让人觉得怪异。田丰这人素来狡猾,得小心被他算计了。周仓,你觉得我该如何应付?” 周仓翁声翁气地说:“周仓驽钝,不过……若换成我周仓,反正他们来意不善,但有所请,一概不许就是了。” 李克大笑:“你这么说也对,不过未免把事情看简单了。罢,领我过去吧,看我随机应变。” 甄俨还是那副老样子,看起来风度翩翩,气质高雅。不过,李克还是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惊恐。 来见甄俨之前,李克特意换上了一声闪亮的铠甲,带着十来个铁甲卫士了,全副武装脚步铿锵地走进帐篷。 李克也不理睬甄俨径直走上主座,跪坐在地上,目带凶光地看着那家伙,久久无语。 甄俨被他看得心中毛,又回想起李克杀俘时的凶残,心脏更是一阵乱跳,上前一拱手:“伯用……” 李克突然一阵洪笑:“老甄深夜至此,所为哪般,难道是田丰和蒋奇见我军军势威猛,想开门投降,特让你过来商议受降一事。好,你我当初在常山也是共过患难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给城中军民留一条活路。明日一大早,城中军民立即将城防交接给我河内军,我回亲自带人去接收的。” 李克这话憋甄俨面色通红,他讷讷半天,这才道:“不是投降,是来议和。” “不是投降?”李克用惊讶的声音叫道:“不是投降你来做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同袁绍仇深如海吗?我军的威势你白天也是见识过的,现在又打败了横绝天下的吕布,士气如虹。区区一座内城我还不放在眼里呢!好罢,既然你们不投降,老甄你且回去,我自带兵攻城。” 甄俨见李克如此狂妄,面上闪过一丝怒色:“伯用,你可没打败吕布。我已听说河内军明日要与吕布决战,到时候谁胜谁败还是未定之数呢!” 李克冷笑:“的确是未定之数,不过,我们之见谁胜谁败同你们这群躲在内城中的缩头乌龟又有什么关系?你等不过是一群身怀千金的孩童,总归逃不过被人抢劫的命运。回去吧,等我和吕布分出下后,你再出使也不迟。” 甄俨:“只怕到时候就迟了。” “哦,怎么这么说呢?” 甄俨鼓舞起勇气道:“伯用,正如你说得那样,明日无论是谁得胜,我等也不过是闭目待死尔。不过,伯用有两点忽略了。一,你不一定能战胜吕布。据我所知,上次在邯郸,吕布并不在场,可你却同他拼了个两败俱伤,大半年才恢复元气。这次你若呢能接受我军的议和,明日沙场对决时,蒋奇将军将在适当的实际领军在侧翼突击吕布。你我两军前后夹击,定能打败吕布;二,我内城粮草充足,军民一心。伯用就算能独立战胜吕布,也是损失惨重。只怕急切之下未必能拿我内城。到时候,不知伯用准备用多长时间攻打内城,有准备付出多大代价?” 他吞了一口口水:“伯用突袭邺城,依我看来,只怕为的是这一城钱粮吧?图的是财,就算你占了邺城,一旦本初公大军南下,也守不住。而吕布要的是土地,是在河北立足的根据地。一旦吕布战了邺城,将大军杵在你河内的鼻子下,只怕伯用每晚都会做噩梦吧?若你我两军结盟,我军将内城一应财物都双手奉上,如此也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等打败了吕布,你得了钱粮,我军解了邺城之围困。各得其美,岂不快哉?” ...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求婚 听甄俨说了这一大通话,李克张大嘴,大大地大了个哈欠,突然道:“夜已经深了,打了一天仗,累到半死,甄先生今天夜打算住在我这里?” 甄俨一怔,开始口吃:“伯……伯用,你看,看这事情……” 李克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道:“第一点,你说我未必是吕布的对手,这一点我承认。上次在邯郸的确吃了他一点小亏。可是,战场上的胜负讲究的是天时地利和人和,不到时候,谁也没办法预测结果。再说了,据我所知,邺城的守军已经被我和吕布打破了胆,就算有你们从侧翼协助,只怕效果也是微乎其他微,根本没任何用处。 第二,若我打败吕布,就算你等躲在内城,粮草充足,我短期奈何你等不得。可别忘了,我手中可捏了一万多俘虏和民夫,到时候大不了拿这群人的人命去填,在不够,我就派军队四下征夫,死他个几万人,啃也把你们给啃下来了。 反正城中的财帛都是我的,我到时候自取之,也免得此刻与你讨价还价,弄那么麻烦。 的确,正如你说,我来邺城求的是财,又不要你这座破城。就算拿下邺城,我也没精力和财力修建新城。等袁绍领兵来援,我早吃饱跑路了。” 说到这里,李克冷冷地看着甄俨:“老甄你我也算是老朋友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李克最不喜欢受人威胁。回去吧,邺城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内城里的那群乌龟来做主。等打开内城,我要把你们都屠了。” 李克的语气很冷淡,听到甄俨的耳中却是一真恶寒冷。他没想到李克竟然如此固执,而且,为了拿下一座内城竟不惜征附近州县的民夫。可想而知,一旦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手中本捏着一份礼单,到现在已攥出水来,可一直没有机会交出去。 这次,为了说动李克?砍死了,只怪自己命苦。 高干忙收起笑容,道:“其实,甄先生这次来军营,在未受到伯用召见之前先去见我,主要是想让我做你的媒人。甄先生想请我为他的妹子向伯用提亲。” “啊!”李克被惊得目瞪口呆。 甄俨来议和一事事关重大,因此,军中主要大将都来了。颜良、睦固、阎柔、阎志都在,听到这话,众人都同时小声地笑了起来。 一般来说,这种事都由男方出面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才不至于失礼。甄家本是河北望族,财雄势大,他的妹子又是有名的大美人,除了袁家的二公子袁熙外,另有不少世家大族上门提亲。按说还不至于又他们女方倒过头来去男方提亲。 这对甄家来说却是一件大大丢脸的事。 等到大家的笑声一出,甄俨一张脸跟是羞得通红。 李克也“哈!”一声笑了起来:“多谢老甄你的厚爱,李克一介莽夫怕高攀不起你们甄家的大小姐。” “不然。”高干笑嘻嘻地说:“伯用乃当今天子敕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虽然出身不好,却是秩比二千石的高官。掌宿卫侍从,是陛下一等一亲信之人,甄先生乃河北第一豪门。你和甄家小姐那是门当户对,天做之合。” “对呀,正是如此。”阎家兄弟同时大叫:“我家主公乃四品高官,什么样的女人都用得。休说是甄家的小姐,就算是公主,也一样睡了。” 颜良老成,见二人说得实在不象话,咳嗽一声:“都安静,一切还得听凭主公决断。” 众人议论纷纷,说得十分不堪,甄俨脸更是难看,只羞得想钻到地底下。 颜良等大家安静下来,上前道:“主公,甄先生此来也是一片诚意。主公若欲在河北立足,定少不了各大世家的支持。河北、河内本为一体,将军要平抚河内,若能得甄家支援,定大有好处。以后两家联姻,互利互助,也算是一件美事。” 颜良这句话说到点子上去了,众人都纷纷点头。 就连那甄俨地道:“若李、甄两家联姻。虽然伯用于袁本初有不共戴天之仇,看这个仇恨说起来却与我河北各大家没有任何关系。将来,若伯用与袁绍沙场对决。我等虽然不至于倒向河内,但袖手旁观却是可以的。” 李克心中一动,如果能与甄家联姻,对自己来说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甄俨这人可以说是河北豪强的代表,他们的心思李克还是有所了解的。一直以来,河北豪强都是主宰着整个黄河以北政治局势的强大力量。可以说帮谁,谁上位;压谁,谁倒霉。 公孙瓒就因为在幽州大杀土豪,以至于众叛亲离,虽然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可政治上的路却越走越窄。政治反作用于军事,在与冀州连续作战两年后,就开始走下坡路。 相反,袁绍因为答应地方豪强可以结堡自保,保有自己的私兵,并与官府共治,势力却越地膨胀起来,到现在军队已扩张到十万,初露横扫河北的霸气。 可以想象,一旦将来自己与袁绍开战,这个豪强同时对自己动手时的情形是何等的可怕。 若能渠了甄俨的妹子,与河北豪强达成谅解,让他们在未来的军事冲突中保持中立,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 可是……突然间,小洛的影子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李克心中一疼,叹息一声,说:“若让我与甄家联姻,也不是不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不但高干和甄俨同时松了一口气,连在座的诸将军也都轻笑起来。 “可是……”李克想了想,突然一咬牙。 帐中又安静下来。 “伯用三思啊!”高干以为李克要反悔,心中一急,可怜巴巴地看过去。 “可是……” 李克一顿,突然不好意思地对甄俨说:“可是我不想娶你的妹子,我心中领有他人,这事还得请你成全。” 甄俨一呆:“其他人,什么人?” 李克期期艾艾地说:“我看上的是你府中的一个小丫头,估计是你们甄家的一个旁系。叫什么小洛的。” “小洛……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呀。”甄俨一脸的迷糊。李克没看上他妹子,让他大松了一口气。老实说,他虽然怕李克,却不怎么瞧得起这个草莽出身的贱民。如果能用一个小丫头哄住他,却也是一件好事。到时候,可让妹子嫁给袁熙,如此一来,甄家同河内、冀州都是姻亲,两头下注。将来不管他们二人打成什么样子,谁最后获胜,对甄家来说都没有关系。 果然是贱民出身,粗鄙的乌丸蛮夷,好好一个甄家大小姐不娶,偏偏看上了一个丫头。 听甄俨说没有小洛这个人,李克也急了,叫道:“不可能的,当初我和她见面就是在你的府上,怎么可能不是你家的女人?”他猛地一拍长案,怒啸一声:“甄俨,你是不是在戏耍我,真真是可恶之极!” 甄俨被李克面上的狰狞吓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忙小心道:“伯用,我府上奴仆无数,像这种小丫头加在一起,没一千也有八百。你总得给我点提示呀!” ...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原来如此 李克这才笑着抓了抓脑袋:“我倒糊涂了,这事是该同你说清楚的。”他这才连比带画地将小洛的模样同甄俨说了。 最后,他这才狠狠地说:“老甄我不管她究竟在你府上是什么身份,反正我李克未来的夫人就是她了。当然,如果你妹子愿意买一送一给我做小妾,咱也会笑纳了。对了,我刚才比画了半天,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不知道。”甄俨一脸的迷茫:“伯用,你再说详细些,你刚才这番描述,放在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都可以。可说了半天,我怎么就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呢!” 李克大感烦恼,想了半天,提起笔在桌子上画了半天。可他不是画师,鼓捣了半天,却弄出了一个四不像。 其实,即便他是一个经过长期训练的画师,只怕也无法画出小洛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来。 画了半天,李克这才烦恼地将毛笔扔到一边,怒道:“真急人,我自己就不会画画呢?” 见他大脾气,众人都不敢说话。 而那甄俨则战战兢兢地战一旁,一脸的热汗。 倒是高干脑筋灵活,他刚走到李克身边,周仓则向前一步横在他面前,低喝:“止步。” 高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有些害怕地看着李克:“伯用,我有一句话想私下对你说。” 李克示意周仓让到一边,向高干招了招手:“过来。” 高干走到李克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小声道:“伯用,你所说的那个小洛姑平日里和你有过接触没有?” “有啊。”李克没意识到高干这是在给自己留面子,大声说:“私下我倒是和她见过很多次面。” 屋中众人都憋着一张脸想笑,看来,这个年轻的主公私底下还真干过那种窃玉偷象,后花园幽会的风流事啊! 高干有小声道:“不知道那小洛姑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 甄俨突然大叫一声:“我当然认识,这就是我家小妹甄宓啊,我这不是正在为她向将军求婚吗!” “啊,你说什么。”李克猛地站起来:“你说小洛是你妹妹。” 甄俨张大嘴巴:“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们二人早有私情了,早知如此,我还费这个劲做什么。直接把她从内城送出来就是了,我家小妹现在正住在邺城内城之中。” “你废话太多了,好,我答应你的求婚。”李克欣喜若狂:“苍天可怜,总算让我找到小洛了!” 众将军都同时拱手:“恭喜主公!” “同喜同喜。”李克连连拱手还礼,转身对甄俨道:“大舅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的提议我都答应。” 说完,他脸一板:“等打败吕布,你把小洛给我送出来。且,内城的满城财帛都归我所有。还有,三万民夫和一万士兵也归我。邺城乃四战之地,我倒没兴趣呆在这里。” “那是自然。”甄俨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本有三个妹妹。最一个大家族来说,牺牲一个妹妹也不算什么。虽然说甄宓当初许给了二公子,可她却死活不肯嫁过去,把二公子弄了个没趣。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挑一个妹妹嫁给袁熙好了。 至此,甄家依附上黄河以北一大一小两个军阀,未来不管河北风云如何变幻,他都立于不败之地。说起来,甄家还赚了呢! 事情到现在,总算有个完美的结局。 李克顿时显得热情起来,同甄俨商量了半天,敲定好明日两军夹攻吕布的军事部署,这才收了他的礼物,派人送他回城。 等甄俨离去,已是半夜,这个时候李克才觉得自己累得厉害。明日还有一场血战,再不抓紧时间休息,哪里有力气同吕布厮杀。 于是,他也顾不得洗澡,就这么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可走到半路,却想起,帐篷里面还躺着一个尤物。 色是刮骨钢刀,若再过去,严夫可是许久没尝过男人滋味的旷女,只怕要被她吸干了。 一念至此,李克自然不敢过去找死,就跑颜良那里同他挤了一夜。 这夜睡得很安稳,梦中,他有梦见了那个口舌便给,满眼狡黠的小家伙。 ...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雨 黎明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时间已经进入夏季,六月间的天孩子的脸,大雨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看着满天白亮的雨丝,再回想起昨夜的漫天星斗,让人不觉苦笑。 烧了一夜的邺城也被这场突然降临的豪雨淋熄,大团水气和着灰烬腾空而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一团蘑菇状的黑云。然后瞬间被雨水带着,如墨一样撒到人头上。 宛若末世降临时的情景,初平四年的这一战还没开始,就显得格外地狰狞。 天空黑压压地低垂,虽然大雨一扫昨夜的闷热,可这吹来的风却夹骨冰寒,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好在,大雨不过下了一壶茶的时间就停了,随时暴雨的终止,天逐渐有亮开的迹象,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丝黄光蔓延。 吕布起了个大早,这是他与李克决战的日子。这是他出道以来遭遇到的最难缠的敌人,一想到即将和这个继承了先登营的男人在沙场一较高下,他就兴奋到失眠。 他是飞将吕布,只有在沙场上不断战胜强敌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才能体会到生命中那浓烈的漏*点。 可是,刚起床没多久,雨就下起来了。 这场大雨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吕布军和李克之间有一片宽阔的正面,长十里,宽七里。中间没有耕地,没有河流,也没有树林,光秃秃一无所有,非常适合大军团作战。这样的开阔地正适合两军骑兵对冲,因此,吕布军和李克军这两支最重视骑兵的军团不约而同地看上这片战场。 但是,这片空地中间横亘着一道土梁,长三里,高五丈,坡度极缓。土梁上有一座已经废弃的坞堡。这也是这面战场上唯一的制高点,也是这场战役的胜负手。 按照吕布的想法,一但开战,他立即将主力派出去,把这片土梁给抢了,然后居高临下地用骑兵向河内军起冲锋。 为此,他昨夜已派了五十个精锐士卒将那座用黄土夯成的堡垒抢到手上,并布置了六座小型的石车。等下开战,想来定能给李克一点厉害瞧瞧。 起床吃过早饭后,所有的将士都开始穿戴铠甲,准备器械,营地里一片忙碌,只等大雨一停就出。 可这场雨下的时间虽然不长,吕布却忽略了一点,邺城的土地都很松软,被雨水一淋,就膨胀得向一团年糕,脚一踩上去就带起一团稀泥。 他手下的将军们花了一整夜的时候,总算就部队组织完毕,算是恢复了建制。 吕布的兵本就不多,总数不过五千左右。其中,雁北骑两千,陷阵营八百,中军两千。另外,还充实了五千俘虏军。这五千俘虏是做为炮灰在第一波攻势中用于消耗的,吕布根本没指望他们能独当一面,只要能将李克的大阵冲乱就成。要想解决战斗,还得靠自己的嫡系部队。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李克肯定也会这么干。 吕布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的泥,又看了看乱糟糟的军营,心中觉得郁闷。 一万多人在营地里忙碌,早就将这里踩成了菜园子。 这样的天气显然不适合作战,可是,他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松软泥泞的土地固然限制了他骑兵的挥,却一样让李克的邯郸骑没办法对自己的步兵军团造成任何威胁。 “主公,可以出了吗?”高顺将军忙了半天总算将部队勒束完毕,他的铠甲上全是泥点子,看起来很是狼狈。 “现在就出吗?”吕布有些迟疑。 “主公,河内军擅长偷袭,若在延迟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我何尝不知,可眼前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军的优势全在四条马腿上,战马失去了冲击力,对上该死的河内军只怕不占优啊!”吕布苦笑一声,转头问张辽:“文远,你说,这天会晴吗?” 张辽有些吃惊:“主公的意思是今天上午就不打了,等天晴地干了以后再说。” 吕布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见,东面的地平线突然一红,一线阳光贴地而来,将万物照得通明。他阴霾了许久的脸上突然带着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所料,连老天都在帮我。我军且不动,等太阳把地晒干后再布阵与敌决战。” 高顺大惊:“主公不可,就这么等一个上午只怕会贻误战机。我军无所事事,敌人可不会闲着啊!” 吕布有些不悦:“高顺,我军的强在骑兵。李克手上固然也有一支骑兵部队,可战斗力比起我的雁北骑还差上不止一筹。若我现在进攻,骑兵也用不上。而敌人的强在步兵,以我之弱攻彼之强,哪里有这种打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吕布很不耐烦:“高顺,难道你想靠你那八百陷阵营步兵就打退李克,你觉得有可能吗?” “主公。”高顺也有些不快:“若是夫人在这里,肯定不会同意的。” “夫人再这里也会同意我的意见,叫士卒们都卸了铠甲,原地休息。我们下午再战。”吕布一想到被李克俘虏的严夫人,心中一阵烦乱。他也知道一个女人落到敌人手里会遇到什么,可是,这是战争。作为一个汉匈混血,他并不觉得一个女子的贞洁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以力为尊的时代,敌人比你强,自然可以抢劫你的财物、杀死你的士兵、蹂躏你的女人。换成他吕布俘虏了李克的女人,也会这么干。 可是,内心中却隐约有些不甘。 吕布心中突然冒起一团邪火:“来人,帮我卸甲,再抬一个马扎过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说着话,他朝前走了一步,却踩进了一个水坑里。冰冷的泥水漫过鞋帮钻了鞋里。 旁边的曹性见状忙走过去:“主公,我帮你换靴子。” “滚开!”吕布提起脚踢了他一个跟头,他咬牙切齿地说:“李克,你这个杂种,等下一定要你看看我的厉害!” 见吕布情绪失常,众将军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马扎搬过来了,吕布脱掉铠甲,手执方天画戟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前方。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都伯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号。 这人是秦宜禄的一个堂弟,昨夜接了军令去防守土梁上那座小坞堡。 看到他一身是血地跑回来,高顺心中一惊,作为他的直接上司,高顺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跑回来了,说,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边哭一边大叫:“主公,高将军。刚才暴雨,我一时疏忽,带着士卒进堡垒里避雨。却不想……却不想河内军趁雨突然摸了过来。为那个大将武艺好生了得,只一个冲锋就将儿郎们杀了个精光。末将本因战死谢罪的,可一想到这个战略要点被敌人占了,对我军是一大威胁,这才忍辱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高顺抬头看了看前方三里处那道土梁子,又看了看那座小碉堡,心中突然一凉:“敌人来得好快,这么大雨……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都是精锐。” “这下麻烦了,等下若开战,这群人突然杀出来,对我军的侧翼也是一大威胁。”高顺建议吕布:“要不,我亲率一百陷阵士把那个堡垒夺回来?” 吕布也不说话,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方天画戟一挥,将那人砍成两截。 漫天血光,醒味扑鼻。 吕布冷冷道:“奸细,这是李的奸细,想动摇我的军心。” “啊!”高顺等人都呆住了。 吕布:“抓紧时间休整,等地一干,我们就杀过去。” 这一场大雨给河内军也造成了很大困扰,土梁上,那座小堡垒也不过一百来平方面积,里面又放了六太投石车和大量炮石,根本挤不进去几个人。 因此,即便占领了这个战略要地,裴元绍等人还得坐在堡垒外的地上。堡垒外是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前面有一道浅浅的壕沟。除留了二十个投石车手在堡垒中外,其余七十人都坐在稀泥中。 这一百多人都是先登营的老卒,现在归裴元绍统领。说句实在话,这一百多悍卒对裴元绍一来就做了都伯都很不服气。 一个老兵将一具吕布军士兵的尸体拖过来当凳子做着,一边喘着气,一边摇头:“吕布军真不经打,这三十人,咱们一个突袭就解决了,不过瘾啊!” 裴元绍苦笑着摆了摆头:“这里地势开阔,我们的投石车可覆盖到整个战场,乃吕布不势所必争的要点。等着吧,等下我们就有大麻烦了。也不知道等战斗结束,我们还能活多少人。” 那个士兵嘿嘿一笑:“裴将军,你胆子也小了些,我先登自成军始,什么要的恶仗没打过。吕布军,我看也不过尔尔。” 裴元绍笑了笑,也不说话,他见太阳已经出来,就从怀里掏出弓弦,小心地挂到弓臂上去。然后将一把羽箭从箭壶里倒出来,在身前插了一圈,以方便拾取。 ...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阵 本来,这道土梁是战场上唯一的制高点,也是两军势在必争的要点。 可泥泞的道路让双方都保持了克制,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有人胆敢先制人地抢占高地,必然引激烈的冲突,然后决战就会在大家都未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瞬间动。 所以,裴元绍这一百多,两百不到的士兵在强占了那座小堡垒之后,倒没引起吕布的强烈反弹。 吕布还在等,等太阳把地晒干,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也一点点移到头顶。灼热的阳光让气温急剧升高,很快,泥泞的土地冒起氤氲水气。再后来,连水气也看不到了。 一团烂泥的土地也开始干结,有的地方甚至产生了裂纹。 “主公,可以布阵了吗?”高顺问。 吕布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靴子里还是**的让他觉得很难受,可为了保持必要的斗志和威仪,他还是没有换鞋,就那么忍耐着。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飞快的集结。一万多人要想布置成型,怎么也得要一个时辰。到时候,土地也应该干透了吧。 战马一队队从营房里跑出来,飞扬的马蹄卷起地上的湿土,将泥点点肆无忌惮地甩到旁边步兵的头上。虽然雁北骑兵不过两千多人,可他们从营地的各道大门冲出来,如水银泻地般朝前方蔓延,轰隆的蹄音惊天动地,依旧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压。 “陷阵营,丙队,跟上!” “雁北骑丁队,放慢度,不要同步兵脱节!” “中军掌旗手,起旗!” “左翼卯队,旗号!” “举旗,举旗!” 明亮的阳光下,旌旗一面面在人潮中竖起。 牛角号在原野回荡。 “叫他们抓紧时间集结。”吕布一边张开双臂,任由亲兵给自己穿上铠甲,一边虚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是土梁,“李克就在那边,我甚至能嗅到乌丸人身上的。赶快把部队整理好,我们冲到岗子上面去。” 话音刚落,突然间,他听到远方腾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刚开始是十分微弱,可越来越大,到后来竟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 吕布心中一惊,顺着方向看过去,却见土梁上的那座小堡垒上空飞过来几个小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正朝这边飞来。 “投石车。倒把他们忘记了。”吕布无奈地摇了摇头。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敌人的炮石根本打不过来,也不用担心。 可是,吕布还是没想到,他手下的士兵可并不知道这一点。 听到天空的异响,一万多人同时抬起头看过去。 突然间,有人惊叫一声:“炮石!”便抱着头蹲了下去。 这一叫不要紧,一万多人同时炸了窝,所有的俘虏新兵都混乱地朝旁边躲去。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头,一圈圈骚动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吕布看见,刚才那个抱着头蹲下去的士兵被惊慌的战马一脚睬在地上,出一成惨烈的惊呼。 “该死,兵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这群杂鱼……早知道就不带他们过来了。”吕布气得几乎要大骂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从土梁上射来的炮石终于落在大阵前两百步的地方,砸出几个不大的土坑。湿泥翻飞,声势倒颇为惊人。 见敌人的石头根本打不过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也知道,如果要想向前进攻,就得冒着被石头砸出脑浆的危险。虽然六台投石机同时射,就算没颗石头都准确命中目标,也不过打死六人,根本不足以改变战局。可是,头上这无法预测也无法抵挡的威胁还是让大家都缩了缩脑袋,心中一片震撼。 若任由敌人这样捣乱下去,只怕士气都要被人家摩光了。 高顺意识到这一点,低声对吕布说:“主公,这样下去不成,得抓紧时间把堡垒夺回来才是。要不,让我去一趟。” 吕布摆了摆头:“你不能去,你是我的主力大将。李克的大军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没时间去料理这事。”他迟疑了一下,喝道:“魏继,你带一千步兵冲过去,把敌人给我都杀了。” “是!”魏继也不多话,拱了拱手,自去组织部队。 很快,一千步兵就组织完毕,从左翼向土梁上那座破败的堡垒迂回侧击。 这一千人散得很开,因此,河内军在现他们之后,虽然也试图用投石车反击。可石头大多落到空地上,忙碌半天,也没打中一个目标。 见敌人的投石车换了方向,吕布中军大阵这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远方也传来河内军的号角声。果然,敌人也选择在这个时间开进战场,试图以最快时间抢占高地。 吕布:“来得好,李克同我想在一起去了,全军都有,向前推进。” “雁北骑,出击!” “陷阵营,出击!” “中军本阵,出击!” “保持距离,太快了,太快了!” …… 军官们大声呐喊着,手中鞭子没命式地朝下面抽去。 一万多人的大军一颤,瞬间动了起来。 …… 张辽的骑兵冲在最前头,瞬间就奔至土梁之下。这个时候,堡垒中的敌人才觉不对,这才调转方面将炮石投射过来。 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正好落到一个骑兵头上。 “碰!”一声,那个骑兵的脑袋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四下乱溅。 又有一颗石头落下,砸在一匹战马的屁股上。长嘶一声,受伤的战马疯式地在地上乱滚,将一片战马扫倒在地。 张辽心中恼火,再由敌人这么胡闹下去,队伍就要乱了。 他不禁抬头朝那座破败的堡垒看去,却见,魏继的步兵已经摸到堡垒前那道矮墙下。 刚才还肆无忌惮射的投石车终于停了下来。 张辽大叫一声:“好,老魏果然好样的。儿郎们,加快度冲上去,只要占了土梁子,我们就赢了。” 可刚喊出这句话,一片闷雷般的马蹄声突然传来,放眼望去,前方土梁上突然出现几骑浑身铁甲的骑兵。 ...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手 河内军新任都伯伯裴元绍看到山坡上黑压压冲来的敌人,面色如常。他一身武艺都在一张大弓上,做为一个射手,心理素质一定要过关。 他也知道自己的射术对河内军究竟意味着什么,先登的弓手实在不够用。当初组建先登营的时候,鞠义将军为了在短期内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加上冀州有富裕得流油。因此,也没费时间训练弓手,军中一千多弓箭手全换上了强弩。强弩的杀伤力比弓要强上许多,也能在断期成。 可是,大量装备弩手,需要有厚实的家底子做支撑。河内实在太穷,根本负担不起这群吃钱的军队。强弩在平时训练中需要消耗大量的器材,到现在,坏的弩机还放在库房里没办法修复。 在实战中弩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射实在太慢。弩手放一箭,弓手就能放三箭,根本形不了有效的火力压制。 因此,李克有意在军中培养合格的弓手。可弓手对士兵的体能和技巧有很高要求,又缺乏合格的军官,这也是裴元绍能够在李克手头活下来的原因。 进部队之后,裴元绍的箭法也引起了先登营将官颜良的注意。裴元绍的箭法虽然在力量和准头上还比不上李克这个变态,可在一群普通士兵中也算是冒尖的。进军营不过两月,他就得到提拔,做到了都伯的高位。 按照大汉军制,一个都伯只带一百个兵,根本不算什么。可他是先登营的都伯,手头的这一百多个兄弟,比普通卫戍部队的一个军侯还牛。 看得出来,眼前这群敌人是吕布军的精华。他们在山坡下集结时并不散乱,一千多人分成几个梯次,井然有序地向上推进,彼此之间互有联络,又相互掩护。可以想象,一旦两军接触,敌人的攻势将如潮水一般永无停歇。 裴元绍本不是个胆大的人,大概是在黄巾军中呆得久了,一看到敌人冲上来,就忍不住想转身逃跑。可一看身边的士卒都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有的人甚至还小声地聊着天。裴元绍不禁苦笑起来。 这他所带的这支军队可是身经百战的先登,什么样的苦战、血战没经历过,早就磨练出一股子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胆色。 自己还是他们的军官,若表面上露了怯,将来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看来,我裴元绍还是缺少一颗强者之心呀,一直都将自己当成当初那个被官兵追得四下逃命的黄巾。”他苦笑着有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场苦战。 那一年,黄巾与朝廷大将朱携战于宛城,敌人并不多,也不过一万多人的模样,就那么整齐地在宛城前的空地上布阵。大贤良师亲率十万大军,分成五个波次,反复冲阵。可每派是行去一队,打不了片刻就狼狈地退下来。到下午时,黄巾终于忍受不了这巨大的伤亡,在敌人起总攻的那一刻崩溃了。十万大军,到最后只剩两千不到。 尸体层层累积,铺出去十多里,尸臭弥漫了一个多月。 朱老贼自从担任朝廷征剿大军的统帅之后,实行焦土政策,大军所经之地,一律夷为平地,不留活口。黄巾失去了兵员和补给,终于彻底溃败了。 那一战给裴元绍留下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当时就弄不百,为什么黄巾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多倍,可就着轮番上阵,打了一整天,怎么就啃不动人家呢! 看来,打仗这种东西,并不是人多就能解决战斗的,需要的是合格的百战精锐,需要的时候严明的军纪。 而河内军和吕布军就是那样的军队。 在看到敌人如此严整的队型时,裴元绍突然有些脚肚子抽筋,只想马上转过身去,不要命地逃离战场。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哪怕在表面上泄露一丝怯色,以后就别想在先登营里混下去了。 到时候,天下之大,自己也无处可去。难不成还跑回太行山去做山贼? 想到这里,裴元绍深吸一口气,从背上抽出大弓,夹了一支箭,一抬手“咻!”一声射了出去。 听到羽箭嘹亮的破空声,下面正低头仰攻的吕布军并未抬头,依旧默默向前推进。 只听得一声惨叫,一个士兵胸口中了一箭,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个时代,铠甲只是军官的专利,普通士卒大多光着头,身着布衣,一旦中箭,几乎都是致命的伤害。 听到这一声惨叫,堡垒中的先登士都同时欢呼起来:“裴将军好箭法!” 裴元绍这一箭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先前还被敌人的进攻弄得有些蒙的投石车也开始呼啸着把人头大小的炮石雨点一样朝另外一边的吕布的中军大阵投去。 空气中慢是投石车麻绳甩动时的锐响。 听到这一声欢呼,裴元绍的勇气全回来了,他甚至还有点得意扬扬:“弩手,上弦,准备!” “弩手,准备!”所有的人都在大声重复着他的命令,都同时将强弩顶在地上,用脚踏进前端圆环,双手一用力,“喝!”一声将弩弦套在弩机上。 一层强弩从矮墙上伸了出去。 “稳住了,把敌人放近了再射!”裴元绍大声喝道:“记住了,我们只有三次射击机会必须在短时间中给敌人最大杀伤。” 说话间,裴元绍手上也没停,一口气又射出去三箭。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在敌群中响起,三具失去生命的身体一头栽下,顺着山坡滚落,在敌人的冲锋队型中引起小小的混乱。 很快,吕布军就冲到距离小堡垒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这个时候,裴元绍看到队伍中有一个身着鱼鳞甲的将军挥舞着铁刀大声地喊着什么,于是,敌人的推进度又加快了一些,开始小跑。 一面又一面小木盾举了起来,当然,因为是在奔跑,这些小盾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一百二十步!”卫兵大声地喊着。 …… “一百步!” …… “五十步!” “可以开始了!”裴元绍手一停,这才现自己已经射出去了不知多是好箭,手臂还好,就拇指有些麻:“射击!” “射击!”一百弩手大声重复着裴元绍的命令,同时扣动牙机。 无数血点子在对面的敌人当中爆开,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劲的弩箭,中者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即便他们手中持着小圆盾也毫无用处。 一般来说,盾牌上都要蒙上两层生牛皮,讲究一些的还要粘上竹麻丝,钉上铁片。可这样奢侈的防具却不是吕布所能承受的,因此,这一队敌人手上小圆盾都很简陋,只一面锅盖式的小木板。在劲弩下面,就像纸糊一样被一射而透。 “噗噗!”声接连不断,一具又一具尸体顺着缓和个山坡向下滚去,在地上拖曳出一条红色的痕迹。 一轮箭雨过后,敌人的第一波攻击队型几乎被扫荡一空。可敌人却没如预料中那样乱成一团,相反,他们还加快了冲刺度。 第二轮箭雨再出,更多的死亡降临到敌人头上。 可是,先登士对敌人的敢死决心估计不足,在第三轮箭还没射出的时候,敌人已经扑到矮墙跟前。 吕布军一个个都红着眼,口中咬着一把铁刀,越过浅浅的壕沟,手脚并用地朝矮墙上攀来。 此时已经来不及再上弦了,裴元绍大喝一声:“换长矛,刺!” 丢掉强弩的先登士纷纷提起靠在矮墙上的长矛,飞快地朝矮墙下刺去。 如林的长矛瞬间探出,刚攀上墙壁的吕布军士兵顿时被刺倒,落到下面的壕沟里。 ...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苦斗 借着地利,裴元绍所率领的这一队先登所刺出的长矛几乎不可阻挡。当他这一声“刺”喊出口,四面八方都传来敌人的惨叫和长矛戳进**的顿响。 刚才还人头济济的矮小墙上顿时一空,阳光下,红色液体沿着用大石垒积的墙体上滴下。红色就是这个战场唯一的颜色,绝望和着腥风在明亮的六月鼓荡。 裴元绍一直挺直着身体拉着大弓,朝着翻上矮墙的敌人不住射击。他自认为自己的射也算不错,可即便如此,依旧赶不上敌人冲击的度。一个敌人突然一跃从墙下的壕沟里跳上来,出疯狂的号叫,手中铁刀一阵乱舞,在砍翻一个先登士之后冲到裴元绍跟前。 裴元绍来不及拉弓,向旁跨出一步,避开敌人的铁刀,提起手中大弓朝他脖子上一绞,就将他拖倒在地。 弓弦毕竟不是利器,也没办法将敌人的脑袋切下来。敌人在翻倒在地的时候还在不停挣扎,口中出古怪的叫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一挣扎,就将裴元绍手中大弓拉成大弧。 裴元绍被他拖得也滚落在地,可他不敢松手,只不住大叫:“来人,来人,帮我一下。” 可这样的喊叫很快就被混乱的战场喧嚣淹没了,敌人的第二波攻势在起,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从矮墙那边涌来。 裴元绍在矮墙后面布置了三层长矛手,可敌人实在太多,根本没办法组成绵密的防线。只一个瞬间,矮墙就被人潮覆盖了。 双方都是最精锐的步兵,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敢战意志都相差仿佛,战争在这一刻显得尤其的血腥和残酷。 身体下面,那个敌人还在奋力滚动,但弓弦已经深深切入他的脖子,一丝红色的血顺着弦子流出。那人的脸变成青色,一双眼睛也鱼眼睛一样鼓出,看起来甚是吓人。 “啪嗒!”一声,大弓折断了,那个敌人捂着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如泉水一样涌出,显然已经被割中了颈动脉。 “**,这样还不死!”裴元绍一双手都快要被勒断了,刚才弓弦断裂的瞬间,断弦抽到他眉骨上,在上面打出一道小口子。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但那热热的液体已经糊在脸上。 裴元绍抽出铁刀,向前一步,正要结果敌人的性命。 这个时候,至少有五支羽箭从坡下射来,逐一射在他背心上。 敌人也有弓手,看样子为数还不少。 因为身上穿着铁甲,受伤并不重,可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是烫得他身体一个哆嗦。 转头看去,眼前的敌人还是没完没了地向前涌来,矮墙前浅浅的壕沟已经被尸体添满。而矮墙上黑压压地全是人的身体在向疯狂向上爬来。 而那一百多个先登士已经被人海吞没了一大半,只剩余不足三十人还在苦苦支撑。刚才这两轮进攻,竟然让裴元绍损失了一百多人。 严密的阵型也谈不上,战斗到现在已经演变成简单的肉搏,将想两头受伤的野兽,相互撕咬,直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先登士被裹在人潮中,手上的长矛也使不上,有的人已经扔掉手中长枪,换成了短小的铁刀。 “看来,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裴元绍一个激烈,突然醒过神来,一脚踢翻那个被自己割断脖子的敌人,在人群里一阵猛冲。大叫:“退回碉堡里去都退回去。” 听到他的命令,剩下的这三十多人这才且战且走,慢慢朝碉堡退去。 碉堡不大,大家一挤进去,几乎是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都困难。 好在碉堡只有四个口子,大家用长矛将口子一堵塞,敌人短时间内倒也奈何他们不得。 可吕布军还是拼命地冲来,然后被里面的长矛手戳成刺猬。而他们也没闲着,不断将一支支羽箭从外面射进来,每一箭都能射中?地上的兵器,加入到白刃战的行列之中。 “不管,打就是了,无论打到什么地方,总归能给敌人一种震慑。” “好,打他娘的。”投石车又响了起来,一颗又一颗石头从堡垒上方的空间投射出去,越过蓝得惊人的天空,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粗大的麻绳在众人头上飞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突然,一个支火把从外面扔进来,划出一道弧线索,砸在一个士兵的头上。堡垒内突然一亮,一丛火星爆开。 一支接一支火把雨点一样投来,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看样子,不杀出去是不可能的了。”裴元绍苦笑一声抽出铁刀,大叫:“各位兄弟,我们杀出去吧,此乃背水一战,有进无退。”眼睛里全是泪水,熏得目不能视。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正该如此,杀!” 一声怒吼,所有士兵都顺着几个出口疯狂地扑了出去。 敌人刚才因为要用火攻,将部队后撤了一些,也没布置弓手压阵,正要露出一丝破绽。见裴元绍他们突然杀出,措手不及,堡垒外几个正在扔火把的士兵立即被砍成了肉酱。 吕布军没想到裴元绍他们如此勇猛,一时不防,被这突然杀来的三十来人冲得连连后退。 无论将军们如何大喊,也无法稳住已经被杀得胆寒的士兵。 裴元绍也不停留,一口气向前冲出去二十多步,竟将已经陷入混乱的敌人赶到矮墙后面去了。 吕布军还剩六百来人,可即便人数战绝对优势,却被这三十来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得溃不成军。 这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不过,比起其他战场二言,这场战斗虽然血腥,但规模上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在土梁的另一面,邯郸骑和雁北骑同时加快度开始对冲,这已是他们第二次交手,彼此都不感到陌生。 按照正常的战术而言,两军对垒,先都会用骑兵对冲,分出高下,决定战场主动权的归属,然后才是主力步兵的合战。 ...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关键点 在远处,吕布见那座小堡垒的敌人被压得躲在碉堡里不敢露头,而张辽的骑兵也攻上了高地,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跳上战马,随大队向前平稳推进。 靴子里的湿泥还没有干,已经同袜子粘在一起,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 见裴元绍那支小股部队就打得抬不起头来,不但是吕布,连他身边的高顺也松了一口气,一张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主公,这一片战场一下子堆了这么多军队,挤得紧张。若不能尽快拿下那座小碉堡,我步兵兵力无法展开,也没办法给骑兵以支援。上次邯郸夜战,就因为我军步兵和骑兵脱节,步兵不能给骑兵有利的支援,这才没有一口气吃掉李克。这次断断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吕布点点头:“高将军所言极是,等下你的陷阵营上去之后,立即摆好阵势。我就不信那李克是军神下凡,能同时对付我的的雁北骑和陷阵营。” 正说着话,突然间,有人指着山岗子上的那座小碉堡惊叫:“那是什么!” 吕布和高顺同时一惊,放眼望去。却见,魏续和他手下仅存的几百士卒如见鬼一样从山坡上狼狈地逃了下来,在他们后面,一队敌人疯一样追了过来。 “糟糕,那地方还在敌人手里,我军步兵被档住了!”高顺右拳狠很砸在掌心:“主公,老魏军心已丧,顶不住了,得派援军上去换他们下来。还有……” 他微一犹豫:“我们步兵还没跟上,是不是把张辽撤下来?” 吕布一口银牙咬得咯吱着响,做为了一个有经验的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骑兵和步兵脱节的后果有多严重,尤其是在这种多兵种协同作战的大会战之中。 骑兵虽然有极高的冲击力,也有步兵所不具备的高激动力。可若是没有步兵在旁边掩护,要想直接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兵军团,又没有坚固的防具保,会付出很大死伤。当初在界桥,公孙瓒就是没有用步兵协同,直接用骑兵冲击先登,结果被鞠义的弩兵像打靶一样打得溃不成军。 先登干这种事得心应手,张辽就这么冲上去,结局真是不堪设想。 可正如高顺刚才所说,战场实在太狭窄了,一下子摆进去这么多部队,现在若将张辽撤回来,只怕不用敌人来攻,吕布军自己先乱成一团。 大军团合战,光布阵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现在再变阵,哪里还有什么时间。 “李克这个奸猾的乌丸杂种,竟然趁雨抢先一步夺了那个高地,弄得我如此被动!”吕布只觉得胸口有一口恶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狠狠下令:“宋宪,你再领一千人上去换魏续下来,一壶茶时间内,我要看到我军旗帜插在那座碉堡上。” “是。”宋宪一拱手,匆匆地跑下去组织部队。 吕布:“全军都有,部署不变,平稳推进,寻敌主力决战。命令张辽,保持度,冲击敌军本阵。” “主公,这……合适吗?”高顺有些迟疑。 吕布大笑:“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相信张文远,我相信我的骑兵。就算没有步兵配合,他也能拿下李克。” “我们还剩多少人?”裴元绍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敌人砍得稀烂,飞扬的牛皮,下垂的铁甲叶子上都在滴着人血。 “除了投石车手,我还剩十人了!”一个士兵的下巴被人用枪杆子抽碎了,每说一句话都要吐出一大团泡沫。 “该死,快守不住了!”裴元绍大声咒骂着,眼前还是黑压压不住往上压的敌人。他也没想到吕布要夺取这座小堡垒的决心竟然如此强烈,好象没拿下这里就不会罢手的意思。 裴元绍这不到两百人竟在几波攻击中被敌人吃了个精光,吕布军不愧为天下第一强军。即便在关中被人狼狈地赶到关东,只遇到要拼命的时候就表现出不同于任何一支军队的坚韧。 手上的铁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地上除满地尸体外,还散落着残破的军旗、折断的长矛、拉折的强弩,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士卒们也都喘着粗气,用通红的眼珠子看着退下去的敌人。 不管守得住守不住,在李克的军令没有下来之前,裴元绍却没想过撤出战场。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害怕,他也知道,在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中,像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官,根本就不算什么时刻都有被被敌人一刀砍下脑袋的可能。 但是,河内军的军法极其严酷,若他敢于后退一步,不但自己要被军法从事,连手下的弟兄也会被就地斩。 再说了,在这种宽阔的战场上,脱离部队,无疑是送死。要想活命,只能紧跟大队,然后乞求上天的眷顾。 “将军,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突然间,有士兵大声惊呼。 顺着他的喊声看过去,却见,远方吕布军的本阵中又冲出来一千生力军,正朝这面山坡疯狂冲来。 一看到敌人的气势,仅仅存的十来人面面相觑,死亡的阴影笼罩到他们头上。如今他们只剩十人,而且人人带伤,疲倦得都快抬不起手臂了,又如何是这一千个敌人的对手。 “援军,援军在哪里?裴将军,派人回去求援吧!”有士兵大声哭喊。 “没有援军了。”裴元绍悲怆地摇了摇头:“主公那边兵力也不足,又要对付张辽的骑兵,短时间内那如何赶得过来,这次是死定了。”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从地上抓起一面大旗,展开了,插在矮墙上,大喝:“妈的,死就死吧,就算是死也得让敌人看看我们河内军的骨气。” “愿与将军一同战死!”十个士卒同时拱手。 “我等也愿同将军一同死战。”碉堡中,那十来个投石手也提着武器冲了出来。 “你们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继续用石头砸那些***。”裴元绍大叫。 “将军,若你都守不住,我等躲在里面也活不成不如出来同敌人拼了。”一个投石手大声说。 “好。”裴元绍微一思索,点点头:“拣起武器,我们同敌人拼了。” 刚说完话,却见山坡那一面突然冲出来一大群士兵,一个个衣甲鲜明,看数目起码有五百,为那人正是裴元绍的老兄弟周仓。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裴元绍手下的士兵都大声欢呼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哭音。 “老周,你怎么来了?”裴元绍惊喜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周仓,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周仓一笑:“老裴,你刚才英勇表现主公都看到眼里了。主公说了,他也是没想到这个高地是战略要点,只要守住这里,敌人的步兵和骑兵就被隔断了。可以想象,吕布会拼了老命拿下这里的。他手头也没多少兵力可用,就把他这五百亲卫派过来了。呵呵,老裴,这五百精锐可都是他手下的老兄弟,老冀州的先登,现在都交给你指挥了。怎么样,还不够你出风头吗?主公还说了,裴元绍这人虽然胆怯,可作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个高低的重要性,死战不退。若换成其他人来守这里,只怕已经败下来了。此战若胜,他当居功。” 说到这里,周仓将裴元绍推开,一拱手:“末将周仓现在归裴将军节制,请下令。” 裴元绍眼泪都流下来了:“多谢主公,多谢主公,老裴这条命就算是卖给他了。”他用里一擦眼角:“周将军,请带部队进入阵地,用强弩压制敌人步兵,使之无法靠近。” “是。”周仓一挥手,手下五百健士纷纷扑到矮墙后面。 ...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骑兵军 张辽刚跑上土梁子,就看到一队骑兵浑身铁甲的冲了上来。 看为那个大将军很上穿着精美华丽的黑色铠甲,头上的铁盔却亮闪闪得像一面镜子,张辽心中大喜,这人不就是河内军的统帅李克吗? 想不到身为河内军的头,却身先士卒冲到最前面。张辽在佩服的勇气之余,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冲锋陷阵是大将军的责任,作为一个统帅,他的职责应该是坐镇中军,根据战场情况做出判断,并将就兵力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冲锋陷阵是一个高危险的事情,尤其是骑兵对冲,生死就在一瞬间。 就连武艺群的张辽,作战多年,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有的伤口看起来甚是吓人。他也不记得自己从鬼门关上打过多少是来回。既然骑上了战马,就别去想生死的事,因为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意外,一支羽箭、一块飞石、一支长矛,就能把你变成一堆白骨。 “李克!”张辽一声大喝。 “张文远。”李克也跟着一声大喝。 “李克拿命来!”张辽一声怒啸,提着长矛就向上攻去,只要杀了他,河内军群龙无,这一场战役就结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呢? 张辽一启动,身后两千雁北骑士兵也同时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李克拿命来!”马蹄轰隆,卷起无数泥点,犹如一条黑色长龙向上蜿蜒而去。 看到张辽气势汹汹地扑来,李克并为加,反讽刺地一笑,“我没功夫同你缠斗,有种就追过来。” 说完话,他拨转马头,突然转身就走。 李克正好站在山冈的山脊部分,他身边只跟着数骑卫兵,也不知道他身后还有多少人。 这猛一转身,立即就消失到山的那一边。 就李克突然在眼前消失,张辽一愣。可部队已经冲了起来,已经容不得他迟疑,也没办法停住脚步。否则,不但部队会陷入混乱,就连他也会被背后冲来的战马撞翻在地。 可刚一翻过山脊,眼前却是一亮。却见眼前哪里有什么骑兵。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步兵军队,看总数要五六千人模样。 河内军的步兵军队分成六个小方阵,豆腐块一样整齐排列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彼此之间间隔不过二十来米,留出无数条狭窄的通道,李克的邯郸骑兵还在两里外的外围来回巡弋。 战马已经彻底跑起来了,根本就收不住,已经了狂的骑兵在翻过山脊后,流畅地向土梁子下冲去,汇集成一片战马的海洋。 “敌人果然有准备。”张辽吃惊的同时却并不觉得惊慌,相反,他还有疑惑,这个李克难道是疯了。有骑兵不用,反用步兵来同我决战,难道他认为光靠这一万多步兵就能抵挡住我雁北骑的冲击? 先登对付骑兵固然有一套,可他现在现在一口气吞了这么多俘虏,有全编进了部队。要想靠这群毫无战斗意志的俘虏抵挡住大雁北骑的攻势,根本没有可能。只怕,到时候,雁北骑兵的战马还没冲到阵前,敌人自己就先溃乱了。 “杀过去,杀过去!”张辽厉声大呼,“咬住李克骑队,随他冲军阵去!” 先登强弩实在厉害,上次在邯郸他就吃过敌人的苦头。如果不出意外,下一刻他们将以无休无止的齐射来迟滞雁北骑的冲击度。只要紧紧咬出李克,敌人就不敢乱放箭,这一仗张辽就算抢到先手了。 可说来也奇怪,李克和那队侍卫好象不急的样子,反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不断有雁北骑兵被射下马去,然后被疯狂的战马踩成肉泥。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越来越近了。 几乎可以看到敌人小方阵里的弩手手中的弩机,张辽心中有些怵,这么近的距离,若被射中,基本没有活命。 还好他紧紧地咬住了李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看着李克就要奔回本阵,却不想他突然在阵前一转,从本阵的侧面向北跑了。 “这个时候脱离本阵,他想干什么?”张辽一愣,正觉得奇怪,就感觉到身下的战马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他这才大叫一声糟糕。原来,早晨下的那场暴雨已经地淋得软了,这个李克想必已经先派人勘察过地形,知道什么地方软什么地方硬,加上也不过是区区几骑。现在挑了一条干燥的路一口气逃了,自己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再看看身后,雁北骑的度也慢了下来。奔驰的骑兵部队一遇到能松软的地面,度顿时慢了下来,也失去了冲击力量。有的人甚至被甩下战马,秩序开始混乱起来。 张辽惊出一身冷汗,可这个时候要想转身回去也没有可能。前锋部队已经冲到敌人步兵阵跟前,也没有变阵的可能。 那么,就只能铁了心向前撞去,趁敌人还没有放箭。 希望河内军能够在骑兵排山倒海的冲锋前溃败吧! 当然,张辽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想法失去度的骑兵战斗力还剩几成,他也不敢估算。 就在这个时候,河内军的小方阵中响起了军官们的命令: “竖矛!” “前派下蹲!” “弩手准备!” “稳住!” …… 所有的小方阵都动了,前排的长矛手都蹲了下去,一圈又有一圈长矛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像是一只只讨厌的刺猬。 阳光下,长矛前端那尖锐的矛尖闪闪亮,看得人冷到骨子里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张辽心中一片哀叹。 敌人还是没有放箭,可已经冲到敌人阵前的雁北骑的战马见眼前如森林一样的长矛都畏惧了,然后不听人指挥地顺着方阵之间的空隙钻了进去。 两千骑兵分成十几股分头向里面渗去,立即被稀释成散兵游勇。加上地面松软,也跑不起来,结局可想而知。 “放箭!” “放箭。” “放箭!” 强弩呼啸而来,四面八方都是,缺少防具的骑兵被人一一射下马来,死得不能再透。 张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失去了知觉。到现在,他再也没办法掌握部队了。两千多骑兵分散到战场的各个角落,孤立无援地被人家一一射下马来。尸体一具具从鞍子上落下,落到肮脏的烂泥中。这一仗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量,到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着,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他带军冲这六个讨厌的小方阵冲过去,又能怎么样了。在另外一边,敌人的骑兵可都还没出动呢! 也有勇猛的雁北骑士兵奋力地向敌人冲去,可毫无例外地被长矛扎得稀烂。 不断有士兵像青蛙一样被串在长矛上,淋漓的鲜血让张辽打了个寒战,他悲愤地一声大吼:“奉先公,你的步兵呢,你怎么还不来?” 眼前的士兵越来越少,不知不觉中,张辽愕然现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卫兵。 他提起长矛一口气戳翻了三个前来拣便宜的敌人,正想杀出去,却听到前方有人一声怒吼:“张文远,颜良前来讨教!” …… 李克骑着战马悠闲地回到邯郸骑的中军位置,看到这一幕不禁连连摇头:“吕布是个傻子吗,这么软的地,竟只派骑兵过来冲阵。他的步兵军团居然没跟过来,真叫人弄不明白。” 阎柔指了指山梁上的那个小碉堡说:“开战之前,敌我双方都没现那个制高点是胜负的关键。裴元绍周仓他们钉在那里,吕布的步兵就没办法展开,此战,这二人当居功。希望他能活到战后吧。” 李克点点头:“要想解决张辽还要需要一点时间,抓紧时间休息。山那边土地坚硬,正适合我骑兵挥。到时候就看邯郸骑的了。” ...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刀 “张文远,颜良前来讨教!” 对面那座小方阵中人群突然分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提着双刀大步走了出来。 张辽听到着一声咆哮,心中突然一紧。久闻颜良是河北刀王,武艺在黄河以北号称第一。只不过,此人名气虽大,可好象没听到过他阵斩敌军大将的事迹,他这两年有逐渐被白马赵云比下去的趋势。 可作为一个武者,张辽还是知道之所以此人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那是因为他没遇到过象样的挑战,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劳。 张辽定睛看过去,眼前这个狂奔而来的步将简直就是一堵移动的围墙,坚固而不可阻挡。他身上披着一具无袖铁甲,宽大的铠甲裹在他厚实的身体上,竟被撑得快要爆炸一样。他头上戴着一顶低檐铁盔,浓密的头发从帽檐边上披散出来,毛茸茸在风中飘洒,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手上的双刀微微向上弯曲,是匈奴人的制式,但比匈奴弯刀还长半尺,厚一分。 比他手中双刀更亮的是那一双锐利双目,亮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双手放在胯骨上,两把弯刀分在身侧,跑动中,刀子的寒光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杀意,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辽只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一凛,恍惚中,身边喧哗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下来,都被颜良这如恶浪滔天般的气场所笼罩了。 张辽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的气势会大到这种程度,这样的威势他以前只在吕布身上看到过。看来,这个颜良是一个与吕布相差仿佛的超级高手。虽然还达不到奉先公那神乎其技的境界,但至少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武学的无上大道。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紧张,对上这样的高手,不要说战而胜之,能否从人家手中逃脱都是一个问题。 他还是不明白,当初在邯郸决战的时候,他为什么就感觉不到这个巨汉的厉害。昨天同他也交过一次手,当时邺城里实在太乱,他也没心思同颜良好好打一场,需晃几招就败下阵来。 若真得手下见真章,未必就打他不过。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不管怎么说,张辽也是一个武人,血管里也涌动着不屈的战士之魂,他不会逃避战斗。 想到这里,张辽一咬牙,提起长矛,一夹马腹冲上去。 到处都是横飞的弩箭,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颜良虽然在高速奔跑,可身体门户却守得极为严密,也看不到半丝破绽。从头到尾,颜良那一双如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都狠狠盯在张辽身上。 张辽心中一阵犹豫,要想战胜这样的敌人根本没有可能,究竟要怎么样在短时间内一击而杀之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雁北骑的骑兵肚子上被一击弩箭射穿。剧烈的疼痛激发了他身上的野性,长号一声,这个士兵骑马疯狂地朝颜良撞去。可还没冲到颜良跟前,“嚓!”一声,雪亮刀光闪过,半具人体连带着一颗硕大的马头跃上半空。 凄厉的红色在半空形成一道宽阔的瀑布。 眼前的景物突然一暗,颜良那双雪亮的眸子突然消失。 原来,这漫天的热血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用不着多想,张辽凭借着一个武者的本能,手中长矛平平刺出。借着马力,长矛发出轰隆的破空声,在这片血色迷雾中扎出一道宽阔的缝隙。 这一枪酣畅淋漓,在刺出去的一瞬间,张辽感觉自己的武艺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颠峰,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奥妙的境界之中。而这样的境界,自己以前从未触摸过,从未感知过。或许,正如奉先公所说的那样,一个武者要想提升自己的武学素养,必须在真正的战场上挣扎求存。 这是得意一基。 即便那颜良再强,遇到这一枪,也要将他身上刺出一个透明窟窿。 可这一枪刚刺出去,预料中的强烈碰撞并没有发生。只听得叮一声,手下就像是被一游鱼撞了一下。 张辽心中奇怪,看颜良的体形应该是一个巨力大汉,怎么力气小成这样。 正疑惑中,又是“叮!”一声传来,这上颜良的另一把刀砍在枪杆子上。 然后又是一声,接着是另外一声。 在这个瞬间,颜良手中双刀如暴雨一般砍来,转眼就是二十多刀。刀刀砍在张辽枪尖上。 也许颜良砍出去的每一刀力量都不大,可这么多刀暴风骤雨一般袭来,层层刀影叠加在一起,如同不断涌上滩涂的海潮,泰山压顶般不可阻挡。 张辽大惊,知事已不可为。颜良的刀法竟快到这等程度,的确出人意料。他双臂用力,试图将长矛从敌人的刀幕中抽出来。可这一用力,枪尖却像是被万千乱麻裹住。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漫天飞舞的人血和马血这才落下。 张辽只觉得心口一甜,一口逆血几乎喷出口来。 这个时候,颜良微闭的双目猛地一睁,眩目亮光再至,整个战场都像是被照亮了。 张辽强忍着胸中的烦恶,头一低,脚朝马腹上一踢,战马不退反进,从颜良身边冲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漫天刀影合万为一,从他的头盔上划过,斩落的红缨在空中飘扬。 张辽心中大骇,刚才自己动作若再慢上片刻,只怕已经变成无头尸体了。 颜良的武艺高到让他吃惊,本以为凭自己的武艺怎么说也能同他斗上百十来招。可没想到之一招,自己就败到他手里。 张辽跟吕布转战多年,什么要的高手没见过。而军中的吕布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天天和这样的高人在一起,他的眼界也是极高。 如果真论起武艺,天下第一自然是吕布。吕布是顶级的存在,接下来就应该是超一流高手,比如关、张、赵、文丑,再下面是一流高手,比如他张辽和李克。至于颜良,应该介于顶级和超级之间。如此看来,他这个河北刀王当之无愧。 不敢在同颜良纠缠下去,打不过人家不说,作为这支骑兵部队的统领,张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尽可能多的士兵活着带出战场。 因为土地松软,又遇到了河内军这种不要脸的怪阵,雁北骑在冲进敌人方阵群之后失去了速度,部队被分割成互不联系的几块。 敌人实在可恶,他们将部队分成六个小方阵。阵四周布置着密密麻麻的长矛,阵中则放着劲弩士。 雁北骑兵冲进阵与阵之间的空隙之后,因为战马畏惧如森林一样的长矛,根本没办法冲阵。再说了,松软的土地降低了战马的速度,也没办法对敌发动攻势。 因此,骑兵们只能盲目地在阵与阵之间的空隙中跑来跑去,不断被强弩射下马来。 转眼,地上的烂泥里全是呻吟的伤兵。 这一仗打到现在,张辽可说是败得极惨。最让他窝火的是,到现在,敌人竟然没死几个人。骑兵打步兵,竟然会输得这么惨,他张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耻辱,他张文远这辈子是洗不清了。 一看到眼前的雁北骑兵的惨状,张辽心中就在滴血。这支骑兵部队的前身是大将军何进的西园军的一部,经历过无数次血战。其中,部队虽然屡受重挫,士兵也换了不少,可骨架还是那群从并州北方招募来的草原汉子。可看现在这种情形,若不尽快将部队从这该死的怪阵中拉出去,用不了多久,雁北骑就要被李克一口吃掉。到时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雁北骑这支部队了。 现在,同颜良较一时之长短已经毫无意义。 张辽调转马头,一边挥舞中手中的长矛拨开波浪一样刺来的长矛,一边大喊:“雁北骑,随我杀出阵去!” 有他在前面开路,刚才还像是待宰羔羊一样的骑兵们都回过神来,不断向张辽身边积聚,逐渐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辽一边厮杀,一边在心中怒吼:“奉先公,你怎么还不来,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呀。你若再不过来接应,雁北骑还真要丢在这里了。” 阵外,李克的邯郸骑还没有动,就算透阵而出,也没办法从李克手中逃脱。 一想到这里,张辽心中一阵冰凉。 阵外,李克看了看垂死挣扎的张辽部,摇了摇头,由转头看了看前面的土梁子。 再那边,吕布的步兵军团总算赶到了。因为左翼被裴元绍和周仓部牵制,吕布军也展不开,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右翼,从山坡上拥挤不堪地倾泻而下。 李克:“要想全歼张辽部已经没有可能,传我命令,开阵,放张辽出去,我们没时间同他蘑菇。吕布步兵军团来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放出张辽后,先登营和各步兵部队马上结阵,不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中军大旗连连晃动,六个小方阵同时朝两边分开。 所释重负的雁北骑一声呼啸,转头跑了回去。 刚才这一战,吕布损失骑兵约八百,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而李克的骑兵还没有动,战争的天平向河内倾斜。 太阳越来越大,日在中天,晒得地上有热气腾腾而起。 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先前还还泥泞不堪的地面也逐渐干了。李克跳下马,用手抓了抓地上的泥土:“最多半个时辰就可以跑马了,胜利就在眼前。”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旁观 邺城南面远处的一片高地,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在邺城城防军的头上。蒋奇和田丰坐在马上,手搭凉棚朝远方看去,而甄俨则一脸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片高低也属于这道绵延的土梁子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隔吕、李二军的战场远,才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土梁子背阴的地方,两千冀州军都坐在地上,大口起喘着粗气,天气实在太热,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多时辰,没吃没喝,所有人都感觉无比地疲惫。他们一大早就开进了战场,按照原先与李克的约定,冀州军将在适当的时机投入战场,侧击吕布军的薄弱环节。可是,在昨天晚上甄俨回城复命的时候,田丰和蒋奇就已达成共识,冀州军和河内军的短期联盟只不过是彼此之间的口头承诺,对大家都没有约束力。战场千变万化,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冀州军出来的时候本还带着一丝幻想,希望吕布军和河内军打一个两败俱伤,到最后时候,冀州军就可突然杀出来摘桃子。 反正,不到李、吕二人分出胜负,蒋奇和田丰就不会动手。 将来,不管是李克还是吕布最后取得胜利,都将成为冀州军的对手。 到时候,失败者固然回天无力,而胜利者也精疲力尽,冀州军养精蓄锐一天,只要杀将出去,要扫灭敌人,那是易如反掌。 所以,当张辽的骑兵恶狠狠地扑向李克的主力时,田、蒋二人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辽会输得这么惨烈,两千雁北骑兵一冲入李克大阵,就被打得满地找牙,最后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而再看河内军,连骑兵偶还没有出动。 先登的战斗力强到如此程度,令冀州军惊讶的同时,也暗自震撼。 坐在土梁子后面的两千冀州军都是面色苍白,小声地议论着。 太阳越来越大,早晨所下的那点雨水已经完成被烈日晒干,又潮又热的水气在草丛中升腾而起,蒸得人睁不开眼睛。在看看那两千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湿漉漉一片,也不知道是水气还是汗水。 热气扭曲着视线,远方,河内军见吕布军从土梁子上奔流而下时,立即发起了攻击。 五千步兵军团同时向前推进,阵势逐渐张开。而两千多邯郸骑也散成几小股,在战场上来回巡弋,护卫着步兵阵的两翼。 脚步声整齐而铿锵,马蹄轰鸣,被晒干的地面有大股尘土浓雾般弥漫而起。将所有的喧嚣都裹胁其中,万物一片混沌。 战争那暴力之美再这一刻尽显无余。 蒋奇朝战场那边看了半天,这才将手放下来,满眼精光地叹息:“不愧是鞠义调教出来的精锐,如今的河内军已有当初那支纵横陇西的大汉边军的模样。当初,我大汉朝经略西北,征讨羌人时,也要花上十多年,用无数士的热血和性命,这才养成那支无敌铁军。哎,鞠义当初也不过花了短短一两年时间就养出这么一支强军。可惜……本初公不能容人……否则,我冀州早就拿下幽州公孙了……人死留名,虎死留骨,鞠义将军虽死,可有这么一支军队传承下来,也算得其所愿。千秋之后,也不知后人如何评述老鞠。但可以肯定,老鞠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真是羡慕他呀!”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弱不可闻。 田丰笑了笑:“蒋奇将军也不用感叹,这一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下若能一举歼灭这两支疲惫之师,将军也能威震天下,到时候必受主公信重。” 蒋奇摆了摆头,一拱手:“田先生休要安慰我,说起来,我同老鞠也使冀州军中有实际军权的将领,可单独建制。可我这么多年,却不能练出这样的军队。田先生这个计策或许是个妙计,用到别人身上或许有效。可眼前这两支军队可是说是当世最强的虎狼之师,就像两头受伤的猛兽,我们到时候杀出去,未必不被他们咬上一口。” “对对,这两支军队都不好惹。”身后,甄俨身体一颤,连声道:“我看无论谁输谁赢,这地方都是凶险无比。依我看来,我等还是回内城去吧。若是吕布赢,我等就死守内城,想了吕布打败李克后也是元气大伤,也没力气攻城了。若李克赢,我们再献上财帛,礼送他们回河内就是了。” 甄俨对吕、李二人是非常之畏惧,他本已同李克私下有交易。在他看来,田丰想来一个渔翁得利,在这两个虎狼成性的家伙手中火中取栗,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且把事情朝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做为一个大豪强,他还是习惯通过外交手段和利益交换来解决问题。 甄俨的话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 冀州兵都坐在地上,兵器和铠甲堆在身边的空地上。他们已经被吕布军和河内军打破了胆,如何不是迫于蒋奇的军法,没有人愿意出城来与敌决战。 这些人大多是新招募的新军,战斗力不强,否则也不可能被留在邺城。 这群人守城没问题,毕竟大家伙的身家性命都在城中,一旦城破,那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但若拉到城外来与李克和吕布手下这些百战精锐交锋,却没有任何信心和勇气。 所以,一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同时转头盯着蒋奇和田丰。 蒋奇还是不住摇头,一脸感叹地看这远处的战场,对众人眼中的期盼视而不见。 田丰脾气不好,虽然很看不上甄俨的胆怯和懦弱,可因为他们都是河北大豪强,平时素有交道,也不说破他的心思。笑了笑:“甄先生,我倒忘记了你把你小妹许给了李克。不过,李克此人不可相信,承诺的事情,有的时候当不得真的。你考虑得也对,或许,最后要想解决问题,还的走你这条线。再等等看吧。吕布和李克要开始决战了,大家先提起精神。”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狼 吕布阴沉中脸骑着马随中军向前移动,手中方天画戟正挂在鞍旁,他一头乌黑的头发挽在头上,用一个金冠束在一起。 队伍从土梁子上顺着山坡冲下,速度越来越快,好象有一种收不住脚的感觉。太阳照得人眼睛发花,风吹来,搅动浮尘,和着士兵们的汗臭味在风中鼓荡。脚步声、战马嘶鸣、铠甲的铿锵汇集在一起,如同正在奔涌的潮水,响得令人心中发颤。 吕布的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前倾,这让他有一种向下俯冲的感觉。一万多人黑压压向前弥漫,这支军队虽然收编了大量俘虏,但在这个时代,依旧是一流的军队。骨干还是他所率领的那支从北地来的边军和前西园军。 可即便如此,因为左翼被李克军在碉堡处咬住,部队也展不开,只能把部队缩成一团,从右翼向李克主力进攻。 部队刚消化了一万俘虏,一夜时间根本不足让这些新军融入吕布军体系。因此,这么多人集聚在一起,又突然从山坡上冲下去,秩序显得有些混乱。 张辽的骑兵狼狈地从远方敌人的大阵那边跑回来,为了避免冲乱吕布本阵,在阵前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部队只要战损超过三成,基本就没什么战斗力了。当然,换成河内军和吕布军这样强到变态的军队,可以忍受超过五成的战损而不丧失斗志。、 张辽这支部队损失已经达五成,人人身上带伤。按说,现在土地已被太阳晒干,骑兵还可以再次投入战场。可事实已经证明遇到李克所布下的这种怪阵,骑兵是老虎咬乌龟,无处下口。再说,侥幸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骑兵人人身上带伤,神色凄惶,看他们的模样,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要想让他们再次投入战场已经没有可能。 张辽等人都是浑身是血,又是血又是泥,就连战马的马鬃上也涂满了烂泥。 有的骑兵跑着跑着就一头从战马上摔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而河内军的骑兵还没有动,等下两军交锋,敌人步、骑协同,该如何应对呢? 一想到这里,吕布心中一阵颓丧。 开战之前,他本信心满满,一心想给李克这个强盗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看看天下无双的飞将的厉害。 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将一切都弄乱了,然后河内军突然占领小碉堡那个制高点,逼得吕布军左翼无法打开,步骑脱节。 然后,雁北骑在没有步兵配合悍然突击李克中军,被人家的步兵大阵打得狼狈逃窜,若不是自己率领步兵主力在紧要关头跟了上来,张辽还真有可能在人家步骑协作下被整个吃掉。 抛开突然的遭遇战不说,只要是拉在了架势堂堂正正在沙场较量,吕布从不畏惧任何对手。他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主要是因为他的武艺实在太惊人了,惊人到让世人忽略掉他也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吕布一辈子都在带兵,经验极丰富,每战,战场的地形、双方兵力布置、力量的对比、应对之策都装在他的肚子里。 可一碰到李克,好象就有些缚手缚脚的感觉,战前所制定的计划也完全用不上。 这样的对手,吕布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心中不禁有些慌神。 坐在向下俯冲的战马上吕布努力地挺直身体,深嗅着风中的汗臭味、灰尘和士兵铠甲和兵器上的铁醒味,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会到战场那种激动人心的气势,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一颗勇者之心。 张辽终于跑到吕布身边,吕布还是抱着一丝幻想,问:“文远,你大骑兵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能再次投入战场?” 张辽额头上的汗水如雨点一般洒落,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几道痕迹。他也累得够戗,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坐在马上身体摇摇欲坠,好象一不小心就要落下马去。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 “主公,我大北骑此战争损失士卒至少五成,生还者都受了伤,心胆俱丧,若要再驱使他们上战场,只怕都要散了。再说,先前土地泥泞,战马跑起来也很费力。这一翻冲锋,都跑脱了力……战马快顶不住了,还是把骑兵撤下去吧。不休整个三五天恢复不过来。” “你不想打了?”吕布扭头看了张辽一眼:“这可不像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张辽跟在吕布身边,身上的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他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主公,这一仗难打,河内军的骑兵还没出动。若战马能跑起来,我也不惧怕战斗。眼前这种形势,只怕不好打了。左翼那座小碉堡还没拿下来,我军展不开啊。干脆,把我的骑兵都撤下去,反正他们没办法再战。不如调他们去占内黄一带,把住邺城南面黄河渡口。到时候,无论是封住李克军回河内的道路,还是北上攻击邺城,或者率军南下兖州都进退有据。” “进退有据。”吕布突然一声冷笑,转过头讽刺地看了张辽一眼:“文远真是深谋远虑,帮我把退路都想好了。堂堂飞将吕布,什么时候当过逃兵了。你若要去,走就是了。” 张辽见吕布语带怒气,知道他对自己很是不满,换其他人,这个时候就该立即打住,然后回去整顿部队,再次对李克发动攻势,即便把部队打完也在所不惜。可作为吕布军中少有的智勇双全的将领,他却不可能意气用事。 吕布军现在可说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本来,若能拿下邺城,取城中的人口和财帛自用,吕布还有可能在河北成就一番局面。可偏偏一张桌子来了两个客人,河内军不请自到,想与吕布军虎口夺食。 如今,要想打败河内军已经没有可能。而吕布军又有大败的危险。如此一来,吕布军夹在袁绍和李克之间,又没有根据地。一味在邺城附近做孤魂野鬼,随时都有被敌人扑灭的危险。 与其再同李克死扛,还不如立即带领骑兵突击内黄,占领邺城南面几个县城,为吕布军打下一片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张辽一咬牙,点点头:“主公既然这么说了,张辽就带骑兵退出战场了,我去内黄,那里也没有守军,和望风而下。主公若在邺城若打得不顺,可南下内黄。张辽先去替主公筹集粮草了。” “打得不顺,哼,飞将吕布一上战场就无往而不利,李克再强也不是我的对手。”说到这里,吕布也懒得再理张辽,下令:“传令兵,去告诉魏续他们,不用再进攻那座小碉堡了,把所有的士兵都给我带过来,我要给李克那个乌丸杂种一点教训。全军都有,冲下山坡之后,立即结阵,稍事休整就同河内军决战。” 张辽自带已经被打残的骑兵脱离战场,邺城之站同他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军令一道一道传了下去,队伍已有一半冲下山坡,地势一缓,前排的军队速度顿时慢了下来。但后面的士兵因为都在下坡,还是源源不绝涌来,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吕布心中突然一惊,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样的情形究竟意味着什么。李克昨天的表现已经充分说明了河内军的战术素养,而那支军队的统帅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他断断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也许,下一刻他的骑兵就会突然杀来。 若是在往常,这一队军队还是吕布军中的老人,遇到这样复杂的地形,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组成厚实的军阵。可部队昨天才消化了大量俘虏兵,有的人连自己军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听命行事了。 若对面的敌人是普通的大汉军队,倒好对付。可遇到河内军,吕布心中却没有底气。 “这个杂种肯定会马上进攻的。”吕布有强烈的预感,因为他和李克都是天生为这片战场而生的,具备有草原上恶狼那种嗅觉。一旦发现自己所追踪的猎物出现,就会突然扑上前去,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吕布只在昨天同李克打过一次交道,可就好象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 因为他们都是杂种,吕布是汉匈混血,而李克却是汉乌混血,都有着草原人的凶狠和歹毒,还有那不屈的斗志和坚韧品质。 不出吕布的预料,只听得那边传来一阵又一阵骨哨,河内军动来,整个大阵同时向前一动。密密麻麻的长矛同时扛在肩上,像一片森林竖起,所有的士兵都缓缓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来。 他们装备极好,很多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铁甲、皮甲,加上兵器上的反光,看起来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这种有着大量钢铁装备的军队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也只有冀州这片富饶的土地才足支撑起这样一支奢侈的部队。 吕布心中突然有些羡慕:“袁绍还真是有钱,李克算是拣了一个大便宜啊!”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轮击 由不得他多做感叹,步兵的推进毕竟缓慢。而且,主力步兵军团是最后用来解决问题的。在此之前,李克肯定会用骑兵给吕布军来一个反复冲击,直到吕布阵线动摇为止。 果然,身边有卫兵一声惊呼:“骑兵,河内军的骑兵过来了!” 吕布抬头看过去,只见,先前还在敌阵四周来回巡弋的游骑兵变换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型,一股股不断向中路汇集,组成一层又一层整齐的冲锋线型阵。敌人的阵型说起来很简单,一共有三层,彼此之间相隔越两百步。说起来,这个战术也没什么神奇之处,不外乎是一线平推,轮流冲击,直到敌人的步兵阵彻底崩溃,或者骑兵再也无法忍受巨大的伤亡,败退为止。 吕布冷笑:果然是草原人,李克,你大概也没想到我吕布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你这一套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他大声下令:“各军紧守本阵,没我命令不许后退。一队伍退,杀伍长;一都退,杀都伯;一军退,杀军侯。督战队,拔刀出鞘,压住阵脚。” 步兵对骑兵冲阵有一种天生的恐怖,很多时候,敌人的骑兵还没有冲军步兵阵,步兵就因为恐惧而崩溃了。 所以,要想以步克骑,必须通过残酷的训练,把士卒都训练成木头人,让他们忘记害怕,下意识地听从军官的命令。 只要做到这一点,要想对付骑兵,倒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说穿了,不过是长矛布阵,然后以弓弩还击。 这个年代的骑兵大多没穿铠甲,对弓弩的防御能力很低。这也是当初大汉朝在草原屡屡大破匈奴的常规手法。 李陵将军以丹杨、楚人五千人,随2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时,因与主力脱离,偏师深入敌境,至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以骑兵十万万围陵军。李陵领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布下步兵方阵一座位,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与匈奴苦战。后杀敌三万,虽然李陵被俘,但这五千丹杨军还有有四百多人杀出重围回国。 这一战非常经典,作为一个出身草原的大将,吕布从小就耳熟能详。日常也以李广、李陵为榜样练兵。 如今,他也有样学样地将这一战例照搬到邺城战场上来了。 很快,一排又一排拒马被拉到了阵前,长长的拒马枪也搭在上面。无数弓手都奋力拉开弓弦,指着天空。 刚做好准备,邯郸骑的第一排骑兵就已经推进到吕布军阵前两百步的距离,大约六百骑兵开始加小跑,得得的马蹄有节奏地敲着地面,显示出良好的骑术。 吕布有些奇怪,邯郸骑成立不过一年,骑兵不好训练,军官和教官也不好找。张辽的雁北骑之所以着强,那时因为军中的军官都是大将军何进当初打下的底子。骑兵这种东西,要想无中生有,短时间练成根本没有可能。 “主公,敌人骑兵中有好多匈奴人。”有卫兵指着敌人惊奇地叫出声来。 吕布这才现敌人骑兵中还真有不少头戴皮帽子,穿着羯裘的匈奴。他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了……这个李克从那里弄来这么多匈奴,难道于夫罗也来了?” 他提高声音鼓舞着士气:“大家不用担心,敌人骑兵不多,第一排也不过六七百骑。我军装备了大量弓弩,敌人靠不近的。李克是个蠢货,他骑兵本就不多,还分成这么多股,添油战术乃是战场打大忌,只要打退了他这一波攻,敌人的骑兵就不敢靠近了。我们的目标是敌人中军大旗位置。弓弩手,准备!” 邯郸骑越来越快,逐渐把度提起来了。三层骑兵相隔百步,看起来当真是人头涌动,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也不为过。 吕布军中的老兵还好一些,可新兵们一个个都面色白,被这种排山倒海的起誓压得透不过气来。 很快,邯郸骑就奔至距离吕布军一百二十步的位置,已经进入弓弩的射程。 “弓手,准备……”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狠狠一挥舞。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现邯郸骑冲阵的敌人手中都端着一具长长的强弩。 他心中一惊,暗叫一声不好。 敌人并不像他所预料那样,以长矛冲阵,而是换成了弩骑兵。 弩骑兵战术起源于战国时暴秦,秦军骑兵平时都作为骚扰敌人后方和截断敌军粮道的任务。在作战时并不直接冲阵,而是布置在军阵两翼,以弩箭反复削弱和混乱敌人的步兵。 这样的战术匈奴人也曾用过,他们的骑射战术也很让汉军头疼。不过,匈奴人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和射术都是十分了得。而汉军因为缺马,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的骑不多。所以,秦军骑兵将骑弓换成弩,解决了在马背上瞄准的难题。 吕布知道骑射战术的厉害,刚想让士兵放箭,敌人已经抢先一不开始射击了。 只听得“咻!”一声,六百多支弩箭从战马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片又低又平的抛物线,劲急地落在吕布军拥挤的步兵方阵之中。 过一百个长矛手被瞬间射倒在地,一具具浑身鲜血的身体扑倒在地。拒马倒下了,如林而立的长矛倒下了,吕布的步兵阵前一团混乱。 敌人的骑兵并未就此停下,突然间,令人惊讶的一幕生了。射出弩箭的骑兵同时朝两边一分,变作连队,画出一个大圈朝后跑去,将正面留给正一线平推而来的第二波骑兵。 邯郸骑的第一波攻势算是结束了,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跑到最后面,准备再次集结。 “好一个经典的骑兵战法!”即便对敌人的狡猾切齿痛恨,吕布还是不得不为敌军指挥官高的指挥艺术而击节赞叹。 可是,敌人的第二波攻势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吕布的步兵阵前沿已经被弩骑兵射得乱成一团,第二波攻势如果不出意外,依旧是弩骑集射,直到整个步兵方阵陷入混乱为止。 可是,眼前这六七百骑手中却端着长长的大矛,每一根都长约三米。 “弩兵射,骑兵冲;骑兵冲后,弩兵射。来来去去就这一招,却让人无法招架。李克这是要让他手中的骑兵轮击我吕布啊!” ...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枪骑、狼牙骑、弩骑 李克的枪骑兵来势极快,在敌人的弓弩手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冲到了吕布的步兵阵之中。 两支队伍凶猛地撞击,溅起漫天血雨。 李克就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按说,作为统帅,他应该呆在步兵军团的中军大旗下指挥战斗。可在张辽的骑兵退出战斗之后,战场形势逆转。吕布军已经被剪除了机动反击力量,而河内军的骑兵在没有制约之后也腾出手来了。 现在,李克场面占优,也许,单靠邯郸骑就能彻底解决战斗吧? 所以,李克索性随着这一队枪骑兵向前突进,将为军之胆,既然统帅如此不要命地冲在最前头跟在后面的士卒自然是人人拼命。 这三队骑兵分别由李克和阎柔兄弟率领,而步兵军团则由颜良主持。 这一队枪骑兵是李克新成立的,邯郸骑多是轻骑兵担任的也不过是骚扰和警戒的任务,机动有余,但冲击力却未免不足。如果只把骑兵当成一支战术机动力量使用,未免可惜。 在李克看来,骑兵就应该集中使用给敌人强大的震慑,重骑冲阵是未来骑兵的展趋势。可是,河内因为实在太穷,没办法组建着一支吃钱的军队。但工作还是要做在前头,士卒也要提前训练。 因此,李克特意组建了一支有六百人的枪骑。 既然装备跟不上,那么,在冲阵时就得依靠士兵的纪律和勇气。 因为,面队着有弓弩压阵的步兵长枪阵,缺少防具的骑兵必须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才能敌人彻底击溃。 作为统帅,李克必须冲在最前面。 他一声大喝,挥舞着手中的马槊:“冲啊,让吕布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强军!” “杀!”六百枪骑兵同时出一声呐喊,平端着长枪,深深扎入敌阵。 在一口气冲散两层长矛阵之后,李克带着部队平平削过,将吕布军的外围扫荡一空。 吕布军实在太密集了,战马刚冲进阵中就失去了度,若再深入,将深陷于人海之中。因此,骑兵冲阵的关键是不能走直线。在敌人大阵的表面戳破一点之后,就得沿着这道伤口朝旁边的外围走去,将这片伤口扩大的同时,更将敌人朝里面驱赶,搅乱他们的秩序。 同吕布军长矛步兵手中的长矛不同,李克的枪骑兵手中的大枪虽长,可韧性极价。在拿下河内城之后,张扬府库中虽然没多少金帛,却积攒了千余根白蜡杆子。这东西虽然比不上李克手中马槊,可也是难得的枪材。有了这一批枪杆子,组建一支合格的枪骑兵也就成为可能。 李克的骑兵突然斜走,一队又一队骑兵手中的长枪平平地搭在马脖一侧,借着马力,锋利的枪刃平平划过。 吕布的长矛手都是无甲步兵,如果抵得住,一颗又一颗人头被带得跃上半空。一片惨烈的惊呼,不断有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有的人侥幸被有被切中脖子,但一被这弹性极强的枪杆子抽中,立即被抽得口吐鲜血地委顿于地。 这样凶猛的攻击,不要说无甲步兵,就算他们身上穿着厚实铁甲,只要也要被切得鳞甲纷飞,筋断骨折。 就在吕布军觉得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李克战马的冲刺度也缓了下来。他哈哈一笑,拨转马头,突然于敌阵脱离,远远跑开。 两队骑兵各攻一阵,被晒干的土地被马蹄踩得尘土飞扬,滚滚黄雾弥漫四野。在无风的旷野腾腾而起,变幻着不同的形状,有的时候想奔跑的羊群,有的时候响奔涌的海潮,有的时候又像层层巨岩压在吕布军的头上。 在与敌脱离接触的瞬间,李克看见吕布军的后面派出了一队督战队,人树大约两百。他们手中挥舞着雪亮的铁刀,不停朝骚乱的士兵头上砍去,试图恢复秩序。不过,这个时候未免为时已晚。 李克看到,由阎柔亲自率领的第三队骑兵已经扑到敌阵之前。 这是一队由军中力士组成的骑兵,手中都握着沉重的狼牙棒。手一挥,就是一具人体被打成一滩烂泥。 这支骑兵可不怕敌人的人海战术,狼牙棒是近战利,比起铁刀和长矛威力大上许多。 吕布军的弓弩手总算开始放箭了,可惜两军已经裹在一起,根本没办法找到设计目标。眼前灰尘迷茫,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也只能胡乱地把箭往空中一射就算完成任务,也顾不得那一阵箭雨究竟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刚射出一轮箭雨,阎柔的骑兵已扑到他们面前,瞬间将弓弩阵一冲而溃。 吕布的整个步兵阵已经沸腾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惨叫声。 李克一边带着部队向后撤退,一边哈哈大笑。 到现在为止,那吕布已经是回天无力了。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他还能挺多久。 跑到半路上,李克就看到阎志所率的那对弩骑已经组织好队型,依旧排成一个线型阵,不紧不慢地向前平推,准备接应阎柔的的狼牙骑兵。 这样的战斗真是简单的,即便是天下无双的吕布也不过尔尔。 李克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他长啸一声,拉停战马,提起马蒴,平放在马头一侧面:“必胜!” “必胜!”阎志抽出铁刀在李克槊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必胜!”一个有一个弩骑兵也学着阎志的样子,抽出铁刀在李克槊尖上一敲。 “必胜!” 阎柔的狼牙骑撤了下来。 然后是阎志的弩骑 接着是李克的枪骑。 但支骑兵轮流上阵,忽而在吕布左翼进攻,忽而杀向他的右翼,忽而又包抄到吕布的后面。 如此攻了三轮,吕布军被不断压缩,一万人被紧紧地压在一个两里见方的狭小地域,再也动弹不得了。 其中,李克军换过一次马,还为战马饮过一次水。而河内军的步兵军团则推进到离吕布军六百步地地方就停住了,几千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如涸辙之鱼一样的吕布军。 还是没有风,但太阳已渐渐西沉。成千上万面旗帜低低地垂着。 只有战马还是循环不息地驰骋。 远处,正在旁观的冀州军都停止议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开战之前,没有人能想到战争会打成这样。预料中血肉横飞和残酷的肉搏并未出现,只到现在,河内军甚至没多少伤亡,反倒是吕布军被死死地压在那里,连垂死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天下无敌的吕布竟然以这种让人惊讶的方式战败了。 没有人说话,田丰铁青着一张脸,而甄俨则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天突然一暗,空中那轮烈日突然被飘过来的一朵黑云笼罩了。 风突起,河内军低垂的红旗瞬间展开,出呼啦的咆哮。就在这个一刻,千万面红色大旗翻卷,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哈哈,哈哈!”蒋奇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长流:“真没想到还有人这样使用骑兵,老鞠啊老鞠,你调教出的好弟子,经此一战,你的先登算是注定要进入史册了。我不如你也,我不如你也!” 甄俨实在无法忍受蒋奇的笑声,他连声道:“蒋将军,田先生,我们该怎么办,还在这里等下去吗?再等下去,吕布就要退了,难不成我们还在这里等着李克来打。” 田丰叹息一声,喃喃道:“任何奇谋妙计都要建立在对应的实力之上,遇到像先登这样的敌人,就算你有千番算计,又能怎么样?罢,退兵吧,准备同李克议和。田丰败了。” 一声令下,在天阳下晒了一天的冀州军灰溜溜地开进城去。 ...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连环射 大风中,那朵遮盖住太阳的黑云终于被吹开。 眼前又亮开。 但是,先前那颗还耀眼得不可逼视的太阳已经变成浑圆血红的一团。夕阳西下,浓稠的霞光如水一样在战场荡漾。 吕布站在人群中,紧紧地握着拳头,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 “主公,走吧,我们输了。”高顺长叹一口气,一张脸上全是疲惫的皱纹:“这一仗再打下去毫无意义,没必要同李克赌气。早些走也可多保留一分元气,否则,将这一批百战精锐都丢在这里,我们还谈何东山再起。” “就这么走了,连李克的样子都没见到,我不甘心啊!”吕布嗓音里带和一丝金属的颤音:“无论如何,我得反击一次。只要有我吕布亲自出马,眼前的颓势就能扭转过来。” “天要黑了!”高顺喃喃地说。 “来得及,再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足够了。”吕布突然跳上赤菟,一声长啸:“陷阵之士!” “陷阵之士!”千百人同时大吼,抽出手中铁刀。 这是高顺统领的陷阵营,总数有八百,是吕布手下最强的步兵。从开战都现在,吕布都舍不得将这支军队投入战斗。他是要留做总预备队,在最后时刻使用的。 看眼前的情形,再留预备队已经毫无意义。 是死是活就开这一把了。 高顺大叫:“主公,不能再打了,天要黑了。天一黑,部队就乱了。给我的陷阵营留一点种吧!” “你的陷阵营,嘿嘿,真是你的吗?”吕布大笑:“高顺,你老了,老得没有锐气了吗?” 高顺吃他一激,也不说话,默默地抽出铁刀,一把撕开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大步走到吕布身边。 “追随主公!”八百陷阵也都同时拉开衣服,露出男人的胸膛,齐声高喊。 “好汉子!”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陷阵营将士,踢了战马一脚。赤菟不满地长嘶一声,将前面两个乱军踩倒在地,愤怒地朝前冲去。 因为前面的人实在太多,吕布冲了几步,就发觉自己像是陷入一片人肉沼泽,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一声厉啸,手中方天画戟划出一道厉芒,拦在身前的两个士卒顿时被砍成两截。红色血肉飞上天空,那两人一时未死,还在空中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吕布。 “把前面栏路的垃圾都给我扫了。”吕布大声虎吼:“吕布军有陷阵士就够了!” “陷阵之士!”八百陷阵士同时舞动铁刀,朝拦在前面的战友头上砍去。 这下,吕布军更乱了。万千士兵仓皇地涌动着,东一群西一群地乱跑,不是死在河内骑兵手里,就是死在自己人刀下,或者被乱脚踩得连声哀号。 终于在人潮中杀出一条通道,这个时候,河内军邯郸骑的枪骑兵又至。吕布看到,在那面李字大旗下,一个年轻的将领正提着一条长长的马槊冲来。 他心中突然一阵欢喜,咬牙切齿地大叫:“李克!” 那个年轻的将领看五官看起来棱角分明,衣甲鲜明,在一众骑兵中很是醒目。听到吕布的喊声,猛地转头看过来,目光雪亮。嘴角甚至还微微牵动了一下:“飞将吕布?” “果然是你!”吕布一声长笑,突然提马如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李克身边奔出两骑,同时大喝:“休要伤了我家主公!” 吕布大喝一声,舌迸春雷。一股无匹气势弥漫而来,重如山岳一般笼罩过来。两个河内军士兵同时一呆,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无法呼吸。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一扬,轻巧地将这二人斩落马下。 血幕中,他并未停马,反急速向前,猛地冲到李克身前,手中的方天画戟来不及收回,而是狠狠一甩,戟尾抽在李克的肩膀上。 李克只觉得像是被一颗炮石砸了一下,疼得几乎接不上气来。 这个时候,他座下的战马吃不住这股伟力,前蹄一软,跪了下去,将李克整个人掀了下去。 李克身上穿着沉重的铠甲,一时无法控制身体,只得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就势坐了起来。再看看肩膀被吕布抽中的地方,铁甲肩上的兽头已经凹下去一片,口腔里也满是苦胆的味道,显然是受了些内伤。 李克心中吃惊,这才是天下第一人的实力呀,自己怎么说也算是一流好手。可在战场上,在吕布手上连一招也走不过。想当初,张飞是多么强悍的一个人呀,一提起吕布也是连连叹息,竟有不堪回首之状。可见,吕布在天下武人心目中地位。 两把铁刀砍到他背上,溅起一丛火星。几片铁甲叶子飞起,李克的身体也被这两刀砍得向前一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四下一看,身边都是赤裸着上身的敌人。原来,自己已经掉到陷阵营之中。 刚才这两刀来势凶猛,可他身上穿着一层软甲外带一层铁甲,倒不至受伤。 眼前这群敌人虽然凶猛,可都没穿铠甲,落到李克眼中,就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他大笑一声站起身来,拔出钢刀四下一扫,将两个敌人的肚子划开,又低头向前一冲,铁盔撞到一个敌人的脸上。 那个被他撞中的敌人一声长嘶,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 见李克如此悍勇,陷阵营士卒都是一呆,面上带着惊骇之色。 根本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李克一手刀一手槊,转身就朝吕布追去。 吕布还在人群中冲杀,邯郸骑被他一人一马冲得一团混乱,不断有骑兵被砍下马来。 李克很是无奈,武艺高如吕布者,当真有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战局的能力啊! 看着自己的弟兄不断死在吕布手中,李克心中滴血。他一边在地上追赶着吕布,一边大喝:“吕布匹夫,李克再此,可敢与我战乎?” 吕布听到李克的声音,他也想转过身来阵斩这个河内军的统领,可惜,身边全是走马灯一样呼啸而来的骑兵。见李克落马,邯郸骑的骑兵向发疯一样涌来,让吕布无法转身。 无奈之下,吕布值得不断挥动方天画戟砍杀着飞蛾扑火一样的敌骑。 一个陷阵营的士兵突然从后面跳来,一把抱住李克。 李克带着他向前一个趔趄,回手一刀从掖下回刺,深深刺入敌人的胸膛。那个陷阵士也不叫喊,只死死抱住李克,口中鲜血吐了李克一背。 李克气得心急火燎,不住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好在这个时候,两个骑兵终于冲来,手中铁刀连续不断地砍中那个敌人的手臂,将他双手砍了下来,总算让李克脱了身。 一个骑兵从马上跳下来,大叫:“主公快上马,吕布匹夫太厉害了,兄弟们都顶不住了!” 李克迟疑了一下,“马给了我,你怎么办?” “主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那个骑兵一用力,将李克扶上了战马。 这个时候,汹涌而来的陷阵士将那个骑兵冲倒在地。 “可恶!”李克眼睛都红了,手中马槊泼风般一阵乱砍,总算把敌人驱散,可那个骑兵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他一策马朝吕布追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吕布,吕布,有种回来。你老婆在我手里,哈哈,昨天晚上还真是美妙啊,放心吧,我不会把她换给你的。我要她了,我要她了!” 吕布突然转过身来,一声怒吼:“李克!“ 他正夹在一众骑兵中,这猛一转身,身体很是僵硬。 这样机会落到李克眼里自然不肯放过。李克,手一松,让马槊落到鞍上。手一探,抽出背上大弓,架上羽箭,一箭朝吕布射去。 吕布坐在马上,腾挪空间本就小,这一转身,肢势别扭,更是避无可避。 眼见着李克这一箭疾如流星,闪出一道寒光,直接射中他的面门。 李克一呆:吕布难道就这么死了? 可是,本以中箭的吕布突然拔下插在面门上那支长箭,也抽中大弓,一箭回射过来。 见到这一箭,李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一箭射到吕布面前时,吕布知道没办法躲避,大口一张,竟一口将箭咬住了。 李克被吕布这一手给惊呆了,再加上吕布的箭法本就是天下第一,根本躲不过去。 他只觉得右胸一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几乎跳了起来。 一支白色羽箭正好插在上面。 “好疼!“李克吓了一跳,出了一声冷汗。按说,他身着两层厚甲,普通弓箭根本伤不了他。可吕布和他一样,使的都是特制的十石铁胎弓,这一箭射来,竟直接射穿了铠甲,让他受了些伤。 李克顾不得查看伤势,也是一箭还射过去,也射中了吕布的胸口。 吕布大叫一声:“好!”也一箭射来,再次射中李克。 李克本就使的是连珠箭,在再次中箭的同时,也是一箭射回去,再一次射中吕布胸口。 这一轮连环射击,吕布和李克都没有躲避,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互射,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定 看到李克和吕布像疯子一样对射,众人都惊得呆住了,有的人甚至忘记了厮杀。 耳边全是两人拉弓射击的霹雳声响,这二人使用的都是特制的十石大弓,弓弦声非常响亮。好在,他们都是一军之统帅,身上的铠甲厚实,若换成普通士卒,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二人都知道,单靠几箭根本没办法夺去敌人性命,手上也不停歇,都以连珠箭的手法,不停放箭。 半天,两边的士卒这才同时大喊:“保护主公!”一涌而上,团团将两人护住。 “放开我!”李克和吕布都杀红了眼,同时大叫,不断地用手中的枪杆子打着身边的卫兵,试图摆脱他们的纠缠。 可那些忠心的侍卫如何肯让主公再去冒险,几人一用力,奋力拥着二人且战且退,总算退到了安全距离。 “呜呜”的牛角号吹响了,大鼓擂得震耳欲聋。见李克和吕布互斗,先登营终于投入战场,向吕布军发动最后的总决战。 李克刚才被吕布一枪杆子抽下战马,又连中几箭,心头怒极,本欲再上前同吕布缠斗。可他是一军统帅,如今,步兵军团已经发起总共。骑兵们需要为步兵让出正面,从旁边协助。而且,他身前身后全是邯郸骑士兵,根本挣扎不动,只得无奈地随着众人跑到一边。 边走边退渐渐退到外围。 很快先登营就杀到吕布军中,同陷阵营撞在一起。 这应该是两支第一流的步兵第一次交手,战况刚一开始就显得异常激烈。 吕布这次突击本想着在乱军之中取李克的首级,可仗打到现在,到处都是乱军,根本没办法在千万人当中把李克找出来。而且,先登营的实际指挥者是颜良,就算杀到帅旗下,也看不到李克。 他刚才被李克一席话说得心口滴血,一想到李克睡了自己的女人,一想到身边士卒眼睛里的怜悯之色,吕布愤怒得想要吐血。 他也不说话,手中方天画戟丝毫不停,眼前的敌人像稻草人一样倒下。他不停在人群中奔驰,寻找着李克,可茫茫人海,又如何找得到。 陷阵营毕竟人少,虽然异常悍勇,可被先登死死咬住,又被自己的乱军冲击,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不断涌来的先登士。李克射在身上的羽箭已经拔掉,闪亮的铠甲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凝结成豆腐状。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只是机械的挥动方天画戟将一个个敌人无情斩杀。 眼前的敌人好象怎么也杀不完的样子,放眼望去,河内军的红旗还是在空中呼啦啦地飘舞,夹杂着金铁交鸣,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一股股地向前冲来,将已经溃乱的吕布军一一杀死。 很快,那些新编进部队的俘虏军都丢下武器四散而逃,有的人实在跑不动了,索性丢掉武器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吕布接连杀了几个敌人之后,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这发现,此刻跟在自己身边的就只剩那八百陷阵士。而敌人的旗帜还在高高飘扬,变换着不同的颜色和旗语向战场各处传达着不同的命令。 看来,敌人的组织很严密啊! 吕布心中发紧,知道事已经不可为。 “主公,走吧!”高顺提着一把满是缺口的铁刀,骑着一匹战马跟了上来:“去内黄,邺城南面还有十几个县城,十万人口。到了那里,未免没有恢复元气的机会。若真将陷阵营丢了,我就没本钱了。” 吕布这才叹息一声;“这一仗打成这样我还真没想到,可丢下这一万士卒,只带八百陷阵营逃走,还真是可惜啊!” 高顺见他由于不决,心中大急:“这些冀州降军就算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垃圾,就算死十万个也不可惜。到了内黄,想拉多少都有。主公,不可再犹豫了,敌人已经发起总攻,再迟疑片刻,我们也走不了了。” “有方天画戟和赤菟,谁困得住我?”吕布大声冷笑,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心疼这八百陷阵士。也不再说话,立即拨转马头,朝南面杀去。 一声呼啸,吕布带着高顺等人一路杀过去。河内军不能抵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几百人杀出重围,逃之夭夭。 大局已定,吕布逃脱之后,群龙无首,一片又一片吕布军士兵跪在地上。俘虏和尸体在大地上眼神,铺出去六七里路。 李克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这一仗如此顺利。托早场那场暴雨的福,让吕布军推迟了进攻时间,让裴元绍他们有机会夺取制高点上的那座小碉堡,让吕布军无法从容布置。而且,因为大雨,土地松软,张辽的骑兵也跑不起来,一旦冲进步兵方阵,就只有被无情屠戮的命。而失去骑兵支援之后,吕布的步兵军团孤立无援,就只能被动哎打了。 几个因素加在一起,这才让河内军取得空前大胜。 等到战役结束,他才感觉到胸口疼得厉害,忙叫卫兵剥掉自己的铠甲,一看这才大吃一惊。吕布那几箭力量很足,在射穿了一层铁甲之后,又刺进软甲中,最后钉进肉里,入肉一寸。如果自己早上时嫌麻烦,少穿一层铠甲,只怕现在已经一命归西了。 内衣已经完全被鲜血沁透,李克只得命人给自己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原野上升起一堆又一堆篝火。到处都是士兵们的欢笑声,有饭菜的香味升起。 战斗了一整天,士兵们都累坏了,可胜利的喜悦让他们精神百倍,都在肆无忌惮地闹腾着。 此战,共斩首两千级,俘虏了战马五百匹、士兵一万余。 大量的武器和铠甲被一具具收集来,堆在空地上,很快堆成两座小山。 颜良等人都是面带喜悦,刚立了大功的裴元绍浑身裹着纱布,走过来一作揖:“见过主公。” “干得不错。”李克点点头:“裴元绍,想要什么赏赐。” 裴元绍忙道:“为主公效死,不要赏赐。” 李克哈哈大笑:“你不要,我却不能不赏你,否则将来还如何服众人。等内城的财帛送出来,我任你挑一件。” “多谢主公。”裴元绍大喜,连连作揖。内城中可集中了河北的各大豪强,为了说得河内军退兵,必然献上大量财帛。这些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富豪,到时候从中任意挑选一件玉器,就够自己吃一辈子的了。 一说起内城中的冀州人,李克的脸阴沉下去。他咬牙冷笑:“田丰他们昨夜派甄俨来说我,说什么,只要我同吕布一交战,他就率军出来协助。嘿嘿,他们倒是来了,可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不外乎是想占便宜,等我和吕布打一个两败俱伤,真拿我当傻子了?后来,见我大破张辽的骑兵,这些家伙被吓坏了,灰溜溜地逃了回去。依我看来,他们必定是不肯给钱的,还幻想着依托城墙来一个负隅顽抗。你等今夜也不要休息,立即收编俘虏,准备拿俘虏攻城。我就不信田丰能坚持到袁绍大军回援。” “是。”众将都同时应到,分头去准备。 李克:“高干。” “末将在。” “清点战利品,准备攻城器械。” “是。”高干迟疑片刻:“伯用,我们是不是先礼后兵,先派使者进内城同田丰和蒋奇交涉?” “恩,也可以。”李克:“陶升,你马上进城去同田丰见面,让他马上把城中财帛给我送出来,否则,一旦城破,鸡全不留。” “是。”陶升领命之后,正要离去,却听得有人来报:“禀主公,邺城有使者来了,说是要同你商议退兵一事。” 李克一怔:“他们还真来人了,我还以为邺城要反悔呢,来的使者是谁?” “禀主公,是田丰。” 李克吃了一惊:“他竟然亲自来了,真是好胆量,有诚意。” 旁边的陶升神色一动,低声道:“主公,前番吕布之所以迟迟没能拿下内城,让我军得了这个大便宜,那是因为内城有田丰坐镇。此人诡计多端,不好对付。不如杀之。只要去了田丰,内城指日可下。” 李克闻言不禁有些意动,沉吟:“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传出去,只怕名声不好。” 颜良大声道:“陶升你好糊涂,那田先生人品高洁,在河北名望极高。最若还了他,主公将成河北公敌。主公乃堂堂伟丈夫,怎么能做这等下作之事。” 颜良在军中威望很高,陶升见他骂人,不敢多说,只尴尬一笑:“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具体该怎么做,还得请主公决断。” “决断什么,周仓,布置下刀斧手,听我号令吧。”李克:“杀还是不杀,看我心情好了。我回中军大帐吧,看看那田丰搞什么鬼,又有什么好东西送给我。”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庭柱 田丰带着一行从人来到李克的中军营盘,邺城大火早于清晨时被雨浇灭,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灰烬的味道。一排又一排衣甲鲜明的卫士站在大帐之外将身体挺得笔直,没有人说话,只千万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 在那一瞬间,田丰又想起小时候同族中勇士骑马路经过冀北草场时所遇到的那群饿狼。那一年,他才十二岁,刚举行了成年礼,头发也挽到头顶,用一根簪子插在一起。为了那个生日,父亲给了他一张小弓和一把青铜宝剑。 就在那一天,他遇到了那群狼。 他还记得,那群草原的王者跟着自己追了一天一夜的情形。 一种畏惧从心中升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田丰苦笑一声:看来,那次的遭遇给自己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田丰让从人都留在军营门外,只带着一个叫韩猛的武士随他一同朝河内军大营中走去。 韩猛是冀州军的后起之秀,武艺在河北也算是一流。上次巨马水之战,就是他带着两百精锐为大军断后,若不是他硬咬着牙顶住了黑山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冀州军有能否全身而退还真是个未知数。 那一战,韩猛和他手下两百虎贲擎着大旗屹立在乱军之中,由于一根参天巨柱,苦苦支撑着已经崩溃的冀州军,给大军赢得了时间,如此一来,袁绍才得以整顿好陷入混乱的军队,缓缓撤退。 也因为那一战,韩猛正式走进袁绍的视线,成为冀州军青年将领中最醒目的一员。 当时,袁绍还曾言:“我河北有四庭柱,文丑、颜良、张颌、高览乃是四庭,而你韩猛则是那一根擎天之柱。” 能得到主公如此赞扬,能与文、颜等人并列,韩猛也不禁有些得意。他毕竟是个年轻人,而且,同文、张、高等人相比,武艺虽然不是最强,但带兵作战统筹谋划的能力却比这几个武道高人强上半筹。 如今,颜良已叛、鞠义伏诛、蒋奇已老,而淳于琼不过是一庸才。放眼望去,或许,未来的冀州军还真要靠自己呀! 他现在在蒋奇军中效力,白天时在城中驻防,没看到李克大破吕布的威风,对河内军的厉害认识不足。 现在见了李克军的军容,心中却颇为不屑。笑嘻嘻地四下张望,对田丰道:“田别驾,你常对我说先登的厉害,昨日白天,城中混战,李克是打了吕布一个冷不防。吕布军长于野战,巷战嘛,难免要吃点亏。依末将看来,根本没必要来同他议和,咱们就躲在内城跟他耗。他总不可能呆在邺城不走吧。强大如吕布军,在攻城时,不也吃了我们的大亏?” 田丰微微一笑,年轻人年少情况狂妄自大也是可以原谅的,可狂妄到失去判断力,却是为将这之大忌:“可河内军偏偏在野战中击溃了强大的吕布军啊,韩猛,你可以小看李克,却不能小看鞠义。这些士卒,这支大军可都是鞠帅的衣钵啊!少说话,多看看,或许还能学些东西,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一提到鞠义,韩猛立即不说话了。冀州军中虽然派系林立,可追根溯源,军中骨干和大将,大多出之鞠义门下,或者受过他的提携。 清河破田楷、界桥灭公孙,这样的战绩辉煌得令人不敢逼视,韩猛也不能不心悦诚服。 他摸了摸腰上的宝剑,甜了甜干燥的嘴唇,这才仔细地观察起李克的军营。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让他看出了些门道,心中也是暗自佩服。 行军扎营都有一定之规。大到下寨的地点选择,营与营之间的栅栏和营垒设置、防御兵器的配置,小到军营的茅房和马厩放在什么地方,灭火器具如何管理,都有讲究。 没当过兵的人一提起军营,大多先入为主的认为,军营不过是用栅栏围一个大圈子,然后大家在里面支起帐篷,住进去就是了。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扎营的时候,要考虑到敌人有可能夜袭,自己的军营中也可能发生走水营啸等突发事件。因此,大军设营时,并不都住在一起,而是以中军大营为圆心,在四周立几个小寨拱卫主帅。 营与营之间的交通联络,兵力配合都有一套复杂的制度。这才是考量一个大将军统兵能力的硬指标。 话虽然这么说,但因设营的地点不同,一军之统帅扎营时也要根据地形的不同而做出相营的调整。 李克的军营依托的是西城门,又是城墙,又是民居,地形比野地更复杂。 可李克竟然将他手下几个营盘设置得非常合理,彼此之间遥相呼应,融为一炉又自成体系。从中可以看出李克的厉害,此人果然是胸有丘壑,不是个寻常人物。 他心中大为佩服,对田丰道:“鞠帅的弟子果然了得。” 田丰笑了笑:“了得的是鞠义将军,至于李克……”他摇了摇头,再不做任何评论。 等穿过两个小寨,就来到李克的中军大营。 这片大营很是安静,也看不到整齐的甲士。只李克一个人穿着常服,负手站在那里。见田丰前来,朗声笑道:“元皓先生,前年在冀州一别之后,今日总算得见,先生风采依旧啊!” 李克和田丰本就熟识,当年在冀州城的时候就打过交道。不过,那个时候,田丰位高权重,而李克则是先登营的一个小军官。 而现在再次见面,李克已是朝廷册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 田丰本就是一个不善交际之人,也拱了拱手:“见过李府君。” 他身边的韩猛听田丰说这人便是李克手下意识地放在剑柄上。心中一阵大动:李克身边可没有卫兵,若现在杀了他,邺城之围不就解了? 李克摆了摆手:“元皓先生说笑了,什么府君不府君的,李克本是后辈。这个河内太守,在先生这样的名士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深夜来此,也不知有何指教。这位将军是谁?”李克发现了田丰身边的韩猛,眼睛一亮。 韩猛被李克看了这一眼,只觉得像是一头猛兽盯住,脖子后面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肌肉一紧,直欲奋起一搏。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铠甲 田丰介绍说:“这位是蒋奇将军的副将韩猛。” 李克眼中的精光更盛:“原来是河北庭柱中的一柱,李克还真是久仰了。”他向前一步,恰恰跨到韩猛的攻击范围之内。这一步看似如闲庭信步,却正好封住韩猛的攻击线路。 韩猛本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武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将距离拉开。可这一步后退不要,眼前的李克身上的气势如滔天巨浪一般涌来,重重地压在他胸口上,让他无法呼吸。 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麻衣,看起来很是寻常。但他身上的气势一发,身形显得无比高大,就如一尊下凡的天神,威风到不可一世。就连他身上的破衣也好象变成了一具寒光凛凛铁甲。 整个杀气腾腾的军营在这个男人的威势下,也变得黯淡了,不值一提了。灯火辉煌的军营好象暗下去了,没有任何声音,万籁俱寂。 韩猛终于忍受不了这无边的气势,手一颤,腰上的宝剑也抽出了半截。:“不敢,某不过是冀州军一普通小卒。” 李克突然一笑,身上气势一收。 一切又恢复成先前那番模样,军营依旧灯光耀眼,人声鼎沸。 只李克一个人站在那里微笑着,目光中好象还带着一丝落寞:“田先生,韩将军请进我的大帐吧。” 李克的大帐一如他身上的衣着一样朴素,里面也没什么陈设,就一榻一案,帐中的席子上东一堆西一堆放在竹简,看得出来,大帐的主人日常手不释卷。 李克也没卫兵,只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按刀站在大帐门口。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李克本就是一个有名的高手,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现在的李克很是随和,一边同田丰并肩而行,一边开玩笑地说:“元皓先生,当年在冀州是我们就是老熟人了。可惜你是别驾,我是一个大头兵,咱们也没好好聊过。现在好了,今夜月明星稀,如此良宵,正好秉烛夜谈。白天时,你老先生可不地道,说好从旁侧击吕布的,怎么到仗打完也没看到你们的影子。” 李克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让田丰有些尴尬。不过,他也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立即叹了一口气,说:“我邺城守军本就覆灭在吕布手中,防守内城的士卒都是个大家的部曲。说句难听的话,我和蒋奇将军的命令他们卫兵肯听。河北各大豪帅都畏吕布如虎,听说要出城作战,都犹豫不前。与其强令这群乌合之众出城给河内军添乱,还不如留在城中。却不想,那吕布军果然败在将军手中。” 李克心中好笑,也不说破:“你们不出来也好,战场乱成那样,你们也没地方插手,过来送死,也怪可惜的。对了,现在吕布总算被我打败,那么,我们可以议和了。只不知道邺城要拿什么财帛礼送我军回去?” 田丰正要说话,却听到帐外那个满面胡须的侍卫一声大喝:“什么人?” “末将阎柔求见主公。” 那个满面胡须的侍卫大声怒喝:“主公现在正在接见田丰先生,不见人,回去吧。” 帐外,阎柔大叫:“主公,末将阎柔求见。” 李克微微一楞,喝道:“周仓,让他进来见我。”阎柔是邯郸骑统领,在打败吕布军之后,带着骑兵尾随追击,按说没这么快回来的。难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矮小得像猴子一样的将军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具皮甲,上面有是血又是泥,看起来有些狼狈。因为甲胄在身,也不下跪,只一拱手:“见过主公。” “阎柔,你不是追敌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克问。 阎柔正要回答,见帐中的田丰和韩猛,嘴唇动了动,就不说话了。 李克一摆手:“无妨。” 阎柔:“接主公命,我亲率两百轻骑追击吕布溃兵,半路遇到陷阵营的伏击,死了二十多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人。因为死伤太大,无力追击,便带兵回来了。阎柔劳而无功,还请主公责罚。” 李克闻言大怒:“阎柔啊阎柔,你平日也是一个老成的大将。吕布虽败,可他手下的陷阵营都还在。吕布军素来以顽强著称,虽败不乱,定会以精锐军队断后,你急冲冲以轻骑追上去,不是给人家送礼吗?你被陷阵营打败也就罢了,为什么不整顿部队再攻?吕布军击败你的骑兵之后,肯定料不到你会再打。必然领军急退,正是你下手的好机会。若再功,大破陷阵营当不在话下。你也是老将了,在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罢了,你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罪吧。我问你,作战不利该当何罪?” 阎柔道:“按照军法,当打二十棍。” “我军正在作战,二十军棍下去,你还怎么骑吗?”李克冷笑:“换成鞭子吧,下去!” “是。”阎柔一拱手退了下去。 须臾,帐外传来鞭子入肉的声音。 田丰和韩猛都皱起了眉头,据他们所知,这个阎柔是河内军骑兵统领,是李克最可倚重的臂膀,现在说打就打,不留情面,可见河内军军法之严。 等抽完这二十鞭,李克下令:“周仓,传方技去给阎柔疗伤。阎柔今日破吕布,功劳卓著,赏百金。”他转头看了一眼田丰:“元皓先生,我们继续。你们的内城不好打,既然我们已是同盟,就商量下议和一事。说说吧,你们出多少钱。” 田丰点点头:“我同城中豪帅们商量过了,若将军退兵,我等愿出一百万钱。” “这个数字不错,什么时候交付?”李克有些满意,若真有这么多钱在手,可向兖州买不少粮食,这个荒年也算平安度过去了。 一说到时间问题,田丰微一沉吟,道:“这事情急不得,各家的财帛都留在冀州本家,如今搬迁来邺城,只带了些值钱的珍宝。这些珍宝价值几何,如何折算,各家出资数目,还需要一段时间计算。我估计,没个十天半月弄不下来。” “十天半月?”李克胸中隐约有怒气涌动:“田先生说笑了,我大军驻扎在城外,每日所需都是一笔巨大开支,你让我在这里等半月,开销怎么算?” 田丰也道:“的确是这样。不过,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田先生请说。” 田丰:“白天时,将军亲率长枪骑兵冲阵一事我也听人说了。依田丰看来,你的骑兵装备可不太好。许多士卒身上都未着甲。我内城中还有一千二百多张牛皮,这批牛皮是本初公为成立新军在冀南各州府收集的,有的还是各县积年库藏。牛皮本有一定的价格,也不需要找人划价,可用来冲抵一部分费用。另,我可将城中的铁器都收集到一起给将军。金铁也有固定价格。如此,也为将军节省了不少时间。” “你就给我一千二百张牛皮和一些铁器?”李克有些目瞪口呆:“难道你们一文钱就不想付出?” “正是。”田丰点了头。为了同河内军议和,他也没少在各大豪强之间奔走筹措,可那些家伙一个个嗜钱如命,若让他们出钱,简直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他给李克说需要半个月时间筹集军费,实际上,就算再给他半个月也未必能凑够让河内军满意的数字。 与其如此,还不如想想其他法子。 田丰道:“将军想过没有,有了这一批牛皮和铁器,你可以轻易地制造出两千具铠甲,河内军本就是第一流的强军又有铠甲在手,什么样的强敌破不了。如今,吕布退兵内黄。盘踞在邺城以南的十几个县城。将军这次击败吕布,已同他势成水火。我想吕布军断不肯吃这么一个大亏。将军应该立即率得胜之师南下攻击吕布,让他没时间休养生息。” 李克想了想,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吕布,我之大敌,绝对不能让他缓过气来。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们就办好交接。我河内军后天就南下内黄。” 田丰也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我马上就回去办这事。” 第二日,一千两百张牛皮就送到河内军中。同时运来的还有一万多斤格铁器,有锄有犁,也有普通人家的门琐。 看到这一大堆东西,李克很是振奋。金银财帛都是死物。在如此乱世,只有粮食和铁器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有粮就有兵,有甲就有强兵。 正如田丰所说,邯郸骑的枪骑的铠甲实在太弱了,那日同吕布交战时,士兵们虽然都非常英勇,可因为防御力实在太差,还是有不少人死在战场上。 如今,有这么一批物资在手,不但骑兵们人人都能分到一副铠甲,还可以弄一批马甲给战马穿上。 李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骑兵才是未来的战场之王,特别是那种浑身披挂的重骑兵。 在战场上,士兵的生命是脆弱的,能保护他们的就只有身上的铠甲。看到这么过牛皮和铁器,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惟独裴元绍有些不高兴,李克答应他让他在其中任取一件财物作为奖赏。可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值钱。 这让他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 略事休整后,李克征伐了一千多工匠开始打造铠甲,又派出大军向南进发。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陈留(一) 陈留,夜,初平四年十月初七。 “妙啊!”曹休鼓掌惊叹:“李伯用的轻重骑轮战的战术当真是使用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如此经典战例当真让人击节。”他那双年轻的眼睛灼热地盯在地图上,口中喃喃自语:“人说飞将吕布乃天下第一人,他手下的雁北骑也是与西凉铁骑和白马义从齐名的强力骑兵,可我看这一战,雁北骑根本就没挥出应有的效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退出战场。嘿嘿,世人一提起吕布都畏之如虎,我看,也不是不可以战胜的。过瘾,真过瘾,董先生,你再把这一仗给我摆一摆。” 说着话,他就一把代表两军兵力的,涂着红绿两色的算筹塞到身边那个文士手中。 这个叫董先生的文士真是吕布攻邺城的始作俑者董昭。 邺城大战之后,吕布军大溃,董昭知事已不可为,就混在乱军之中一路南下前来陈留投奔曹操。按说,他在吕布那里也很受重用。吕布军武强文弱,正需要他这样的谋士。只可惜,董昭知道吕布不过是一介匹夫,不可与之为谋。若吕布真的拿下邺城,占领整个河北南方,以冀南的人口赋税,或许有向北与袁绍、公孙瓒等人一较长短的实力。 只可惜,如今吕布已败,被河内和冀州军死死地压缩在内黄、汤阴、黎阳一带,奄奄一息,败亡之期指日可待。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再说,董昭可吕布又没有君臣之义,自然不肯陪吕布在河北自取灭亡。他与曹操手下那一群颖川士本就熟悉,在不容于袁绍之后,索性南下兖州投奔曹操这面阉党的旗帜。 邺城离兖州不远,可一路上全是溃兵和流民,又怕被吕布军认出,脱身不得。因此,董昭一路躲躲藏藏,耽搁了一个多月。 来陈留之后,曹操却不在。 曹操新收百万青州军,收编军队、安抚军属都需要时间。加之又值秋收,这关系到曹军未来一年的吃饭问题,需要筹集钱粮。所以,曹操在董昭来陈留的前一天就起程去青州了,看样子,没三五个月根本回不来。 董昭也不急,也不去曹操的府上毛遂自荐,就那么在陈留住下来了。好在,他在陈留有不少熟人,在这家住住,那家聊聊,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董昭本就是一个大名士,不几天,就惊动了兖州的颖川名士们。于是,这些名士们纷纷写信给曹操推荐。 曹操听说董昭来兖州之后,大觉惊喜,立即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董昭,请他出山辅助自己。一封给留守陈留的官吏,让他们务必留住这个人才。 董昭勾留陈留不去,本就抱着一个待价而贾的心思,既然曹操有信过来,他略做谦虚之后,就留了下来,正式加入了曹操阵营。 因为曹操还没回来,他也没有任何职务,就那么在曹操府里混着,做了一个清客。 李克和吕布之间的大战惊动了整个兖州,不断有军中大将前来请教。 做为那一战的亲历者,董昭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逐渐理清了那一战的脉搏,就在地图上一一演示给众人。 其中,对这一战最为热心的就是曹军新任虎豹骑的统领曹休曹文烈。 虎豹骑是曹操新成立的一支骑兵部队,为筹建这支部队,几乎花掉了兖州一半军费。如此,才勉强凑够了三千骑。 在这个时代,骑兵的作用并不明显。很多时候,大家都将骑兵当做一种辅助兵种来使用,大多担任骚扰地断敌粮道的任务,在真正的战场上也没什么用处。强如公孙瓒合,将骑兵当做突袭力量使用时,一遇到装备了腔弓硬弩厚甲的鞠义先登,也只有被虐的份。 界桥之战后,各军将领对骑兵的作用普遍认识不足。 当初,曹操花费巨资建立这支骑兵部队时,军中诸将还多有抱怨。战马吃得实在太多,一匹战马一日所需,节约点,足可供应十个步兵。在他们看来,供养这三千骑兵还不如组建一支三万人的步兵军团来得实在。 可惜,曹操既然这么决定了,大家也只能默然服从。 不但如此,曹操甚至大力削减部队。在得了三十万青州军之后,他只从中选拔了三万精锐,其余青壮都解甲归田,下放到地方上军垦。 如此,整个兖州,各路兵马加在一起,总数不过五万。这样的势力同北方的袁绍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袁绍最近在幽州打得很顺,得了大量土地和人口。加之河北本就富庶,袁绍更是一口气扩军到二十万,这样的力量一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邺城大战尘埃落定,李克竟单独用骑兵击溃了威震天下的吕布。他所使用的新战法让曹军将领震撼的同时也是耳目一新:原来骑兵的用处这么大啊! 一想到这里,整个虎豹骑的将领们都倍感振奋,这才想起曹操力排众议组建骑兵部队的良苦用心,纷纷跑董昭这里来请教。 董昭心中也觉得有些得意,不过,他是一个性格沉稳之人。而虎豹骑的将领大多是曹家的直系子弟,更是得罪不得。听到曹休说让他重新演示一便邺城之战的请求之后,他打起精神,接过算筹,又将那一战说了一遍。 屋子中满满当当的挤了不少人。不但有虎豹骑的三个统领曹休、曹真和曹纯,连夏侯渊、曹仁这两个大将也来了。 这几人是曹军中有实际军权的大将,也是曹、夏两家的俊杰和后起之秀。 又听了一遍邺城大战的经过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夏侯渊突然开口:“其实,李克这一套也没什么新奇,都是匈奴人的那一套。倒不是不能克制,只要有强弓硬弩、坚固的铠甲和高度服从的军队。只可惜我大汉国势已衰,不要说铠甲,连弩也凑不出几具。”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张黝黑的面庞,不太爱说话,自进屋之后,一直端坐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倒颇有军中老将的威严。 “妙才说得好,哪里有单一兵种包打天下的道理。李克最终能大败吕布,其中的关键还是他手中的先登在最后时刻投入战场。”屋外传来一声长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黑矮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相貌堂堂的文士。 一看到他,众人立即跳起来,拱手作揖,惊喜地喊道:“主公你回来了。” 曹操走到董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微笑道:“董昭董公仁,曹操盼你久矣!” ...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留(二) 董昭见曹操如此热情,心中也是感动,道:“久闻明公招贤纳士,欲拯万民于水火。董朝才,前来投奔,还望曹公接纳。” 曹操哈哈一笑,将董昭请到上坐下,又朝众人一挥手:“邺城一战本就是一场经典战例,尔等已听公仁说过两遍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想必已然知悉。我与董先生还有话说,你们都下去吧。” 听到曹操这么说,众人现曹操脸上身上全是灰尘,一脸惫意。这才想起主公刚从青州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都纷纷站起身来,一拱手,散去了。 等大家都退去,曹操一屁股坐在主座上,身体一歪靠在案上,一双脚摊在地上,长长地伸了出去。他又指了指随自己一起进屋的那个文士对董昭说:“公仁,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位是程昱程德谋先生。” 程昱显得很是客气,同董昭也都各自寒暄了几句,说了些久仰之类的话。 程德谋虽然是东平的名士,但同董昭这样的颖川士比起来声望略显得不足。不过,相比起放浪形骸的曹操而言,程昱坐得很是端正,加上他身材本就高大,一挺起身体,看起来倒也几分气度。 董昭对他大起好感,也挺起了咬,执礼甚谨。 曹操端起鞍上的清水猛喝了一口,道:“公仁先生,从邺城大战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吕布被李克死死内黄一带,战况倒有些变化,这些你却不知道。如今,李克与吕布在内黄、黎阳一带激战正酣。不知先生怎么看他们这一战。,?” 董昭:“这事我也听说了,为谋者需要通过大量的情报综合分析,才能得出自己的判断。我现在在曹公这里不过是一个客卿,手头情报有限,只凭一鳞半爪的消息就做出自己的判断,未免有失武断。” 曹操一笑:“却也是,曹操这段时间在青州安抚百姓,倒怠慢先生了。”他朝程昱点点头:“德谋,把这段时间我们北方两个邻居的事情同公仁说说。” 程昱忙道:“正该如此,程昱正想请教董先生呢。”说完话,他便缓缓开口,将这段时间李克和吕布之战一一同董昭说得分明。 原来,自从在邺城大败吕布之后,李克也知道吕布的厉害,如果放虎归山,任由吕布在内黄、黎阳一代盘踞生息,一旦他缓过气来。以他的性格,第一个不会放过河内。 于是,李克也顾不得再向邺城守军勒索,草草地收了些财物之后,就尽率主力南下,进攻吕布。 吕布也没想到李克的河内军来得如此之快,因为军队士已丧,不敢野战,只能将军队布置在邺城以南各县城之中,依托城墙节节抵抗。 河内军和吕布军有些相像,野战都是一把好手,但想攻克有着坚固防御的城池,却没什么经验。 在一连拔掉好几座县城之后,河内的攻势也陷入停滞。 与此同时,吕布军疯狂拉丁征兵,两月之内,几乎将整个邺城以南的青壮征召一空,兵力达到两万之巨。这些新兵虽然上不了战场,可守守城池还是可以的。 攻坚战中进攻方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李克自然不肯拿自己手下的精锐去填。他也有够狠,也派出士卒四下征夫,驱使新兵蚁附攻城。 两个月下来,攻守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至少有两万民夫战死在内黄战场上。 邺城以南活生生被李、吕二人打成了一片赤地,百姓逃亡一空,村庄、田野也被焚烧殆尽。 而这一年的秋收因为这场大战,也绝了收,河内军和吕布军都是军中乏粮。可谁也不肯轻易罢兵,都在咬牙苦撑,直到有一方坚持不住倒下去为止。 邺称百姓死得死,逃的逃,除被两军裹胁的人口外,户口损失严重,加一起,恐怕也五千户也凑不够。 程昱道:“我们所知道的也就这些了,邺城一带也因为战火变成了一片白地,细作去了根本就回不来。据探马来报,内黄、黎阳一带根本就看不到一点人烟。在路上走上两天,就见不到一个活的。” 董昭抽了一口冷气:“兵祸猛于虎,邺城经此一战,没有三五年恢复不过来。” “正是。”曹操长叹一声,用手拍打着案桌,唱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歌声苍凉沉郁,听得心中不忍。 抬头看去,曹操双目中隐约有泪光闪现。 他刚才唱的正是王粲王仲宣的《七哀诗》,此人乃山阳高平名士,年方十七,董卓之乱时居家南迁荆州,依附刘表。这诗写的是他南迁途中的所见所闻。荆州没受过兵灾,百姓富庶,乃是乱世中的少有的乐土。 董昭也听人唱过这诗,他虽然是个心硬之人,可此听到曹操这苍凉的歌声,又想起这两年河北的惨状,心有所感,也不觉得难过起来。 唱完,曹操这才用手敲了敲太阳穴:“内黄、黎阳乃黄河渡口冀州门户,李、吕二人在北面这么闹腾,等袁绍腾出手来,来一个三方大战,总有一方会落败。邺城距我兖州仅一河之隔,保不准有人会渡河流窜到我这里来。袁绍野心甚大,吕布虎狼成性,李克也是头凶狡恶狼,让我寝室不安呀!公仁,你说我该怎么办?” 听曹操问,董昭道:“李、吕二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到是北面袁绍让人忧心。不过,他的精力被公孙瓒牵制住了,短期无法南下,明公倒不用担心。“ “不不不,袁绍马上就要来了。”曹操连连摇头。 “要来了?”董昭大为不解。 曹操朝程昱看了一眼。 程昱接最道:“刘虞死了。” “什么?”董昭一呆:“刘州君死了?” 程昱:“刘州君已经被公孙赞斩,河北即将大变。”他忙将自己刚得到的消息一一同董昭说了。 原来,刘虞美因为不满公孙瓒大杀士族,又不听号令,愤然起兵进攻公孙瓒。当时,公孙瓒的部曲放散在外,仓卒欲从东城逃走,刘虞的士兵不习战,又下军令不准骚扰百姓,久攻不下。公孙瓒于是招募精兵数百人,顺着风势放火,趁势杀入刘虞兵营,刘虞大败。刘虞与他的部下往北逃到居庸县。公孙瓒三天就攻破了居庸城,斩杀刘虞及其妻子儿女回到蓟县。 至此,公孙瓒已尽得幽州一地,看起来势力得到极大扩张。 可是,董昭却知道刘虞本是汉室宗亲,在朝野威望极高。公孙赞杀了他,看起来好象在军事上取得了极大胜利,但在政治上却处于彻底的被动。 本来,公孙瓒在幽州大杀豪强时,本也得到了不少低级豪强和士族的支持。这些人是公孙瓒最可靠的政治盟友,也是公孙瓒的根本。如今,公孙瓒杀了刘虞,大失人望,已形同叛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盟友们都会全面倒向袁绍。到现在,袁绍这个大名士大豪强已是众望所归,是河北大义的代表。 在疯狂扩军之后,袁绍力量更强于以往,有兵二十万,整个冀州再加上大半个幽州都在他手里。在接连几次大战之后,公孙瓒被他打得不断后撤,已经退到居庸县以北方的苦寒之地,估计败旺之期已经不远。 一想通此节,董昭抽了一口冷气:“袁绍赚大了,将来必不可制。若放任下去,一旦他们收拾北方,必将率大军南下邺城,以期统一整个河北。” 曹操也道:“的确如此,我正在考虑是不是立即提兵北过黄河,袭夺邺城,抢先一步进攻河北。公仁你觉得怎么样?我军中幕僚陈宫陈公台与李克有旧,我拟派他联络李克共击吕布。” 董昭大惊:“明公不可。” 曹操疑惑地看了董昭一眼:“公仁此话怎讲?” 董昭略一思索,道:“曹公新得百万青州军,要想消化青州尚需时日,而且,兖州地方豪强势力甚大。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本就是袁家的门生故吏。曹公如果北方,且不说那吕布如今是受伤猛虎,凶性毕露,你若想拿下他,却要付出不小代价。若那袁绍突然率主力杀来,又联络兖州旧人。到时候,曹公陷于内黄一带,不就变成第二个吕布了?” 听到这话,不但曹操,连程昱都同时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边让。” “对,就是以边让饿日代表的那一群兖州名士。”董昭高声道:“明公欲平海内,必先稳固后方,安抚地方豪帅。就我个人看来,北上殊为不智。” “兖州,四战之地,困守此地,却不是个办法。”曹操甚是苦恼,以手抚脸叹息:“公仁可有妙计教我?” 董昭指了指东南方向:“曹公何不去那边?” 曹操和程昱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徐州。” “正是。”董昭也跟着大笑:“孟德公,徐州陶恭祖那边地广人稠,乃膏腴之地。无论人力财力胜过兖州十倍昔年高祖得天下,不也在在彭城一战苦项羽,这才有了我大汉朝六百年的基业。得天下者,必先得中原,得中原者,必先得徐州。如今,明公已剿灭青州黄巾,兵锋直指徐州,迟早都会与徐州有一战。晚动手不如早动手,陶谦年老昏聩,已不理事,大失军民之望。此时若不动手,将来换一个人来做徐州牧,只怕就不好动手了。” 曹操抚掌道:“的确如此,我本在北上和南下之间犹豫,今日听公仁一席话,当真是茅塞顿开。只可惜,陶恭祖是谦谦君子,贸然去打他,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董昭道:“青州与徐州接壤,又颇多盗贼,徐州军常北上征剿,难免与我军产生摩擦,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借口就是了。” “好,这个注意妙。”曹操正要笑,突然失惊道:“公仁不说着,我到忘记了,家夫正在泰山华县休养。山东即将大乱,还是早些派人去接他老人家来兖州为妥。” 曹操的父亲本姓夏侯,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官至太尉,是阉党的领袖人物。大将军何进掌权时受到排挤,辞官还乡。董卓乱时,他带着家人到泰山避祸,一直都没回谳州老家。曹操也是许多年没见过他了。若将来兖州和徐州开战,只怕泰山也要被卷进战火之中。 一想到这里,曹操顿觉五内俱焚。 说着话,他忙从案上抽出一竹片,提起小刀削平了,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道:“公仁,你继续说。” 董昭道:“明公将来不管是北上冀州还是南下徐州,平靖兖州,稳住各大家豪帅才是根本。” 曹操停了笔,将那几片竹片用线串在一起,又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程昱:“派人送过去。” 等程昱出去,他继续道:“我倒不是不想安抚兖州豪帅,只可惜这些人都心向袁绍,不肯辅佐于我。”他恨恨地一拍桌子:“公仁,他们不肯追随于我,不外乎我曹家是宦官。而那袁绍四世三公,乃天下第一名门。尤其是那个边让,我曹操来兖州之后,此人同我屡屡作对。甚至还动各大家抗拒朝廷税赋,结堡自保。真恨不得杀光这些厌物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曹操一怒,面色隐隐有煞气涌动。 “其实,杀几个豪强也是应该的。” “杀人立威?”曹操疑惑地看了董昭一眼。 “正是。”董昭点点头,淡淡地说:“一味绥靖或者一味用强都是不王道,明公要明白一点,你若要招纳大名士大豪强,根本就争不过袁绍。与其同袁绍争夺有限的政治资源,还不如另劈蹊径,大力培植低级豪强。如今天下大乱,黄巾已将兖州大豪帅的势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是明公推陈出新之时。若借此剪除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可得万年基业。豪强也是人做的,去掉一批,换上一批就是了。” 的确,正如董昭所说,黄巾之乱,加上董卓专权,已经极大的催毁了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政治力量。大汉朝的那些大豪强们,大多是传承自光武中兴时的勋贵。其中以洛阳、南阳一带最为集中。可惜,这两地也是黄巾作乱时的主战场。战事一起,世界大族纷纷陨落,或者北逃河北。 作为一股左右大汉朝几百年的政治势力,他们的力量是被极大地削弱了。 若曹操还因循守旧地依托这批遗老遗少,未免受制于人,也争不过袁绍。 “难道你想让我学公孙伯圭,他在幽州可干得不太漂亮。”曹操突然哈哈大笑:“公仁此言实在激进,有失稳妥。我虽恨不得杀了边让,可真动了他,只怕兖州就乱了。” 董昭摇头:“不然,公孙瓒在幽州大杀豪强以至处处被动,那是因为外有刘虞和袁绍两个大敌。在这二人的军事压力下,再弄这一套,未免冒险,一旦变乱,那就是内忧外困无力回天。倒是明公如今大破青州军,威望正著,又无大敌在外。此时动手,正是个好时机。难不成曹公还怕那写豪强不成?” “倒不是怕,至多不过是攻几座坞堡,乱上一阵子。我只担心……”曹操还是有些踟躇。 “不用担心。”董昭凛然道:“曹公还记得刘荆的旧事乎?” 曹操身体一震,立即想起这事。刘表新任荆州牧时,荆州的豪强们欺负他是个外来人,根本就不听刘表指挥。刘表也不生气,厚礼卑辞虚与委蛇,做人做事很是低调。可就在那一年春节,他在邀请荆州各大豪强饮宴时突然翻脸,命黄忠率一百甲士与宴会上将这一干豪强斩杀一空。如此,荆州乃定。 董昭目光灼热地看着曹操:“明公,动手吧,杀光兖州豪强固然会乱上一阵,可为了你的百年基业,却不能不下此决心。刘表就这么做了,也没见荆州豪强拿他怎么样。如果等袁绍腾出手来南下,曹公可就没机会了。” “真要杀边让吗?”曹操还在沉吟:“太激进了,太激进了,还是不够稳妥。” 董昭愤然而起,一作揖:“曹公行事犹豫,不是个可以依托的主公。董昭深为遗憾,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说罢,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曹操大惊,忙光着脚追了上去,一把拖住董昭:“公仁,你这是要弃曹操而去吗?” 董昭道:“曹行事不够果然,兖州比之冀州就如蚂蚁之如大象,若不再奋而起。一旦袁绍南下,联络兖州豪强作为内应,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与其到时候身死族灭,还不如早些离开这里。” “哎,哎,公仁留步,曹操知道错了。”曹操连连作揖:“我倒不是不想剪除豪强势力,只可惜兹体事大,必须早做绸缪。” 董昭听曹操这么说,知道他已经答应自己的提议,松了一口气:“正该如此。曹公勿惧,也不用大开杀戒,只诛为几个大豪帅就可以了。” “我还是想最后去见边让一次。” ...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暗流 陈留,初平四年冬,十一月初九 “换铁矢来,不用怕射中我。”场中那个高大汉子一声大喝,手中狭长的青铜宝剑在空中虚劈,出尖锐的破空声:“作为一个武者,要想提升武技,必须在生死之间接受考验。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才能激出对生命中那最浓烈的漏*点。换铁矢,放心,我不会留手的。我再给你射一箭的机会。若你不能放倒我,我手中长剑会砍下你的脑袋。” 天上不断有雪粒子撒落下来,高大汉子**着上身,浑身上下都是腾腾热气。他饱满的胸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看起来甚是可怖。可他五官却非常端正,看起来却是一个堂堂一表的伟丈夫。 站在离他三十步的那个武士身上穿着厚实的铠甲,手中擎着一张六石大弓,正气哼哼地看着**着上身的大汉。他抓住大弓的左手微微抖,地上,散乱地掉着几支去了箭头的羽箭。 大概对**着上身的那条汉子甚是畏惧,着甲武士站在那里,口鼻中出粗重的喘息,却久久没有动作。 院子里很静,雪粒子打在他的铁甲上,竟出轻微的声响。 在离交手二人不远处的凉亭里,陈留太守张邈支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紧张地看着场下的二人。身边,一盆热水中有热气氤氲而起,一壶浊酒立在其中。 倒是他身边那个中年文士面色恬淡地一笑:“孟卓,臧霸的武艺好生了得,比之去年强上许多。” 张邈没想到身边这个文士突然说话,身体一颤:“公台,别说话,看过这一箭再说。” “无妨,臧宣高定能避过这一箭的。”中年文士正是陈宫,现任东郡太守,是曹操手下的实权人物,镇守一方的军政长官。 “也不一定……”张邈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王楷先前所射几箭都是没有装箭头的,臧宣高自可从容面对。现在若换铁矢,而臧宣高身上又未着甲。以他武艺,避开这一箭头本没任何问题。可是,人心这种事最是玄奥,斧钺加身,刀箭及体,一紧张,难免不酿成大错。我担心……” 陈宫闻言,叹息一声:“的确如此,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等知道了,为时却已经晚矣!”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静谧的院子里却显得异常清晰,更是一字不拉地落到场上对峙的二人耳中。 场下,藏霸心中一动,禁不住转头看了张邈和陈宫二人一眼。 有此良机,执弓的那个武士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叫王楷,现任陈留从事郎中,是张邈手下最优秀的射手。 见臧霸走神,他右手一翻,从背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长矢,搭在弦上,“咻!”一声朝臧霸胸口射去。 这一箭射得突然,当真是疾若流星。羽箭破开空气,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旁观的张邈禁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听到风声,臧霸将头一扭,在这一瞬间,他眼神变了,变得无比灼热。他手中宝剑突然在胸口一竖。 “叮!”一声,在千钧一之际用剑脊将那一箭挡下。 王楷没想到臧霸动作如此之快,张大嘴巴一楞。 挡下这一箭的臧霸被射得后退半步,他口中出一声轻啸,和身前扑,想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冲到王楷身前,手中青铜宝剑狠狠向下砍去。 “宣高手下留情。”张邈连声大叫。 在紧要关头,臧霸手中宝剑停在离王楷前额一寸的地方不动了。 他突然微微一笑,随手把手中的青铜宝剑扔给从人,身上杀气全消,“承让了。” “好!”看到这一幕,凉亭中的陈宫和张邈也大声叫起好来。 王楷也扔掉手中大弓,拱手做礼:“藏宣高果然是山东有名的豪杰,武艺真是了得。” “我这算什么了得!”臧霸哈哈大笑,“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同河北豪杰比起来,我臧奴寇不过是一个屁!”收起宝剑的从人慌忙捧着一袭狐裘跑来,殷勤地给臧霸着装。 臧霸穿上衣服,接过宝剑,一挥手:“去吧,我自与公台先生和张太守、王从事说话,用不着你们侍侯。” 王楷对臧霸的武艺已佩服到极处,忙热情地挽着臧霸的手,请他进了凉亭。 王楷、臧霸、陈宫、张邈分宾主坐在席上,刚坐定,张邈赞道:“张邈一介文士,不通武艺,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宣高刚才挡的这一箭当真让人敬佩,换普通武士,被这么一张大弓指着,别说用宝剑去挡,只怕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武人嘛,就是在生死之间打滚,真上了战场,成百上千张弓指着你,若怕了还怎么打仗。刚才我同王从事说过,我这武艺同河北豪杰们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臧霸很是谦逊:“你们是没见过他们的厉害,刚才我接这一箭也被射得后退了半步。若换成飞将手上的十二石铁胎大弓,就算我挡下了,也得被撞得摔倒在地。” 张邈心中骇然:“吕布真有这么厉害?” 臧霸点点头:“不要说吕布,换成李克、颜良、文丑他们,臧霸在他们手上也走不过几招。哎,河北一地当真是群星闪烁啊!”他一脸的郑重:“当年我游侠天下时,在九原见到飞将,当时我也是年少气盛,便上门挑战。可惜啊,等一上场,还没动手。我就被飞将身上那股无上的霸气震得无法呼吸,整个人就像是被魇住了……” 说到这里,他满面都是崇敬:“从那时起,臧奴寇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什么是天下第一的强者。” 听他提起吕布和河北,张邈这才想起邺城的战局,笑道:“说起吕布和李克,这二人在内黄、黎阳一带打生打死,战了半年,就像两头受伤的恶狼,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直到有一方倒下去为止。飞将的武艺天下闻名,自然无庸多说。倒是这个李克很让人感到惊讶,刚才宣高也说了,此人的武艺也算是一流。只不过我没见识过,也不知道是否确实。” 他转头问陈宫:“公台,李伯用与你有旧,你觉得此人的武艺如何,比起宣高又如何?” 陈宫刚要说话,臧霸忙摇头:“我不如他。” 张邈沉吟:“看来,这个李克也是个人物,不愧是公台细心调教出来的。”他对臧霸说:“宣高,好叫你知道,公台之于李伯用有半师之谊。” 臧霸大惊,忙恭敬地对陈宫一揖到地:“原来河内李克是先生的弟子,李伯用自叛出冀州之后,一年间邯郸败张辽、河内杀于毒、邺城退飞将,好生了得,臧霸对他也是极佩服的。” 陈宫:“宣高谬赞了,李克的武艺也是不错的。之所以进步这么快,那是因为他有几个好师傅。颜良本就是河北有数的高手,而李伯用又得过张飞的指点,在战场上又同赵云和吕布这样的高手较量过,那是实打实在生死中锻炼出来的本事。” 说到这里,陈宫不禁欣慰地一笑:“我也没想到这小子在河北搞出这么大动静,一年之内竟然做到了河内太守,一方诸侯。自邯郸一别,一年不见,倒甚是想念。这小子……呵呵,前几日他还来信说他娶了甄家小姐,邀我去内黄证婚呢!可惜我事务繁忙,无法成行。对了,我听人说宣高是山东有名侠客,正在替飞将筹备军粮,此时为何突然跑到陈留来了?” 吕布和李克在邺城打了半年,把偌大一个魏郡糟蹋得一塌糊涂。几万人在内黄对峙,把能入口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到现在,两军的军粮都消耗殆尽,饿得就差要吃人了。 魏郡一战虽然只局限在邺城以南地区,却牵动黄河南北各方势力。 现在,两军的军粮都靠外运,李克的粮食全靠兖州供给,而吕布的粮食则由臧霸出面从青徐两州筹集。 曹操为了对抗河北袁绍,对李克也是大力支持。 这次臧霸突然从泰山跑过来,难道想在曹操面前当说客? 看到陈宫眼中的惊疑,臧霸一笑,倒:“公台先生大概是以为我来说曹操的吧?呵呵,倒不是,曹操于袁绍迟早有一战,笼络李克也是他同手下谋士们商议的即定方针。相比之下,李克也比飞将更容易控制。我臧霸又是是苏秦张仪,如何说得动曹操。我这才来陈留是为一件私事。” “私事”二字一说出口,臧霸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双目微红。 张邈心中雪亮,低声道:“可是为边让先生一事而来?” “正是。”臧霸眼中有泪洒下:“臧霸当年游侠天下时,有一天落了难,流浪到陈留,若不是边先生收留,我已经成路上的孤魂野鬼了。我听人说边先生被曹操害了,急忙跑过来吊唁,想在边先生灵前上一柱香,尽一份心意。” 张邈、陈宫和王楷听臧霸说出这番话,也都心中悲戚,禁不住潸然泪下。半月前生了一件事,边让的一个佃客把他给告了。 这个佃客跑到曹操面前说他父亲去世了,按照大汉律法,做儿子的应该服丧三年。而作为主家的边让也应该减免这个佃户的税赋,让他在家安心尽孝。 可边让却派人到这个佃户家中,强令这人交纳今年田租,并收回出租给他的土地,将此人打了一个半死。 大汉本以孝治天下,边让此举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闻言大怒,立即派人将边让收监,并斩示众。 按说,边让罪不致死。可奇怪的时,曹操杀边让杀得非常干脆。更奇怪的是,边让一案生地在陈留,那个佃户报官,本应该来找张邈才对。可他偏偏直接去了兖州牧曹操那里,这就不得不让人心中疑惑了。 良久,张邈这才道:“宣高来迟了。” “什么……来迟了?”臧霸忙问。 “因为边先生的尸被曹操弃尸荒野……”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宫突然大声道:“不但如此,曹操还将边家所有男丁都杀了,一口气斩了一百多人,并将边先生的妻子都收到了府中。宣高就算要拜祭边先生,也找不到家属和墓地。” “啊!”臧霸大叫一声:“曹操何其歹毒也!如此人神共愤之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他是想敲山震虎啊!”王楷双目中热泪滚滚,身上的铠甲叶子也因为激动而响个不停:“边先生以前是九江太守,声明卓著。曹操来陈留之后不自量力,竟想招边先生入幕。边先生生性梗直,平生最痛恨阉贼,如何肯去见曹操。却不想因此触怒了曹阿瞒,遭此毒手。他曹操也不过是一个兖州牧,还是自命的。边先生的九江太守却是天子亲封,品级上也比曹操高,可说杀就杀了……我等兖州士子,将与曹贼不共戴天。” 陈宫也是长长叹息,喃喃道:“曹操啊曹操,当初我说过,你要做一个坏人,只有当坏人才能在这样的乱世中生存,才能有所作为。可你现在做得太过了,过得让人无法容忍。”他抹了一把眼泪,对臧霸道:“宣高,你此次来陈留除了调研边公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但说无妨。” 陈宫此言一说出口,正在哭泣的张邈和王楷都疑惑地看着臧霸。 臧霸点点头:“臧霸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也不怕公台先生和张太守王从事笑话,我这次来陈留的确是有其他目的。我知道公台先生与李伯用有师生之谊,想请你帮忙说和,两军罢斗。” 陈宫:“吕布军可是缺粮了?” “正是。”臧霸道:“也不怕先生笑话,上月臧霸奔走一月,却未能帮奉先公筹集到一粒粮食。到现在,内黄前线的将士已经断粮多日,连铠甲上的牛皮都煮来吃了。这一仗再打下去,对两家都没有好处。” 陈宫道:“也是,我先前也给李克写过一封信。他和飞将在河内打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拼个两败俱伤有什么意义,内黄本是战略要冲,单独占了魏郡以南十几县,没有一个可以依托的后方,也守不住。魏郡、冀州本是一体,是分割不了的。为将者,当计算得失,为赌一口气就开仗,当真是糊涂啊!” 张邈突然插嘴:“本初现在幽州,短期内也无法南下。吕布既然在内黄腾挪不开,何不渡过黄河来兖州。有我等兖州豪族为内应,要拿下兖州易如反掌。我听人说,曹操欲攻打徐州,只要他一离开兖州,就是我等动手的机会。有天下无敌的飞将在,定能替边公报此大仇。” 所有人都是身体一震,凉亭中再没有人说话。 边让是兖州士族的旗帜,他的死让兖州人人人自危。大家在伤痛之余只感觉到无尽的恐惧。尤其是曹操在大力提拔低级豪强时,极大地损害了各大家的利益。如果让他这么干下去,只怕兖州各大士族都没活路了。 害怕是害怕,但众人还没想过要赶曹操出兖州。张邈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家心中闪过,震得大家都无法呼吸。 “吕奉先虽然是一员悍将军,平时也刚愎自用,可对我等高门大姓却执礼甚恭。当初在关中时,就同王司徒一道维护朝廷客卿,有很好的口碑,未必不能共事。”张邈小心地提议。 张邈同曹操本有芥蒂,当初他得罪袁绍后。袁绍曾建议曹操杀了自己,可惜曹操考虑半天,还是没有动张邈。 但张邈在逃脱一命之后,心中也是犯了嘀咕。他不知道曹操什么时候会对自己下手,曹操两边让都能杀,杀他张邈还不是一件小事? 与其束手待毙命,还不如率先动手。 “公台,难道我说得不对?”张邈见大家都不说话,心中不满,对陈宫冷笑道:“我知道你与曹操的素来交厚,要不,你马上到曹操那里去,把我们都给举报了。我张邈哪里也不去,就坐在这里,等你和曹操带兵来捉。” 雪粒子还在不停地落下,天地间一片沙沙声响。 陈宫思索片刻,才道:“孟卓说什么话,我与曹操已是恩断义绝。我刚才是在想,曹操虽然有意攻打徐州,可什么时候打徐州却不得而知。只怕在拖延些时日,吕奉先同李克在河内打得两败俱伤实力大损,就算到时候来兖州也帮不上什么忙。李克此人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是不肯轻易同吕布休战的。因此,我们等想个好法子,让曹操和徐州尽快打起来。一旦他出兵徐州,后方空虚,吕布才能顺利拿下整个兖州。” “这事我来想法子。”臧霸哈哈一笑:“我有办法让曹操在一个月内出兵徐州。” 张邈眼睛一亮:“宣高有什么法子?” 臧霸正欲开口,陈宫一摆手:“宣高不要说,张孟卓也不要问,有的事做得说不得。” 臧霸淡淡一笑,“公台先生说得好,臧霸这就下去布置了。还请几位先生联络好兖州各大豪门做奉先公的内应。”说完转身告辞而去。 看着臧霸的背影,陈宫叹息一声,喃喃道:“臧奴寇枉称大侠,做事却如此下作?” 张邈有些疑惑:“他怎么下作了?” 陈宫只说:“臧霸是泰山华县人……你真不要再问了。臧霸做事实在是不择手段,此人不可深交。” 张邈冷笑:“他一个小士族,也配与我等交往,我是看在去世的王司徒和吕布的面子上才见他一面的。” 臧霸出门之后,手一招,一个细作从街角闪身而出,低声道:“见过大当家的。” 臧霸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小声道:“马上把这封信送给张闿,让他看信之后立即焚毁。你对他说,事成之后,我还有一份大礼奉上。” 张闿是陶谦帐下都尉,现在镇守徐州北方。当年,臧霸游侠天下时,同他有过交往。此人山贼出生,是个贪财好色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 ...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甄尧 内黄。 已经麻木了,真的已经麻木了。 裴元绍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动员过多少次部队了,这一仗从秋天打到冬季,无休无止,就好想一个看不到终点的噩梦,永远都不能醒来。 眼前那座被攻了小半年的内黄城在冬日阴霾的天色中浓烟滚滚,残破的城墙在冷风中好象微微摇晃,却死活也不肯坍塌。地是黄的,城墙是黄的,天空也是黄的,冷风中,地上的枯草发出哗啦的声响,犹如暗夜里的哭泣无处不在。 这声音在以前或许会让他心中一凛,但此刻,疲倦的他却只想找一顶帐篷钻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座下的战马的马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刷洗,鬃毛乱糟糟地耷拉着,赃得已经凝成一团。一队又一队步兵散乱地坐在地上,用苍白的瞳孔看着前方的城墙。黄沉沉的天空压下来,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 到处都是人,战马也跑不起来。他只能颓丧地任由屁股下这匹畜生驮着他漫无目的在人群中穿梭。 地上东一团西一团坐着撤下来的士兵,大冬天的,那股熏人的汗臭味还是让人睁不开眼。同座下的战马一样,这些新征召来的士兵都脏得厉害,衣服破得可以看到里面的肉,一张张泥猴一样的脸黑得发亮。他或坐或卧,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前面那座永不陨落的城池。有的人就这么坐着坐着,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有人在麻木地给同伴裹着伤口,有人在低低哭泣,有人则在剥死人身上的衣服,也有人为争夺一个已经发霉的米团子而大打出手。 士气实在是低落啊,作为这一支攻城部队的统领,裴元绍却没有力气再管他们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啊,全是从魏郡各地抓来的民夫,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没有铠甲,没有给养,连作战用的武器也不过是一根削尖的木棍,每天只有一个二两重的和着树皮草根的米团,要想让他们同主力部队一样士气高昂根本没有可能。 想当初,当伯用公将这支部队交到他手里是,自己是多么兴奋啊。邺城大战之后,因为立下大功,裴元绍也被李克提拔,做了校尉。当时,周仓还用羡慕的语气说:“老裴,你现在也是一个大将了,不像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保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伯用公才能让我独领一军?” 裴元绍得意之余,还尝试着安慰这个老朋友:“老周,你现在是主公的亲兵统领,是最最心腹之人,主公将来肯定会大用的。” “啥大用,主公说了,我就不是一个做统军大将的料,这辈子也就做做护卫了。”周仓很是郁闷。 现在,裴元绍却有些羡慕周仓了。 眼前这片血肉战场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一打半年,毫无结果。手下的士兵死一拨换一拨,然后又死一拨,到现在,队伍里的士兵都换了好几茬,这样的战斗打起来让人发狂。 可主公说了,这一仗还得咬牙坚持下去,直到完全彻底消灭吕布军为止。 自入秋时杀到内黄、黎阳一带后,河内军就与吕布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多仗,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因为有骑兵在手,河内军在野战中全面压制住吕布的反扑。吕布见野战无法解决问题,就将部队收缩到各地城池和关隘,来一个据险死守。也不知道他在守什么,等什么。 吕布不求上进,仗就难打了。 河内军只有耐着性子,一个关口一个关口地拔,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攻。 河内军不过几千主力部队,自然不肯拿去攻坚。于是,李克将不断派出部队四下抓丁,然后源源不绝地驱使这些新丁攻城。而吕布也采取同样的办法疯狂扩军。 仗打到现在,两军都不约而同地以新兵对新兵,却将主力部队雪藏在后方,准备在关键时刻给敌人狠狠一击。 到如今,小半年过去了,双方在激烈的城市攻防战中付出了三万多条人命的代价,活生生把一个魏郡打成了不毛之地。 魏郡本是河北经济发达地区,可河内军同吕布一开战,加上大量抓丁,人口锐减,在路上走上一整天,根本就看不到几个人。 当初从邺城南下时,李克未尝没有过歼灭吕布军后经略魏郡的想法。可眼前这情形,就算顺利打败吕布,这地方也废了,没个十年八年恢复不了元气。 走了半天,裴元绍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内黄城,他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可说来也怪,内心中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内黄是战略要点,是河北河南的交通要冲,南面一百里就是黄河渡口。这座城池的得失直接关系到魏南战局,若能拿下这里,不但可以威胁到吕布的大本营黎阳,还可截断吕布南逃通道。到时候,吕布无法南下,向北又是强大的袁绍,灭亡之期指日可待。 因此,吕布也是下了死命令给守城的侯成和宋宪,让他们顶住。为此,他在这里投入了五千守军。 侯成在吕布军中虽然不是一个出色的统军大将,可为人谨慎,守起城来很有一套。在这里同裴元绍磨了半年,把裴元绍弄得没脾气。 这一个月,大概是缺兵少粮,裴元绍知道事已不可为,一想到李克的军法,他心中畏惧,更是攻得更猛。可惜,取得的战果比往常还小许多。 手中士卒也阵亡了一千多人,到现在还没有得到补充。 今天是新兵入伍的日子,征发民夫的士卒的工作由甄尧主持。他是甄俨的弟弟,主母的三哥。前些日子,主公大婚时,随甄宓一同加入了河内军。甄尧当年举孝廉入仕,做过一任督邮小吏,在李克系的官吏中却是第一个正途出身的大汉官员,有一定的标杆作用。 按说,甄家本是河北大族。李克出身卑微,又是一个势力弱小的诸侯,根本用不起这样的名士。 可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甄尧是庶出,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加上他这人又没有才具,继承家业没有可能,要想出仕做官,袁绍又瞧不上。而大家族中斗争激烈,他呆在家里,也不过是混吃等死的份。 但他同甄宓兄妹感情很好,在甄宓出嫁时随妹来河内,见了李克之后,就决定不回去了。反正他就算回河北,也不过做一个富家少爷,哪有留在李克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来得痛快。 李克对甄尧留下辅佐自己自然是喜出望外,这个大舅子虽然本什么本事,可在却是他手下唯一能够拿出手的名士,对联络各方各派势力,安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且先用着,等以后换下来就是了。 所谓别驾,就是别驾从事使,是汉朝州刺史的佐吏,在随主管出巡时有单乘一车的权力,职权甚高。 于是,甄尧就做了李克手下的别驾,主掌地方政务。 甄尧本是一个少年郎,如今突掌大权,春风得意,日常做事更是热心操切,一心要干出些动静出来给本家长者,给一直不待见他的二哥甄俨看看。 于是,在这小半年之内,不管是抓丁还是征粮,这家伙都是赤膊上阵,把一个魏南祸害得一穷二白。 他本是世家子弟,视草民为蝼蚁,做人做事严酷无情。河内军中不少将士都是黄巾出身,知道百姓的辛苦,对甄尧的所做做为诸多不满,可看在李克的面子上却不好说什么。再说了,若不是这小子豁出去大抢特抢,部队早就该断粮了。 不得不承认,魏南战局能支撑到现在,甄尧还是出了不少力的。 裴元绍骑着战马有气无力地向前走了两里多路,刚回到军营就听到甄尧那略带稚嫩的嗓音愤怒地大叫:“你这个卑贱的贱民,杀千刀的伙夫,看你弄的什么事情啊。我早就同你们说过,每个饭团子中要和上一定数量的树皮和野菜,米菜比例应该是三比七。这个数据是我个高干将军反复计算过的,如此,我军才能支撑到明年。你他娘倒好,看看这个米团子,里面和了多少秫米?嘿嘿,你什么出身,大方得紧啊。真当自己是士族了,要不要也来一个钟铭鼎食?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棍子抽在人体上的闷响让人毛骨悚然,间夹着伙夫长长的惨叫:“大人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是见这段时间士卒们打得辛苦,心中不忍,这才多放了点米。” 裴元绍忙抬头看过去,却见手下一个伙夫大冷天的被甄尧叫人剥了个精光,捆在旗杆上,被一个军汉用大棍打得浑身是血。 裴元绍看得不住摇头,甄尧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在军中仗着他是主公的大舅子,又是河北望族出身,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连颜良将军都要让他三分。这人以前大概是在家中被他二哥和族中长老压制得太厉害了,如今总算自由了,又手握重权,立即就放纵起来。打起人来,下手极狠,他手下的小吏有不少都吃过他的棍子。 裴元绍知道这小子瞧不起自己,虽然心中对那个伙夫甚是不忍,却不想上去劝解,免得吃甄家小子的憋。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准备等甄尧发泄完心中的怒气才上前见面。 甄尧听到那个伙夫的话之后,怒火更盛:“辛苦,你们在前面打得辛苦,我在后方拉丁征粮就不辛苦。老子好歹也是堂堂甄家少爷,如今却替主公干起了这种脏活,变强盗了。魏南的豪帅们有不少都是我甄家世交,为了从他们手中掏出粮食来,老子一口气抄了好几个朋友的家,都被人家骂成贼子了。再这么干下去,我甄某在河北的名声算是臭到了家。你们在前面苦,苦啥呀。尔等一文钱不值的军汉,就算饿死战死一万个,主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真以为你们是先登士和邯郸骑,装什么呀?” 听他说得不堪,裴元绍知道要糟。妈的,甄尧这么胡来,这兵以后真没办法带了。 忙冲过去,道:“甄哥儿,这话说得过了。在主公眼里,所有士卒都是他的心头肉,没有主次之分。先登也好,邯郸骑也好,地方卫戍部队也好,不都是河内军?你这话若让主公听到了,只怕他会心中不喜的。” 见裴元绍急冲冲跑来,甄尧手中握着一颗玉冲牙冷笑着剔着指甲:“裴将军来得正好,我刚要去前线寻你呢。”他手中的玉冲牙晶润闪亮,耀眼眼欲花,一看就是上品。 冲牙就是解绳器,一般来说都由猪牙和牛角制成,好一点的则用虎牙。这东西裴元绍在高干那里见过一个,是河内军后勤军官必备之物。 像甄尧手中这种用上好白玉制成的冲牙还真没见过,不愧是河北第一豪门啊! 但是,甄尧的轻佻举止还是让裴元绍心中浊气上升,看在主母的面子上,他也不好发作,只一拱手:“甄哥儿这才来可是给我送新兵来了?” 说到这里,裴元绍目光热切地盯着甄尧。这半年来仗打得苦,每日攻城,士卒损耗极大。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甄尧手中接收过多少新兵了,每次都是一千到两百不等。 他搓了搓手,道:“若能再给我一千人,定叫侯成那鸟人一点厉害悄悄。” 既然说到正事,甄尧也正经起来。他将冲牙别在腰上,道:“对,是被你送新兵来了。” “人呢?” “都在这里呢!”甄尧指了指身后那面小缓坡下的十来个人。然后对卫兵说,“把伙夫给我放了,看在裴将军面子上,饶他一命。” 那十来个人瘦得厉害,显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一个个饿得眼睛都绿了。从破衣烂衫中看进去,露在外面的身体也没二两人,全是嶙峋的骨头。看起来干瘪得像一根根柴禾。 他们都围坐在两堆篝火旁边,死气沉沉的垂着头。 裴元绍一阵发愣:“就……就这十来个人?” “对,就这十来个人。”甄尧道:“怎么,裴将军不满意?” 裴元绍苦笑:“道不是不满意,你来内黄前线也不是一回了,知道我这里打得苦。就这十来个新兵,还不够一次冲锋消耗的。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瘦成这样,还有力气爬云梯吗,也只能用来填城墙下的壕沟。甄大人,你就不能从其他地方再给我调剂个千把人过来吗?”为了得到补充,他连“大人”二字都用上了。 “你苦,其他战场就不苦吗?”甄尧一翻白眼,却不给裴元绍面子:“汤阴、内黄、黎阳、几百里战线,到处都问我要人。我有不是神仙,能撒豆成兵。这一回我本抓了五百多个壮丁,刚把人手集中在一起,正准备送到前线。颜良就跑过挑了十几个壮汉。然后,阎柔又过来把二十多个牧奴给要去了。到黎阳,又被要去了一百多人;汤阴又扣了一些。这一路走来,各条战线都在抢人,当真是雁过拔毛,拔到你老兄这里,就剩这十来颗歪瓜裂枣了。你究竟要不要呀,不要我带回去了,反正别军的军侯和司马们可都缺人手。” 裴元绍大惊:“怎么不要,我这里是破铜烂铁都收,但凡是活人,来了就别想走。”他恼火地一拍大腿:“娘的,我真是倒霉啊,打仗的时候顶在最前头。到补充的时候,却落在最后面,我河内军中怎么尽出高干这种鸟人?”他不好说甄尧只能不住咒骂主管后勤的高干。 甄尧本不怎么看得上裴元绍这个黄巾出身的将领,可见他识情识趣,也会说话,便对他大起好感,笑了笑:“怎么,我大老远跑你这里一趟,也不请我进帐坐坐?” 裴元绍忙道:“大人里面请。” 二人进了大帐,甄尧大喇喇地坐在席上,道:“将军也不用忧虑,不就是补充的兵丁少了些吗,其实,就算是再给你一千人也没用。也许过不了几天就要裁撤掉了。少给你点人,将来你也少些麻烦。” 裴元绍一呆:“裁撤,此话怎讲?” 甄尧神秘地说:“裴将军你在前线,有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 裴元绍由衷地说:“那是,大人成日都呆在主公和主母身边,是最亲近之人。还请教刚才这番话究竟什么意思,部队为什么要裁撤?” 甄尧得意地点了点头,一挤眼睛:“你知道我军现在有多少人马吗?”他竖起三根指头:“三万。这么多人,每日光吃饭就把河内给吃垮了。而且,这三万人当中,除了五千主力部队,其余都是抓来的民夫,除了蚁附攻城,根本没任何作用。主公决定,与吕布停战之后,都将这些士卒遣散了。” “停战,不打了,什么道理?”裴元绍心中一片茫然,这半年多来,河内军和吕布打得热火朝天,死了上万人马,结下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怎么可能说不打就不打了呢? “道理肯定是有的,不过我不想说,有什么疑问你自己去问主公。” “主公来了?”裴元绍有些惊喜。 “对,就在距此三十里的凌县。”甄尧又说:“公台先生来了,他来做河内军和吕布的鲁仲连,我估计这仗再也打不起来了。” 裴元绍沉思片刻,问:“鲁仲连是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俘虏 对裴元绍所问的这个问题,甄尧自然是不屑回答。 他又在裴元绍的大帐中坐了片刻,起身道:“裴将军,既然新兵已经送到,我事务繁忙就不耽搁了,这就回去复命。” “甄哥儿,等下。”裴元绍忙道:“末将想问一下,你来我军营之前碰到过敌人侦骑没有?” 甄尧随意道:“没遇到呀,你也知道这些新丁的德行,若半路上遇到敌人,只怕早就跑散了。”他笑了笑:“真遇到敌人的侦骑倒好了,新丁跑个精光,我也省得拖着这群混蛋在野地里喝冷风,到处奔波。” “不可能呀!”裴元绍有些疑惑:“我这里全是步兵,你也知道我河内军的骑兵都要集中使用,并派出去保障各条战线的后勤辎重运输。前一段时间,他们也欺负我没有效反击手段,成天派出骑兵反复骚扰。还好我这里营盘扎得紧,又人多势众,才不至于酿成大祸。可看到这些苍蝇成天在眼前飞,还是挺让人恼火的。你这群人目标如此之大,怎么没遇到敌人的斥候?怪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关切地对甄尧说:“甄哥儿,你是主公的左膀有臂,又成天在各个场走动,平日也要多带些护卫,若真有闪失,事情就大了。” 甄尧无所谓地一笑:“不怕,不怕,我骑术还算不错,从小习剑,寻常三五个人也近不了身。” 裴元绍恭维道:“河北甄家的子弟自然是十分了得的。” 甄尧却不以为然:“不能这么说,也不是人人都如我一般英明神武。比如我家二哥,就是废物一个,文不能安邦定国,武不能冲锋陷阵,不过他是嫡出,大哥去世后,他就做了家主。哼。”他冷笑一声:“干得好真不如生得好啊!” 这涉及到甄家的嫡庶之争,是甄家的家事,裴元绍自然不便插嘴。只道:“甄哥儿现在也是别驾从事使了,将来若再有所作为,或许能做到一郡之太守。世上大家大族中旁系强过主家的事也是有的。比如袁绍。” 甄尧听他这么一说,也高兴起来。裴元绍这番话说到他心里去了,这家伙虽然是个粗鲁军汉,出身也不光彩,可为人倒也伶俐。 甄尧看这家伙也是越来越顺眼了,笑道:“老裴,你着人倒也有些意思。罢了,我急着去见主公,也想见识见识名满天下的公台先生,就不同你多说。我这就走了。” “等等,我还是送你过去吧。最近几天,敌人的斥候骑兵突然消失,我心里有些不塌实。”裴元绍一边起身,一边接过卫兵递过来的铁刀挂在腰上:“我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主公了,也想去见识一下公台先生的音容笑貌。” “对对对,陈公台这样的大名士是该去见上一见。”甄尧连连点头。 裴元绍骑着战马,带了十个骑兵护送着甄尧出了营房,一路向北狂奔。 本来,裴元绍对甄尧先前所说还半信半疑。在他看来,这家伙也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在自己面前说什么弓马娴熟,剑法出众,不过是吹牛罢了。 他心中对甄尧的傲气很不满,但看在主母的面子上,还是大力恭维。等出了营,裴元绍有心让甄尧出丑,不停鞭笞战马,把速度提得极快。 一口气跑出去十来里,回头一看,那甄尧在战马上坐得稳当,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惬意地起伏。 在看自己的十个侍卫,都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裴元绍大感惊讶的同时,心中也是佩服:“甄哥儿好骑术啊,看你马上英姿,到有几分匈奴骑兵的风采。” 甄尧得意地挥了挥鞭子,笑道:“我甄家在中山常与匈奴人打交道,买些牛羊战马。我从小就跟着一个匈奴马奴学骑术。这骑马嘛,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战马这种东西最通人性,脾气有倔,你要顺着它的心意来,千万不要用强。一般人骑马,一上鞍子,就紧张身体僵硬,两腿紧紧地夹着马腹。如此一来,不但战马不舒服,骑上一整天,人腿都被鞍子磨破皮了。因此,上得鞍子,就要全身放松。将身体的重量压在马镫上,保持松弛状态。战马冲锋时,人也要微微悬空,随着战马上下起伏。马镫加上缰绳,一个向左右用力,一个向前后用力,足可以让人固定在鞍子上不至于掉落与地。裴将军,我看你骑马的肢势,以前没骑过马吧?” 裴元绍心中更是佩服,道:“我以前是步将,学习骑术也没两年。我本以为骑马这种东西没什么讲究,只要能爬上马案就可以了,却不想有这么多门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 被人恭维的感觉不错,尤其是这种由衷之言。 甄尧是李克的大舅子,平素同小洛兄妹感情也是极好。看在李克夫妇的份上,河内诸将都会给他一些面子。他从来不缺少恭维,可他也知道大家不过是在敷衍他糊弄他。像裴元绍这种发自内心的敬佩还是第一次,让他大起自己之感。 呵呵一笑,甄尧收起了年少轻狂的傲态,突然说出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人不讨大家喜欢,这点我也是知道的。我一来就做了高官,大家肯定不服,可主公需要我来联络地方势力,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大家都看到我同主公的关系,却不看不到我甄尧的本事。我平时也不是不努力,我向主公学枪法,拜颜良将军为师学刀法,每日达熬筋骨,不近酒色,不可谓不努力。可大家都看不到一点,只知道我是李伯用的舅子。究竟我要做什么,才能得到你们的承认。” 说到这里,这个年少冲动的少年愤怒地用鞭子敲着马鞍。 裴元绍不好说什么,“军中将士都是实在人,上得战场,能取得胜利,就能得到大家的承认。” “也是。”少年一笑,转瞬又是满面阴霾:“可惜主公和主母不会让我上战场的。”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烦躁地说:“不说这些了,老裴,我听人说你是有名的神射手,要不,你教我两手。” 裴元绍见他说起着箭法,松了一口气,笑道:“老裴我射箭也不过有些准头,若说起神射手,军中又有所能比得上主公。你不向主公求教,反向我学箭,不是舍本逐末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公的箭法全凭一身力气,他那张十石硬弓,不是个人也拉不开,更别说十二石弓了。而你老裴的箭法,却靠的是准头。我在军中向主公学枪,向颜良学刀,向阎家兄弟学习马术,想的就是取众家之长。你可不许藏私啊!” 裴元绍推迟不了,只得抽出弓来,同甄尧细说了一番自己所悟出的那一套弓法。 听裴元绍说完,甄尧想了想,道:“果然好,我试试。” 他抽出一支羽箭,拉圆的大弓,朝远方的小树林里射去,“看我射那根白杨树。” 路边那座小树林距离官道大约一百步,里面那根白杨树不高,看起来不过是细细地一条。 看得出来甄尧在箭术上是下过一点功夫的,现在又用了裴元绍的法子,劲道虽然不大。但羽箭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又平又稳,眼看就要一击中的。 裴元绍刚要叫声好,却不想从那棵白杨树后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正好将那支羽箭夹住。 这突然出现的一只手让众人都吓了一跳,裴元绍慌忙拦在甄尧面前,大叫:“警戒,警戒!” 一众骑兵乱糟糟地涌来,将裴元绍和甄尧团团护住。 这个时候,从白杨树后转出来一个身着烂银索子甲的武将。他左手提着一张铁胎大弓,将右手夹住的那支箭搭在上面“咻!”一声回射过来。 只听得“啊!”一声,一个骑士从战马上掉了下去。 敌人这一箭从他左额进入,穿透铁盔从右脑钻了出来。 裴元绍心中大骇,敌人这一箭不但射得极准,而且力道雄浑。看样子,敌人使用的起码是十石以上的铁胎硬弓。所谓铁胎弓,就是在制作大弓时在弓背镶入铁条,增加了射程和威力,也被称为铁脊弓。 弓身很多部分也有铁皮来包裹。甚至有全铁弓身的铁胎弓,大家想想这个分量吧。铁胎弓即使在没有箭的情况下弓本身也能作为武器 铁胎弓的弓力很大,一般都是十石以上。想裴元绍这样的武将或许能轻易开弓,但等上了战场,就未必敢使这种威力强大武器。因此,每次战斗,做为弓手,起码要开弓二十次以上,碰到激烈一些的战斗,从早到晚,需要开弓上百次。若都用铁胎弓,铁人也受不了。 裴元绍知道,换自己用十石铁胎弓,能急速开弓射出五箭就算不错了,第六箭是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的。 所以,一看到敌人手中的十石铁弓,裴元绍心中一冷。 在看到那人高大英俊的外表,头上那顶耀眼的金冠,和座下红如碳火一样的战马,更是忍不住大叫:“吕布!” 这一声中充满了绝望。 小树林里人影晃动,也不知藏了多少人,看样子都是骑兵。 再说,吕布座下又有那匹赤菟马,任何人只要被他盯上,根本就没机会逃脱。 “吕布?”甄尧不但不害怕,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敌人仔细端详。 “对,是他。”裴元绍声音微微发颤,“甄哥儿快逃,我来挡住吕布。见了……见了主公,你就对他说,我老裴为他尽忠了。” “我一个人逃跑……不合适吧,传出去,会被人耻笑的。” 甄尧有些迟疑, “哎,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活下去才最要紧!” 说话中,吕布手中也不停,一口气射出了好几箭,又将三名士兵射死。 这下裴元绍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住甄尧的缰绳,叫了一声“驾”就带着他朝前冲去。 见主将逃跑,士兵们也都回过神来,齐齐骑着战马向后奔逃。 吕布知道裴元绍的身份,有见他对甄尧很是客气,知道遇到一条大鱼,自然不肯放过,也骑着战马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射击,像拍苍蝇一样将裴元绍的卫兵一一射倒。 吕布人马不是很多,也不过一百来骑模样,估计是来骚扰裴元绍的攻城部队的。 裴、甄二人也是运气不好,在半道上被人家碰到了。 转眼,二人就变成了光杆司令。 裴元绍惊得浑身都是冷汗,倒是那甄尧却不住赞叹:“好箭法,好箭法。飞将军吕布果然不是盖的,单这一手箭术,就当得上天下第一。老裴,你手下的卫兵可不怎么样,比起主公的先登士和邯郸骑可差了许多。” 真他妈是个二百五,世家大族怎么尽出这种糊涂蛋!裴元绍不禁一阵腹诽,不过,甄尧虽然狂妄,可这份胆色还是让人佩服的。 这家伙是个当兵的料。 不过,眼前最要紧地是如何从吕布手中逃脱。 裴元绍一声大喝:“甄哥儿,咱们分头跑!” “我们为什么要分头跑?” 裴元绍气得满脸铁青,也不回答,提起鞭子就给了甄尧马屁股一鞭。 战马飞快地跑远。 裴元绍一边骑马,一边将箭搭在大弓上,回射。 不过,他射出的这一箭还是被吕布用铁弓一拨,拨到了一边。 经过这一耽搁,甄尧也跑得远来。 裴元绍也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射。 就在这个时候,裴元绍看见吕布从箭壶里掏出两支羽箭,将尾羽放在口中,用牙齿咬住,一撕,就撕去了半副。然后将两支羽箭搭在弓上,喝一声拉圆了,朝自己指了过来。 裴元绍一怔,吕布同时将两支箭搭在弓上做什么,先前撕去半副尾羽又是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吕布手一松,两支被撕去半副尾羽的长箭闪电一样射来,在飞出去十步远的地方同时朝两边一分,划出两道弧度极大的曲线,分别向裴元绍和甄尧射去。 “这箭竟然会拐弯!”在另外一边逃跑的甄尧惊奇地大叫起来。 裴元绍也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吕布这一箭速度快到惊人,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一箭头就正中他的鼻子。 剧烈疼痛袭来,眼前一黑,裴元绍咕咚一声从鞍子上落下,摔到地上。 他心中一凉,暗叫一声:我死了! 可永恒的长眠并未如约而来,等到吕布冲到他面前时,裴元绍这才恢复视力。他发现,吕布射出的这两箭上并没有装箭头。自己是被他一箭硬生生从战马上撞了下来。 这一箭力量很大,把裴元绍的鼻子也射破了,鼻血流地到处都是,一张脸也出现了水肿。 吕布伸出方天画戟拍了拍裴元绍的背心,吩咐手下:“把他跟我捆了,此人是李克手下大将,给我看仔细了。” “别捆我,我自己会走。知道我是谁吗,吾乃中山甄家三公子甄尧……把你的手放开。”甄尧愤怒地挣扎着,被两个骑兵捆了过来。 他被吕布的箭射中了后脑,因为没戴头盔,在遭受重击后,身体失去平衡,这才落马。 甄尧也不畏惧,走到吕布面前,上下看了几眼,“你就是吕布。” 吕布像看白痴一样瞟了他一眼:“李克的舅子?” 甄尧突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知道你这两箭怎么会拐弯了。原来是只装半片尾羽,箭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一边重,一边轻,重的一边就朝轻的一边跑。箭就会拐弯了。这就像两轮车,一旦掉了一支轮子,有轮的一边就向没轮的那边转。” 吕布点点头,郑重地看了他一眼:“好机灵的小子,胆子也大,有点意思。卫兵,给他松绑。” 活动了几下手下,甄尧突然问:“温侯,你是要杀我们吗?” 吕布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李克手下的要人,杀之可惜。我军马上要与河内军休战,要谈判了。在谈判之前,手上的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有你二人在手,可向李克交换我家夫人。” “交换,好,实在是太好了!”甄尧大笑:“这个消息实在是好,我家主母早就想放你家夫人回去了,她在我们那里住着也不是办法。”为了严氏的事情,小洛没少跟李克吵架。甄尧当然巴不得快点将严氏这个女人给处理掉。 吕布:我家夫人在你们那里还好吗? 甄尧点点头:“怎么不好,好得很。对了,你们也知道要和我军议和的事情了?” 吕布点点头:“我刚接到公台先生的信,说是要来说合我与李克。” “对,宫台先生正在我主公那里,估计马上就会来你这边的。” 吕布不想同这个脑筋不清醒的俘虏在扯下去,下令道:“去一个人到李克那里带信,就说他手下大将裴元绍和大舅子在我手中,让他送我家夫人过来换。另,把宫台先生月给我接过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血案 青州,泰山。 如棉扯絮的飞雪下到了疾处,纷纷洒洒须弥积粉数寸,遮庐蔽道团团滚滚。梨花飘舞的雪野之中,“休走了曹嵩”的叫喊此起彼伏。 “吃吾一枪” 大铁枪划过一道半弧猛击,如大锤一般直直砸落。金戈交鸣之处,曹德已被震的斜飞而出,滚落于地。 左肩鲜血如注,剧痛难当。 “张闿太厉害了。”曹德心中早升起嗖嗖寒意,勉力咬紧牙关硬接了张闿一枪之后,腰身好像断了一样…… 张闿长枪斜指,旋即暴起——再击。 曹德再不敢接张闿威猛无匹的长枪,双足借力后蹿,手中刀舞成一片铁幕。 横扫的长枪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气骤然斜撩,取中路以最诡异的角度当胸而至。 曹德眼中顿时一片血色,就连漫天飘飞的白雪鹤羽也成了殷红赤炎的颜色。曹德根本就无法理解沉重的大枪怎么能使的如此灵动,竟然轻易穿透层层刀幕贯穿胸膛…… 张闿大吼一声,力把已经贯穿在铁枪上曹德高高挑起、甩落。曹德的身子拖拽着一道“红线”跌落在地,胸口触目惊心的索达伤口正咕咕的冒着血沫子,粘稠温润的的鲜血融化着冰冷洁白的积雪,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水洼。不住抽搐的曹德听到一个声音:“休走了曹嵩,杀!”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飞扬的马蹄踩踏在自己头上…… 积雪数寸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飞琼的画卷上点缀了初绽梅花一般艳丽,只不过这些“梅花”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杀贼,挡住贼兵,吾儿援兵旦夕可至。” 曹嵩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同时拼命往后退着。 张闿已经杀到了队中,再等待什么“旦夕可至”的援兵已经是一个笑话,素来勇武的二公子曹德都非张闿三合之敌,哪里还等得到什么“旦夕”? 大家都听说这个张闿是杀人如麻的黄巾贼出身,如今次贼持兵杀至,谁人敢挡?家兵府将四散而逃,纵有几个忠勇的家奴试图阻止张闿,也在转眼之间成了车前之螳。 事已不可为,再做任何抵挡都已没有实际意义,都挡不住杀星煞神一般的张闿曹嵩以和他年纪极不相称的敏捷跳上马车,抖缰挥鞭,接连撞飞数人,狂奔而出。 马车在如棉的积雪中狂奔,皓白的雪地上,两条灰褐色的车辙飞延伸。 也不过屈十指的工夫,惊魂稍定的曹嵩就听到身后蹄声如雷,转瞬之间,黑衣黑甲的张闿已经追至:“匹夫,休走。” 听到张闿的一声暴喝,曹嵩险些跌下车来,心寒胆裂的拼命抖动马缰…… 就在曹嵩惊恐的目光中,张闿高高举起手中铁枪,炸雷一般大喝一声:“杀!” 以刺撩见长的铁枪如大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砸落下来。挽马悲鸣一声,马脊骨已被砸断,顷刻之间倒下…… 马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前冲三五丈远近,和马脊骨一起断裂的车辕直接捅进战马的腹内,带出颜色青的肠子。 挽马挣扎却早已站立不起来,温温热热的鲜血无声流淌。 从马车上跌落下来的曹嵩摔的口鼻见血,把半白的须浸染粘结成一缕缕的通红颜色。 车内的夫人邹氏(曹操之母)与姬妾赵氏也成了滚地葫芦,咕噜噜摔出十来步。 张闿纵马上前,擎起手中铁枪,枪尖直指赵氏。 这个女人早唬的面无人色,哆哆嗦嗦的颤抖着,象一截戳在雪地里的木头桩子,面对还滴答着血珠子的枪尖,竟然不知闪躲。眼神之中满满盈盈的都是恐惧,眼睁睁的看着铁枪猛然落下。 习惯于把铁枪当作大锤使唤的张闿只一下就把赵氏夫人的脑袋拍进到胸腔之中,不等尸体扑倒就纵马上前,一脚踹翻“无头夫人”,眼光环视,寻找下一个目标。 主母邹氏俯卧在雪地之中,脑袋抵着路边的大石,额角已殷红一片——显然是从马车跌落的时候脑袋撞在石头上,就算没有死也已经昏迷了。 张闿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老女人到底是死去还是仅仅昏迷,很随意的举起长枪,在这个可怜的老女人身上戳了三五下,这才放心的寻找主要目标——曹嵩。 曹嵩年迈,本就跑不快,眼看着黑衣黑甲的张闿面无表情的过来,本能的绕着马车狂奔。 张闿催马疾奔,曹嵩绕车游走,追与逃的游戏在雪地中展开…… 战马虽,奈何曹嵩左右不离马车,一时间竟奈何他不得。 围绕着马车绕了几个圈子的张闿勃然大怒,竟不再追,而是横枪当胸,似乎在积蓄体力一般。过了一息的工夫,长枪猛然横扫……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各处早已松动的马车已吃不起张闿的全力一击,被张闿的铁枪扫的支离破碎…… 包裹着铁皮的车轮带着小半截车轴咕噜噜的滚动,一直滚到了目瞪口呆的曹嵩脚下……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曹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车轮,寒威透骨冷气侵内,早不知如何是好。本能的想对面前这个一身血迹的黑甲煞神说点什么,长枪已经倏然而至。 这一次,张闿是真的用出了铁枪的招数,直刺的枪头轻易贯穿曹嵩的胸口,似乎还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张闿一枪得手,继续催向前,枪头抵着曹嵩的胸膛前进十几步,这才猛然一个牙突,将须半白的曹嵩钉在长枪上。 曹嵩的嘴唇还在抖动,似乎真的想要说点什么,奈何汹涌的热血已经灌进心肺,口鼻中咕咕的冒出带着气泡的粘稠血液…… 张闿下马,抽出腰刀手腕一翻曹嵩的脑袋已经飞起,左手伸出干净利落的接住人头,仔细的系在腰间,翻身上马,在疾驰中大呼:“斩尽生口,取尽财物,!” 兵丁们在杀光了曹家的随从之后,在尸体上翻找财物,甚至把一些值钱的衣裳都扒下来据为己有。 “撤。” 张闿带着人马飞离去。 绵绵密密的飞雪还在簌簌的落着,把流淌的热血冻结,然后掩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洛 “我快闷死了!”少女大叫着推开房门,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天一亮就放晴了,一轮红日高挂天空,照得满地雪白,强烈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看到甄宓穿着一件单薄的绸衫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在雪地里蹦跳着,枝娘吃惊地抱着一袭狐裘追了上来,吃惊地喊:“夫人,天冷得厉害,还是加一件衣服吧。若冻坏了,伯用又要埋怨我等照顾不周了。” 小洛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郁闷。她接过狐裘,却不穿在身上,“枝娘姐姐,你说,伯用又多久没过来了?” 枝娘微笑着看着这个半大孩子,道:“我听大哥说,最近战事不利,伯用心中烦闷,整日都在前线来回跑哪里还有时间回来。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还是少过问为好。” “怎么不问,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我听人说,去了严氏那里。”小洛阳愤怒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积雪,眼睛里有泪花滚动。 积雪在脚下飞扬,扑到旁边那株梅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树梅花开了,红艳艳地映着白雪,美得惊人。 看着这一树梅花,小洛不禁有些痴了。 伯用,伯用,你是怎么了,我嫁给你已经半年了,能见你面子的日子屈指可数。你可以推说军务繁忙,不愿沉溺在儿女情长之中,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可你总不能碰也不碰我一下吧,我虽然小,可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子,有很多都儿女成群了。难道我甄宓就比不不上那个女俘虏,甚至连枝娘也比不上? 自从在冀州分别,又听到李克叛出袁绍之后,她曾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克当时是冀州军中青年才俊,军功显赫,虽然出身卑微,可只要奋发向上,未必就不能打动二哥,让二哥答应他同自己的婚事。可现在一叛逃,一切都变了。 家中成日都在自己面前提袁家二公子,好象有逼自己嫁给他的意思。若不是她以死相拼,也许真嫁过去了。 伯用不愧是被自己看好的豪杰,在去河内没几天功夫就拿下了整个河内,并成为一方诸侯。在思念之余,小洛也觉得脸上有光。 后来,甄家举家搬迁到邺城。接着就是吕布攻城,然后,他来了。 再接下来,二哥和田丰他们为了与李克议和,答应了她与李克的婚事。 事情到现在,自己和李克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归宿。 小洛还记得新婚那天晚上李克同自己说起二哥前来求婚的那件事,她和李克还笑了半天。 二人也是一年多没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于是,两人搂在一起说了一晚上的知心话。 可也仅仅是说了一晚上的话而已,却什么也没做。 小洛虽然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可家中还有两个已婚的姐姐,在结婚前的几天,就将男之间的事一一同她这个小妹说得分明。 因此,对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小洛在害怕的同时,也总算知道得分明了。 可李克这天晚上只陪自己说了一整夜的话,什么也没干。让一直娇羞不已的小洛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倍感失落。 天亮的时候,内黄战局又有大变,连攻了三天,内黄不但没有拿下,吕布还派出骑兵截断了内黄前线部队的后勤粮道。李克做了河内军的统帅,自然要亲率大军恢复粮道通畅。 在告别的时候,小洛又羞又气,突然大叫一声:“伯用,这是你我大婚之日,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你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说完话,她一张脸红得烫人,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李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也涨红着一张脸,小声说:“小洛,我知道的。我也是个正常男人,军中也俘虏过女人,我也不能免俗,难免做过那种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内心中虽然敬你爱你,可总觉得你实在太小,无论如何也做不了那种事。还是等几年吧。” 小洛突然愤怒起来,叫道:“伯用,你胡说什么。我都十五岁了,我两个姐姐都是十二岁嫁人,到十五岁的时候,孩子都两三个了。你要让我等几年啊?我要做你的女人。”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李克更是窘迫,用手指指了自己的脑袋,叹息道:“小洛,我真不能那么做。不知道怎么的,我这里面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能这么干,必须等到十八岁,是的,其实……昨天晚上我已经忍不住了。可是,那声音总在提醒我,必须等你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小洛愤怒地将枕头扔了过去,眼泪连串落下:“等了一年多,终于和你成亲,却不想是这么一个结果。我知道,你是在想着吕布的夫人。难道,她就这么好。你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看到李克离去的背影,小洛又后悔了。想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可是,一想到严氏那张艳丽的脸,小洛又气得心口发疼。 李克有别的女人她可以容忍,她也是生长在世家大族的,家中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在她看来,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那才不正常,也只有贫穷的佃客才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 说来也怪,李克平时也有去小妾枝娘那里,但小洛却一点也不感到嫉妒。枝娘是妾,她是妻,身份相差悬殊。再说,枝娘很懂得做人,见了她,也执礼甚恭。 可是,她断断不能容忍的是丈夫一点都不碰自己。说起感情来,小洛和李克无话不谈,又共过患难,如今好不容易才走到起来。这一点是任何女人都比不了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替代自己在李克心目中的地位。 丈夫并不是不能做那种事,私底下小洛也悄悄问过枝娘。枝娘说,李克做那种事很厉害的,每天晚上更是无女不欢。遇到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就跑严氏那里去。 一提起严氏这个女人,小洛好象突然明白过来,她咬牙切齿:“一定是她在从中挑唆,她是吕布的女人,自然要想办法破坏河内和甄家的关系。” 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女人弄走,不计手段。 正想到这里,突然间,一虬髯大汉走进院来,一拱手,大着嗓门喊道:“见过主母。” 小洛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周仓,你不是同伯用一起去内黄了吗,怎么回来了,伯用呢?” 周仓有些局促,额上也有热腾腾的水气:“禀主母,主公已经接公台先生回来了,请你过去见客。” “陈宫呀,这人我听说过,是个大名士。”小洛点点头:“见见也好,对了,我三哥甄尧前一段时间也在内黄,是不是也随伯用回来了?”河内军中缺少谋士,李克性子又急,一遇到事只知道发怒。 他一旦拿不定主意就会跑回家同小洛商量,因为,对河内军中的大小事务,小洛还是很熟悉的。 汉朝女子地位很高,连天子有的时候也要受后家制约。在地方各大诸侯中,主母家若强势,对诸侯的决策有能产生重大影响,比如严氏之于吕布。 小洛嫁到李克这里时,虽然没想过要弄权,但家族长老们还是硬生生嫁一送一,把甄尧塞到李克这里做了一个别驾,为的就是方便控制河内军这支后起之秀。 听到主母问,周仓越发地惶恐:“甄哥儿没有跟来,他……他……” “他怎么了?”小洛见周仓表情古怪,忙问。 “他被吕布俘虏了,还有老裴也被俘虏了。” “什么!”甄宓一呆,一跺脚:“快带我去见伯用,河内的别驾连带内黄的统军大将都被人捉了,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是,主公正在同公台先生谈论魏南战局,特意让末将过来请主母过去商议。”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说项 “那好,我马上过去,这仗打得……半年来,损失大量粮草和民夫,虽然都是邺城的物资,尚未伤及河内根本,可我军却未讨到便宜。这样的仗真没意义。”小洛一边跺脚一边在周仓的带领下朝后花园走去。 她出生在世家大族,因为家里人口众多,又明争暗斗得厉害。因此,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很是淡薄。可甄尧不同,即便不是一母所生,可小洛同他从小玩到大,加上又没有利益冲突,彼此感情很好。一想到哥哥小时候对自己的照顾,小洛只觉得心如油煎。 吕布生性凶横,不是个善良之辈。三哥又是个不通世事的纨绔子弟,落到他手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怕就怕三哥一言不慎,得罪了吕布,被他一刀给…… 小洛再也想不下去了,她暗自摇头,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吕布好不容易抓到河内军的大将,断不肯一刀杀了……可是,李克扣住严夫这么长时间,只怕那吕布早就恨李克入骨了……伯用啊伯用,你扣住那个坏女人做什么呀,你好糊涂! 饶得小洛智计出众,此刻也是心中恍惚,却想不出半点法子。 走不了几步,就来到后花园。,却见李克穿着一件麻布短衣坐在凉亭里,正大声道:“公台先生,经年未见,倒让我想得辛苦。这半年时间,我同吕布在魏郡南部来回搏杀,若不是兖州粮草支持,我还真败了。先生大恩,李克无时不忘。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你的面,干脆你在我这里多呆一些时间,住他个一年半载,也好指点指点小子。我正愁找不到好的法子打败吕布呢!” 说完话,李克欢喜地大笑起来。 小洛听李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这样的笑声她已经许久没听到过了。 这半年李克打得得艰苦,脾气也逐渐变得爆燥,见了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看样子,这个陈宫在伯用心目中的地位很高呀! 小洛心中好奇,忙凝神看过去。 却见,李克身边的毡毯上正端正地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材瘦长,眉目疏朗,气质高雅,一看就是非凡人物。 听李克说让让他长期留在魏南,陈宫微微一笑:“伯用,邺城风雪正经,冷得厉害。真要留我在你身边盘恒,我没受不了这里的风霜。若你回河内,我倒不妨随你去看看。看看你这个小友经营的河内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暂时……只怕还回不了河内。”李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至于我经营的河内,不怕先生笑话,那还真是一塌糊涂。你也知道,河内一地山多地上,有是当初诸侯讨伐董卓的主战场,人口少得可怜……” “等等。”陈宫一摆手,突然转头看过去,目光落到小洛身上。 这两道目光深邃有力,如同一道闪电,看得小洛心中一凛。 她正要上前见礼,陈宫目光却是一缓,微笑道:“伯用,这位可是你的夫人?” 小洛身上穿着华丽的服饰,加上又是大族出身,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不用多想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李克点点头:“正是我的夫人。”他朝小洛招了招手:“夫人,这位就是公台先生,快过来见礼。” 小洛忙走过去,微一施礼,道:“甄宓见过先生。” “免礼,免礼。”陈宫点了点头,道:“甄家女子果然不错,伯用又是当世有名的英雄,果然是佳儿佳夫。”说完,抚着下颌的长须,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慰。 小洛忙坐到李克身边,她心情本就不好。见陈宫以长辈自居,心中突然有些不快。她这段时间做了河内军的主母,位高权重,诸将见了她都是诚惶诚恐,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拿大。陈宫这样的人还真没见过。 陈宫又摸了摸胡须,接着道:“伯用,我这次来邺城,除了来见你之外,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李克客气地说:“请先生吩咐。” 陈宫:“伯用,你同吕布在这里血战,其实也没讨到任何便宜,反将你新征的新丁填进去了不少。如今已是隆冬,兵粮匮乏。况且,魏郡已被你和飞将打成白地,再打下去,根本就征不到新兵,难道你还把主力调去攻坚?” “这……还真舍不得。” “那就对了,你和吕布这一仗再打下去,根本就是以本伤人,对你毫无好处。我这次来见你,主要是想说合你和吕布。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也没任何意义。冬天一过就是春耕种,耽误了农时,你明年吃什么。还不如带兵回河内,好好筹措一下种田事宜。至于吕布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与边让先生本是好友,边让当初在大将军何进手下任过职业。经他引见,我同吕布手下的张辽等人很熟。有张辽等人说项,我定能说得吕布与伯用两下罢斗。” “这事只怕不妥吧,吕布,猛虎也。如今他被困在魏南,正可一鼓作气吃掉他。否则,等他一缓过气来,以后就麻烦了。”李克连连摆头。 “糊涂!”陈宫苦笑着拍了下自己大腿,说:“你就算打败了吕布又能得到什么,邺城是袁绍的战略重点,必不肯就此丢了。幽州战事一了,就会亲率大军南下,难道你还能与他二十万大军抗衡不成?我看你是畏惧吕布,在同他赌气。” 陈宫这话一说出口,小洛心中连连点头,她也觉得李克咬着吕布不放毫无意义。可做为李克的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可老呆在这里同吕布军对执也不是办法,再拖下去,部队的军心就要垮了。正如陈宫所说,就算打败吕布,对河内军也没任何好处。难不成以后还在这里驻扎一支大军守备不成? 她心中已有定计,微微一笑,“公台先生,伯用是抢了吕布的妻子,心中有鬼,这才要同吕布打死打活。” “啊!”李克一张脸羞得通红,“小洛,你在说什么呀!” 陈宫也轻笑起来,半天才道:“这事……咳,其实……也没什么,战场上,抓几个俘虏也很正常。不过这样也好,甄尧不是放被吕布俘虏了吗。伯用,你长期扣着严夫人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用她同吕布交换甄尧。再借这个机会同吕布议和,两全其美,岂不甚好?” 小洛正在为三哥一事心焦,听陈宫这么一说,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李克沉吟:“交换俘虏一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吕布答应,我就同他换。严氏不过是一介女流,怎么比得上我军中两员大将。可就此议和,我却不答应。打了这么长时间,我与吕布都结下了深仇,吕布这人最不将信用,若我领军回河内,他缓过气来,明年来找我麻烦就讨厌了。” 陈宫哈哈一笑:“伯用啊伯用,我才知道你是在害怕那吕布呀!不用担心,我有法子让那吕布离开河北。” “离开河北,什么法子?”李克有些惊喜,他内心中也不太愿意同吕布在耗下去。他新得河内,民心不附,又忙着春耕,早就想回河内去了。可是,吕布若在河北一天,都会是一大威胁。若他真离开河北,倒不是不能与他和谈。 陈宫道:“我已同曹操说妥当,曹公说他愿意接纳吕布。这次我来河北,就是接曹操之命,请吕布去兖州,助他扫平司州与兖州交界处的白波军。” “白波去司州了?”李克一呆,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一直以来,盘踞在河内北面太行山的白波军都是河内的一大威胁。李克也有些剪除这一大患,因此,他派出大量斥候监视白波。 但奇怪的是,前一段时间,白波军去凭空消失,也不知道流窜到什么地方去了。今日听陈宫一说,这才知道他们去了司州。 略一思索,李克立即明白过来。如今的河北群雄并起,公孙、刘虞、袁绍、吕布、黑山,还有他李克,都不是省油的灯。白波的生存空间被诸强压缩在河内北面一条狭长的山区之中。 而如今的司州一带,经过多年战乱,已变成一片荒野,正适合白波军修养生息。 曹操新平青州军,又有意东征徐州。白波军若在身后捣乱,却是一大不安定因素。若能请得吕布帮忙,也可后顾无忧。 “好,就这么说定了,若吕布愿渡河南下,李克自然举双手赞成。”李克立即下了决心:“如此,就麻烦先生了。我这就叫让把严夫人叫来,请先生帮忙送到吕布那里去交换甄尧和裴元绍。”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交换 一百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型缓缓前进,这里是内黄前线。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一片雪白。冷风从光秃秃的树梢掠过,出呜咽的声音。 远方,一阵阵骨笛此起彼伏,那是河内军的斥候骑兵在远方传来的讯息。 这样的笛音对严氏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在塞北草原时,她就无数次听到匈奴人这么招集同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同李克的妻子的小洛一样,青春美貌,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河内军中有不少匈奴逃奴和丢弃的伤兵,这些人马都被补充进了李克的骑兵部队,担任教习和低级军官。有这群草原健儿的加入,河内骑兵的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再经过这半年多的血战,已经隐约有强兵的味道。 李克这半年同吕布在魏南来回拉锯,彼此有胜有败,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打了这么长时间,双方都疲惫不堪。不管是李克还是吕布都知道,再这么打下去毫无意义。魏南地方狭小,如今又残破不堪,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将来无论是谁最终取得胜利,都没办法守住这一片荒地,反便宜了坐山观虎斗的袁绍。 所以,在陈宫的说合下,双方总算达成和平协议:李克自带兵回河内,吕布则率主力渡河去兖州和司州。 达成协议之后,两军开始交换俘虏。半年多的大战给魏郡百姓造成极大灾祸的同时,也制造了大约两千多俘虏兵。做为最高等级的俘虏,严氏总算可以回到吕布身边了。 她随着陈宫和周仓所率领的这一百骑兵在和议达成的这一天从河内军的中军大帐出,朝内黄进。在内黄,吕布也带着甄尧和裴元绍等在那里。 下了一夜的雪,天已经放晴。难得的青天一碧,难得的风和日丽。 可一路走来,满目都是萧瑟,除了冷风,就是空无一物的旷野。 沿途几乎看不到一丝人烟,甚至连犬吠也听不到一声。一刹那,她仿佛是回到了洪荒初辟之时。在以前,魏郡因为在黄河以北,没有受过兵灾,是一个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的乐土。也因为这样,袁绍才有意将大本营移到邺城。 可如今,往日那些繁华的城镇和村庄还矗立在地平线上,但里面却见不到一个人。就连门板和屋顶的茅草也被拆下,填到了前线的沟壑之中。 路边的沟渠之中,全是累累白骨。饶得严氏是一个女中丈夫,看到这荒凉景象,也沉默下去了。 好在,陈宫是个极健谈的人,说起话来儒雅风趣。有他陪同,一路倒不寂寞。 听陈宫说,他同奉先军中的张辽、秦宜禄等人都是旧识,他们之间的关系何以上溯到边让和大将军何进。这一点也可以理解,陈公台是天下有名的名士,张辽等人有出身于何进的西圆军,以前陈宫游历洛阳时肯定同他们有所接触。 陈宫这次跑河北来,表面上是说和吕布和李克,可严氏是一个非常精明之人。她知道,这样的理由对陈宫来说未免有些牵强。吕布可李克在河北打生打死,对兖州来说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对兖州来说,这两支军队最好打一个两败俱伤才好。 所以,严氏认为,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可无论她如何试探,陈宫总是闭口不言,只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就是一个老狐狸。 严氏甚至想过替奉先招纳陈宫,奉先虽然是天下第一猛将,又是朝廷钦命的高官,手下的张辽、高顺也是有名的兵法大家,可帐中却缺乏合格的谋士。文弱武强的军事集团注定走不远,若能得到陈宫这样的名士,对提振奉先的威势大有好处。 可看得出来,陈宫根本就不同严氏深谈,严氏想了想决定放弃,一切,还是等见了奉先再说。 半年没见奉先,如今总算再获自由,按说严氏应该感到快乐才是。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这半年之中,她呆在李克身边。在那些夜里,在那些漏*点的瞬间,她是快乐的。李克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时期。而相比之下,奉先已经快四十了。奉先虽然身体强壮,可自从有了貂禅那贱人之后,就再不来她这里了。 严氏仔细地想了想,自从长安战乱之后,她就没同奉先同床共寝过一次。她已经记不清奉先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就是李克那具伤痕累累,黝黑健壮如豹子一样的身体。 李克,那就是一个大孩子。每次躺在自己怀里,总小声地笑着,用力地亲吻着自己的胸脯,就好象怎么也吃不够。 一想到李克面上的陶醉的神情,一想到李克眼睛里的眷恋。严氏突然身上一热,不禁有些呆。 或许,留在河内也好呀!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也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呀! 可是…… 又是一阵骨笛传来,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该死的匈奴人还在远方巡逻,他们就不累吗? 严氏心中突然一冷,她一咬牙,暗道:不,我是奉先的妻子,我是有一个女儿的母亲,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一想到十二岁的女儿,严氏脸露出一丝笑容。 正在这个时候,队伍转过了一道小丘陵,眼前更是开阔,无边无际的旷野出现在眼前,极目望去,十多里外的地平线上有一丝黑色没,那是内黄的城墙,奉先应该等在那里吧? 在洁白的旷野上,在不远处有一堆黑色,不高,只半米模样。但却很宽,直径三十米。 “这是什么?”严氏有些好奇,禁不住出言询问。 身边的周仓哼了一声,态度很不好。 严氏轻轻一笑,也不生气。这个周仓就是李克的一只忠犬,眼睛里只有他的主公主母。那些夜晚,自己同李克在屋中抵死缠绵时,难为他在门口一整夜一整夜地值守。对自己肯定满腹怨愤。 “估计是石煤吧。”陈宫说。 “石煤,那是什么东西?” “前一段时间,有人从山中现了不少黑色的石头。用来砌灶的时候,一生火,没想到这些黑石也都燃了起来,火力比木炭还猛。” “石头也能燃烧”严氏有些呆。 说话间,队伍行到那片黑色之前。 可就在这时,“嘎嘎!”声中,那一大片黑色却腾空而起,联翩飞起。 众人都被吓住了,定睛看去,这那里是石碳,分明就是成千上万只乌鸦。 随着乌鸦的飞起,底下露出一排又一排如柴禾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尸体。 不用多想,这些尸体都是战死的民夫。半年多的激战,河内军和吕布军驱使百姓血战,将整个魏南打成无人地带,魏南的百姓几乎都战死在各条战线上。 本来,死去的民夫应该就地掩埋,以免得瘟疫爆。可现在天寒地冻,土地已经冻得瓷实,根本没办法挖开,也只能将尸体就地摆放,只等开春再做处理。 这些已经被冻得青的尸体整齐地码在一起,看起来如同一具具僵硬的木材,看得人头皮麻。 严氏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同吕布征战多年,什么样的情形没遇到过。可今天先是被大群乌鸦吓了一跳,现在突然见到这么多尸体,只觉得背心一阵恶寒,头都竖起来了。 她白着一张脸,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一阵烦闷,差点吐了出来。 ...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帐内 看到严氏脸色苍白,跟在她身边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吃了一惊,急忙跑过来:“夫人,你怎么了?” 严氏干呕了半天,满眼都是泪花,吐了几口唾沫,这才缓过劲来。说:“天气太冷,大概是吹了风,有些经受不住。” “夫人保重身体啊,要不,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喝口热汤在走不迟。” “快到内黄了,要不我们再坚持一段路?”严氏有些迟疑。 “是歇息一下再走吧。”陈宫关切地看了严氏一眼,对众人道:“天冷,饿得厉害,先生火吃点东西再走。” “停,停!”周仓忙带着部队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陈宫虽然不是河内军的人,可他与李克有师徒之谊,河内军众人对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很快,一顶小帐篷支了起来,几从篝火熊熊而起。 严氏毕竟是个女人,刚才又被那一大堆尸恶心住了,坐在小帐篷里,被火一烤,只觉得浑身酸软,有些提不起力气。 半天,水烧热了。一个侍女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又掏出一个木盒,从里面倒出些白色粉末来,用水和了,再加上糖,调制成一碗香喷喷的热汤,跪着送了上来。 一股香甜的奶香在帐篷里扩散开来,让坐在旁边的陈宫精神一振,好奇地问:“夫人,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些像酥酪。” “正是。”严氏浅浅地喝了一口,享受似地微闭着眼睛,道:“这是李伯用明的奶粉,前一段时间,李克军中缺粮,从匈奴人手里弄了不少奶山羊养在河内。河内多山地和草场,若开荒种地,只怕产量不高,倒不如养羊。” “这办法好。”陈宫微一思索,便笑了起来:“这个李克脑子倒也灵光,不愧是在匈奴呆过一段时间,能举一反三。的确,正如他所说,河内山多地少,本就不适合耕作。而且,河内连连用兵,民力疲惫,十停粮食,在运输途中先得被民夫吃掉六停,到最后到前线士卒手上,能有四成就算不错了。如果能想匈奴人那样,带着一群牛羊随军出征,倒不会有缺粮之虞美。不过,这法子虽好,但有一个大问题。夏秋草木茂盛,牛羊可以吃青。一到冬春,草木枯萎,从哪里去弄草料……”沉吟片刻,陈宫这才又问:“对了,夫人,刚才你用来冲费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还请赐教。” 严夫道:“公台先生果然大才,能从河内养羊一事联想到用兵,真让人又惊又叹啊!正如你说,冬季草木枯萎,牛羊也无处觅食。所以,李克这才想了一个法子,将羊奶像熬盐一样熬成粉末,加上盐、豆粉和糖,充做军粮,服用的时候只需要用热水一兑,即可食用。这东西虽然不能添饱肚子,可寻常上吃上一碗,却能顶一天。” “妙,大妙!”陈宫击节叫好,“这个李伯用,还真看不出来又这样的好点子,这家伙再读几年书就不得了啦!” 严氏笑道:“还不是你这个老师调教出来的,李伯用起来不过是一个莽夫,也不过跟先生读了几天书,就做了一郡太守,不管是用兵还是治民,都像模像样。” 陈宫摆了摆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实再好,也得学生有悟性才好。比如大儒卢植,他手下学生无数。即有公孙赞这样的人中之龙,也有刘备这样的无行骗子。” “先生好象对刘玄德有成见,我听人说他也是中山靖王之后,大汉宗亲,如今又是平原国相,算是一方豪杰。” “至于汉室宗亲,也不过是刘备自说自话罢了,天下间姓刘者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难道都是高祖后裔?刘备此人……嘿嘿,心术不正,走上邪路了……”说到这里,陈宫叹息一声:“如此乱世,走捷径人只会越来越多……孟德……” 他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见陈宫情绪不高,严氏适时将话头转开,又道:“说起伯用来,他还真有不少鬼名堂。” 陈宫:“伯用又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严氏一口喝干碗中的羊奶,笑道:“他呀……他军用因为缺钱,竟让人铸大钱,在上面刻下一钱当十,同百姓兑换旧钱。其实,那他枚所谓的大钱比一般铜钱也重不了多少。如此一来,竟让他筹集到不少军饷。” 陈宫吃惊地瞪大眼睛,抽了一口冷气,大声道:“这法子好,亏他想得出来,一文钱当十文钱花。如此一来,只怕天下诸侯群要相效仿了。一钱当十还可以接受,怕就怕将来有人弄出个一钱当百,如此,只怕我朝货币将要尽废无余了。李克真大才,这样的办法也能想出来。” “一钱当百!”严氏也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伯用,还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刚喝完热奶,又说到激动处,她鼻尖冒汗,两颊也微微红,看起来甚是妩媚。 陈宫看得心中一赞:好一个美人,难怪李克将她留在身边不肯归还吕布。李克什么都好,就是好色这一点让人无法接受。男子汉大丈夫,若沉溺其中,只怕会消磨了意志。若不是李克手中的别驾和大将落到吕布手中,以李克的性子,严氏这辈子只怕回不去了……说来也怪,这一路同严氏说了这么多话,严氏不断在自己面前说起李克,却没有一言提及吕布。难道…… 陈宫心中一惊,道:“夫人,我略通歧黄之术,看你身体不适,要不,我帮你凭凭脉?” 严氏面色大变,推辞道:“多谢先生,我没什么大碍,刚才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陈宫心中冷笑,正要再说,突听得外面又传来一阵骨笛声。起先只是一声,到后来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听起来无比凄厉。 “出什么事了?”陈宫和严氏同时站起身来。 门帘猛地拉开,周仓冲了进来:“吕布带着甄哥儿和来裴过来了。” 说话间,已隐约有马蹄声轰鸣而来。 周仓说完话,扭头下令:“所有人上马,戒备,小心吕布反悔下手抢人。”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思 “不会,吕奉先是个大丈夫,断不会做这种卑鄙之事的,周将军不用担心。”陈宫道。 虽然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但周仓还是警惕地将所有骑兵收拢在一起,团团将严氏围在垓心,目光炯炯地看着冲来的吕布等人。 吕布所率的骑兵不多,只二十来骑。他气势汹汹地扑来,围着周仓等人绕了一个大圈。 轰隆的马蹄,飞扬的旌旗,威风凛凛地逼人而来。饶得周仓等人都是百战精锐,还是为他气势所摄,禁不住退了一步。一百多人被逼成一堆,骤然拥挤起来。 吕布头上戴着一顶耀眼的金冠,上面插着两根长长的羽毛,一脸高傲,看起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 转了一圈,他这才“吁!”地一声拉停战马,站在周仓等人面前。 周仓恼火的同时,心中也是暗骂:“吕布你神气个屁,再神气,不也是我家主公手下败将,连老婆都被主公给睡了,还有脸见人?” 因为看不惯吕布的做派,周仓也昂不理不睬,而吕布也没兴趣同周仓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 双方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中全是凶横。河内军和吕布军打了一年,老对手了,可以说在场每个士卒手上都粘有对方兄弟亲友的血,只恨不得立即拔出刀子,上前把敌人劈下马来。 还是甄尧大方得体,他得意扬扬地骑着一匹瘦马从吕布身后跑过来,大声道:“周仓,原来是你来接我了。奉先,这位就是李府君的侍卫周仓将军,武艺很不错的。” 甄尧在吕布那里没吃什么苦,加上他为人又极是来得,在吕布那里这几天,同吕布等人倒混得熟了。他一脸的轻松,丝毫没有做俘虏的觉悟。 “刀子都收起来,我们这次是来交换俘虏的,要厮杀得改个日子。” “这位可是公台先生,幸会幸会,我早就想去陈留见你了。” “严夫人好,果然是国色天香啊!你家夫君真是一个高手,我这几天跟他学了几手灭天戟法,等下耍给你看。” 他一边熟练地同双方士卒打着招呼,一边给吕布和周仓等人介绍。 经他这么一弄,场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了。 倒是那个裴元绍好象在吕布手中吃不了不少苦头,头上缠着纱布,一脸颓废,见了周仓就是不住叹气:“我……我老裴这回替主公丢脸了,真想一死了之。” 吕布眼中神光凛然,他没管严氏,只看着陈宫:“公台,你的信我已经接到了,是否同李克小儿议和,我还没想好。” 陈宫一笑:“见过温侯,这事等下在议,我有信心说服将军。” “奉先……”从头到尾,吕布的目光都未落到严氏身上,严氏心中有愧,骑马上前,低喊了一声。 吕布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我同公台先生正在说话,你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严氏本就是一个火暴脾气的人,见丈夫这个态度,心中窝火,正要作,可一想到那些同李克在一起的夜晚,突然觉得一阵气短,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狠狠地咬着下嘴唇,握住缰绳的手指用用力而白。 双方交换完俘虏,周仓的骑兵都出一声呼啸,飞快地跑远。其中还传来甄尧的声音:“奉先,盼与君再聚,我还有几式灭天戢法没学全,你可不许藏私呀……” 等周仓等人跑远,吕布这才一把挽住陈宫的手,笑道:“公台,我这里正缺人才,以前也曾想过让文远写信去请你。可李克与你有师生之友谊,若让你来帮忙,还真让你为难呀!” 陈宫道:“这事正如你说,我同你手下诸将相熟,与李伯用又有师徒情分,帮那边都不好。但若将军离开河北,陈宫倒愿意在你这里盘恒几日。” 吕布有些兴奋:“某盼先生如大旱之盼云霓,但可惜天下之大,也只有内黄黎阳区区几县可供吕布栖身,若离开河北,还真没地方可去。再说,我与李克又血海深仇,已成不死不休之势,这口气断不可忍。”说完话,他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严氏一眼。 严氏心中气恼,抬起头望着天,又哼了一声。 虽然不甘,但她也知道自己在吕布军中威望不在。 可,这是她的责任吗? 严氏一阵恼怒。 身上又开始冷,但耳朵里还是清晰地响起陈宫的声音。 “如果我为将军寻一处好地方呢,是不是可以与河内议和?” “好地方……嘿嘿,这天下的好地方都被人家占完了。冀州、扬州、益州,难不成你还让我去荆州?” “兖州怎么样?”陈宫微笑着问。 “什么?”不断是吕布,连严氏也轻叫出声。 “兖州,我让你兵不血刃席卷整个兖州。”陈宫还是一脸的平静。 兖州,天下心腹,地广人多,土地肥沃。虽然经过黄巾战乱之后,地方也有些破败,可那地方自然就是世家大族的地盘,黄巾路过兖州的时候,受到士族的猛烈抵抗,倒没占到什么便宜。因此,相比起青州和司州等地,兖州要好上许多倍。如果能拿下那里,联络世家大族,有他们做后盾,占据天下中心,霸业反掌可成。 可是,那地方是曹操的地盘,曹操这一年来势力膨胀地厉害。吕布手头也没多少部队,他还没狂妄到有信心打败曹操的地步。 “兵不血刃……曹操可在陈留啊!”吕布感叹。 “我只问你想不想要兖州?” “想,当然想,梦寐以求。” “那就好。”陈宫面色森然:“曹操如今已亲率大军去徐州了,留在兖州的守备部队不足一万。我已经联络好兖州各大家族,只要飞将一过河,立即起事,打开各地城池,迎将军进城。” “什么!”吕布又大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快说。” 陈宫道:“这事还得从边让被杀说起,对了,臧霸没告诉你吗?” 吕布:“我同臧宣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了。“ “好,我就说说。” 陈宫让吕布屏退左右,细细将这段时兖州所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从边让被杀说到曹操父亲曹嵩遇难,然后说到曹操迁怒徐州,带兵攻打陶谦。 这一段话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直到吕布等人进了内黄城这才说完。 最后,陈宫道:“如此良机,飞将要好好把握啊,一旦曹操平定徐州,再南下可就没机会了。“ “果然好机会!”吕布一拍额头:“如此说来,为了兖州,就算与李克小儿议和又有何妨。只不过,先生同李克关系如此密切,为什么不让他带兵南下,反来说我?” 陈宫淡淡地说:“李克威望不足压服兖州士族,去了兖州,反害了他。譬如一个小儿,坏揣千金过闹事,难免被人觊觎。兖州,四战之地。要想守住那里,不但要有强大的军队,还得有足够的名望,又能平衡各大家势力。这些都是李伯用所缺乏的。” ...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陈宫的计划 陈宫这个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对,兖州、司州一带自来就是中国心腹,是大汉朝的中原核心地带。盘踞在这一带的世家大族势力雄厚,宗籍甚至可以上朔到光武帝时的南阳豪族。 这些人手握大量土地、人口,把持地方政治,可以说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势力大如边让者,家中土地占地数县,到全盛时期,甚至生三个县令只管理一个边让的怪现像。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陈宫自然愿意将兖州送给李克这个小朋友。可惜,兖州士族势力庞大,可不是他陈宫一个人说了算。河内李克这一年虽然在河北威风八面,出道以来未尝一败,是一个少见的悍将军。且又被天子封为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也算是个小诸侯。 但是,仔细一想,李克的这两个职位可都是通过李、郭二人拿到的。李郭二人是什么货色,天下人都清楚,那是董贼余孽,乱臣贼子。李克同他们走得如此之近,在人品上先上士族门矮看了一截。 可以想象,就算陈宫有心引河内军进兖州,以李克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服那些地方豪强,必然处处受到他们的制约。 而李克自来就是个火暴性格,对豪强也有着一种天生的反感。一旦与兖州士族生冲突,必然动手杀人,而李克又将变成另外一个公孙瓒。 作为一个兖州人,陈宫肯定不愿看到自己的家乡变成一个大战场,也不愿意看到李克同故交好友们相互攻伐。 至于吕布,他的威名赫赫,官位比李克不知高上多少。且,他又是司徒王允的人。诛杀董卓之后,更是大得天下士人之心。相比李克,兖州士族更愿意接受吕布。 吕布困于内黄、黎阳一带,被李克压得死死的。靠着手下的精悍将士,总算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这半年,他与李克几番血战,有胜有负,表面上打了个旗鼓相当。可内心之中,吕布还是非常惶恐的。他知道,时间对自己非常不利,一旦北方的袁绍平定了公孙沾,引大军南下加入邺城战场,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袁绍这一年势力扩张得厉害,已有大军二十万。一旦南来,就算自己同李克联手,也不是其对手。 到时候,李克还可以领军回河内来一个逃之夭夭。可他吕布却只能困守在内黄一线,到时候,天下虽大,却无处可去。 陈宫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那样,只要自己领军渡河南下,那片广袤肥沃的土地将是他吕布纵横飞扬的跳板。 内黄的官衙之中灯火通明,吕布一脸激昂地站在大厅正中,对着众人一声大喝:“诸君,事不宜迟,此事就这么定了。大家立即回去掌握部队,明日一早就大军去兖州。” 吕布系的诸将听吕布宣布南下的消息后,也都是异常振奋。 可老成执重的高顺还是适时提醒吕布,他刚从黎阳赶来,身上全是泥点子,头和胡须又脏有乱,脸上全是疲惫的皱纹:“主公,明日一早就出是不是仓促了些。大军行动,粮草运输、民夫征调都需要时间。还有,部队的行军路线、开路的的是哪一支部队,都需要计划。且,我们对兖州的情形是两眼一抹黑,这么贸贸然扑过去,不合兵法呀!” 吕布冷笑一声:“兵法,现在这情形还需要什么兵法。兖州民心在我,只要我吕某人一过河,大旗一竖,沿途敌人自然望风披靡。至于粮草和民夫,都不要了,全扔掉,轻装前进。” 高顺一惊:“主公,我军主力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千人,这点人马去兖州不够呀。再说,这段时间,我们好不容易征集了上万民夫还有大量粮食,难道就这么扔了,这不是把我们自己往绝路上引吗?” 吕布眉毛一扬,正要怒。旁边的陈宫向他递了一个眼色,吕布这才强压下心中的怒气,闭上了嘴。 “高将军说得有理。”陈宫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如今,曹操正在徐州,同陶谦大战。一年半载之内回不了兖州。我们就是要抓紧这段时间拿下整个兖州。兖州境内曹操还留有守军,平定这股曹军需要时间,整合兖州个大豪强的势力也需要时间。必须在曹操大军回援之前积聚一定的力量。我认为,拿下兖州没任何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守住那里。至于粮草和民夫,高将军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兖州个大家,一旦温侯的大军过河,沿途都有各大家族的部曲接应。一句话,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多少有多少。” 陈宫这话听得吕布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高顺,你的眼界也未免太狭窄了些,我们在内黄和黎阳的粮食和民夫才多少,公台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过河,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在内黄一带才多少家当,我都舍得,你怎么还舍不得这些坛坛罐罐?” 众人也得大笑起来。 只高顺紧锁着眉头,陷入沉思。 陈宫等大家稍微安静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这是兖州地图,如今的态势是……” 吕布和诸将忙围了过来。 陈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如今,曹操大军都在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是一万余守军。分驻在鄄城和濮阳。荀彧守鄄城,夏侯惇守濮阳。 这两城是此战的关键,其中,鄄城是曹操的大本营,城中有无数粮草辎重,取之可为军用。否则,曹操也不会留大荀镇守那里了。 濮阳是曹操青州军的大营,此地有精锐悍卒三千,夏侯又是曹操手下有名的猛将,不可大意。 至于我军,除奉先这五千主力外,还有张邈手下一万陈留军,各世家大族的两万部曲军,势上对我军极其有利。不过,此战必须要快,必须在夏侯和大荀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举拿下整个兖州。否则,一旦他们缓过气。不等曹操回援,单说留守兖州的青州军就够让人头疼的。” 吕布深深地看了地图一眼,说:“公台,我对兖州情况不熟,这一战你是如何安排的,还请教。” “那我就献丑了。”陈宫点点头,清了清嗓门: “我马上出回兖州,动手抓捕曹军留在兖州的官吏和家眷,一旦得手,就在兖州静侯温侯大军的消息。一旦温侯过河,我即带军攻打攻打东阿和甄城。 奉先过河之后,应率领主力部队由白马渡过津河,向濮阳进。然后让张邈派了个使者去鄄城欺骗荀彧,说温侯来是协助曹操进攻徐州的,并请提供军粮供应。我 已经联系好了在鄄城的内应,到时候,温侯大军一到,内应立即动,打开城门,迎奉先大军入城。如此一来,兖州就是飞将的掌中之物了。” “妙!”吕布大喜:“公台先生此计策当真是丝丝入扣,就依先生的话。” 陈宫点点头,站起身来,将那张地图递给吕布,郑重道:“奉先,我马上出回兖州,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告辞了!” 说完,也不废话,径直转身飘然而去。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扯平 这次军事会议非常短,也不过一壶茶的时间就开完了。 吕布布置好渡河的部署之后,道:“都回去掌握部队,明天一大早在黄河渡口集结,然后顺次渡河。我军兵力虽少,可因为渡船不足,要想全军过河,大概需要三天。到时候,若还有人没过河,我不会等的,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过了河,我也会一口气杀到兖州。” “主公放心,我等一定尽快过河。”众将军顺次走到吕布身前,也不多说,一深深一作揖,转身就走。 等诸将军离开,吕布这才从强烈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他猛地转身,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严氏,心中突然一颤,像是被人用雪水当头浇来。 这件大事事关吕布军的前途,作为吕布军的主母,严氏一直都坐在他身边旁听。 依照严氏的性格和在军中深厚的人脉,换成往日,她早就跳出来表自己的意见了。 可今天的情形有些怪,严氏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涣散,好象心神不在的样子。时不时微微一笑,转瞬又变成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被李克俘虏了半年,这半年多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吕布一想到这些,难过的同时,心中也是一疼。他低头看了严氏一眼,缓和下声音说:“夫人,我听人说,你路上受了风寒,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说完话,他伸出手去想摸严氏的额头。 不知怎么的,严氏眉头微微一皱,偏了偏头,想闪到一边。 可是,她只楞了一下,就将头停住了。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如何瞒得了吕布的眼睛,吕布一楞,手定在半空。 严氏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好,伸出手来,抓出吕布的那只手,柔声道:“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冷,歇歇就好。奉先,你的手变粗糙了。” 吕布心中突然有怒火升起,他哑着嗓子说:“天天打熬力气,天天在马上征战,手怎么能不粗,我吕布又不是女人,要那么细腻的手做什么?夫人,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马上就要渡河,我下去准备准备。” 严氏突然冷笑一声:“准备准备?准备什么?去貂禅那里准备吗?我就知道,在我不在内黄的这段时间里,那貂禅正好遂了心愿,把你占得死死的。她得了你不少赏赐吧,对,东西多了,准备要好生收拾,打包带走。总不可能丢在这里吧。” 吕布腾一声站起来,大声说:“夫人,你且不要说我同貂禅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三妻四妾,再说,貂禅跟了我,是当初王司徒许给我的。如今,司徒大人已经走了,貂禅孤独伶仃一个人,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再说了,貂禅也不是一个不通道理之人,平日对你也是执礼有加,恪守本分,你难道就容她不得?” “恪守本分,难道我严氏就不本分了?” “哼,本分,你就本分吗?这半年来,你在李克那里好象变漂亮了,也变白了。你看看现在的你,又有哪一点像草原女子。又有那一点像我吕布的妻子? 鬼知道你同他之间又什么事。我听人说李克这人是色中饿虎。为了甄家的女子,竟然放弃攻打邺城。我就算再苯,也知道你落到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吕布大声冷笑。 “你!”严氏突然流下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见吕布和严氏争吵,帐中的下人每人们都吓得面容失色,都慌忙跑出屋子,将大门掩上,再不敢多看一眼,多听一声。 屋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二人剧烈的喘息声。 吕布和严氏都愤怒地对视,胸口不停起伏。 所不同的是,吕布双目赤红,而严氏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你什么你!”吕布沉默片刻又是一声怒吼:“你还想说什么,哈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嘿嘿,人说,人中吕布,马中赤菟。我吕布也是堂堂一表的男子汉,长得有不臭,难道就不能入你的法眼。对,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人家李克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少。而我吕布,已经四十了,垂垂老也!”吕布讽刺地大笑起来:“换我是你,也喜欢李伯用那样的少年郎,夫人,你说我说得对吗?” 严氏不哭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怒喝道:“住口,奉先,你也是个豪杰,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心胸狭窄。我被李克俘虏了,你当我愿意吗?还不是你作战不利,连老婆也被敌人抓了去。你不自责,反怪起我们女人来了。昔日,高祖时,吕后不也屡屡落如项羽之手。后来,吕后回到高祖身边时,高祖可曾责怪于她?身为草原儿女,这种芥子大的事情也值得你挂怀?” 吕布默默地看着妻子,心中像是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疼得一个哆嗦:“夫人,你老实对我说,李克可曾经对你无礼?” “我若否认,你相信吗?” 长久的沉默。 良久,严氏才叹息一声:“奉先,你该去收拾行装了。去吧,貂禅在等着你。” “我……还是留下吧,今天晚上不走了。”吕布也叹息一声,身体松弛下来:“这事怪我,是我无能。” 他走到严氏身边,一将她按倒在地毯上,就伸手去解妻子的衣服。 严氏小声地尖叫起来:“奉先不要太用力,我怀孕了。” 吕布一呆,停了下来:“真的吗,李克的,是男是女?” “是个男孩子。”严氏一脸微红,小声喘息着:“我知道是男是女,这事我有经验。奉先,你不会不要我们母子吧?” 吕布想了想,喃喃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儿子也是我吕布的儿子。在我们草原上,这种时期不是多了去吗?家中添丁总归是一件好事。想我吕布年已半百,总算有子嗣了,这事一件好事啊!”说着说着,他就掉下泪来:“李克,你抢了我的妻子,我就抢你的儿子。我们扯平了。” 当他们赤着身体抱在一起的时候,内黄城中到处都是喧哗声,吕布大军开始集结了。 ...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初平四年的最后一个月终于来了,一大早,李克就站在内黄城外的一处小山岗上。 天已朦胧亮开,西北风从背后吹来,掠过身边枣树光秃秃的树枝,朝远处的的黄河上吹去,出呜咽的响声。太阳迟迟没有出来,南面的黄河被低低的云层压着,痛苦地在黄色的大地上蜿蜒向东。 吕布的大军正陆续开出城池,朝黄河渡口进。虽然隔得远,那连天的喧嚣声依旧声声入耳。 内黄的城门都已大开,在城中艰守了半年的民夫们也被吕布释放,任由他们自寻活路。 那些经历过残酷的城市攻防战的百姓一个个都饿得骨瘦如柴,走起路来也跌跌撞撞,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同吕布军的喧闹不同,过一万被遣散的民夫都默然无声地蔓延而来,一个个形容憔悴,表情麻木。 吕布军本分驻在内黄、黎阳等六七个县城,在接到开拔的命令后,以惊人的度从各地赶路,加入到内黄的南进大军之中。为了加快行军度,他们甚至抛弃了所有的辎重粮草。整整三天,路上的军队都没断过。 作为吕布的最大对手,李克却不敢掉以轻心。三天来,他将手头的斥候都放了出去,远远地监视着敌人的动向。而他则每日站在这道小山冈上,就近观察。 吕布总算走了,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敌人。在邺城,李克虽然击溃了吕布的大军,取得空前胜利。可一到内黄,一旦吕布熟悉了河内军的作战方式,又据城死守,河内军就抓瞎了。 河内军和吕布军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野战强军。但城市攻防战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新课题,又不肯将野战主力投入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于是,两军都不约而同地征民夫,驱使百姓在城墙上厮杀。 半年来,两军虽然各自付出了一万多人的死伤,可死得都是魏郡的老百姓,主力部队都还保持完整。甚至因为经过这半年的休整,部队的战斗力还有一定的提升。 扪心自问,这一仗再打下去,李克也没有把握收拾吕布。 到如今,吕布总算南下兖州,总算让李克松了一口气。 他新任河内太守,正想开垦荒地,积蓄实力,也为明年的春耕做好了准备,如今邺城之战总算圆满结束,他也有时间在河内推行军屯了。 按说,这样的结局对他也好,对吕布也好都是一件美事。可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阴沉的天空,李克心中突然有抑郁。他现在的地位比前从前在先登营做小卒时不知高了多少,可是,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单纯的快乐却不见了。 真希望一切都没生过,鞠帅还在自己身边,笑眯眯地告诉自己:“李克小子,你应该……”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站在身边的周仓突然将手放在铁刀的刀柄上,一声断喝:“谁?” 四个侍卫也都同时转过身去,目光凶横地看着身后。 “伯用,是我。”爽朗的笑声传来,从枣树林中走出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先登营大将颜良。 颜良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做先登司马的时候,李克还是他手下的一个大头兵。因此,军中诸将对他都非常敬畏,就算见了李克也是“伯用伯用”地叫得随意。 这一年多来,李克威权日重。大家也很自觉地改口叫他“主公”。可李克见了颜良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叫他“大哥”。 颜良走到李克的身边,指了指远方乱得不能再乱的内黄,道:“伯用,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吕布军从各地向内黄集结,我等正好半路截杀。至于内黄的主力,可等他们渡到一半再冲击之。如此,就算不能全歼吕布大军,也能让他三五年之内回不过气来。” “你道我没起过这个念头吗?”李克苦笑:“换其他人,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是吕布,未必能占到便宜。这几日斥候不断有消息传来,我也仔细观察过他们的情形。吕布为人狂傲自大,可却是个天生的统帅之才,这次集结也组织得极好。几乎在同一时间,驻扎在各县的军队都同时同了起来,时间掐得很准。我军若半路伏击,只怕还没吃掉他们的散兵,先被人围住了。而且,他们渡河的时候秩序井然,先是辎重队和步兵,然后是骑兵,最精锐的陷阵营则放在后面断后。这里可是内黄啊,小心他们也来一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内黄位于内黄县位于黄河北部,地处冀、鲁、豫交界处,高祖时,楚霸王项羽夺军救赵、“破釜沉舟”之地就在这里。 听到李克的话,颜良也叹息一声:“这次走了吕布,等他去了富庶的兖州,将来海阔天空,必成大患。” 李克捏紧拳头:“吕奉先,豪杰也,这次南下黄河,只怕这辈子未必再有与他交手的机会,真真让人可惜!” 自从做了河内太守,做了大军统帅,考虑问题的角度同以前在先登当小兵时不同。若换成那时的自己,遇到眼前这种情形,根本不会想其他,立即就会带着军队向敌人扑去。 颜良见李克心情低落,安慰了几句,便道:“伯用,这一仗也就这样了。我们还是早些回河内过年吧,这个鸟不拉屎的内黄不是你我能呆的地方。” 李克苦笑:“我与吕布在这里反复拉锯了半年,打得内黄、黎阳千里无人烟。这地方已经失去了占领的价值,不回河内,难道还等袁绍来找我的晦气。” “对了,我来的时候,甄尧和高干正在中军大帐核对钱粮数目,本要派人来请你回去验收,我反正要过来见你,就代他们过来请你。” “甄尧高干这二人倒走得近。”李克心中大为不快,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可他们却是李克阵营唯二的文官,不管是征收粮草、地方政治还是拉丁派工,都得依靠他们。 “这二人想问你,是不是收拢内黄的流民回河内?” “可以……”李克想了想:“老弱妇孺就不要了,我只要青壮。颜良大哥,你也下去收拾行装,我们回河内。” ...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旧识 颜良和李克身边的众人都是行伍出身,这半年在魏南横征暴敛,倒不觉得丢弃妇孺有何不妥,这是乱世,任何仁慈都是一件让人无法承受的奢侈品。 李克和颜良骑着战马从山岗子上跑下来,在路上走了半天,总算回到临时下榻的中军大帐。 刚走到辕门口,就见到甄尧和高干正陪着一个士大夫装束的青年男子在营中指指点点。 那人大约二十六七模样,身上那件锦袍看起来很是醒目,一脸虬髯,甚是威严。李克觉得这人看起来很眼熟,可因为隔得远,却不敢相认,正犹豫间,那人远远一拱手:“伯用,别来无恙啊,张飞来看你了。” 李克吃了一惊,急忙从战马上跳下来,飞快地朝张飞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喊:“益德兄,你怎么过来了,叫我好生想念!” 对张飞,李克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当初,平原刘备是公孙赞的盟友,而先登隶属于袁绍,二人本是大敌。可等到先登大破田楷,刘备知道不是袁绍对手,索性投了冀州。可现在李克已经同袁绍彻底翻脸,如此一来,河内与刘备又变成了敌人。 张飞是李克武道上的引路人,若不是那夜张飞让李克见识到吕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和惊人武艺,李克到现在只怕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道。未来还不知道要摸索多长时间才能接触到绝世强者的领域。 可李克也知道,这个张飞看起来像一个纨绔子弟,儒雅风流,却颇有心计,一不小心就要被他算计了。 老实说,他宁愿于吕布在沙场对垒,也不愿意同张飞说废话。 跑到张飞面前,李克刚要作揖,张飞却一把将李克扶住,微笑着盯着李克的瞳孔:“可不敢,张飞如今在玄德公座下不过是一个马弓手。而伯用你却是朝廷策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张飞倒应该先向伯用见礼。你且站着。” 张飞笑着,就要作揖:“末将张飞见过李府君。” 李克慌忙摆手:“益德兄,你这么不是埋汰小弟吗,你我弟兄就不要见外了。” 张飞和李克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李克这才道:“益德兄,你怎么留起大胡子了。” 张飞摸了摸下颌,道:“我家大哥说了,我既然是军中大将,若是白面无须,只怕士卒不服。” 李克:“也是,益德兄留了胡子看起来很是威猛。来来来,我像你介绍,这是颜良大哥,河北第一刀。”说着话,他便将颜良和手下诸将一一向张飞介绍。 颜良和张飞相互看了一眼,立即将如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移开。 说来也奇怪,二人都以气势见长。可今日见面,二人都冲淡平和,身上也没一丝杀气泄露。 颜良这一年武艺大进,已然神光内敛,有武道大宗师的气度。而张飞好象也进步不小,隐约有反朴归真的迹象。 李克心中疑惑,却不便询问。 张飞突然在这个时候从平原跑过来,让李克心中疑惑,怎么也猜不透这个家伙来干什么。这半年,他和吕布血战数场,平原在一边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实际上,以刘备的实力,河内军与吕布这种规模的大战他也插不上手。 现在,两家总算罢手言和,张飞却跑过来了。 刘备这厮阴险狡猾,脸皮又厚,张飞也是个精灵鬼,大老远跑来,绝对不那么简单。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方便询问,李克自拉张飞进帐,并找来一众河内将军和官吏作陪。 等酒过三巡,李克这才停杯不饮,问:“益德兄,你这么急到内黄来,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张飞一拱手,“我家大哥马上就要提兵去徐州了,平原距此也没多远,你我同问弟兄,临行之前特来告辞。” “去徐州?”李克心中疑惑,“你们去去帮曹操还是陶谦?” 曹操父亲被害之后,曹操愤然起兵去徐州报复,这个消息李克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段时间他忙于战事,加上魏南之战断绝了南北交通,情报道路不畅。因此,此事的具体细节他也不甚清楚。 刚才听张飞的语气,刘备这次从平原去徐州好象没再回河北的打算。 这也可以理解,平原地小兵少,又夹在河北诸强之中。而他又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断不肯再留在河北苟延残喘。而南方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地方势力又没北方这么强大。以张飞他们的能力,南下之后,或许能打出一片新天地吧。换他李克是刘备,也会走他娘的。 只不过什么时候走,以什么名义走却大有讲究。 “是去帮陶公的。”张飞回答说:“我平原与袁本初本是同盟,这次曹操替父报仇,进攻徐州。这事我已经查明,其实不是陶公下的手,而是他手下一员姓张的偏将贪图曹嵩财物,下手抢劫,得手之后也逃到南方去了。真要追究责任,也追不到陶公头上去。那曹操觊觎徐州已久,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说他这里,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继续道:“曹操刚并了青州军,军威正猛。一路南下,当真是所向无敌。徐州的丹阳兵虽强,可久疏战阵。不像兖州冀州兵,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血战出来的。一战,之下,丹阳兵一溃千里。陶公不能抵,派人向袁绍求助。可袁绍现在还在幽州,抽不出兵力。因此,这才派我家大哥去徐州帮忙。” 只怕是那刘备主动请缨的吧,李克不无恶意地想。不过,看在张飞的面子上,李克还是微笑道:“玄德公果然是个热心人,对了,益德兄这次来我这里有什么事,请说。” 张飞:“还不是为借些钱粮,吕布南下兖州,东西也带不走。而伯用要回河内,也瞧不上这些破烂,索性给我们一点。此去徐州千里迢迢,若不备够粮秣,只怕我等走不到地头。” “好说,好说。”李克道:“内黄一地所遗留的物资益德尽管拿去就是,要多少你同高干商量一下。” “如此就先谢过了。” 刘备要离开河北,李克还是乐见其成的。平原虽然实力衰微,可张飞关羽都猛如貔虎,有他们在这里,未来也多了许多变数。 不过,张飞这次来内黄就为借些钱粮吗? 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果然,张飞另外所说的一番话让李克心中震撼。 张飞:“还请问伯用,这次吕布去兖州意欲何为?” ...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刘备的算计 “我听公台先生说,吕布这次去兖州是得曹公所邀,替他平定兖、司两州作乱的白波。”李克回答。 张飞嘿嘿一笑,摸了摸脸上的虬髯,却不说话。 李克见他神情古怪,心中疑惑:“益德兄有话尽管讲。” 张飞嘴唇动了动,却突然说:“还是算了,伯用与公台先生情同师徒,事情尚未生,我若揭破公台先生的妙计,只怕有挑拨你们师生的嫌疑。” 李克心中一动,沉着脸道:“益德但说无妨,难道吕布这次去兖州曹公并不知道?”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生,心情突然郁闷起来。 张飞摆头,“这事在没生之前,不好说的。我家托付之事已然办妥,我这下去同高干将商议粮草一事,就此告辞。” 李克突然怒气勃,猛地站起来:“益德,我视你如兄长,你我之间也无话不谈。今日见面,你却吞吞吐吐,分明就是瞧不起我李某人。” 见李克怒,张飞这才叹息一声,又坐了下去:“既然伯用一心要知道这事,我若再不说,未免不够意思。罢了,拼着让伯用误会我挑拨你们师生情谊,我就将这时同你说了。正如你猜的那样,公台先生在你面前说吕布这次去兖州并不是为平定白波,也没得到曹操的邀请。我又听人说,吕布过河之后,打着征讨陶谦的旗号。” “啊,征讨陶谦,徐州的事情同吕布有什么关系?”李克一惊。 “对,徐州同吕布的确没有关系啊!”张飞点点头:“所以,我认为,吕布这次渡河南下,只怕有别的企图,这应该是公台先生一手谋划的。伯用,如今曹操主力都在徐州前线,依我看来,一年半载之内,根本回不来。如今,兖州空虚,你猜吕布这才不请自到,意欲何为?” 李克沉着一张脸:“不请自到,那就是为兖州而去。” “对。”张飞哈哈大笑:“伯用果然是一点就透,那吕布如今在河北被你和袁绍压制,已变成丧家之犬。若还呆在冀州,败亡可期。换了我,也会另找一处生。 兖州位于豫州和冀州之间,境内共有八个郡国,不仅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是南北要冲。虽然是四战之地,但若取之,可为王霸之资。吕布,饿虎也,如今曹操领军在外,他肯定会咬上一口的。 陈宫乃兖州名士,同地方豪强关系密切,有他帮忙,吕布要拿下整个兖州还不是举手之劳。呵呵,吕布先前只盘踞内黄、黎阳两地已让伯用大感头疼。只不知他一旦拿下整个兖州,以伯用区区一个河内如何抗衡羽翼丰满的吕奉先? 呵呵,伯用,在公台先生的心目中,你的地位还是比不上吕布呀,否则,偌大一个兖州,他为什么送给吕布而不是给你。张飞也觉得很是疑惑。” 李克心中突然一疼,气愤地叫出声来:“张飞,公台先生与我情同师徒,你今日来挑拨离间究竟想干什么。”说完话,他一声大喝:“来人!” “在!”周仓应了一声,将手放在刀柄上。 而那颜良则身体微微一弓,慢慢蓄力。张飞的武艺究竟如何,颜良不是很清楚。可刚才据他观察,这人的武艺深不可测,不是个好对付的敌人。等下若动起手来,只怕短时间内制他不住。还是先保护好主公要紧。 好在张飞却松弛着身体,并不感到丝毫的紧张,手一摊笑道:“伯用,你要拿下我吗?” 李克的手高高举起,良久才颓然落下:“益德兄远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来人,好酒好肉侍侯着。” 看着李克离去的背影,张飞嘴角微微上弯。看样子这次来内黄,自己所行不虚。只要李克能够出兵兖州,牵制住吕布,大哥所交代的事情就算圆满完成了。 他不禁回想起离开平原的那一日。 接到救援徐州的命令后,不但张飞,军中诸将士也都大为振奋。这一两年来,刘备军陷在平原,一会依附公孙瓒,一会儿依附袁绍,夹缝中求生存,生生将他们都憋坏了。 最要命的是,刘备军军队的纪律也开始松弛了。军队是一头需要用战争来喂养的怪物,没有仗打,部队就不能得到锻炼,就不能在战争中获取地盘、财物、军械、女子和粮食来稳定军心,壮大势力。 刘备军没有个确定的政治纲领和战略目标,而刘备身份卑微,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在这个乱世中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换其他人领军,只怕这支军队已经散了。之所以到如今还保持着团结,那是因为有刘备的个人魅力在苦苦维系。 如今的刘备军陷在河北,只有大约两千士卒。其中,最具战斗力的就是那一千多乌丸轻骑。可这些乌丸胡人目光短浅,有奶便是娘,以区区一个平原国,根本养不起这支吃钱的部队。平原四周都是强邻,将来不管是谁囊括整个河北,第一时间就会吞并平原,而以刘备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抗衡河北的各大强藩。 所以,一听说部队要去徐州,所有人都低低地欢呼起来。 徐州又叫彭城,乃中原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黄巾作乱时,徐州因为远在淮、泗,徐州牧陶谦为政清廉,深得民望,倒没受到兵灾。 对饱经战乱的河北和司州、兖州人而言,那地方无疑是天堂。 正在收拾行装时,细心的张飞却现大哥刘备有些愁眉不展,整日唉声叹气。 张飞觉得奇怪,忙问:“大哥,如今我等总算从河北这滩烂泥里抽身出来。将来去徐州,不管是在那里安身,还是去豫州,甚至南下扬州,都如飞龙在天,前途远大。大哥为什么还面带忧色,难道舍不得离开平原?” 刘备苦笑:“我怎么会舍不得离开平 ...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交心 内黄城中,李克官署。 大厅之中,李克手执着一卷《左传》在案前坐得笔直。烛光摇曳,芦苇杆做的灯心时不时“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点火星。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冻得有些麻木。李克的身影被烛光拉扯着,在墙壁上不住晃动。 虽然定定地盯着竹简,李克的心思却并不在书本上。 侍卫周仓手摸刀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目光晶亮地看着前方的黑暗,耳朵不为人察觉地耸了耸,突然一声低喝:“谁?” 一阵有着奇异节奏的脚步声传来,李克突然惊醒。这脚步声很是奇特,来者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样轻重,步伐间距也是同样长短,好象事先计算过一样,听得出来,此人的在武道上的修养极高。 “是我。”传来颜良低沉浑厚的嗓音。 周仓这才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放下去,“原来是颜将军,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主公歇息了吗?”颜良问。 “原来是颜良大哥,快请进来。”李克忙喊了一声。 “是。”颜良还是不紧不慢地走进屋来,刚一掀开门帘,一阵冷风夹带着几点雪花飘进屋子,在灯光中一闪就消失了。 “吕布军可都过河了?”李克淡淡地问。 “都已过河,最后过河的是高顺的八百陷阵营士卒。吕布这个鸟人这一年来屡屡栽在主公手下,也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这次过河他们筹划了许久,不动则已一动则秩序井然,三天三夜,竟将他手头的五千大军完整地送过河去。我等还是小看了他呀!” 李克紧了紧张身上的大氅,沙哑着嗓子说:“吕布不足为惧,可换成公台先生……这次军事行动由先生一手策划,我观吕布军这几日的军势,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吕布本已变成一头死老虎,如今得了公台先生的协助,就算是插上翅膀了……” 说着说着,李克神情有些低落。 “伯用……”颜良知道李克心情不好,正要出言安慰,却不想李克却突然拍案而起。 巨大的响声在屋中响起,李克气愤地站起身来:“我视公台先生如师如父,见了他的面也是无话不谈,可我万万没想到,先生居然去帮那吕布。难道在他心目中,我李克就比不上吕布那头狼崽子?” 颜良神色恬淡,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克:“伯用休要懊恼,或许陈公台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考量,考量,考量什么?”李克长嘶一声:“他还不是嫌我出身卑微,声望不够。偌大一个兖州就这么拱手送给吕布,难道他心中就没想过我哪怕一丝半点。当初在邯郸,我就想过留先生在我身边帮忙,那时候的我实力不够,自然也留不住他这样的大才。可如今,我李克好歹也是天子亲封的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难道这样还留不住他。难道就这样,我也比不上那个手下败将吕布?” 李克激奋地挥舞着双臂在屋中走来走去,眼睛不断有热泪涌出。 “糊涂呀,糊涂呀,李克你真是糊涂到家了!”李克大叫:“早知如此,在吕布军向渡口集结的时候,我尾随追击,来一个半渡而击,歼灭吕布那厮于白马滩涂。到时候,我看先生还请不请他去兖州?” 颜良见李克真情流露,心中也是叹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伯用,你也是一只脚踏进无上武道之人,怎么连基本的养气功夫也忘记了。每逢大事有静气,武道如此,做人也应如此。你是三军统帅,每遇到事情,更是要沉住气啊!”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我就是不服气啊!”李克一把掀掉身上的大氅,手痉挛似地抓住自己的胸襟:“真恨不得立即提兵打到兖州去,坏了吕布的好事。我同曹操有盟约在身,本该帮他的忙。” 颜良吃了一惊,说:“伯用,你若率并去兖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曾经说过,每战都有一定的目的。我不知道你这一仗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土地?那可是曹操的地盘,就算你驱除了吕布,占领整个兖州,曹操大军一但回师,我河内军也抵挡不住。财帛?兖州自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根据地,要想从他们口中夺实,却不知道要受到多大阻力。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就是春耕,这可关系到我军明年的生存问题,伯用你要好好思量啊!” 不可否认,颜良的话句句在理。可李克就是不甘心,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颜良见李克转不过这个弯来,叹息一声:“伯用,夜已经很深了,早些安歇。”说罢,就告辞而去。 看着颜良的背影,李克心中一片萧瑟,他定定地站在屋中。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雪花却突然停了。 这已经是隆冬了,可入冬以来这才是第一场雪,可下了没几个时辰却突然停了。 看样子,未来一段时间都是好天气。 瑞雪兆丰年,可雪迟迟不来,难道来年有大旱? 李克心中一惊,正在这个时候,背后响起一阵环配相互磕击的清脆声响。不用回头,李克就知道是小洛来了。这里是军机重地,也只有她这个河内军的主母才能不告而至。 一双小手抚摩到李克已经张满了胡须的年轻面庞上。 没有人说话。 李克微微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温暖的小手将自己心中如潮的思绪平复下去。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喃喃道:“真好啊,小洛,这雪看样子是下不下来了。我知道你喜欢雪,喜欢看雪地里的梅花。我已命人在河内种了不少腊梅,本想等回河内过年的时候好好陪你。抱歉,估计要让你失望了。” 小洛的声音在背后幽幽传来,她一把抱住李克的身体,小声说:“伯用,别难过。公台先生负了你,错不在你。”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你不是不甘心,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啊!”小洛用头摩挲着李克厚实的脊背,道:“你虽然是河内军的统帅,可你今年也不过是弱冠年纪。人都说你是少年英雄,风光无限。可我却知道,你是在害怕在惶惑。在以前,你不过是先登的一个小卒,一遇到事自然有军中的大哥们和鞠帅做主。如今,如父如师的鞠帅走了,你便将心中那一份依赖寄托到公台先生身上。如今,陈先生选择了吕布,你失落了。咳,你这个孩子!伯用,人总是要长大的,就算你父母健在,可如今你也是一军之统帅,河北的诸侯,你是这么多人的头,你不能软弱,也不能找人依靠啊!” 李克身子一颤,转过身来,双目有眼泪沁出:“小洛……我很迷茫,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最后要去哪里?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隐约感觉到,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不过是一个孩子。我有父母有师长,我被他们象孩子一样宠着,爱着。我不明白,一个快二十岁的男人了,怎么还能活得那么简单,活得像一个孩子。或许,那个世界就是那样吧。” 而在这里,男人只要一过十四,就得顶天立地。 “什么也不要说,去歇息吧。”小洛将手指放在李克嘴唇上:“当局者迷,明天你在同张飞谈谈,他和兖州战局没有利益关系,听听他的话,或许没什么坏处。” “好,明日我再同张飞谈谈,这人心思很灵,武艺也是异常高明。我就不明白了,刘备何德何能,竟然能收服这样的人物。” 事实正如李克预料的那样,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气温突然升高,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也化了。看着头上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可以想象,未来将是持续不断的好天气。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心 暖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冷风轻拂,带着雪水的香味。 马蹄得得。 “哈哈,伯用,你的骑术还真是不错。”张飞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上下起伏,他手上提着一支长槊,轻轻一抖,那条柔韧的马槊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圆:“枪好,马好,军队也都是百战之士。伯用,河内果然富庶,我都舍不得走了。” “要不你就留下,这条长槊是我从赵子龙那里得来的,兄长若喜欢就送于你。”李克空中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张飞。 倒是他身边的周仓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张飞,手中的眉尖刀都快捏出水来。一旦张飞敢对自己主公不利,立时就一刀劈过去。 张飞摆了摆头,将马槊扔了过去。 李克接过长槊,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条长槊入不了兄长的发眼,这已是我手头最好的兵器了。兄长若还不满意,等我打开武库,无论是铠甲、兵器还是战马,君自取之。” “不是,赵云的长槊自然是精品。”张飞懒洋洋地笑了笑:“无功不受禄,我知道伯用想刘张飞在你身边。只可惜我这条命已经卖给刘备大哥了,当初我同刘备大哥和云长兄结义时就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伯用的好意我心领了,若伯用真要送我东西,不妨再送些粮草给我平原军。” 李克知道以自己的人望和实力根本招揽不了张飞这样的人才,他也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见张飞拒绝,也不在意,道:“粮草的事情由甄尧和高干负责,具体给你多少,益德兄弟、可同他们商量着办。对了,你们平原军什么时候南下徐州,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当初陈宫在冀州时就曾经对我说过,曹操乃兵法大家,他手下的诸曹诸夏侯都是一时猛将。据我所知,陶谦的丹扬军虽然名气很大,可缺乏良将,只怕未必是那曹操的对手。” “我家大哥准备等我押运粮草回平原之后就启程去徐州,算算日子,应该是下月初。”张飞说:“的确正如你所说,曹操乃兵法大家,这次兖州军打头阵的是他手下的新组建的虎豹骑。听说,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已经不让伯用的邯郸骑和吕布的雁北骑。陶谦军一遇到曹军,当真是一溃千里,不可收拾。如果不出意外,一年之内,曹操应该能够平克徐州。不过……” 张飞自信地一笑:“若有我平原军援助,曹操未必能拿下徐州。我平原军全是乌丸骑,一路急奔南下,旬月之内就能赶到徐州前线。而且,徐州富庶,百姓感念陶谦恩德,不肯投降曹操。所以,曹军虽然屡屡击溃徐州军,可徐州军却是越打越多。为了防备徐州人在背后捣乱,为了保障后勤粮道,曹操在徐州大开杀戒,每到一地,都屠尽满城百姓。如此倒行逆施,必然引起徐州百姓的强烈反抗。所以,我平原军下月初出发,应该赶得及救援徐州。” “好了,不说这些。”二人说话的同时,战马还是在飞奔,李克道:“我想问问益德兄,如果我出兵兖州,究竟有何好处?” “吁!”张飞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心中暗暗欢喜,看样子,昨天自己的挑拨已经起了作用,已经成功地让李克对陈宫产生了不满。他这次来内黄,要的就是让李克尾随吕布入兖。如此,吕布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整个兖州,逼迫曹操回援。曹操不退兵,徐州之战就有得打,大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徐州逗留不去。 否则,吕布拿下整个兖州,曹操全师回兖。而平原军还走在半路。到时候,陶谦派人带信过来说徐州之围已解,请刘备回平原。那个时候,大哥可就傻眼了。 因此,这一计的关键是要让兖州争霸战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吕布,猛如虎贲,放眼天下,也只有河内李克制得住他。且,二人在河北又是打红了眼的。只要让李克过河南下,刘备大哥才能放心地去徐州。 听到李克问,张飞知道自己昨天所说的话起来作用。他看了一眼也拉停战马的李克,突然说:“天子现在在关中吧?” 李克不解:“是在关中呀,怎么了?” 张飞:“前一段时间,不知伯用听说过没有,征西将军马腾率众攻打长安。” “这事我也听说了,征西将军马腾在初平三年时得天子圣旨,领兵驻防眉县。董卓被伏诛之后,他与李、郭二人失和,进年下半年同李、郭在长安血战。”李克点点头,马腾军势大,其子马超也是有名的虎将,西凉军不能抵挡。当时,李、郭二人还想过招河内军入关勤王。可惜当时李克正与吕布在魏南对峙,抽不了身。再加上,马家本是马援的后人。而鞠帅的兵法又传承之伏波将军马援,从情面上讲,李克也不方便与马家兵戎相见。于是,河内军就没有去关中。 张飞:“长安虽是一座大城,可经过李、郭之乱,已然残破,如今,马腾又与李、郭二人在长安血战,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已经彻底被打烂了。如今的关中已经变成如洛阳一样的废墟,你觉得天子会长期留在那里吗?再说,大汉朝的首都可是洛阳,朝廷迟早会搬回洛阳。而如今,司州已经破败,根本不足以支付朝廷和天子的开销。一应所需都得从兖州取用。伯用,你出身不好。何不既这个机会过河,在司、兖二州找一个立足点,或者索性占了兖州……将来天子还朝,你有迎驾之功,得了封赏,做了朝廷高官,岂不是一件美事。” 李克喃喃道:“看来,这次不南下是不成的了,益德,你觉得天子真的会回洛阳吗?” “应该错不了,三年之内。” “好,我就去兖州,毕竟我和曹公是盟友,他后方出了问题,我有义务帮他。”李克决然说。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弥正平 白马,渡口。 吕布军渡河南下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去征讨白波,而是趁曹操进攻徐州,兖州兵力的空虚的时机,妄图一举拿下整个河南地区。 这样的变化让李克措手不及,不可否认,这半年来吕奉先在内黄虽然被河内军吃得死死的。可实力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反因为得到半年的休整,恢复了部分元气。若再让他席卷整个中原,实力膨胀,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放过河内。 因此,无论怎么看,打虎必须下死手,这一次无论如何河内军都要尾随吕布进入兖州。 按照李克实现的计划,魏南战役结束之后,他本打算带并回河内过年,并筹划春耕一事。不过,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部队不但要南渡黄河,而且动作必须要快。 头顶还是那一颗灼热而明亮的太阳,这样的艳阳天已经连续了五天,看样子还得持续下去。 站在日头下,李克只觉得身上有些热,腋下也有汗水渗出。 他觉得奇怪,如今已是隆冬,早该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可眼前的黄河尚未封冻,地上也干得厉害。再看看,身边陆续渡河的士卒,他摸了摸鼻子,觉得奇怪:这还是冬天吗? 前日,天子的使者从长安来了。除继续敦促河内军尽快进关中讨伐马腾外,并带来了朝廷改元的敕令:从明年起,改元中平。 关中那汪浑水李克可不愿意去躺,那地方实在是太复杂了,朝廷、李郭、马腾、韩遂、羌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河内军这点人马过去,只怕两个泡都没冒起,就被人家给吞没了。 至于改元,新年新气象,不过,对于大汉朝来说,刚过去的这一年并不平静。先是公孙瓒杀了刘虞,然后是袁绍攻打幽州。接着是曹操进攻徐州,所经之地顿成焦土。至于远在南方的扬州好象也不太平静,长江流域的各大诸侯都蠢蠢欲动。 如今,随着张邈、陈宫迎吕布入兖,兖州也要乱了。 乱世已经降临。 青天白日下,一道昏黄的黄河水在眼前蜿蜒而东。一连多日的晴好天气,黄河没有封冻,水量却是骤减。听白马的百姓说,今年的黄河水量只有往年的四成,来年必有大旱。 听到这话,李克心中一惊。如果来年有大旱,再加上兖州即将成为河内军、吕布军和曹操三方争霸的主战场,那么,在兖州就地获取军粮的打算将无法实行。也许,该带信回河内,让高干、睦固他们做好防灾的准备。 黄河水不断后缩,大片河边滩涂也露了出来,这给大军渡河制造了很大麻烦。 一队又一队士兵拥挤在白马渡口,争相上船,有不少粮车陷几淤泥当中,士兵们喊着号子,奋力推动车轮。成千上万头牛羊在河滩上乱跑,愤怒的匈奴牧民挥动着鞭子,朝这些不听话的畜生身上抽去。 吕布南渡后,将白马渡口的船只付之一炬,李克也是花了两天工夫这才寻得十艘小船,要想靠这十条船将河内大军渡过去,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可能,一时间,渡口上人声马啸,乱得不能再乱。 李克无奈地看了看乱成一团的渡口,不在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这次尽起河内精锐,出动了邯郸骑和先登营的主力,至于河内,则留睦固和地方守备军队防守。因为这次去兖州也不知道要逗留多长时间,小洛和枝娘等家眷也都回河内去了。 如今的李克已经做了一年多河内军的统帅,急噪的性子也改了许多,显得越来越稳重深沉。虽然心中焦急,面上却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微笑,好象这渡口的混乱局势根本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一样。 “还有劳先生给曹公写一封信,就说吕布偷袭兖州,作为他最可靠的盟友,河内李克尽起精锐,愿助曹公稳定兖州局势。” 被李克称之为先生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此人生得倒也五官端正,眉目疏朗,只可惜他那尖削的下巴和时不时翻起的白眼,让他显得异常的不合时宜和尖酸刻薄。 他听到李克的话,也不理睬李克,只向身边的颜良一抬手:“竹简、笔墨侍侯。” 此言一出,李克身边的诸将都是面色大变,脾气火爆如阎柔者,已经愤怒地将手放在刀柄上,只恨不得将腰上铁刀拔出来,一刀砍掉这个酸儒的狗头。 至于周仓,已经将拳头捏出水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李克身上,只等主公一声令下,就将这个该死的家伙打死。 颜良将军是什么人,河北刀王,河内军第一大将,主公的心腹爱将,军中许多低军官都出自他的门下,受过他的提携。就算是李克,见了他也要恭敬地叫一声颜良大哥。 眼前这个儒生介子一样的东西,也敢对颜将军无礼? 颜良脸上青气一闪,正要作,旁边,一个小吏抢先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竹简和笔墨就递了过去。 那儒生哼了一声,指着颜良道:“叫他送过来。” “好个胆大的鸟人!”阎柔再也忍不住了,“呛!”一声抽出铁刀。 “怎么,想杀我?”儒生的手还直直地指着颜良:“叫他送过来。” 李克只觉得脑袋都炸了,他无奈地看了颜良一眼,走过去就要接过那个小吏手上的笔墨,苦笑道:“先生,还是由我亲自送笔墨给你吧。” “不用,既然先生让我送过去,怎么能让伯用代劳?”颜良沉着一张脸,从小吏手上抢过那一堆东西,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重重地塞到儒生手中:“请先生快写信。” 颜良这几步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心中愤怒,身体也气得微微抖。只见,地上出现两排清晰的脚印。 众人心中骇然,地上虽然都是黄土,可几天太阳晒下来,泥土早就干结了。颜良竟然在上面踩出深深的脚印,显示出极为高明的武艺。 那儒生接过笔墨,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突然道:“颜良,人说你是河北第一高手,我看也不过如此。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真遇到像吕布那样的高手,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颜良怒极反笑:“正平先生,我颜良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河内第一高手,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打得过吕布了?” 颜良口中的正平先生姓弥名衡,字正平,现是李克的记室参军。 说起这个弥正平来,其中还有一段故事。此人乃平原人氏,是平原有名的名士。不过,此人极其狂傲,说起话来非常难听。当初,刘备在平原的时候,听到他的名字,曾经多次登门拜访,想请他出山辅佐自己。可惜,每次都被弥正平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骂刘备什么,这一点并不难猜,无非是诸如“织席小儿”,“骗子”,“违君子”之类。 最离奇的一次是,当刘备登门拜访的时候,见弥衡家贫,想送一点钱给他补贴家用。可刘备也知道这人脾气极臭,若明着送钱给他,只怕又要受他羞辱。便将钱交给弥正平的妹妹,通过他的妹妹送给弥衡。 弥正平父母死得早,加上他又是个不事生产的儒生,日常用度都靠妹妹和妹夫供给。兄妹之间的感情自然是极好。 可等妹妹将钱送过去之后,弥正平知道是刘备送过来的钱,不动声色地收了。等妹妹一走,就将刘备送过来的钱都扔到刘备的家门口。 这事让刘备很是难堪,也绝了招揽弥衡之心。 不过,因为多次去弥正平家,刘备手下的张飞倒是同他混得熟了。 说来也怪,弥正平倒是很瞧得起张飞这个人,二人竟做了朋友。 “刘备狼子野心,一世枭雄;关羽,傲上凌下,贩夫走卒尔;倒是张益德乃赤诚君子,值得一交。”这是弥衡对张飞的评价。 这才张飞来内黄,顺便将弥衡推荐给了李克。 一来,弥正平根本就不鸟刘备。至于河北的袁绍,他是压根就瞧不起,并对外说,袁绍之所以天下闻名,不过是因为出身,其实也就是一个废物。这事让袁绍很是恼火,数次写信让刘备杀弥衡。可惜,刘备不上这个当。弥衡虽然是寒门出身,可名气极大,真杀了他,刘备以后也不要想再招揽到人才了。 再则,弥衡家实在太穷了。他本就不回种田,而妹妹家又有三个孩子,一家六口人靠几亩薄田为生,日子过得窘迫,弥正平也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 听张飞着一说,他想了想就同意了。内心之中,他还是很瞧不起李克这个武夫的。不过,李克好歹也是羽林中郎将河内太守,地位比刘备不知要高多少。在李克那里混几天饭吃也好。 再说,李克这几年风头劲,弥正平心中好奇,决定亲自来看个究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内黄看看热闹,作弄一下李克和他那群莽夫也是一大乐事,等玩够了,咱再离开河内换个地方游戏人生。”于是,弥正平就加入了李克阵营。 接过竹简和笔墨,弥正平也不再说话,提起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李克心中好奇,张飞在他面前推荐弥衡时将这个家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像神仙一样。李克手头本来就缺人才,有这么个名士加入,自然是举双手欢迎。以他的出身和人望,根本就招揽不了什么名士。因此,对他来说,使用像弥正平这样的低级士族是无奈的选择。 老实说,陈宫迎吕布进兖州一事深深地刺痛了李克。本来,他认为凭自己同公台先生的交情,兖州怎么说也该送给自己才是。可陈宫偏偏选择了吕布,不就是因为吕布是王司徒的人吗?不就是因为吕布的人望比自己高吗? 这个时候,李克这擦意思到,即便自己同陈宫的私交再好,在内心中陈宫并不是真正尊重自己的。或者说,内心中还有那么一丝看不起他李克。 难道士庶之别就那么不可逾越吗? 弥正平的到来让李克倍受鼓舞,这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他甚至有些得意:公台先生,你不愿意帮我李克,自然有人来投。弥正平的名气也不比你小吧。 可是,等弥衡一进军营,李克这才头疼地现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废物,根本就没任何用处。 弥正平入幕之后,什么事情也不办,就抱着一壶酒从早喝到晚,一喝醉了就骂娘。从侍卫开始,依次点名,直到骂到李克头这里。 这个时候,李克这才意识到张飞丢给自己的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吃又吃不着,丢又丢不得。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将这个没用的东西赶走。可只要一赶走弥正平,可以想象,他这背子都不会被名士们接纳了。这些讨厌的名士都是相通的,所有人之间都能攀上渊源,得罪了一个,就得罪了一群。 因为没看过弥正平写字,李克好奇,不由自主地将脑袋伸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却不想那弥衡又哼了一声,翻着白眼盯着李克,冷冷道:“看什么,你一个武人,也识字。” 李克心中怒极,再也忍不住了:“李克虽然愚昧,可也能写上几笔,识得个子丑寅卯。倒是先生来我这里之后,无一策奉上,也没写过一个条陈。俗话说,字如其人,正平先生乃有名的高士,李克极欲见识先生的风采,一时忍不住,想看看你的墨宝。” “墨宝,嘿嘿,要说起你也练过。只不过钟肥卫瘦,你学的是哪一门?” 钟是指黄门侍郎钟繇,此人书法圆润肥厚,法度森然,是汉隶书的集大成者。至于卫,则是钟繇的书法老师卫夫人,卫夫人的字银钩铁划,细长坚实,是奠定汉隶书基础的开山之人。 “李克行伍出身,没学过什么书法,我学的是我字体。” 弥正平一愣:“什么我体?” “就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写什么样就写什么样,以我为主。字不过是传递讯息的工具,能让人看明白就成了。” “哼!我已经写好了,给你。”弥衡将竹简塞到李克手中。 李克看也不看就将竹简递给身后的甄尧:“用火漆封了,轻骑快马送去徐州那里。” 弥衡有些惊讶:“你不看?” “我信得过先生。”李克强压心中的怒气,用伪装出来的真挚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厌物。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弥衡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来自己这里混饭吃的。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是个提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白眼狼。要想少受他的气,就不要同他多说废话,大不了当他不存在。 “信得过我,嘿嘿,只怕未必吧。”弥衡还是不肯放过李克,冷笑道:“府君心中只怕恨不得杀我弥衡而后快吧?只不过,你胸怀大志,想做一番事业。只可惜你出身不好,先天上就矮了别人一截。之所以愿意忍我弥衡,想得就是来一个千金买马骨。嘿嘿,我弥衡可不是百无一用冢中枯骨,你也不要小看人。实际上,你小不小看我,我也不在乎。” 李克有些招架不住,他苦笑着道:“先生是千里马。”他不想再同这人说下去,军情紧急,现在再同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周仓,送先生回帐,好酒好肉款待。” “是。”周仓走上前来,就要去抓弥衡的胳膊。 “休得无礼。”弥衡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大声道:“李克,你还真当我弥衡是酒囊饭袋了。” “没有啊,先生大才,李克那是万分景仰的。”李克悠悠地说。 众将军见弥衡吃憋,都是心中大快。 弥衡扫视众人一眼,对李克说:“你打算用几天时间过河?” 李克:“不劳先生关心。” “废话,我是你的参谋,怎么能够不关心。”弥衡阴阳怪气地说:“如今的兖州已是一釜煮熟的豆子,吕布都开始吃了,你还在慢吞吞地找筷子洗碗,等你准备停当,人家早就吃得嘴角流油了,愚蠢!” 一阵铿锵声响起,众人都同时抽出了刀子。 那阎柔再也忍不住了:“主公,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誓杀之!” “主公,下令吧!” 弥正平刚才这一句话是对李克的**裸的挑衅,已经将他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弥衡对众人手中雪亮的铁刀恍若未觉,反一脸闲适地看着黄河水,喃喃道:“即将天下大旱。这河水呀也一日日见浅了。李克,你再不火过河,过几天水就浅得行不了船。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杀了他!”众人又都是一阵怒吼。 李克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弥衡身边,长长一揖:“先生说得有理,我正为这事烦恼,还请先生教我。” 众人都愣住了。 弥正平冷笑起来:“你就不可以先过去吗,非要等大军过河后再向兖州开拔。兖州争霸,三方势恶斗,怎么说也得打上一两年吧,难道还不够你运兵?可一旦吕布吃下整个兖州,你过去又能做什么?李、曹联军又不是只有河内军一支部队。夏侯那里没兵,大荀那里没兵,青州军不是兵?” “说得好!”李克猛然省悟。 ...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过河 看来,自己还是太稳重了一些,想的是将粮草和辎重都准备完毕,全军裹河之后再缓缓推进,去与大荀等人汇合。 可事实正如弥衡所说的那样,如今的兖州已经是煮熟了的豆子,吕布都下口了,自己还在准备碗筷。 内心中未必没有对吕布的畏惧吧? 李克心中一惊,又想起那日被吕布击落马下时的情形。想不到自己苦练了这么多今年武艺,已然挤身河北一流高手的行列,却在他手上连一招也过不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得意扬扬的弥正平,虽然越看他越不顺眼,可也知道这家伙说得有理。而且,看他的模样,好象已有定计。 李克虽然下决心去兖州扩充实力,可具体该怎么办,心中却没有底。到目前,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只要找到吕布就成。 可他也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若是师帅还在世,肯定会一口唾沫吐过来,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克朝弥衡一作揖:“正平先生可有教我?” 弥衡双目望天:“我自然有妙计在胸。” “还请教。” 弥衡大喇喇地说:“附耳过来。” 李克顾不得尴尬,在众将惊异的目光中将脑袋凑了过去。 弥衡道:“依我看来,陈宫和张邈已经联络好了兖周州各大家族,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都已备齐,只等吕布军一进兖州便群起响应。如果猜得没错,旬月之内,飞将吕布将席卷整个河南。你现在还在河北磨蹭,等你的大军过完河,吕布已经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他坐拥坚城,又有兖州士族拥戴,你到了地头,不是送死吗?现在也不用废话了,你马上带着一支轻骑率先过河。过了河之后也不要停,一口气赶到濮阳青州军大营,控制住那里的局势。只要能够稳住青州军,兖州局势或有回天之力。” 李克有些疑惑,青州军大营在濮阳,那里有五千军队,率领这支部队的是曹操手下第一猛将夏侯惇。青州军本是青州黄金余部,全盛时期有众三十万。后来被曹操收编后,淘汰老弱,只剩两三万人。如今,青州军的大部都随曹操远征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五千人,可就这五千人的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李克原以为,靠这五千人马和夏侯惇的勇武,怎么说也能同吕布打一个平分秋色。 可现在听弥衡的意思,好象这五千人马不是那么靠得住。 弥衡道:“陈公台此人狡计出众,定知道兖州的关键在于青州军,若不能剪除夏侯,兖州之战就不能结束。换成我,必先扣押青州军的家属,逼其投降。这些黄巾贼出身的青州军卒之所以跟着曹操,不过是求一碗饭吃,内心之中却没有半点忠义廉耻可言。一旦他们的家属被扣,嘿嘿,不出一天,这五千人可都要反了。你说,陈宫会不会这么干?” 李克抽了一口冷气,口吃道:“以……以公台先生的智谋,既然正平先生能够想到……他必定也能想到这一点。” 话一说出口,李克突然有些后悔,这句话说得很不礼貌。 果然,那弥正平又是一番白眼,冷冷道:“陈宫虽然名气甚大,也有些智谋,可还不放在我弥某人眼中。哼,李克你是说我弥衡比不上那陈宫了?” 李克有些尴尬,讷讷道:“先生误会了。”其实,在内心中,李克还是觉得陈宫有经天地之才,对他也是十分景仰。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讨厌的弥正平根本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出问题的疯子。怎么能同公台先生相提并论? “误会,误会什么?”弥衡不依不饶的样子:“李克,懒得同你多说,这次且看我的手段。你马上亲率三百轻骑,星夜直扑濮阳,救出那夏侯惇。” “啊,夏侯惇出事了?”李克更是吃惊。 “废话,吕布过河几天了,陈公台安排的后着也该发动了。他们可不是你,只知道在这里磨蹭。”弥衡很不客气地打断李克下面的话:“想好没有,派哪支部队过河?” “好。”李克点点头,转身对众将军喝道:“阎志听令。” “末将在。” “从你军中挑选一百重甲枪骑兵和三百轻骑,随我率先过河,奔袭濮阳。” “是。”阎志兴奋地叫出声来。 “颜良。” “末将在。” “我过河之后,这支大军归你统辖,尽快组织部队过河,到濮阳同我汇合。邯郸骑归你节制。” “是。” “高干、裴元绍。” “在。” “在。” “你二人负责保障我军后勤供给,邯郸骑那边,划三百骑给你们使用。” “遵命!”二人同时拱手。 “正平先生,你要随我一起去濮阳吗?” “当然。”弥衡淡淡地说:“我是河内军谋主,自然要随你出征。你自己去,我还不放心呢,别搅黄我精心策划的妙计。” “好,就这么说定了。颜良,让正在渡河的部队先停一下,我和前锋部队先过去。” …… 因为连续好几天的晴天,黄河的水也小了许多。 浑黄的水流速不高,就那么懒洋洋地向东缓缓流动,其间还夹杂着不少小块浮冰,磕在船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克站在最前面的那艘小船上,手中提着那支长长的马槊,出神地看着黄河南岸。 这还是他第一次渡过黄河,如今,船到江心,只需片刻进入中原。虽然被人认为是个乌丸胡人,可李克知道自己是正宗的大汉子民。 人说,不到黄河非好汉。 也之后过了河,进入中原,这才不愧是一个真正的汉人。 洛阳古都,中原梦土,都尽在南面那高天云下。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梦想中的中原还会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繁华似锦吗? 放眼望去,南岸渡口的河滩上黑漆漆一片都是焚毁的船只残骸,那是吕布干的。看来,这次过河之后,吕布就没想过再来河北。破釜沉舟,这个吕奉先还真是下了决心啊! 白马是冀州和兖州之间唯一可以使用的大型渡口,地处战略要冲,在以前,这里也驻扎了一支人数不少的曹军。不过,这些人都是兖州豪强的部曲,吕布军一到,这些人很自觉地散了。 因此,有吕布在前面开道,李克这次过河倒没感觉何阻力。 战马就立在身后,船很小,平时只能载二十来人。如今放上一匹高头大,空间显得极为狭小。再加上马铠和李克的铠甲,根本就坐不上去多少人。 看目前的形势,一船最多送过去三人三骑。 在李克的身后,十艘小船一字排开,桨手奋力划水,激起层层浪花。同李克一样,每条船上都坐着三个骑兵和三头战马。即便如此,船上因为堆了三副马铠和三副盔甲,也显得十分拥挤。 在从田丰手里得到那批牛皮之后,这半年李克也没限着,召来工匠制作了上千具马铠,上面虽然没有铁叶,可就如今而言,他手下的战马也都能穿上铠甲了,已经初具重骑兵的模样。 就李克所知道的,这个时代其实非常的穷,很多人身上都没有铠甲,就算有,也找不到几片铁甲叶子,毕竟,对普通人来说,铁片就等于金钱。至于牛皮,更是一种珍贵的战略物质。 如今,他手头的骑兵基本能做到人手一件皮甲,而战马身上的铠甲也从头罩到尾,普通的弓箭和刀枪根本伤不了丝毫。 有这么一支刀枪不入的军队在手,又有战马那惊人的冲击力,李克不认为有什么步兵能与之抗衡。 如今的邯郸骑兵总的来说分为两个部分。阎柔的狼牙骑是轻骑兵,担任的是警戒、突袭和骚扰敌后方的任务;而阎志的枪骑兵则走的是重骑兵路线,主要任务是正面冲击敌人步兵阵。两支骑兵一快一慢,一重一轻,是李克骑兵战术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任何一支都少不得。 兖州之战估计已经开打,也不知道如今的河南已经乱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这支骑兵突然出现在河南战场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 看着河水,李克有些微微地失神。 倒是后面船上的那些骑兵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皆斗志昂扬。连他们身边的战马也都时不时发出一声悠扬的长嘶。 李克一笑,立即明白将士们的心思。作为军人就是要打仗的,只要打仗才能获取财物。河内山动地少,土地贫瘠,根本比不了富庶的河南。 他们休息了半年,早就手痒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濮阳(一) 一连十多天没下雨,中平初年的春天刚一开始气候就显得异常。本该是冷得让人缩手缩脚的季节竟然暖洋洋地有初夏的味道,看不到冰也看不到雪,一直没有封冻的河流在烈日的照耀下,水越来越少,许多河床都裸露在明亮的阳光下,只短短的数日,树梢就萌发出新绿。 可这样异常的天气还是让韩浩眉头紧锁,他知道,眼前这片绿色应该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没有雨也没有雪,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就应该是罕见的旱灾了。 今年的春耕也无法实施,饥荒不可避免。 或许,等待兖州的将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难。只要在等上两三个月,就能看到因饥饿而倒毙的饿殍。 这不过是远虑,相比之下,眼前的危机却迫在眉睫。 吕布军就如这天上的烈日一样,在几日之内拿下了整个兖州。 吕布本是有名的猛将,他手下的部队虽然不多,可都是百战精锐。而兖州曹军刚组建没多久,主力有尽在徐州,留守兖州的不过一万人马,还分驻在各地。 吕布军来得突然,又得了张邈、陈宫等兖州士族的支持,所到之处,各地官吏纷纷开城投降,根本没遇到有效的抵抗。 吕布军自进兖之后,所遇到的唯一抵抗来自濮阳的夏侯惇,毕竟他手头还有支五千人的军队,这可是从青州黄巾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是曹操远征徐州时留下的定海神针。 如果不出意外,濮阳将是这次兖州大战的主战场。 就目前而言,曹操在兖州的城池已然丢失殆尽,只剩濮阳、鄄城、范城、东阿四城。鄄城那边是曹操的大本营,有大荀镇守,如今因为兖州乱成一团,消息断绝,也不知道是何等情形,但听人说,那里正被张邈所率领的兖州地方部队和士族部曲围得水泄不通。而濮阳这里因为有青州军这么一支精锐部队的存在,必将受到吕布主力部队的重点打击。 韩浩所在的地方正是濮阳城外十里的一个小军营,这里是一处小山谷,有一个小驿站,驿站边上是一条宽阔的管道。韩浩把军营扎在这里,正好扼守住濮阳的交通要道。 韩浩字元嗣,河内人,如今是青州军统领夏侯惇的副将。他本是河内的一个小豪强,初平元年时随河内太守王匡讨伐董卓越。王匡阵亡之后,有投奔了曹操,从一个小队正干起,做到了军侯高位,如今已是青州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他武艺很平常,也不过比普通士卒力气大些,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人物。可在曹操军中,能够做到军侯以上的将领大多是出身曹、夏两家的直系子弟。当初,曹操不拘一格提拔韩浩时,军中诸将还颇多不满。可曹操却立排众议,让他做了夏侯惇的副将,看上的就是他的老成的细心。 曹操曾经这样评价韩浩:以浩智略足以绥边。 这样的评价在曹军诸将中并不多见,在曹操看来,此人不是冲锋陷阵的虎贲之士,但却是做统帅的料。 士为知己者死,曹操的恩德,韩浩自然铭记在心。 如今兖州糜烂,做为青州军的副将,韩浩虽然知道仅凭夏侯惇和他手下这五千人马根本就不是吕布的对手。吕布军的打过的血仗恶仗不知道比青州军这群曾经的黄巾贼多多少,而且,吕布这才进兖州后统合了兖州各地方豪强的兵力,主力军队已经膨胀到三万多人。这么多部队声势浩大地压来,让濮阳城中的青州军人心惶惶,差点炸了营。 看样子,要想在野战中击退吕布已经没有可能,最好的办法是节节抵抗,拖延时间。 如今,曹公主力还在淮、泗一线,要想回师兖州至少还有半年。在此之前,韩浩他们也只能想办法守住这仅存的几座城市。 因此,韩浩一天前就从夏侯惇那里请了军令,带了五百精锐开出城来,在这里立了一个小小的营寨。 五百人虽然不多,可只要依托地形,并构筑坚固的防御设施,未必不能将吕布大军挡在这里。 实际上,就算将这五百人都打光也在所不惜。毕竟,大荀先生所在的湮城、程德谋先生所在的东阿和范城都需要时间集结部队,准备军械,修葺城墙,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只要能将吕布军在这里拖上三五日,甚至十日,他们就能腾出手来。 时间,此刻对陷入绝境的曹军显得无比的珍贵。 出城驻防的时候,韩浩已有了必死的决心。曹公恩义高厚,也只能以死来报了。 濮阳的青州军虽说有五千人,可这五千人马是曹军在兖州唯一的本钱,在如此糜烂的局势下显得无比珍贵,自然不肯用来在城外消耗。所以,当韩浩提出要带五百人马出城占据交通要道时,夏侯惇吃惊地张大嘴巴,说:“五百人马是不是少了点,要不,你带一千人过去吧。” “兵贵精不贵多,那地方的地形我看过,去再多人也展不开。再说了,一千和五百有什么区别?吕布军可有三万,就算就五千青州军全拉出去,也无济于事。” 夏侯惇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三日,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无论吕布来没有,我们立即放弃濮阳,带兵去湮城于文若先生汇合,尽力保住主公的大本营。” 出城来到这个山谷之后,韩浩立即发疯似地驱使着士卒修葺防御工事。他以驿站为中心,将整条官道都挖断了,并在驿站之前立起了两圈栅栏。 按照他实现的预想,还打算在栅栏前挖一条壕沟,蓄上水防备吕布火攻。可惜,这样的工程量实在太大,短期内无法完成,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他手下这五百人都是曹操当初在三十万青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个个身体健壮,又都是打过仗手下见了血的,战斗力在兖州军中也算是上上之选,只略低于曹公的亲卫和新组建的虎豹骑骑兵。只不过,相比起主力部队来,这一支青州军的装备非常之差。 因为是必死的任务,出城的时候,夏侯将军很大方地把一大批军械划拨给韩浩。可即便如此,这五百人当中着甲武士也不过区区百人,有长矛四百,铁刀五十口,劣弓二十张。至于如强弩那样的高级货,更是一件也无。 看着他们身上的披挂,韩浩不禁叹了一口气:曹公智略天下无双,可因为得不到兖州个大世家的支持,一直穷得厉害。若这五百人也如河北的部队一样,人手一具皮甲,一张强弩,一条长矛,他有信心让吕布军在十日之内无法从这座山谷通过。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濮阳(二) 一个士兵双手扶着一根大木桩,另外一个士兵提着大石锤懒洋洋地打桩。 在无奈地看看了其他几百人马,都散乱而庸懒地修葺着工事。 这些青州军打仗是一把好手,抢劫百姓,祸害乡里也是一把好手。可却带着浓重的流寇习气,喜欢占便宜,喜欢享乐。真让他们做这样的苦力,还真有写难为他们了。 夏侯将军以前治军非常严酷,可一但统领了青州军,治军风格却是一变,对手下士卒非常宽容。以他话来说:这些士兵可都是兵油子了,若待之以严,只怕这些家伙都要反了。 对夏侯惇的话韩浩很不以为然,可他是主将,作为副手,韩浩也不好说什么。 可如今单独领军出战,韩浩才问题的严重性。这些老兵们根本就不怕他这个将军放在眼里,一上工地都自行其事,干起活来也草草了事,简单应付一下。 韩浩不住咒骂,并提起鞭子一通乱抽,可结果除收获了一片仇视的目光之外,工程进度依旧像是蜗牛一样。 他也知道,不管是自己的严还是夏侯惇将军的宽都没办法收服这群黄巾士兵的军心。 也许,还是曹公说得对。这群士兵都不过是一群流民,利益至上,兖州又没有军饷给他们,要想彻底将这群人马融化在曹军之中,也只能等到秋收。等这些流寇真正体享受到军屯的甜美果实之后,才能彻底认同曹军的统治。这事是急不来的。 润物无声,春风化雨,人心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确实的利益。 此刻,韩浩这才体会到曹操话中的真谛。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来一个潜移默化,吕布的军事威胁近在眼前,随时都有可能杀进山谷。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修好这两层栅栏,这才是这五百士卒保命的屏障。 一想到这些,韩浩心中就有邪火燃起。看到那个懒洋洋挥动着石锤的士卒,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出一声怒吼:“段二,你没吃早饭呀,给我用点力气,今天上午不把这圈栅栏立起来,谁也不许吃饭,本将军陪着你们挨饿。” 听到他的喝骂,正挥动石锤的那个叫段二的人一楞,停了手,突然展眉一笑:“不吃就不吃,韩将军,若饿坏了我们,等下若那飞将来了,我们可没力气厮杀。难不成,你老还要单挑大名鼎鼎的吕温侯?” 韩浩见已往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段二居然出言反驳,微微一呆,还没等他说话。下面那个扶着木桩的叫什么黄阿鼠的人阴阳怪气地说:“吕布算什么,不就是武艺高一些,杀得人多一些罢了。怎比得上我们的韩将,一手灵龙鞭法打起人来,鞭鞭入肉,血肉模糊。我想就算那吕布来了,吃韩将军一鞭子,也得乖乖下马乞降,到工地上来打木桩子。” 工地上的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可没少吃韩浩的鞭子,听黄阿鼠这么一说,都是心中大快。 韩浩听到这片笑声,胸中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他大步走上前去,提起鞭子朝黄阿鼠身上抽去,一边抽一边大骂:“你这个贼厮鸟算什么东西,以前也不过是黄巾贼中的一条杂鱼,竟敢在本将军面前拿大?小心惹恼了我,拿你的头祭旗。” 那个黄阿鼠吃了这一通鞭子,立即蹲了下去,用手将头抱住,大声道:“韩将军,我只不过是称赞你的鞭法,又没触犯哪条军规。若你要杀我,只怕将来追究起来,曹公那里你没办法解释。” 曹操以法治军治民,极讲规矩。军中大将军战时可依据条例行使军法,但若触了条例,不管是多大的官,一样要受处罚。 韩浩恨不得杀黄阿鼠而后快,正要动手杀人立威风,可听他这么一说,仔细一想,事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个黄阿鼠还真没触犯军法,若自己无缘无故杀了他,将来曹操追究起来,还真不好解释。 可是,若不杀黄阿鼠,自己在军中的威严将荡然无存。如今,吕布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以部队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若自己这个主将没有权威,还谈何行军打仗? 他也觉得奇怪,这些士卒平时虽然不愿意做这样的苦役,可一说起打仗来,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兴奋。可看他们今天的情形,好象根本没有大战即将来临时的紧迫感。这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丝诡异。 现在也顾不得想太多,统军在外,为将者应当机立断。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树立自己的权威,让这群老兵知道敬畏。因此,这个阴阳怪气的黄阿鼠必须杀,如此才能震慑手下五百士卒。 想到这里,韩浩将手放在铁刀的刀柄上,阴森森地说:“阿鼠,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黄阿鼠看到韩好满脸的杀气,心中一凛,颤声道:“韩将军,你真要杀我?” 韩浩也不说话,缓缓地抽出铁刀,刀子在刀鞘中出顿挫的声音。 看样子,韩浩杀人之心已起。黄阿鼠眼睛里带着恐惧,不住地看着上面打桩的段二。 段二突然一笑:“阿鼠,你他娘的怕什么,不想死?瞧你那熊样,干脆老子送你一程吧。”说着,提起大石锤猛地朝黄阿鼠头上砸去。 韩浩一楞,他没想到段二突然向黄阿鼠动起手来,这二人平日里关系很是不错,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段二竟起了杀心。 这让韩浩一呆。 说时迟那时快,段二手中的石锤在空中一拐,突然砸到韩浩的胸口上。 韩浩只觉得胸口一热,顿时被砸翻在地。 还好他身上穿着曹公亲赐的铁甲,倒不至于被一锤砸死。可是,饶得如此,他也被打断了两根勒骨,身上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又热又疼,却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软软地坐在地上。 “哈哈,直娘贼,叫你抽老子!”黄阿鼠一声大笑,抽到铁刀架到韩浩的脖子上,将头转向段二:“段大哥,要不要杀了这鸟人?” 段二笑着摆了摆头:“留他一命,等下献给飞将。” “好个奸贼,原来你们已经被吕布买通了。”韩浩吐了一小口血,惨笑起来。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工地上一片混乱,有人抽出武器想冲上来救韩浩,有人则迷茫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段二不理睬韩浩,他猛地爬上栅栏,对着众人一声长啸:“都他娘的安静,咱们可都是黄巾出身,都是经过患难的兄弟。要打要杀,要去要留,且听我把话说完,乱个鸟啊?” 听到这一声大喝,刚才还乱成一片的工地安静下来了。 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控制住局势的段二大声说:“各位兄弟,相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们青州军在各地的军屯营地都被吕布、张邈他们控制住了,我们的家眷和亲人都做了人家的俘虏。先前吕飞将找人来联络我们弟兄,叫我们投降,让出这个营地,放他们去攻濮阳。如此,不但可保我等家眷姓名无忧,等拿下濮阳之后,另有丰厚赏赐。目前的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吕布三万大军正朝我们这边压来。我们这区区五百人能做什么,被人家一冲就全军覆没了。索性降了飞将,打下整个兖州。” “果然如此,奸贼,你们忘记曹公的恩德了吗?”韩浩气得大叫,“各位兄弟不要受他蛊惑,吕布军还远,可夏侯将军可就在城中,一旦他带兵出城平叛,你们这五百人是他对手吗?你们都听我命令,拿下段、黄二贼。” 众人都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听谁的。 段二吐了一口唾沫:“呸,说什么夏侯将军,大家别听他的。如今,我们在城中的伏兵大概也已动,也许就在此刻,夏侯已经被我等捉住了。而且,吕布将军的军队就在前边十里处,说话间就到。大家都放下武器,坐在地上等待收编。我保证大家的安全。” “放屁,放屁,吕布还在陈留,难道他还插了翅膀飞过来不成,大家不要听他的。”韩浩大叫。 可正在这个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抬头看去,却是一支大约四百人的骑兵部队。看他们打出的旗号,不是吕布军又是什么人? 一看到敌人的骑兵部队突然出现在面前,韩浩面如死灰,颓丧地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二大觉惊喜,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马上打开寨门,放友军进来,若有延误,等飞将军一到,杀尔等满门。” 众人这才扔掉手中武器,飞快地打开寨门。 吕布军来得飞快,为的是一个手执长槊的大将,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脸稚嫩。 段二忙迎上去,拱手道:“在下青州军段二,已依陈宫先生之计拿下了韩浩,请问将军高姓大名?” 那个年轻将领一笑,拱手道:“某乃张辽将军麾下,雁北骑军侯甄尧,你的人可都在这里,有多少人?” ...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濮阳(三) 青年将领长得颇为英俊可这一笑起来却下意识地挤了挤眼睛看起来显得神情诡异 段二不疑有他恭敬地回答“小人这里有五百士卒,都是青州军的精锐。” “谁问你这些?”青年将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长的是猪脑子呀,我问你,这五百人当中有多少是飞将的内应?” 见他如此跋扈,段二忍住气,道:“禀将军,其中有十二人是我们的人。” “好,叫他们都集合,本将军接到主公军令,需要火赶往濮阳,你们的人在前面带路。” “甄将军,现在叫他们集合去濮阳,这里这么多俘虏怎么办?”一旁的黄阿鼠插嘴问。天气热了起来,从这里去濮阳城还有十里路,若在前面替这些骑兵带路,只怕要累到半死。再说了,看这些人面带不善,等下若走得慢了只怕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平白吃他们的闲气。而且,人腿可跑不过马脚。 话还没说完,那个叫甄尧的青年将领提起长槊一枪杆子就将黄阿鼠抽翻在地,怒骂道:“本将军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余地,你什么身份?马上集合人马,再迟片刻,贻误军机,都杀了。” 黄阿鼠浑身都像是被打散了,疼不可忍,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见吕布军的骑兵如此骄横,段二忍住气,黑着一张脸在人群中点名:“都集合了,让甄将军认识一下。” 半天,吕布军在青州军中安排的内应这才集合完毕,一共有十二人。 “可集合完毕了。” 段二:“都在这里。” 甄尧嘴角一翘,正要说话,突然间,从他背后的队伍中跑过来一个身穿铁甲的高大将领,一脸不耐烦地低喝一声“甄尧,你磨蹭什么,不就是五百人吗,还没弄好?” 这人生得很是雄伟,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再看他身上的铁甲,更是平常少见的高级货色。 段二忙拱手行礼:“不知是温侯麾下哪位将军来了?” 这个高大汉子连看都没看段二一眼,回答说:“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段二:“应该是张辽将军吧?” “哈哈,你还真把我当张文远了。”青年汉子扬声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段二等人耳朵里一阵嗡嗡乱响。 这阵笑声让段二更是一阵疑惑,他上下看着青年汉子,不说话了。 那个叫甄尧的人一作揖,对高大汉子回话道“禀告主公,陈公台的内应都在这里,一共十二个。” “主公!”段二大吃一惊,变得口吃了:“你是吕温侯……不对吧,温侯今年已届四旬,看将军的模样也不过弱冠年纪。” “你一会儿说我是张辽,一会儿说我是吕布,可惜啊,你都猜错了。某乃河内李克。”高大青年一扳脸,厉声喝道:“甄尧,把这十二个叛贼都给我杀了!” “你是河内李克!”段二大叫出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甄尧手中马槊想前一刺,猛地刺进了他大张的嘴中,“突!”一声从后脑穿了出来。 “杀!”见甄尧动手,李克身后的骑兵都抽出钉满钉子的大棍一涌而上,瞬间将剩余的十一人一扫而空。 等这十二个青州军叛逆被杀个干净之后,五百青州军都呆住了。看着满地的鲜血和被他们用奇门武器砸成烂肉的尸体,一中说不出的恐惧从心中升起。 如今,这五百青州军已经失去了组织,散乱地站在工地上,都没有穿铠甲,很多人甚至还空着一双手。 河内军残暴,若他们翻脸,要杀这五百步卒当易如反掌。 好在李克对这五百人好象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大声下令:“抓紧时间,马上从这里通过。” “是。”手持长槊的甄尧一脸色的兴奋,得意地叫道:“主公,我新学的这一手枪法耍得如何,可有几分赵子龙的风采?” 骑兵一队队从工地上快通过,这里是狭窄的山谷,又有不少未完成的防御工事,不利于骑兵作战,因此,这些河内骑兵跑得极快。 李克正要一夹马腹冲出去,见甄尧如此得意,心中不快:“你不过是从我手中学了几式赵家枪就得意成这样,就连我仅会的几式也是从他手中偷学过来的。风采,你有什么风采。真遇到赵云,你连一招都走不了,就要死到他手中。” 他虽然对甄尧很不客气,可内心之中对这个三舅子还是很喜欢的。这家伙心思单纯,胆子也大,是个带兵的料。这次来兖州,李克特意带他过来历练。如果真有带兵打仗的天分,以后不妨让他转为武职。 甄尧听李克这么一说,有些失望,喃喃道:“看来这赵家枪不学也罢,干脆以后我专一修炼吕布的灭天戟法好了。”上次被吕布俘虏,甄尧不但没有吃任何苦头,反从吕布那里学了不少武艺。 吕布的为人其实不坏,名声也非常好,毕竟他是诛杀董卓的功臣,甄尧对他倒没有什么恶感。 见河内军众人要走,一直颓然瘫倒在地的韩浩提起精神,竭力挣扎着走了过去,大声叫道:“来的可是河内李府君?” 李克拉停战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在下濮阳夏侯将军麾下副将韩浩。”韩浩一说话,胸口就钻心地疼。他一施礼,也顾不得其他,径直问:“府君不是在河内吗,怎么跑到兖州来了?”如今,河内军突然出现在濮阳城外,是敌是友尚未分明,韩浩不禁出言询问。 李克客气地说:“先前我与吕布在内黄大战,如今,吕布来了兖州,我自然要尾随追击。再说了,我与曹公有盟约在身,曹公后方吃紧,我自然要过来帮忙。” 韩浩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多谢府君仗义援手。如今形势紧急,只怕濮阳城中也有陈宫内应作乱,夏侯将军危矣,还请你火进城助我等平叛。” “那是自然,我这就进城去。”李克点点头。 “那么,请给我一匹战马,让我在前面带路。否则,府君若要进城,可有许多麻烦。” “你还挺得住吗?”李克看了韩浩一眼,现他已经疼得面容扭曲,好象支撑不下去的样子。 “没事,我挺得住,不过是十里路,须臾便到。” 李可也不废话,点了点头,下令:“给他一匹马。” ...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濮阳(四) 濮阳城官邸之中已经乱成一团,士卒们进进出出地搬运着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息. 城中也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士卒和官民慌乱的叫喊声. 但在官邸的正厅之中却是非常地安静,夏侯敦端正地盘膝跪坐在地板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屋外明亮得晃眼的阳光. 虽然春寒料峭,可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衣,因为身材实在太健硕,衣服被撑得很是饱满.透过薄薄的麻布,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那充满爆发性力量的肌肉. 十来个青州军的将佐盘膝坐在一旁,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州军的主帅. 同在主将不同,这十来个将佐都是全身披挂,手都下意识地放在刀柄上.大概是因为跪得时间长了些,加上身上有穿着沉重的铠甲,很多人的腿都坐麻了.可是,一看到夏侯敦面上沉稳的表情,众人都压抑住起身活动活动腿脚的欲望. 青州军新加入曹操阵营没多长时间,本来,这队人马有三十万人。可以兖州的经济实力并不足以养活这么大一支军队,于是,曹操将部队缩编成几万人,其余都大散派到地方上去军屯。 留在濮阳城中的五千人马都是青州军的精华,都身高体壮,又经历过无数次血战,战斗力在河内地区也算一流。 这些人都是黄巾出身,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曹军中的严酷军法。曹操以法治军智民,为人极是严厉。不过,对这只青州军,他却特别的宽容。那是因为,曹操也知道这支军队的德行,若示之以暴,只怕要激起他们的对抗情绪。得到这支青州军之后,曹操的势力是得到了极大提升,可惜,青州军人实在太多,拖家带口,超过百万。若这些人都乱起来,只怕兖州一地将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要想消化掉这么多青州军,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潜移默化。 作为曹操的堂弟,夏侯敦看似粗豪,其实也是个颇有心计之人,也很明白曹操的心思。到濮阳接收青州军军务之后,他索性来一个无为而治,成日同军中将士称兄道弟,很得众人好感。 说起来,曹操军中名士、大将无数,可各人所学都不尽相同。比如大荀学的就是儒家公羊的霸道,而曹操则推崇韩非的法家学说。至于夏侯敦则自幼修习黄老,无为而治之术倒玩得纯熟。 这一套是夏侯家的家传学说,说起夏侯家,也算是亳州豪强。祖上是高祖时的大将夏侯婴,曾经向留侯张良学过一段时间道。 今日的夏侯敦已收起往日嘻嘻哈哈的神情,一脸郑重地看着屋外,良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感觉到主将的沉重,众将都不敢多说,直直地看着夏侯敦。 濮阳的青州军不过五千人,虽说战斗力很是不错,可准备极差。很多士卒都没有铠甲,至于铁盔,那更是一件奢侈品。往日作战时,青州军很少与装备精良的朝廷征讨大军正面对抗,而是不停的大范围穿插,遇到敌人强大时,避而不战,遇到落单的敌人,几万人一拥而上,靠人海战术将敌人活生生淹没。 这样的战法让青、兖二州的诸侯军很吃了些苦头,就连兵法大家曹操也栽在他们手中。后来,曹操见无法用军事手段吃下青州军,这才刻意招降,收留了这几十万张吃饭的嘴巴。 所以,青州军总的来说还是很狂妄的,觉得曹操是自己手下败将,投降他也是曹操的造化。 好在,夏侯将军人不错,大家也乐意听他指挥。 问题是,人品好不等于能率领大家打胜仗。 青州军虽然狂妄,可却没狂妄到以五千独扛三万吕布军的地步。 这些家伙都是打老了仗的油子,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嗅觉异常灵敏。 吕布军来势汹汹,从进入河南时的五千人马已经膨胀到三万。其中有两万多都是地方豪强的部曲武装,这些军队的装备都很不错。至于吕布军那五千嫡系的战斗力且不说,单就他们身上的铠甲而言,普通刀箭刺上去,只不过一道不深的痕迹。而青州军只手中却只有简陋的长矛和软弓,以弱击强,根本就是送死。 看样子濮阳是保不住了,野战又不是人家的对手,与其在这里困坐愁城,还不如一走了之。 可夏侯敦却迟迟不开这个口,众人心中都像是热汤在翻滚,可偏偏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夏侯敦也不是不想走,可现在带着军队去湮城与大荀先生汇合未必有什么作用,反被吕布军尾随追击,只怕跑不到地头,队伍先要散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依托城墙,先消耗一下吕布的实力,打上几仗,让吕布军吃到苦头,他们就不敢追了。 夏侯敦不认为自己比吕布弱多少,如果连一仗都不敢打,以后还怎么与天下英杰较一长短。 可是,若在这里拖延的时间长了,大荀先生那边顶得住张邈他们的围攻吗? 夏侯敦又犹豫了,虽然心神不宁,可他还是竭力装出一副镇定模样。 “夏侯将军,何去何从,还请你下令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对,好请将军下令,这里是守不住了,还是早些向湮城进发才是。” 有人承头,众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夏侯敦眉毛一扬,正要发怒,可一想到目前的局势,一想到青州军的跋扈,苦笑一声,便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叹息一声:“大家且安静,要不这样,韩浩将军的部队正在城外时里处驻防。等他那里有消息回来,看吕布军来了多少,我们再做决定。大家都回去吧,现在也不是急着去湮城的时候,吕布手头可有不少骑兵,以雁北骑兵的机动力,足以控制住方圆三百里的战场。这一代都是平原,我们若仓促离开,只怕走不了多远就要受到骑兵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击。” 众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都颓然站起来,一一告辞离去。 夏侯敦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可等他一站起来,却发现大厅中还坐着五个部将。 他心中奇怪:“你们怎么还不走?” 一个身披厚甲的将官走上前来,笑道“我等有急事要禀告将军。” 夏侯敦眉头一皱:“什么急事,怎么刚才不说?” “我军军心不稳,据说有人私通吕布。”那个将领压低了声音。 “什么,怎么会这样。”夏侯敦一惊,刚要再问,眼前这个身着铠甲的将领突然双臂一张,将他抱住,并一声大喝: “动手,活捉夏侯敦!”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濮阳(五) 刚被这个将领抱住,夏侯敦心中大骇。此人姓周名理,是军中有名的大力士。被他一把抱住,顿觉像是被一个铁箍给箍住了。 毕竟是世家子弟,夏侯敦从小随家族长辈学习武艺,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都是一流。 也不迟疑,他大喝一声,右手手肘子往下一杵,用尽全身力气向周理肩窝上杵去。 与此同时,他右脚膝盖往上一顶,猛击敌人下巴。 这两环两式正是夏侯家武学的精华,往日间也不知道习练过多少次,如今骤遇危机,也不多想,身体自然而然地使出这两招必杀技。 这一肘拐下去,以夏侯敦的力气,定能将敌人右肩的锁骨砸得粉碎,立即就会让他失去战斗力。更厉害的是接下来的一顶,只要能命中周理的下巴,马上能让他不醒人事。 夏侯家的武学传自夏侯婴,自有其独特之处。常人提到夏侯家的武学,首先提起的就是枪法,夏侯枪法虽然比不上吕布的灭天戟法和赵云的赵家枪那样声名显赫,却也是夏侯家几百年来,一代代人在战场上总结出来的上乘武功。 其次提起的应该是夏侯家的神箭,同普通江湖人所使用的箭法不同,夏侯家的箭法并不追求华丽的连珠箭和弧形箭,而是只取准头和力道两项。一箭就是一箭,一箭就能取敌性命。 “元让槊、妙才弓。”一说起夏侯家的高手,常人都会这么说。元让是夏侯敦的字,夏侯敦那一手夏侯枪法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而妙才则是指夏侯敦的弟弟夏侯渊,他的一身武艺都在箭法和弓马上,是有名的骑兵战术大师。 这只是大家的传言,其实,只有夏侯敦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武艺其实最强的地方在拳脚上面。早年他曾经同许家的一个武师学过一套许门拳法,这十多年来更是拳不离手,把一身筋骨打熬得如钢铁一般结实。 许门以拳脚名动天下,许门族帐许褚许仲康更是一代拳术大师,号称天下空手第一人。 周理的力气虽然甚大,可夏侯敦还是有信心在瞬间解决战斗的。 可他右手的手肘刚一杵到周理的肩窝上,却像是砸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这个时候,夏侯敦才愕然醒悟,这个家伙身上穿着一件连肩铁甲。 难怪他们这次全身披挂过来见我,原来是早有预谋。 好阴险的家伙。 手肘刚落下,脚也收不住,凶猛地向上顶来。 可惜因为二人纠缠在一起,没有腾挪空间,夏侯敦这一脚正好顶在周理的小腹,又顶在铁甲上。 “糟糕!”夏侯敦,心中一寒,知道大事不妙。若他和周理不是纠缠在一起,拉开距离摆开架子格斗,他有信心在一个呼吸中弄死这个反骨崽。可是,如今大家报在一起,使的都是蛮力,而周理却是有名的力士。 周理吃夏侯敦着一肘一脚,也受伤不清,许门拳法那强悍的拳力隔着铁甲透来,好象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疼得他口鼻之中不断有热血涌出,嘶哑着声音对着同伴大叫:“一起上,我快顶不住了!” 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另外几个将领都一声呐喊冲了上来,将夏侯敦死死摁在地上。 这个时候,官邸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到处都是兵器的碰击声和士兵临死前的惨叫。 “你们要造反吗?”被几人死死压在地上,夏侯敦大叫起来。 周理口鼻中还是有血在不住涌出,他大叫道:“夏侯将军,你对我等的恩义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等家眷皆落入陈宫之手,若不投降,家中老幼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将军还是束手就擒吧,我等也不会为难你。否则,若伤了你,我等也过意不去。” “混帐东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夏侯敦吗”一声虎吼从夏侯敦身体里响起,就好象里面有一头潜伏的猛兽。他身体一弓,周理等人触电一样从他身上弹开。 此时,濮阳官邸中已经乱成一团,夏侯敦也顾不得杀周理等人,一声长啸,如电一般往大厅外射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即回军营掌握部队,夏侯敦心中知道,青州军有五千人马,陈宫再厉害,也没时间把五千人的家眷都捉了。如果没猜错,反水的只是青州军的几个大将。至于军中低级士卒,应该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掌握好部队,区区几个叛逆不足为惧\/ 可刚冲到门口,头顶却是一黑,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到他的头上。 这下,夏侯敦再也无发可想了。 夏侯敦一声惨笑倒在地上,任由敌人将自己捆成粽子。 须臾,官邸中的战斗已经结束,十几颗血淋淋的脑袋扔到夏侯敦面前。 “不可无礼,还不请夏侯将军进厅堂。”周理得意一笑,手一挥,两个士兵拉着夏侯敦进了大厅。 同夏侯敦猜想的一样,周理他们人不多,总共也不过三十来人,这点人马根本不足以控制住整个濮阳,所以,他们索性绑架了夏侯敦,把守住大厅拖延时间。反正吕布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今的濮阳群龙无首,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只要将夏侯将军往吕布手中一交,就是大功一件,自己的家小也能得到保全。 夏侯敦也懒得挣扎,就那么被众人绑在柱头上,冷笑着看着周理等人,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外面的院子中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有人大喊:“周理做乱,绑架了夏侯将军!” “来人,围住这里。” “索性杀进去。” “不要啊,将军在里面啊!” …… 周理下令:“弟兄们,把刀都给我抽出来架到夏侯将军脖子上,只要敌人敢冲进来,就砍下他的脑袋。” 说完话,他冲到门口,大喊:“我是周理,夏侯敦在我手中,若不想他死,你们大可杀进来!” 外面的喧哗停了下来,但人却是越来越多,团团将整个大厅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周理冷笑,暗道:别看你们现在闹得欢,等飞将大军一来,都要作鸟兽散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濮阳(六) 战马在疯狂飞奔,坐在起伏不定的马鞍上,韩浩的身体上下颠簸,只觉得断掉的那根肋骨不停地刺着身体,每颠簸一次,都疼得他像是要晕厥过去。 “你没事吧?”身边那个叫甄尧的青年军官转头过来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可韩浩总觉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韩浩强忍着疼痛,吸了一口长气:“还成,我能坚持着回城的。” “别管他。”李克骑在一匹战马冲在队伍的最前端,听到二人的对话,回过头轻蔑地说:“你身上的伤势虽然重,可还没有到死人的地步,如果你是个战士就给我挺住。若你实在不成,就下马休息,就算在这里坐到死也没人会来救你。如今的濮阳已经变成什么模样,大概你也清楚得很。嘿嘿……”他冷笑一声:“夏侯敦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你若再不进城,濮阳可就群龙无首了。与其让青州军在城中乱成一团,等吕布来摘桃子,还不如让我去把这座城给据为己有。我同曹操可是盟友,这次来兖州,也不能白跑一趟。” 一股怒气在胸中升腾而起,韩浩大声道:“李府君,敌人还没来,青州军也没死绝,我死不了。”因为实在太激动,牵动了伤逝,他疼得背心中出了一层冷汗,口中也有一股腥味涌起。 “那就好,我的军队可不等人。”李克也不同他废话,“驾”一声,跑得更快。 正如他所说,如今的濮阳城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如果不出意外,陈宫在城中安排的内应已然发动。夏侯敦生死不知,城中定然乱成一团。如果夏侯敦被抓或者被杀,以青州军的跋扈,没有人能控制住他们。 而现在的吕布大军正在路上,随时都会出现。 再迟上片刻,不但濮阳要完蛋,连李克这四百多骑兵也跑不掉。 这次奔袭濮阳的军事计划是弥衡制订的,按照他的说话,这次战斗的主要任务是救出夏侯敦,然后将青州军完整地拉到湮城于大荀汇合。只有与湮城的军队汇合,保住曹操的大本营,依靠湮城的粮草辎重,才能与吕布在兖州较一长短。否则,一旦青州军覆灭,湮城兵力单薄,再被吕布和张邈挟大胜之师一鼓做气拿下。不但曹操的兖州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连进入兖州的河内军也得不到任何补充,要么灰溜溜回河内,要么饿死在河南战场。 在此时,李克的利益和韩浩高度一致。 如今,李克需要韩浩带他叫开濮阳城门,可这小子一脸苍白,好象支持不下去的样子,这让李克又急又怒,忍不住想骂娘。 见韩浩强提起精神,咬牙向前冲去,李克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不出来,身边的弥衡的马术不错,这家伙一脸色不合时宜的狂妄,可还是有点真本事的,看他的骑术,比起邯郸骑的士兵差不了多少。 听人说,他家里穷得像是被大水冲过一样,根本养不起战马。 见李克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弥衡心中大为不快,冷哼一声:“李伯用,那个韩浩根本就只剩半条命了,你若嫌他跑得慢,干脆叫人抬他走。” 李克这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可惟独对弥衡很是宽容。一来,他现在正需要人才,而弥正平有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即便这个名士非常不讨人喜欢,为了招揽更多的人才,对他的狂悖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来,弥正平先出身寒门,穷得非常可观,这让一起瞧不起高门大姓的李克很是喜欢。 这才容忍他在自己面前冷言疯语。 若换成其他人,早就一刀杀了干净。 李克冷冷道:“我的士兵长途奔袭濮阳,也都累得厉害。他韩浩是人,我的兵就不是人,凭什么他就高人一等?韩浩若能赶到濮阳,我替他整顿青州军,镇压叛逆。若赶不到,我大不了抢了濮阳,然后独自去湮城帮大荀。” “嘿,你这话对我胃口。”弥衡突然击节叫好:“人说我弥衡放达狂悖,想不到你李克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口中所说,心中所想,有点意思啊!我听人说,你在围邺城的时候为了甄家的小姐,连城都不要了。哈哈,当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啊!传了出去,河内人都说你李克是个好色之徒,行事荒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克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我娶甄家小姐又如何,我为她放弃邺城又如何?” “没什么呀,其实你的所作所为我很喜欢,我也是听到了你的荒唐事,心中好奇,这才跟张益德一起来内黄的,就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弥衡一边骑马,一边怪笑:“其实,就算你能拿下邺城也守不住,反将河北局面做成了一个袁绍全力来攻,而你李克不能全力去守的局面。还不如就此罢手,顺便与甄家结亲,只要你将来有足够的力量,未必不能挤身高门大姓行列,甚至建立自己的门阀。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弥衡的话让李克心中一动,自己现在也是一个小诸侯,又是朝廷亲封的羽林中郎将,好歹也是一个食秩两千石的官员。将来若在占些地盘,做了朝廷高官,未必不能开宗立业。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荣华富贵钟鸣鼎食吗?如今的世家大族大多传承于光武帝时的功臣,在此之前,他们也不是什么望族。他们能做豪强,我李克也做得。 十里路转瞬即到,刚走到城门口,就听到城中有喊杀声沸反盈天。而城门则紧闭着,城楼上也看不到一个守军。 韩浩忍着伤疼,张大嘴不住大喊:“我是韩浩,立即开门放我进去。” 喊了半天,城楼上才探出一个脑袋来:“原来是韩将军,我这就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城中的喧哗声更是扑面而来。 韩浩冷着一张脸问那个守门的士兵:“城中怎么回事,怎么乱成这样,你怎么迟迟没开门?” 守门士慌张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乱了。守城门的人也都跑光了,就留我一个。” 李克一声厉喝:“韩浩,你磨蹭什么,快带我去见夏侯敦。” “好,走!” 马蹄轰鸣,众人在韩浩的带领下一路朝夏侯敦官邸冲去。 濮阳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看样子,整个青州军的军营都炸了。已经有火点四下燃起,一缕缕浓黑的烟雾升上半空,遮住了白亮耀眼的日头。大街上满是惊慌的士兵在乱跑,厮杀声、咒骂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高高低低汇集在一起,整个濮阳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稀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濮阳(七) 夏侯敦官邸的战斗规模虽然不大,可作为青州军的指挥中枢突然被叛军占领,这样的巨变还是使得濮阳城陷入了混乱。 青州军本就是黄巾出身,加入曹操阵营之后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队伍也没得到整编。见此情形,青州军士兵听到官邸中的喊杀声,以为吕布杀进城来了,也都炸了营。几千人在城中乱跑乱蹿,有胆大心黑之辈甚至提着刀子打劫百姓。 这个时候,若不尽快救出夏侯敦,以他的威望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濮阳城将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李克等人骑着战马在城中飞驰,可跑不了几步就陷入慌乱的人流,速度也慢了下来。 李克等人非常不耐烦,索性提起武器对对堵塞在街道上的人流,无论军民都是一通乱砍乱杀,这才在最短时间内打出一条通道。 河内军的残暴让韩浩瞠目结舌,他张大嘴想制止,可想了想,还是叹息一声放弃了。 好在濮阳城并不大,走不了几步就杀到夏侯敦所在的地方,青州军的官衙。 刚从到官衙,李克等人就看到一大群青州军士兵将整个青州军的指挥所团团围住。这些家伙看起来好象没有什么战斗欲望,都东一堆西一堆地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听到李克等人轰隆的马蹄声响起,青州军转头看到好大一支骑兵恶狠狠冲来,都是神色大变,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吕布杀过来了,快逃!” 于是,“轰!”一声,刚才还在围观的青州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跑,眼看就要跑散了。 韩浩大惊,顾不得自己疼得已经接不上气了,扯开喉咙大喊:“我是韩浩,是我带来的援军,都不要乱,都不要乱!” 可眼前的场面是如此的混乱,韩浩的喊声显得非常渺小。他喊了几声,嗓子突然一哑,胸中一甜,禁不住低头将一个黑红的血吐了出来。 李克身边的弥衡突然叫道:“大家同时喊,韩浩将军回来了!” 李克周围的骑兵本就对弥衡看不惯,他的命令自然也没人听。 李克一笑,伸长脖子,舌迸春雷:“韩浩将军回来了,所有人原地待命,乱跑乱叫者杀!” 五百骑兵也跟着同时大吼:“韩浩将军回来了,所有人原地待命,乱跑乱叫者杀!” 听到邯郸骑的喊声,乱成一团的青州军这才停下来,又看到韩浩那熟悉的身影,都定定地站在那里。 好不容易恢复了秩序,几个青州军将领跑过来同韩浩见礼。 “韩将军,夏侯将军被周理等人活捉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走是留你得拿个主张呀!” “韩将军,吕布军就快要来了,夏侯将军又被周理劫持。现在,城中也炸了营,没时间收拾军队。还是快些走吧,活一个算一个。” 城中的几个火点火势大了起来,迎风吹来的浓烟呛得人不住咳嗽。 “夏侯将军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韩浩问。 “还活着,周理他们要拿夏侯将军为人质自保,断不敢害将军的。我等本打算冲进去救夏侯将军的,可是,周理他们用弓箭守住大厅,我等冲又冲不进去,有怕他们狗急跳墙害了夏侯将军,投鼠忌器,就只能远远围住大厅,不敢乱动。” “城中的几个军营现在情况如何?”韩浩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问。 “乱了,都乱了,五千人马,八个营盘都炸了窝,部队都跑散到城中各处,现在我们手头只有这几百人可供指挥。”一个军官苦笑着指了指身边这群惶惶不安的士卒:“韩将军,若夏侯将军在,或许能控制局势……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呀?” 听到这番话,韩浩只觉得手足冰冷。他治军很严,以前在曹操手下带兖州军的时候也是青年将才,很得曹操信重,这才调到青州军来给夏侯敦当副将。可没想到一来青州军,以前那一套治军方略却完全用不上。这是兵油子同曹操公手下那群老实巴交的淳朴乡军不同,一个个又刁有滑,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 如今城中乱成这样,他是青州军仅存的高级将领,本应该由他出面收拾残局。可是,部队根本就不听他的话,自己贸然去收拾部队,只怕还先要被那些士兵给收拾了。 可是,若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呢? 一时间,他心中一片茫然,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逐渐无法忍受。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弥衡的讥笑:“投鼠忌器,投鼠忌器,你们怕什么,怕夏侯敦被他们杀了,背不起这个罪名吗?尔等随曹操大军讨贼,怎么能为了一个将军而废了王法呢?夏侯敦身为青州军统帅,治军不严。大敌当前,敌人的内应都摸进城里来了,居然茫然未知。如此蠢货,死不足惜。堂堂夏侯家第一勇士,被几个小蟊贼生擒活捉,换我是他,早羞得一头撞死了。不用管他,径直杀进去进是了。韩浩,马上带兵进去拿到军符,然后随我等收束乱军,离开这座危城。” 众人面面相觑,都将眼睛投向韩浩。 韩浩一脸煞白,久久没有说话。 弥衡轻蔑一笑:“韩将军果然是没有担待之人,算了,你不想动手,我河内军来帮你。”说完话,便朝李克点了点头。 李克会意,喝道:“夏侯敦议事大厅空间狭小,去多了人也没用。我需要十个敢勇士随我进厅厮杀。老规矩,自己报名。”一翻手,抽出腰上铁刀。 周仓向前一步:“我乃主公侍卫长,自然要随主公前去。” “这种好事自然少不了我甄尧,咱刚向颜良学了几手刀发,正要试试。”甄尧笑嘻嘻地站了出来。 “我去!” “我报名!” “追随主公!” …… 很快,十个敢死队员就凑齐了。 因为大厅中的周理等人有弓在手,有躲在门窗之后。敌暗我明,为防备被他弓箭射伤,李克等人都身着两层铁甲,走起路来轰隆铿鸣,像是一堆正在移动的钢铁。 李克满意地看了这十个人一眼,一翻手中铁刀,就朝大厅中冲去:“邯郸骑兵的弟兄们,别人一提起你们都说尔等弓马天下无双,说得你们好象离开了战马就不会打仗一样。可只有我才知道,步兵们是如何训练的,你们也是如何训练的,甚至比他们的训练强度还大。若论起肉搏厮杀来,你们比起先登陷阵两营来也差不了多少。里面的敌人是青州军的军官,也是有名的勇士,杀光他们,让青州人看看我河内军的厉害!” 几支羽箭夹杂着凄厉的风声从打厅里射出来,正好射在李克的身上。可惜,这几支软弱无力的羽箭在穿透一层铁甲之后就停了下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濮阳(八) 李克本身就是河北一流高手,而这十个敢死队员又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卒,再加上他们身上的铁甲免疫周理等人的劣质弓箭,结局可想而知。 即便周理等人手中的铁刀砍中他们的身体,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同个人勇武无关,军械铠甲上的优势,在这种狭路相逢的战斗中被李克发挥到极至。 当李克一刀砍下周理脑袋时,大厅里纵横的刀光已经停歇,十多具被邯郸骑手中狼牙棒砸得稀烂的尸体。血肉如红色酱料一样喷洒在地上、墙上。 那周理毕竟还没丧心病狂到极处,却没想过要提前杀了夏侯敦。毕竟是自己的老上司,为人也不错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这一迟疑,就被李克抢先一步一刀拿下了。 寒光闪过,夏侯敦身上的绳子寸寸断裂。李克微笑着一把将夏侯敦扶起:“夏侯将军现在可好?” “多谢援手,来的可是河内李府君。”夏侯敦苦恼地摆了摆头,恨恨地踢了周理无头的尸体一脚,将这周理踢得高高飞起,一口气撞开窗户后落到外面的花园里。这一脚显示出夏侯敦高明的拳脚功夫。 在以前,夏侯敦勇武之名威镇河南,李克本以为他是一个如周仓一样粗豪的人物。可今天一见,却让他微微一愣。这家伙长得很是帅气,身高臂长,五官端正,若不是一张脸膛被太阳晒成麦色,还真像一个儒雅的佳公子。 他这一脚让李克心中暗暗佩服,这一手弹腿功夫,换自己来使也未必有这么强劲。看样子,这个夏侯家大哥的武功好象比自己好强上那么一线,乃当世一流。当然,比起张飞、赵云这样的超一流还有一段距离,更别说像吕布那样强到变态的战神级人物。 哎,夏侯敦这样的武艺也受了小人暗算,想来他心中也是无比恼火。 李克自来就佩服有真本事的汉子,见夏侯敦显出这么一手武艺,便收起了轻视之心,客气地说:“正是李克,我对夏侯将军的威名也是久仰了。” 夏侯敦无奈地苦笑:“什么威名,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可吃了个大亏,倒让府君笑话了。李府军刀法武艺出众,刚才这一通厮杀真是痛快,佩服佩服!” 李克:“夏侯将军谬赞了,你这拳脚功夫还真是不错,有机会倒要向你请教一二,还请将军不吝指教。”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的青州军诸将见李克已经稳住大局,都一拥而上挤进大厅来,纷纷上前行礼:“见过夏侯将军。” “你们这群蠢货,居然被周理被挡在大厅之外,反让河内友军帮你们动手。丢人,青州军的人都被你们丢尽了。”夏侯敦眉毛一扬,逮住他就是一通大骂。 已受重伤的韩浩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这个时候,弥衡大叫着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冲到夏侯敦面前就是一声大骂:“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夏侯将军,出了事只知道责罚将士。如今,濮阳城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呆在这里,再迟上片刻,你的青州军都要跑散了。还不快点出去收束部队,随我等去湮城?” 夏侯敦眯着狭长的眼睛看了弥衡一眼,问李克:“这位先生是谁?” 李克微笑着说:“这位是我的河内军的记室参军弥衡弥正平先生。” 夏侯敦大惊,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是弥正平先生,曹公去年还想过派人去请先生来我兖州呢,想不到你却去了河内。” 弥正平丝毫不给夏侯敦面子,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阉贼的后人罢了。我弥衡家事清白,怎么可能来兖州。再说了,我如今在河内军自在得很,曹阿瞒气量狭小,喜怒无常,我才不肯过来看他脸色呢!” 夏侯敦气得一张脸涨成紫色,若不是自己刚被李克救了一命,欠了河内军人情。依他的性子,早就一刀下去,把这讨厌的瘟器砍做两截拉倒。 看夏侯敦被弥正平气成这样,吃惊之余李克大觉疼痛。他虽然也是一个脾气火暴之人,可对人对事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可自己手下这个谋士根本就是个二百五,疯狗一样,见了人,无论是谁都要咬上一口而后快,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只得抱歉地看了夏侯敦一眼,说:“夏侯将军,现在不是你我闲聊的时候,还是快点收拾好城中的乱军吧。这支青州军久经沙场,是曹公留守兖州的唯一可依靠的军事力量。若莫名其妙丢在这里,且不说曹公回来要怪罪将军,目前你我可没兵力抵御吕布和张邈的进攻。” 夏侯敦猛然省悟性:“多谢李府君提醒,我这就带兵平叛,收束乱军。只怕大荀先生那边也抵不了多久,我等若不尽快赶过去,湮城也要丢了。” 李克:“夏侯将军,你手头还有多少人马可用?” 夏侯敦指了指身边的那群青州军将士:“没多少,就这一两百人。” 李克,微一踌躇:“要不,我借点兵给你?“ 夏侯敦犹豫了片刻,想要拒绝。他已经欠了李克一个人情,若现在还靠他平定叛乱,以后见了面,只怕要矮他一头。自己的面子不要紧,若失了曹公和夏侯家的面子,却是百罪莫赎。 他一拱手:“多谢李府君仗义援手,不过,我还能控制住局势。要不这样,我去收拢乱军,你们河内军去控制住城中府库,准备你我去湮城路上所需军粮。” 李克心中一笑,知道夏侯敦在想什么。 让河内军去查封府库,自然是美差一件,反正库房里的金银也带不走,与其便宜了吕布,还不如送给河内军做个人情。 便不再推辞,带着骑兵去了。 夏侯敦花了半天时间才收拢好散落在城中的乱军,并一口气杀了两百多不遵号令的士卒,这才稳住了局势。夏侯敦治军以缓,这回使用雷霆手段,让青州军人人敬畏。 清点完人马,青州军还剩四千出头,且人人都面带惊恐。 李克军已经控制了府库,从里面弄了二十多两黄金和一百来斤白银,也为部队准备好了一日所需要的粮草。 这个时候,他布置在城外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吕布军已经到了离城二十来里的地方,他们的前锋部队应该能够在一个半时辰里杀到濮阳。 吕布军这次攻打濮阳来的很小心,三万多部队一字排开,结成十几个小阵,相互呼应着同时推进,不给濮阳青州以可乘之机。 战事至此,已无回天之力。 李克和夏侯敦一商量,决定连夜开拔,带着部队去湮城。 一声呐喊,四千多青州军和四百邯郸骑开出濮阳城,不要命地朝湮城开进。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月夜 大概是一连十来天的晴好天气,今夜的月色甚好,天还没完全黑下去,一轮苍白的圆月已升上湛蓝的天空。而在西面,失去了光辉的太阳还徘徊在西面的山脊上久久不肯落下。 在说不清是暗是明的夜色中,三骑兵狼牙轻骑骑着战马,小心地钻进一片小树林之中。 这三人是阎柔所率领的邯郸狼牙轻骑,同武装到牙齿的阎志部枪骑不同,这五人只戴着一顶软羊皮帽子,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薄皮甲,背上背着一把骑弓,箭匣里的箭羽正在风中轻轻颤动。 看得出来,这是河内军派出的斥候。河内军装备了大量骑兵,那是因为河内紧邻匈奴,同匈奴王于夫罗经常交换货物。上一次,于夫罗率部去阴山后,遗留了大量的战马、牛羊,并将不少老弱残军丢在了汉地。汉朝人对匈奴强盗很是愤恨,一般来说,遇到这种落单的伤兵员都是一刀杀了爽快。但李克认为,匈奴人抢劫汉地,主要责任在匈奴上层,普通士卒虽然要承担一定责任,可罪不至死。于是,就花了不少钱从于夫罗手中买了不少匈奴人做奴隶。 汉人的饮食结果和匈奴人不同,同饥一顿饱一顿的匈奴人不同,河内的军粮在过去一年中还没出现短缺。所以,这些匈奴奴隶在河内养了这么长时间,又有军中方技的药物治疗,身体倒也恢复过来。如此一来,河内平空得了不少高明的骑士。 看得出来,这三人当中有一人是匈奴奴隶,他面庞扁平,身材短壮,双腿因为长期骑马而显得有些罗圈。 匈奴人马术出众,加上数量不大,李克也舍不得将他们放在一线战场上消耗,而是同汉人轻骑混编,充实在了斥候部队之中。 李克本就是斥候出身,而他也认为自己的才具不足以领导这种大一支军队。要想同世上英雄较量,就得多收集情报,早一步发现敌情。 一般来说,河内的斥候骑兵三人一组,两个匈奴骑兵负责收集情报,一个汉人头目负责分析情报并上报上司。 这次吕布军全力压来,兵锋直指青州军大营濮阳。本来,陈宫设计挟持青州军将佐的家眷,胁迫他们投降。青州军新降曹操,曹操为了笼络这些曾经的黄巾士兵,还保留了他们的编制。这些流寇对曹操本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之所以投降曹军,主要是为了求一口饭吃。如今,家眷被人挟持,肯定会转而投降吕布。可惜,李克适时杀到,总算稳住了青州军的局势。但是,不可否认,经历大变的青州军已经人心惶惶,兵无战心,这座孤悬在外的濮阳城也没有守下去的可能。 而吕布军一冲进兖州就得到了兖州地方豪强的全力支持,旬日之内,整个兖州除了了湮城、东阿等几城,尽数落入吕飞将之手。如今的吕布军统合了各路豪强的部曲,势力膨胀到三万之巨。 这些部曲军队比起吕布和李克的一线部队虽然还差上一些,可这些人马都是经历过黄巾之战锻炼的,装备也不错。以濮阳城区区四千多青州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商量了片刻,夏侯敦和李克决定先率军去湮城同大荀汇合,先保住曹操大本营的粮草辎重再说。而那边也不轻松,张邈正带着两万多人马围城甚急。 在敌人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撤军是一件技术活,尤其是己方军队人心混乱的当口。 为此,李克将大量斥候骑兵派了出去,超过十队狼牙轻骑远远撒出去,控制住方圆二十里范围内的战场。 黑夜撤军对青州军来说是一件苦差使,好在今夜月色明亮,倒不怕部队跑散了。 这三个斥候骑兵刚一冲进树林就从战马上跳下来,战马是骑兵最可靠的伙伴,要想在战场上存活,就得有一匹听话而强壮的战马。而且战马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可以无休止地跑下去,它们是血肉之躯,也有力气耗尽的时候。所以,在适当时机让战马得到休息,蓄养马力是一个合格骑兵应该最先掌握的技能。 三个斥候从战马上跳下来之后,另外两人都坐在地上喘着气。刚才一个时辰中,三人在周围二十里来回巡弋,到现在总算得空休歇,这一下马,都觉得胯下酸疼。只那个五短身材的匈奴奴隶还强提起力气从腰上解下水囊凑到战马的嘴边。 嗅到清水的味道,那匹已经跑得浑身是汗的战马伸出嘴去,贪婪地喝着水。 匈奴人爱怜地拍了拍马脖子,又用麻衣的袖子麻利地擦着马身上的汗水。须臾,他一条袖子都被马的汗水沁透了。 早就累得没力气的一个骑兵苦笑着骂道:“老羊皮,你这个老奴才,你他娘属牛的,成天只知道干活,就没看你歇过气。” 那个叫老羊皮的匈奴人转头看了那个骑兵一眼,一笑,面上挤出深深的皱纹。看得出来,他有些年纪了,听说已经年届四旬,牙齿也掉了不少。否则,当初也不会被于夫罗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河内。他本叫什么伊韩邪稚辉,在匈奴语中的意思是苍鹰。不过,如今这只老鹰已垂垂老也,变成秃鹫了。 大家也嫌他的名字太拗口,加上这个老东西在加入河内军的时候,穷得光着身体,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喂了天上的乌鸦。李克刚好路过,随手扔了一张老羊皮给他遮羞。于是,军中士卒给他起了个老羊皮的外号。 老羊皮:“你这个娃娃不知道战马对一个骑兵究竟意味着什么。马不是牛不是羊,他可懂事着呢。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你若对他不好,他也不拿你当回事。反正你战死了,他大不了换个主人就是了。就像我们这些做奴隶的,主人对我们好,拿我们当人,我们就巴心巴肝地替他卖命。” 那个骑兵笑了起来:“你这个胡蛮,说起话来还有些道道,当真是人老成精了。” 老羊皮正色道:“别不当回事,今春虽然暖和,可战马跑了一身汗,等下被风一吹,仔细受了凉。” “说得有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说话的另外一个骑兵。他从地上站起来,不住地用手拍打着酸麻的大腿。 一缕月光从树梢上投射下来,照射在他年轻的脸上。此人正是甄尧,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精力旺盛,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这次自告奋勇地带着两个斥候骑兵为大军警戒左翼:“小韩,我命令你,马上把战马身上的汗水擦干,把我的战马也打整一下。” “是。”既然主将有令,那个叫小韩的骑兵不情愿地站起来,不满地瞪了那个匈奴老奴一眼,这才麻利地给自己和甄尧的战马擦汗。 甄尧出身高贵,对属下的抵触情绪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看了看平静的北面,喃喃地说:“在内黄,我军也同吕布的骑兵交过几次手,对他们的战法也非常了解。吕布狂妄刚愎,每战都喜欢派出骑兵前锋率先突进,来一个先声夺人。按说,他手下的雁北骑兵早该到了。以吕奉先的性子,早就闹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可今天的情况很怪,敌人迟迟没有出现,难道他们还没到……不对呀,我军与吕布相距不过二十里。我们的斥候出来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发现敌人踪迹?” 他心中猛然一惊,这次警戒大军左翼,他手头放出去五队斥候。先前,五队斥候之间还互有联络。可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难道他们都消失了吗? 甄尧不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从天而降的月光显得无比寒冷。而弥漫在地上,如水一样的月华,也仿佛变成了厚厚的霜。 那个叫小韩的骑兵本是甄尧从甄家带过来的亲随,从小随主人骑马,也算是学得一种实用的技能。因此,一到河内军之后就放到了邯郸骑里当兵,只等立了功劳就提拔做军官。 他同小主人本是很熟,什么话都敢说。晚上的气温有些冷,他将手从怀里伸出来,不情愿地给战马擦着汗水,口中还小声嘟囔着。 这个时候,他看到战马的耳朵轻轻地转动着,鼻中也发出不安的轻响。 战马的这个表现引起了老羊皮的警觉,他突然一伸手:“安静下来,好象有情况。”这一句汉语说得很是生硬,但还是能让人听懂 “老羊皮你怎么了?”小韩不高兴地问。 “安静。”老羊皮面上的皱纹更深,但一双眼睛却发出幽幽的绿光。 甄尧本就心中不安,狠狠地盯了小韩一眼,低声道:“闭嘴,看老羊皮的。” “好象有敌人来了,为数不少呀!”老羊皮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了半天,这才直起身来,小声回话。 敌人迟早都会来,只不过来来多少,是什么兵种都还不确定。 但甄尧还是觉得心中有些警惕,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正要再问,却见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幽灵一样的三个骑兵,他们无声无息地从路边的长草中钻了出来,立在道路正中一动不动地向这边眺望。 看他们的打扮正是斥候轻骑,吕布军大军急动,也很自然地派出了大量探马。 甄尧等人看过去,那三个敌军斥候的马蹄上都包裹着厚实的麻布,难怪听不到任何响动。 在那里等了半天,那三个斥候这才一挥手。 从他们身后一百多米的地方同样无声无息地钻出来密密麻麻一大片骑兵,看总数至少有上千之巨。 “丝!”甄尧抽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吕布军的秩序居然如此井然,黑夜行军,骑兵居然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型。 看他们来得如此突然,肯定是想悄悄地摸到青州军面前,然后借着夜色发起致命一击。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皮 敌人来得如此快,也来得如此多,让小韩心中畏惧。敌人黑夜行军,虽然速度不快,可他们距离甄尧三人是这么近,用不了多久就会推进到他们面前。 敌人摆出一个宽阔的正面,使用的是一线平推的箅子战术。显然,敌人已经知道青州军在撤退的时候肯定会派出大量哨探在队伍周围警戒,不吃掉这些哨探就不可能悄悄地摸到夏侯敦面前。 所以,他们这个战术说起来很简单粗暴,却确实有效。甄尧他们派出去的探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传来,显然已有不少人被敌人这种密不通风的推进给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小韩国吞了一口口水,尚未发育完全的喉结轻轻滚动,小声对甄尧倒:“三公子,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敌人这么多骑兵,等下就跑不脱了。” “回去?”甄尧这个二百五突然兴奋起来,他压着略微有些激昂的嗓门道:“长夜漫漫,闷头赶路无趣得紧。本公子闲着无聊,好不容易从主公手中讨得了一个做斥候的机会,如是主母在这里,肯定不会让我出来。如今总算出来散下心,就这么回去了有什么意思。敌骑众多,肯定走不快。咱们找机会打他一下,抓两条舌头回去。嘿嘿……本公子家学渊源,武艺出众,又师从吕布、颜良、主公等一流高手。若不让敌人看看我的本事,岂不白跑这一趟。再说了,敌人来了多少,步兵骑兵之间是如何配合的,彼此之间如何联络协调我等都一无所知道,现在跑回去见了主公只说看到敌人了,不是寻着找骂吗?” 说着话,甄尧自信地摸了摸挂在战马上的大弓,自信地看了小韩一眼,叱道:“你也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家人,一遇到大阵仗怎么就没出息了,连一个匈奴奴才都比不上。废话少说,马上随我冲上去砍几级头颅,抓几个俘虏再说。” 说起老羊皮,这个老家伙还是一脸淡定地看着前面的缓缓逼来的敌人,好象是在看一群羊。 老羊皮听甄尧这么说,摆摆头:“先不急着冲阵,如果就这么冲上去,只怕要被人给包围了,别到时候反被人捉了才好。我们先慢慢后撤个一两里路,然后伏击敌人的先头探马,边打边走才是正经。” “好,就依你。”甄尧点点头,他伸手拍了拍老羊皮的肩膀:“老羊皮你这家伙还真让人意外啊,看你平时一副没睡醒的猥琐模样,却也是个敢打敢杀之人。” 老羊皮淡淡地看了甄尧一眼:“敌人要推过来了,我们边走边说。” “好。”甄尧同意了。 他和小韩二人在老羊皮的带领下,牵着战马悄悄地撤退到两里地外的一个小河岔边上。十几天的大太阳使得河水已经干枯成一条细细的泥淖。河边长满了芦苇,夜风一吹,“哗啦!”做响。这条小河有带一个弧度不大的拐弯,虽然地势平坦,可河滩和芦苇丛限制了敌人兵力的展开,是个适合伏击的地点。 “就在这里吧。”老羊皮喘了一口气,毕竟老了,被匈奴单于于夫罗扔在河内时,他也身染重病。这半年来即便经过细心调养,但身体还是没能恢复到以前的情形。 “这地方好,老羊皮,看不出来,你心思也灵。”甄尧连声夸奖。 老羊皮抹了抹额头上的露水,淡淡地说:“我们草原人天生就是战士,虽然不会你们汉人的兵法,可杀了一辈子人,看也看会了。从十四岁那年杀第一个敌人起,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刀砍下过多少颗人头。我们草原人有个习俗,每杀一个敌人,都要将敌人的脑袋垒在家门口。我老家的帐篷门前,就有一个头骨小丘,怎么说也有二三十颗吧。” 他微笑着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一颗心仿佛也飞到了那蓝天白云青草的北方。 小韩连连咋舌:“老羊皮你好厉害!” “厉害,厉害又有什么用,英雄抵不过时间。”老羊皮不为人知地苦笑一声:“从十四岁起,到现在,三十年的厮杀。我跟着老单于,小单于,不知道杀过多少人。也风光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士兵之一。老单于见了我,都要给我的胸膛狠狠地来上一拳,对所有人说,看吧,这就是我麾下的雄鹰,这就是我们匈奴的男儿。可是,我一天天老了,体力也越来越不成了。 每到夜里,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更是撕心裂肺地疼,疼得你就像是要散了……我的手已经提不起刀子,抓不住缰绳了。我这样的老人在草原上就是废物,我们活着就要消耗部落的粮食,我们老人活着就是一种罪恶。部落里的年轻人喝着美酒,挥舞着战刀,嘲笑我们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想过,在以前我们也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勇猛……我们很多老哥们一到晚年,伤病缠身,甚至没办法行走的时候,都会用一把刀子了结自己的姓名。如此,才能获得族人的尊重和做人的尊严。可惜我老羊皮还是不甘心去死呀,我才四十多岁,我还能上战场的。 老去的战士不值钱,你们汉人有一句叫‘一文汉’,就是说,只值一文钱。知道我被单于卖给主公时河内花了多少钱吗?” 神情淡漠的老羊皮眼睛里突然有泪光闪动:“二两小米……我老羊为两代单于打了一辈子仗,获取了三十多颗敌人的脑袋,临到老了,没用了,却只值二两秫米。那时候,老羊我身上连一件衣服也没有。就赤身裸地裹着一件掉光了毛的羊皮,里面还长满了虱子。若不是主公买下我,给我饭吃,给我治病,最后让我坐上战马做了他的勇士。只怕老羊皮活得连狗都不如。我们这一批被卖到河内的老兄弟都说了,既然主公要我们,看得起我们,我们就把这条命给他了。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汉人。” 老羊皮突然收起了话头,“敌人来了,准备动手抓人。”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郭贡 天下腹心在兖,兖州腹心在湮。 从地图上看,兖州像是一条扁平的玉带,将洛阳司隶和山东连接在一起。尤其是湮城,位于河南平原和泰山山区的结合部,直接控制着西南的陈留农耕区和中原东进青徐的交通要道。东可进击徐州,西可遥控洛宛甚至关中。因此,曹操在拿下整个兖州之后很自然地将这里设为自己的大本营。 青州军人心惶惶,但毕竟是从三十万黄巾中选拔出的精锐,黑夜行军没有打火把,只借着明亮的月光一路急行,还是走得顺利。李克的四百骑兵作为西逃湮城大军中最有战斗力的一支很自然地担任起为大军警戒、开道和拱卫指挥中枢的任务。 这年头,在一般武将手中,骑兵只作为机动兵力和斥候。只李克、吕布和曹操的虎豹骑才把骑兵单独作为一支决定整个战役的决定因素使用。骑兵的集中使用作为一种新兵种、新战法,很快就要登上历史舞台了。没有人知道,在未来一千多年的时间内,得骑兵者将最终得到整个天下。 四千多青州军在路上喘息着蹒跚而行,不断有迷路的士兵散乱地在树林和荒野里乱跑,不断有人累得倒在地上。 做为常胜将军的李克,这还是第一次随着败退的大军一路奔逃。眼前混乱的局面让他感觉到一阵惊奇。看着乱七八糟在路上疯狂逃跑的军队,一切都透着新鲜。 这还是不过四千多人的大撤退,若是四万或者更多,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此去湮城还有一百里路,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午时应该能够抵挡。可看到青州军现在的模样,李克对大军能否顺利与湮城的大荀汇合没任何信心。毕竟,吕布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放任夏侯敦就这样全须全尾地把整支军队带到湮城,他手头可有一支剽悍的雁北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到时候实在不行,大不了带着手头骑兵抛下夏侯敦跑他娘的。四百骑兵,要想从这混乱的战场上脱身还是一件有把握的事情。可是,就这么抛弃夏侯敦的青州军,自己南渡黄河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 看着仓皇的青州军,李克有些举棋不定。 如果青州军被吕布干掉,兖州震动,以区区一座湮城,还真没办法抵挡吕布和张邈的联军。而湮城虽然是曹操的大本营,可一旦兖州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城中曹操系官吏和将士未必没有其他心思。曹操新得兖州不过一年时间,根基未稳,人心不附,除了曹、夏两家嫡系,其余将士还真没有什么忠诚可言。而他的嫡系部队如今可都在徐州,留守河南的不过是一些二线部队,这些人都是河南本地人,同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随时都有反叛的可能。 看来,要帮曹操稳住兖州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明面上,河内与曹操是盟友,李克有责任帮曹操稳固后方。私底下,李克也不愿意让吕布拿下整个兖州势力膨胀后再回过头来找自己麻烦。吕布,枭雄也,绝对不能给他喘息之机。如今,吕布新来兖州,立足未稳,正是寻他决战的好机会。当初在内黄,吕布依托城池和自己对峙,李克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吕布南下之后,一路收拾地方势力,一路攻城掠地,不可能呆在城中做缩头乌龟。再说,曹操后方被掏,必然全力回援。到时候,河内军与曹军两面夹击,也是有可能吃掉吕布去一大患的。 只要消灭了吕布,河内军才能腾出手经营河北,为师帅报仇。 从更深层次上说,要想在这个时代立足,必须占据政治上的高度。李克身份不明,出身卑微,无论如何奋斗,这辈子做一方太守就算到头了。袁家四世三公,出身尊贵,有他在,李克就没有翻身的可能。因此,李克已经成为高级士族的公敌。河内要想有所发展,只能同曹操所属的低级士族和阉党联合,到目前为止,阉党和低级豪强算是河内最可靠的政治靠山。 这一丝考量,其实并不都是李克的主意。当初决定毅然南下兖州的时候,其中也有弥衡的策划。弥正平说话难听,做人做到一塌糊涂,但在大事上却有一双洞悉全局的目光。即便内心中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无比憎恶,但李克还是同意带军南下同吕布决战。 这次来得匆忙,大军都被他甩在河北,只四百骑兵星夜前来,这才救了夏侯敦一命运,好歹保住了青州军,为大荀、夏侯敦守住兖州保留了一分元气。 可是,这还没开战,眼前就是一片混乱,没有一分情报送来。如今的兖州究竟是何态势,不管是李克还是夏侯敦都是两眼一抹黑。他们只能无奈地将队伍朝湮城带,并尽力地将手中的斥候派出去,将整个警戒网扩到最大。 李克倒好一些,兖州局面的好坏同他没切身利益,等到无力回天之时,大不了调头回河内去。但夏侯敦的感受却大不相同,他是曹操留守兖州的军事长官。 夏侯敦和曹操本是堂兄弟关系,在场面上,夏侯敦还尊曹操一声主公。但在私下,二人则以兄弟相称。这次曹操将他留在兖州看家,可说是对夏侯敦极大的信任,若真守不住兖州,愧对曹操的信任,他也只有一头撞死在地上了。 走了大半夜路,部队也累了。夏侯敦和李克坐在地上,吃了口干粮又喝了口水,相对无言。春天的夜风很冷,铠甲和头盔上都结了露珠。 斥候已经超过一个时辰没消息带回来了,李克和夏侯敦心中都有些不安。 无聊之中,李克又仔细地看了夏侯敦端正的五官一眼,心中感叹:世家子弟虽然有不少如袁熙这样的败类,可还是出了不少人才。夏侯敦武艺出众,为人处世都极为得体,刚才同他相处了半夜,到也觉得愉快。这人倒也值得一交,只不知道他弟弟夏侯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李克和夏侯敦同时转过头看去,原来是甄尧带着两个从人从远出策马跑来,在甄尧的马上还捆着一个敌人。再看他们三人,身上都是斑斑血迹。明亮月光下,甄尧脸色很是难看。 李克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同夏侯敦迎了上去:“什么情况,可是吕布大军来了?” 甄尧将鞍上俘虏扔到地上:“主公,事情有些不好。追击我们的不是吕布,而是豫州刺史郭贡。他手头有两万步兵和一千骑兵。至于吕布,现在还在离狐,同郭贡军保持着五十里的距离,成犄角之势从南北两面包抄我军。这是我抓到的俘虏,主公可亲自问问。” “郭供是谁,怎么跑兖州来了,兖州的事情同他又有什么关系?”李克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敌人又多了一股,且又有两万多人马,的确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加上吕布在南面迂回包抄过来的部队,敌人的总兵力达到五万。看样子,吕布打算囫囵地把整支青州军给吞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反击 甄尧忙将刚才抓捕郭贡俘虏一事同李克一一禀明。 他、小韩和老羊皮在那个小河岔的芦苇荡中埋伏,等豫州兵的探马搜索过来时,三人同时杀出,捉了一个探子就跑。 豫州军探马当然不肯放过这三人,一声呐喊,就追杀过来。好在甄尧三人都是武艺精熟之人,且战且走,倒也走得顺利。尤其是那老羊皮,一手箭法很是厉害,射得豫州人不敢靠近。 摆脱敌人的追踪之后,甄尧审问俘虏,这才知道来的并不是吕布,而是豫州刺使郭贡。 这个郭贡大老远从豫州跑兖州这座大战场来做什么呢? 李克的疑问可以理解,豫州位于兖州之南,应该说是兖州的紧邻。兖州的局势直接关系到豫州的稳定,河南本是一个整体,豫州的梁、陈、谯等地也有不少兖州豪强的势力。 可是,豫州是黄巾作乱时的主战场,受损最重。如今的豫州破败得同洛阳地区有得一比。豫州刺使郭贡不在家里休养生息,跑兖州来做什么? “郭贡是颖川人,同郭奉孝好象是同宗。颖川人、兖州豪强两百年前本是一家,郭贡来帮兖州士人的忙不可以吗?”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弥正平冷笑道:“在大士族们看来,人家吕布可是诛杀董卓的英雄,兖州的大豪门大士族代表也代表着天下之间的正道。至于曹操,在兖州倒行逆施,无端迫害边让,并其妻女,同董卓可没什么区别。你说,郭贡就不可以来吗?” 弥衡丝毫不给曹军面子,听得周围的曹军士卒面上变色,也让李克非常尴尬。倒是夏侯敦面色如常,要想稳定兖州局势,就目前而言还需大力仰仗河内友军,而弥衡的刻薄也是天下闻名的,夏侯敦也不会为彼此言语之间的冲突坏了兖州大事。 他客气地一拱手:“还请教弥先生,目前的情形我等该做何打算?” “打算,有什么好打算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郭贡来找不自在,打他就是了。”弥衡懒洋洋地紧了一下身上的大氅,朝树上靠了靠。 夏侯敦见弥衡一脸的狂傲,有些窝火,他按耐下心中的不满:“郭贡势大,我军军心混乱,兵力又不足,怎么可能与之决战?夏侯敦不明白,还请教先生。” 弥衡轻笑一声:“不明白就对了,你若什么都看明白了,也不肯能弄得如此狼狈。既然你要请教我,索性就指点你一二。那郭贡从豫州出发,翻过嵩山突袭濮阳,想来也疲惫得紧。他之所以来兖州,一来是托不过兖州豪强的人情,二来也想占些便宜。豫州贫困,看如今这个天气,今年将有大旱,若能在兖州弄些钱粮,度过这个灾荒之年也有三分把握。至于他的战斗决心,我看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坚决。郭贡所依仗者,不过是当初卢植、皇甫嵩剿灭黄巾时留镇豫州的一千多骑兵精锐。我等只要灭掉他这一千多骑兵,再派出说客,未必不能说得那郭贡领兵回豫州。” “这个主意好。”夏侯敦一拍大腿,身上的铠甲叶子铿锵做响。 弥衡一翻白眼,显然对夏侯敦的赞扬很不耐烦。 李克想了想,一挥手:“正平先生说得有理,我们屁股后面被这么一支军队咬住也实在讨厌。若在拖延下去,被吕布在另一个方向迎头兜住,我们还真都逃不掉了。索性打他一家伙,只有打疼了郭贡,我们才能从容摆脱吕布的追击,平安撤退到湮城。阎志,马上把我手头这四百骑兵点齐,随我去吃掉这一路敌人的骑兵。这里是一片空地,刚才我已经看过,土地干硬,正适合骑兵突袭。咱们就埋伏在这里,给郭贡一点厉害瞧瞧。” “是。”阎志一拱手正要下去准备,夏侯敦突然一拱手,道:“我青州军也不能做看客,夏侯敦手上虽然没有骑兵,可我也是一个能够冲锋陷阵的老卒。我也留下来,到时候本将将第一个向敌人冲锋。” “夏侯将军……” 夏侯敦也不多说:“韩浩,你负责带着主力部队向湮城进发,我与李府君一道击溃敌人的追兵之后再来追你。只有吓走郭贡,我们才能顺利去湮城。” “是。”韩浩胸口的伤势越发地沉重起来,他苍白着一张脸,拱了拱手接过了中军指挥权。 “等等。”弥衡突然一把拉住韩浩:“把火把都点燃。” “什么?”韩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黑夜行军,最是考验支部队的纪律和战斗力。青州军好歹也是精锐,可走了这么长路,还是乱得不能再乱,若换成其他军队,只怕早走散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 “对,把火把都打起来。”夏侯敦眼睛一亮:“如此才能把郭贡的骑兵吸引过来,吸引到我们的埋伏圈里。” 弥衡点点头:“你总算有些心眼,反正郭贡有不少骑兵,肯定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今天的月色虽然甚美,可正急行军,走起路来还是破颇为困难。汉人多以秫米为主食,寻常士卒一年难得吃几回肉,到了晚上,夜盲得厉害。而敌人的战马却能能在黑暗中视物。我们急着去湮城,还不如索性点了火把,大张旗鼓地向前冲。再磨蹭下去,等吕布主力一到,大家都得死。” 韩浩由衷地说:“正平先生说得有理。 火把一支支点亮了,接着火把的光芒,李克看见四百邯郸骑士兵身上的铠甲上都布满了晶莹的露珠。 长长的火把长龙蜿蜒这向东行去,有了照明,队伍总算收拢在一起,速度也快了起来。 当最后一根火把消失在地平线上,李克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抬头看去,西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一片火把的海洋。 豫州骑兵发现青州军全军而退,也点了火把快速追了过来。 又是一骑斥候跑来,跪在地上小声道:“禀主公,敌骑已至,总数一千。” “好,准备一下,我们要冲锋了。”李克点点头,下令:“部队分为两波,第一波一百长枪重骑兵冲阵,等到将敌阵冲乱,狼牙轻骑再发动第二波攻势。甄尧,你不是一直向上战场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来带重骑兵。” “是。”甄尧兴奋地低叫出声。 “等等,我也去打头阵。”夏侯敦无声一笑:“甄哥儿,不建议我来做你的护卫吧。夏侯敦被河内军救得一命,今次若不再冲杀再前,只怕还真让河内军瞧不起了。”他一抖手上的长槊,翻身跃上战马,铠甲上的露珠雨点一样泼洒在空中。 甄尧愣愣地看着夏侯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夏侯敦不是河内军官,甄尧又不是他的上司,他想做什么,自己也无权过问。 倒是那李克却点点头,说:“好,既然夏侯将军要打头阵,就让我等看看你在战场上的雄姿。甄尧,你不是一直想学枪吗,夏侯家的枪法可是一等一的功夫。” 说话间,对面的火把海洋又近了一些,来到距李克骑兵七百米的位置。轰隆的马蹄声更响,虽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但口鼻之中依然能够嗅到尘土飞扬的气息。 李克:“好,枪骑兵,出发吧!”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白毦 甄尧所侦察回来的情报并没有错,来的这支骑兵并不是吕布的雁北骑,而是从汝南过来的郭贡部。老实说,在群雄蜂起,英雄如星灿烂的初平年间,郭贡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他虽然是豫州刺使,可如今的豫州早被黄巾祸害成无人区。就其经济势力而言甚还比不上冀州的一个小小的平原国。可是,即便如此,豫州的军事力量还是不可小觑。 因为,皇甫嵩在镇压汝南黄巾时给郭贡留下了一支威震天下的精兵—白毦兵。 白毦军又叫白耳兵,之所以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所有将士的头盔上都插着一丛白色的牦牛尾巴。 这支曾经隶属与天子亲兵羽林军的部队在镇压汝南黄巾之后留镇豫州,到董卓祸乱天下时,就归豫州刺使郭贡节。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以郭贡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服这一千多骄兵悍将。 看得出来,郭贡这次突袭兖州并未得到白毦军的赞同。此刻,白耳军的大将陈到正一脸不耐烦地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火把次第点燃,照在人身上。骑兵们的头盔和皮甲上都有晶莹的露珠在闪烁。 黑夜急行最是考量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战马夜能视物,倒不至因为长途急奔而将部队跑散。但是,跟在后面的步兵却被他们远远地甩到四十里以外。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大将,陈到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张平板而淡黄色的面孔上满是阴霾。他本是正经出身的大汉骑兵将领,不过是征西羌还是讨黄巾,什么样的烂战恶仗都打过。大汉朝的羽林军行止扎营都有一定之规,而骑兵从来没有做为一支单独的战略力量而使用过。除那武帝时那个不世出的军事天才霍去病之外,一般的将领在使用骑兵时只作为一支辅助力量,用来骚扰敌军、快速投送兵力,或者仅仅用来保护自己的后勤运输线。 可看郭贡的意思,好象要让自己这一千骑兵单独完成全歼夏侯敦手中那五千青州军的任务。 这简直就是一件糊涂到极点的任务,青州军就是那么好吃掉的,夏侯家虽然是阉党,可这么多年来,尽出精兵强将,那夏侯敦最近一年军功显赫,不是个好队伍的人。 再说了,骑兵作战,需要有步兵协同保护,步骑兵协同战法,那可是写进大汉军条例之中的。这次军事行动,若换成皇甫将军做统帅,若自己在没得到步兵配合的情况下单独带领骑兵向敌人的步兵集团发动冲锋,无论胜负,将来都免不被军法官一刀杀了。 如今,我白耳军在前面紧赶急冲,郭贡却呆在步兵中军大帐,悠闲地观赏月色,真他娘不是个东西。 这个郭贡懂什么,本将在西北同羌人血战的时候,他还在他母亲怀里吃奶呢! 一想到今后就要在这个不通军事的庸人手下混日子,陈到心中就异常窝火。暗道:想我陈到也是堂堂朝廷大将,正经的大汉边军出身,他郭贡何德何能,也配指使我白耳强兵?若不是天子被劫持到关中,老子早就带着军队归建了,没了我白耳,看你郭刺使有什么能力压服豫州的山贼流寇和地方宗贼? 回头看过去,却见在火光中,一片白色的牦牛尾连成白色的海洋,在眩目的亮光中威风凛凛地波动。 陈到对军队所表现出来的士气很满意,手上一紧拉了一下缰绳,战马愤怒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站定了。 见主帅拉停战马,后面的一千骑兵也同时拉停战马,咆哮的长嘶声响成一片,如同泛滥的洪流。 看部队停了下来,陈到身边钻出来一个形容憔悴的武将。陈到用眼角余光看去,这人正是吕布麾下大将曹性,这次来郭贡这里,主要负责两军之间的联络配合。 这厮来豫州军军营之后,陈到也升量过他的成色,此人武艺稀松寻常,力气也不大,骑术箭术烂到一塌糊涂。听说,他是吕布麾下的一个校尉,也算是军中高官。可以他的本事,这样的人物在白耳军中也只配做一个普通士兵。换成老子是他上司,绝对送他去做敢死队员,让他被敌人一刀砍死爽快,也强似在军中浪费粮食。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曹性的家伙口舌很是了得。见了郭贡,那一脸的谄媚更是浓得化不开,更巧言令色说动郭贡与吕布军结盟共击曹操军。 实际上,陈到并不觉得这次出兵兖州没什么不对。如今,曹操远在徐州,正是抄他老家的好机会。可是,郭贡若早有出兵兖州的心思,还需要等到现在吗?当初青州军祸害兖州的时候他就该来了,可这个家伙一听说青州军有三十万,脸都吓绿了。如今见兖州这边有便宜可占,居然提起了勇气,还真是难得呀! 可是,来就来吧,来了就干脆把兖州给占了也好。可惜,一进兖州,郭贡只顾着抢钱抢粮,对于如何经略兖州,却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一提起这事,郭贡只说:“我们这次来兖州,不过是为筹集些钱粮,做事不能太过分,不能把曹操得罪了。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一点让陈到大为失望,都打到人家门口了,还说什么得罪不得罪。做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的做绝。索性与吕布一道瓜分兖州,也是一个好主意。 可是,郭贡还是迟迟不肯进攻濮阳。陈到也是心中焦急,打虎不可手软,如今的兖州曹军,也只有青州军一支精锐可用,只要干掉他,兖州之战就结束了。为此,他不得不与曹性这个讨厌的东西达成默契,说动了郭贡出兵追击夏侯敦,以期与吕布军一道围歼青州军与濮阳、湮城之间。 如今,陈到和曹性在前面紧赶慢赶,郭贡的步兵主力却在后面彳亍雁行,一想到这些,陈到就觉得丧气。跟了这样的主公真是没劲,且别说功成名就,能否在乱世生存都是一个问题。 哎,难道真要换个主公? 曹性见陈到的白耳军都停了下来,心中也是焦急,讨好地问:“叔至,你怎么停下来了。敌人都打起了火把,若天亮前再不咬住他们,夏侯敦就要从包围圈里跳出去了。“ “叔至?”陈到冷笑一声:“叫我陈将军。”叔至是他的名,一般来说,只有相当熟悉的人在能叫他的字,而陈到并不认为曹性是他的朋友。 这个时候,青州军已经点燃了火把,一声呼啸快速向远方奔去。眼见着一队又一队火蛇般的队伍逐次消失在地平线上,曹性心中大急。虽然陈到的这一句话让他又羞又恼,但大事当前,却由不得他不将个人恩怨轻放一边。尴尬地笑了笑:“陈将军,我们是不是该追击了?” 曹性是严夫人的亲信,上次严夫人被李克抓了之后,他与郝盟等夫人党的将领就失了宠,被张辽、高顺等人压得死死的,连兵权也被人夺了。这次来见郭供,严夫不断叮嘱让他务必说动郭贡派部队拖住夏侯敦,只要吕布军和郭贡军顺利吃掉这五千青州军精锐,做为这一个军事计划的直接制定者,严夫人将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在吕布军中重塑威望,而曹性他们这几人也能再次得势。 “追击,你懂什么?”陈到冷哼一声:“曹性将军,我听人说你出身于九原严家,是个马奴。这行军作战,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不经过十几年军旅生涯,不打上他十几仗,连门都入不了。听说吕布军中的雁北骑的前身是西园军,陷阵营出身代北边军,难道你没同这两支军队的将军们学过兵法?敌人先前不声不响地摸黑走路,还顺带着抓了我几个斥候。我们这边的情况,夏侯敦大概也摸了个门清。夏侯敦这家伙也是个有经验的大将,现在突然大张旗鼓的点起火把赶路,其中必定有诈。我这一冲过去,岂不正中他的圈套?军事上的事情,你还是是少过问的好。” 见陈到淡金色的面孔上全是傲慢,曹性心中怒极。他胸膛剧烈起伏,只恨不得抽出铁刀,一刀将这个黄脸人砍成两截。 可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陈到的对手,人家陈到的武艺得过天下第一剑客王越的指点,当初在西北边军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就算比不上主公吕布,至少也强过张辽等人,乃当世一流。以他曹性的武艺,只怕人家陈到伸两根手指出来就能捏把他捏死。 一念至此,曹性一阵灰心,只得无奈地说:“陈将军所言极是,但不知眼前情景将军做何打算?” “打算,打什么算?”陈到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便随口骂道:“自然是冲上去咬住夏侯敦呀!你这个废物,连这都不懂?” “这不是废话吗,你先说停,现在又说要追。真他娘凡是你说的话都有理,凡是我说的都是谬论。”曹性气得几乎吐血。 正要发作,却听得前方八百步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悠悠的骨哨,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咆哮:“枪骑兵,突击!” “万岁!”疯狂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前方那片黑色的夜幕也仿佛化着张牙舞爪的猛龙俯冲而来。 曹性浑身都沁出冷汗来,他一把抓住陈到,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叫:“河内骑兵,河内骑兵!”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重骑 陈到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心中不虞,用力一甩,险些将曹性从马上甩下去。他本是大汉边军悍将军出身,性格无比狂傲。在他看来,天老大,地老二,师傅王越和吕布派第三,他陈到就该派到第四了,本就非常看不起曹性这个半路出家的军汉,听到他惊慌的大叫,倒被他吓了一跳,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片怒气。 开口就骂:“你这个该死的严家奴隶,叫魂呀……” 可这一耽搁,对面的敌人已经冲到面前来了,而白耳军还没做好战斗准备。 白耳军是大汉正规军队,装备极好,每个士兵都有一匹良马,一具匹甲,一把白蜡杆长枪和一张骑弓。行军之时,队型也保持得很好。可惜,这些装备毕竟很有些分量,士兵们也不可能穿着皮甲,全副武装地急行军。 按照大汉军条例,骑兵行军,在没遇到敌人时,除斥候可全身披挂外,其余士兵都要下马步行以保持马力。因此,当河内骑兵突然杀到时,很多士兵都还站在地上,没来得及着甲。 见敌人恶狠狠地扑来,朦胧的月色中,也看不清有多少人,白耳兵都有些慌乱了。一千多人乱糟糟地堆在那里,相互推搡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军队,一遇到河内强力骑兵的冲击,结局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里,陈到打了个激灵,顾不得骂曹性,一声长啸:“白耳勇士,吹号,着甲,骑弓准备!” 陈到这一声咆哮从丹田里发出来,他本就是武艺高强之辈,这一声长啸,如同春雷轰鸣,覆盖了整个战场,甚至掩盖了河内军轰隆的马蹄声。 听到这一声苍龙般的咆哮,刚才还显得有些混乱的白耳兵顿时一静。总归是大汉朝硕果仅存的强军之一,多年以来的沙场血战,多年以来的刻苦训练,在此刻突然显现出来。一千多人麻利地穿着铠甲。 汉军的铠甲样式简单,就一个直筒,肩膀上两条皮带。动作快的人瞬间就能套在身上,且,这个着甲的肢势他们平时也不知道训练过多少次。 转眼,一千白耳都穿上皮甲翻身上马。只见,一片黑色铠甲如突然涌起的喷泉在大地上蔓延开去,白色的牦尾在这片黑色上起伏不定。一千白耳本不多,可骑兵占地本就宽,这一列好阵,看起来很大一个正面。一根根长枪按照汉军的条例高举过头,只等陈到一声令下,就放平于身前,朝敌人猛冲过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倒犯了个经验主意的错误。按照条例,敌人的骑兵在冲锋时,防守一方应该用弓弩压制敌人的攻势,扰乱敌人的攻击队型。 于是,他将手狠狠向下一切。一声悠长而响亮的牛角号“呜呜!”吹响。 听到这一声号角,一千白耳同时抽出骑弓,拉圆了,斜指前方。 “呼!”一声,一丛白色的羽箭像是大江之上泛起的一层波浪,顺利地落到河内骑兵的冲锋队型之中。 白耳兵的战术素养并不压于当初的先登,这一轮箭雨射出去,几乎全部命中目标。 可是,陈到并不知道,他所遇到的是一只不同于往常的骑兵。 河内的长枪重骑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厚实的铁甲,李克在邺城时得了不少牛皮。而河北又是煤铁产地,李克为了组建这支重骑更是把库房里最后一文钱都掏了出来。这样的骑兵,已经不是白耳军手上柔软的骑弓能射穿的。即便是河内枪骑兵座下的战马,也披上了奢侈的皮甲。 若换成其他骑兵,白耳兵这一轮齐射已足够让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骑兵惨叫落马了。可是,今天的情形有些怪,冲在最前面的河内骑兵身上都插满了羽箭,可他们冲锋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最离谱的是,有的士兵明明已经被射成刺猬了,偏偏还在战马上坐得稳如泰山。 “糟糕,敌人身上都批着重铠!”陈到脑袋里嗡一声,背心中沁出了一片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一个很大的麻烦了。若在一开始就亲自率领手下骑兵狠狠地迎上去与敌人对撞,以白耳兵的强悍,或许与河内军还有一拼之力。但他因为在皇甫嵩将军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思维模式已经固定,一言一行都要用大汉军事条例去套,一遇到敌人骑兵冲锋,第一时间下令射箭。 但骑兵毕竟人少,骑弓的弓力也比不上步兵大弓。这一轮射击遇到李克的重骑兵,效果几乎为零。 这个时候,他看见,河内军骑兵阵中冲出一个手持长槊的高大将军,大声呼喝:“杀贼,杀贼!” 一百多枪骑兵也跟着一声大吼,瞬间撞进白耳军的人堆之中。 “难道他就是李克?”陈到有些疑惑。 根本来不及闭上眼睛,久经训练的白耳兵在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挥,同时扔掉骑弓,提起白蜡杆长枪,向河内军反扑过来。 都是一等一的强兵,都是吸收了整个大汉正规军队营养成长起来的军队。在两支强力骑兵将要撞在一起的时候,两军同时一个旋转,错身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如同两张同时打开的折扇,“刷拉!”一声,无数长槊如鞭子一般向敌人抽去。 “劈劈啪啪!”的脆响响彻云霄,那是长槊抽中人体,槊刃切进温热肉体的声音。 红色血雾喷射而出,一圈人影落叶一般飘零。 人喊马嘶,转眼,刚才还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两军阵前就空了一层。 地上全是蠕动的身体,只可惜,这些落马的士兵转眼就被再次弥合在一起的人马狂潮湮没了,践踏成烂泥了。 陈到看得分明,刚才这一次交锋,敌人并没受到多大损失,只十余骑敌人被扫落在地。但白耳军就惨了,超过四十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千多人的战斗力无庸质疑,若不是皇甫将军当初打下的底子,若让陈到从新训练,也不知道要多少年。如今,刚一接触,就损失了四十多骑。这还是开始,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打击。 敌人的身上的铁甲实在太厚实了,白耳兵手上的长槊一划上去,只不过挑起几片鳞甲。但敌人锋利的槊刃划到白耳兵身上就是一道深深的伤痕。一但被敌人的长槊咬住,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虽然付出巨大牺牲,可白耳军还是依照汉军军事条例有效地运转着。从头到尾,白耳军的骑兵都在动,而河内的枪骑也在动。 一大一小两团马队都疯狂地绕着圈子,相互用长槊互砍。 又是一圈白耳军落到马下。 已经损失一成兵力了,再这么下去,部队的士气就要完蛋了! 陈到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又发出一声怒吼,在机械一样运转的战场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敌人,那个手持长槊的高大将领。 那家伙长得倒也仪表堂堂,武艺也非常厉害,在一众河内骑兵中显得特别显眼。他枪法非常厉害,同样的劈砍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比起普通士兵来总是要快上半拍。而这半拍在这种残酷的战场上,通常就能决定一次战斗的生死胜负。 没有任何花招,一招就是一招,每一槊下去就是一条人命,转眼,超过十个身经百战的白耳勇士栽到他手里。 一定是李克,没错,就是他。 陈到一声呼啸,趁他不备,一夹战马猛冲过去:“李克,拿命来!” 那个高大将领一楞,一声长啸:“某乃夏侯敦是也,你是何人?” “白耳陈到!”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银龙 喊出这一声之后,陈到知道了夏侯敦的身份,心中一惊,这可是一条不亚于李克的大鱼啊!他立即拉停了战马,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夏侯敦身上。 听到来将自称白耳陈到,不但场上的夏侯敦,连远在一旁观战的李克也大吃一惊。早就听颜良说过,皇甫嵩在讨伐颖川、汝南黄巾时将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都带了过去。这支精兵乃皇甫嵩从征讨西羌时从血战得活的士卒中挑选而出,因为头盔上都插着白色牦牛尾做记号,又被人称为白耳兵。 士兵们见惯了血肉,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子杀气。且,在编入白耳之后,吃穿用度都是上等,兵器铠甲都是一流。 这样的队伍就其战斗力而言,已经相当于先登陷阵等一流强军。只不过,这支部队是大汉朝少有的骑兵编制,以大汉朝不重视骑兵而论,这么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的存在很让人惊讶。大概,皇甫嵩当初使用白耳,不过是为追歼被汉朝军队击溃的黄金散兵吧。 白耳名义上由皇甫嵩统辖,其实,这支部队的日常训练和带兵作战都由陈到一手调教而出。陈到,剑客王越的亲传弟子,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是河南有名的高手。听颜良说,陈到的一手枪法在大汉边军中号称第一。第一不第一,这事不好说。但颜良分析道,王越是当世有名的超一流高手,若不是吕布这样的变态出现,可说是稳居天下第一人的宝座。既然陈到是他的亲传弟子,估计一身武艺不在赵云之下。 对赵云的武艺,李克是又惊又佩的,也以他为感超目标。既然颜良说陈到的武艺不下于赵云,李克心生警惕,忙定睛看过去。 那个陈到长着一张淡黄色的宽大面庞,两颊有两条凶狠而饱满的咬肌。他骑着一匹健壮的红马,身高臂长,手中提着一支汉军制式白蜡杆长槊。 虽然身上的铠甲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非常明亮,但那具宽大的皮甲还是箍不住他雄壮的虎腰。看来,此人在枪术上下了很大的工夫。枪法重在腰马,尤其是在骑战中,借助着马力,再借助腰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马槊凶猛的劈削。 同赵云那锋芒毕露的杀气不同,陈到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起誓。那是一种对自己武艺有深刻自信的骄傲,是一种从来不把对手放在眼中的傲气。 再看那夏侯敦,也同时手提一根黑黝黝的长槊,身上的铁甲同样闪烁中逼人的光芒。不过,同陈到的傲气比起来,夏侯敦毕竟世家子弟,加上长相英俊,即便在如此险恶的战场上,依旧显得风度翩翩,若不是他全副武装地绷紧身体,还真像袁绍手下那群夸夸其谈的名士。 夏侯敦也知道陈到的厉害,即便对自己的武艺有很大信心,可也不敢造次。他也不多说话,捏了捏手中马槊,并不急于出手。高手过招,尤其是双方都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上彼此对撞,一招之间就能分出生死,断不可大意,只等陈到露是一丝破绽之时,就是他发起雷霆一击的时刻。 陈到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职业军人,他也暗自警备,目光炯炯地盯着夏侯家的家主。 虽然说双方的骑兵都在高速运转,到处都是惨烈的叫声,但对峙的二人却丝毫不敢动弹,就连李克也将身子凝在马上,定定地看着二人。暗中模拟着若自己上场,该如何击败陈到时的情形。 看陈到的气势和起手式,果然是一个好手,换李克自己上去,别说短时间内杀了敌人,能否战而胜之还真是一个问题。他的武艺在这一年来的时间内得到大力提升,可真上了战场,只怕还真不是赵云的对手,甚至比夏侯敦、陈到这样的一流高手也颇也不如。看来,自己的武艺已经到了一个瓶颈阶段,要想得到进一步的提升,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刻苦训练。 正想得出身,身边的弥衡突然嗤一声冷笑起来:“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你是统帅,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不是你应该干的事情。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形,敌人有一千骑兵,你的重骑只有一百。白耳兵可不是一碰即溃的山贼,虽然一开始被你打了个冷不防,陷于混乱之中。可等他们醒过神来,你这一百人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趁现在陈到被夏侯敦盯住,队伍有些乱。我们再在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把你的轻骑兵派出去吧!” 听到弥衡讥讽的嘲笑,李克面上一热,自己还是不习惯中一军的统帅啊,一见到这种热血战场,总忍不住要冲上去杀个痛快,倒让弥正平看了笑话。 不过,这种骑军对战,有占了上风,不亲自去杀个痛快,倒白来一趟了。 “正平先生,把我指挥部队,我上去了!”说着就将令旗交到弥衡手里。 “随你,由我指挥部队,总好过你乱搞。”弥衡接过令旗点了点头。 李克立即提起声音大喝:“狼牙骑兵,随我冲杀!” 李克这一声异常响亮,紧跟着,弥衡手中令旗两连挥动。 转眼,厮杀正酣的重甲轻骑呼啸一声,黑云一样与白耳兵脱离接触。与此同时,李克带着三百轻骑兵水银泄地一般向已经被重骑兵冲得有些混乱的白耳兵。 一轻一重,一退一进,河内邯郸骑超强的组织纪律被这一个转换发挥到淋漓尽至的地步。 李克一边冲杀,一边下意识地朝陈到和夏侯敦这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河内骑兵冲出的一瞬间,陈到大概也想不到李克还另有伏兵,顿时一楞。 而这样的机会夏侯敦如何肯放过,他一夹马腹,手中马槊一挥,带动漫天月光闪过一道银色瀑布般的大弧向陈到的脖子上砍去。 这就是夏侯家枪法的厉害之处,这就是一条俯冲而下的银色巨龙。 空气也在这惊天动地的一槊中被搅得波光粼粼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苍龙 刚才在路上,李克同夏侯敦这个曹操系第一武将也谈过几次。曹操军的主力精锐主要由夏侯家和曹家部曲组成。曹家和夏侯家本是兖州、豫州有名的大世家,家中也出过不少高官。虽然都是名声不好的阉党,可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家中的部曲武装也调教得不错,特别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战火洗礼,战斗力更是当世一流,这是他赖以依仗的最可靠的军事力量。 曹家的武装部队主要由曹仁率领,曹洪、曹纯、曹休等青年俊杰并为羽翼。而本为夏侯家族长的夏侯敦本该统帅夏侯家的部队的,但是,这一年来他的弟弟夏侯渊战功显赫,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将士们的信任,成为夏侯家部队的实际领导者。为此,曹操特意命夏侯敦去统帅青州军,为了就是解决夏侯家军队指挥不统一的难题。 可是,在统帅青州军没几天之后,夏侯敦就遇到吕布军入侵兖州和青州军叛乱一事。这件事在无形之中对他是一大打击。若真将青州军丢了,以大荀在湮城的那支弱军,根本没办法支撑到曹操回兖州那天。到时候,夏侯敦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好在有李克及时赶到,替他稳住了青州军,如此才让青州军逃过一劫。 但如今,青州军虽然从濮阳撤了出来,可郭贡军和吕布军南北夹击,妄图围歼青州军于半途。 如今的青州军人心惶惶,根本没办法作战。 可以想象,如今的夏侯敦头上顶着多大的压力。 这一刻,骤遇强敌,又是一个武艺不压于自己的大名鼎鼎的白耳军大将陈到,夏侯敦不敢留手,一出手就是威力十成的得意一击。 如天河陡倾一般,匹练也似的白色光芒带着丝丝缕缕的金锐之气,一闪而现。 淡黄色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矗立于高崖之上的磐石一般,力沉腰间,人不动,马不动,手中长槊当胸,以并不算很快的速度举起…… “铛”的一声闷响,银白色的长槊拖着黑沉沉的槊柄砸在白蜡杆长槊上。 黑杆槊猛然一顿,李克的看到夏侯敦的上半身有一个上起后仰的动作,这是巨大惯性和动能所带来的反嗜。 举槊格挡的陈到双臂一沉,战马的腰身出现一个凹陷…… 攻与守的抗衡,力与力的对抗。 夏侯敦的全力一击并没有取得明显的优势! 毕竟的久经战阵的名宿,无论对手是谁,都会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不论第一次攻击是否奏效都会毫不迟疑的展开后续攻势。 一击无功的夏侯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停顿或者的犹豫,手中大槊顺势斜撩,如长江大河一般的攻势绵绵密密连而不断。 陈到微微外磕战马,崩槊起后手,再一次格挡而不是闪避。 世家子弟所受的良好训练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长槊回带之中带着斜挑的架势,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把前面的攻击和后续的准备连贯起来,依旧保持着攻击的连续性。 长槊挑上去,劈肩带肋的从左上到右下,顺势把对方战马的致命要害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如长江大河一般的攻击一旦连贯起来,就好似怒海狂涛一般,汹涌连绵的一浪高过一浪。 陈到还是不闪不避,以纯粹的招架和格挡来抵消对方的进攻。淡黄的面色坚毅如金铁,一人,一马,巍巍然似矗立在风浪之中的礁石。 如夏侯敦这样力大势沉的连绵攻击最是消耗体力,就连立刻也开始担心夏侯敦能不能把这么威猛的进攻连续的进行下去。 黑沉沉的槊影带着一芒银白色的锋锐之气丝毫也不见减弱,反而更加澎湃,连绵的长江大河已经成了带着滔天巨浪的海洋…… 承受着这种攻击的陈到还是没有反击,依旧如礁石一般格挡。 海洋的力量无可匹敌永无尽头,但是要想吞没或者撕碎没有多少声势的礁石,显然也不大可能。 黑杆槊顺着白杆槊滑下,夏侯敦左手后拖,右手上抬…… 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姿势,身受世家训导的夏侯敦把这个和标准的姿势用的完美无缺。 李克看得明明白白,夏侯敦绵绵密密如大海一般的攻势终于告一段落,过于威猛凌厉的进攻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点后继乏力了。 陈到那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表情坚毅的如同岩石一般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似乎是在嘲弄又似乎不是。 前手上挑,须弥下压,白杆长槊斜剌剌的从左上到右下,和刚才夏侯敦用过的招数完全一样。 和世家子弟的连绵不绝相比,这一招更快,也更直接。没有足够前期攻势的突然发出,这看似简单的招数似乎少了更多惯性的带动,力量也没有夏侯敦那么沉猛,但是突然性让躲避成为最危险的举动。 “铛” 举槊格挡。 在陈到用上夏侯敦招数进攻的同时,夏侯敦则是在用陈到的招数在防御。 完全一样的招数,只不过攻守之间已经易替。 陈到的招数和他的人一样,完全没有夏侯敦那种打击的连续性,更多的倾向于出手的突然,如猛然见崩坍的岩石坠落入海一般。 沉槊、平推、逆挂,一次次攻击就好像一块又一块飞坠入海的巨石一般,声势之大似隐有风雷之声。 夏侯敦终于体会到刚才陈到的感受,不是不想闪避,而是不得不用体力和臂力甚至要借助马力来格挡开对方的进攻。 战马一冲,力量更大,夏侯敦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陈到嘴角的抽动,似乎是在发狠一般。 这应该就是倾尽全力的一击了! 陈到似乎没有准备任何后续的攻击,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槊头——和夏侯敦第一次攻击的架势完全相同别无二致。 体力大不如前的夏侯敦知道这一次要糟,已经发动起来的陈到显然占据了惯性的优势,这一击就算分不出生死,似乎也可以分出胜负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即将面临的抉择 狼牙骑和白耳兵的厮杀已经到了疾处,人吼马嘶金铁交鸣,尤其是人类濒死时候发出的惨叫,最是让人不寒而栗,一道又一道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光之后,就是一蓬又一蓬的鲜血飞溅。接连冲锋之后的骑兵在打出了几个精明的疾杀之后,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完整队型,略微显得有点乱,战斗正朝着混战的方向发展…… 良好的装备和训练是狼牙骑的优势,悍不畏死的凶猛是白耳骑的长项,两只完全不同战斗力却一样强悍的队伍撞到一起,胜负还真的很难说…… 狼牙骑的认军旗挥动,似乎要再次发动整体型的冲锋,白耳骑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死死纠缠住不放,让对方无法发动高组织度的整体攻防。 混战当中,狼牙骑兵优良的装具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单兵作战的角度来看,狼牙骑隐隐占据了上风。但是仅仅装备了皮甲或者是露肩甲的白耳骑却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大汉仅存的强军最大的特性就是善战、敢战,用血勇和剽悍弥补了衣甲的不足。 只要让对方陷入混乱,各自为战的话白耳军的优势就能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面对陈到如山崩石裂一般的攻击,夏侯敦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坚强和力量。 面对白杆长槊如泰山压顶的雷霆一击,夏侯敦忽然递出槊尖,略略带一个弧形猛然前刺…… 这个动作绝对不适合用是威猛沉重的长槊上,而是典型的枪法招数,甚至不是马军大枪的打法,明显就是中平枪的分刺还带着小花枪的灵动。 无论如何严密的防守,终究不如进攻更加有利,经验老道的夏侯敦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 战场上,讲求章法按部就班就是在送死,只有最实用的招数才是最有效的,只要能够格杀对手,什么样的招数都是精妙绝伦。 长槊如小花枪一般灵动! 面对夏侯敦的突然变招,陈到已经发动的长槊忽然就是一变,前半截长槊并没有劈砍下砸,而是以一个最小的角度斜斜席卷…… 如山崩石裂一般的长槊突然之间就带上了弯刀的打法,这种招数脱胎于胡人最善使用的弯刀,大汉子民也见过不算少了。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招数是在酒宴之间做表演使用,基本就是花拳绣腿的路子,不具备很大的杀伤力,绝对不适合在阵前使用。 但是陈到忽然使出的招数实在太快了,几乎是放弃了力量而权利追求速度一般,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发起攻击。 如果说夏侯敦的枪法招数灵动如狐,陈到的长槊则诡异如魅! 本应该至烈阳刚的长槊一瞬间充满了阴柔诡异的力量,好似阴毒狠辣的女人一样让人防不胜防。 这就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剑师王越武艺的精髓。 尤其是深受世家教育方式影响的夏侯敦,根本就没有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上不的台面”的打法。再想回防已无可能,即便再快也无法超越鬼魅的速度,夏侯敦所能够做到就是避开身上的要害部位,比免受到致命伤害。 锋锐无匹的槊刃一闪而没,快的让人根本就无法看得清楚。夏侯敦只感觉腿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 护腿铁甲的皮索子已被剥断,铁甲顺着长槊的去势飞了起来。 挑开腿甲的同时,长槊的刃口在夏侯敦大腿上狠狠的“撕咬”开一个口子。 根本就无暇理会温温热热的鲜血淋漓涌出,夏侯敦如同疯魔一般攻击,这个时候需要的只有攻击。因为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手段…… 手持长槊的夏侯敦使出了枪法的招数,而一直都沉稳如山坚如磐石的陈到则变得诡异如魅! 胜负其实已经分出来了,疯狂进攻的夏侯敦看起来锐不可当,其实这不过的他防守的手段,这种不具备连续性的攻击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杀伤。而陈到所要做的就是如同隐蔽在暗处寻找机会的毒蛇那样,找到夏侯敦的破绽,再一次击破浪潮一般的长槊。 只要再又一次这样的机会,绝对是致命的一击。 双眼通红的夏侯敦吼叫连连,状如疯虎。 默不作声的陈到格挡闪避,蓄势待发势若毒蛇。 腿上巨大的创口让带着生命力的鲜血汹涌而出,迅速打湿了战马的毛片。 陈到守的愈是严密,夏侯敦则愈是心惊。因为这条盘蛇收缩的越紧,他的攻击也就更加突然和致命。 但是夏侯敦不能闪避更不能后退,只能疯狂而又无效的攻击。 剧烈起伏的胸膛当中,心脏砰砰狂跳,夏侯敦做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这种样式的攻击不会持续多少时间,陈到的攻击很快就要到来…… 果然。 白杆长槊忽然倒卷,就好似决堤倒灌江河的海水一般,真似天河陡倾急奔腰肋。 这一招夏侯敦本不陌生,这是一个借助力量的大招数。显然陈到已经看出夏侯敦体力的衰竭,准备逼迫他接下这一个招数。 夏侯敦不得不由攻转守,长槊顺着划出去力量后带,整个身子微微左倾,准备招架格挡。 不论陈到的长槊是磐石也好,是江河也罢,这一招之后将再不能迅速发动,因为这一次打击的力量太大,招数也用的太老,几乎是纯粹的力量对抗。 “嗡”的一声轻响。 夏侯敦心里猛然就是一紧,这是弓弦的响动,有人是释放冷箭。眼角的余光过处,已经看到陈到身后一员大将正松开弓弦…… 那是一个猥琐的家伙。 隐才后面的弓箭才是真正伺机而动的毒蛇,夏侯敦想明白了这一点,却已经太迟了。 一点黑色似乎是引弓贯穿了天地的闪电,旋即到了近前,甚至可以看清楚白茫茫的箭镞…… 战场不是决斗场,施放冷箭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路数,以夏侯敦的经验只要推到弓弦响动就会下意识的做出闪避动作,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不得不招架的攻击之下,突然就是一箭,这种配合精妙绝伦恰到好处,甚至是一击必杀。 但是这一次不行了,面对已经扫到腰间的长槊,夏侯敦必须在突如其来的箭矢和威猛绝伦的长槊之中做出选择…… **************************** ps: 纵横搞了几个活动,升级vip返利纵横币的,送烽火戏诸侯、方想、无罪、柳下挥、赵子曰、低手寂寞、更俗亲笔签名贺卡,订阅单本包月抽奖的,大家都可以去参加看看http:\/\/news.zongheng\/zhuanti\/scdl\/index.html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陈到 这就是选择,夏侯敦很明白这样的选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管是陈到手中的马槊还是那个不知名大将射来的那一箭,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去自己的生命。 但是,若要他选择,夏侯敦宁愿选择面对敌将的弓箭。那是因为,那个不知名的武将的一箭或许会将他射杀于马下。但若选择躲避弓箭,陈到的长槊却能百分之百地将他刺于马下。 相比于那个弓手,陈到是一个更危险的所在。 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当!”两支长槊狠狠地架在一起。 与此同时,“咻!”一声破空而来。 夏侯敦左眼一黑,剧烈的疼痛袭来,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夏侯敦知道,自己的左眼已经被敌人一箭射瞎了。 热血泉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糊在脸上,又热又粘,眼前的月光也仿佛变得通红而浓重。 “啊!”也不知道是否被这一箭伤了脑子,只感觉心中慌乱,头脑也疼得有些迷糊了。在最危险的时刻,长期的苦练发挥了作用。夏侯敦一声大吼,手中长槊舞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将陈到的马槊荡开,脚上用力一夹。战马发出愤怒的嘶鸣,从陈到陈边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那各弓手又惊又喜的大叫:“陈将军,我射中他了,我射中夏侯敦了!” 射箭的正是躲在陈到身后的曹性。 陈到大概也没想到曹性会突然射出这一箭,而且居然准确地射中了武艺高强的夏侯敦,这样的运气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刚才这一次交手,陈到已经知道夏侯敦是一个不逊色于自己的高手。虽然在战斗经验上还有所欠缺,可只要在过上几年,这家伙定能成为一个第一流的高手。 可陈到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毕竟是正统出身的大汉军官,对这种暗箭伤人的行为略微有些鄙夷,也不屑于曹性这样的小人联手。 这微一迟疑,夏侯敦已经从他的枪圈里跳了出去,眼见就要逃走。 看着夏侯敦满面的鲜血和狰狞的表情,陈到猛然惊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白耳被河内骑兵突然袭击,已经乱成了一团,如果不尽快解决战斗,只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如今,只能尽快杀了青州军统帅夏侯敦,震慑敌胆,惊退那李克,或许还有翻盘的余地。 想到这里,陈到不敢耽搁,一抖手中长槊,正要冲过去,却听得身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夏侯将军,李克前来助你!” 看见李克冲来,刚才还得意扬扬的曹性手一松,大弓落到地上,吃惊地大叫:“李克,李克!” 刚才,陈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夏侯敦吸引过去了,却没想到李克已经冲到自己身边。他回头看去,却见白耳骑已经在河内轻重骑兵的反复冲击下乱得不能再乱,在这种月夜里,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已经有不少骑兵失去了建制,东一团西一团在乱跑,盲目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被河内骑兵分而歼之。 这个时候,陈到才弄明白,敌人的骑兵不过三四百骑。而就是这三四百人,竟然把威震天下的白耳兵打得溃不成军。 先登鞠义所带出来的军队果然是天下有数的强兵啊! 陈到心中有些混乱,不知道是继续厮杀还是带兵退却。 李克见他举棋不定,如何肯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他嘴角微微上翘,双腿一夹战马冲了过去,身边随着战马冲锋的方向向前一挺,手中长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向陈到头上套去。 槊刃呼啸,枪杆也如蛟龙一般在空中诡异扭动,如同活过来一般。 这借用了马力的一槊,再加上陈到心神恍惚,李克感觉这一招从自己手下使出来竟前所未有的完美,仿佛间,那个常山枪神的灵魂已附身在这黑龙一样的大枪之中。 陈到虽然有偌大名气,可他比得上枪神赵云吗,比得上千锤百炼的赵家枪吗? 对这一槊,李克有着强烈的信心。 长槊破开空气,满天月华更亮,已在这一槊中凝结成形,变成无边的刀影铺天盖地而去。 可是,预料之中的兵器磕击声并未传来。李克的长槊明明白白地砍中了陈到的长槊,可是,手下却像是砍中一条滑腻的泥鳅,根本着不了力。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传来,闷得几欲呕吐。 十拿九稳的一招居然落空,李克也估计不足。他没想到,陈到的武艺会如此之强,而且走的是张辽那种以内而外的道家路子。而且,这个陈到的功夫比起张辽还高出一大截。 白耳陈到,果然名不虚传。 高手接招,生死之在一线,尤其是在骑马对冲之时,瞬间就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李克这一招没落到实处,心中骤然一惊,定睛看去,却见在月光和刀光之中,陈到那张淡黄色的面庞上,有一丝不屑的目光闪过。 李克心中虽然一凉,却不敢多想。也不畏惧,大喝一声,长槊一收,凝成一束,屏弃了所有的花巧招式,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前一刺。 陈到虽强,但若想杀了我李克,也得中我这凶猛一招。 这一枪中平八稳,看起来毫无出奇之处。但是,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是李克枪法中的最颠峰状态。 “当!”终于有响亮的磕击声传来。 两股沛然巨力撞在一起,在一团璀璨的白光中爆炸开来。 李克和陈到座下的战马被这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同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错身而过,瞬间分开。 李克只觉得手脚酥麻,胸口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陈到的功夫非常奇怪,其中蕴藏着一股螺旋上升的力量,一旦于他的兵器碰击,那种触电般的皈依力量就如冰水一样侵略进经络,让人提不起力气。 胸口中的那口热血不住翻涌,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李克大吃一惊,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胸中的烦闷。 这个时候,他已经冲出去了两丈。 前方,夏侯敦还直楞楞地坐在战马上,一支羽箭正插在他的左眼眶里。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独眼龙 “这样的伤……”李克有些呆,难道夏侯敦也不成了吗? “李克休走,纳命来!”陈到一声大喝,纵马追了上来,提起大槊当头朝李克头上砸来。 又是“当!”一声巨响,劲风四散,从头而下,吹得李克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到这一槊威力奇大,李克此时正筋骨酸软,一时回不过气来,本没办法挡住这一招的。他原本以为自己断断不能幸免,眼睛也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等劲风袭来,他这才猛然抬头看去,却原来那夏侯敦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一槊架住了陈到这势在必得的一招。 陈到这一槊势大力沉,夏侯敦虽然力大,可被他重重一槊砍来,也被震得浑身一颤。座下的战马悲愤长鸣,他眼眶有一线红色液体飞溅而出。刚才还插在眼眶里的那支羽箭也被震得脱眶而出,拖着已经被射瘪的眼球,颤危危地吊在空中,看起来甚是狰狞可怖。 李克也是武艺高强之辈,根本来不及多想,手上的马槊随意一转,直接斩到陈到腰上。 待到金刃及体,感觉到了疼,陈到才觉不对。多年以来的沙场血战让他在瞬间做出适当的选择,陈到大喝一声,身体一仰,直接从战马上跃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腰上的皮甲还是被李克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伤口。 “啊!”陈到一声惨叫,无心恋战,在落地的瞬间,马槊在地上一点,如同撑杆跳一样,跃上了一匹无主战马,消失在人海之中。 “好一个河内太守,好一个夏侯世家的家主,居然以众凌寡,不要脸了吗?”愤怒的长哮远远传来,旋即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陈到从落马到逃走,只不过眨眼的工夫,当真是如鬼如魅,快到让人回不过神来。 “好一个白耳陈到,听人说他是一个不下于赵云的高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即便比不上赵云,但也相差仿佛。只不过,陈到年纪比赵云还年轻许多,武艺还有成长的空间。或许,将来也会变成赵云那样的一流高手吧!”李克看了一眼手上的长槊,现槊刃的烤蓝上有一粒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血槽流下来,在月光下仿佛散出一种逼人的妖艳之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面鲜血的夏侯敦:“元让,你没事吧?” 夏侯敦也没说话,一咬牙,伸手在箭杆上猛力一拔。 箭杆带着眼球从眼眶里扯了出来。 夏侯敦疼得身体一颤,额上有大片汗水渗出。 “父母精血,岂能弃之!”说完话,将将眼珠子望口中一送,大口吞下去。 “我没事,还能厮杀!”夏侯敦长嘶一声,一槊将一个白耳骑兵拦腰斩成两截:“白耳贼,可敢于我战乎?” 战场上惨烈的厮杀一刻也没停过,白耳军本就被河内骑兵打得溃不成军,如今,陈到已逃,更是无心再战,一声呼啸,四散乱逃。 一直阴魂不散跟在青州军身后的白耳军终于逃跑了。 地上,人马的尸体堆积如山,落叶一样散布在方圆三里的战场上。很多尸体都被战马踩成肉泥,也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战斗从一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其间,两军的战马一刻不停地对冲,快得让人窒息。这样的战斗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也许可以做为一个典型战例而被后人津津乐道吧。 缓慢的推进,整齐的军阵,预先设定的战场,这样的战争模式很快就会被这种短促、凶猛的遭遇战所代替,骑兵也将做为一支可以决定战役胜负的关键性力量而登上历史舞台。 几匹将死未死的战马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出低低的哀鸣。 河内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按照他们的规矩拔出刀子收割敌人的级。 一颗颗头颅被砍下来系在马头上,一具具铠甲被他们从尸体上剥下来,堆在如溪流一样奔涌的血泊中。 这一战,河内军付出了五十人马的代价。而白耳军则阵亡三百,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能在给青州军制造麻烦了。 看着被月光笼罩的战场,李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实说,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同白耳军在兖州打这一仗。对于陈到的武艺,他还是很佩服的。如果异时相处,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切磋对象。而白耳军和先登营一样,都是大汉军中的精锐,相互之间也颇有渊源,想不到今天却以死相拼,死了这么多人,想起来就令人惋惜。 但是,很快李克就为战胜白耳而感到喜悦。自从他统领先登以来,先后战吕布破陈到,可以说与大汉朝最强的军队都交过手,还战而胜之。河内军,也是一支可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啊! “走了走了,抓紧时间赶去湮城。只要到了湮城,就有热水和被褥,就是好吃好喝!”阎志大声招呼众人起身。 “李府君。”夏侯敦左眼窟窿里的血水一刻也没停过,他那张英俊的脸因失血过多显得异常苍白。卫兵不停地往他的空眼眶里倒金疮药,可药粉一倒上去,就被热血冲散。 “元让,你伤势如何,可挺得住?”李克吃惊地看着他。 “只怕挺不住了。”夏侯敦不住地喘息:“李府君……” 李克:“元让,刚才承蒙援手,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只怕我要被那陈到害了。你我也算是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府君什么的以后就不要提了,瞧得起我就喊一声兄弟。元让,你手头的军队军心混乱,还有这么长路要走,可要挺住呀!” 夏侯敦叹息一声,改口喊了一声“伯用”,回答说:“不成了,我身上冷得很,又没力气。这支青州军可是曹公留来看家的,断不可折在我手里。如今,伯用大破白耳,声威正盛,青州军那群军痞虽然难管,可都是识英雄敬好汉的,还麻烦伯用带他们去湮城。事急从权,还望伯用不要推辞。” 他骑在马上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可即便如此,夏侯敦还是坚持着从怀里掏出兵符塞到李克手中。 李克见夏侯敦实在坚持不住,也不废话,点点头:“我马上叫人用担架抬元让走,不用担心,我一定帮你把这支军队带好。依我看来,靠你这点人马要守住湮城还真是够戗,好在我河内军过几天就要到了。两军联合,希望能稳住兖州局势。” “拜托,青州军不能散。”夏侯敦喃喃地说。 “元让不要多说,早点休息吧。” “对了,去了湮城,大荀先生是谦谦君子,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可是,如今湮城的军务都由程德谋主持,此人脾气甚坏,伯用可得让他几分。” “元让多虑了。” “还有……” “元让,你伤得厉害,不要再说了。” “好,不说了。”夏侯敦突然叹息一声:“可恶,被人射成了独眼龙,以后还怎么见人呀!” ...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荀 湮城位黄河以南,濮阳以西,正好扼守住兖州东出徐州的交通要道。而曹操一直志在徐州,因此,将这个地方设为曹军的大本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以曹、夏侯两家的势力,以曹操最近一年以来的威势,湮城应该是兖州有数的大城,至少也应该是一座不逊色于孟津的军事要塞。 可实际上,湮城很小,城墙低矮简陋,周长不过两里,城中也只有数万军民,除城中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仓库外,丝毫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 这也可以理解,自曹操入主兖州之后,对境内的黄巾和徐州陶谦都采取咄咄逼人的攻势。对曹操来说,最佳的防守就是进攻。而曹操的财力也无法同河北袁绍相比,如此一来,对湮城防务的虚疏忽也情有可原。 而就在现在,湮城低矮的城墙和薄弱的兵力却给了陈宫张邈可乘之机。只要能够拿下湮城,获取城中军资,曹操在兖州的留守军队也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可走。 这一点,陈宫看得明白,荀彧也看得明白。 我方必守之地必然地敌方必攻之地,兵法有的时候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 就像围棋之中的活眼,湮城之战是决定未来兖州之战的转折点。 所以,荀彧才给濮阳的夏侯敦下了一道手令,命他在遭遇到吕布大军之后,立即放弃濮阳率青州军来湮城与自己汇合,依靠青州军的战力,依托湮城城墙苦苦支撑到曹操大军回援。 当然,曹操要从千里之外的徐州战场撤回兖州尚需时日,估计没三两个月看不到人。 已经是黎明时分,小小的湮城黑成一片,如果一片沉静的深海,听到不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同月光明亮的濮阳不同,这里乌云厚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荀彧的行辕位于城南靠近城门的一处不大的庭院,曹操虽然贫弱,但荀家却是河南望族,钟鸣鼎食百年,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他的部堂之中豪华得让人眼花缭乱,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青铜香炉里点着的檀香氤氲而起,在烛光的照耀下散着幽幽的清香。屋中的摆设,即便是当初的皇宫也不过如此。 荀彧并不是一个能耐烦的人,对吃穿用度也非常讲究。当初在冀州,袁绍虽然厚礼笼络,所给不谓不丰厚,但荀彧还是毅然南下投奔曹操这个实力微弱的小诸侯。那是因为,在大荀先生看来,在如此乱世,跟随一个强有力的主公更能一展胸中抱负。而袁绍虽然大力依仗士家豪族,但决策力和行动力比起曹操来却有天壤之别。 来兖州之后,事务繁忙得让人头疼,可荀彧还是按耐下心中的烦躁,小心做事,将曹操一应地方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可以说,若没有荀彧给曹操创造出来的这个有效运转的文官体系,就没有曹操今日的风光。 只不过,文官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幕后,自然没有沙场征战的将军们那么威风八面,光彩照人。 天快要亮了,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但屋子里却灯火通明,十几盏油灯将屋中照得纤毕露。里面也有不少人,一共六个小吏正手脚麻利地记录着兖州各项物资,并核对着浩若烟海的数据。 脚步轻捷,满屋都是竹刀刮过竹简的声音,还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微响。 就在这一刻,荀彧为曹操所建立的看似还很弱小,但却散出澎湃活力的政府机器正在疯狂运转。 这是兖州中心的中心,是曹操赖以争霸天下的动机。 只要这台机器还在有效转动,曹操就不会败,即便如今的兖州局势已恶化到令人精神崩溃的地步。 这样的核心机要部门防备不可谓不森严,普通人根本就无法靠近。 在这样的深夜里,就算是再紧急的军情也得按照规矩送达。在荀彧所在的部堂之外还另设了一个记室,一应公文要先在那里登记,由董昭等人先行阅读,在竹简上写个纪要,再另派人送到荀彧手上。再由荀彧写下处理意见,送给曹操批复。 兖州虽然不大,但军政事务多如牛毛,每天送到行辕的竹简就达惊人的四十斤之巨。若而曹操本就患有头风病,若一一阅读,并提出处理意见,只怕他的脑袋不但要疼得炸了,而且,除了阅读这些文件,他就再没时间去干别的事情。 好在,荀彧给曹操整出了这么一个有效的文官机构,让曹操从繁忙的日常事务之中得到解脱。 因为荀彧和曹操所管理的这个机要部堂实在太要害了,平日间的警戒工作都交给一带武学大师典韦负责。如今,作为曹操侍卫长的典韦随他去了徐州,部堂的警戒任务就交给了另外一个高手曹安民。 曹安民是曹操的侄子,为人内敛,没什么突出才能,只一手刀法还算不错,在曹军中可排到准一流之列,仅次于两个夏侯。此人带兵打仗不成,一遇到敌人只知道闷头冲杀,根本不懂得任何兵法。可他有一个特点,就是认死理,一切都按照曹操所制定的规章制度办事,任何情面都不讲,平日间也得罪过不少人。 其实,曹操对他这个脑袋少一根弦的侄子还是很喜欢的,也有意重用。他这次去徐州,就将曹安民留在湮城大本营负责城中治安。 现在,有曹安民在屋外负责警戒,荀彧也可顺利处理手头事务,并静下心来整理一下兖州纷乱的头绪,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荀彧看了一眼屋外深刻的黑夜,心中突然有些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曹安民的叫声:“无大荀先生令,任何人不的进入机要重地。” 荀彧一愣,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过来,也没见董昭前来通传,难道夏侯敦那边出大事了。 荀彧虽然呆在湮城,可夏侯敦那边的情形却是一清二楚,他知道陈宫肯定会派出细作离间青州军,为此,他彻夜未眠,一直在这里等着。 如今,突然有人来访,难道不成濮阳青州军散了? 一个高亢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让开,曹安民,耽误了主公大事,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 说话的正是程昱,兖州留守军的实际负责人。 荀彧心中更是一颤,猛地推开窗户。 ...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黎明 荀彧披着大氅站在窗前。 屋中的烛光陡然照到黑暗的庭院之中,借着灯光,荀彧看见曹安民一身铠甲,右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凶横地盯着程昱。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比起高大健壮的程昱还矮上半个脑袋,身体也显得略微单薄。可在黑暗中,曹安民的身体微微一绷,就像一只被压缩之后的弹簧,随时都要弹起的可能,显示出出色的爆力。 曹安民是曹家有名的粗人,加上他又看不上程昱,觉得这个家伙最近一段时间把持军务,实在太过嚣张。曹操军队系由夏侯和曹家的部曲组成,非常排外,程昱主持兖州防务以来实在是太高调了,难免让曹安民看不顺眼。 他哼了一声,冷冷道:“程昱,主公在时,看在他老人家面子上,我还尊你一声德谋先生。如今,主公远在徐州,且,主公说了,此处乃军机重地,你若要进来,还是沿正常途径,先去董昭那里保备吧。若真有要紧事,董昭也不会阻拦。至于你要砍我曹安民脑袋,嘿嘿,就凭你。妈的,还真把你当一颗菜了。什么东西?” 程昱眉毛一扬,正要怒,屋中的荀彧见曹安民说得越地不象话了,心中苦笑,扬声呵斥道:“安民,你这个粗坯,说甚话,还真把主公的军机要地当军营了。即便是在军营,你这么说话,若叫曹公听到,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军法官砍的。德谋,你以前没带过兵,军队的汉子都是这样,脑筋死,只认军规和条例,还请不要生气。” 见自己最尊敬的大荀先生说话了,曹安民不敢造次,嘿嘿一笑:“主公以法治军牧民,我等什么人也不认识,只遵照执行就是了。既然先生说让他进来,且让他进去就是了。” 程昱一跺脚:“真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文若,大事不好了。兖州局势已不在我等掌握之中。” 这个时候,荀彧这才现程昱穿得很是单薄,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绸袍,光着脚就套在木屐上。因为天气冷,他身体略微有些颤抖。 荀彧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德谋,我辈身为曹公僚属,每逢大事当有静气。看你衣着不整深夜来此,可有紧急要务?”荀彧语气中带着着一丝笑意,他执身极正,一言一行,言谈举止都儒雅风流,最见不得士子们的孟浪。他和程昱最近配合默契,见老友如此狼狈,心中好笑,禁不住出言责备:“外面冷得紧,你还是快点进来吧。” 程昱也不多说话,顾不得脱掉木屐,“地得地得”地冲进屋子。 响亮的脚步声让屋中的小吏们都惊讶地抬头看过来。 程昱冷着一张脸,挥了挥短袖:“都出去。” 众人听到这话,又同时转过头去看荀彧。这里毕竟是大荀先生说了算,近来兖州事务实在繁忙,大家都熬了一整夜了,依旧有不少工作要做,没有荀彧的话,也不便离开。 可是,程昱此人性格暴躁刻薄,又手握大权,得罪了他,将来的日子定不好过。 荀彧微一皱眉,朝大家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告辞。 荀彧:“德谋,你做人做事还真是操切啊,如此行事,只怕要得罪不少人。” “我怕得罪人?就他们?”程昱大概是冷得厉害,将一手手捂在铜暖炉上,不住上下摩挲。铜炉微微晃动,里面的热水出轻微的响声:“我只要能替曹公守住兖州这一份家业就完事大吉,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恨我,我才不放在心上呢!” 荀彧无言苦笑,走到距离程昱最近的那盏油灯前,提起案上那支银簪拨了拨,眼前更亮了。 但程昱那张脸在烛光中却显得更加阴森,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冒出一句:“河内军入兖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荀彧神色不变:“昨天我就听探子老报,河内军正在白马渡口渡河,一共有五千兵马,依他们是度,三天后应该能够入尽数过河。我兖州和河内本是盟友,吕布乃李克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不肯看到吕布在兖州坐大。”他挥了挥手,示意欲言又止的程昱安静:“德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外乎是担心李克借机吞并兖州,趁我军和吕布交战时坐收渔利。不过,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难。吕布、张邈势大,又得地方豪强之助,李克要想打败吕布可能性不大,反会大损元气。倒是我等,只需稳守湮城,静待曹公回援就是了。等到曹公回来,也许河内军与张吕都打一个两败俱伤,坐享其成的反到是我等。李克,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程昱不等荀彧把话说完,哼了一声:“文若,你还真以为李克还在白马吧,人家现在都在濮阳了,正和夏侯敦一同向湮城撤来。” “啊,他已经在濮阳了,这么快?”荀彧有些惊讶。 “对,他不但在濮阳,而且帮夏侯敦平定了青州军的骚乱,并以四百骑大破白耳军。刚才我已接到韩浩十万加急送过来的战报,你且看看。”程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连白耳陈到也败在他手里,这人有些门道呀!”荀彧一惊,双臂一振,身上大氅落地。顾不得许多,荀彧一把抢过竹简,凑在油灯下只扫了一眼,立即击节赞叹:“此子用兵当真神妙,日行百里,连破两阵,且不论他的兵法,但就带兵练兵而言,我等皆不如他。” 荀彧不断摩挲着手上竹简,情绪有些高昂:“他替我等稳住了青州军,等到主力过河向湮城靠拢之后,我等也有同吕布张邈对持的力量,这一帐未必不能打,湮城未必守不住。如果不出意外,青州军下午的时候应该能够赶到湮城。德谋,我等立即下去准备粮秣器具,再号些房子给青州军休养整顿,吕布军大概也该到了。对了,张邈陈宫他们现在何处?” “文若,我觉得,我等不但不能放青州军进城,还得紧闭四门,加强警戒。”程昱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 ...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意志的胜利 听到这话,荀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愕然看着程昱,好象在看一个陌生人。荀彧是颍川士人的旗手,信奉的是儒家的霸道之学。所谓霸道之学,就是上尊天子,下合诸侯,讨讨伐不臣。就如春秋时五霸一样,这样的思路就是霸业。 荀彧是一个典型的儒者,而汉朝的儒学总提来说分为霸道和王道两种。但不管是什么思路,都讲究对自身修养和世界观的完善。正所谓,其身守正,事无不成。 因此,荀彧虽然是曹操帐下有名的智者,但行事却爱走正道,行其中,取大势。所以,自入曹操幕中,鲜有奇谋妙计献上,却将整个兖州政务运转得井井有条。 也如此,当程昱说出这样的话后,荀彧心中突然有些惊讶,也觉得无法理解。 一直以为,荀彧都当程昱是知心好友。即便程昱行事急噪刚猛,性格怪戾,却也是在可以容忍的范畴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程昱竟然有这样的提议,竟然紧闭四门不放青州军入城。 “这又是为何?”荀彧冷静下来,淡淡地问。 程昱没觉得到荀彧面上变幻不定的表情,沉着一张脸径直道:“文若,刚才那封韩浩写来的信你也看到了,青州军内乱,劫持夏侯敦,若不是李克赶到,只怕整支军队都投降吕布的。虽然内乱平息,但军中必然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肯定里面是否还潜伏有陈宫的内应尚未引。若放他们进城,一旦吕布、张邈、郭贡大军合围湮城,激战之时,突然动,只怕湮城不保。” “原来你是担心这事啊。”荀彧好象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德谋多虑了,就算如你所说,军中尚有奸细,也不值担心。我的意思是,先让青州军入城,然后分成几个部分,分驻城内各处,再清理其中间隙。这事也花不了多少工夫,若真不放他们入城,只怕会冷了将士之心。我等要想守住湮城,等曹公主力大军回兖,还要大力仰仗青州军的兵力。若真这么干,只怕士卒们先要哗变了。” “哗变,他们敢!”程昱面上青气一闪:“曹公当初招降青州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以至留下这个后患。没错,多了这么多青州军,曹公固然声威大振,但军中却多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曹公若想得天下,还得依靠曹、夏两家骨干。依我看来,青州军不乱还好,若乱,正好给了我等剪除这个后患的机会。曹公当初也是太操切了,若依了我,绝不接受青州军的投降。要么斩草除根,要么驱往河北,让袁本初头疼去。文若不要担心,等青州军来湮城,可命他们驻扎在城郊,作为湮城城防的第一道屏障。若他们敢乱,找机会解决他们就是。” “剪除?”荀彧无声笑了笑:“我们还有兵力吗?” 程昱声音一顿,半天才道:“如此说来文若是一心要放青州军进城了?” 荀彧柔和地说:“要想守住湮城,在人和,却不可因为些须几个敌方奸细就冷了将士之心。德谋你可以要细细思量啊。” 程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文若呀文若,你是个谦谦君子,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呀!” 笑声异常洪亮,震得屋外的曹安民身上的铠甲一阵沙沙着响。 荀彧也不生气,“哦”一声:“德谋有话请讲。” 程昱将手从暖炉上移开,一句一顿地说:“文若你想过没有,李克为什么来兖州?” “李克所忌者,吕布尔,自然不肯放任他在兖州展壮大。且,河内与曹公有是盟友。难道你担心他?不不不,李克不过是一个武人,我在冀州时也听人说过。他是鞠义的弟子,打仗有两手,但品行直爽,不会做这种算计他人之事。” “对。”程昱点点头:“吕布想要兖州,难道李克就不想要兖州了。就算李克不想要,架不住他手下的人对我等有觊觎之心。”他冷着一张脸:“文若,你别忘了,李克手下第一谋士可是弥正平。像弥衡这种寒门士子我是最了解不过的。平日间看起来高傲放达,一副名利于我如浮云的样子,其实,对名利之热中比起你我却不知道要去热切多少。他们平日里贫贱惯了,受够了世人的白眼,一朝权在手,自然要把令来行。看着吧,有弥正平在李克这个武夫那里挑唆,兖州就热闹了。” 荀彧叹了一口气,再不想就这事多说什么了。没错,或许弥正平会挑唆李克谋夺湮城,可程昱却没想过。如今,河内军和曹军的共同敌人是吕布、张邈和郭贡。这三路人马加一起,人数过了六万,而河内军和曹操留守军加一起撑死也不不过两万。就这点人马,应付这三路大军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互相算计。 弥衡是天下闻名的大名士,绝对不会犯这么错。 程昱这么想,反显得他内心的阴暗。 又想起近日有人在他耳边传言,说程昱治军治民使用雷霆手段,弄得军愤民怨,人心震恐。荀彧心中微微不喜。 荀彧不说话,程昱却不肯罢休:“文若休要多想,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令吧。” 荀彧叹息一声,只得点点头:“不让青州军进城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想出一个好的说辞,否则,不管是激怒了青州军还是李克,都是一件麻烦事。” “此事好办。”程昱见荀彧同意自己的意见,精神大振,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说:“如今,敌人分为南北两路,北面是张邈陈宫的三万多大军,背靠黄河,徐徐而进。这一代都是平原,无险可守。我军也不必沿途设防,不如放开大路,将兵力收缩回城加强城防。张邈军多是地方守备部队和好强部曲,战斗力不强,可忽略不计算,只要打败吕布郭贡主力,自然惧了。倒是南面的吕布和郭贡部很不好惹。不过,南面多河流沼泽,利于防守。青州军撤退来湮城,我等可令他们在仓亭津驻防,把吕、郭两军挡住。这样,青州军和李克都不必进城。” 荀彧在地图上看了一眼,觉得程昱的办法可行。仓亭津位于湮城和大野泽之间。大野泽是河南第一大湖,占地百里,恰好拦在吕布军进攻湮城的道路。而就在大野泽和湮城之间,有无数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和沼泽,堪称一道天然屏障。 他心中赞叹,暗道:程昱虽然性格怪戾,但智谋却极其出众,这个方案只怕他早就斟酌揣摩许久了。 “行,就这么办,我马上出文。”荀彧也不再犹豫,立即提笔在竹简上沙沙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道:“德谋,夏侯敦已受重伤,可派人接他进城修养,青州军那边,韩浩毕竟经验威望不足,是不是另外派一个人去接替夏侯将军的职位?” “不用,让韩浩顶上去,我这里也抽不出一个足够镇得住场面的大将。” “可以。”荀彧写了命令,封了火器,递给程昱。 程昱:“文若,我再从你手中借一个人,让他去青州军。” “谁?” “曹安民。”程昱:“青州军是曹公手上一大战力,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监视。” “恩,就这么办,让他去给韩浩做副讲。” 程昱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只要青州军能守住仓亭津,这一仗就能无限期的拖延下去,直到拖到曹公主力回援,拖到大家把兖州的粮食吃个一干二干净。文若,今年肯定有大旱。到时候,看谁能挨过去吧。” 荀彧手一颤,道:“德谋所言极是,刚才我正在找人计算湮城的粮食。我算了一下,我们手头的粮草只够一月之用。吕布张邈他们也只能维持一个半月。到时候,大家都要矮饿。” 他握着拳头站起来,喃喃地说:“兖州之战,其实就是拼意志,拼耐心之战。谁能坚持,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兖州之战是意志的胜利。” ...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分歧 旷野之上,大风呼啸而过,搅动远处湖面粼粼波光。在青天白日之下,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一层接一层浪花扑上湖岸,卷起片片飞沫。刚开始时,这些飞沫还晶莹闪亮,但被人脚踩起的烂泥一和,就变成了浓黑的墨汁。 大野泽,河南第一大湖,扼守在湮城和通往泰山、徐州的要道之间。尤其是在大野泽和湮城之间的仓亭,更是其中最重要的战略要点。只要扼守住这里,吕布和郭贡军就无法进攻湮城,端掉曹操的老巢穴,或者东进泰山,断掉曹军归兖的后路。 因此,兖州争霸战的重点在此,胜负的关键点也在此。 不得不佩服曹操的战略眼光,虽然这家伙一直一进攻代替防守,但对自己的大本营的安全防御还是很上心的。在仓亭,早在半年前他就派人构筑了不少工事。虽然因为时间仓促,很多工程都没完工。可长长一圈胸墙外加栅栏和壕沟,还是让进攻一方望而生畏。 青州军在击溃白耳之后,狂奔一日一夜,终于在吕布军和郭贡军的包围圈合龙之时退到仓亭。依托着这里的工事和复杂的河岔湖泊水道,死死地将吕郭二人挡在大野泽以西。 曹性骑着一匹长着乱糟糟棕毛的瘦马,飞快地在路上跑着。大风带着湖面上水气扑面而来,即便头上阳光猛烈,他还是冷得一个哆嗦,不禁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地面已经干得裂开两指宽的缝隙,马蹄一踩上去就腾起一片灰尘。据说,大野泽的水面也退下去了两百多米,看样子,今年的大旱是跑不掉的了。不过,如此也好,没有了水泽的阻挡,看青州军还能守仓亭多久。 灼烈的阳光已经变得如同实质,像燃烧的火炭重重地笼罩在人的头顶,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湖边的地面很平,往日茂盛的芦苇也干得倒伏在地上,变成双方士兵生火做饭用的柴和。 正是午饭时间,成千上万缕炊烟袅袅而起,把一片纯蓝的天空涂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人,有郭贡的豫州军,有兖州的地方军,也有本地豪强的部曲军。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大野泽附近这片狭长的区域,又一口气打了三天,已经累得无以为继了。 为了在将来的大决战中保存实力,吕布麾下的雁北骑兵和陷阵营都没有参加这次激烈的阵地战。而是不断驱使着友军靠人命一点一点地啃着青州军的阵地。 毕竟,当初在邺城以南的城市攻防战一提起来就让吕布大觉头疼,也见识到了这种战斗模式的残酷,自然不肯拿自己的精锐主力在这种战争中消耗。 吕布这么做,自然让诸路军士兵心怀怨言,可堂堂吕温侯威震天下,又以严酷的军法控制住各路豪强军和地方守备军,众人摄于他的威势,也只能忍气吞声。 倒是那郭贡因为和吕布没有任何统属关系,吕布也不好对他指手画脚,只派了曹性从中斡旋协调。好在曹性是个八面玲珑之辈,和郭贡相处得到也融洽。 这三天以来,也不知怎么的,郭贡大军像发疯一样,担当起攻击青州军的急先锋,在战斗中出力最多,也死伤最巨。这完全不是郭贡的性格。 意外之余,吕布看在眼里,虽然口上没有说什么,但对曹性所做的工作却非常满意。 不但吕布,连严夫人也亲自召见曹性,对他诸多勉励。 一想到夫人的鼓励,曹性不禁有些得意扬扬了。 只不过,曹性还是有些不安。 他骑在马上,在纷乱的人群中通过。眼前全是衣衫褴褛的士兵,到处都是浓重的汗臭味和血腥味,即便起这么大的风,也无法将之吹散。这些豫州人大老远从汝南跑到兖州,本打算捞一票就走。可到现在,不但没捞到什么好处,反被李克以四百骑兵来了一个下马威,又陷在仓厅战场,死伤甚重。想来,这些家伙内心中必然无比沮丧。再看他们一个个头发胡须蓬乱,目光呆滞无神,可见士气低落到何等程度。 豫州军的死活胜负同曹性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实际上,他对这群不请自来,想在河南捞好处的叫花子非常反感。 曹性伸手捂住鼻子,骑着战马在人群中穿行了三里地,总算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土丘前。 同豫州军的散乱不同,这里的营盘扎得极牢。几圈栅栏错落有致地拱卫中土丘垓心,一群群战马正被马夫拉着,正有秩序地在草地上吃青。土丘上,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巨大的“陈”字。 没错,这就是豫州军的军魂,白耳陈到的中军。 一看到飘扬的“陈”字大旗,曹性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安。 抬头望去,陈到正光着上身坐在向阳的山坡上。他腰间缠着一圈血迹斑斑的纱布,浑身黝黑的肌肉随着他的叫骂绷得如同铁铸一般:“郭贡这个蠢货,仗着他是豫州刺使,真拿自己当盘菜,对我白耳军指手画脚起来了。想当初,皇甫将军在的时候,哼一声,就得让这个蠢人浑身乱抖。什么东西,老子看在皇甫将军当初的面子上喊他一声刺使大人,不高兴了,喊他一声郭贡。妈的,真惹恼了我,老子自带这几百弟兄投陶徐州去。” 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跪在他的面前,将头低低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曹性心中咯噔一声,陈到的跋扈他是早有耳闻。这鸟人正宗的大汉边军出身,来往的都是皇甫嵩、朱携、袁绍、董卓这样的大人物,什么时候把郭贡放在眼里过。他之所以留在汝南,那是因为当初皇甫嵩剿灭黄巾是派他驻守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耳军不用听郭贡的命令行事。只不过,后来天下大乱,朝廷乱成一团,也没人想起在遥远的豫州还留着这么一支精锐部队。 白耳军都是骑兵,对后勤依赖极大。要想养活这么一支骑兵,所耗费的钱粮足够养活一支上万人的步卒。一应所需,都得向郭贡伸手。迫于现实压力,陈到也只能无奈地接受郭贡的统治。只不过,这个松散的军事团体能够维持多久,只有鬼才知道。 前一段时间,泰山臧霸又有情报传来,说是徐州的陶谦有意请白耳军去徐州协助他抵御曹军。白耳军大多出自丹阳,同徐州有很深的渊源,而陈到在郭贡这里混得也不如意,估计也有意去徐州。 若白耳军离开兖州,联军损失这么一支精锐部队,对战局影响可就大了。 曹性心中忐忑,思索着等下如何说服陈到留在兖州。 正在这个时候,骂了半天的陈到越说越怒,站起身来,一脚踢到那个传令兵胳膊上。 “啊!”惨叫一声,那个传令兵的胳膊顿时塌了下去。 陈到怒吼道:“回去对郭贡说,他娘的给我传这么一道命令是什么意思。叫我保存势力,伺机待变。伺什么机,待什么变。不就是舍不得他手头这点兵力吗,打光了,他郭某就变成孤家寡人了?我白耳军被李克暗算,死伤那么多弟兄,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指挥他们,领导他们?我是豫州军的军事统帅,这次战役由我指挥。叫郭贡在后面负责准备器械粮草,到时候我自然会将李克的脑袋送到他面前。什么玩意,又想要湮城,又想不出力,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小人,真正的小人!”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器械 此刻的兖州战场又三个统军大将的性格非常相像。吕布、李克还有陈到,都是武艺高强,性格暴烈,眼睛里不糅沙子之人。 很不幸,曹性同这三个人都有很深的接触。吕布自不用说,那是曹性的主公。至于李克,以后严夫人被俘的时候,曹性曾经为夫人的事跑过很多回河内军大营,被李克吓过几次。到如今,曹性又做为吕布军和白耳军的联络人来回奔波。 陈到此人也是个凶狠暴躁之徒,一不高兴起来,杀个普通士兵如杀鸡一样。曹性相信,一旦自己得罪陈到,这个威名赫赫的白耳军统帅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痛下杀手。这家伙就是一个疯子,所思所行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曹性在吕布军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真触怒了陈到被他一刀杀之,为了兖州大局,吕布也不会说什么。主公,有的时候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物啊! 上次一箭射瞎夏侯敦,按说,陈到的武艺同夏侯敦也在伯仲之间,应付一个夏侯已经够戗,再加上一个李克。军队也乱成一团,失败已成定局。如果不是他射出一箭,只怕陈到也要折在那里。 但是,最让曹性愤怒的是。事后陈到不但不对他曹性感激涕淋,反一记耳光抽过去,说什么曹性这是对他武人尊严的侮辱。 尊严,你陈到有尊严,难道我曹性就没有尊严了吗? 这次进攻仓亭津意义重大,吕布固然不断驱使兖州豪强部曲死命急攻,连郭供部也在陈到的指挥下疯狂出击。这让吕布大为满意,也对曹性这个居中协调的联络人高看一眼。 得意之余,曹性也知道,陈到之所以毫不保留地把郭贡军推到第一线,那是因为他这人素来狂傲,在李克手头吃了大亏之后,急于找回这个场子。 实际上,同急于报复的陈到不同,豫州军名义上主人郭贡对陈到将自己手下的军队消耗在这种残酷的战场上是相当愤恨的。毕竟,像这种堡垒争夺战,要靠步兵一寸寸向前推进,每一个鹿砦,每一道矮墙都要付出无数个士兵的生命,自然没白耳骑兵的事。 郭贡这次来兖州其实没任何战略意图,就是来占小便宜的。可现在的战争态势变成了陈到的意气之争,消耗的是他郭某人的实力。 这一点让郭贡无法接受。 可以想象,在未来,二人定有激烈的矛盾冲突。 陈到一心求战,自然正中曹性下怀。可是,如果豫州军内部出问题,影响到仓亭战局,将来却不好向主公交代。 因此,看陈到骂郭贡骂得上劲,曹性心中发苦。 陈到现在正如一头受伤的狮子一般,那家伙一向看不起自己,他现在如果送上门去,免不了受到羞辱。 一想到这里,曹性迟疑了,打算悄悄离开,等陈到火气消了,再过来同他应酬。 却不想,陈到的突然一转头,一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射来,落到曹性身上。 二人相距数百米,到处都是人和战马,可陈到却能在纷乱的人群中一眼将曹性找出来,这分观察力令人又敬又怕。 “曹性,过来。”低沉的是声音远远传来。 曹性身上一颤,忙举手示意:“陈将军。” 骑马走到陈到面前时,那个郭贡派来的传令兵依旧跪在地上。大概是断掉的锁骨疼得厉害,这个士兵满额都是黄豆大小的冷汗,身体落叶一样颤抖。 “末将曹性,拜见陈到将军。”曹性慌忙跳下马来,看到那个传令兵面上痛苦的表情,他也觉得背心一阵发冷。吕布虽然也是个霸道的人物,可并不残暴,有的时候甚至还很和气。否则也不可能统令诸如张辽高顺这样的英雄人物。像陈到这样凶暴狠辣的将领,曹性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不禁有些害怕。 他下意识地将头低下,目光落到陈到的身上。可一看到陈到身上的岩石一般的肌肉,他还是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这具身体实在太壮硕了。作为一个军人,曹性成日同军中健士厮混,什么样强壮的士兵都见过,可陈到的健壮超过曹性所见过的任何一人。 说起来,吕布也是一个强壮的人。不过,吕布虽然强壮,但身体长得很标准,比例对称都堪称完美,像一头咆哮的猛虎。至于李克,那是一只狡猾的猎豹。 而陈到则给曹性另外一种感觉----野牛---对,这就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牛。 身上的肌肉虽然强壮得像是要爆炸开来,但比例关系混乱,就像是用一堆巨大的岩石胡乱地堆砌在一起,站在他面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陈到围着曹性走了一圈,脚步很重。曹性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堵危墙下面,随时都有被他压死的可能。 陈到饶了一圈,站定了,冷笑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来催我进攻的吗?放心好了,我于李克不共戴天,不杀了李克那小子,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觉得你倒是该去郭贡那里,那个懦夫一心只想着保存实力,没得让人齿冷。”说完话,他朝那个传令兵一声暴喝:“滚,去对郭刺使说,我拟于今日下午再攻一次,他原来来前线看热闹就早点来。若不愿意,自己在帐篷里睡觉吧。” 两个卫兵冲上来,将那个痛得几乎晕厥过去的传令兵拖了下去。 曹性面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主公派我过来联络将军,问今日下午的进攻是否已经准备妥当,看到时候各军之间如何配合?” “配合,恩。”说起即将到来的战斗,陈到点点头:“还是老样子,北面的河岔地带的开阔地留给我豫州军做主战场,兖州各家豪强的部曲军在南面背靠大野泽。两军到时候同时同手,看能不能在今日突破仓厅。我的白耳骑和吕温侯的陷阵、雁北两营做总预备队,就不要拉上去了。李克小子手头的四百骑兵厉害得紧,需防备他突然反击。到时候,陷阵营正面与他硬扛,白耳和雁北两营背后包抄他,断其后路。” 曹性:“的确如此,前几日,我等攻势甚猛,李克和青州军已经有些抵挡不住。按照李克的性子,定不肯死守。他手头那四百骑兵肯定会借机反击,只要吃掉他这四百骑,仓亭的青州军不足为虑。这也是我家主公的意思。” “看来,温侯也同我想到一块去了。”陈到面色缓和了一些:“温侯同李克是老对手了,知道他的作战风格,如此,我也有三分把握。” 曹性见他态度好起来,讨好地笑道:“我家主公说,今日下午的大战攻势一定要猛,如此才能逼李伯用出来野战。我们那边没问题,兖州各大家部曲军自然是人人用命,实在不成,陷阵营也可以拉上去。到是陈将军这边……” “我这边怎么了?”陈到有些不快。 曹性:“前几日,陈将军的攻势甚猛,可今日上午为何突然软了下来?” 陈到听他这么一问,恨狠道:“这事须怪郭贡那厮。这个鸟人,一心保存实力。可豫州军都听我陈某人人,他也指挥不动军队。没办法,这个小人就在背后玩阴招。攻城器械迟迟弄不好,没有那些器械,我却没办法进攻。” 曹性恭维道:“陈将军威名赫赫,豫州军莫不敬佩。郭刺使那边你却不用担心,我家主公也知道这事,派人过去联络了。想来,要说服郭刺使应该不难。” “如此就好。”陈到舒了一口气,握拳道:“李克小儿居然躲在仓亭堡垒中不出来,真想打碎前面那个乌龟壳子,把那家伙揪出来碎尸万段。”这一用力,他身上强悍的肌肉又绷起来,腰上的纱布中隐约有红色渗出。 “禀将军,郭刺使到了。”一个卫兵跑来,跪在陈到面前。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陌生人 听到卫兵的禀告,曹性偷眼朝远方看去,只见土岗的下面,一大群豫州军将领众星捧月般拥着一个身着烂银铠甲的将领走来。 这人曹性并不陌生,正是豫州刺使贡。至于他身边的众将,曹性也都非常熟悉,皆是豫州军各部将领。 曹性无意间听到陈到在身边轻轻地哼了一声,显是对郭贡突然出现在前线大为不满。 这段时间曹性居中联络各军,协调大家进攻仓亭,同这群人打过无数次交道。曹性这人文滔武略无一不烂。但有两个不可忽略的优点:一是脾气好,会交际,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二是记性好,任何人只要见过一眼,隔多长时间都能想起来。 见郭贡等人过来,曹性忙迎上去,逐一同众人寒暄,倒像是结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曹性:“郭刺使,怎么有空到前线来,末将正要去寻你呢!” “寻我,不就是想催我豫州军进攻吗?不急,不急的。”郭贡手中提着一支牦牛尾拂尘,时不时幽雅地抚摩一下黑得发亮的牦牛尾,说起话来也显得轻佻而漫不经心。 他狭长的眼睛朝陈到看了一眼,细声细气地说:“陈到将军怎么这么大火气,不过是一个传令兵而已,拿他出什么气。我知道你在李克手头吃了些亏,心中有气,朝他身上发就是了。祸及普通士卒,不值当。”郭贡身材瘦小,面容白皙,看起来像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他身上那套烂银铠甲套在身上显得笨拙而臃肿,怎么看怎么让人不顺眼。 他本是一个普通县令,黄巾祸乱豫州的时候被困在汝南无出可逃,只得散尽家财招募士卒拼死抵抗。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黄巾军战斗力实在太差,在县城里龟缩了大半年,总算保得一方平安。 黄巾之乱平定之后,大概是汝南那地方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没人愿意去当那个豫州刺使,倒让他拣了个便宜,做了封疆大吏:“陈将军腰上的伤可好些了?” 听到这种关切的话,陈到却丝毫不想给这个名义上的长官一点面子。他冷冷一笑。朝前走了一步,盯着郭贡的眼睛道:“要想从李克那里找回这个场子,郭大人也得给我机会呀。这都三天了,攻城器械一点也没准备,难不成让我手下的士卒空着手去爬敌人的鹿砦?” 郭贡被这双凶横的眼睛一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在前方两里远的地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青州军和李克所盘踞的营寨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蔓延开去,看得人心头发寒。大概是因为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地上的水气被阳光一照,氤氲上升,在地平线那头弥漫成浓重的雾气。被雾气笼罩,青州军的大寨顿时鬼影绰绰,越发地显得阴森起来。 “陈到,在主公面前说话客气点。”陈到的狂傲终于激怒了郭贡身边的一个大将,他向前一步挡住陈到,怒道:“什么你手下的士卒?别忘记了,豫州军可是郭刺使一手组建而成的,同你们白耳可没任何关系?你说郭刺使没有准备好攻城器械,你且看看这四周,除了芦苇就是茅草,你叫我们用什么制云梯和冲车?最近的树林离这里也有五十来里,要派人将树伐倒,然后顺水运过来都需要好几天工夫。说句话到也容易,要不陈将军你自去伐树,准备器械,我等来组织部队进攻。敢情死的不是你们白耳军的人,你陈将军也不心疼。” 陈到没想到他口舌如此便给,一时无法还口,只气得一张黄脸色涨成青铜的颜色,双拳紧握。半天才道:“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在胡言乱语,小心老子宰了你。” 听到这话,曹性也觉得奇怪。按说,郭贡手下的大将军他都认识,可这人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那将军倒不畏惧,笑道:“小人不过是主公手下一普通军汉,陈到将军自然认不得末将。只不过,末将军可不归将军节制,将军要杀小人。小人却不知道犯了将军哪一条军规?” “是啊,陈到,你太狂妄了,眼睛里还有我家主公吗?”郭贡手下的人都被陈到的狂妄激怒了,皆大声喧哗起来,有的人甚至将手放在刀柄上。 陈到也不说话,只冷笑着盯着众人,一脸的不屑。 那个出头的将领并不就此罢休:“河内李克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陈到将军死命催着我等进攻,拿人命去啃对面的营寨,未免于兵法不和。依我看,这样的呆仗打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是啊。”豫州军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那李伯用是何等的厉害,他手下的人马可都是鞠义一手训练出来的先登军,这几年在河北战无不胜利攻无不克,打下了赫赫威名。对面的仓亭津中虽然只有四百骑兵。可就这四百骑兵,六天前伏击一千白耳精锐,连勇如虎贲的陈到将军也吃了大亏。白耳是我军精锐,如今,白耳遭受重创。我军其余各部都是士气低落,要想强迫他们去攻坚,只怕军无战心。还是先撤下来休整几日再说。” 这么多人,七嘴八舌,陈到也不是个能言善辩之辈,或者说不屑同他们说话,只捏着拳头冷笑着站在那里。 倒是一旁的曹性心中焦急,他的主要任务是协调各军,督促各军将士猛攻仓亭。可看如今豫州军的模样,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想打。等到下午,若豫州军不能如约对青州军发起进攻,只怕吕布会剥了自己的皮。 曹性心中一急,忙走上前去:“郭大人,李克虽然厉害,可他手下才四百来人。而你我两军加一起快四万了。再说,青州军如今也是元气大伤,他们若敢出阵,如何是我等对手。到如今,也只能龟缩阵中,据险死守。再说了,如今李克把住仓亭,想的就是拖延时间。若我等不能突破这里,与张邈大人在湮城汇合,集中优势兵力拿下湮城。时间拖得久了,一旦曹操大军回援,只怕大事不妙啊。” 郭贡狭长的眼睛一虚:“曹操,他现在在徐州,没三五个月回不来急什么?” 曹性:“大人,三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等若想攻下湮城,也需百日啊。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仗要打,这里拖延几日,那里拖延几日,加一起就……不能再拖了。” 郭贡摸了摸手上的拂尘:“如此说来也有一些道理。可我的攻城器械还未准备妥当呀!” 曹性一咬牙:“大人勿虑,我家主公说了,你我两军今日下午发动总攻,日夜不息,直到拿下仓亭为止。既然豫州军没有器械,那不要紧,就由我军主攻,豫州军从旁辅助好了。” “如此……倒也可行。”郭贡想了想,点点头:“就这样吧。” 等郭贡等人离开,曹性喘了一粗气,对陈到说:“将军。” 陈到摆了摆手:“你什么也不用说,豫州军我说了算。到时候,我会督促豫州军死命急攻。到时候,谁敢裹足不起,仔细我手中的长槊。我白耳军将作为督战队在后面押阵。” 曹性大为惊喜:“多谢将军。” 如此,总算把这事弄妥了。曹性没想到陈到对李克的恨意竟然如此深重,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主公只要仓库厅,至于豫州军内部不稳,同吕布也没任何关系。 不过,一想起刚才郭贡身边那个陌生的将领,曹性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下颌上的胡子,喃喃道:“那人究竟是谁呢,我应该见过的呀!”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荀先生 “荀彧见过李府君。” 荀彧长长一揖,微笑着施礼。 李克以前曾经在冀州见过荀彧一次。尔后,荀彧离开冀州南下投奔曹操,而李克则索性反出河北,领着先登营拿下河内,遂成一方诸侯。这一晃一年多时间过去了,这次见面,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 期限在冀州时,李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同大荀地位相差悬殊,二人也从来没有过交集。 严格来说,这次仓亭会面,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晤。 李克这次近距离观察荀彧,总算看得分明。大荀先生虽然名满天下,其实年纪也不大,也就三十出头模样。大概是因为保养得好,比之军中健卒,看起来还年轻几分。他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如同一枚晶润的白玉。 李克固然在观察荀彧,荀彧也在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的河内军统帅。 李克身边站着几个个头不高的邯郸骑将士,这几个士兵身上都没穿铠甲,只一件破旧麻衣,看起来毫不起眼。可荀彧是何等人物,在不经意之间,他现,正当他将目光落在李克身上的时候,那几个卫兵眼睛里同时射出骇人的精光,刀子一样落到自己身上。 这是经久战争,百战余生之后的猛士才有的杀气。 荀彧自然不会将这几个士兵放在眼里,不过,看到河内军士兵身上的那股剽悍之气,他还是暗暗点头。如果河内就都如这四百邯郸骑一样强悍,他也多了几分守住湮城的把握。 对外无援军的曹军而言,一味龟缩在城中死守也不是办法,必须在适当时候出击,给敌人制造麻烦,如此才能将时间拖延下去。如今,青州军军心混乱,也只能将出击的希望放在河内军身上了。 “不敢。”李克显然是一个不善言辞之人,他出声,背后几个卫兵眼中的杀气突然一收,让荀彧感觉一阵轻松:“李克虽然忝为河内太守,羽林中郎将。可末将对大荀先生仰慕已久,当不起先生这一揖。” 李克个很高,比他身后那些矮小的骑兵足足高出一个脑袋,在阵地上一站,显得气势逼人。不但他手下的诸将士,连狂傲的曹安民和心机深沉的韩浩也不知不觉地簇拥到他身边,像是一个长随。 荀彧心中一惊,曹安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最清楚不过。他平素自大惯了,除了曹操,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这次来仓亭协助韩浩,明面上是当韩浩的副将,实际上是监视李克,防备他在青州军中搞鬼。虽然,荀彧对程昱背后的动作很不以为然,但他生性谨慎,也默许程昱安排曹安民对李克掣肘。 如今,夏侯敦被曹性射瞎了一只眼睛,脑袋肿得大了一圈,如今高烧不退,正躺在湮城里养伤。韩浩威望不足,无法统领青州军。因此,仓亭这边的军事都由李克主持。 青州军的德性荀彧最清楚不过,对曹操也没有任何忠诚可言,若李克真有心吞了这支部队,还真拿他没办法。 如今,连曹安民和韩浩都对此人服服帖贴,看样子,形势有些不妙。 荀彧面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府君是天子亲封的中郎将,荀彧不过是曹公手下司马。说起来,我食秩可比你低。这次来仓亭,我听人说吕布和郭贡攻得甚急。仓亭之战关系着湮城战局,荀彧过来就是想同府君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合计出一个退敌良策。” 李克呵呵一笑:“大荀先生客气了,李克武夫一个,有什么良策,先生说怎么做,李克就怎么做好了。” 李克一笑,他身周众将都小声笑起来。 荀彧目光一扫,立即将众人看清。李克身边从左到右分别是邯郸骑将领阎志、侍卫统领周仓,青州军统领韩浩,青州将副将曹安民。还有一个一脸阴霾的年轻文士,这人就是李克的智囊,声名远扬的弥衡弥正平。 说来也怪,从头到尾,这个弥正平都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荀彧一眼。但荀彧知道,此人肯定正在盘算着什么。李克不难对付,但这个弥正平却是一等一难缠的人物。如果将来青州军有事,一定出自此公手笔。 “不敢,李府君一直在仓亭主持防务,荀彧初来咋到,两眼一抹黑,能有什么主意?” 李克闻言又笑了笑。 正在这个时候,远方突然传来阵阵大鼓的声音,紧接着着轰隆的脚步声,和山呼海啸一样喧哗,有一个卫兵飞快跑来,单膝跪在地上:“禀主公,敌人又起进攻了。来的是吕布军收编的兖州豪强部曲兵和郭贡的步兵,人数大约两万。陷阵营、雁北骑和白耳军都没有动。请主公下令。” “继续观察,命令各部队,紧守营盘,不得擅自出击。” “是。” “大荀先生,李克武夫一个,不懂得什么韬略。吕布这厮进天猛攻,讨厌得紧,还好你来了。要不,随我一同观战,看看敌人虚实,再教我个法子破敌。”李克口中说得客气,心中却暗自警惕。刚才与荀彧说话时,他暗运武功心法,看能不能在气势上压倒这个曹操手下的第一智者。可无论他如何运功,身前都是一片空虚,所有的劲道都如泥牛入海般不见踪迹。 看得出来,荀彧身上半天武艺也无,可居然能在自己强大气势下保持镇定。听人说,读书人书读得多了,修养深厚了,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浩然之气。难道大荀的气度和修养真到了那一步? “谨遵府君之命。”荀彧微笑道:“久闻李将军武艺出众,曾得过颜良、张飞指点,是河北有名的猛士。且兵法出众,最善野战,荀彧今日倒想见识一下将军的威风。” “先生客气了,且随我来。” 阳光越猛烈起来,两万多人沉沉一线若潮水一样从远方地平线那边涌来,身上的铠甲和兵器闪烁着精光,如粼粼波光荡漾。 ...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请命 热腾腾的人血几乎在一瞬间将整个仓亭津战场涂满,一丛又一丛浓烟在青州军的堡垒处升起,须臾,有艳丽的火苗子在栅栏处燃开来。 敌人今日像是疯一样猛攻仓亭,尤其是兖州豪强的部曲军,更是不要命地越过已经被添浅的壕沟,钻进火焰之中,不要命地向青州军起猛烈攻势。 兖州豪强经过多年通婚,彼此之间都有血缘关系,边让的死让他们感同身受。尤其是在曹操屠尽边家之后,更是彻底将他们激怒了。 三天的血战让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睛,在震天的鼓点中,兖州部曲军顶着盾牌潮水一样涌来。死亡的威胁使得军心涣散的青州军不得不拼死抵抗,他们将一丛又一丛羽箭泼水一样朝敌人头上射去。 在不片不太高的石墙上,一盆又一盆烧开的热汤朝下淋去。被浇中的人和墙上倒水的人都同时出响亮的吼叫。 这一次,吕布组织了将近两万人的部队向青州军动不要命的进攻,两万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占地大约四里,将一个狭小的仓亭战场挤得到处都是人。 一队又一队敌人轮番上阵,一队被击溃了,又换上一队,无休无止,好象永不停歇。 在远方,吕布的两大主力陷阵营和雁北骑则静粳地站在那里,黑黝黝地如一块压舱石在后面压阵。 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厮杀,惨烈的叫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受伤和阵亡的士兵不断倒下,然后流水一样被人从前线拖下来。 站在一个土台上,李克和众将军紧绷着脸俯视着整个战场,一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们也不打算对阵地上的兵力部署做任何调整。与吕布血战了这三天,阵地上的虚实,敌人的主攻方向,彼此的战术手段都已了然于胸,该做的部署都已经做完,现在考验的是士兵们的斗志和敢死的决心。 对于青州军李克并没有丝毫的担心,前几日青州军中因为出现叛徒,闹得人心混乱。按理,换任何一支军队,早就没有任何战斗力了。可这五千青州军都百战精锐,当初的三十万青州军在投降曹操之后,汰繁存菁,得一万精锐。其中一半随曹操去了徐州,剩余的一半现在由李克指挥。 这五千人的战斗力无庸置疑,况且,青州军都是从外地流窜进兖州的黄巾,人生地不熟。如果就此溃散,一旦落到兖州豪强手里,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兖州豪强军不会留俘虏的,他们不会将珍贵的粮食分给降军。 人逢绝境自然拼命,虽然拉出去打野战没有任何可能,但若要让他们守住阵地,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青州军当初转战千里,同曹操打了一年多,一个个都是嗜血强悍的锐士,相比之下,进攻一方的兖州豪强军和豫州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因为这样,三天以来,面对着两三万敌人,和士气高昂的吕布,青州还是打得有声有色。 五辆冲车摇晃着从远方移过来,光着上身的兖州军喊着号子,奋力退着粗大的原木,汗水雨点一样落到已经被人血染红的泥土上。 “青州军,放箭!”一个意识大大势不妙的青州军将领声嘶力竭地下令,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咻咻,咻咻!”一丛又一丛火箭腾空而起,然后以抛物线的方式落到人群中。 居无何,敌群中爆出一片血花,不断有赤膊的敌人惨号着倒地,然后被纷乱的脚步踩进被血水泡烂的稀泥里。 与此同时,吕布也下令放箭,过四千支火箭射来。 两军的火箭在空中带着无数条烟雾尾巴在空中交错而过,弥漫开来的烟雾将天上的阳光也遮住了。 火光四起。 “吱啊”的车轮声响彻战场,听得人头皮麻。 火光隐约在人群中闪烁,有一辆冲车被点着了,像一支火炬一般翻倒在地,并随便扫到了几个倒霉鬼。 看到敌人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还没等青州军欢呼出声,已经有两辆冲车凶猛地碾过已经被尸体填平的壕沟,猛地撞上摇摇欲坠的栅栏。 火星飞溅,已经被烈火烧得酥了的栅栏轰隆一声破开了两个大缺口。 “杀呀!”见青州军牢不可破的防线终于被撞开,刚才还被射得抬不起头的敌人一声欢呼,潮水一样地涌过来。青州军见势不妙,立即起反击。 刀光闪烁,两军在这两处缺口开始残酷的肉搏。而就在厮杀的同时,正用弓箭对射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调整射击方向,把密得让人毛骨悚然地箭雨不分敌我地淋到这两个缺口处。 尸体像秋叶一样飘落,挂在栅栏上,掉进壕沟里。 青州军和兖州豪强部曲军的装备都不是太好,身上都没有着甲,很多人杀红了眼,索性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精瘦的满是伤痕的胸膛,疯狂地朝投入战斗。仗打到后来,阵地上都是滚动的**的身体,根本分不清敌我。 弓手还在放箭,在他们的眼睛里,好象就没有怜悯二字。 敌人还在轮番上阵,他们分成两个战斗面,一南一北猛烈地压迫着青州军的防线。仓亭战场一面是宽阔的大野泽,一面是纵横蜿蜒的河流,本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所以,吕布一口气投入了两万多部队,可每次进攻,两军的接触面却只有三千来人的规模。可即便如此,青州军的全部兵力还是被敌人牢牢地牵制住了,只剩李可部的四百骑兵还能机动。可李可也不可能用这四百骑兵去同敌人在肉搏中消耗,倒是吕布那边还有一支精锐的陷阵营没有出动,如果高顺所统领的这支强力步兵真投入战场,胜利的天平朝哪一边倾斜还真不好说。 可怪的是,陷阵营却没有动。 荀彧站在土台上,他已经在李克身边站了快两个时辰了,身体虽然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可双腿却软得厉害。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克,李克全身甲胄,雪亮的头盔明亮如镜,倒印着漫天的飞矢。李克面沉如水,他身上的铠甲加起来也有四十来斤,站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挪动一下,让荀彧有些吃惊。 荀彧抹了抹额头上的热汗,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大规模的战役。以前在曹操那里,没逢大战,他都坐镇后方运筹,战争经验还是一片空白。今日见到这等残酷的血战,心中震撼之余,也是极感新鲜,忍不住问:“李府君,敌人的队型很密集啊,请教一下。一般来说,野战之中,军阵的密集程度应该是多少才合适?” 这个问题很白痴,至少李克身边的弥衡心中这么认为。他心中一阵冷笑,暗道:人说大荀乃天下第一名士,今日一见,还真是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当然,荀彧的长处在内政,对于阵战却不是那么擅长,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可以理解。对曹操来说,他手下并不缺冲锋陷阵的大将,而他自己也是一个兵法大家。在曹操看来,一个荀彧比十个夏侯敦、曹仁一类的将领更重要。 只是,弥衡狂傲惯了,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听到荀彧的话,李克将目光从战场收回来,客气地说:“一般来说,野战之中,每里可布置两千士兵,如此在利于各兵种之间的协调配合。毕竟,野战并不是将所有士兵往战场上一堆就完事。阵与阵之间要留出空隙以便变换阵型和各阵之间的交替进退。像敌人现在这中蚁附攻城的战斗方式,队型可以更密集些,每里可派出五千士卒。当然,眼前敌人这种密集的阵型也很冒险,大家都挤在一起,腾挪转圜的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于无,一旦我军反击,敌人相互践踏,顷刻之间就会崩溃。” “受教了。”荀彧听得津津有味,笑问:“那府君为什么不组织反击,依我看来,只要我军骑兵一出,立即就将敌人击溃了。” 弥衡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一翻白眼:“邯郸骑虽强,可也只有四百人。吕布的雁北骑和陈到的白耳兵可都还没出场呢!我们的骑兵现在出去,正合了吕布心意,到时候,敌人两支骑兵一合围,嘿嘿……若四百邯郸骑丢了,仓亭津也不用守了。这一仗根本就别想着退敌,一个字守,两个字死守。守到天黑,明日再战。” 荀彧本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听到这话并不在意,点点头:“正平说得有理,不过,敌人攻势如此猛烈,只怕守不到天黑。” “我说的当然是至理名言。”弥衡一点也不给荀彧面子:“怎么守不到天黑了,你看那边。”他指了指战场的另外一边,说:“那边是郭贡的豫州军的战线,他那边就打得很软嘛?郭贡的军队远来疲惫,又是客军,自然不肯将兵力消耗在这种血肉磨盘一样的战场上。一旦将部队打光了,不要说在兖州捞好处,只怕连豫州都回不去了。因此,我觉得可以从那个战场上抽一点兵力过来补充到这边,加强这里的防御。” 荀彧笑笑:“确实是这个道理,郭刺使为人懦弱,不是个擅打恶仗之人。当初在豫州征讨黄巾的时候,他就躲在城中,从不肯出城与黄巾野战,从那边抽点兵力过来也好。” “咻!”一支流矢远远飞来,落到李克脚边,溅起一团灰尘。 “小心!” “保护主公!” 河内军众人大惊,齐声呐喊。 周仓更是向前一步挡在李克身前。 “怕什么,强弩之末不穿鲁素。”李克推带周仓:“我身着两层厚甲,还怕敌人的流矢?” 周仓叫道:“主公,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谁也不知道会生什么事情。还是先退下去吧,这仗也就这样了,看再长时间也没意思。” 李克笑笑,“这一仗是没什么意思啊,像这样的攻防战还得打好几天,直到吕布乏了,累了,就消停了。” 说话间,刚才被敌人冲车撞开的缺口处战况更加激烈。大概是兖州军攻得太狠,青州军已经坚持不住,已经有士兵扔掉手中兵器,精神崩溃地朝后逃来,然后被压阵的督战队一一戳翻在地。 “恩,是应该从郭贡那边抽点兵力过来加强这里的防御了。”弥衡点点头,不经李克同意就对周仓说:“你去那边抽三百士兵过来加强一下。” 周仓微一迟疑,还没说话,李克却突然一笑:“加强,加强什么?周仓,索性组织人手反击他一下。放心,吕布和陈到的骑兵不会杀过来的,他在等,等我的邯郸骑。” “等等。”人群中,一个将领冲上来,气呼呼地说:“青州军可是我们地方人,就算要反击也得由我去。” 说话的正是曹安民,他一脸的激昂:“李府君,这几日的血战下来,我对你的兵法和气概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若再让我当看客,将来打败吕布,别人问起我,问我斩获多少,我该如何回答?这一仗让我来吧!” “好!”李克一笑,指了指曹安民,对身边的周仓说:“给他一具铁甲,且看曹将军大显神威。” 曹安民面带狂喜,拱手道:“多谢府君。” “我当亲自擂鼓,为将军助威。”李克大笑:“阎柔。” “末将在。” “狼牙骑有没有多出来的铠甲?” “我狼牙骑每个士兵都是一骑两甲。” “暂借三百套给曹将军,助他杀敌。” “是。” “周仓。” “末将在。” “带五十个箭法出众的士卒压制敌人,记住了,不许滥射,我只要敌军队长以上军官的性命。” “末将遵命。” “其余各将。” “在。” “随我观战。” “是。” 李克说完话,又将目光投射向混乱的战场:“吕布,咱们可是老对手了。自从上次在邺城野战之后,你我都不想在野战之中杀个昏天黑地。在内黄,在魏南,如今在兖州,你我还是同时决定来一场壕堑战,看来,你我都在拼耐心。我这人的耐心好得很,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同感 “呜呜!”久违的号角声终于响起。 三百青州军精锐在曹安民的率领下反击了,“杀呀,把敌人给我轰回去!” 这三百青州军士兵负责的是另外一面的防线,那边是豫州军的主攻面。豫州军战斗力本就不强,加上郭贡又有心保存实力,根本不肯在这种残酷的阵地战中于青州军拼命。因此,这三百人都还保持着高昂的士气。 再加上他身上又穿着河内邯郸骑借给他们的三百具铠甲,一对上**着上身的敌人,几乎是一边倒的大屠杀。 吕布所率领的兖州豪强部曲兵装备简陋,战斗力也不强。普通士卒手中只一件装了铁枪头的长矛,有的人甚至连铁刀都没有。 这些人在这三天的血战中也杀红了眼,因此在战斗一开始时就忘记了恐惧,与青州军纠缠在一起。可现在与遇到武装到牙齿的敌人,立即就被曹安民打得溃不成军。 高昂的士气毕竟不能弥补装备的差距。 同时,周仓所率的五十个箭法出众的士兵也推进到阵地前沿,将手中的弩箭准确地射向敌军的军官。这五十人本是李克手下的骑兵士兵,本就是弓马娴熟之辈。而河内军的弩弓射程远,准确度高。须臾之间,正在进攻的兖州豪强兵就因失去指挥而陷入混乱之中。 “逃呀!”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兖州军士兵突然出一声惊惶的厉叫,转身就逃。这个行动引起了连锁反应,很快如雪崩一样扩大开来。 一个接一个光着上身的兖州军转身跳过堆满尸体的壕沟,翻过挂着残肢断臂的栅栏,号叫着退却。 眼前的情景顿时壮观起来,只见,几千号光着身体的士兵没命地奔逃,留下一地的兵器和衣服。阳光下,**闪闪亮,悲惨的叫声不绝于耳。 几个吕布军的低级军官大叫着挥舞着手中铁刀,不断向崩溃的士兵身上砍去。刚开始技真好!” 还没等众人都笑起来,阵地上,所有的士兵都出欢呼。 渐渐地,欢呼声变成雄壮的呐喊:“李府君威武!” “李府君威武!” 在夏侯敦受伤回湮城休养之后,青州军的实际指挥者变成了李克。李克那夜大破白耳,率领大家跳出包围圈,青州军上下借念其恩德。这四天以来,李克指挥众人死守仓厅,同吕布打得有板有眼,显示出高明的战略水平。如今,又击溃敌人疯狂的进攻,让所有人深为心折,见击退敌人的进攻,众人都忍不住大声呐喊。 李克笑了笑,站在高台上,朝四面挥了挥手,提起丹田之气,一声长啸:“我青州军” “威武!”成千上万的士兵同时大吼。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荀彧暗自点头。在他和程昱所制订的湮城防御计划中,青州军时候其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只要青州军不乱,能够在仓厅津挡住吕布,这一仗就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直到曹操主力回援。 可是,前一段时间青州军出了叛徒,而夏侯敦被人射瞎了一只眼睛,韩浩身上带伤,威望也不足。至于新来的曹安民,才具和威望不足以压服这群曾经的黄巾流寇。 因此,这支军队如今人心惶惶,隐隐有不稳的趋势。若不是被吕布压缩在这里,若拉出去打,只怕早就散了。 而今,青州军上下皆对李克心悦诚服,有他坐镇,加上他与吕布又是老对手,对他的战法了若指掌,或许能把敌人档在这里吧。 至于程昱所担心的,李克想借机吞并青州军,甚至图谋兖州,荀彧觉得是无稽之谈。,李克的根本在河内,兖州乃四战之地,以他的人望和力量,根本没可能在这里扎下根子。 大战期间,自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立即,若在后面搞小动作,未免有些让人齿冷。 曹安民追出去一里路远,这才得意扬扬地率领部队回阵地缴令。 欢呼声还在继续。 李克又看了一眼远方的吕布大麾和白耳军的军阵,摆摆头:“吕布和陈到的耐心真好呀,仗打成这样,他们也不肯出动主力部队。看样子,吕奉先一心想吃掉我的骑兵。这家伙真是一个好猎手。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郭贡会出工不出力吧。” 弥衡和荀彧异口同声道:“或许可离间之。” 话刚一出口,荀彧忍不住微笑着朝弥衡点点头。而那弥衡则是一脸的敌意:“看样子你我都有同感,还请教。” ...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面 残阳如血,映照着不断溃败下的军队。所有人脸上身上都在着浓稠厚实的红色,也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的余地辉。 这里的地形很是古怪,南面是河南第一大湖大野泽,北上则是蜿蜒盘旋,密密麻麻的河岔水道。几万人拥堵在这里,又受到地形限制,挤得厉害。 大野泽是河南有名的不毛之地,即便是在太平年月,这里也是盗贼匪徒们的聚集之地。桓帝、灵帝时,朝廷也曾经派大军像过筛子一样在这里梳过一次。只可惜,那些躲藏在芦苇荡里的匪徒奸猾得紧,一遇到官兵征剿,就化整为零躲在水泽之中。一旦官兵离开,就呼啸而出,集聚在一处。当真是剿之不尽,生生不息。 大野泽的匪患真正得到解决是在黄巾之乱的时候,那时候,大量黄巾军如蝗虫一般扫荡整个兖州。而躲在大野泽的匪徒也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不是被黄金收编,就是被彻底消灭。 黄巾之乱使得整个河南地区一片糜烂,所经之处,不但氏族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连普通山匪水贼也不可避免地遭遇灭顶之灾。 若不是这场大战,这里应该是河南最荒凉的地区之一,也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 陈到骑在战马上,握住刀柄的手气得微微抖。 战斗从午后开始,到现在已是傍晚。为了这次进攻,豫州军和吕布动规模空前的进攻。 陈宫和张邈的军队已经抵达湮城,正在在被攻城器械,修筑工事,只要吕布军和郭贡军与之汇合,就向湮城起最后的总攻。 可是,吕布军被李克和青州军死死地粘在仓亭津,一连三天,竟无法前进一步。 这样的壕堑战让人郁闷,相比之下,陈到更愿意同敌人摆开了阵势,明刀明枪地厮杀。 当然,李克那鸟人肯定不会遂了他和吕布的心愿。青州军的兵力处于下风,而且,李克在魏南同吕布打了半年多城市攻防战,打这种墨墨迹迹的防御战很是拿手,他才不肯出来野战呢! 当然,如果下定决定不计代价,要拿下仓亭还是很有可能的。对此,不但陈到,连吕布也很有信心。 因此,今天下午的战斗一开始,吕布刚收编的兖州豪强的部曲军刚一投入战斗就打疯了,也给了青州军很大的压力。若郭贡军也能想他们这样打,南北夹击,定然能一口气突破敌人的仓亭防线。 当然,李克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手头还有一支四百人的强力骑兵。尤其是那一百重骑,非常令人头疼。当初在濮阳,陈到就吃了一个大亏。一想到那些全身披挂,如同天魔下凡一样的重甲骑,陈到心中就一阵寒。 如果不出意外,在最紧急的关头,李克一定会亲率这四百骑反击。 为了对付这四百骑兵,陈到和吕布已经商量好了。陷阵、雁北、白耳三营不动,只用来对付李克的骑兵。 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实际上,吕布那边也给了青州军和大杀伤,眼见着就要突进青州军的营盘。 李克肯定知道吕布和自己已经挖好了一个坑等他往下跳,可要想保住仓厅,要想争取战略的主动,他也不得不派出手下的骑兵往这个预先设置好的火坑里跳。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陈到万万没想到,郭贡这边却出了问题。他手下的军队根本就没有同敌人拼命的心思,战争刚一开始,这些家伙就裹足不前出工不出力。 如此一来就给了李克一个机会,很快,他从郭贡的攻击面抽出三百步兵增援南门已经几近崩溃的战线,并一口气把吕布军给击溃。 吕布军的崩溃产生了连锁反应,郭贡军本就兵无战心,自然顺水推舟地崩溃了。 这场计划已久的战斗,就这样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失败了。 陈到本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骨子里也有着强烈的大汉边军的荣誉感和韧性,自然不肯就此放弃。 这个时候,他再顾不得什么,一口气派出一百白耳轻骑担任督战队,试图把溃退下来的士兵轰回战场上去。 这一百白耳轻骑接到命令后,呼啸一声提着长槊冲了上去,只见寒光四射,不断有溃兵被扫到在地:“回去,回去!” 白耳军本就是汉军精锐,这些年来转战千里,什么样的仗没打过,杀的人也是车载斗量。前一段时间栽在邯郸骑手里,所有人心中都憋了一团邪火。再加上白耳军本就瞧不起胆小懦弱的郭贡军,见他们今天的表现实在太拙劣了,不禁动了杀机。 眼前不断是被马槊一分为二的身体,一百骑在溃兵中呼啸来去,杀得血流成河。 可即便这样,依旧控制不住这场溃局面,郭贡军有一万人,一百白耳骑撒进去,就如泥牛入海,根本阻挡不了这汹涌的人潮。 “陈将军,杀不得呀!”一个郭贡手下的将官哭号着跪在陈到身前。 陈到本就怒不可遏,他缓缓地抽出铁刀,森然道:“临阵退缩,按照我大汉军法,后退者斩。我这是在执行军法,退下去。” “将军,快天黑了,士卒们打了一天,都累了。现在驱使他们上去,只怕还没攻到敌人阵前,就要鸣金收兵,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住口,你们累了,难道我就不累,为了防备李克的骑兵反击,我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陈到怒气冲冲地说:“即便天黑了,我们也要进攻,进攻,进攻!计算这仗到天黑打不成了,也要向前。军法如山,法不容情。” 那个将见求告无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陈到大骂:“陈到,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这支军队是你的了。别忘了,郭刺使才是我们的主公。你不过是一个部将,凭什么在我们面前号司令?我这就要去面见主公,陈到,你等着吧。” 陈到冷笑着抽到铁刀:“只怕你去不得了。” “陈到,你敢杀我。” “杀你就像宰一只鸡。” 看看着就要血光冲天,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响起:“陈到将军,且慢动手。“ 来的人正是曹性。 陈到一看到他心中就大为不快,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有紧急军情禀告,陈到将军,快把军队撤下去,大事不好了。”曹性一脸的惊惶:“借一步说话。” 陈到心中大奇,曹性面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他缓缓收刀如鞘,一挥手,命令那一百骑兵退下来。 没有了督战队,郭贡军如蒙大赦,皆抱着头匆匆从陈到身边通过。 “说吧,什么事。”陈到看着这些失魂落魄的士兵恨得牙关痒。 曹性小声道:“先前我们不是在郭贡身边看到过一个陌生的将领吗?” “对呀,又怎么了?” “那人我认识。” “谁?” “睦固。”曹性一脸沉重地说。 “他是谁?” 曹性:“河内军情报头子,李克身边的红人。我以前见过他一面,我同将军说过,我这双眼睛亮得很,只要看过一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啊,什么?”陈到惊叫出声:“郭贡要反?” “对。” 陈到一声怒啸:“好个郭贡,我说豫州军今天怎么这么古怪,原来郭贡想退兵回他汝南的一亩三分地呀。很好,很好,我马上点齐军队,去砍了郭贡的狗头。” “别急。”曹性大惊:“这事查无实据,现在就杀过去不好吧。” “恩,倒也是。”陈到:“曹性,我们现在去见郭贡,把这事问个清楚。” “将军,将军,现在就过去吗?” “废话。” “见了面我们先不要问这事,以免打草惊蛇。先与他虚以委蛇,将事情查个清楚再说。” 陈到大为不快:“我还需要你教吗?” ...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鼓惑 “等等。”曹性突然又拉住陈到的马缰。 “你这人事真多,又怎么了?”陈到问只狠不得一鞭子抽到曹性那张谄媚的脸上。 曹性皱了皱眉头,心事重重地说:“还是别去了,若你我现在去,就算不当面质问,也会惊动郭贡。他心中有鬼,我们现在过去也惊动他了。” “你一会说过去,一会说不过去,究竟想怎么样啊?” 曹性嘿嘿一笑,看了看身边的乱军:“陈到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方,何不找个清净一点的地方慢慢谈。” “谈,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曹性大为着急:“陈到将军,我们都知道,豫州军现在由你指挥。可郭贡是刺使,名义上你还是他的下属,这次战役你也看到了,士卒们都听郭刺使的话,你指挥起军队来颇多掣肘。要想报李克伏击白耳之仇,还真得把军权拿过来。将军,此处人多耳杂,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就算没有郭贡手下那群废物,我单靠我手头的白耳军,一样能砍下李克的脑袋。”陈到冷冷一笑。他沉吟片刻,好象想起什么了,用下巴朝远方的帐篷点了点:“且听你这个小子说些什么,去那边说。” 曹性松了一口气:“谨遵将军之令。”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距离战场两里路的白耳军大营之内,等身边再没其他人,陈到这才缓缓道:“此地再无三耳,有话快说。” 曹性笑了笑,大刺刺坐在毡子上。 陈到眉毛一扬,又按耐下心中的焦躁。 曹性:“陈到将军,其实郭贡究竟是不是要反我家奉先公,破坏三家共击曹贼的大计,我们现在也没有凭据。” “你不是说在他的帐中看到李克手下大将睦固了吗,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陈到反问。 “问题是,当时我们没当场揭破这一点,就算现在去找郭贡的质问,他也可以来一个一推了之,死不认帐。再说了,据我所知,睦固乃黄巾出身。而郭贡手下大将士又不少是黄巾出身,他们之间有来往也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们自己也说,天下黄巾是一家。” “一群叛逆而已。”陈到冷冷插嘴:“不过,你说得也多,现在过去郭贡也不会承认。大家翻脸,反倒不美。说说你的主意,究竟要怎么才能抓到豫州军的军权。” 曹性一拱手:“这四日,陈到将军指挥豫州军猛攻仓亭,我家主公也看到眼中,记在心里。常常对末将说,这豫州军若由将军来指挥,我们两家联手,早就拿下敌阵了。只可恨那郭贡一心保存实力,不肯用命。陈到将军乃皇甫将军手下有名悍将军,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豫州军若能有这么一个统帅,也是他们的福气。” 听到吕布称赞自己,陈到心中微微有些得意,点点头:“温侯谬赞了。” 曹性又道:“与其现在去找郭贡质问,闹得大家不愉快,还不如找机会做了他,陈将军自为豫州之主。”曹性满面凶狠,他也是急了。睦固去见郭贡不会是毫无理由的,李克绝对会说服郭贡退兵。若豫州军撤退。单靠吕布手头那点人马,根本不足以突破仓亭津防线。到时候,大军在这里对峙,无法与陈宫张邈的军队一起合围湮城,兖州战局就被动了。 而作为居中联络两军的曹性也要背负上很大的责任,吕布绝对不回放过他。 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曹性就冷汗直冒。 陈到有些心动,“这事……这事有些不地道吧。再说,我德性不够,根本就做不了什么狗屁的豫州刺使。就算我有心给郭贡那个小人一点厉害瞧瞧,豫州人也不可能接纳我做刺使啊。我也不想其他,只要能得到这支军队,能够击败李克,报了当初的一箭之仇就足够了。” 见陈到心动,曹性暗叫一声“有门”,继续鼓动陈到:“陈到将军,这事你就说差了,什么德性不足,你有皇甫将军的名望,还怕豫州人不服。而且,我家温侯一心为国,当初与王司徒一起诛杀董贼,深得海内人望。到时候,有温侯帮衬,天下世家豪强谁会反对你做豫州刺使?” 陈到咬了咬牙:“就依你,这事你看该怎么弄?” “其实,将军刚才所说,直接点齐兵马杀过去,捉了郭贡,夺了他的军队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曹性说。 “狗屁!”陈到大怒:“我刚才说杀过去吧,你又劝我别冲动。现在又说要杀过去,不是戏耍我吗?” 哼了一声,陈到身体一挺,一股杀气透体而出。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没有耐心,被曹性现在这么弯弯绕绕地说了一通,心中不觉有邪火冒起。 感受到这股杀气,曹性只觉得如坠冰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说吕布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座正在喷发而出的火山,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威势的话。眼前的陈到就是一个正在不断旋转的旋涡,只要一掉进其中,立即就会被撕得粉碎。虽然陈到的威势无法与吕布相比,但对曹性而言,也是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 他身子一抖,颤声到:“陈将军勿急,听我把话说完。” “说。”陈到喉咙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咆哮。 曹性慌忙用最快地速度说出一番话:“先前我劝将军不要出兵,那是因为将军没抓到郭贡把柄,贸然出兵,师出无名。一陈将军的威势,自然能顺利压服豫州军。可是,豫州军的将士自然是心中不服。要想顺利收复他们,使豫州军恢复战斗力,却要一段时间。如此一来,对未免耽搁将军的报仇大计。我设想的是,如果郭贡真的里通李克。李克那边必然会派重要人物过来与他接头谈条件。我等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监视郭贡,一旦他那边有陌生人出现,我们才出兵抓他一个现行。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豫州军自然对将军心服口服,也有利于将军招纳那一万多人。” “嘿,这个主意不错呀!”陈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 曹性慌忙一拱手:“我马上去安排探子,一有消息,即来通知将军。” “去吧,去吧。”陈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一样把他赶了出去。 陈到没想到的是,曹性在吕布军本就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能力急低之人,他能出什么好主意。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出使 “颖川荀彧,见过郭刺使。”荀彧微微一揖,硕长的身材如青松般挺拔。他长袖飘飘,面带微笑,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度。 郭贡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从容,可抚摩浮尘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他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疑地落到荀彧身上,差一点就将手中拂尘扔在地上,然后快步上前大礼参拜。 大荀先声名满天下,是颖川士的领袖,在天下人眼里,不是王侯胜似王侯。在荀彧声名远扬之时,郭贡还不过是汝南的一个小小县令。那时候的郭贡在大荀先生面前不过是一个介子一样的人物。 因次,当侍卫来报说颖川荀彧求见的时候,郭贡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冲到辕门去亲自迎接。 可是,他知道自己同大荀先生是敌非友,也知道荀彧这次过来见自己必有所图,为的不过是说服自己退兵回汝南。 前几日,李克手下的睦固就在郭贡手下大将的引见下就隐约向他传达过这个意思。可当时郭贡认为自己和吕布的联军在场面上占压倒性优势,而且,这次来兖州若是一无所获的就退兵回汝南,岂不白忙一趟。 当时,郭贡同睦固见面之后也做出任何决定,就客客气气地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送他回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者,他还没想过要拿睦固怎么样。 可郭贡万万没想到睦固走了,荀彧却来了。 荀彧是什么人,他郭贡又是什么人,无论是名望还是才具,二人都有天壤之别。荀彧这次能亲自来见郭贡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这让郭贡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本打算亲自到辕门迎接的,可转念一想这事和是大荀来求自己。而他郭贡现在贵为大汉一州之刺使,如此谦恭,岂不让人笑话,反跌了自己的身份。 郭贡出身不高,在做了刺使之后尤重身份,见了来求自己的人,更是举止倨傲,比士族更像一个士族。 但是,等荀彧微笑着往自己面前一站时,郭贡心中却一阵发慌,口中荷荷有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丝涎水从郭贡嘴角流下:“荀……荀……荀先生……” “扑哧!”一声轻笑从荀彧背后的那个甲士口中传来。 这一声笑激怒了郭贡,他狭长的眼睛一抬,恶狠狠地看过去,立时就要发做。 可等他将目光落到那个甲士身上时,心中突然一寒,身上的寒毛都惊得竖了起来。他手一哆嗦,扯断了浮尘上几根牦尾。 这个甲士自进帐以来表现得就很奇怪,不但身体挺得笔直,还左顾又盼望,逐一观察着帐中众将,丝毫没有做卫士的自觉。 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模样,但个头很高,比普通人都高半个头。这么高的身材在帐中一站,给人一种压迫性的威势。说起来他也不是很壮实,相比起他的个头而言甚至有些偏瘦。但郭贡常年在军中厮混,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个卫兵身上穿着一件漆黑无光的铠甲,腰间随意地挂着一把铁刀。看起来虽然不胖,那是因为他身上找不到一分一毫的赘肉。这样的身体需要大运动量的锻炼和极佳的伙食才能长出来。 此人脚步很轻,身上的肌肉也很放松,走起路来有一种说不的味道,好象正配合着一种无声的韵律。可郭贡知道,一旦遇到威胁,这个家伙立即会像弹簧一样绷紧,对敌人发出致命一击。 再看他黝黑的面庞和那双犀利得像出鞘利刃一样的眼睛,恍惚中,郭贡好象是看到一头正潜伏在自己面前的猎豹。 荀彧对身后的笑容恍若未闻,微一施礼之后就站直了身体:“正是荀彧,先生二字不敢当。久闻郭刺使在汝南时曾大破黄巾,护得一方百姓平安,荀彧对刺使仰慕已久。” 郭贡这才定了定神,再也没办法在荀彧面前拿大。他慌忙站起身来:“荀先生请上坐。”将荀彧请到上座坐定。 那个卫兵右手轻轻摸在刀柄上,站在荀彧身后。 不知怎么的,那人这么一站,郭贡突然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被人俯视的感觉。 他顾不得说其他,抬头看着那个卫兵:“你是谁,是曹军的还是河内军的士卒,叫什么名字?” 那人听郭贡问,将手在胸前一抱,很随意地说道:“久仰郭刺使大名,某乃河内军李府君帐下一普通执戟士,姓侯名强。末将小卒一个,当不起刺使一问。”他这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柔和随意。举手投足,力道十足,但奇怪的是却听不到半点铠甲叶子的声响。显然,他对力量的控制以达到高妙的地步。 这个叫侯强的卫兵在拱手的同时,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到郭贡身上,打量起这个豫州军名义上的统帅。 果然是个庸人,见了我和大荀先生居然怕成这样,还怎么能够统领这支上万人的队伍。更别说陈到手中那支虎狼一般,精锐程度不下与陷阵、先登二营的白耳精骑了。臣强主弱,必不久也! 嘿嘿,主帅威望不足,军心不稳,诸将意见不和,却亲率大军深入敌境,此乃求死之道。 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即便大荀先生不能说服郭贡,我也有信心将其一战而擒。 郭贡点点头,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人说河内军兵甲冠绝天下,想不到一个普通士卒也有如此气度。听说那李克武艺不错,也不知道师出何门?” 侯强道:“李府君的武艺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的。” 旁边的荀彧一笑:“李克将军的武艺得过不少人指点,刀法学自颜良,枪法师承赵云,听说和吕温侯也颇有渊源。” “这就难怪了,这么多厉害的师傅。”郭贡惊讶地瞪大眼睛。 荀彧点点头:“郭刺使,我这次因何而来,想必你也清楚了。既然我能亲自到你大帐,可见我军的诚意,却不知郭刺使者做何打算,对未来的兖州战局又有何看法,还请教。”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说客 荀彧这话一说出口,郭贡知道不是同他再说客套话的时候。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在战争与和之间做出选择。但无论如何选择,对郭贡军都是一种生与死的考验。 郭贡的豫州军总数不过万人,人马虽然不少,可战斗力却是仓亭津战场各方势力最弱的一个。不要说精锐的吕布军,战斗经验丰富的青州军,比起兖州地方部曲军来,还差上半筹。 夹在他们之间,一个小心,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听荀彧这么问,郭贡自然不肯在他的面前弱了气势。摸了摸胡须,眯着狭长的眼睛,装模做样地说:“大荀先生,眼前的形势已经明朗了,吕温侯手下有大约两万人马,再加上我手头一万多人。其中、陷阵营、雁北骑、白耳军都是天下闻名的强军。而青州军新失濮阳,夏侯敦身负重伤,不能再战。如今的青州军已是军心涣散,在吕布没日没夜的强攻下,仓亭迟早都会陷落。而同时,陈公台和张邈的大军已经抵达湮城城墙之下,只等我和吕布拿下仓亭前去汇合。一旦包围圈形成,湮城外无援军,就算坚持,也是毫无用处。如此,兖州局势算是明朗了。” 说到这里,郭贡故意一笑:“大荀先生,我说得可对?” 荀彧看到郭贡装出来的笑容,心中暗笑。但面上却做出一副诚挚的模样来:“郭刺使说得在理,如果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对我军来说,兖州局势确实已无回天之力。不过,荀彧还有几点疑问想请教郭刺使。”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荀彧的笑容,郭贡就觉得有些紧张。他的手下意识摸在拂尘上:“大荀先生请讲。” 荀彧:“第一,我想问郭刺使,正如刺使所说,陷阵营、雁北骑和白耳军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可吕布这几天为什么没将这三支军队投入战场?” 郭贡楞了下:“这些精锐部队都是要放在关键时刻使用的,而且骑兵用来攻坚好象不太合适吧。” “陷阵营可不是骑兵,而如今,陈宫和张邈已经打到湮城之下,只等吕布带部队前去汇合,难道现在还不是关键时刻。我看,倒不是温侯在保存实力。而是他拿青州军毫无办法,不想将精锐丢在这种没有希望的战场上。连吕布对获取这次战斗的胜利都没有信心,郭刺使难道还认为你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或许是吧。”郭贡摸拂尘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其次,刚才刺使说了,青州军新失濮阳,主帅夏侯敦将军又身受重伤,军心沮丧,士卒毫无斗志。可我想问问郭刺使,为什么这么几天过去了,你们为何还没有拿下仓亭?” 郭贡讷讷道:“或许再加上一把劲就能打过去吧?青州军这几天死伤颇重,应该没士气了。” “只怕未必?”荀彧面色一振:“确实,夏侯将军身受重伤,无法指挥战斗。可刺使别忘了,如今青州军的实际指挥者可是李克。你觉得李克将军比起夏侯将军,谁强谁弱?” 郭贡面色大变:“李克手下的先登军也是天下有名的精锐,前一段时间大败袁绍,又打得吕布灰头土脸,自然是他要强上一些。” 荀彧一声大喝:“那么,我想请教刺使大人。如今换李克来指挥青州军,青州军士气如何?刺使大人比起吕布又如何?如今吕布不肯将精锐主力投入战场,白耳军也不动。郭刺使可有信心战胜李克?” 郭贡手一颤,扯断了两根牦牛尾毫,“我……自然不是李府君的对手……如果……如果他们都不投入主力,我的人马可……可打不过李克。” 荀彧哈哈大笑,转头同那个叫侯强的武将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问郭贡:“那么,我最后再问郭刺使一句,你这次带大军来兖州究竟想做什么,达到什么目标?” 他眼睛里冒着精光,不住口地说;“兵法上说过,每次战役都有一个即定的目标,郭刺使可别说你仅仅是想带并来兖州逛一圈,来一个浩荡出游?土地、财物还是名望?” 郭贡口吃起来,尴尬道:“大荀先生,不怕你笑……笑话。其实,我那里今年遭了大旱灾。如果不出意外,今年这个夏季怕是挨不过去。我带兵来这里,主要是想从兖州豪强手里借些钱粮,顺便、顺便以军就食。我对曹公没有恶感,实在是……日子难熬,为了豫州百姓,不得已而为之。倒不是想谋兖州的土地。” 荀彧“哦”一声:“原来是这样,今年的大旱已经成定局,看如今这天气,兖州也不能幸免,到时候,兖州地方豪强自顾不暇,又有什么粮草可借给刺使大人。只怕刺使来这里要白跑一趟,不但一无所获,反陷在这个泥潭一样的战场之中。 郭贡也有些懊恼:“是啊,我也没想到兖州也旱得紧,只怕也得不到什么粮草。” 荀彧:“其实,粮草的事情也好办,我倒有个主意帮刺使大人。” 郭贡大喜:“如果能得到一些粮食让我平稳过到秋收,自然是感激不尽,还请先生指教。” 荀彧道:“我前日刚接道曹公来信,说他得到吕布偷袭兖州的消息之后,正带着大军回援湮城。曹公这次出征所获颇丰,徐州富庶,又是有名的粮食产地。我军东征,开了陶谦所辖各城的府库,得了几十万石粮米。等曹公回兖州,借十数万石粮食给郭刺使也没是可以的。只要你我两家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之好。” 郭贡激动地叫了一声:“如果真这样,我豫州百姓有救了!我对素景仰曹公,愿与之结盟。” 荀彧心中欢喜:“如此荀彧先谢过刺使大人了。” “可是……”郭贡面带忧虑:“我军夹在兖州豪强军和吕布军之间,若移营回豫州,动静实在太大,根本没办法走。况且,我同白耳军素来不和,只怕陈到不但不会跟我走,反来找我晦气。” “他敢来找你晦气,索性先灭了白耳。”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叫侯强的武将突然一声冷笑:“刺使以有心算无心,可立即调集部队突袭白耳,杀那陈到,易如反掌。”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李克的计划 侯强这句话一说出口,郭贡背心的寒毛又竖了起来。眼前有仿佛看到一头潜伏的豹子,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般来说,郭贡自重身份,平素喜欢在人面前拿架子。像侯强这种普通甲士敢在自己面前插嘴,第一时间就被他轰了出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郭贡面对着侯强,却提不起丝毫勇气。 他张开嘴巴,荷荷有声:“反……反过去突袭白耳,是不是太冒险了点?” 侯强冷笑一声,身上的铠甲一动,发出哗啦声响:“郭刺使,你得不先做掉陈到,立即移营回豫州。一旦那陈到心中不忿,领军追击。你觉得,你手下这一万多步兵被白耳骑兵咬住,就不冒险了吗?” “这……”郭贡面色突然变得如雪一样白,白耳的强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手下这一万多东拼西凑得来的步兵,是什么货色,他也很清楚。就算是摆开了阵势同白耳军沙场对垒,只需一个冲锋,队伍就会立即崩溃。更别说大军撤退,秩序混乱之时,若那陈到起了歹心,只怕到时候没几个人能平安回家。 可是,若让他转过头去进攻陈到,郭贡却没有丝毫的勇气。对那个男人,他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同他真刀真枪厮杀。 想到这里,郭贡打了个寒战,再说不出话来。 “郭刺使,究竟何去何从,还是尽早决断才好。”荀彧淡淡地说。 “我,我……我。”郭贡口吃起来,良久也下不了决心。 “主公,动手吧,做了那陈到。” “主公,陈到那厮目中无人,视我等如草芥,不断驱使我军上阵送死,不杀此獠,难消我等心头之恨。” “对,杀了他,否则我等将来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郭贡手下诸将都深恨陈到,如此一个报仇的大好良机,如何肯放过。 仇恨使人盲目,众人都想着快意恩仇,却没人仔细寻思就凭他们手下那一万多战斗力低劣的步兵,如何是白耳军的对手。 荀彧看了郭贡一眼,又道:“刺使,军心可用啊。陈到虽强,可我等是突然发难,想那陈到也没有防备,此战必胜。” “可是,可是……”郭贡哭丧着脸,再顾不得自己的面子,大号一声:“可是,我军不是陈到的对手啊。就算是偷袭白耳军,也未必能战而胜之。陈到悍勇无敌,手下白耳精锐不会因为被偷袭而散乱。我军都没经过什么战斗,指挥混乱,根本没办法组织有效果的战斗。” “这……”郭贡手下众人都傻了眼睛,要说起指挥能力,他们还真没有信心。 “哈哈!”那个叫侯强的武士突然一上洪亮的大笑:“刺使怕那陈到,我却不怕。若你相信我,不妨将军队交给我和大荀先生指挥,管叫那陈到束手就擒。” “这……” 荀彧一笑:“刺使勿要忧虑,侯强是河东大将,日常在李克身边学了不少兵法,武艺也是超群,有他在,要战胜陈到应该没任何问题。” 郭贡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我相信文若先生,既然你也称赞侯强的兵法,那就没任何问题了。我这就将军权交给侯强。”说完,他对侯强说,“侯将军,你来指挥吧,看看我军该如何进攻白耳?” 郭贡这话一说出口,荀彧和侯强同时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笑意。 侯强正要说话,荀彧突然对侯强说:“侯强将军,还有一事你得多留心。我军在进攻陈到的同时,吕布那边可没闲着,须防他插手。” 侯强微微一笑:“索性把吕布也卷进来。” 荀彧以手扶额大笑:“侯强将军此话深得我心,如今仓亭战场狭小拥挤,几万人挤在一起,可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郭刺使若要退兵,就算陈到不过问,吕布也不会答应。所以,单单击溃白耳军是不够的,得将吕布军一起拉下水。所以……” 侯强嘴角一翘:“所以,这一仗要等到晚上再打。到时候点齐兵马,突袭白耳军,驱赶白耳骑兵冲击吕布大营,制造混乱,如此,郭刺使才能平安撤出战场。” “荀彧与将军所见略同。” 郭贡面色更白:“还要打吕布,还要打吕布……”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侯强也管不了这么多,径直提出自己的计划,同郭贡手下诸将军商议好战斗细节,然后让郭贡给他准备了一间帐篷,说是要养精蓄锐。 现在才是下午,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郭贡等人各自去准备晚上的行动。 等侯强和荀彧进了郭贡为他们准备的小帐篷之中,见左右无人,荀彧轻轻一笑:“李府君还真是胆大,竟然要驱使郭贡军进攻吕布。” “李克武艺低微,才具有限,可就一胆大。”那个叫侯强的人其实就是李克假扮的,他一乐,说:“荀先生你马上我军大营准备,一旦这边乱起来,立即带并杀出,突击吕布军。天赐我等如此良机。若能一举击溃吕布,兖州局势算是扭转过来了。” 荀彧点点头:“确实如此,即便不能扭转整个局势,至少也能做成一个不胜不败,长期对峙的局面,只等曹公大军回来,吕布败亡可期。不过,李府君,郭贡军战斗力低下,今夜夜袭,只怕还没打败陈到,自己先要乱了。到明日天明,不知道还剩多少人马。” “乱好,越乱越好。”李克冷笑:“郭贡大军的死活同我等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能打败吕布就成。等打败吕布,解了仓库亭之围,一旦我河内军主力抵达湮城,看我腾出手来收拾张邈和陈宫。” 一想起亦师亦友的陈宫,李克心中突然想被插了一把刀子。他狠狠地握着拳头,哑声道:“公台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荀彧叹息一声:“伯用,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回去了。乱军之中,刀箭无眼,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有我带来的这二十个铁甲骑兵,只要不遇到吕布,就没人能伤得了我。”李克点点头,“荀先生走好。” 他这次来见郭贡,带了二十个重骑兵,都是军中一等一高手,有厚实铁甲护身,倒不怕黑夜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