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戟》 第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目山,在浙江临安县西北五十里,为浙江全省山水之永脉,古称玉浮山,在道家列为三十四洞天,法名“太微元盖洞天”。 就在天目最高峰龙王井的高峰上,有着茅屋一幢,屋中现在住着一个年轻人。 这时,又是入暮时分,天际忽然出现了几堆黑云,慢慢的扩大,一阵秋风过后,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把一座秋意正浓的天目山,增加了更多的秋意。 风萧萧、雨凄凄,加上那万顷松涛澎湃之声,使这悲壮的秋夜,够苍凉的了。 忽然,一股冷风自窗棂的空隙间吹进,昏黄的油灯,摇了几摇,几被这夜风吹熄。 竹榻之上睡卧着一个少年,他似被这风雨之声惊醒了,他翻了个身儿,张眼望了望屋顶上的毛草。 现在,他完全的醒过来了。 深山旷野之中,一个人夜半梦回,思想起过去未来,辗转反侧,眼睁睁地,再也无法入睡,不觉自言自语的道: “石剑鸣呀石剑鸣!你在这天目山龙王井峰顶过着这含辛茹苦的日子,已正正的十年了,抛开老母弱妹也有十年了,好个漫长的十年,血海深仇没有报,仇人依旧活在世间……” 话未说完,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沿腮而下,可是他却无意去拂拭。 这是英雄泪,俗话说“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十年,十年了,在宇宙之间,十年不算得什么,但在人生中,十年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十年前,当石剑鸣还是个幼儿之时,遵从其父最后的一句话,随着云中道人,来到这西天目龙王井的万仞高峰之下,压抑住血海冤仇,全心全意的,勤修苦练,十年来,他从未感到过什么伤感悲愤。 现在,十年过去了,今夜正是他从彭城故乡来到天目山的日子。 风雨如晦,茅屋凄清,思想起那血海冤仇,报仇何日?老母弱妹是否无恙?怎不叫他凄然洒泪呢?……… “唉!”他悠然一声长叹,突然从竹榻上,披衣跳下地来,挥拳朝着自己的胸膛猛自捶了两拳,又仰天长长的吐出了一口郁闷之气。 他这是随便的一吐,无意中已经蕴藏了一股无形的潜力,直把这一座茅屋的屋顶,吹得连连摇幌了几下。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铺开了一张纸,就昨晚砚中残墨,未加思索的挥毫,且自吟道: “多少恨,牵萦梦魂中,但愿能手刃寇首,还我天下太平,笑傲江湖。” 他吟毕,把那一张笔墨,张贴在艉蟊谏稀 看他那笔墨,字迹雄浑,力透纸背,这不仅证明他在天目十年,除了练武之外,文事也未废弃。 他自吟罢,再注目那些字句,不禁豪兴奋发,剑眉一竖,霍地翻身运掌,一掌狂风一般向那石桌劈下,但听“咔察”一声响,那原几盈尺的石桌,被他一掌劈得四分五裂,他嘴里仍在念着:“但能手刃寇首,扫尽妖氛,还我天下太平。” 说着,他推开门扉,跨出门来,置身在萧萧风雨里,任他风吹雨打,动也不动。 石桌毁了,油灯翻了,茅屋里也黑暗了,只有排在墙角那柄孽龙锤,仍在黑暗中闪烁着寒星似的光芒。 你道这一少年,石剑鸣他是什么人?他有着什么血海深仇?原来他乃是徐淮一带鼎鼎大名石扬义的独生儿子石扬义,江湖浑号“四海神龙”,称雄勃、黄、东、南四海,兼及徐淮一带,扶危济贫,仗义输财,常为人所乐道,徐淮之地,妇孺幼童鲜无不知其名者。 他有一件独特古怪的利器,就是前面所说的那柄“孽龙锤”,石扬义就凭这支神锤,往来于千军万马之中,风扫落叶,鲜逢敌手。 这“孽龙锤”乃大禹先帝,治水时代古物,长约五尺,重有百斤,大禹用它劈荆斩棘,刺兽擒蟒,后因疏通长江人海,一时欣喜忘形,遂把这柄宝锤,失落于滚滚滔滔地大江之中,被一孽龙衔去,藏匿于长江口外花鸟山里。 这利器与一般锤镭不同之处,乃因为这锤的前端,有二尺来短剑,锤之左右两边各有一月牙形的弯钧,锤把二尺有余,尾系长链,浑金铸就。 因之这“孽龙锤”,兼而具有剑、锤、钩、铲,鞭各种兵器的长处,利于冲刺,劈砍、迎击、追杀,确是一件了不起的奇异兵器。 提起石扬义获得“孽龙锤”的来历,倒还说得上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话说石扬义当年驾驶“玉蟾号”,扬帆海上,一日船舶花鸟山,上岸游览,无意间在一古洞里发现,并经过一场惨烈打斗之后方才得来。 那古洞是花鸟山靠北面临海的一个宽大石洞,洞前白沙万顷,洞口上方古木参天,密密茂茂,奇禽异鸟,鸣声上下,远远望去,壮丽景色之间,蕴含着一股神秘的气氛。 笔所以“玉蟾号”抵达花鸟山之初,即引起石扬义等人的注意,遂于上岸之后,同一伙船友向这石洞漫步而来。 不走近石洞犹可,一走进这石洞,大家不觉同时惊愕起来。 原来那石洞前的沙滩上,到处布满了巨大而奇异的爪印,非牛非马,非狮非象,个个爪印,深及盈尺,印底并有一种鱼白色的胶状黏液,远远嗅去,腥膻异常,令人心胸闷燥,胃肠作呕,神智昏迷。 因之走在石扬义前面的几个伙伴,皆被这腥膻之气薰得连连后退,多亏几颗“解毒驱瘴散”方才解救了性命。 石扬义只听江湖前辈说过,这东海之中,有一巨大孽龙,常年悠游于花鸟山附近,人多不敢碇舶此处,否则一被孽龙发现,定有覆舟灭顶之险。 据云这怪物浮出水面时,首尾相距总在两丈之数,项背有长列巨刺,坚逾钢铁,犀利无比,全身生有黑色鳞甲,大如蒲扇,月复下呈灰白色,脚爪九只,蹄爪之间经常排泄奇腥黏液,山野小虫,触之即死,因之又称为“九爪毒龙”。 石扬义将这传闻向同来伙伴道出之后,众人不觉胆战心惊,急欲返舟离去。 惟据古册记载,凡奇兽异类,经常出没厮守之地,必有奇珍异宝,今番看这光景,亦定有些端倪,遂主张一探究竟。 当下令人从“玉蟾号”上取来上等烧酒,把绢布在酒里浸湿,蒙住鼻口,各执兵器火把,全神戒备向那古老的石洞走去。 待大家提神壮胆地走至洞前时,遂分为前后两排,前排面向洞口,注意洞里动静,后排面向大海,留神海上景象。 这伙少壮青年的好奇与寻宝之心,使他们高估了人类的力量。 他们这样,前排的慢慢走,后面的慢慢退,及至走进洞口之后,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动静,便即大起胆子来。 这洞内到处湿湿漉漉,光线幽暗,地上尽是光滑的石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常久爬行磨擦过似的,又因为那些胶状的液体遍布石板之上,所以滑溜溜地不易行走,只得慢慢地向前移动。 洞似乎很深,望不见底儿,他们这样缓慢地移动着,差不多有数盏热茶的功夫,方才望见远远地石壁上有一件闪闪发光的物件放置在那里,众人心神为之一提,把原来的紧张和沉闷方才打破。 正当石扬义伸手去拿那闪闪发光的物件时,猛然听得一阵海啸之声,从洞口传来。 这声音立刻把“玉蟾号”的几位船友吓得面色惨白,心想定然是那怪物来了,也顾不得宝器与滑溜溜地石板,向洞外猛冲,只有石扬义与阮一介尚能临危不惧,坚定自如。 这时,只见一个庞大无比的怪物,摇首摆尾,张牙舞爪,不断“哇!哇!哇!”声如雷鸣般叫吼着,两睛发射着如火也似的精光,一只大得像半扇门的长形嘴巴却紧紧地合在一起,它差不多已经把整个洞口堵住。 照其形状推测,这只怪物显然便是“九爪毒龙”了! 这孽龙镇守花鸟山,一日数来古洞巡视,又系极为灵敏之物,何以石扬义等,进洞多时,方才从海里归来,料定其中必有原故。 原来这孽龙有一可笑怪癖,就是每日大解,必定离开石洞十里开外,方才在深海之内,从容排泄,惟恐较那脚趾黏液更为腥膻的大便,渎亵了神物。 其实,石扬义、阮一介等进洞寻宝之时,这怪物就以其灵敏的悟性,猜知有异类进洞窥视了。 无奈正值大便,而这怪物的大便,偏偏又粗又长又硬,排泄起来又急燥不得,是以它也只得耐着性子,在幽暗的深海里等待大便向外排泄。 当孽龙排泄完大便之时,亦正为石扬义等发现宝锤之际,这怪物浮出水面,纵身猛跃,一跃里许,因之这十许里海程,亦不过在它数跃之间便已到达洞前沙滩。 这怪物虽然凶猛强悍,却也不知洞内这伙人类的力量有多大,所以敌人当前之时,也不免只顾猛吼壮胆,并企图以此吼声,挫败敌人斗志。 石扬义等虽然在“玉蟾号”上叱咤东海,称誉江湖,今番见这怪物,却也不知如何进招却敌,手擎长剑,以静待动,以防代攻,企图防中求变,变中求攻。 九爪毒龙只见一伙少壮汉子个个手持利器,凝神注视着它,也不敢猛然发动凌厉攻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惨烈搏斗,势必无法避免,而在将战未战之际,强敌当前,险象环生,最最令人恐怖。 这僵局足足相持有盏茶时光,人望着兽,兽瞪着人,似乎谁也不愿先行发招。 “哇!呜!哇!”怪物猛然发出两声更巨大更阴沉的咆哮,这吼声真是山谷为之应鸣,叶木为之摇落。 在洞中的人,更是被震得心胆欲碎,遂见“孽龙”猛伸前爪,向石扬义等人抓去。 石扬义久经阵战,心神镇定,不慌不忙,身形一闪,避开孽龙的雷霆万钧之力,驱步贴进,—横刺里挥动长剑刺去!只听:“通!”的一声,石扬义的长剑竟然被硬碰了回来,剑尖曲卷,双腕一阵麻木。 阮一介见石扬义出剑攻击,也紧跟着摆开手中三弯尖刀,从左边横刺里砍去。 敝物刚才碰回了石扬义的长剑,鳞甲固然无损,总也感到有些疼痛,因之当阮一介尖刀逼近,霍地身躯猛曲,便轻易地把阮一介的尖刀躲过,刀尖刺在那弓起的空隙下。 石扬义何等机伶,瞧见九爪毒龙不但力壮如山,而且灵巧异常,知为强中之强,哪敢怠慢。 趁着怪物闪避阮一介三弯刀的当口,猛然运起纵跃轻功,双足一点,束腰一紧,便如墨燕一般飞出洞口,并在足尖着地之前,“海燕掠水”,挺起长剑,向孽龙尾部劈下。 这孽龙虽然身后无珠,却以其灵敏悟性,猛然翻腾闪跃,卷缩剪扫,是以石扬义倒也无法近身。 须知这时的石扬义,功力火候尚差,与练成“孽龙锤”绝技后,回然不可同日而语,兼之手持近战兵器,所以也对“九爪孽龙”无法近身。 阮一介见石扬义飞身出洞,缠住敝物龙尾,使其月复背受敌,即刻精神陡振,跟着展开上乘纵跃功夫,从前、左、右三端,“移形换位”接连着向怪物强刺猛攻。 这一阵前后夹击猛攻,遂惹起九爪毒龙急燥的本性,连连“哇!哇!”不止,身躯在那洞口沙滩上翻腾闪跃,爪尾并伸,虎虎生风,把个石扬义和阮一介战得眼花缭乱。 兼之怪物项背长刺,左右摇摆却敌,周身坚硬鳞甲,刀枪不入,眼看着二人强攻无效,进招连连受挫,已经居于劣势的境地。 这时阮一介见形势不佳,知是生死决斗,如不能在半个辰时之内战毙怪物,便将不堪想像。 只见他左掌向怪物眼前一幌,跳在怪物头顶,怪物急忙伸出右爪迎击,阮一介的左掌早已撤回,右手三弯尖刀已然使出,猛向怪物右睛刺去。 只听“呜哇!”一声,金光闪耀的孽龙右睛上,已然插下一柄明晃晃地三弯尖刀。 人说“困兽犹斗”,这孽龙右睛,猛被阮一介的尖刀刺中,火冒三丈,并即施展出它本能的攻防利器。 只听“拍!”的一声,孽龙已在它暴跳之际,把门扇似的巨口张开,跟着一股白雾样的浓烟,从喉内吐出,白烟腥咸热辣,毒烈无比,即刻之间弥漫全洞。 这毒猛烈无比的白烟,郡使鼻口上罩着浸酒绢布的众人也无法抵挡,眼看着各人即将受毒。 阮一介一见怪物吐出白烟,情知不妙,即刻下令:“尽快出洞!”话音未落,身躯跟着向外纵跃。 谁知这孽龙似谙人语,即刻曲身舞爪,把个数尺宽阔的洞口,密密封住。 阮一介向外纵跃的身躯,便被怪物一只舞动的脚爪碰翻在地,跟着一爪抓去,把个叱咤东海的壮年汉子阮一介抓得一片血肉模糊,就此魂归幽冥。 众人瞥见阮一介的悲惨形状,不禁目瞪口呆,竟然忘记了悲痛与身处何地,呆呆地站在那儿,不敢移动脚步。 那白烟却一刻不停地从洞口进入,诸人口鼻所蒙绢布既然失去效用,便感到头脑一昏,脚下一软,瞬息之间,俱被孽龙白烟毒倒,仅剩下石扬义尚在洞外,尚未受到毒雾侵袭。 你道这孽龙何以未曾早吐这一口白雾,免得刚才那一场厮杀搏斗,及阮一介三弯尖刀点破右睛之苦。 大凡奇兽异怪,类似孽龙的白雾利器,皆出诸造物者先天的赋予,故其赋予极为有限, 并且既然发出,便有损其灵敏真气,故尔非至绝险之当头,生死悠关之边际,决不会轻易使用。 就以小之昆虫蜜蜂为例来说罢,这蜜蜂的刺,非至万不得已,绝不随便螫人,一旦螫人之后,那刺便已折断,不复再生,就此成了废物,所以蜜蜂回巢之后,就被群蜂活活咬死。 如果这些兽类的绝毒利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想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我们人类呢! 这也就是造物者创造天地万物时的一番用心。 这九爪孽龙自宇宙初造,浑沌初开之时,便已生长在汪洋大海之内,亿万年来,不生不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希望能够增长灵性,成仙得道。 就以它窃据大禹的神锤来说罢,还不是意欲藉着这神器的光芒,能够增长它的灵悟长生之力? 所以说,它对那造物者先天赋予的白雾,决不轻易使用,别人想移动它的生命时,却也决不轻易罢休。 因为这二者关系着它成仙得道的成败,而当尉人危及它的生命时,却又不惜把毒烟使出。 且说这孽龙,见面前敌人,均被自己的白雾毒倒,便忍着右睛的钜烈疼痛,移动身躯,伸出右爪,把那闪闪发光的宝器,把持在握。 孽龙见神器无恙归来,不觉一阵欣喜,巨首猛然用力一摆,便把那柄明晃晃地三弯尖刀抛了出去。 这一抛,用力过猛,足有三丈开外,只听:“碰喳!当啷!”一声,那三弯尖刀便被石洞的岩壁碰落在地。 它才扭转那硕大无比的身躯,爪握闪光宝器,准备离洞入海。 石扬义身在洞外,却把洞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目睹至友阮一介的血肉模糊惨状,不觉心痛如割,愤慨已极。 自也见到这怪物所吐白烟,毒烈异常,无法破解,又不觉心神为之一凉,呆呆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孽龙不顾右睛上破裂的眼球里,往下滴着黄浓的汁液,及钜痛,移动身躯,抽身出洞,及至发现洞外还站立着一个敌人时,不觉已怒从心起。 又是“哇呜!”“哇呜!”的连连长吼着,左睛气得像有一种黑色的泪水充填着,就像我们人类愤怒之际眼球布着血丝一般。 这怪物因为刚才吃了阮一介一刀之苦,对石扬义的力量也不敢低估,动作猛烈急伸右爪之时,“拍!”地一声,大嘴也陡之张开,兼而吐出一股白烟,笔直地向石扬义的头脸之处喷去。 石扬义本来意欲避开其右爪,挺剑迎击这孽龙左眼,不料这怪物两项动作齐发,心忖道: “如果只顾拚命也是枉然,还不是白白地牺牲了这条生命。” 他有了这个念头便即转身掉头跑开,谁知因为刚才他这一转念之间,已然耽误了时间,只见怪物极快如风的右爪,已经仲到石扬义的项背之处。 须知任何硬坚之物,只要被这孽龙一抓,便会即刻飞灰粉碎,何况人类血肉之躯,是以石扬义的生命已在千钧一发之间。 就在石扬义即将被孽龙抓到之际,猛听到:“嗖!嗖!嗖!”接连三支钢器破空之声,跟着毒龙发出一声震撼山岳的巨哮,沙滩上便即刻死寂下来。 石扬义本来已经料定,难逃孽龙的毒爪,猛听到有奇异兵器破空之声,不觉跟着响声着物之点看去,已见一条张脚舞爪的大怪物,死挺挺地寂然不动。 这一惊,又一喜,实在非同小可,心想:我石扬义真是空活了半辈子,搏斗半天还没有伤害到毒龙一鳞半甲,人家却凭三支暗器,伸手之间,把一条硕大无比,兼而凶猛的怪物击刺毙?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手法?与什么利器呢? 当石扬义回转头,顺着发射暗器的方向看去时,已然看见一个面露微笑的老髯,长髯垂胸,背插双剑,衣袂飘然的站在沙滩之上。 石扬义暗自惊道:难道说刚才那三支犀厉暗器竟是这老髯的作为? 可是匹顾之下,沙滩上寥寥落落地,除这老髯之外,空无一人,当即判定那暗器定然出自这长老之手。 遂部急步走向近前,作揖跪下说道:“在下石扬义拜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只见老人笑容可掬地,拢了拢他垂胸的长髯说道:“少年人不必行此大礼,赶快起来,有话告诉你。” 苞着见他长袖轻轻一拂,石扬义觉得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贴近身边,不由自主地被摧动着站直起他魁梧的身躯来,心中暗忖道: “这是何等功力?只轻轻地任意一拂袍袖,竟把一个重有百多斤的身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禁对这老人肃然起敬,嘴里却极其恭顺的说道:“敢请先辈见赐名讳,以图日后为报。” 只见老人哈哈朗笑了一声说道:“老朽燕公来,行侠冀鲁,人称‘双剑乾坤’。” 又只见他面色一沉,庄容的继续说道:“后生怎的出口言报?你能报答些什么,且向老朽道来?” 这一下子可把石扬义说得一阵面红,而且一直红到了耳根,谁能不觉得这是一句多么使人窘迫的话呢? 石扬义略一镇定之后回答说:“前辈救命之恩理应言报,至于报答些什么?当然是报人之所需,报人之所难,报人之所急,只要前辈吩咐,石扬义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在所不计。” 老髯又是爽朗一笑道:“老朽喜爱说笑,后生不必在意。” 随即与石扬义走至孽龙跟前,指着那僵死的怪物说道: “老朽久闻这九爪毒龙,潜匿花鸟山附近,商旅丧胆,久欲翦除,只缘俗务绕身,未克如愿,不意后生先我而至,此地相逢,也是前世缘份。” 石扬义不敢自居有意来翦除孽患,遂将“玉蟾号”船友碇舶花鸟山上岸游览经过,简略向双剑乾坤燕公来道来。 “双剑乾坤”燕公来又指着怪物说:“先人前来花鸟山意欲翦除此怪的大有人在,然多数未谙斩杀此怪的要领,以致徒劳往返,甚或葬身无地,今番老朽能够手到成擒,亦泰半天意使然。” 老髯继续又道:“这怪物满身巨大鳞甲,厚几盈寸,坚逾钢铁,虽宝剑神物亦无法透穿,它致命之处有三,两处在左右眼睛,一处在舌根,而且这三点可入枪刀之处,必须同时并攻不可,否则无效。” 又说道:“后者你看我这三支铁羽箭便是打中哪三处。” 老者说着指给石扬义察看,果然一点不假。 这时老髯虽然指着孽龙三处要害让石扬义察看,自己却未曾靠近怪物的身边,只听他又说道: “我本来一向不练暗器,因为暗器乃江湖侠客不屑一顾之物,这三支铁羽箭系专为除此怪物而练者。 你看这怪物的双睛,虽然闪闪发光,显露在外面的部份却极为细窄,仅及黄豆那般大小,是以这利器功夫非克精准狠不可,否则难以奏效。 它舌根这一处要害较之细小如豆的双睛,更不容易捉模发射时机,因这孽龙自知缺短所在,故从不轻易张口。 尤其面对敌人,从事搏斗时更是这样紧闭那门扇大小的嘴巴,除非趁它战斗至最后关头,喷吐白雾时的霎那,极然发射不可,发射时又必须把握住快、准、狠三字要诀,是以我为宰杀此怪,花在练习铁羽箭上的时光不算为少。” “双剑乾坤”燕公来说到这里,不觉脸色大变,惊奇道:“这孽龙右睛竟然落下如此深大伤痕,莫非是后生的长剑……?” 石扬义闻老髯之言,不觉一阵鼻酸,悲痛地将刚才阮一介与孽龙搏斗伙友被害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刚才石扬义提及上岸游览之事时,未曾把洞中寻宝的一段说出,老者也只顾讲说孽龙的种种,未曾思索追问。 此刻但闻双剑乾坤燕公来这一发问,好友阮一介血肉模糊的惨状,不觉即刻涌现心头。 石扬义泪眼扑簌簌地说:“东海神鳔阮一介,不知长者可曾听过?” “双剑乾坤”燕公来心中一怔说道:“敢情那行侠仗义,搜孤救寡的一代英豪阮一介,竟然丧生在这九爪孽龙的爪下?” 石扬义悲泣点了点头,未曾回答。 燕公来遂安慰了后生石扬义几句话,命他把几个人受毒的尸体火化掩埋起来。 石扬义遵照双剑乾坤的吩咐,一一做去,然后方才带着黯然地伤感,提着神锤,跟随老人挥泪离开这片睹之令人断肠的石洞。 双剑乾坤牵着石扬义的一只手,审视了半天,方才说道:“后生刻下准备何处航去?” 老者这句话直把少年石扬义问得无以对答,只见那东海浩翰,一片无垠,莽莽苍苍,行脚何处,真还颇费思索,船友大半被害,再回“玉蟾号”不免睹物恩情,黯然神伤。 再思量,刚才见这老者一身绝代武艺,而自己只知莽闯江湖,并未经过名师指引,忖道:“何不就拜这老者为师,跟随灵山学艺,来日重现江湖呢?” 可是石扬义的嘴巴笨拙得不听指挥,他只说道:“还望前辈指引是盼!” 老者哈哈一笑,心道:“这后生倒也憨诚得可爱!我指引你,指引些什么?何不就说:‘厚望长者见容,收为门下。’不就得了吗?” 石扬义见他笑,只是转不过弯儿,怎么也说不出心中的一番意思。 只听“双剑乾坤”燕公来说道:“后生,你得了这宝物,可曾晓得它的用法?” 石扬义这才猛地停住脚步,双膝一跪说:“弟子这儿拜见师父,请师父海涵收留,灵山学艺。” 老者又是哈哈一声朗笑,这得意的笑声里,却不自知的渗蕴了内家的真气,是以这笑声在空旷的沙滩上,竟然震撼四野,山谷海波为之应鸣,心道:“这还乖巧!” 于是面容整肃地弯腰扶起后生道:“义儿不必多礼,这就跟随为师的前经往泰山学艺去罢!” 师徒二人随即双双登舟,舟儿解缆放航,向着水天一色的东海北航而去。 那宝物利器,经双剑乾坤燕公来在残篇断笺之里,考据出了前面所说的一断来历,惟名称如何,不得而知,燕公来遂依花鸟山孽龙为据,称之为“孽龙锤”。 且说石剑鸣之父,石扬义跟随“双剑乾坤”燕公来,自长江口外花鸟山,乘舟破浪北渡之后,巧遇南来季风,船行似箭,不多几日便在齐鲁境地,舍舟登陆,直奔泰山,开始为期五年的苦练。 五年之中,石扬义在泰山古利之内,摒绝尘世烦扰,日日钻研。 起先“双剑乾坤”燕公来只教石扬义静坐吐纳,有时讲解些江湖轶事,增其见闻,直至二年以后,石扬义方才领悟,这静坐吐纳的功夫,就是修养内家真气的第一个步骤,必须清心寡欲,日日静坐。 二年后石扬义自感身轻如燕,丈许悬崖即可一跃而过,方才开始学习这独特兵器孽龙锤的十大招式。 五年期满之后,这“孽龙锤”的十大招式,已经挥使得蒂透烂熟,足可扬尘飞灰,呼云唤雨。 石扬义五年习艺期满之日,燕公来已然更形老迈,只听见他在那古刹的侧房之中,以苍老浑浊的声音叫道:“义儿!义儿呀!饼来,师父有话告诉你。” 石扬义急忙跑至老人面前,躬身一礼之后,说道:“师父有何吩咐,弟子这儿恭聆师命。” 燕公来说道:“古训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无后’二字虽然并非仅指‘儿孙后代’而言,可是‘传宗接代’也是人生大事。 你此番下山,第一件事应该做的,便是束装返回故里,娶妻养子,先过些庄稼日子,然后方可以海阔天空,放辔中原,创造你轰轰烈烈地事业。” 老人说到这里不觉猛自叹了一口长气,继续说道:“为师年已老迈,自领你到泰山之后,已告别江湖,不问世事,今后,为师就在这灵山之中,渡我余生了。” 石扬义与“双剑乾坤”燕公来,五年朝夕相处,身受传赐,此番下山,生离死别固然言之过重,惟何日相见,必然迢遥无期,况尔世道人心,波谲云危,江湖之中难保不遇风险。 老人年近垂暮,飘然一身,设有三长二短,谁来端汤侍药。榻前照应,故石扬义思及此处,不禁伤心落泪,飘洒尘埃。 老人见石扬义悲伤落泪,也不觉感到一阵鼻酸,可是老人修身有素,见这场面,尚能从容处理。 当下牵着身躯高大的石扬义,跨出泰山古刹,互道“珍重!”催他上道。 石扬义下山之后,果然谨遵师仑,回到彭城故乡,娶了一门清白人家的妻子,在三年田园生活之中,勤耕课读,细心揣摩“双剑乾坤”的传授,功力更为大进。 三年里,妻子钱氏生了一男一女,这长男便是后日天目山中学艺的石剑鸣,这次女石菱后日也得高人传授,在武林之中成为一代女剑侠,此皆后话暂且不提。 三年之后石扬义重回“玉蟾号”遍闯勃、黄、东、南四海,往来保护客商,却也争了一份名气,人称:“四海神龙”,自然这名号与他那柄“孽龙锤”定也有些牵连。 这日“四海神龙”石扬义,驾着“玉蟾号”保护着一帮货船自福州出发,前往钦州,行经湛江海面。 红日西沉,天色已是黄昏,一片浩渺烟波与苍茫暮霭,朦胧地笼罩着南海的海面,“玉蟾号”在平静的海面上徐徐地行驶着。 “四海神龙”石扬义正在舱房里读着一本古书,忽听舱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人道:“启禀船主,左面海上有一行动诡秘快船,旁我船队行驶。” 石扬义眼睛仍是瞧着书本,意态悠闲的问道:“那船跟随已有多少时候?” 来人答道:“约有半个时辰。” 石扬义又问道:“相距几何?” 来人恭谨回道:“约有半里之遥。” 石扬义仍是瞧着书本说:“知道了!吩咐‘玉蟾号’从右边转到船队尾梢。” 来人听命而去。 “玉蟾号”遂即调转船头,从船队右侧面尾梢急驶,商船依旧前行,不多时,“玉蟾号”已经调转至船队尾梢。 这时“四海神龙”已经结束停当,手握“孽龙锤”站在船头,细数船只,并无短少,心中不觉稍启疑窦,心想: “我石扬义为商船保镖,巡行四海,五年之间虽屡遇风险,却从无发生重大事故,今天是何帮派,竟然驶船前来寻衅。” 随即招呼舵手将“玉蟾号”从船队左侧向那神秘快船驶近。 暮色苍茫里,“玉蟾号”已然距那神秘怪船十数丈之遥,猛听那怪船上一个中年男子声调朗朗地喊道: “‘玉蟾号’船主‘四海神龙’石扬义听了:海南帮朋友缺少渡日之资,特来请石船主伸以援手。” 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透到“玉蟾号”上,足证来人必有上乘独门真功,否则在这十余丈外的海船上,恁你大声嘶喊,也无法听得清楚。 这怪客语气虽然十分客气,却不知骨子里在打些什么主意。 “四海神龙”石扬义何等样人,心忖道:“这‘海南帮朋友’定然不怀善意,否则,何故于黄昏之中,跟随船队半个时辰,如若真正急需生活渡日之资,亦应该在白天靠近‘玉蟾号’登船求拜。” 唯他口里却说道:“海南帮朋友既然缺短渡日之资,何不过来面谈。” 那神秘怪船上的所谓“海南帮朋友”,倒也爽直,只见他双掌一按,两足已自凭空升起,像一只大海鸟般,在空中身躯稍微提了提真气,便兀自迅捷地落在“玉蟾号”的船头之上了。 只见这人鹰鼻惊目,嘴角宽大,下唇微偏,穿一身玄色大氅,腰问垂挂着一支三弯尖刀,身材瘦小。 这人落在“玉蟾号”船头,面不改容,气不发喘。 从这人轻功本领上看来,此人武功亦不可轻视,石扬义心下暗想:“今日定然遇到了劲敌。” 石扬义说道:“敢请动问朋友大名?” 只见来人张开那歪嘴嘿嘿地一笑道:“在下邹阿七,人称:‘南海黑水獭’。” 石扬义既知来人不善,便也未曾让其舱内就座,只顾问道:“邹侠士所云渡日之资,意欲多少,望能见告,命人取来。” 他这句话的用意乃在探听来人真正意图。 这“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像是未曾听见石扬义的发问,自顾自地又是歪着那张难看的嘴巴“嘿嘿!”阴森森地笑了两声,一双惊眼细眯成了一道缝儿。 石扬义忍耐着性子,尴尬地望着这恶形恶色的怪客,又说:“明人不说暗语,朋友何不直爽见告?” 这时“玉蟾号”上几位稍有能耐,性子急燥的人已然沉不住气,不住地连连顿足,心想:“石船主一身本领,怎地对这怪客这般容忍。” 那邹阿七还是自顾地嘿嘿地笑了两声,这笑声比刚才那笑声更加阴森了! 石扬义从他这两次阴森冷怖的笑里,已然完全明白了他的来意,说道:“海南朋友之意难道是一队货船,让我石扬义奉赠作为渡日之资吗?” 只听那邹阿七猛然又是嘿嘿地笑了两笑说道:“石船主真是快人快语,在下正是那般意思。” 石扬义道:“朋友凭什么让石扬义心服口服呢?” 那怪客面容凝重的说道:“此掌,此真力,此兵器,此水里功夫,恁凭石船主吩咐!” 石扬义自从泰山学艺,重返到“玉蟾号”上来的五年之间,虽然也碰到过不少英雄好汉,却真还没有听到过如此大的口气哩! 当下说道:“比什么,石扬义都不敢在朋友面前含糊,只是这比赛的方式,还请‘客人’见告。” 那邹阿七道:“我奉总舵主之命前来,你石船主闯荡五湖四海,为人保镖,自然此处以性命相搏。” 石扬义遂说道:“朋友既然愿以性命相搏,石扬义自然乐以贱躯奉陪,至于这比赛方式,依我看就悉听尊便。” 话音落地,当即双拳一抱“白猿献果”,静待对方发掌进招。 邹阿七见石扬义既已拉开架式,当下也急推右掌,“粉蝶戏蕊”“探囊取物”一式两招,同时往石扬义上下两部位打去。 石扬义见怪客一式两招分上下两处打来,也急忙以双掌,“分花扶柳”将邹阿七进招,上下拨开,跟着右掌虚幌,左掌“毒龙吐珠”,迅确凌厉,如箭离弦一般向对方“眉井穴”点去。 邹阿七见来掌凶悍稳准,哪敢硬接,左脚猛跨,肩头急挫,躲过石扬义的攻招。 接着,几乎同时之间,右掌已然使出,斜刺里“霞漫西山”也往石扬义右胁下“期门穴”点去。 这一掌虽然在跨步挫肩之时使出,功力稍弱,惟因单掌掼出,全身之力皆附一臂,如果硬接必然受到强烈震撼,两彼俱伤。 设若前驱跨步,或跨步左闪,项背必然即刻暴露其侧,则邹阿七左步一移,左掌随到,亦必将有性命之虑。 因为“四海神龙”石扬义与“南海黑水獭”两人,攻防招式,均极猛极速。 黄昏夜暗之际,虽有火把周围照耀,“玉蟾号”的伙友们,知只能看见两团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人影,你来我往的滚动,究竟两人谁的招式狠毒,谁的攻防迅猛,他们根本也无法弄得真切。 且说石扬义见邹阿七右掌迅极掼来,知道躲过这一招,另一招亦必将紧随而至,正是躲不胜躲,防不胜防,赶紧急运真气。 只见他连身形挫也未曾挫,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子,已自如“白鹭穿云”一般凭空升起丈许高下。 并且半空里身形一扭,目视敌人后背,迅捷地打了个千斤坠,像一只大蝙蝠样冲下,“飞鸟投林”人到掌到,迳向邹阿七的“挂膀”封去。 石扬义这运气,腾空,下坠,出掌如若像作者这样分解开来讲,自然“南海黑水獭”早已把身子翻转过来,在他还没有落地之前,就把“四海神龙”的阳物给他拧下来了。 他这动作令人喝彩的地方,就在一个“快”字。 当下,邹阿七的右掌掼出,尚未撤回之际,眼前早已不见了这位年青的“石船主”。 此刻时光对付这苍鹰一般迅捷威猛的“四海神龙”,不管翻跃转身,或是跨步闪躲,都已似嫌太迟,总逃不过石扬义这背后飞来的急风掌。 邹阿七久在南海一带闯荡江湖,经验老道,他有三种功夫极为出色。 一是前面所说从十余丈外飞落,“玉蟾号”上的轻功,一是“海天白鲸”苗光宗传授的外门“解元真功”。 他这真功瞬息之间即可聚于全身,或者任何一处部位,虽不能说是刀枪不侵,其反弹之力,则大得惊人,足可在敌人不觉察间弹震得四肢麻痹,无法继续从事搏阅,而且越是对手的进招灭猛,反弹震撼之力也越为惊人。 邹阿七这第三种出色的功夫,便是水中的能耐。 他在水底可以潜匿三个昼夜,眼能见到丈外之物,耳能听到近浔之声,因之在南海一带,“南海黑水獭”的名气很大。 石扬义以前也听到过这么一门人物,只是传闻总是传闻,未曾获得确切的证实,所以始终疑信参半。 “四海神龙”在徐淮、东、黄二海名气虽然甚大,可是在南海蛮域,就不会使这些异地外门人物十分敬服。 所以今番劫镖,“海天白鲸”苗光宗也只派了他一个分舵舵主邹阿七前来,这就证明,“海天白鲸”这个老魔头,还没有把石扬义估得很高。 在“海天白鲸”这帮人总以为,干保镖这一行的,所有能耐也不外乎拳打脚踢,刀枪棍棒,能够来上几路而已,真正有功艺深湛的人,不屑吃这碗饭。 他哪里知道“四海神龙”之所谓保镖,其用意在行侠仗义,其目的在济人之急,援人之难,助人之危呢? 当然,“海天白鲸”也就更不知“四海神龙”曾跟“双剑乾坤”学过艺,以及那“孽龙锤”神奇能耐了。 且说石扬义与邹阿七,刚才在“玉蟾号”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那“四海神龙”腾身落地“飞鸟投林”,单掌凌厉迅极的往“南海黑水獭”“挂膀”封出时,真是眼见一个叱咤海南蛮域的小魔头,频临于生死存亡的当口,只见他忽的意态从容地站立在那儿,不躲不防不闪,寂然地像是俯首待毙的样子。 他这奇特的一变,“玉蟾号”上的船友,在光亮的火把照耀下都看到清清楚楚,心里正疑惑这小黑瘦子为什么不施展他的轻功,斜身飞去。 只见“四海神龙”石扬义“飞鸟投林”那一招,在发出,将至未至邹阿七“挂膀”的霎那,霍然急速撤回,双脚落地,双目一睨,准备换招进攻。 你想,“四海神龙”石扬义何等样人,真是冰雪聪明,机警灵活,猛然见一脸口里怪邪的邹阿七,寂然不动,静待接受他“飞鸟投林”这一绝招。 料定这中间必有别样文章,聚集了类似“金钟罩”的外门硬功,准备让他自投罗网。 这邹阿七猛见石扬义的进招撤回,当即想到:“无怪人称石扬义为‘四海神龙’,这厮倒还真有一番见识。” 想到此处忙撤“解元真功”,霍然翻身,已见他“探囊取物”般的另一威猛招式袭来,心忖道: “依此招式来势之速,必然在我未撒‘解元真功’之前,便已发出,而招式之中亦必另外蕴藏些什么气功,而自己的‘解元真功’已撤,如果躲不开这一招,必然粉身碎骨在这‘玉蟾号’上。” 当即迅捷已极地一挫肩,一纵身,跳出数尺之遥,也是不肯相让的即刻发招进攻。 这样,二人一来一往,足足战了百余回合,两团人影,来若旋风,去似游龙,一个像天外飞来大雕,一个像平地驰骋骏马。 直把“玉蟾号”上的水手们看到眼花缭乱,分辨不出哪一位是自己英俊潇洒的船主,哪一位是妖邪丑陋的海南怪客,只是每个人都替自己的石船主担着一份心事。 可不是,自从石船主泰山习艺重返到这“玉蟾号”上,五年之中,石船主几时可曾遇见过十合之内的对手。 今番战了百个来往,却兀自未分胜负,这黄昏神秘快船突然而来的怪客,其本领能耐也就可以想见了。 众人想到这里,不觉间心神不安,各自捏了一把冷汗。 正在众人揣揣不安的当口,只见两团交着在一起的人影,霍地骤然分开。 只听那“南海黑水獭”说道:“石船主果然英雄豪杰,我邹阿七平生少遇,只是这拳掌功夫,打来甚是没有味道,何不改换些门径,比比气功?” 你道这“南海黑水獭”邹阿七,何以霍然停住招式,跳出圈外,定要改换较量气功。 原来二人交手九十几个回合时,邹阿七已被“四海神龙”在“凤尾”“精促”之间轻轻地点了一点。 这一点因“黑水獭”轻功灵巧,未能正中要害,可是这一点,已使邹阿七领悟,这番打斗,难占“四海神龙”的上风,故在其后数十回合的招式中,越法证明长此下去,必然败在“玉蟾号”上。 邹阿七遂决定以其海南外门“解元真功”,向石扬义较量,因为这才是他的三大出色功夫之一,所以才霍然撤退招式,跳出圈外。 “四海神龙”石扬义见拳来掌往已经百来回合,兀自不能取胜,心中也颇为不耐,看见邹阿七已经跳出圈外,要求比量“气功”当下也道: “海南邹侠士既然决定较量内功真气,在下虽无甚惊人的能耐,在‘贵客’面前,当也乐意奉陪,还请邹侠士不要见笑是幸。” “四海神龙”这番话对一个意欲前来却镖的海南邪门人物说出,在“玉蟾号”上的伙友们听来,实在是“客气”得过了份儿。 不过从石扬义这番话看来,也说明了他的忠厚秉性,以及他在江湖上潇洒月兑落,高风亮节的风范。 石扬义答话之间,邹阿七那面已然徐运“解元真功”,贯注全身,跟着从他扶栏站立之地,徐徐地推出右掌,左掌掌心向后,斜向后方伸去,这一掌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征候。 仅见这“南海黑水獭”眼露精光,紧封歪嘴,黑脸膛黑中泛紫,像是普通江湖下三等打手的一幅模样,令人看在心里,觉得邪恶得难受。 正当“玉蟾号”的伙友们看到心恶胆战之际,只听凭空吹来一股凌厉凛列的冷风,自邹阿七的出掌之处吹出,往“四海神龙”石扬义站立之处逼近。并猛见那闪耀光亮的火把火焰,突然火头一窜,摇摇幌幌,几被吹熄。 “四海神龙”石扬义看见邹阿七的右掌,已然含纳真气向自己实实确确地推来,自己也不敢怠慢,即刻气沉丹田,功运全身,将“双剑乾坤”燕公来所传授的“乾坤正气”,透过双掌,“苍鹰护心”直挺挺地准备抵挡邹阿七攻来的“解元真功”。 “玉蟾号”上的伙友们,正自惊心触目,“南海黑水獭”的惊人功力,十几只眼睛一旁睁大着,为船主担负心事时,只听到:“轰隆隆!”一声春雷似的巨响,在两人之间,视之无形的空间发出。 众人同时觉得偌大的“玉蟾号”船身,兀自在行进中,往下沉了一沉,颠了一颠。 再张目细瞧这攻防进招的两位英雄好汉时,却各自意态从容,丝毫未曾移动的站立原地,尤其船主石扬义的嘴角边,还含露着一丝轻微的笑意。 “四海神龙”石扬义,在“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发出“解元真功”之时,他竟然双掌当心,不闪不避,硬接硬碰,你定然感到奇怪。 原来石扬义在泰山追随“双剑乾坤”学习“乾坤正气”时,老髯燕公来即曾一面传授“正气”,一面向他解说各家气功的术路。 笔知这“解元真功”的发出,在急迫时,故可于瞬息之间运骤全身,或贯注一点,使攻招者自受弹反,惟此等瞬息聚来之功,易聚易敌,不能持久。 若然与内家正式较量气功时,则必须采取徐徐聚来,慢慢加添,方能使这“解元真功”,扎扎实实地运聚发出。 石扬义刚才与“南海黑水獭”邹阿七较量拳掌之际,已经见过他曾瞬息运聚的征候,故尔知其所发出之内功,必为“解元真功”无疑。 “四海神龙”石扬义既然知道“南海黑水獭”邹阿七,所持用的是“解元真功”,料他正式较量真功时,必然在运聚之初,不可能过于猛烈。 兼之又见他徐徐推出单掌,更加确定此种判断无误,所以才敢双掌当胸,“苍鹰护心”的抵挡来攻。 如果“四海神龙”石扬义,在邹阿七“解元真功”初聚之时,尚且不能设防抵挡,如何尚能谈得上“较量”二字呢? 石扬义、邹阿七,一个仅使单掌,尚有一掌等待徐徐增添,继续使用,一个双掌当胸,双臂紧曲,准备在防守态势之中,徐徐向前缓进,变成攻招,逼迫敌人。 这“乾坤正气”与“解元真功”不同之处,乃是前者,以防变攻,徐徐缓进,后者以攻代防,次第增添。 且说“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初运“解元真功”,以凌厉攻势使出后,见对方仅只双掌当胸地一贴,便已把自己的真气挡住,并且在中间,“轰隆隆!”发起巨响。 知道石扬义在气功这一方面亦非弱者,遂即决定继续全神增添真气功力,以求攻败敌人。 只见这“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徐徐推出的单掌之上,蚯蚓也似的青筋,渐渐随着他“解元真功”的继续增添,一条条地粗大暴露起来,眼珠上显布着血红的血丝,并且瞳孔张大,像是慢慢突出于眼眶之外。 他墨黑似漆的脸膛上,也慢慢地发生着可布的变化,两只小小地耳贡,像两把小小地折扇样,兀自不停的向前协动着。 看这态度,邹阿七的“解元真功”也已使出了大半,并见其急于取胜的心情。 “四海神龙”石扬义,自掌心之间,渐觉对方真气大为增加,也将自己贯注“乾坤正气”的双掌,紧密联合并且徐徐向前推了数寸,凝神贯气,面容渐渐地严肃起来,只是依然还是双足不丁不八的,一幅悠闲的姿态。 这时光,在石扬义与邹阿七的中间,忽觉一股强烈的气流,如傍暮秋风一样,不断地向左右,习习簌簌地吹出。 吹得“玉蟾号”的伙友们,肌肤生寒,腿股颤抖,而且这凉意侵人的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厉,到后来直似塞外严冬的凛列朔风。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越来越急的风,正是两人真气越来劲道越为增加的缘故。 这二人相隔丈余,面面相对的较量真功的时光,足足相持有数盏滚茶的功夫。 猛见“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左掌从后徐徐撤回,也随同右掌的方向,徐徐推出,于是“解元真功”攻势陡然倍增。 “四海神龙”石扬义见对方左掌推出,知道功力即将倍增,你死我伤的真功较量即将出现。 他哪敢怠慢,也即将全身功力尽行使出,双掌转防作攻,丝丝线线的向前伸出。 这时,两股真力相抵,所发出的声音,跟着也越来越大,真似千军万马,海浪滔天,忽忽烈烈,如热带海上飓风暴雨一般,排山倒海吹来,即连风头旁边的火把,也拉长着火焰,目着浓烈的黑烟。 但见邹阿七的脸部,呈现猪肝紫色,眼珠全然突出,身手全呈现着痉挛。 并且他那红得像棕榈似的浓粗头发,也跟着一根根地直竖起来,歪嘴内的利齿,“咯崩崩”连连作响。 “玉蟾号”上的伙友们,如果在平时看见一个耍江湖的这幅怪相,定然忍不住会捧月复哈哈大笑。 可是此刻看见他们心目里的英雄“四海神龙”石扬义,与这黑瘦的“南海黑水獭”较量功夫,连适才的拳掌算起来,竟然已近一个时辰,尚未分出胜负,这黑怪物的本领也就可以让他们学上半辈子了。 所以“南海黑水獭”三逼幅怪相,此刻正使人产生着无边的恐怖,这些“玉蟾号”的伙友们,正是心颤之,股怵之尚且有余,哪儿还有笑骂的份儿呢? 这时光,只见“玉蟾号”船主石扬义,双唇紧闭,笑意尽失,两掌向前推动的速度,比刚才那种丝丝线线的形态,还嫌迟慢,显然他也是吃了很大的阻碍。 “南海黑水獭”邹阿七那一边的态势显得更为恶劣,他那从身后撤来“助阵”的左掌,只向前推伸了右臂的一半,便已停留在那儿。 虽然一再猛聚真力,也丝毫无法前推,看样子,他此刻的“解元真功”已然居于石扬义的“乾坤正气”之下。 从二人功力相触,所发出的飓风暴飙,你也定可以相见。 此刻功夫,只要任何一方的功力稍逊,必将即刻为对方威猛绝伦的真功,震撼得七孔流血,暴卒在“玉蟾号”上。 如果撤防后退,则必将为对方的掌力推出十丈开外,一片黑暗大海波浪之间。 推落于大海,在平时这两位水上英雄来说,当然不算什么,险即险在此刻任何一方都已精疲力竭,一旦功力撤去,必将瘫软半个时辰方才能够恢复正常。 你想这半个时辰,在水里如何瘫软得下去,那不是被沉落于千浔海底,做了鱼虾的“夜宵”了吗? 再说千浔的深海之下,海水的万钧压力,加上较冰雪尤为酷冷的阴寒,即使不被鱼虾吞噬,也被将阴寒与压力,活活致死。 这时光曲臂推出双掌的石扬义,眼见双臂即将伸直,平生所学“乾坤正气”的全部功力即将使尽。 如若使尽之后,便只能防守,无法进攻,这场生死相较的真力,又必将居于“死鱼”的劣势,所以这情况真是处于千钧一发的当头。 “南海黑水獭”邹阿七的左臂,虽然遇到了石扬义的攻招,无法前伸,可是一旦再支持些时候,当对方的双臂伸直,攻势使尽时,还可以重增气力,作攻势的推出。 所以,此刻形势,石扬义丝丝前推,攻势威猛,倘使邹阿七受不住这攻势,使不出左掌,便即居于劣势。 双方的额头上,都涔涔地落下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说明都使尽平生所学所练。 “玉蟾号”伙友们猛听到:“忽!”一声响,狂烈的风暴,已经悠然而息。 船旁的大海之上,像一只巨大白鲸推波戏水一样,霍地升起丈许高下的巨浪,排山倒海往外狂涌而去。 船头上已然失去了那小黑瘦子“南海黑水獭”邹阿七的踪迹,却并未看他到底是往哪儿去了。 翻落在海里了吗?没有听到一声:“噗通!”落水之声。 也没有看见落水所溅起银色浪花,难道他能轻如鹅毛一般落在水上,没有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片波澜吗? “四海神龙”石扬义的高大魁梧身躯,已然坐落于舱面之上,众人即忙上前扶起,架着他向舱内行去歇息。 忽见那神秘快船上,点燃一座明亮的灯火,并且慢慢向“玉蟾号”驶近。 这时在舱面上未曾扶持船主的几个人,心中不住暗暗吃惊,忖道: “那快船中如果再来上个像那黑瘦子的怪家伙,‘玉蟾号’上的人,谁人能够来出场却敌呢?” 那快船越来越近,差不多只离二三丈之遥了,众人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猛自听见一个似乎熟悉而微弱的声音说道: “石船主,‘玉蟾号’钦州上岸之日,海南帮的朋友们会在那厢等你,记着:午未之交,万望赴会。” 话音落地,那明亮的灯火,也跟着熄了,快船也张满着巨帆,迅捷地向夜暗之中隐去。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二章 怪客百步助双雄 这令“玉蟾号”伙友们,好生耳熟的微弱声音,你猜是谁? 那不是别人,正是“南海黑水獭”邹阿七的声音。 邹阿七不是被“四海神龙”石扬义的“乾坤正气”弹得不见影儿了吗?他是用什么方法,回到那神秘怪船上去的呢? 难道说,这黑怪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人不知,鬼不觉的被人家救去了不成? 如果被人救去,施救的人用的是什么魔道,竟然令人连一丝迹象也没有发觉呢?这本领虽未成仙,恐怕也得过道了。 可是那人既然施救黑瘦子,也必然与这邪门人物有点渊源,否则一个正正派派,无缘无故的侠客,谁会救这劫镖的蛮域邪门人物呢? 这施救邹阿七的人定然是个与他同流的怪客,然而这怪客为何不趁“玉蟾号”无人却敌的时候,前来横扫梨穴,一举成歼,反而等到什么登岸钦州,再约场较量呢? 这一大堆问号,在“玉蟾号”几位机灵聪敏的伙友们,想了好多,探讨了好久,还是未能获得一个令人折服的定论。 于是众人也只好揣着满月复狐疑,拾铺就寝,等待钦州登岸再作定夺。 趁“玉蟾号”众人就寝,石扬义卧床调息,黑夜航行前往钦州的水程上,让我给你弄明白,这“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到底是怎么回到他那神秘怪船上去的吧。 原来黑水獭邹阿七,在“玉蟾号”上和“四海神龙”较量真功,至最后的时候,他的右掌因为受到强烈的阻挡,无法推出,他这左掌既不能推出,便知功力不能全部发挥。 这就怪自己,较量初始,出掌便已错误,他这单出右掌,既不能作狠毒的攻势,又不能作有力的防守,及至发现自己错误,撤退身后的左掌,也一同与右掌并齐进招时,已嫌太迟了。 因为对方的功力,已经像一扇铁门样,平推而来。 邹阿七的左掌既无法伸出,这一前一后的双掌,自是不如石扬义的双掌当胸,齐驱并进,来得凌厉。 他看到自己失着,又见对方的双掌还兀自不停的向自己推进着,暗思:当他双臂伸直,功力顶点之时,自己定然无法能够再往下支持下去。 小黑瘦子想到这里,心中一凉,知道此场必败,既然必败,何不在未曾负伤就死之前,逃之夭夭呢? 笔所以当下急撤双掌,藉着石扬义推来的真气,身形一提,便似落鸿归雁一般,飞离“玉蟾号”,往十余丈外遁去。 说起来也何该这邹阿七的幸运,当他飞身下降之时,他那神秘快船,只离他下降的地方,有数尺之遥,那他还不是拚出最后的一点气力,一翻身就落到自己船上了。 邹阿七死中求生回到自己船上后,想到自己这南海一雄,竟然砸在自己的地面上了,哪肯甘心? 再说,此次劫镖,系奉总舵主“海天白鲸”苗光宗之命,如果就此罢手,怎生有颜“再见江东父老”? 所以他即刻命令他的快船,张灯驶近“玉蟾号”下了这个钦州较量的约会。 当邹阿七以微弱的声音,告诉这个较量的约会时,“四海神龙”石扬义正被人扶持着走到舱门之前,他听到这约会,当下心中好不舒服。 本来江湖规矩,既然约定以生死相搏,成为人家手下败将之后,即不应该再有请求,继续设场比赛,可是对付这邪门人物也莫可奈何,你不去,他也定会找上门来。 这邪门人物“南海黑水獭”虽然约定登岸钦州,再作较量,可是他这话是否可靠,实在成问题,到时候他是不是会去?说不一定。 他是否会在“玉蟾号”未抵钦州之前,搬求援兵,中途再次劫镖,也说不一定。 因为他的目的在求“劫镖”,而非在求“较量”,如果“玉蟾号”抵达钦州之后,他劫镖的目的,不是不能实现了吗? 不过,有一件事实是令石扬义放心,那就是在他休息调养的半个时辰之内,黑水獭是无法重来挑衅的,所以他也就放心卧榻调息。 为了赶赴钦州,以求减少在中途海上,发生不可臆测的事端,石扬义下令“玉蟾号”及所有商船船队,满帆前驶,值更水手,全神戒备,应付突变。 “玉蟾号”和和一列船队,在暮春轻柔的晚风里,排开浅浅的浪头,一夜之间驶离吴川与湛江的海面,穿越琼州海峡,进入浩瀚无际的东京湾。 暮春,在北方早晚之间,总还有些抖峭寒意,可是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带,早已是薰风醉人,骄阳示威,热烘烘的有仲夏味道。 大概在午未之间的光景,“玉蟾号”的船友们都不耐于舱内的闷热,光着膀子在舱面上的帆布棚下乘凉。 并且兴致盎然地谈论着昨晚一场惊心动魄时内家功力较量,有的猜测着钦州登岸后可能发生的变故。 “四海神龙”石扬义与一个壮年舵长正在船楼头顶凝神一志的对奕。 只听那壮年舵长说道:“现在你还可以左线的车,与右线的马之间,作些躲让,一旦我这当门炮走上来,你这老‘将’就必然要遭劫了!” 石扬义看了看全盘的棋势,也不禁皱眉道:“这一盘我是输定了,可是下一盘……你……。” 话未说完,石扬义的神色霍然一沉,凝神侧耳,约有几霎眼的功夫,像是被什么动静吸引住了似的,呆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石船主这一怔,可把正在洋洋得意的壮年舵长给迷惘住了,心想: “这光天化日之下,碧海无垠之上,周围连一点黑影子都没有,石船主这般发怔,倒是为了哪一椿?” 这时,舱外凉棚之下,传来一片哗然大笑,一个粗犷的声音宏亮带笑的说道:“哈哈,你说他在水底下,活像大乌龟,那你像什么?像个大团鱼是吧!炳哈!” 大家又是哄哄嚷嚷地一阵笑骂,不知棚子里的人在讲那一回故事。 壮年舵长见石船主的脸色,不住的变化,又不住的摇头,心想:“石船主这般潇洒正派的人,怎么向我卖起关子,唬起人来哩!” 石扬义听到那个粗犷的声音后,即刻像是获得了定论似的,站起来向那壮年舵长正色地说道:“快叫伙伴们,拾夺兵器,准备下水。” 话一落地,就大踏步向内舱里走去。 这一下,可把那个壮年舵长给吓住了,心想:“石船主这是发的那下子疯,怎么无缘无故的让伙伴们拾夺兵器,准备下水?” 可是,石船主尽避平时喜爱说笑,真正有事情来时,却从来未说过慌,走过眼,这回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他才这般命令。 那壮年舵长再也不敢迟疑,即刻走出船舱,望了望,大海是平静的,远远近近,还是像在船楼的窗洞里看见的一般无二,视界所及,水天一色,连一个小黑点的影子都没有。 没奈何,船主的命令,开不得玩笑,当下肃容正色的转达了船主的吩咐——“立刻拾夺兵器,准备下水。” 凉棚底下的伙友们被这壮年舵长一声令喝,不约而同地把眼睛都张大了,像是被鬼怪魔住,又像是没听真切这句话,只怔怔地发着呆。 “呆什么?还不快着动作?”那壮年舵长又一声斥喝,棚底下的人各自拔腿进舱,一阵大乱。那壮年舵长正待回舱拿取自个的兵器时,只见石船主已然手持“孽龙锤”,跨出船楼的舱门。 分秒之间,所有“玉蟾号”上的船友,都一个个手持刀剑,站立在舱面上,等待船主吩咐。 只听“四海神龙”石扬义朋声说道:“海底下四面八方来了一批水贼,意欲前来劫持船队,各位下水之后,定然要按照我们水战的老法子,保持连络,互相照应,现在敌人亦不过距‘玉蟾号’数丈之遥,我们这就分从各处入水擒贼。” 只见石扬义说罢,穿着一身湖绿色的水衣水裤,跃身入海。 他这下水的姿势真是美极,迅极,轻极了,进入水连一点落水的声音都没有,一点浪花也未曾溅,直似一只鱼鹰,轻飘飘直搅水底。 苞着,“玉蟾号”上的水手们也三五一组的分自各处舱面噗噗通通,跃身入海,舱面上除了一二更值更司舵,掌帆者外,已自静悄悄没有声息。 众人下水之后,张眼一看,果然不错,四面八方,总有二十来个人,嘴衔明晃晃地解腕尖刀,向“玉蟾号”游来。 不容分说,一场水战遂即开始。 且说“四海神龙”石扬义下水之后,只见正前方来了一黑一红的两个水贼,都光着膀子,那着黑色水裤的腰插一柄利斧,那着红色水裤的嘴上衔着一支长剑,各自如鲨鳖一般的从“玉蟾号”的前方逼来。 石扬义在水里真是一条海底游龙,矫健如梭,手持“孽龙锤”迎上。 水战与陆战不同之处,其一,必须会得很好的水性,其二,必须善于使用水中的兵器。 来人一见迎战者手持“孽龙锤”,即刻知道遇见了“玉蟾号”的第一把高手,哪敢怠慢,黑红二者各自取出兵器,分开左右向石扬义劈刺而来。 石扬义紧握手里“孽龙锤”,左钧右挡“分花扶挪”地把两件兵器架开。 苞着双足一蹬,游身向前,猛翻身躯,“毒龙吐岫”将锤向黑衣者刺出,虽在水中,也是快极,狠极。 那黑衣者也是双足一蹬,霍然游出丈外,那红衣者已然挺出手中长剑向石扬义“肩井”刺来。 石扬义忙撤“孽龙锤”左钩迎上一钩,这一钩在陆上很可能已被那支长剑钩落在地,可是在水中必竟受有阻力。 并且此钩又系撤回之后钩出者,是以红衣者长剑,早已躲过。 这时,黑衣者已然游到石扬义身后,摆开手中利斧,“螳螂捕蝉”迳往后脑下方的“口对穴”砍来。 石扬义只觉一股水流逼来,忙将头迳一闪,洽好将这一斧躲过,跟着“游龙飞凤”双足只轻轻一蹬,便已游出丈外。 红衣者撤退长剑后,正待换招刺出,已见石扬义游出丈外。似与那黑衣者互有默契一般,急忙分开上下两方追出。 红衣者急若水鳝一般,向石扬义下盘扫去。 黑衣者也是快若跃鲤,向石扬义当胸砍来。 这两个水贼的招式,一上一下,直似两条张着巨口的赤鲨,气势凶凶,同时往石扬义攻到。 只见石扬义双腿一缩,让过红衣者的长剑,右手“孽龙锤”急忙拨开黑衣者的利斧,跟着“恶虎出山”迅极灭猛的往上方黑衣者胸下“七坎”刺去,此招正是“孽龙锤”八大招式中最为凶狠的一招。 黑衣者见那金光闪耀的巨锤,轻如反掌将自己出招沉重地的攻招拨开,并且跟着又使出此一凌厉的进招。 心下一急,正待蹬水斜游而去,却已是为时过迟,顿觉眼前一黑,双足已是无力,一股殷红的鲜血,自“七坎”胸穴之中,在“孽龙锤”的剑尖抽出之后,染红了湛蓝似玉的海水。 那黑衣者印刻便如一条死鱼样,飘飘地往东京湾的深海之中沉去,两串气泡,却从那嘴角及伤口之处,“噗噗碌碌!”往水面升起。 且说那着红衣水裤者扫往石扬义下盘的长剑,眼见被石扬义双腿一起的躲过,哪肯甘心,急忙折回再次扫回。 这时正是“四海神龙”的神锤发出那凌厉之极的“恶虎出山”之时。 石扬义锤往上刺,眼往下观,见红衣者的长剑再次扫来,双脚急分。 这一分脚,不仅避开了红衣者从下分扫来的长剑,而且也增加了“恶虎出山”那一攻招的力量,是以那黑衣者吃了他这狠中加毒的大亏。 红衣者一见伙伴受刺损命,心口一凉,暗自忖道: “我‘海底红鲨’简钢钟与‘黑鳖仔’欧阳乔,在水中何曾看过人家半点眼色,今番两人破例同时攻绕这‘四海神龙’石扬义,却不仅未能获胜,黑鳖仔反而丧掉了性命,这也难怪那个龟孙吃了败仗,不敢再来,让我们来凑数了。” 这着红衣水裤的“海底红鲨”想到这里,不禁一转念头,见他双腿一夹,双臂一分,急往外游,就想溜走。 石扬义见红贼要月兑逃,心想:“这些海贼平日为恶多端,都是专门拦截客商,并且获得了财宝之后,还把人家赶尽杀绝,尸体沉入深海,已经毫无人性,今番碰在我手,何须再留他这条狗命。” 想到这里,也急忙施开水中绝顶游术,像一条矫健的绿苍龙一般,追赶过去。 在同样的情况下,石扬义或许追不及这“海底红鲨”简钢钟,可是今天,这着红水裤的恶海贼却逃不过石扬义的追赶。 因为这批海贼今天已经游了大半天,准备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二十来条汉子,一下子就把“玉蟾号”凿沉于东京湾底,永不能再扬威海上。 石扬义虽然稍后展开游术追赶简钢钟,却因今天是“以逸待劳”,精力较为充足,故游来动作迅捷,霎眼时光,便已将那红水贼追及。 “海底红鲨”见敌人业已追到,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性命交关的这一场搏斗,必然无可避免,遂即以“拚命”的心情,迎接石扬义的孽龙神锤。 石扬义既以“除恶杀贼”的决心与这“海底红鲨”搏斗,自也是招招威猛,着着沉重,将手中孽龙锤,在水底中,使得出神入化,活像一条发起性子的巨龙。 不出十合,那“海底红鲨”也就带着重伤,不能浮泳,眼睁睁,无可如何地,听恁自己的身子,往海底深处沉下。 不必说,这恶贯满盈的“海底红鲨”,今番必将沉于“海底”,喂了“红鲨”,想不到这当年刺毙红鲨的人,今天也将被鱼吃掉。 石扬义见这两个怪贼,都已死在自己神锤之下,急忙游间“玉蟾号”船侧,只见这场水中混战,尚在难分难解,正打得热闹。 石扬义心想:“对付这般没有心肝人性的海贼,也就无须坚持江湖规矩,且让我收拾这批倒霉鬼吧!” 想到这里,随即舞动神锤,在混战的人团里,冲刺、轰击、钩链,真是谁碰到了这只“孽龙锤”,谁也就等着去见龙王爷了! 一场水中大战,由于“黑鳘仔”欧阳乔及“海底红鲨”简钢钟的相继死去,战局急转直下,这批水贼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批神秘的海贼,你道是哪一帮哪一派的爪牙,他们来袭“玉蟾号”动机是什么?又是怎么样来的? 这几个疑问,自然是“玉蟾号”上的水手及石扬义们,回船之后,即刻研究的问题。 人多智广,自然也猜到了七八分,不过谁也不敢肯定到底是哪一帮的爪牙,实在他们来得突兀,神秘,而且接战以后,又是如此不中用。 南海和东京湾是海南帮经常出没之地,这场水底战斗,自然也与海南帮有些牵扯。 且说,“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在湛江吴川海面,吃了败仗,回到琼州后,煞是闷恼,心想: “水镖也没有弄到手,还吃了这个亏,如果去见总舵主‘海天白鲸’苗光宗,这镖劫不到手,还如何在海南帮里混下去。” 钦州虽然约场较量,可是船队一抵钦州之后,哪里还能达到劫镖的目的,想到这里,立刻召集帮众,议论如何才能既使石扬义钦州赴约,又能劫镖。 这问题一出,帮众立刻议论纷纷,各舒己见,有的主张向总舵主请援,认为既求劫镖,自应请求高手助阵。 有的主张保持面子要紧,不管怎么样,都应该以自己分舵的力量,夺得水镖,可是分舵之主尚且不能战败石扬义,谁还是他的对手,这办法也行不通。 商量到最后,遂决定了如下的步骤与方法。 分舵主“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决定不出面,以混淆石扬义等耳目。 重礼敦请琼州二怪“海底红鲨”简钢钟,与“黑鳘仔”欧阳乔,协助劫镖。 不采明攻,秘密偷袭,出其不意,先将“玉蟾号”击沉,然后再行劫镖。 为达秘密要求,决定将快船驶至视线以外时,众人下水,潜水攻击。 将“玉蟾号”击沉,虽并不见得定可达到劫镖的目的,不过总是“先声夺人”使“玉蟾号”上的大部水手,不知所措,失去斗志,甚或在不警觉间,沉船覆舟溺死,这就有利于“劫镖”这一目标上。 重礼聘请琼州二怪“海底红鲨”简钢钟与“黑鳌仔”欧阳乔,计划商定之后即刻前往。 二人答应于事成之后各得黄金百两,事败分文不取,倒也干脆爽快,完全一副“做买卖”的态势,毫不娇柔做作。 这琼州二怪,你道是何等人物,原来这“海底红鲨”前几年一向做海底打捞行当,水底功夫,绝冠海南道上,无人与之相提并论。 在打捞某一珠宝沉船时,简钢钟曾在水底连续搜寻三昼四夜,未曾浮出水面,并因遭遇一巨大红鲨鱼,猛然来袭,这简钢钟,却能不慌不忙,以疲惫身躯,把那巨大的红鲨鱼以长剑刺毙。 由于巨大鲨鱼的被刺,整个琼州海湾水红似血,他这“海底红鲨”的绰号,便由此得来。 简钢钟自博得“海底红鲨”的名号之后,便改业凿船劫货行业,在东京湾一带,做案不计其数,得来的钱财,也自是着实不少。 惟这“海底红鲨”简钢钟,得来的多,花去的也不少,整日做花天酒地,豪赌豪饮,直把那花花的金银,看得粪土不如,是以不管得来多少,总还是“两袖清风”。 这简钢钟与“黑鳌仔”欧阳乔,俱皆心黑手辣人物,“劫货”之后杀人,不问青红皂白,妇孺老幼,一概捆上双手双足,抛入海底,是以做案虽多,从无“活口讯”来证明他们的滔天罪恶。 这“黑鳌仔”在琼州地面,亦是水底下非比等闲的人物,他那柄利斧,往来海南水底,亦曾少遇敌手,专门从事杀人越货的行当,从未行过半点善事。 欧阳乔自幼失掉双亲,闻至四岁时,被一丑恶的古怪老人带至南海某小岛,以十年岁月,教导水中功夫,故其水底游术之快速,堪与鱼鳌比美。 长大后而到琼州,招引了一些帮众,选择了这杀人越货,丧尽天良的行业。 这“黑”“红”二贼,今番各为百两黄金,替“南海黑水獭”出面劫凿“玉蟾号”,碰上了“四海神龙”石扬义这个江湖英雄,也是轮回果报,怨债定数,竟然死在深海之底,永不得见天日。 且说这“黑”“红”及群贼被石扬义和“玉蟾号”上的水手们击溃之后,死伤业已十之八九,有些生还者,拚尽全力游回快船回到琼州之后,遂将接战经过情形,一一禀知。 邹阿七本来就预料“凿船劫货”这一着,碰到石扬义就是凶多吉少,好在自己既不拚命又不出钱,死了几个帮众,也都尸沉大海,不必破费掩埋,是以事成净得许多的财宝,缴了总舵主这一趟差,事败于已无损,再作计较。 事情至此,自知仅凭分舵的力量已经无法使“四海神龙”就范,当即将他那快船驶回海南琼州,报与“海天白鲸”苗光宗裁夺。 这苗光宗久闯海南与交趾等地,本领高强,势力广大,为人又是倨傲粗暴,自不把这“四海神龙”石扬义放在眼内。 除了责怪邹阿七之无能外,决定亲往钦州报仇雪恨,并看一看这“四海神龙”乃何等样人物。 “海天白鲸”苗光宗以什么能耐睥睨交趾海南一带呢? 他这本领除了几手外门硬功之外,泰半以邪术见长,而在他许多蛮疆独见的邪术里,又以“鲸齿”“鲸啸”煞是厉害。 且说“玉蟾号”在石扬义及水手们全神警戒下,满张巨帆,在东京湾内,鼓浪前驶,钦州亦不过一日夜功夫,便已抵达。 “玉蟾号”登陆钦州龙门港,时正朝阳初上,金色的阳光,照在亚热带的海湾里,光华灿烂,海水透着浅碧的绿色,令人心神为之一快。 不过这艳丽的阳光不久之后,就被一层浓黑的乌云所掩盖,跟着阴凉的晨风,吹得人心里好生难受,海水也失去了那浅碧的美丽颜色,大地万物蒙上了阴暗的灰色。 石扬义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向物主点交货物,几艘大船的货物点交清楚之后,天色也已近午,接着便带领着水手们打点用饭。 这钦州海港大街上,有一家“海同春”菜馆,系北方人所开,专做北方口味,石扬义等便信步登楼,要了两桌酒菜为水手们洗尘加餐。 众水手自福州出发,半个月来,辛苦劳顿自不待言,况且途中遇上两次“劫镖”的惊险搏斗,所幸终能化险为夷。 现在货已交待物主,大家这一乐,根本就把“南海黑水獭”邹阿七约场较量的那回事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石扬义倒还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不过一则为臻大家的兴致,不便提起,一则邹阿七也并非三头六臂的了不得人物,况且生死,自有天数,也用不着瞎自操心。 正当石扬义和水手们饮宴,大家猜拳行令,兴高彩烈之际,只见一个青衫道人,缓步走上楼来。 这青衣道人,宽袍大袖,足踏麻鞋,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清清净净地,满脸清俊飘逸之气,令人见了心中油然顿生敬佩之心。 奇怪的是他只有一只耳朵。 他上楼来的时候,正值众人,杯箸间歇之际,石扬义心中正是静沉沉地没有思想的当口。 照说一个人拾梯而上的脚步声,不管怎么样轻,也总应该听得到一些,可是刚才,石扬义就没有能够觉察到一丝动静,这青衣道人的双足就像鹅毛那股轻飘飘地,踏在楼板上,没有一点震动。 众水手们回过头一瞧是个青衣道人,没甚出奇之处,也就自顾饮酒谈天,没有在意。 只有“四海神龙”石扬义,觉得出奇,心中暗想: “青衣道人,怎地练成这等轻功,随随便便地在举步行路时也能不自觉地运用出来,这功夫可是怎么练的?” 那青衣道人上得楼来,迳自选择了一个近窗的桌位坐下,命侍者检来几碟小菜,一壶烧酒,独自望着窗外乌云四合的天色,静悄悄地自酌自饮着。 他的酒量似乎并不大,斯斯文文地,用那小酒盅,轻轻斟满,慢慢举起,饮尽后又轻轻地放下,像个极为心细高雅的儒士一般。 霍然,石扬义一下看怔了,他被那道人的啜酒动作给看到把面前的酒菜忘得一干二净,连别人喊着:“船主,小的这里敬你一杯酒。”这句话,他都没有听得入耳。 那青衣道人只把小酒盅举到距下颚寸许的地方,并未见道人的脸上有什么使运气功的征候,那杯中的酒,便像一条小水练样,自杯中升起,吮进他的口里。 平常人说水龙吸水,吐水作雨,可只是谁也未曾亲眼见过,今番倒亲眼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吸水。 又见那道人挟菜,也与常人不同。 他把桌上碟中的小菜,用筷箸挟起,举在桌面中央的上方,两唇一张,那小菜便即刻像一条小活虫样,滴溜溜地跑进到他嘴里。 这两个动作,在一个内家功夫,修养有素的人来说,运起功力,倒并不见得是些什么难事。 这道人的动作值得喝采的地方乃在于一切出乎自然,出于无意,出于无心,这就是一般人难得做到的了。 “四海神龙”石扬义,几次想离座趋那道人跟前打个招呼,谈得投机时不妨顺便请敬一番,增长自己见识,可是碍于一船之主的尊严,却几次欲行又止。 最后,石扬义还是没有离座,向前施礼问安。 谁料,这一微小的过节,却关系着石扬义未来的生死大关,这也是石扬义只顾到那一层假面子,惟恐向人家打招呼,人家来个不理不睬,怎生下台。 “拍!”的一声,只见那道人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嘴里咕呶着些别人听不见的话,便离座下楼而去。 这一拍,自然叫“玉蟾号”上的几个水手,大为光火,心想这道人怎的如此放肆,在大爷们面前,无缘无故地随便光火。 自然这些水手的粗鲁举动,被石扬义使着眼色,轻轻地按捺下去了。 这青衣道人为甚无缘无故,一反他文雅飘逸的常态,霍然击案离去呢? 原来这青衣道人与“海天白鲸”苗光宗,也有一段未了的江湖恩怨。 他这猛然一击桌面的举动里,正表现出了他此刻闷塞在心胸中积压已久的怨恨。 说起这位青衣云中道人与苗光宗的怨恨,也是很长的一段话。 十五年前,苗光宗在五雷山跟随五雷真人章大椿,习成外门硬功及邪术下山,巧遇渔人帮与五行帮在洞庭武圣宫举行三年一次的赛武大会。 那次赛武,渔人帮与五行帮的名家高手,真是云集于这个滨依洞庭的小镇。 那日,秋风飒飒,黄叶乱舞,洞庭湖中一片粼粼波光,辉映着云树远山,武圣宫前人潮沸涌,男男女女都是拥挤着来看这三年一度的盛会。 五行帮以掌门“洞庭鲲”邵傅为首,下有十来个高手,因系地主身份,早已在那儿等候了。 天已近午,日头正中,交手时刻业已到了,只是还未看见渔人帮的徒众登场比量。 如果渔人帮不依时前来,便自认输,今后西洞庭,也就是说南六广以西的水陆地面,渔人帮的势力再也不能借口侵入。 原来渔人帮与五行帮的势力范围,系以南六广为界,以东归渔人帮,以西归五行帮,这是两帮前代掌门早已商定的界线,多少年来从无人稍有异议。 渔人帮第三代掌门“湘江之鳏”阎昔吾,以帮徒众多,高手能人罗网得亦复不少,便藉事侵入五行帮的范围,首先争夺武圣宫,即遇搏斗,搏斗时渔人帮的一名高手被五行帮失手杀害。 是以这渔人帮虽败在五行帮下,却始终不肯认输,每三年总来赛武,几度赛武,巧又未分胜负。 且说这日赛武大会,五行帮掌门“洞庭鲲”邵傅,仰望秋阳当头,约会的时刻已到,兀自未见渔人帮出场。 正等待得有些不耐的当口,忽见一帮大汉,匆匆分开看热闹的人群,雄赳赳,气昂昂进入场内。 这边五行帮众人当即起立,请让渔人帮赛武高手就座,“洞庭鲲”邵傅跨步上前哈腰抱拳,向“湘江之鳏”阎昔吾说道:“阎掌门真乃江湖俊杰,一诺千金,邵傅这厢有礼,并请见赐较量程序。” 只见那彪形身材,鹰鼻鼠目的“湘江之鳏”阎昔吾,张开满口黄牙的大嘴,阴森森地笑说: “渔人帮前来武圣宫,势居客位,客随主便,这较量程序,自应由主人翁决定,何须忸怩作态?” 邵傅既见对方出言不逊,也就当即决定先由手下出场,首比拳脚,继较兵器,最后是内外家气功。 渔人帮与五行帮的赛武规矩,只求分得胜负,不得在对方认输之后,继续追杀。 首两场的拳脚,较量虽甚精采,却未能分出胜负。 再赛兵器时,只见渔人帮内闪出一名中等身材,肤若重枣,双眉紧联一线的壮年汉子,手持粗大长鞭,满脸蕴怒之色,这人名唤“龙门鲤王”金大方。 这金大方手中的长鞭,面杖粗细,缠、绕、扫、护,着着尽有惊人威力,洞庭湖一带,可也算得上是一员了不得的一等高手。 这边五行帮内出场应战者,是一个眉清目秀,神意清朗的弱冠少年,身材五短,白净净地面皮,着一身紫衣裤,手执清光短剑,和颜悦色地走进场内。 这人名唤“沅水紫鳗”费骅,手中一支短剑,亦是招式万变,非比等闲。 二人入场,互通名姓之后,便即展开一场猛烈的搏斗。 费骅的短剑,冲刺、断削、挡架、回护,招式千万变化,身形左右前后,不断的变换方位,着着占尽“快”“巧”二字。 “龙门鲤王”金大方的长鞭却是势沉招猛,鞭梢使得虎虎生风,未让费骅半点颜色。 二人你来我往相战数十回合,只见“沅水紫鳗”费骅手内短剑,左边一幌,“灰鹤掠翅”,跟着“白鹭穿云”力道十足地,往金大方“章门穴”刺去。 这金大方,不慌不忙,手腕一沉,只听:“拍擦!”一声,已把费骅手中清光短剑缠住。 费骅也即刻运聚全身精力,“月兑兔离窝”火星乱进,猛把短剑抽回,跟着“苍鹰掠地”斜刺里往金大方“下阴”之处使出。 金大方忙将身形一闪,那支清光短剑,便从身侧躲过,并在那身形一闪之际,七节长鞭已然向费骅双足立地之处扫去。 “沉水紫鳗”费骅见鞭来猛烈,忙将双足轻轻一提,“平地青云”跃起丈来高下,金大方的长鞭空落得扫起了一地黄尘。 费骅跃得高,跃得快,可也落得速,落得厉害,不偏不倚正落在金大方的头顶上。并在半空中,急出短剑“乌云盖雪”照准其头颅的天灵盖上砸下。 这一剑正当金大方收鞭,准备闪身换位之际,手与足正是各已发出,未曾收回的时候,是以势态惊险之极。 因为金大方将长鞭倾力扫出之际,身形也随着微曲,收鞭,直身,换位动作之时,正当费骅的短剑,如箭弦一般刺下之际,这两种一往上伸,一往下冲的力量,便加倍快速往一起凑来。 这金大方在洪湖一带称霸一方,自非弱者,只见他霍地将直腰的动作,猛然停住,左步急跨,身躯扭转,已是恰到好处的将费骅的短剑躲过。 只听“龙门鲤王”金大方骤然一声猛吼,长鞭如飓风样向费骅腰际绕来。 “沅水紫鳗”费骅,这五短身材的白面紫衣小蚌儿,倒也着实硬朗,不避不让,却挺起手内短剑,硬往上方迎了上去。 费骅这一险招,使五行帮的众兄弟,不禁心神为之一颤,心想:“这费骅大概活得不耐烦了,这沉猛的招式,怎的往上硬接?” 只听“呛啷!”一声,金大方飓风一样袭来的长鞭,却猛然转折了回去。 自费骅这一硬接之后,双方招式便跟着越来越为凌厉,越来越只顾硬拚,而把双方赛武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刀影与鞭影,鞭影与人影,在一个方圆数丈宽广的大场子里,使一些外行看热闹的男女,弄得扑朔迷离,分不清楚。 正当众人睁大着眼睛,观看这少见的神武比赛,并暗自叹服双方的绝伦武艺之时,只见“啊呀!”“呛琅!”两声同时发出,费骅手内的短剑不知怎的已然飞出丈外,并兀自惊讶不以的站在那里。 金大方一见对方手中空空,杀心陡起,长鞭一掷,迳往“七坎”胸穴抛来,不偏不倚,正中穴眼。 费骅应鞭倒地,金大方忙撤长鞭,只见那鞭梢上,满是红滴滴的鲜血。 费骅这一倒地,眼见金大方鞭梢上尽是鲜血,谁都会知道,这下子出了什么大事。 五行帮的人,霍然皆自座上站起,个个长剑出鞘,怒形于色。 看热闹的众人一见,料想一场混乱的杀伐就在眼前,也就乱嚷嚷,你挤我拥地散开了去。 五行帮掌门“洞庭鲲”邵傅,一摆手势,止住了愤怒的帮众广派人即刻将费骅的尸体拖回。 邵傅所以制止众人,并非他自己内心未曾愤怒,而是愤怒之外,感到非常疑惑,疑惑那费骅手中的短剑,何至被金大方缠落,而且听声音,未曾有兵器相绕相撞之声,因之这事情发生得有些奇怪。 众人把费骅的尸体抬回后,除了“七坎”穴上那一鞭外,全身各部并无其他伤痕,心下越发奇怪。 如果费骅被人暗算,中了别人的暗器,因之短剑落地,这才是意料中的事,今番却不见他身上有另外的伤痕。 而“沅水紫鳗”的短剑,又非金大方的鞭缠下者,他这短剑是受什么外力影响,骤然月兑离手掌的呢? 原来在渔人帮的一横列座位上,有一个名唤酆万-的青面汉子,人称“黄塘青鳝”,这人阴险毒辣,称霸黄塘湖一带水陆地面。 这“黄塘青鳝”酆万-,有一独门暗器——“百步绣针”,他这暗器大小粗细与普通绣花针,一般无二。 百步之内,只要他手指轻轻一拨,便即无声无影,迅捷地向目标射去,而且百发百中,从未失过手。 罢才这“黄塘青鳝”酆万幸,见金大方与费骅,战已数十旧合,兀自未分胜负,金大方却渐有亏败之势。 求胜心切,邪恶之念顿生,遂在人不知,鬼不觉之间,使出了一根“百步绣针”射中在费弊的右腕上,是以费骅的短剑便即刻落在地上。 因为这芒刺般的绣针暗器过于细小,兼之塞在肉中,故一时间尚无法察觉得出来。 “黄塘青鳝”酆万幸这种卑鄙已极的手段,真是江湖侠士所不齿。 “洞庭鲲”邵傅既见对方有意杀人,不禁怒往上冲,上前说道: “贵帮自己破坏赛武规矩,今后当遵前约,不得再逾南六广前来扰事,可是我这少年费骅总不能平白死在贵帮手下?不知渔人帮掌门阎昔吾,还有何话见赐?” 照说,这“湘江之鳏”阎昔吾,第一应该认输,答应遵守前约,不再侵入西洞庭及湘江以西的地区扰事,第二应该客客气气的赔个不是,送些银两,作为埋葬之资。 可是他却两样都不愿干,并且厚着面皮,傲慢不居钓说道:“怪只怪你那费骅本领未学到家,他死了活该死,有什么了不得。” 邵傅一听不像人话,当即运起“了凡内功”,击出右掌霍地向阎昔吾打去。但见随他一掌而起的是忽飓飓地一股急风,向丈外的“湘江之鳏”打去。 这一掌是邵傅当年在翻阳湖中,随“空灵活佛”悟净学来的,名唤“百步唤云呼风掌”,这掌法在百步之内使出,抵达目标时可产生不意测的巨大力量。 “湘江之鳏”阎昔吾见对方在盛怒之下,霍然出掌,料这掌中必然扯足十成力道,哪敢怠慢,足见他双掌凭空一按,身形已然像片黄沙西风里的红叶,轻飘飘地腾空而起,落在二丈开外。 “雁落平沙”双足点地,急吐右掌,也照“洞庭鲲”邵傅头脸之处推来。 只见这距离两丈的地面,猛掀起一圈旋风,卷着残叶败枝及尘灰沙石,迳向邵傅面前吹来。 阎昔吾这掌,名唤“黑风毒掌”,人畜触之,立刻七孔流血,肤呈黑色,气绝身亡。 “洞庭鲲”邵傅与“湘江之鳏”阎昔吾交手,已非首次,自知这一掌的厉害。当下急运真气,身形连挫也未一挫,便已飞出黑旋风的范围之外。 只见这“洞庭鲲”在空中的身躯,猛然为鹞子翻身,双掌分自左右在空中,环抱着阎昔吾圈来。 这一抱名唤“白熊抱柱”,平常人十丈之内,经这左右夹攻的内家劲力一抱,立刻粉身碎骨,绝无幸免。 “湘江之鳏”阎昔吾见对手不仅躲过了自己的“黑风毒掌”,并且在半空中向自己这边抱来。 左右俱皆劲力,也急将丹田之气轻提,人自平地青云,升高到了一棵白杨树梢高下。 阎昔吾自躲过了这左右两方而来的劲风,然却听见“劈劈拍拍!”一击串巨响。 众人顺声望去,一件动人心魄的景象,即刻映入眼帘,众人不觉失口“咦!”了一声,那些人的嘴巴,空自张开着,合不拢来。 你道这“劈劈拍拍!”的巨响,是什么物件所发出的声音。 原来是“湘江之鳏”阎昔吾身后一棵粗可合抱,三丈高下的白杨树,擎不住这“白熊抱柱”的强烈巨风,躯干中间,已然裂截,上半截完全扑地,这些树枝倒地时便发出了“劈劈拍拍!”的巨大声音。 且说“湘江之鳏”身躯腾空,躲过“白熊抱柱”这一险毒招,虽闻身后发出巨大声响,心中倒能不慌不忙,也自在空中下落之际,猛出双掌,用足十成劲道,一推一抽,眼射奇异凶光,身躯已然站定尘埃。 只觉得一股视之莫能见的气流,带着比炭炉还灼人的热力,向前袭来,其进袭之快速,胜过狂风暴雨。 这热风刚刚过去,却也像被什么吸引住了,立刻又倒吹过来,这一来一往的强烈热风, 虽然令人觉得涌沛之势不可抵御,可是“湘江之鳏”却纹风不动的,像刚才玩过一个小小戏法一样的站立在那儿。 这往返热风系阎昔吾二年苦练,高人不乐轻于外传的独门秘功之一。 此一推一抽的掌风,仅是一股助力,重要之点,还是他那暴露奇异凶光的双目,这如炬双目乃是高热的出原。 此掌名唤“阴阳热风掌”。 “洞庭之鲲”邵傅见对手掌风来得凌厉,急往后退,这一退步自也是两丈之外,原来这“阴阳热风掌”推出有限,跟着收回,是以掌风在过远处即已无力。 邵傅原先站立之地与“湘江之鳏”的中间,有一武圣宫的石狮子,斜倒在地上,却不料因这“阴阳热风掌”的一袭竟然正正直直地立了起来。 五行帮的徒众,仔细瞧去,那石狮子像是经过一场大劫,青色的表面俱呈粉白颜色。 一位大胆的少年,走上前轻轻用手一推,看来完完整整的一座石狮子,竟然被这一推,推得支离破碎,变成一堆石灰样的碎块。 从这石狮的景象,你也就可以知道“湘江之鳏”所发出的“阴阳热风掌”,其风劲,其热力是如何惊人了。 且说“洞庭鲲”邵傅退出丈外,待这“阴阳热风掌”,掌劲消失之后,即刻跨步向前,五指箕张,向阎昔吾抓去,意欲以性命相搏,拚个你死我活。 他这五指箕张的手名叫“五指毒龙爪”,乃邵傅平生所学里,最为狠毒险绝的招式。 因为这招式距敌人身躯甚近,攻得虽然急切,凌厉,防守也极为不易,稍一疏漏,即被对方所乘,反而吃下大亏。 “五指毒龙爪”抓出之时,全身功力贯注于五指,五指之上发出雷震万钧之力,迅极逼向对方,使之不易闪躲,不可回护。 因为这巨大的力量系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袭来,故不容易逃出它的范围。 “湘江之鳏”阎昔吾霍见他毒龙爪,威猛逼来,知道无法躲藏,急忙运起外门硬功,护住全身重要穴道,并迅捷挺出左掌,企图拨开这袭来的毒爪,右掌也跟着向邵傅“期门”穴打去。 “湘江之鳏”的左掌掌风打出后,这两股掌风相触,只听猛然发出一声震撼山岳的巨响,五行帮与渔人帮的徒众,只觉天旋地转,立足不稳,眼前顿显一阵昏花。 这“洞庭鲲”的右臂但觉一股震动,足下也有些立足不稳,他的功夫较“湘江之鳏”来说总嫌差了些,故尔受此震撼。 那边“湘江之鳏”的左臂,也被袭来的力量,觉得一阵酸麻,六神为之一幌,不过他即刻就恢复了常态。 他的右掌-以十成功力,指向对方“期门”,惟因左臂受撞影响,方位顿失准确,这一失准,便偏到了“洞庭鲲”的腋下。 “洞庭鲲”只觉左腋下,被一股急风闪过,肤肌顿觉一冷,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这因为他发出“五指毒龙爪”时,已然功运全身。 否则,以平常人来说,这掠腋而过的急风,早已把他的五脏六腑,摧残震撼得破裂崩溃了,哪里还能如此轻松。 邵傅既见对方将自己的“五指毒龙爪”拨开,心下不禁急如星火,暗骂: “你这粗暴莽贼,无端侵入我等疆界,破坏前代掌门的信约,我邵傅生留世间,不能保此颜面,倒也不如你死我活,我死你生的拚了的好!” 想到这里即刻双掌并发,身躯也跟着向前扑去,先时二人相距本已甚近,这一扑来,二人已经面面相对,“湘江之鳏”亦是急出双掌,迎将上去。 二人掌心相对,紧贴一起,各自使出平生所能,对阵起来。 这种掌心相贴的内家功夫,较量方式,可说甚属少见,只缘这“洞庭鲲”觉得渔人帮欺人太甚,故才使出此种“短兵相接”的方式。 秋阳已斜,场子周围,除了渔人帮与五行帮二十来个帮众在场助威之外,看热闹的群人已因刚才费骅的惨死,各自离去。 “洞庭鲲”双掌劲挺,全身功力贯注,“湘江之鳏”亦是尽出胸中所学。 这两股无与伦比的内家功力碰在一起,但见各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之外,似乎再也寻找不出什么痕迹,证明两个人是在性命相搏。 实则,这一阵红,一阵白,正代表双方功力的进与退,当对方功力占着上风,自己抵不住这强悍的攻击时,脸上便一阵红。 那是因为功力如火,攻得心血沸腾,肌肤暴涨之故,当自己力量十成攻去,心血骤然平静,便显着一阵白色。 如果这红色老是停滞在自己脸上,历久不去,则已说明,此人已然居于下风,败丧就在倾刻之间,这种功夫非此道中人,不大易于明白。 二人这样掌心相贴持续约有数盏热茶功夫,只见“洞庭鲲”脸上的红色,越聚越深,历久不去,脸部表情也跟着越来越为难看,眼见就要于倾刻之间败下阵来。 如果,“洞庭鲲”在对方功力加钜,自己抵御不住,只要一张口,那口内呼吸出来的必不是空气,而将是鲜红的满腔胸血,甚或肝肺亦将随之而出。 “洞庭鲳”邵傅,这时似已知道自己必败,不过未至最后关头,总是不肯认输。 再说,这种掌心相贴的较量,想要认输撤退,也无法撤回双掌。 因为当你功力抵御对手攻击时,对方的功力自是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如果明知已败意欲撤退,则对方的掌心之间,尚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引力量,缠住你的双掌,使你挣月兑不出身来。 “洞庭鲲”脸上的红色,越来越红,渐渐由红转紫,这紫色最浓之时,将成黑色而未尽月兑重紫之际,邵傅这个一代英名的好汉,便将向他的万千五行帮徒众告别,撒手西归。 而现在的邵傅已与那西归的道路,仅此一线之隔,也就是说,只要一霎眼功夫,“洞庭鲲”就要口吐鲜血,比那“沅水紫鳗”费骅穿胸而亡的形状还要惨不忍睹。 五行帮的徒众虽不能十分确定,自己的掌门霎眼间就要败绩咯血而死,却也在辞色之间料到已然必定败输。 如果败输在渔人帮之下,这五行帮即刻群龙无首是不待言,而且千万帮众的日后衣食所在,也必将为渔人帮并为已有,不觉间各人都自不约而同的决定,一旦掌门败下之后,准备以死与渔人帮拚了。 五行帮助威的十来个帮众,这时皆已环视而立,兵器在手。 只见“洞庭鲲”双目一闭,功力即将消敌,身形已然往后倒下,五行帮的众人也一声怒吼,各自拔出自己兵器,就照渔人帮的徒众,发出生死的相搏。 这时,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霍见“洞庭鲲”的身躯,又已站直,已闭的双目也已睁开,并且目中闪露着稀有的光彩,那脸上即将变黑的颜色,也跟着越来越浅,黑转紫,紫易红,红变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使胜券在握的“湘江之鳏”阎昔吾,与败在倾刻的“洞庭鲲”邵傅,不觉同时面露惊疑之色。 “湘江之鳏”掌心间忽觉一股强烈已极的力道,向自己突转骤来,身体竟随之一幌,急忙凝神贯气。 方才站定脚跟,心中不禁惊惶疑虑起来,暗忖:“这武圣宫四周围就没一个人影,这强烈已极的助力究竟发自何处?” “洞庭鲲”邵傅在助力初来之际,心中一怔,继而暗自欣庆,精神并随这强烈的外力陡然为之一振,也纳闷道: “这是何家高手,何方豪侠,来此济危扶倾,主持正义,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邵傅一命。” 五行帮与渔人帮,本已各出兵器,乱做一团,展开恶斗的众人,也为这骤然突变,立刻脸上变了颜色,各自不觉停下攻防招式,呆呆地站在那儿,观看起来。 只见“洞庭鲲”精神百倍,玉树临风一般,渐渐潇洒轻闲的站立在那儿,像是自己未曾使用什么功力一样。 那边的“湘江之鳏”可就渐渐面呈红色,而且这红色越来越浓,愈来愈深,并且由红易紫,也是与刚才的邵傅一般就要败下阵来。 只见这“湘江之鳏”的脸色,又是霍然一变,也像是增加了什么特殊的外力一般,立刻转变了败在倾刻的形势,双方劲力相差的又各自相持起来。 这一变,又是什么外力呢?这外力又是从那里使来的呢?令人想像不出,不过如果都是因为外力相助,则这外力发出之处,必然是两位更为奇特的高手。 也就是说今天渔人帮与五行帮的赛武大会,已然都有了帮外高手的参与。 这一变不觉使助威的双方帮众,各自同时以目光向四外搜寻,可是除了在“洞庭鲲”身后数百步以外有一座武圣宝殿,与“湘江之鳏”身后数百步远近有一巨大石碑外,众目所及,就未曾发现半个人影。 难道那发出助力之人各自隐藏在宝殿之中与石碑之后不成?难道遥距数百步也能发出此等强烈的力道,透过双方身躯使出不成? 这疑问不能不说假设得大胆,可是也不能不说假设得有据。 “洞庭鲲”与“湘江之鳏”这样相持又是顿数热茶功夫,看样子,现在谁也无法在这种较量方式上,能够获胜只是拖延时光而已。 这时,“洞庭鲲”与“湘江之鳏”二人,同时忽觉外来助力消失,两人也就因而同时撤回双掌,举目四望。 只见那武圣宫的门前石阶上,站着一个年青的灰衣道人,眉清目朗,笑容可掬,步履生风的向场中走来。 那边石碑之后,也兀自出现了一个身材细长,脸皮干瘦,衣衫不整的壮年汉子,他那宽大的嘴巴,是在干瘦的脸上实在不怎么相称,只见他也是意态悠闲的踱着四方步子走了过来。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三章 侠道削耳结血怨 灰衣道人与干瘦汉子不请自来,骤然出现在这悠关两帮荣辱祸福的赛武会上,却给五行帮和渔人帮带来了出乎意表的惊奇。 他们这种百步藉物传功的本领,今个可真是给大伙儿开了眼界,谁也料不到会碰见这等奇事。 五行帮掌门邵傅见青灰道人,潇洒俊逸的从武圣宫向自己走来,知道便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施以援手的救命恩人,急忙迈步向前,说道: “在下邵傅,江湖朋友谬称‘洞庭鲲’,适才幸蒙道长高抬贵手,施援倾亡之际,大恩不敢言报,请暂受在下一拜。” 说着,也不顾人家是否阻拦,就要躬身下拜。 那年青道人,见“洞庭鲲”邵傅较自己年长,刚才出手“藉物传功”,也不过是因为路见不平,出于一己的良知之念。 今见这邵傅竟在自己帮众及敌人面前屈身下拜,心中自足不忍,急忙弯身阻拦,说道:“贫道不敢。” 那面渔人帮掌门阎昔吾见干瘦壮年汉子自碑后走出来,也急忙迎将上去,双拳一抱高声说道: “朋友,你可真行!要不是你那一手,我可几乎到阴曹地府向阎王老爷,俺的本家见过面咧!朋友,渔人帮的掌门阎昔吾及咱的帮友们,这里要谢你啦!” 说过,竟然领先双膝一屈,跪倒在那干瘦汉子跟前,渔人帮不管是高的矮的,一听掌门有令,那还不齐屈双膝。 那干瘦汉子神情傲岸,大嘴巴向上翘着,气也未哼,望着一干众人,受之无愧样的,听恁他们跪了下去。 只听这干瘦汉子望着那边青衣道人说:“小道人哪!你放着清静日子不过,跑来给大爷搬弄什么能耐呀!” 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又刻薄的说道:“大爷剑下不死无名无姓的私养汉子,你还不报名纳命,尚待何时?” 青衣道人虽当年青气盛之年,却似具有极高的人生涵养,听得苗光宗这般胡天胡地叫喊,兀自还不浮不燥,只淡淡地回说道:“道爷道号云中,狂徒休逞嘴罢,也快给你道爷报上名姓?师承何人来?” 这自称“云中”的道人,大概出山不久,江湖上可还陌生得很。 那干瘦汉子大嘴一斜,黄面额头并绉了几条绉纹,老气横秋的说: “云中小道竖起耳朵听着,大爷我姓苗,叫苗光宗,方自五雷山随五雷真入学艺下山,路过洞庭,赶上了这场热闹,怎么样哪,小道人,你那鬼崽仔耳朵是不是被你大爷的名号给震破了!” 两帮众人一听是慈利五雷山五雷真人的大弟子,不觉一起被吓得张大了眼睛。 五雷真人的名头在湖广黑白两道上,真是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人说名师出高徒,五雷真人的弟子还能差到哪儿去了呢! 五行帮的人虽见云中道人神态自若,似有所恃,也禁不住替他捏着一把冷汗。 云中道人乃东天目山一音道长的高足,闻多识广,素知这五雷真人不仅功力浑厚,抑且惯以邪术取胜,遂即凝神贯气,准备小心对敌,便道:“狂徒还不划出道儿,让道爷为你渡化!” 苗光宗冷嗤一声,反手去掣兵双,只听“钉钉铃铃!”一串响声,出现在众人惊奇眼光内的,竟是一个乌光油亮的鱼脊骨。 这怪东西,长约三尺五寸,骨端形尖如刺,骨刃两面,各有五条寸长的巨刺,骨根为把,系有阴阳二铃。 这奇异兵器,名唤“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乃先朝蛮邦贡献古物,系千年灵鱼背脊,倍以奇珍异药,历经磨链而成,夺命追魂,厉害无比。 苗光宗呶着他那宽大的嘴巴,睥睨着众人惊异的神色,狂啸一声,口道:“杂毛子小道,看你苗大爷的家伙到了!” 话尚未完,“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的凌厉攻势已然欺进,“落霞孤骛”“东偶西榆”两大毒招,以虚为实,以实化虚,随着“铃铃!当当!”的铃声,分从上下左右四方袭来,声势逼人,一看便知道中高手。 云中道人心存谨慎,早有准备,对手出招欲发未发之际,急按鞘簧,一支光焰夺目,文彩耀空的青光“莫邪”长剑,已经在握。 既见对方手发毒招,不便硬接,双足一点,三尺开外,躲过来招。 移步欺身,轻啸一声,“腾蛟起凤”“俊彩星驰”,也发出了“莫邪”剑法中的快猛招术。 苗光宗既见自己“落霞孤鸿”“东偶西榆”两招被人家轻轻躲过,知道对方剑中帝王,遂即心生一计,见来招攻得且近,急切“萍水相逢”索将上去。 云中见“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迎将上来,自己进招已老,无法撤回,只听“当!”的一声,随着一片龙吟之音,剑刺已然交着在一起。 云中道人以为苗光宗必藉双方兵器交着之时,互较内功,急忙运起道家独门罡气功夫,静待对方功力逼来。 一眨眼的当儿,对方只顾恨凶凶地呶着大嘴,毫无使出真功的征候,云中悟知会错主意,忙荡鱼刺,意欲摆月兑缠绕,展开“莫邪”长剑的独特剑法。 双方功力相若,云中又运有罡气,拨剑荡刺,原木是很容易的事,可想不到自己的剑,被一股缠绵柔软的极大韧力缠扯着,挣月兑不开。 云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称雄武林的罡气功力,威猛绝伦,反弹反震之力何等厉害,今天竟被人家一根鱼骨头,轻轻缠着挣月兑不开来。 心有未甘,再试惘然,“莫邪”神剑,竟然硬生生的月兑不出人家的鱼骨头。 “嘿嘿!”只听苗光宗两声冷笑。 两帮徒众看得真切,尤其那渔人帮的阎昔吾,狐假虎灭,连连喝彩。 云中道人不觉面上一红,“莫邪”长剑被人家缠住了,却不知道人家是用的什么章法,书剑苦习,十年面壁,岂不白费? 心下思忖至此,忙向“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瞧去,不瞧犹可,这一瞧,可把这个一音道长的高足吓壤了! 那支被他师父视之如命,光射牛斗的宝剑上,此刻光芒顿减,那美丽的青色剑面上,竟有数处被一种黄色的毒液浸蚀着,眼见浸蚀的范围,越来越大。 苗光宗欣见对手惊惶失措的神色,不禁又“嘿嘿!嘿嘿!……”的连连暗笑不已,直把五行、渔人帮的众人笑得毛骨悚然。 笑声里也顺眼往两支交着在一起的兵器一瞧,这一下惊惶失措的却轮到了苗光宗。 苗光宗手中所持的“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系五雷山的镇山之宝,他趁着五雷真人云游青藏之际,偷携下山。 这只奇异兵器虽名不见经传,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兵器,尤其它绑黄色的毒液,一般兵器,遇之即熔,鲜少例外。 今番小道人手中的那支剑,竟然只损伤些皮毛,实在大出所料。 这一惊,除了苗光宗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外,别人可谁也弄不清楚。 可是他这脸上的神色即刻被云中看在眼内,猜想:“‘莫邪’神剑皮表虽损,恐怕还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则神剑之仍为神剑无疑。” 忖至此处,精神陡振,猛地长剑一翻,“暮卷朱帘”,把苗光宗手内的“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拨开之后,跟着“雁阵惊寒”,运足真力迳往对方,“七坎”重穴疾刺而去。 双方切近,苗光宗无法闪躲,忙将卷上去的鱼刺顺势下压,“炊妇拨薪”,准备荡开来招。 苗光宗“炊妇拨薪”这一招,如果以纯防护的眼光来说,显然不如跨步扭身来得快速,其所以如此做,内中却蕴藏着他的狠毒。 他是这么想:“对方的长剑,在五雷刺的毒液下虽未溶化为一滩铁水,总也应该吃不住我这狠狠地一个挡架,震得飞碎开去!” 笔尔他特别使着这硬接的招术。 只听“当啷!呛呛……!”一阵声响。 众人不觉同惊一呼,只见那“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上的五条寸许长刺,已然挨根削去。 又只听到一声怒喝,随之而起的是一缕剑音飞舞之声,苗光宗的一支断刺兵刃,立刻化为一片乌光,缭绕于一朵青色的剑花里。 忽飓飓地剑风与二人的轻啸狂吼,连五行、渔人两位掌门邵傅与阎昔吾,都分不清楚哪是人影,哪是剑影。 这样大约持续了盏茶功夫,那龙吟似的剑音,渐微渐渺。 代之而起的是另外一种奇特,令人闻之欲醉、欲仙、欲神的美妙声音,禁不住令人心神贯注在这美妙的声音里。 正当五行、渔人两帮的众人,听得欲醉欲仙的昏噩之际,神妙的声音悠然而止,不知何时,那云中道人已去得不见了影儿。 只有苗光宗在那儿显露着睥睨骄傲,胜利的微笑。 这边“湘江之鳏”阎昔吾正欲上前表达他们衷心的敬仰之时,只见他右掌一挥,不晓得是用功夫,还是不耐烦他们奴颜膝婢的嘴脸,随着这一挥掌,一条瘦长汉子直似“白日飞升”不见了影儿。 人说:“踏雪无痕”、“凌空虚渡”就已是轻功的顶尖功夫了,但是那最最上等的轻功,也能形容出个“轻”“快”二字。 今番两个人的隐去,却使人连个“快”字都无法形容,便不见了踪影,这是何等高强而神奇的轻功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五行、渔人两帮的掌门及众人们,自愧技艺浅薄,骤然失去赛武兴致,便各自散了。 你说青衣云中道人既然削壤对方兵刃,交手似乎又未分出什么胜负,怎么便匆匆离去了呢? 原来苗光宗于“阴阳五雷夺仑追魂刺”被削之后,便霍然震怒,使出自己的独门秘术——鲸齿,也便是适才比剑时那令人欲醉欲仙的美妙声音。 “鲸齿”这声音,奥妙之处乃是只要对手闻见这种由内功真力凝聚的声音,一时之间,便渐渐失去心智,步法,剑法,掌法忘得一干二净,恁听敌人宰割。 云中道人练功有素,起先对“鲸齿”这声音尚能抵挡,后来渐次不支。 就在他仅存一丝心智,急欲败走之时,心神一分,剑法一懈,便被苗光宗平白的削去了一只耳朵。 这便是云中道人为什么于十五年后,来到南疆遍寻,日后成名江湖的“海天白鲸”的道理。 瞧云中道人在“海同春”菜馆楼上,霍然击桌离去的神色,便知他必有奇辱在身。 可惜石扬义秉于一船之主的尊严未曾前往请教,否则他必然义无反顾,愿意参加海南帮与石扬义这个约会,则石扬义有此一宇内高手,便不至落得如此悲惨下场了。 且说石扬义在“海同春”酒饭既毕,便带着几个健壮船友,向钦州大街走去。 石扬义看得真切,他一出“海同春”菜馆,正忙坏了不少海南帮布置的暗椿,一个个急忙奔走相告。 不多时,猛见街心闪出一个矮瘦子,细眯着一双小眼哈腰拦路说道: “尊驾敢情是‘玉蟾号’的石船主!敞帮总舵主已在‘重熙’门外候驾,待命我来给石船主引路。” 说罢也不等石扬义回答,便自顾自迈开细碎步子,快速向前行去。 石扬义不禁心下纳闷,原先约场子较量是“南海黑水獭”邹阿七,难道那邹阿七竟是海南帮的总舵主?心下实在有些不敢轻于相信。 纳闷思虑之间,不觉已然跨出“重熙”门,那瘦小矮子还不断的引着向前走去,过得一条生满野菠萝的细长小丘,方才看见一行人在那儿等着。 一个黄脸瘦长中年汉子,咧着大嘴巴说道:“好小子石扬义,竟然想到苗大爷跟前来讨便宜,我看你简直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 石扬义看不出这自称“苗大爷”的有什么特殊能耐,除了一双如灼的凶睛之外,全身上下也剔不出四两肥肉。 不过依照“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在他旁边那付依顺的样子,想必就是那街心报讯瘦矮子所说的“总舵主”了! “四海神龙”既见他出言不逊,也就不客气的说道:“石扬义半生书剑,行侠仗义,从来不知‘讨便宜’三字的讲法。” 又不屑地说道:“南海劫镖,钦州约场,都是贵帮邹阿七的主意,倒不知‘讨便宜’三字应该谁来承当的好!” 石扬义看来,这几句骨中带刺的话,直把个“海天白鲸”苗光宗说得黄脸膛上不住的变化。 当下凶睛一翻,指手向石扬义说道:“白脸小子别只顾逞嘴,快划出道儿,让苗大爷来收拾你。” 石扬义素有涵养,尤其在交手之前沉着冷静,从不发愁,刚才听苗光宗这一派言语,也不禁一股念然之气升将上来,遂说道:“你石爷可不识得你叫苗什么东西,快给我报上名儿来,让大爷发招。” 说着掣出孽龙锤,只见一道黄烁烁的金光,直冲云汉之上。 海南帮总舵主“嘿嘿!”一阵阴笑说道:“你苗大爷的大名叫光宗,人称‘海天白鲸’,小子,你可别吓破了狗胆哟!” “四海神龙”石扬义不待说完,便即将“孽龙锤”猛然掣出,“毒龙吐岫”迅极往苗光宗的“丹田”之处疾点而去。 苗光宗一声“嘿嘿!”讪笑,急跨左步,身形亦是快速之极,口中说道:“苗大爷先让你三招!小子,你可好自为之啊!” 石扬义闯荡四海,几时可曾吃过这种鸟气,心中一沉,功行右臂,跟着使出“孽龙锤”中的厉害招式。 “飞觞醉月”,“舸舰迷津”,“青雀黄龙”脚下展开“双剑乾坤”燕公来所传授的“南天樵”的轻凌步法,孽龙宝锤也即刻化为千万条金光,向“海天白鲸”上、中、下盘飞绕而去。 “海天白鲸”苗光宗这黄脸瘦子也真是厉害,躲过三招攻势即刻取出“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展开威猛招术迎敌。 论功力,论邪术,论交手经验,“四海神龙”石扬义实在不是“海天白鲸”苗光宗十招以内的对手。 其所以让石扬义这般锤舞生花,也是苗光宗存心在部属们面前露眼,叫他们知道这壮年 船主也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然后再使出煞手锏,一举将其击败,这也是其心术卑鄙不正之处。 丙然不出他的所料,石扬义这一阵奇猛招式,直把海南帮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无怪海南帮一等高手琼州分舵主‘南海黑水獭’邹阿七都败在他的锤下!” 战至四十几合,只见“海天白鲸”霍地腾身向上数丈,跟着鹞子翻身,落在石扬义的身后数尺之处。 石扬义亦非弱者急忙跨步旋身,“孽龙锤”已然介乎虚实之间的护住胸前。 苗光宗见对手态势果如所料,冷笑一声,“长风破浪”已把那支只剩一边五条刺的怪兵器,搭上了孽龙锤,跟着急进“解元真功”,透过“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发出。 石扬义见对方既以真功相较,也忙运起“乾坤正气”相抵。 以石扬义“乾坤正气”的火候,抵挡“海天白鲸”的“解元真功”原有一段距离,石扬义所以能够从容接着这一招,还是占了“孽龙锤”的便宜。 原来功力透过“孽龙锤”,即可倍增。 再之因为石扬义在“玉蟾号”上已经尝过邹阿七的功夫,故在接手之初,心存谨慎,胸无他念,神志完全集中而一贯。 “海天白鲸”竟然看见,这潇洒的石船主,硬把自己的真功给接住了,心忖:“这小子倒还真有一套,天底下能接住我这一手的,嘿嘿!还真不多呢!” 想至此处,不觉猛一贯气,“解元真功”也便增添了一股巨烈的力量。 只见“四海神龙”石扬义肩头一幌,似有败退的模样,所幸很快的又被他稳住了。 石扬义既见对方功力浑厚,高出自己,知道今天取胜希望不多,可是自己师出名门,即使要败,也要坚持些时候,不能够一上场就被人家的内功打败呀!于是不觉间猛,贯气,用出七成真力。 这一贯气实在是贯得太猛了,只见那“孽龙锤”的剑尖之上,霍然闪出一道金色的光亮,眩人双目。 苞着只见苗光宗的“阴阳五雷夺仑追魄刺”,像是被一股极为猛烈的力量压制,竟然往下沉了数寸。 海南帮及“玉蟾号”上的众人不觉出于本能的一声喝彩。 “海天白鲸”苗光宗,自觉自己的“解元真功”,天下武林甚少匹敌,今天却遇着了会家,内心甚为之不服,只见他脸色又是一沉,功力已然使出八成。 他这八成真力,真是非比等闲,天下武林,黑白两道,绝对找不出三五个人可以接得住的。 石扬义既见对方又增功力,也于不觉间将自己的“乾坤正气”使尽九成,这九成真力透过“孽龙锤”倍增之后,功力之强大自可想见。 “呛啷!”一声脆响,只见一支乌光油亮的“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已然硬生生地荡开。 “海天白鲸”苗光宗一声惊愕,虎口跟着一丝痛楚如针刺一样袭来。 “啊呀!”海南帮的几位帮众,连邹阿七在内都不觉同时发出一声惊喊。 “阴阳五雷夺仑追魂刺”之所以能被石扬义的九成“乾坤正气”荡开去,除了功力因素之外,主要的还是由于苗光宗的过份轻敌。 十多年来,他咤嗟海南交趾琼州甚及两广,哪儿可曾遇上半个敌手,故尔虽然使出八成真力,也抵不住石扬义强烈正气的奇袭。 所幸,苗光宗兵刃虽被荡开,却未曾受什么伤害,这因为他功力特别浑厚之故,换个别人怕不早已七孔流血,倒地呜呼了呢! “海天白鲸”既见“鲜元真功”败于人手,不觉感到一股羞恼,随即歹念顿生。 只听见一缕清凉的悲怆之音,随着苗光宗“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的起舞,如清溪之越野,潺潺流放出来。 并且有一种粉红色,看去极为柔和美丽的轻雾,像那红粉佳人的晨缕样,一片一朵地,自“海天白鲸”的口中呼出。 这就是“海天白鲸”苗光宗较“鲸齿”更为毒烈的另一独门邪术,此术名唤“鲸啸”。 自从苗魔称雄南疆以来,多少武林剑侠豪杰,不知就里,丧生在邪门恶毒的“鲸啸”里,多少少年英雄的魁梧身躯抵不住它的侵染,发指变朽,骨肉化为一滩黑水。 那清凉悲怆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并不像是出自苗光宗的大嘴巴里,这声音使在场的众人,都有一缕灰心丧志,凄楚断肠的感觉。 虽不能说都有一种立刻自求解月兑那般严重的念头,总也觉得精神恍惚,顿然失去生趣。 最毒的还是那粉红色,如蝉翼轻纱一般飘渺而美艳的雾,这雾气只要你吸进胸月复一口,三日之内,无药可解,必将化为一滩黑色的污水。 只见邹阿七一挥手,在场的海南帮帮众便即刻离开场子,“玉蟾号”的船友们虽为石船主担着一把心事,也是欲救无门,只得惶悚地退到一边。 石扬义忽见对方使出这种邪门邪道,知道厉害不可抵挡,脚下急忙暗踩乾坤八卦方位,口念八八六十四卦歌诀,企以宝锤化解邪音毒气。 只见金光闪闪,跟着是一阵阵明快爽朗,令人兴奋的金属之声响起,并如千军万马往一处枯岭上聚集而来。 这奇异的声音与闪烁的金光,是“孽龙锤”可贵可爱之处。 “海天白鲸”苗光宗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失去自己手里的“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 原来“孽龙锤”闪烁刺目的金光,带着无比的强劲之力,已将苗光宗口内喷出的片片红雾,照澈灭敌于无影无形。 那闻之令人凄怆断肠的凄楚之音,也被他高亢明快的金属交鸣之声,化解得听不到了半点。 苗光宗见自己称雄中国南强,无人识得的独门秘术“鲸啸”,竟然被那一只奇形怪状的剑锤破解,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遂即忙撤去“鲸啸”邪术的法诀,摆开手中“阴阳五雷夺命追魂刺”,上下翻舞,左右贯劲,一连使出“落霞孤骛”“东偶西榆”“风卷残叶二”三招,招招以虚化实,以实为虚,威猛绝伦,端的不同凡响。 那边“四海神龙”石扬义知道对方功力浑厚,招沉劲猛,不可硬接,也急忙锤化万点云带,步走轻凌霓虹,防护周身,闪躲来招。 三招之后,霍见“海天白鲸”怒吼一声,身若巨鹏,一跃丈外,怒目圆睁的喝道:“好小子,石扬义,还不替你苗大爷纳下狗命来。” 伸手往袋中一捞,一把黑沙子样的东西摊置掌心,双足一顿,猛吹一吹真气,那把黑沙子,便即刻化为天边的一堆黑云。 又见苗光宗伸手往那黑云一招,奇怪得很,那片黑云像是懂得他的心意,立刻之间随着狂吼暴风,怒腾急雨,声势凌厉,宛如千尺浪头,卷山而下,直往“四海神龙”石扬义头顶笼罩而来。 这是苗光宗另一独门邪术——“鲸呼”,触之即无救药。 石扬义这下可就长了脸啦! 因为“双剑乾坤”燕公来在泰山古刹的五年之内,根据考证,这“孽龙锤”只能以声与光破解邪术,他这狂吼的急风定然不能见诸效果。 无计可施,情知不妙,暴风狂雨,又以切近,急忙提神吸气,展开快速轻功,逃避而去。 想不到那暴风狂雨,直似生了眼睛,不管你怎样转弯抹角,怎样回转旋身,仍如影随形,穷追不舍,急得石扬义气喘咻咻,汗如泉涌。 “海天白鲸”苗魔头也未追来。 所幸,这暴风狂雨由于石扬义的回转灵活,故尔其速度为之减低。 他狂纵疾跃约有盏茶功夫,去较场处已经甚远,忽觉那狂风暴雨速力骤然增加,危险当头,不知何处可去可藏,急得一身冷汗直冒。 忽见前面有一方圆数十丈的池塘,遂不计其他,纵身跃下,心想:我在水底,你这狂风暴雨,总无法损我毫毛了罢! 纵身入池,猛钻水底。 那片黑云化作的暴风狂雨,也便于池塘上空全部倾泻之后停消。 石扬义是个水性非常好的人,钻进水底之后,抬头仰观,只见水面即刻落下黑色的骤雨,并像一层乌色的油渍样,浮在水面上不往下沉。 “这怎么办呢?”石扬义不禁心中发愁,“这层毒油怎么通过呢?” 试着游近水面,将手中的孽龙锤-伸去,轻轻地试着,企图把那层油拨开一片空隙,乘隙钻将出去。 “怪咧!”拨得开合得快,原来任何液汁的东西都是这个道理。 试想,你能拨开池中的水,分成一条路吗? 石扬义这下子可就更感到愁闷了,欲求无恙钻出这层油膜,显然是件极为不容易的事。 又试着在油层下面翻揽塘水,试把这可恶的毒液拨荡开去。 拨荡仍是拨荡得开,可是在下面略一停手,便立刻汇合拢来,阻住出处。 “玉蟾号”上的船友们又不知道他在这里,否则也可以来这里共同想个法子,施以援手。 这样坐困水中何时是了,思想着不禁觉得非常馁丧……。 “这层乌油是非常毒烈的,如果冒险钻出,必将受伤!”石扬义这么忖度着。“可是不冒险往上钻老是沉溺水底,又有什么好的结局呢?还不是要溺死,饿死,愁死!所以还是非冒险不可。” “玉蟾号的船友们或者极有可能来寻找我,可是他们怎么能猜想到我躲在这处池塘里面呢?” 想至此处,霍然跃起,撕下一片衣襟蒙住头脸,双足一夹,劲直钻将出去。 出得水来,一步跨至岸边,丢掉蒙头衣布,俯身察看,已见周身及双手均沾有此种污秽的油渍,斑斑点点,情知不好,赶紧擦拭双手,再月兑周身湿衣。 双手已觉隐隐作痛,那油渍甚难擦拭得去,况尔身处深山圹野,缺少擦拭之物。 周身的油渍似也已经穿透单薄的衣衫,浸及肌肤,因为周身觉得非常痛痒。 石扬义身处困危,思虑未竭,猛然想起自己身边带有“避水驱火灵散”,系孽龙鳞甲烘制而成,专治水火邪毒。 “海天白鲸”苗光宗这厮的乌油想也不过是属于水火之性,何不先吃些预防毒气浸身呢随即忙拿出,就唇涎吞下。 吞下“避水驱火灵散”之后,随即忙辨清方向,展开轻功,穿着单薄内衣,迳往龙门港“玉蟾号”“飞”去。 行至中途,双掌痛痒渐觉加骤,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倒下,脚下随格外加快。 眼见“玉蟾号”停泊在龙门港内,石扬义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而此时脚下却已瘫软,无法移动,耳朵里只听“玉蟾号”上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那不是石船主已经回来了吗?” 下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昏倒于地。 另一个陌生的口音说道:“快把他抬上船来,看看能否有救?” 只见这发话之人,青衫长袖,眉清目朋,面如古月,时已中壮之龄。 他不是别人,正是钦州“海同春”菜馆楼上,以奇异方式喝酒夹菜的那个青衣道人——云中。 云中自“海同春”菜馆出去后,即准备搭船远赴海南,寻找仇家——即当年削其只耳的“海天白鲸”苗光宗,搭上“玉蟾号”,他那里知道仇人竟是咫尺天涯,也在钦州? 等到他听“玉蟾号”几位观看石扬义与苗光宗交手的健壮汉子回来告知经过情形后,他们业已驾若快船扬帆而去。 世间许多事可遇而不可求,此处又获一明证。 且说“玉蟾号”的船友见石船主倒地,急忙飞跑下船,上前扶回舱内。 云中道人一看受伤情形不禁摇头叹息,知道所中之毒乃无药可解之毒。 “玉蟾号”上的船友,与船主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情逾手足,听青衣云中道人说无药可解,拗信参半,一致恳求,期能再听石船主讲一次话,即已愿足。 云中被迫,执拗不过,乃自怀中掏出一枚赭红色,梧桐子般大小的药丸,剥去腊衣,里面是一颗青豆般大小的紫色药丸,启开他紧闭的双唇,塞进嘴中,一按喉头,药丸便已经下肚。 约莫盏茶时光,石扬义的脸上泛出一片桃花似的红润,呼吸渐趋增强,睫毛轻轻闪动。 忽然见他悠悠醒来,依在一个水手的怀里,以微弱的声音,向屏息静听的水手们说:“我中了海南帮苗光宗的剧毒,而且中毒已深……” 说至此处看了看那青衣道人,他的心智似乎还非常清楚,只见他以哀求的眼光说:“千祈这位高人怜悯我垂死之人,答应将我小犬石剑鸣培育成人,手刃血仇。” 说罢又看了看“玉蟾号”上的众人一眼,随即撒手人寰。 只见“玉蟾号”上上下下,一干众人,个个面呈沮丧悲凄之色……。 云中道人本来要去海南报削耳之仇,可是自己思及石剑鸣这个失去父亲孩子的杀父之仇时,自己便觉得没有理由,去抢着人家的仇人,图逞自己的快意了。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四章 石破天惊试音功 暮春南国,远山含黛,“玉蟾号”载着一缕哀凄与悲愤,满张巨帆,出得钦州龙门港,航向一片金光万点下的无垠碧海。 历经沧桑世事,风雨剥蚀的“玉蟾号”,现在冲开万顷波涛,向四海神龙,石扬义这位英侠的故乡疾驶着,去埋葬他的骸鼻,去引发一个不可测预的恩仇风云,恩怨轮回,这是人间的思想,人间的故事。 石扬义的遗孤——石剑鸣,就依据他临别人世前的一句话,以小小地年纪,拜别了母亲,跟随云中道人,远去西天目山里,作了十年的苦练。 十年后,石剑鸣长大了,他已富有太多的恩怨情怀,这悲怨的情怀,在十年之期的晚秋萧萧风雨里,半夜梦回,如浩海汪洋一起涌来。 他推开竹篱柴扉,置身于凄风苦雨之中。 西天目山凌云古刹周围的路径,对他是太熟悉了,不管秋雨里的路径如何曲回迂折,高低不平,兼之泥泞难以举步,他却能于黑暗之中踯躅独行。 夜雨中的凌云古刹是寂静的,只有潇潇连绵的细雨,和应着澎湃的松涛天籁。 清凉的细雨洒落在他的脸上,像母亲慈爱的拂模。 他忆起故乡的老母弱妹,此刻她们是否依然无恙? 他幻想着用一支金光闪耀,神奇威猛的“孽龙锤”刺进仇家的胸腔,喷射出一股殷红的鲜血,然后家人团聚。 还有此手刃血仇,天伦相聚更值得人生快意的事吗?他在西天目山的十年里,学会不少的文事武功,这些本事就是他复仇的凭藉。 他在细雨里偶偶独自思想着……思想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线清亮的鱼肚白色,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绵绵秋雨也不知几时早已停住了! 耙情说,这漫长的秋夜,已至黑暗的尽头? “剑鸣!怎么如此不知爱护自己的身体!看你浑身上下,衣衫业已尽湿!” 石剑鸣闻声忙转回头,见是自己的师兄姚淇清,不觉猛然一惊,歉然说道:“不会碍事的,师兄,淋淋雨,我反而觉得有说不出的舒畅。” 姚淇清瞬即悟知他的心意说:“师弟!凌云古刹,仅有我们师徒三人,你的心绪不好,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唔!师弟,昨晚临睡时,师父曾让我转告你,做过晨课后去见他一次。” 石剑鸣心下不觉一喜,忙向姚淇清说:“真的吗?师兄,你知道师父为何见我?” “师父没有说,不过言辞之间显露,总与你下山报仇的事有些关系吧!”姚淇清猜度着说。 石剑鸣这下子可就更高兴了,掩藏不住天真的跳跃着说:“日子终于到了!日子终于到了!” 做师兄的又以警告似的口吻说道:“你可知道‘海天白鲸’这老怪物并非弱者,你的真功,兵刃,御邪之术,自问功力火候都已成熟了吗?” 石剑鸣充满着自信的说:“功力火候虽然不敢自诩已经到家,不过自忖对付一个两个的‘海天白鲸’总还绰有余裕吧!” 姚淇清有些不以为然的说:“海南帮不仅人众势广,高手云集,尤其那‘海天白鲸’的‘解元真功’和‘鲸啸’‘鲸齿’,‘鲸呼’等等邪术,端的了得!连师父当年洞庭武圣宫前,尚且有削耳之辱,师弟怎可如此大意轻敌?” 石剑鸣有些倔强的道:“仇家固然顽强不可忽视,师兄倒也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那‘鲸啸’、‘鲸齿’、‘鲸呼’邪术,我们不早已觅得对付之法了吗?” 姚淇清又道:“师弟既然如此心存必胜,志甚可嘉,惟你此番下山,所负使命不仅在报你杀父血海冤仇,而且兼有湔雪师父当年削耳之辱,正应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才是。” 英姿爽朋的石剑鸣闻听师兄如此告诫,当下随道:“师兄的话,甚有道理,剑鸣敢不记取。” 朝阳以万缕金色,透过稀薄几片雨后残云,投射于萧杀寂寥的天目南峰。 石剑鸣与师兄正并肩齐趋,往凌云古刹走去,准备听取师父今日早课后不同平常的召唤。 凌云古刹的正房是青瓦青砖筑成的三间房子,房门虚掩,云中道人正在运练功夫。 只见一缕黄色的淡淡轻烟,自云中的头顶袅袅上升,并且在半空里,往间盘旋,圈成一个奇怪的圈子,圈子中央托着一支光彩灿烂,古意盎然的雪白云拂。 那云拂在黄色的轻烟中,时而停住纹丝不动,时而翻腾飞舞,作迎击回护,展拂横扫之状。 这奇异的功夫,是石剑鸣和姚淇清所熟知的,也是石剑鸣练得与师父不差上下的本领。 石剑鸣见师父正练真功,不敢惊扰,两人肃立一旁,观看这美妙的奇景,领悟这真功中千万变化的奥秘。 约有盏茶时光,金雾黄烟,纯色云拂戛然而止,练功似已完毕,两人正欲上前躬身施礼拜候问安。 霍然,一声清脆什音,不知发自何处,回响在三间宽大的古刹之中,这什音给人的感觉是心泰神恰,智虑清爽,像是一股清凉的晨间秋风,拂面吹来。 云中似乎极想从这清脆的什音里,求取某种变化,只见他双目紧闭,两鬓已斑的脸上,不住的发生着变化,嘴里不停念些什么,两只手的长指甲也不住的连连弹动。 石剑鸣心想:“这什音我是知道的,它叫‘靖魔什音’,可是这功夫似已到此为止,师父为什么还在不住的一再展延,该收不收呢?” 当然,一旁的姚淇清也有这种感觉,他两只炯炯有光的大眼,不闪不瞬的也在注视着师父的举动。 云中似乎为使这什音产生变化,用下不少功力,看他那神情不住变化的样子,便知使掉许多功力。 可是任何功夫到了相当程度,欲求丝移寸进,决非容易的事。 石剑鸣对云中这种练功精神,此时分辨不出是敬佩、感动、同情,抑或是淡淡地怜悯。 他想:“师父如此辛劳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传授给我师兄弟二人,企求艺成下山,报仇雪恨?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昼夜不息不瞬,希望能有更大的成就,增加我们杀敌的把握!” 看云中这等样子,师兄弟二人渐渐觉得紧张起来,他这般使用真力,如果功夫练不成,心情懊丧,必定有损身体的行健。 霍然,那清脆悦耳的什音,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了似的,“碰碰!喳喳!”一阵巨响,代什音而起的是一阵苍龙似的吟啸。 石剑鸣、姚淇清不禁猛然一惊,不约而同的暗自疑问道:“怎么这什音变了声音,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但继而一想,也不禁替师父欢喜起来,这“靖魔什音”显然已经有了更深一层的功力! 苍龙似的吟啸之音,越来越强,跟着又是一阵轰然巨响,师兄弟二人似乎觉得地心都在震动的样子,震惊得连神色都变了! 巨响之后,“靖魔什音”已经完全月兑离了本来的面貌,那是千军万马,奔腾呼号,战斗厮杀之声,另外不时参杂着一阵阵春雷似的“轰隆!”。 姚淇清、石剑鸣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兀自听得入神的当儿,那令人震惊的声音业已截然而住。 云中道人睁开双目,自地上一跃站起,掩不住兴奋的带着一丝笑意说:“上天助我,‘靖魔什音’终有今日境界,实是吾等师徒应该欣庆之事。” 又道:“二十五年前,我在洞庭武圣宫前,偶遇‘海天白鲸’苗光宗,自以为身负道家罡气功夫,便足称雄武林,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罡气功夫竟在那魔头‘鲸齿’秘术之前尽失效用,因有削耳之辱。 二十五年来,为师无日无时,不在潜心修练,寻取破解之道。 这‘靖魔什音’在十年前便已悟得运用要诀,然十年悠长岁月里,竟无丝毫之进展,直至方才,才领会到更进一层的真义,故能变清新优越之音,为激昂庞杂之声。” 云中感于武功一事,学无止境,天下侠士孜孜钻研,日新月异。又告诫石剑鸣、姚淇清二人说道: “一般平庸之辈总以为‘秘术’‘邪术’为极易习成之功,实大谬不然,即以此‘靖魔什音’为例,实以高强内功作为基础,然后向上发展才得练成。” 说罢,随即带领师兄弟二人,步出凌云古刹,展开神速轻功来到西天目北峰,一处千仞削壁之下,人在壁下仰望绝顶,白云飘渺,烟雾蒸腾,那高及数丈,粗可合抱的亘古老树,看来也不过只有半人高矮。 峭壁边缘,有一两丈方圆的黑黝黝巨型顽石,傲岸孤悬,人在其下,心神不禁悸悸,如果那大石霍然掉下,恁是千锤金钢恐怕也必为之压碎。 云中道人忽然胸有成竹的说:“剑鸣,你且运用‘金光白拂’把那块巨石掀下,我要立在这峭壁下试试‘靖魔什音’的功能。” 说着,随手递过一支洁白如雪的云拂。 石剑鸣听得师父如此做法,心中不禁一惊,显得惊疑不定的神色,踟蹰不敢举动。 姚淇清站在一旁,心下也是紧张得厉害,暗自忖道:“师父这般以身试危,是否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功夫,而未曾估量那巨石的份量?” 只听云中催促着说:“鸣儿是否不敢相信师父的功力,如此犹疑不作举动。” 石剑鸣神色一窘说:“师父,这巨石……”他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师父一脸充满着自信的神色,忽儿又吞咽了下去。 姚淇清也想近前说些什么,檩于师父平日严格的训教,却不敢冒然启齿。 云中道人又唤了一声:“剑鸣还不快着运功!” 他的面色是极为严肃的。 石剑鸣一瞥师父的脸色,知道再迟疑下去,必定要遭到师父的谴责,随即准备运功,继而一想,师父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石剑鸣岂非师恩未报,反而成了罪人,那道怎生是好? 云中道人见石剑鸣还是没有举动,不禁有些蕴怒地说道:“鸣儿为何不从师父之命!”两眼闪烁着世间稀有精光,注视着怯生生的石剑鸣。 石剑鸣这下不敢再迟疑了,忙道:“鸣儿遵命。”随即暗运真气,把“金光白拂”演练出来。 瞬息之间,只见一缕金色的烟雾,自他墨黑如漆的头顶上升起。 石剑鸣右手一扬,白拂便升至半空,被那缕金色烟雾所形成的圆圈托住。 这边,云中道人也立收怒容,平心静气,双掌当胸,口角微动,十指连连轻弹,一缕丝行管弦交错之音,跟着无端发出。 再运神功,丝竹管弦之音,霍然一变,立为千军万马奔驰呼号,战斗厮杀之声,间而杂有春雷惊垫似的“轰隆”! 天目旷野,山谷应鸣,古藤老树,枯叶败枝,飘飘如雨落下。 姚淇清站在一旁,心中暗自连连战傈,心想:“惊心动魄的大变,恐将难免发生。” 又不住的抱怨着师父: “这万斤巨石,如若压将下来,师父怕不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嗳!真也是,师父这究为何来?” 石剑鸣见师父“靖魔什音”业已运至最高境界,急忙说道:“师父准备。” 那耀光夺目的金色烟雾,托着一支白皑似雪的云拂,蓦然如闪电流星,往上空腾起,齐至巨石侧旁,跟着云拂一摆,迳往那两丈方圆的巨石扫去。 座基稳固的巨石,经那小小云拂一扫,便自飞离悬崖,移至云中道人的上空。 姚淇清这时双目仰重,心股战栗,连连抖动,一颗心直跳到喉间。 云中大师双目低垂,神色安祥,十指轻弹,一点不乱。 只见那巨石像只大鸟,骤然一个跟斗,笔直的往云中道人的头顶落下。 巨风忽忽,随之发出,在千军万马的庞杂声音里,又增添了一种更为可怕的恐怖。 巨石下落,迅捷之极。 约至云中头顶的两丈之处,“轰隆隆!”一声夏日闷雷也似的巨响。 奇怪得令人不敢相信,那巨石陡然一声爆裂,作万千个小小石片,如落花轻絮,狂风暴雨一般,分向周围十丈以外之处,飞敞开去,十丈以内竟无半点飞灰玷尘。 金光顿失,美丽的云拂,飘飘然落于石剑鸣的手掌之上。 千军万马的“靖魔什音”也即刻不可闻见,寂静的天目山颠,依然只有那经年不住的松涛澎湃之声。 石剑鸣师兄弟二人,心头千斤重压也随那巨石的飞敌,顿形移去。并在不觉间,同时以无限崇敬仰慕的眼光,朝他们的师父望去。 云中的嘴角间,仍像平时那样,挂着一丝高雅的笑意。 “哈!好厉害的功夫,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师徒三人,不觉一惊,循声看去! 一僧,一尼,一窈窕少女,旁立一巨大的鹏鸟,发话的正是那年届耳顺的老尼。 云中师徒三人,只顾得试验他们这“靖魔什音”,以致连外人侵入都未曾察觉。 三人一鸟正临风而立在百步之外的一株苍劲古松之下,各自面呈微笑。 云中见是熟人,急忙竖掌加额为礼幽默地说道:“不知三位‘仙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当面恕罪。” 说着随与石剑鸣二人趋步向前,重行施礼相见。 僧尼二人是姚淇清和石剑鸣熟知的,那年逾古稀,童颜鹤发,双目奕奕的僧人,乃苏皖交界丹阳湖中的云梦和尚。 那年届耳顺的尼姑以及巨鹏却远来自东海中(闽浙沿海交界处)的星仔岛,她的法号是“玄云仙尼”。 僧尼二人隔上一年半载,总会来西天目山盘桓数日,与云中道人研求武艺。 可是那面貌娇好,身段窈窕的少女,却不知来自何方?石剑鸣一眼看在心里,只觉得她温柔中带着妩媚,真是美丽得可爱。 玄云仙尼牵着那女娃儿一只白女敕纤细的手,指着石剑鸣师兄弟二人说: “那位是凌云古利的大师兄姚淇清,这位便是我常常给你提起的那位石剑鸣,你要多向他们请教。” 又指着她向众人介绍着说:“这位是我的小徒弟秦宛真。” 秦宛真柳腰一弯,向大家俭衽为礼。 云中随让着回凌云古刹再作闲话,于是男女三个人,便踱开步子。 云梦和尚、玄云仙尼、云中道人三人在前,姚淇清居中,石剑鸣却不知怎的,无意之间竟和秦宛真走了个并排。 那大鹏鸟却远远地跟在众人的身后,迈着笨拙双足。 前面的三位长者,一边走,一边说笑。 秦宛真看见石剑鸣,不知怎么,竟也是那么奇怪,觉得这人身材魁梧,眉清目秀,不仅神情潇洒,而且有说不出的一份令人喜爱味道,也情不自禁地,转头偷偷地向他望了一眼。 可不料石剑鸣无巧无不巧地,也正转过脸来,两对眼睛碰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不觉心头砰然一跳,急忙转回头,目视前方。 秦宛真已经是颊泛桃红,羞得心里像小鹿乱跳,再也不敢转头。 石剑鸣自西天目山学艺,血海深仇,时萦脑际,可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微妙的感情,当下心里也有说不出的一番滋味。 说笑之间,凌云古刹业已在望,六人一鸟进得道观正殿,分宾主坐下,姚淇清遂与石剑鸣端上茶来。 玄云仙尼落座之后,随向爱徒秦宛真说:“鹏儿飞行半日,想也饿了,你且与你剑鸣哥哥,弄些山蔬野禽,把她喂喂。” 秦宛真听见师父如此吩咐,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瞥了瞥肃立一旁的石剑鸣,遂与他采摘山蔬,捕获野禽去了。 一僧,一道,一尼三人随在正观之中,笑语畅论古今兴亡,武林轶事,并研讨半年来,各人在功力修养上的心得。 云中道人由于贵宾的到来,早把晨课后,召见石剑鸣的事忘在了一边。 石剑鸣领着玄云仙尼的爱徒秦宛真,出得凌云古刹,一路上采摘山蔬,一边闲话彼此身世。 原来这秦宛真,乃湖南衡山霞流市人氏,世代书香,本无习武之入。 宛真之父官拜衡阳道,为官清廉正直,政绩斐然,甚得民心,尤关缠讼之事,明察秋毫,恩怨分明,遂遭朝中奸臣嫉妒,伺机陷害。 某次,朝中巨臣之子,有抢掠民女,灭迫成奸之事,犯在衡阳道内,秦父因拒不受贿,大臣俟机报复,遂遭杀身之祸,全家大小,除稚龄幼女宛真,慌忙之中弃置郊野未曾遭难外,全家无一幸免。 秦宛真适为玄云仙尼,乘鹏救上东海星仔岛,扶育养大,授以文事武功。 二人身世各有冤仇,不觉油然同病相怜,更觉对方可爱可敬可悯起来。 山蔬业已采摘许多,只余野禽还无半只,二人正在愁煞何处捕捉之际,忽见一群雁阵,由北向南,飞临上空,秦宛真不觉动容。 只见她自襟下掏出一面铜钱大小的棱镜,在秋阳下,照准那列雁阵一幌。 “啊哟!”真是奇怪得很! 一股七彩缤纷的光带,直射青天碧空,那光带透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与雨后的彩虹一般美丽好看。 “啪!啪!啪!”一列矫健疾飞的野雁,竟一个接着一个,翻个跟斗,飘落地上。 石剑鸣一旁看得不禁出神,他曾见得不少奇珍异宝,却没有看见这铜钱般大小的棱镜,只一幌,便把万里高空上的飞雁,照落了下来,这倒是一件什么宝贝。 秦宛真见他看得出神,忙把那小小棱镜,递到他手里说:“鸣哥哥,你看吧!” 话一出口,忙觉不对,怎么竟然叫起人家“鸣哥哥!”来了。 秦宛真的脸上,立刻一片红晕,一直红到玉颈之上,遂即忙低下头来。 石剑鸣伸手接住棱镜,也顺口说道:“真妹……”他也觉得溜了嘴,急忙改口说道:“秦姑娘,谢谢你!” 那面小小棱镜,看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似是水晶一类东西雕刻而成。 秦宛真一旁解释说道:“这小小棱镜,名唤‘彩虹棱镜’,是西藏大喇嘛,感念师父敉平叛逆之恩,赠送许多宝物中的一件,师父特以赠我。” 她适才那份羞涩之状,业已完全退去,石剑鸣顺着她银铃似的谈吐,正把“彩虹棱镜” 看得出神的当儿,霍然脸色一变。 失声叫道:“秦姑娘,镜中怎么出现了这个怪物?你看,这是什么?”随即把棱镜递过她的手里。 秦宛真接过棱镜,也不觉脸色一沉,十分惊疑的说:“这怪物,妹妹还真未曾听闻过呢不过它可能就在百步之内。” 石剑鸣原先以为那可怕的怪物形象是棱镜里的变化,听她这一说,十晓得这棱镜不仅可以凭藉日光,眩射高空雁阵,并兼有透视百步内的妖魔鬼怪之功。 两人随即拾检起落雁,堆放一边,四处寻找。 不费多时,只听得一声低沉,粗犷的吼声,自左方传来,二人随即循声觅去,走不到五十步,忽然一股奇异的血腥异臭飘来,二人不觉心头闷塞。 二人忙运真气,慑心提神,镇定的戒备着往前走去,前面一片参天古木,浓荫深处,是一个污浊的沼泽。 一对亮如电炬的凶睛,在浓荫黑暗之处,烁烁发光,二人随即止步。 凶怪见有异类来近,猛然狂吼一声,山崩地裂,震得两人心胸欲裂欲碎,跟着,那凶怪的半个身子,也便暴露在稀疏的森林空间。 哎哟!一只那么硕大的头,一张那么大血盆似的嘴巴,绿惨惨,闪烁烁,眩人眼目的凶睛,两只长约及丈的巨爪,一左一右伸张在前面。 这怪物的额头上,不是鳞甲,也不是鬃毛,却是一堆凹凸不平的紫色肉瘤,紫色肉瘤之中,又生着星星片片地白惨斑点。 二人心中一檩,急欲后避,心想:“二人手中俱无兵刃,怎么来对付这硕大凶怪?” 凶怪见有猎物走近,那肯轻易放过,又是一声狂吼,跟着后半只身子也扑出了沼泽。 石剑鸣急忙挺身在前,掩护住秦宛真,并即迅错双掌发出一股凌厉凶猛的劲道,往那怪兽推去。 那怪兽却也厉害,对那么一股劲强的真力,竟然不躲不闪,只把那大嘴巴一张一合。 天呀!内家劲力,竟在巨口一张一合之间,完全给吞了下去。 扑出水面的后半只身子,跟着像只牛尾巴样,霍然前翻,夹带着忽飕飕地巨响,以雷霆万钧之势,往石剑鸣、秦宛真二人的头上横扫而去,威猛、迅速、恐怖。 这怪物的后半只身子竟是一条茶盅粗细的尾巴、长约一丈六尺,配在如此一只硕大的脑袋后面,显得不伦不类,极不相称。 这尾巴的颜色,不黑不黄,就像那沼泽污浊的水一般,显得污脏、丑陋,令人呕心,在 这黑黝黝,黄莹莹的长尾巴上,还点缀着像秋夜繁星一般的小白点子,越发增加了石剑鸣二人的恐怖感觉。 石剑鸣见首招强劲真力,被凶怪化解,知道再出类似招术必将无法阻挡这怪物翻尾巴的猛袭,看尾巴扫至且近,忙喊:“秦姑娘,蹲下去!” 二人刚刚蹲下,那茶盅粗细,雷霆万钧的尾巴,已贴发梢扫过,差以毫厘,即将不堪设想。 石剑鸣、秦宛真躲过凶怪尾巴的横扫,随趁下蹲之际,各自检拾起一大把碎石头,二人不约而同,贯足劲力,照准那凶怪的双睛处,如落花飞雨一般,掷撒而去。 那怪物既见他们躲过尾扫,又见碎石飞来,不禁勃然大怒,大嘴一张,已把两人掷撒的碎石,一个不失的衔到嘴里。 见它一脸狂怒之色,衔住碎石,“咯咯崩崩!”一阵碎响。 石剑鸣、秦宛真二人心头一紧,不禁暗自疑问道:“敢请这怪物,把那许多石头,硬生地生给嚼烂了不成?” 惊疑之际,已见凶怪箕张巨口,“忽!”的一声,满口细碎石粒,夹着强劲力道,往石剑鸣、秦宛真二人胸前打来,面绩广大,躲来实在不易。 石剑鸣既见无法闪躲,忙运“深功罡气”阻挡。 那被凶怪嚼碎吐射过来的漫空碎石,遇到“深功罡气”即刻较原吐射之力更为强强劲的反弹回去。 凶怪不料这两位万物之灵的人类如此高明,竟然手足不动的把漫天碎石顶撞了回去,张口不及,已然“劈劈啪啪!”地击落到它紫色的一堆凹凸肉瘤之上。 一阵骤痛,凶怪又是震动山谷的狂吼,似已忿怒已极,遂即身躯猛跃,欺近石剑鸣、秦宛真二人。 情势危殆,二人急忙错步提气,飞出丈外。 石剑鸣既未带来云拂,“金光白拂”之功无法运行,遂即忙念秘诀,十指轻弹,一缕清脆悦耳什音,缕缕奏出。 那怪物听见这“靖魔什音”,光芒逼人的凶睛,即刻顿然消灭。 石剥鸣见“靖魔什音”却敌有效,遂继续奏出。 凶怪的双睛跟着眨了眨,忽然双睛不再转动,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又像是在镇静自己,回避什音之侵扰。 “哞!哞!哞!”凶怪一连三声吼叫,身躯翻腾,又已跃扑上来。 躲在石剑鸣身后的秦宛真,见功力如此巨大的什音功夫,二丈方圆巨石都可击碎,对这怪物竟然渐渐失去效用。 而自怪物出现以来,自己受着石剑鸣的掩护,竟然未曾使出一掌半招,攻却异敌,不觉有些惭愧。 一缕奇异的想法冲进秦宛真的脑际,心想:“人说以刚制柔,以柔克刚,刚与柔相生相克。 罢才,石剑鸣对付凶怪所用刚劲俱属无效,只有那介乎刚柔之间的‘靖魔什音’曾使凶怪稍为芒锋消敛,设我能如此如此,必可把这凶怪制服。” 当下与石剑鸣躲过凶怪的猛攻。 随即急运玄云仙尼所授“杜蘅香气”,立刻一缕沁人心腑的清香,如兰如麝,芬芳之极的溢于周围,连石剑鸣都不自主的心身一软,几乎瘫痪倒地。 那凶怪受这香气浸沉,起先还在急燥痛苦的挣扎,后来竟然凶睛一闪,随即紧闭,一只直竖起来,翻摆舞动的难看长尾巴,也即刻平直地放到地上去了。 那紫色凹凸不平的奇丑肉瘤,渐渐转变颜色,越变越浅,终至成为淡蓝。 凶怪再也不吼,不动了,看它那柔顺的样子,莫不是已经呜呼哀哉。 “哈哈哈!”一声爽朗豪放的长笑,发自身后,又听见说道:“你们两个倒真会玩耍,叫你们采摘山蔬野禽,你们却来斗这只怪兽!” 二人不觉一惊,即忙转身,见是“云梦和尚”,石剑鸣随即躬身为礼说道: “大师,你看这是一只什么怪物,我在西天目山十年,还从来没有听师父向我说过这东西呢?” 云梦和尚踱着方步自那边走了过来,眼睛不住的打量那怪物,半响沉吟不语。 一旁的秦宛真等得不耐的说:“大师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给我们卖弄什么玄虚呀!” 云梦和尚滑稽的翻了翻眼睛,俏皮地说:“丫头,你说‘我们’?我的天呀!这么快,就‘我们’‘我们’起来了!炳哈哈!” 她天真纯洁,说话没有注意检点,竟然被云梦和尚抓着了话柄子。 只见她一片红云飞上双颊,双足一顿,有些恼怒的说:“死老头子,谁像你似的整天价咬文嚼字,藏头缩尾,一句话考虑上半天。” 说着拔腿就要回去。 石剑鸣原先也没有注意秦宛真刚才说话时,用上一句“我们”,此刻一被云梦和尚揭穿,也不觉一阵羞涩袭上白净净地脸庞之上。 “丫头!丫头!别生气气别走!让我给你们说正经的。” 秦宛真这才呶着小嘴,垂着头,转回身子来。 云梦和尚很疑惑的说道:“不是我刚才给你们故弄玄虚,这个怪物实在来得太令人怀疑。” 他皱着眉头又说:“这怪物原产自海南岛,中原向无此物,五年前,我云游那里时,曾斩杀过一只。 这怪物生长在海南岛的沼泽之地,夜间出没,专吃家禽人畜,厉害无此,常为当地百姓大患。 它既不会腾云驾雾,又不善于长途爬行,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高峻的天目山上,的确值得我们研究。 我们且回凌云古刹,你们的师父正在那儿等待着你们,鹏儿也长鸣不已,似乎已经饥饿得很了!” 三人随即把山蔬野雁背着回到凌云古刹,云梦和尚又叫石剑鸣拿一把锄头,把那怪物掩埋起来,免得其腥臭味道污秽了空气。 秦宛真忙着去喂鹏儿,姚淇清忙着去准备众人的吃食,只余三老留在正观里讨论这怪物的来历。 云梦和尚首先将这怪物的出处、来历、僻性讲说出来,继之提出疑问,三人研讨。 云中道人一听云梦说这怪物来自海南岛,不觉心头一怔,直觉的猜测,这凶怪定然是“海天白鲸”那老怪物的残毒诡计,想以这凶恶的怪兽,来陷害师徒三人的性命。 酷爱四海云游的玄云仙尼与云梦和尚,除了同意云中的猜想以外,还提出近年来,海南帮的势力,早已侵入中原各地,恶毒刻薄,甚是猖狂。 不过“海天白鲸”苗光宗这老怪物,几年来树敌甚多,因之行踪飘忽,居无定所,想来也是怕仇家伺机报复。 云中遂将石剑鸣下山报仇的愿望,与自己削耳之辱,二十五年来压积在心头的怨恨,向二位僧尼说了一遍。 僧尼二人与云中谊属至交,当下也答应帮以一臂之力,一伺下山,分道寻觅苗光宗老魔头的巢穴,准备置之死地,尽扫妖氛。 三老主意既决,随商定兵分二路: 云中道人、云梦和尚、姚淇清为西路,由浙入皖,转拆两湖,川贵,经桂入粤。 玄云仙尼、秦宛真、石剑鸣为东路,去苏转浙入赣,经闽转粤。 三年后的中秋夜,齐于湛江会师,共下海南琼州。 东西两路,设遇紧急危难,皆以“竹鸽”通知星仔岛,然后由鹏儿寻觅通知。 这样分配兵力,似嫌不甚平均。 如果兵分三路,自然一老一少,三路力量均衡不相上下。 如果兵分两路,似乎也应该注意僧、道、尼三家功力各有长短,厚薄,作如下分配: 云中道人、玄云仙尼、姚淇清为一路,兼有道尼两家之力。 云梦和尚、石剑鸣、秦宛真为一路,兼有僧道尼三家之力。 设如上面分配,则任何一路皆可应付大敌。 他们既然把玄云仙尼与秦宛真调配成为一路,则纯系因为秦宛真初离星仔,年纪幼稚,跟随着师父方便之故,而且她与石剑鸣也较为谈得投机。 商讨既定,遂决定于三日后出发,三天里云中还要把“靖魔什音”的进一步功力境界,传授给即将长年分手的石剑鸣,同时僧道尼三家的功力经验也互相切磋琢磨一番。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西天目山的秋夜,在风霜高洁,万籁俱寂的情调下,令人有起舞清影,弱不胜寒的感觉,凌云古刹的剑侠英豪,准备趁着这空寂无人的深夜,避开耳目,飞身下山,涉足江湖。 师徒六人,僧道尼三家,虽皆豪爽丈夫,巾帼英雌,临此长别,亦不自觉有些黯淡神伤。 石剑鸣语音艰涩,凄凄地说:“师父,师兄,大师二别后保重,各位高人前辈此番涉足江湖,寻觅仇敌,晚辈剑鸣,刻骨铭心,永矢不忘……惟望风险江湖,多求保重……” 说至此处,似已伤悲哽咽,语不成声了! 云中道人见自己十年授艺,日夕教诲的爱徒,说出一番至性至情的临别话语,虽然年近耆老,也不觉缕缕伤凄,涌现心头。 不过他的理智是坚强的,二十五年头的积怨都忍过去了,何况现在决定出师,横扫妖氛,所以话至舌尖,却安慰石剑鸣道: “月圆月缺,人间离散,恒宇不易之理,我等师徒三年小别,宇宙一瞬,况而,你我四海仇怨,索取报偿,惩处败类,此其时也!鸣儿,你快别……” 说着,说着,这位智逾钢铁的云中道人,竟也抵不住别离的伤悲,语音悲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童颜鹤发美观的云梦和尚,一旁看见师徒深情流露,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幽默话调和调和,现在,他也是禁不住鼻头一酸,说不出半个字来。 倒是玄云仙尼,胸中有定,一旁说道:“伤悲别离,人间至情,多不可免,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身负怨仇奇辱,而狂徒猖獗,逍遥尘世,你们也不必尽作儿女之态……剑鸣,我们先跟着鹏儿下山去吧!” 说罢一扯石剑鸣的衣襟,男女三人便坐上巨鹏背脊。 鹏儿一声长鸣,双翅一闪,便往那月华似水的秋夜银空飞翔而去,还只听见石剑鸣在说:“师父珍重!” 一团黑影,渐高,渐远,渐渺,终于消失在凉意侵骨的秋夜。 云中一声轻喟,便向二人说道:“我们还待些什么!” 三人随即展开飞鸿落絮似的极至轻功,星闪电驰,连人影儿也不觉幌动,便顺着曲回羊肠山径,扑下天目山去。 凌云古刹,一座正观四间茅棚,都被紧紧地上锁。 其实这四壁萧然的穷破道观,即便不锁,必也无人前来问津。 山风悲号,松涛起伏,西天目山的南峰,现在越发显得苍凉孤寂,出俗超尘,缺少人间烟火之气了……。 且说云中道人、云梦和尚、姚淇清三人,一路如飞,俊彩星驰的不多一个更次,即已落至山脚,辨明官塘大道,足不停步,迳往东北方向驰去。 入得官塘大道,道路平直,人行越发迅捷如飞起来,可惜天色渐渐黎明,村夫百姓渐渐下田操作。 三人为着避免惊世骇俗,遂由官塘大道,转入荒僻小径,这一顾忌,路途转湾曲,的确冤枉行了许多脚程。 看看天色差不多已是辰已之间,田野阡陌往来人群渐多,迫不得已,只得放慢脚步,又复进入大道之中。 姚淇清这时只觉得鼻尖腋下额头,已是汗沁如豆,气也有些发喘,巴不得师父们放慢脚步。 否则再跟上半个时辰,怕不要落到后面去了,他想师父们这般快捷,恐怕也多少总应该有点改变颜色吧! 想至此处,不觉急步上前,傍依云梦,转头一瞧,嗨!人家根本就是个没事人儿,不由暗自敬佩。 三人脚步虽说放慢,实际上也和平常人纵跳奔跑不相上下,所以还是引起不少百姓驻足旁观。 看看已近武康县城,云中、云梦的脚步更加放慢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官道前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汉子,不急不慢,总在前面数百步远近,着一身儒服,背影看去,甚是清雅。 这清雅儒士的出现,几乎使一僧一道一位青年三个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一条官塘大道,前途是空落落地,没有半个人影,三人说话大意眨眼之间,却平白的出现了他。 以僧道二者,这等机警聪明绝顶,兼之内功浑厚的武林第一流高手,都没有发觉他的出现,这不是神奇得令人不敢相信吗? 你想他是用什么迅捷的方法,出现在三人眼前的呢? 云中道人、云梦和尚二人不禁同时愕然相顾,彼此会意了个眼色,也未曾说什么,等到姚淇清发现时,二人已是纳闷了多时。 只见那背影清雅的儒士,身后拖着一条长约二丈的金钢长鞭,碗口粗细,由于拖在地上,所以使地上飞起一片薄薄地黄尘。 姚淇清这时的惊愕惶惑,不用说是到了极点,试想二丈长豌口粗细的金钢长鞭,其重量怕不有几千来斤,人家拖着它,竟然还是步态悠闲,若无其事,这人的功力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再想,如果挥舞这一条长鞭,又需要多么大的气力,才能使得出啊! 他跟在师父和云梦和尚的后面,紧紧纳闷,又不敢启齿动问,心里实在是既惊惶、紧张,又闷得难受。 姚淇清与云中、云梦二人正自纳闷惊疑之际,霍见那一条两丈长的钢鞭,像一条会缩筋的毛虫一般,慢慢地缩短、变细,终至变成二尺长的一条小小马鞭子,提在手里,连连悠闲的戏弄挥舞着,似潇洒,又似孤傲。 云梦大师看至此处,不觉失声“啊!”了一声,正在手扯云中道人的衣襟想说些什么时,只见那儒服青年,霍然平地青云,凌空而去。 炳!这等轻功身法,简直就是“白日飞升”吗!不要说是一般武林豪客见了,为之瞠目结舌,即使云中这等高手,也不免为之惊叹不已,感慨武林技艺广浩若渊海,谁说谁的武功盖世,天下无敌,皆系妄语。 只听云梦和尚说:“道人老弟,你可曾知道,前面那儒服秀士,玩的是什么把戏?” 云中微一思量,带着不敢确定的口气说:“他那把戏,敢情是已经失传五百余年的‘伸钢缩铁’之法?” 云梦点了点头说:“道人弟弟说的一点不错……至于那条奇怪的鞭呢?” 云中说道:“那鞭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钢鞭,至于是什么钢鞭,恕你这位道人弟弟,学识浅陋,我却弄不清了!” 云梦说:“也难怪你弄不清楚它的来历,即连天下武林,能够叫出它的名字来的,不是我云梦夸口,恐怕也找不出三个两个呢?” 云中见他一板正经,遂也说道:“就算你不是信口雌黄吧!” 云梦随把那条钢鞭的来历,娓娓道来:“这条鞭的真确年代,天下恐怕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够道得出,它大概炼造在周文王时代,因为这条鞭据说是周文王的一个禁内护卫使用的。 闻说在周文王的时候,有一位铸铁链丹高人,采取天下最精纯耐火的缅砂,趁着链丹炉火经过十年以上的烧熔和锤敲,才成为一条稀世之宝,任你宝刀宝剑,或任何药物,均难将其化解。 这条鞭本来约有五尺四寸长短,酒盅粗细,自文王大内的护卫使用后,便叫做‘文王鞭’,因为它曾救过文王一次驾。 这条‘文王鞭’传至汉时被西楚霸王项羽获得,遂又改称:‘霸王鞭’,后传至六朝,朝代更递繁骤,世事紊乱,遂而流入武林,当时,武林为着这一条‘霸王鞭’你争我夺,不知损伤了几多俊彦。 因为争夺得厉害,所以物主再不敢将它露面,以后也便渐渐被世人遗忘。” 云梦慨叹了一声又说道:“这青年儒服秀士,既得失传‘伸钢缩铁’秘法,又现千年不见踪迹的‘霸王鞭’稀世之宝,再看人家那一身凌空而去的轻功,分明也是一个了不得的高手。” 言下大有己不如人之慨。 一番说据,听得云中道人,与跟随在后面的姚淇清不禁心中也有同感。 云中忽然道:“刚才这儒服秀士,连脸都没有转过来,平白的在我们面前显露了这一手,为敌为友,尚在未知之数,我等在武林中,虽然不敢自贬身价,前面可也要藏些锋芒才是。” 云梦点头称是,说道:“想那儒服秀士,所以露那一手,恐怕也就因为我们晨间的脚步走得太快。 再说我们一僧一道一个俗家少壮青年,走在一道,也是不伦不类,以致虽有避免惊世 骇俗之心,却无隐芒藏锋之实,当然也就使这身负绝技的儒服秀士,看得不顺眼了!” 云中笑着说:“那么说,我们的大师月兑去你这身僧衣,换件庄稼汉的粗布裳可好?” 云梦也突然回答说:“那还不如你们师徒俩换件僧衣,都变成和尚,作四海云游模样好哩?” 说笑之间,三个人已然走进了武康的大街,由于深夜起身,长途奔波,不觉已是饥肠辘轳,遂觅了一处干净馆子,打点进膳。 云梦虽然礼佛,不仅不戒荤腥,而且酷爱杯中物,是以三个人,大清早就让茶厉端出绍兴老酒,鱼肉山肴的大吃大喝起来,尤以云梦餐而有酒,份外高兴,竟然大谈云游见闻。 觥筹交错之间,神采飞扬之际,一个肤若红云的便装青年,大踏步也走进馆子来。 云梦见这青年一脸忠厚豁达的神采,乘着酒兴出口向他说道:“少年,一个人吃喝非常沉闷,何不来这里,一同和我们喝上几杯呢?” 那少年不仅没有对云梦的热诚邀请,表示感谢的意思,反而冷冷地说道:“我可没有大清早狂饮豪爽的雅兴,你们且顾自己吃喝吧!” 话中含刺,带着讥讽。 而且又白了云梦一眼,一个人冷然地坐到一旁去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云梦一腔热诚,被他浇了一头冷水,不觉心里发火,遂即勃然怒形于色说道:“你这后生,对我老年出家人,怎的如此无礼?” 那少年后生已然坐到了桌子上去,听见那老僧竟然教训起自己来了,也不觉油然生怒,一拍桌子说道:“不高兴领你这个情,你待怎的?” 姚淇清在下首不禁奇怪的暗自忖道:“今个早上,可真是奇了,老是遇到怪人怪事。” 坐在上首的老僧云梦,听少年人出口,仍是不逊,而且大拍桌子,又怎能再按捺得住,随即舞起大袖,照那青年坐位上,轻轻一拂说:“我要你站得恭恭敬敬地,和你和尚老爷说话。” 云梦这大袖一拂,内蕴真力,不要说是一个人,可以让他轻轻松松地站立起来,就连千斤巨石,也必然不折不扣要听他使唤,所以云梦说让他站起来,是有十成把握的。 大袖既展,一缕柔和之极的劲力,缓缓使出,迳往那便装少年的坐位上飘去。 只听那便装少年“嘿嘿!”一阵冷笑,面露不屑之色。 炳!人家可没有那么随便的听云梦和尚的召唤,不仅没有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身子可连幌都未幌一下,仍旧是好好地坐在那儿。 僧道及俗装青年,竟见人家纹丝不动,不觉同时一惊,知道是云梦看错了眼,遇到了会家。 面呈蕴怒之色的云梦,这下子可真下不了台啦! 只听那红脸青年冷然说道:“世道不古,天下尽大狂妄之士,你们三个四不像的老少,奇装异服,今天清晨在官塘大道上,如飞疾走,行人侧目,我已经略为示警,又看你们现在大吃大喝,决非要事在身,请问和尚,为何尽作惊世骇俗之举? 你且给我说个明白,如果解释不清楚俐落,哼哼!我邵谷人可真要你们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呢!” 少年一番话说得条理俱陈,言语虽嫌刺耳,立意却颇忠厚。 想不到这少年竟是今日清早,在官塘大道上,显露“伸钢缩铁”秘功的高手,他的动作可够快,衣服都换过了,不禁又是一惊。 云梦一脸蕴怒之色,也不觉霍然一变。 云中道人听少年之言,立意良善,误会自己三人是狂妄之徒,遂即忙起立,说道: “少侠所言所陈,俱属实情,只是误会我等为狂妄之士,实在不敢承当,贫道在此也要请教少侠,你在那官塘大道之上,显露‘伸钢缩铁’之功,兼又卖弄轻功,凌空而去,难道说,也不是属‘惊世骇俗’,迹近狂妄轻率?未卜少侠何言教我?” 后生邵谷人猛听这青衣道人,一语道破自己失传五百余年的“伸钢缩铁”秘功,也不禁心中暗自惊疑不置,心想:“这三个奇怪家伙,也定非庸俗之辈。” 对方反诘的话,又是实情实理,一时间也找不出词儿对答,遂暗自决定: “我邵谷人出得阿尔泰山,驰骋中原,年来向无敌手,今番我却要在你们身上,领教领教。” 遂即说道:“尊驾既然一语识破我‘伸钢缩铁’秘功,想也是内家高手,在下邵谷人,虽属不才,可也倒要向三位高人领教一招半式,俾求进益。” 有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云中一听那自称邵谷人的青年,愿意过上一招半式,遂即答道: “少侠功力纯厚,英爽俊杰,云中老道自亦不敢藏拙,惟此为闹市,手脚不便,可否到郊野僻静处,相互切磋?免得少侠再说我们‘惊世骇俗’!” 邵谷人起立点头称道:“道长所言,极为有理。” 姚淇清叫来茶房,付过酒菜之钱,四个老少,随即走出武康闹街,择一疏林深处。 云梦和街在菜馆里,受了青年邵谷人,拂袖不动的尴尬难堪,此刻正式过招,当即决定自己动手,随向他说道:“青年朋友,过招是你提出来的,现在也就请你划出道儿来吧!” 邵谷人见这鹤发童颜的老和尚要动手,由菜馆里那大袖一拂的阴柔之力,测知此人功力,决不会在自己之下。 遂也心存戒备,不敢轻敌,只是这“划道儿”,在高人面前可也不能随便,略一思量,随即说道: “在两位前辈面前,脚掌自属不屑一顾,即算兵刃,剑戟普通内功想也俗不可耐,在下意欲与大和尚比划比划那‘声、光、气、味、色、觉’诸般奇学,未卜意下如何?” 听这少年后生表面在恭维两位老头子,骨子里却句句都在显示他自己的能耐。 云梦大师当年云游四海,接触三教九流,见识何等广博,听这少年后生,出口之中,暗藏倨傲,不禁哈哈一声朗笑,说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听你这番口气,也不是平庸之辈,我穷和尚能有机缘和你比划上两下子,不管输赢,心里总是很痛快,现在就请你把那‘声、光、色、味、气、觉’诸般能耐尽避使出来罢。” 少年邵谷人又说道:“我等萍水陌路,无仇无恨,只不过偶然不满意对方作为,尽属些细枝末节。 依晚生之见,我们尽可不必兴动杀伤之念,让我们先来上几手平和的,分定输赢,即算完了,如若这平和的方法,不能决定高下,则然后动手过招,亦不为迟。” 云梦说道:“你这少年嘴巴尽避说得天花乱坠,一切依你,怎么还不快点动手呀!” 邵谷人用手一指-左边两棵高大白杨说道:“这两棵白杨高下大小,枝叶疏密,看来不相上下,我们各自择定一株,一口吹气,较量‘西风落叶悄无声’的技巧。” 云梦和尚见这少年邵谷人很会出题,笑哈哈地说道:“还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没有?” 邵谷人说道:“自然有的,我们只准气哈一口,白杨只准落叶,不准伤枝,而且要使那满树杨叶,悄然无声落下。” 这规矩可真是够严格,你想那高大白杨树梢至树干的满树叶子,只要一见微风便会沙沙作响,邵谷人却要它“落叶悄无声”,这可必须什么功夫,才能使它如此呢? 再说,那满树叶子,数丈高下,一口哈气,硬生生把它吹落,只准落叶不准伤枝,又必须何等神奇的手法呀! 云梦和尚说:“好少年,依你的,你先来吧!” 说实在,这时的云梦,对于悄然无声的吹落那一树茂密的叶子,心里确是没有丝毫的把握。 一旁的云中道人与姚淇清,更是为他捏着一把冷汗,心想:“万一输败在这个毛头小伙子的手里,我们还有什么颜面,会见江湖英雄豪杰。” 少年邵谷人肃容正色说道:“三位高人,邵谷人这就开始了,请你们留意察看。” 只见他不丁不八,临风玉立,两手倒捶背后,剑眉略为一扬,红云似的脸色,霎然一沉,双睛精光暴露,猛吹一口真气,目视右边那棵高大的白杨,约有盏茶时光,如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看得云梦、云中、姚淇清三人,不禁心中砰砰。 猛见他双唇轻启,一口阴柔无形,无声,无味的真气,骤然照准那高大白杨哈去。 金阳微风沙沙作响的一树宽厚杨叶,受这真气包围,立刻悄然无声,不再摇动。 这边,少年邵谷人,已然撤去运功,意态潇洒,脸露微笑的站在那儿,双目注视着那如中魔气的白杨。 那白杨不飘不动不响,像人断了气一样,一袋水烟功夫,还是不见树叶下落。 姚淇清站在一旁,心想:“你这狂妄自负的邵谷人,今天的法罗恐怕是不灵了罢!” 云梦和尚、云中道人,也不禁一丝惊奇划过脑际,心想:“小伙子,这是你自己出的题目,怎么有些不灵起来了!” 二人正在微觉舒泰,心喜他的功夫不灵的时候,霍见一树杨叶,像一片黑色的云样,悄然一齐飘落地下,硬是听不到一点轻微的声音。 三人不觉矢口同声叫道:“好功夫!” 邵谷人说话了,他说:“三位高人,我们且趋前一观,看看有否细枝落下。” 四个人随即趋步向前,看见满地寸厚浓绿杨叶,像一张毛毡样,平平整整地,铺在二丈方圆的地上,四周如刀砌一般整齐,外面竟是没有一片叶子。 师徒三人不觉各自暗暗敬佩。 云梦心里更想道:“这小伙子何不先在地上划个圈子,让这一树杨叶尽落在圈子里,不就更使我难上加难了吗?” 四人看罢,随即走回原处。 云梦和尚面向左边那株白杨,双膝一盘坐在地上说道:“少年人,现在,该你看我的了!” 见他白发似雪,脸含微笑,双目低垂,手持念珠,满身圆胖,一幅美观安祥笑眯眯的味道,若不是他那满头霜雪,简直是弥勒活佛再世。 他的脸上就再没有别的迹象,显示他在运气行功了! 他大约是一盏茶的光景,猛见他鹤目骤张,宽厚的两叶嘴唇,轻轻一启,一股平静而无声无味的劲气,朝左边那株白杨哈去。 这时候,最紧张的要算是云中道人了,他们早从来就没有听云梦说过,他会“西风落叶悄无声”的功夫。 今天他却大意的和这青年较量起来了,如果他输了的话,不仅是为此三年江湖行脚扫尽兴致,就是自己也感觉到欠缺光彩。 云梦一口真气既然朝那白杨哈出,所以最紧张的,却不是较量的双方,而是云中,只见他圆睁双目,注视着那株白杨。 真气既已哈出,云梦随也站了起来,两眼注视着今天这场即学即用,自己毫无把握的绝技。 炳气的人,撤功站起,照说那白杨早已受到真气的包围了,可是不晓得为什么,那白杨还是沙沙地作响。 难道是云梦和尚的功夫不够,还是未得要诀?三个人都心里挂着一块千斤巨石,脸色不住地下沉,觉得甚是难堪。 少年邵谷人的嘴角上,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说时迟,那时快,分秒之间沙沙有声的大白杨,也像受了什么大气包围,骤然静悄不动了。 接着,只见满树杨叶,飘飘无声落下,整个高大茂密的白杨,立刻变作一株光秃秃的老树。 师徒三人心头的一块千斤巨石,也跟着落下。 邵谷人不觉面色一变,笑意尽失,勉强装声说道:“和尚真是好功夫!” 云梦一听少年恭维,不觉“哈哈哈!”一阵破空长笑,心忖道:“我这次发现卖的本领,竟也算得上好功夫!炳哈!” 随即说道:“少年,我们也该到树底下看看罢!” 邵谷人也未曾谦让,四个老少僧俗,趋步向前,果见满树落叶,盈积寸厚,平铺成二丈方圆的一个大圈子,四周亦如剪裁刀切。 总计两人运功、哈气、落叶,前后时间,差不出分秒,邵谷人哈气之后叶子随即不动,但中间稍停一袋小烟功夫,方才落下,云梦哈气之后,停了袋烟功夫,即刻树叶落下,是以前后两次时间,相差无几。 这一场必于“气”的较量,实在难分轩轾,应该公平的说是平手。 云梦张着弥勒似的大嘴巴,瞧定邵谷人笑着说:“少年人,这一场你看怎么说?” 邵谷人肃然正色说道:“多亏大和尚谦让,这一场前后时间计算,不相上下,落叶无声,一般无二,自属平手。” 云梦又说道:“那么第二道题目,还是你出吧!” 邵谷人也没有谦让,随即指着姚淇清说道:“那位老哥的腋下有一只水囊,我们就藉它较量较量,大和尚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梦见这少年语意含糊,不知他意欲怎样使功,随疑问说道:“怎样比法?少年人,你且说来听听,看看我这老和尚能否应命?” 姚淇清见少年说要藉自己这只水囊,作功比划,心中不觉纳闷,心想:“你这个艺高少年,尽出新鲜花样,我且给你,看你怎么摆弄!” 随即把水囊自肩上取下,递与邵谷人手里。 邵谷人接过水囊,竖在地上说道:“这水囊中所储清水,任你我二人各自先后作法,首先把这清水吸取出来,然后将水停在空中盏茶时光,把水囊移自别处,再作法把这清水,点滴不抛的注回原囊。” 他又继续解释说道:“囊中所有清水吸取不尽,为输,停在空中,不到时候,为输,滴水外抛,为输,不能注入原囊,为输,大和尚,你看这规矩立得倒还容易做得到吗?” 邵谷人边说,嘴角上边露着一丝轻微的笑意。 少年一番“规矩”,三人不由得暗自心惊,心忖:“吸水出囊,水停空中,即便可以内家绝顶功力为之,只是那水囊口窄如指,又要移换位置,如何使停在空中的水点滴不洒,注回原囊呢?” 云梦和尚虽然被这少年邵谷人的新鲜花样,弄得惊疑满月复,却也不愿就此平白认输,遂也顺口含糊答道: “少年人,你这几条规矩,的确是想得周全,老和尚一切‘遵命’,你先‘试试’看吧?” 含糊的语气里,参杂着不敢相信的味道。 邵谷人见这童颜鹤发的胖和尚,竟然敢答应比试他这奇绝的“白龙戏水归原”功夫,心下也不由得暗自一惊,连连在心中奇怪道:“我邵谷人下得阿尔泰山,今天倒真是遇到了高人,开广了眼界。” 遂提醒三人说道:“晚生这就开始作‘法’了,当我吸出囊中之水,停在空中的时候,还希望那位年青老哥能帮我移动一下水囊。” 姚淇清一旁点头应肯。 只见少年邵谷人,右掌平伸于水囊之上,掌心向下,慢慢移动,圈成圆圈,像老僧摩挲小比邱的光头样,摩娑着,看不出他这只手掌有什么特殊的能耐。 他双睛微露精光,注视着自己的掌背。 不多一时,但闻那水囊里的水,骨剥剥,翻腾作响,跟着见他平伸的手掌下一条白亮的小龙贴附在他的掌心之中,连连舞动。 那不是一条真的小白龙,而是由白色水气形成的水龙形像。 又只见那白龙猛张龙口,龙舌现出,水囊里的水,也就“噗!”的一声吸将出来。 邵谷人忙移右掌,让开囊口,一条白亮晶莹的尺长水柱,被小白龙在顶端吸着,便打着急转,停在半空之中。 秋阳射处,那急溜溜旋转的尺长水柱,焕出千条祥瑞金彩,光华四溢,眩人耳目。 邵谷人的手掌,跟着一翻,托住了那美丽的水柱。 云中道人、云梦和尚、和姚淇清,看在眼里,三个人六只眼睛,此刻可只有惊奇的份儿,没有再和人家较量的雄心了。 姚淇清跟随师父云中道人,在西天目山中,十五易寒暑,虽然自己资质稍为鲁钝,却也学了不少内外功夫。 此刻看到这红脸少年,也不禁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心想:“这那儿还属于‘功力’的范畴,简直就是邪幻之术了!” 只见少年邵谷人,睨眼示意,急忙向前拿起水囊,倒转过来,囊内空空,没有滴水下落,随即向外走了十步,平竖地上。 盏茶时光,一霎眼即到,邵谷人右掌霍然改托为劈。 那条美丽的水柱,在顶端白龙的吸引下,受这一劈,滴溜溜往那水囊上空移去。 又见邵谷人的右掌,上下圈了一个椭圆形的圈子,在水柱顶端的小白龙,便即顺着水柱,徐徐爬下,最后爬到水柱底端。 邵谷人的右掌又是一翻,掌心向下。 扁华灿烂的尺长水柱,便也笔直的注回原囊,白龙也自不知去向。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五章 红娃湖畔斗佳人 邵谷人就地取材,藉着云中道人大徒弟姚淇清腋下的水囊,以神奇的手法把“白龙戏水归原”的功夫演练完毕。 口中虽向一僧一道一俗说着:“雕虫小技,各位请勿见笑。”而心里面却在暗暗得意。 他忖度着:“我这‘白龙戏水归原’功夫,乃是失传五百余年的秘功,与‘伸钢缩骨’同自阿尔泰山长生老人那儿得来,天地间仅有他老人家那儿有那么一部‘空灵水火真经’里载有此等异法,饶你这鹤发童颜,不僧不俗的老头儿怎样见多识广,料必也无从知悉这秘功的一鳞半爪?” 云梦和尚此时也已应该运气行功,表演邵谷人这个新颖的题目了,他却呆站在那儿,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云中师徒,一旁楞呆呆地,为这位丹阳湖的老人着急着。 尤其是姚淇清不住的在暗暗埋怨着云梦和尚:“明知人家少年英豪,技艺高强,却老是只顾着老面子,人家第一道‘西风落叶悄无声’已经几乎把你难住了,却又叫人家再出第二道题目,这不是自我难看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不由自觉里,向沉吟不语的云梦送了一个抱怨的神色。 红脸少年邵谷人见云梦和尚良久沉吟不语,料定这老儿大概是认输了,不过口里却自顾说道: “大和尚是否对我刚才的功夫,认为有不圆满之处,碍于颜面,未便指教,故尔停立那里,尚未作法。” 这番话说得真是聪明伶俐之极,明明在问人家,对自己的“白龙戏水归原”是否认为尚有疏漏不满之处,实际却是催促着和尚赶快作“法”或者是你干脆认输算了罢! 云梦和尚沉思中失神的眼睛一翻,像是忽然醒来!用眼珠直直地瞪了瞪红脸少年邵谷人一眼,蓦地发出一声震撼山岳般的哈哈长笑。 边常弥勒佛样的笑脸,霍然一变而为严肃,且几近阴沉之状。 邵谷人见状,不禁机伶伶地一颤,急忙暗运真气,伸手按住腰中的“霸王鞭”,准备随时应战,心想: “古怪的胖和尚,你莫非演练不出我这‘白龙戏水归原’的真功,恼羞成怒,想与你少爷兵丑相见不成?” 本来一旁暗为云梦和尚焦急的云中道人和姚淇清,见他这一声令人莫测高深的长笑,和眼珠子盯住邵谷人的表情,不禁心里大惊。 云中心想:“技不如人,大大方方的认输,也是英雄好汉光明磊落的本色,云梦和尚向来涵养有素,怎么?你想拉下脸来,和这少年作生死的搏斗不成?” 又思量道:“我与云梦见性见情深交,决不可让你自毁江湖合誉。” 遂急忙走近云梦说道:“云梦,你决不可以这样做!” “不可以这样做!”几个字尚未说出,云梦和尚又是哈哈一声长笑,只听他说道:“少年人,哈哈!少年人,你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少年人哪!” 邵谷人虽未作势,已然功行全身,稀世“霸王鞭”暗自在握,只要对方一有动手模样,瞬即便可自腰问抽出。 “山雨欲来风满楼”战机四伏,杀机重重。 不过,究竟是战欤?和欤?还是在乎云梦和尚的一念之间。 只听云梦和尚又紧接着继续说道:“邵谷人哪!你真是一个了不得的邵谷人,你这个‘白龙戏水归原’的戏法,几乎硬把我这老和尚给吓唬住了!” “好吧!现在请你看我的功夫吧!” 邵谷人听到此刻阴晴不定的云梦和尚,竟然道破了他自以为天下除了他师徒才知道的“白龙戏水归原”功夫,不禁大惊失色,满月复怀疑: “这留着满头白发的胖和尚,哪里来的这等见识?难道他真有神仙的本领,可以猜到我心里祈想的话?因而知道了我这独门秘功?” 还有他说的:“请你看我的功夫吧!”这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功夫”,还不敢确定。 所以邵谷人的脸还是一付凝重,惊疑之色,右手亦兀自暗握“霸王鞭”,准备应付他万一突然而来的发招攻击行动。 云梦和尚的脸上,已经笑怒之容尽消,完全是一种平和安逸之气,见他: 双足一顿,跟着十指连连轻弹,手自舞之,足自蹯之,满口雪白瑞牙,磨擦作响,口唇上下微动,似在念动什么真诀。 蓦然,平地一声春雷,树木摇幌,枝叶飘摆。 雷声渐息,代之而起的是清新悦耳的画眉鸟鸣,这声音在疏落的林中听来,几可与活的画眉鸟叫一般无二。 旁观三人听来,心神不觉为之泰怡。 心存余悸的邵谷人这时并未只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只竖在地面的水囊,相反的他却暗自 留意着云梦和尚的面色和手脚上,以免受到突袭。 邵谷人这种以“小人度君子”的心理,在人心诡诈,风云险恶的江湖来说,倒也无可厚非,何况云梦刚才来了那一套动人心魄的表情。 不多一时,只见那水囊里的水,霍然倾囊而出,成了一条尺许来长的水练,停在空中,上上下下,随着画眉鸟的声音高低,翻腾飞舞着。 水练被秋阳照射,光灿四溢,散放着条条彩色,又兼上下翻舞,煞是好看。 邵谷人既见云梦和尚专心演练戏水功夫,始而惊奇莫置,戒慎之心也就随之懈去,再跟着看见人家戏在半空里一条光灿四溢的多彩水练,上下翻腾,比自己“白龙戏水归原”那条白色的水柱,还来得奥妙无穷,敬佩之心,不觉油然兴起。 一旁的云中与姚淇清见云梦和尚,运功作“法”之后,居然神妙的将那囊中清水,戏自半空,也是始而惊奇,继而敬佩。 姚淇清见云梦和尚眼色示意,随也即刻走近水囊跟前,轻轻拿起,倒转过来,囊口向下,囊中空空,点滴无存。 邵谷人不知怎的,非常激动,忽然赞了一个“好”字。 姚淇清随即拿着水囊,向外移动了十步之遥,又原样挺直的竖到地上。 盏茶时光,不觉又是差不多已至。 云梦和尚直竖单掌,往那上下翻腾的水练轻轻推去,水练受力,霍然上下垂直,跟着云梦阴柔的掌力,向那水囊慢慢移去。 水练停在水囊上空,云梦也随即把竖掌一放,掌心向下。 水练像一条会钻洞的灵蛇,迳自往那口细如指的水囊,点滴不洒,一直钻下。 清新悦耳的画眉鸟鸣,至此也骤然音迹杳杳,林间依旧恢复了平静。 三人往云梦的脸上看去,见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弥勒佛似的笑容,只是眼睛带着询问的神色,像是询问邵谷人说:“少年人,怎么样哪?我们这第二场比赛,可也能算得上平手吗?” 邵谷人一见云梦的眼光,立刻会意说道:“大和尚功力奇妙,宇内俊彦,谷人不才,无限倾慕景仰之至。” 说着双掌一抱,脸露欣然之色,端的江湖正派风范。 几句恭维,说得云梦和尚心花怒放,不禁捧月复仰首,哈哈长笑,说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瞎模瞎撞,也勉强对上了题。” 话至此处,猛觉得还不太妥当,遂又说道:“怎么样?少年人,你看还算得上勉强对题吗?” 邵谷人也是极为精明伶俐的人物,云梦和尚这么一问,哪还能不明白人家的意思是在说:“这一场你看算不算彼此平手呢?” 笔即正色肃然答道:“这一场,你我都紧守规矩,虽然彼此所用方法不同,却是‘殊途同归’,大和尚若愿谦让晚生二一,宜属平手,未卜意下如何?” 云梦和尚笑着说:“少年人蛮会客气,平手就是平手,还说什么谦让呢?” 云中道人一旁也不住连连点头,表示赞或。 云梦和尚又说道:“两场‘文’的都是平手,少年人,你看‘武’的怎么比法?” 云中见云梦和尚又要和邵谷人比赛短兵相接的武功,遂即上前说道: “邵少侠,功力精温,英雄少年,已见适才与云梦大师之较,云中不才,意欲接替大师,与邵少侠过上一掌半招,想不致讥笑我等存心占你人手众多的便宜吧!” 邵谷人见这自称云中的道人,身着灰素道衣,眉清目朋,笑容可掬,一脸方正之气里,又微微显出飘逸的风范,料也是心地纯正的高风亮节人物,遂说道: “谷人孤漏寡闻,技艺浅薄,道长能够瞧得起谷人,正是谷人三生有幸,惶悚领教尚且不暇,哪里会有那等卑邪之急,这就请道长见赐道儿,晚生无不从命。” 姚淇清一十五载学艺西天目山南峰,未曾离开过凌云古刹,平时师父严教,进退应对,虽皆勉能中节,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等少年,口齿伶俐,处处斯文,处处却又不肯见弱,正是不亢不卑的一副好风格,暗下连连赞佩。 云中虽觉邵谷人技艺高强,不过总系晚辈,心想:“自己与晚辈比划,已觉屈就,哪儿还好意思由自己划道。” 因之说道:“适才云梦大师两场相较,都由少侠出题,这场自亦不能例外,否则就是少侠瞧不起贫道了!” 邵谷人见云中道人又让自己出题,而且听这般说辞,不出可也不行,苦笑说道:“道长又让晚生放肆,谷人只得从命,惟庸俗不耐之处,还望道长见谅则个。” 云中道人笑着说:“少侠不必客套,你且只顾说来。” 邵谷人望了望云中腰间长剑,一抱双拳说道:“道长腰间所悬长剑,就其宝鞘云纹,剑柄缀饰看来,敢情可是那酆城‘莫邪’,名剑?” 云中道人不觉一奇,说道:“少侠所言半字不差,正是那古剑‘莫邪’。” 邵谷人遂自腰间取出那条马鞭子似的小小爸鞭,说道: “晚生自出师门,涉足江湖武林,年余之间,踏遍大漠南北,半边中原,实在说来,这条劣鞭,还未曾遇得好手,今天巧遇道长,高人名剑,欣喜不胜,斗胆敢问道长,可否在剑术上,见赐几招?” 云中道人想起绝早官塘大道上,这少年人露的那一手“伸钢缩铁”,特殊能耐,笑着说道: “‘霸王鞭’稀世之珍,少侠所言大漠中原,绝少敌手,穷道信之凿凿,惟不知少侠,你我鞭剑之间如何相互研讨?” 邵谷人听云中道出自己宝鞭名称,不禁砰然一惊,心想:“怎么搞的,我这几件奇珍异能,件件都被人家识破了。观这道人神色,恐怕也不会弱于云梦和尚吧!这道人要我出题,总也出得不俗才是。” 当下略一沉思说道:“道长既已识得劣鞭的名称,想也知此鞭亦非普通兵刃,我们可否藉着两支先人的宝物,在这片广及数十丈的疏林树梢上走动,走动?” 云中一听还颇新鲜,说道:“少侠出题向有‘规矩’,不知这次可也有什么规矩没有呢?” 邵谷人顺口说道:“你我二人在树梢上比划时,只准踏着树梢顶尖,可往上腾,不可下落,可左右前后跳纵,不可跳出树林以外,又你我出使攻招时,脚下悬空,不准踏物,这简单几条,道长你看还有疏漏吗?” 云中道人知这少年轻功甚好,这题目匹配着他的轻功宝鞭,真是出得妙极,自己的“莫邪”剑,乃近战兵器,在疏林顶梢,发招进攻,招招势必凌空。 他那“霸王鞭”配着“仲钢缩铁”秘术,鞭身可短可长,自可站在树梢上发招进攻,由此看来,这少年人的心地倒颇忠厚。 听他这几条“简单”规矩,不仅别出心裁,风格独具,而且也可窥知这少年对自己的一身武艺何等自负,遂即回答说道: “少侠这几条比划‘规矩’出得真是高明之极,贫道轻功虽属不佳,惟机缘难得,敢不讨教!” “敢不讨教”四个字显然有些过于谦恭。 云梦和尚听在心里,有些微不大舒服,遂插口说道:“道人老弟,给晚辈说话,何必如此客套,比划就开始比划罢,别再绕圈子了!” 邵谷人听云中道人适才如此说,本来有些过意不去,原准备谦逊方再开始,今听胖和胖和尚如此快人快语,便说道:“道长,你快请吧!” 云中道人说:“好,咱们都上去!” 只见一个双鬓尽斑的青衣道人,和一个肤若红云的潇洒少年,各自真气一提,身子便已落在疏林尖细梢头。 云梦和尚和姚淇清要看热闹,不甘在树底下吃闷葫芦,做“井底之蛙”,随也双足一纵,轻飘飘落上了树腰,姚淇清功逊一筹,只得用一只手扶着枝桠观“战”。 云中道人青衫飘飘,临风玉立在尖细脆弱的树梢之上,身躯毫不摇幌地说道:“少侠,把你的‘霸王鞭’使出来吧!” 这边树楷上的邵谷人,似乎还更为高明,他站在树梢上,不像云中系以脚掌着实,只是以脚尖,微微地沾着一片突出的叶子而已。 他听见青衣道人要他发招,便不再等待,说道:“道长,你也请吧!” 邵谷人人随声起,足下所踏尖细突出树叶,连幌动都未曾幌动,一条魁梧的身躯便已腾在半空。 阿尔泰山长生老人的独门“伸钢缩铁”秘功,也紧随他的攻招使将出来。 原来握在手里马鞭子似的“霸王鞭”,霍然暴涨,丈来长短,茶盅粗细。 云梦和尚一旁看得清楚,心想:“这少年人真是了不得,人在半空,却敢使出如此粗重兵刃,其轻功能耐,这还了得!” 不觉心生敬佩,矢口叫了一个“好”字。 “霸王鞭”暴涨之后,“风卷黄沙”,鞭风忽忽,迳往云中道人踏足之处,迅捷横掠而去。 云中道人首见少年邵谷人运气凌空,轻按剑鞘,一柄龙光文彩直冲青天碧空的“莫邪”长剑,也已在握,再见对方凌空出招,迳往自己下盘攻来,忙提一口丹气,衣袂飘飘,身躯已自腾空。 “霸王鞭”出招落空,鞭风所及,周遭树梢,连连幌动。 云中身既腾空,也便乘势进逼,“沉鱼落雁”用出五成真力,“莫邪”长剑笔直迳往撤招未及,身躯微伏的邵谷人后肩背“凤眼”重穴刺下。 剑光缭绕,剑尖生花。 云中轻功虽较邵谷人略逊,惟交手经验甚是老道,他越势发出的“沉鱼落雁”这一招,照着身躯微伏,尚剩余力往前冲跃的邵谷人下刺。 如若邵谷人不能收势,继续前冲,则即使躲过上身重穴,下盘要处,也难幸免,且劲往前冲,攻势不能,情势至为危迨。 云梦和尚旁观者清,心想:“树梢过手,是你这少年人出的题,你总不会作茧自缚,不出一招,便败于人手吧!” 只见少年邵谷人,前发欲收不能的身子,猛然肩头往右轻轻一挫,便已轻易躲过,“沉鱼落雁”攻招。 苞着身子趁势腾空,斜刺飞出,轻极,美极。 冲拆,回旋,翩然下落,驻足树梢,轻捷美丽,如堂前燕子。 姚淇清脚踏树枝,半身外露,此刻直把他看呆了眼睛,心里不由得暗赞了一声:“好俊好美的身法!” 其实,云梦和尚何尝也没有同感呢! 红脸少年邵谷人,仗着自己一身上佳轻功,出手大意,招术使老,以致于吃了这惊险的大亏。 耙情若不是他身似飞鸿,快如墨燕,怕不早已被云中道人手里的一支“莫邪”长剑,点中“凤眼”重穴,落下平川去了! 云中道人长剑扎空,人随剑落,微显颠仆,藉着尖柔树梢一枝女敕枝,也自停下脚步,饶亏自己停利得快,也只和人家冲腾拆回,绕了一个弯儿,脚步踏实,来了个同时。 云中看在眼里,心下暗想:“可惜这少年人,使发招术,技逊一筹,否则自己还能会出十招,就必然败落在人家手内。” 既知轻功已不如人,便自决定多守少攻的原则。 邵谷人正是相反,他冲拆招时,竟然看见道人,差不多同时方才稳来,知道自己轻功见长,随即决定发挥特长,尽多攻取。 是以身形刚一落下,跟着又似点水蜻蜒,向云中道人款款飞去。“光临九州”,“霸王鞭”上下翻舞,像一片天光云影,一齐往云中罩下。 云中见势,不觉大惊,一条丈长粗鞭,竟在凌空摄虚时,作如此势猛轻凌之挥舞,这是何等了得。 尚亏云中亦非等闲之辈,看准天光云影中的一线空隙,猛提真气,乘隙纵出。 半途收势,反手掣剑,“雁阵惊寒”见往邵谷人门户洞开的后背轻轻点去。 反手掣剑这种招术,不要说平常人不能用,不敢用,恐怕连听说都未曾听过。 这要看得准,点得快,收得快,否则只要人家手中长鞭反腕一拨,贯力不足的长剑,便要被人家荡开去了。 何况此种招术,只能谈得上“轻点”而无法“深刺”,是以也仅适用于这种“点到为止”的交手而已。 邵谷人见对手竟然在自己天光云影似的鞭影里,乘虚飞去,急欲转身,乘势追上已觉一股剑光寒气,际临后背,忙打“千斤坠”落上树梢。 云中“莫邪”长剑欲继无力,紧忙收剑转身,也向树梢落下。 邵谷人见云中下落,急运“伸钢缩铁”秘功,丈长钢鞭,又是一伸,已近两丈,并随即“落霞孤骛”往云中下盘扫去。 云中正欲下落,瞧见一条巨蟒似的“霸王鞭”向自己扫来,遂即单掌下推,收势上腾,刚刚腾出,少年长鞭已经紧贴麻鞋扫过。 邵谷人霍将“霸王鞭”粗而变细,鞭既轻灵,:“香烟缭绕”、“花底鸳鸯”,“霸王鞭”藉“落霞孤惊”的余势,疾然一变,在半空里划了一个螺旋,上缭头颈,下绕腰股,端的不亏“霸王鞭”绝险招式。 “香烟缭绕”“花底鸳鸯”这一招,最最使人叫绝的地方乃是,鞭风先从左边往上部扫去,设对方技巧躲过,则鞭自上方绕过,紧跟着已从左方,往中盘缭来,比剑术中的“东偶西榆”以虚为实,以实化虚还来得扎实。 云中道人刚刚躲过邵谷人,急若风雨的“落霞孤骛”正准备下落,着实之时,“香烟缭绕”“花底鸳鸯”已然攻至。 一旁观斗的云梦和尚,云游四海,遇到过的高手,何止千百,就没有看见过一个使鞭的人,能够使出如此一招三式的人物。 此刻看在心里,不禁为好友云中,捏了一把冷汗。 云中既见邵谷人的“霸王鞭”一招化为三式,连绵不绝,成一螺旋圈攻来。 首先腾跃,躲过下盘,再次腰疾弯,腿疾拴,藏头缩尾,巧妙之极的躲过了他奇绝的一招三式。 邵谷人竟见云中道人以如此怪异姿态,巧妙地躲过了自己鲜少敌手的“落霞孤骛”,“香烟缭绕”,“花底鸳鸯”,一招三式。 鞭势已收,正待惊疑,却见他在伸腿直腰,恢复身形之际,长剑出手,“笑扑流萤”欺至眼前。 “莫邪”宝剑,龙光文彩,秋阳射处,眩人双目。 上腾无力,下坠不及,急忙斜扑,“紫燕穿帘”,双足轻轻一蹬,已然扑出丈外。 这是在空中搏斗的好处,如果在平地上躲这一招,便只有跨步挪身,或者是“长桥卧波”,甚而“懒驴打滚”,那可就既不保险,又吃力而难堪了! 邵谷人既见云中躲过自以为天下无敌的一招三式,跟着又忙躲人家分心攻来的“莫邪”长剑,心中不平,斗志遂炽。 见他双足才一沾过树梢,跟着便又轻若尘絮的腾跃而起,急点脚步,阵阵轻啸,连连圈绕。 手中轻灵“霸王鞭”,也在他这快比流星似的环绕身形中,如白云出岫,满湖烟月一般,排山倒海绵绵使将出来,把个青衫道人困在核心之内。 云中见状,虽觉形势凶猛,自己略居下风,也兀自坚定沉着,摆开手内“莫邪”宝剑,分花扶柳,腾蛟起凤,点,刺,劈,拨,招招式式,不肯让人半个“输”字。 一刹时光,疏林槽头,青天碧空之下,金风飒飒之中,分辨不出,鞭影,剑影,人影,鞭声,剑声,啸声。 斑人竞技,-异凡流,令人喟然兴叹。 闷声不响,藏身树颠的姚淇清,先前还能看出,你攻我防,你进我退的招式变化,可是这一会工夫,他可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呆瓜。 二人树梢竞技,约持续有半个时辰,未分胜负。 正自一团剑光鞭影之中,霍听云梦和尚一声哈哈破空长笑。 漫天鞭影剑光的疏林上空,蓦然雨收云敌,一个自负不凡的红脸英侠邵谷人,一个素养高超的青衫道人云中,都脸露高雅的笑意,落脚在那尖细脆弱,摇幌不定的树梢上,只听那少年抱拳说道:“道长武林泰斗,晚生末学,自愧不如。” 说着单足竖立,提起一只右腿又说道:“谷人膝股之间,裤管已被道长剑尖点破寸许裂缝,多亏道长手下留情,未曾伤及皮肉,五内钦敬,晚生这厢有礼,甘拜下风了!” 云中长眉一扬,似惊似喜,也单掌加额说道:“邵少侠,且说哪里话来!” 也忙扯起青色道衫说道:“贫道粗衣,被少侠扫掉梧桐叶般大小一块衣角,少侠敢情真是不知?抑或设辞取笑?” 邵谷人双目微瞪,朝云中左手扯起的道衫望去,恰恰缺少梧桐叶般大小的一块,不觉愧喜参半的说道:“晚生实是不知,哪敢取笑道长!” 云梦和尚一旁朗声打趣说道:“平手就干脆说是平手,还何必来上那么一套鸳鸯蝴蝶派的说辞。” 又说道:“少年人,三场都是平手,依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再搬弄这意味索然的手脚,回到武康那间菜馆子里,再吃上几杯绍兴老酒去吧!” 邵谷人面带微笑回答说道:“大和尚有所吩咐,晚生敢不从命!” 云梦和尚又是哈哈一声长笑,意味着说:“哼,奇怪的少年人,早上在菜馆子里请你吃 酒,你若这么客气,不就省却这一场手脚了吗?” 说笑之间,四个人身躯一落,便已下地,迳往武康大街而去。 西风飒飒,黄叶乱舞,江南秋景,别有一番萧索情调。 老少四人,见武康已近,遂即慢下脚步,缓缓而行,惟说话之间,也已进得闹街,往原先那家菜馆走去。 四人只顾说笑,未曾留意身后百步之处,有两个衣着朴素而又略显怪异的汉子,若即若离悄悄跟踪着。 两个人衣着颜色虽有不同,衣角衣领衣袖之处,却都有细碎并凑五色布,不晓得是些什么暗记。 那生有髭须的不时偏过头去向那较为年青一点的,不知在咕呶着什么暗话。 说得那年青的汉子,瞪着老少四人背影,一会儿惊,一会儿喜,一会儿又是愁云淡雾,疑虑满月复。 只有姚淇清跟在师父云中背后,向后望了望,把两个跟踪的瞧在眼内,他倒并未放在心上。 四人随即登楼,让茶房拾夺些上等酒菜,不分宾主饮将起来。 一巡未过,那个跟踪的汉子也自走上楼来,向茶房叫着说:“爷们是湖南人,菜里边可要多放些辣子哪!” 举杯近唇的邵谷人回过头来望了望二人,心想:“湖南人多着呢!我也懒得认这个老乡。” 那两个汉子以后倒很老实,只是那生有髭须的人,总不时的趁人不留意时,往着邵谷人上下打量,一面又不住的点头,一会儿似乎又觉得不对,又把他那个大脑袋,连连地摇动。 姚淇清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心想:“这两个自称湖南人的家伙,真是跟湖南人丢脸。” 苞着听那二人旁若无人的猜起拳来,只听那较为年青的红着脖子喊道:“五行当道!五行当道!” 邵谷人和云中道人听在心里都不由得转过头来望了望,心忖: “这酒令怎么这样奇怪,一般猜拳的喊到‘五’总是叫‘五进魁首’,可从来也没有听这样喊过‘五行当道’过哩!” 那生有髭须的输了,只见他举起茶碗大小的满觥烧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面色丝毫不改,不知为什么他忽然长叹一声说道: “可怜哪!可恼哪!邵掌门,身陷龙潭虎穴,生死未卜,少主阿尔泰山学艺,一去十二载,至今未归……哎!我辈无能无法身入虎穴,解救他老人家!” 邵谷人听在心里,霍然放下杯子,一跃而起,上前抓住那生有髭须的汉子,气急问道:“老哥,老哥,你说些什么,快点再说一遍。” 原来邵谷人听到“邵掌门,身陷龙潭虎穴,生死未卜”之后,以下的话因过于惊吓,未曾听得清楚。 那髭须汉子被邵谷人一抓,不禁惊恐异常,连忙叫嚷着:“少年人快放手,我说,我说。” 邵谷人也就放下了手。 两个汉子同时又向邵谷人看了看,髭须汉子问道:“敢请动问大名?” 邵谷人只顾心急,都把自己的姓名忘记告诉人家了,遂即说道:“在下邵谷人,湖南人氏,阿尔泰山学艺归来!” 那两个汉子始而惊奇,继而欣喜,急忙推开座椅,屋塌墙倒般,噗通一声,一起跪在了邵谷人面前,口称:“小的不知少主驾到,祈请恕罪!” 邵谷人急忙上前扶起说道:“一位不必多礼,有话快着见告。” 二人爬起肃立一旁,那髭须老者说道:“小的二人萧贵祥、舒白炎,俱是五行帮邵掌门的部属。”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五行帮与渔人帮,素有宿怨,已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总赖掌门领导群伦,送曾较手,未分胜负。 不意年前,渔人帮请来了一个高手相助,本欲雷霆扫穴,将我帮兄弟尽行斩杀,掌门心有不忍,愿作人质,保证五行帮势力范围尽遍渔人帮所有。 是以我等他乡流落,靠着几路拳脚,街头巷尾,求些赏赐度日,也同时暗中打探掌门被囚之处,兼之寻访少主下落。” 那边云中道人——云梦和尚、姚淇清三人的酒也早已停了,静听这自称萧贵祥的汉子,道出五行帮掌门邵傅一段动天地泣鬼神的舍生取义精神。 尤其是云中道人,二十五年前,洞庭湖武圣宫前,为着路见不平,还削了一只耳朵,此刻听这消息,不禁砰砰,暗忖: “髭须汉子所称渔人帮请来了一位‘高人’相助,那‘高人’不知是否仍为‘海天白鲸’苗光宗那老魔头?” 邵谷人又催着那汉子萧贵祥,快点说下去。 萧贵祥跑马江湖,似乎受过极大的委屈,而这委屈又不愿显露,若有所慨的继续说道: “我等技艺虽属浅薄,这些日子里,足不停步,可也走遍了江浙名山大川,村镇府城,历经千险万阻,日前才找到掌门的囚身之处,是在苏皖边界的高邮湖中。” 邵谷人一张红云似的方正大脸上,听见萧贵祥说出父亲被囚之处,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往高邮湖中,手刃亲仇,又忙问仇家姓名。 那较为年青的汉子舒白炎急忙回答道:“那被渔人帮请来的助手,名叫聂廷虎,江湖称他做‘水底青蛟’,使一件怪异兵器,其状像是鱼叉,实又不是,三角眼,塌鼻梁,中等身材,水中上下功夫,颇为不弱。” 那边姚淇清已经向茶房结了酒账。 邵谷人遂即向二人嘱咐道:“你二人且去四下暗暗通知五行帮兄弟,准备重振帮业,我即刻动身,前往高邮湖,救老父出险。” 又向云梦二人说:“二位前辈和那位仁兄贵务在身,不敢请助,邵谷人与三位相逢,还望后日不吝指点。” 云中道人急忙向前说道:“邵大侠有所不知,你那仇家,泰半可能正与贫道等意欲寻求之人,有些关系。” 遂即指出一只被削的耳朵,将二十五年前洞庭湖的一段往事说了出来。 依萧贵祥所说,那“水底青蛟”聂廷虎很可能与海南帮苗光宗有些关系。 因为二十五年前苗光宗曾相助过渔人帮一臂之力,可能此番又已勾结一起,对付五行帮,是以说出邵谷人所寻仇家,很可能与苗光宗有些关系。 邵谷人听得云中一番话,急忙躬身下拜,感谢二十五年前相助老父之恩,眼光之中并露出了无限钦敬之意。 当下也不再客气,别过萧贵祥,舒白炎二人,齐往高邮湖星夜赶去。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日已经来到高邮县府,四人看看天色已晚,随即觅了一家叫“知客栈”的旅店住下。 邵谷人虽然是老父身陷围圃,也总是奔波半月,疲倦已极。 尤其是那轻功较弱的姚淇清,半月以来,跟着三位高手,星夜奔驰,苦不堪言,亏他为人忠厚,未曾言语。 是夜,新月如钩,张挂天际,大地上月光朦胧,情调优美之极。 邵谷人不知为什么,床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寐,阔别一十二载的老父音容,一直在他心中幌动。 他离家跟随长生老人远去阿尔泰山的时候,父亲方届中年,十二年后,恐怕已垂垂老也了吧! 案亲以老迈之年,抛妻别子,甘愿置身虎潭虎穴,其高风亮节,对部属的耿耿忠怀,却又使邵谷人多了一番感慨。 老母弱妹,思念父兄,依门怅望,又该是何等凄楚苍凉……。 邵谷人不觉万千思绪别愁,如海浪滔天,齐涌心头……他感觉到,不管怎么样,再也难以入梦了! 霍然一股新颖的念头兴起,他想:“何不趁此良佳月色探一探贼穴——高邮湖呢!” 遂即穿上一身夜行衣靠,轻轻出得房来,猛提丹气,轻飘自如地腾身屋上,辨明方向,展开凌空虚渡似的绝顶轻功,几个起落,便已出得高邮县府城。 西望湖山,莽莽荡荡,烟波飘渺,一片无涯,秋风起处,湖面上起了鳞鳞波光,人立湖岸,胸襟不觉豁然开朗。 远远地湖面上,一片冥灭灯火,不住闪烁。 除了浅浅的浪头,拍击着湖岸之外,夜是悄悄地静了! 自己的水上功夫不行,岸边野舟横斜,无人前来摆渡,邵谷人踯躅在岸边,望着那片闪烁的灯火,暗自猜想: “那里恐怕就是鬼什么‘水底青蛟’聂廷虎的巢穴吧!但是云天惆帐、无舟可渡,空唤奈何!” “如果………我有江湖传说的‘踏波履萍’的功夫多么好!” 不觉失口“唉!”的一声叹了口长气。 语音方落,蓦然一条飞影,自不远之处掠过,跟着瞧见黑影,竟自踏着浅浅的水波,往那灯火之处,如履平地一般,飞快而去。 邵谷人内心一檩,心忖:“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想不到真有会这‘踏波履萍’功夫的人哩!” 继而一想,又不觉怒从心起,那往灯光踏波而去的人,可不正是我的仇人或是他的爪牙吗? 想至此处,内心激动异常,恨不得追将上去,把他抓将回来,来个手起鞭落,把他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 遂即冲口叫道:“那混账恶贼,还不来见你家少爷!” 黑影业已去远,你想他这么喊叫,不是等于白吠吗?其实大谬不然,只见那黑影儿,猛地一转身,却迳往邵谷人这边飞快的回来了! 你道那黑影是怎么能够听到的,原来邵谷人那句话,是藉着他的上乘内功传送的,是以那黑影离得虽远,却句句听得清楚。 一眨眼工夫,那黑影已来得切近,只见他站在远远的水面上说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来打扰你家姑女乃女乃!” 娇声连瞠,莺啼燕转,不由得使邵谷人吓了一跳,心想:“天呀!还是一个女的!”又想道: “那聂廷虎是高邮湖里一个粗野水贼,怎么会有这等轻功的女子,甘心置身于污泥之中呢?如果不是他哪一伙的,我适才不是有些太莽撞了吗?” 但是人家既然反唇相骂过来了,嘴巴上可也不好软下去呀!随即说道:“我且问你,你如果是个洁身自好女子,为何竟向那贼窝里钻?” 那女的又反问道:“我一高兴到哪里!就到哪里!与你何干?” 好厉害的妞儿,竟然想用激将法,探听人家的来意,你想邵谷人,英雄少年,冰雪机警,岂会上了她的圈套!只听他说道: “古语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向那贼窝里钻,便难保不和那群贼人同流合污,你想,一个攀贼附匪的人,还不可人人得而诛之吗?” 那黑影透过明亮的水面,可以看出,曲线玲珑,丰满熟润,她站在那浅浅的波头上,身子不住的跟随着起伏的浪尖,上下起落。 她听见邵谷人这么说,不觉嘿嘿冷笑了一声,说道: “好一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子,懂得个一鳞半爪,竟然也在姑娘面前卖弄聪明,姑娘我且问你,青莲‘出污泥而不染’,你可也曾听说过吗?” 好一张善于巧辩的小嘴,可是她的语气渐渐地平和了。 邵谷人暗想:“她辩得多么得体,多么不卑不亢,我可怎么回答她呢?………有了,我就先软一软,给她点甜头尝尝吧!” 遂即说道:“姑娘若能出污泥而不染,在下自是无限钦敬……可是听姑娘的口气,似乎也是那片灯火楼舍的主人,不知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和那聂廷虎在一起?” 那黑影儿听这人的口气不知为什么忽然软了下来,遂也以温和的口气说道:“难道公子叫我回来,竟是为的问这两句话吗?” 红脸少年邵谷人心忖道:“是的么!难道我叫人家回来,就是为的问人家这两句话吗?……不!当然不是,我是准备用我手中的‘霸王鞭’来杀我五行帮的仇人的…… 可是人家的口气也软了下来,语意之间,似又不苟同那‘水底青蛟’聂廷虎的素行,这可倒是怎么作答?” 黑影见岸边人沉吟不语,说道:“我问你,你为什么骂我们的‘碧湖庄’是贼窝,聂廷虎和你有些什么仇怨?” 这妞儿也真够厉害,邵谷人的巧计,不仅没有使人家入壳,自己的行藏却没有一步放松。 邵谷人也说道:“我说你们的‘碧湖庄’是贼窝,自然有我的道理,可是听姑娘口气,似是洁身自好的典型,我为姑娘置身污秽的聂廷虎周围,不胜惋惜!” 那黑影似乎莞尔笑了笑,一个纵身,雁落平沙一般,飞上岸来,以银铃一般的声音,娇滴滴说道: “瞧你这人真是奇怪,聂廷虎固然是多行不义,可是我在碧湖庄,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替我惋惜呢?” 邵谷人不觉心中三号,心想:“想不到聂廷虎身旁竟然有了一个不和他同流合污的人,那么她倒可以成为我报仇杀敌的助手呢!我该好好地灌她一些迷汤,乐为我用才对呀!” 遂即说道:“姑娘这等精神,在下不胜敬意之至,不过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却偏偏在这里呢?” 语意之间,蕴有无限惋惜之意。 霍然她“嘿嘿!”发出两声冷笑,这笑声在更深夜静,凉夜似水的湖滨听来,邵谷人不觉为之一檩。 她又说道:“告诉你,你家姑娘不吃这一套软功夫,这里让你尝点姑娘的厉害!” 语一落地,只见一缕桃红似的光芒映着如钩新月,直射苍天碧空,原来是一朵红睡莲,下边带着二尺来长的圆柄,她说道:“江湖规矩,快点通名报姓,姑娘送你一程,迳赴鬼域。” 邵谷人不禁诧异,想道:“天底下还有这种人,明明说她好话,她却拿起兵器要和我拚命!” 当下也不愿示弱说道:“姑娘你先别尽说大话,我的名字说出来,会吓你一跳哟!” 黑影跨步欺身催促着说:“别尽避绕台,快报出万儿!” 邵谷人心想:“我如果报出真实姓名,那不是泄露了我报仇的行踪,让人家好好准备吗?” 遂即说道:“我只告诉你,我是阿尔泰山长生老人的门下,真姓名,暂时我不愿意告诉你。” 黑影说道:“依你的,且看姑娘的兵刃到了!” 声到,人到,手中的“睡莲戟”也已使到,只见一缕粉红色的迷目光芒,在“睡莲飘香”的一团舞影里,如朝暾旭日,夹以飒飒风响疾然逼近。 这“睡莲戟”乃江湖中一独门兵器,招术特异,不同凡响,兼之柄端暗藏机关,只要暗自轻轻拨动,那尖端的莲办之中,便即刻散发出一缕沁人心腑的清新荷香。 对方闻这荷香,即会神志迷乱,终至不支,昏倒于地,于是多少江湖英雄豪杰,败在她的石榴裙下。 邵谷人既见对方掣出兵器,欺身逼来,也急抽出腰间小鞭子似的“霸王鞭”,右臂掳劲,运通“仲钢缩铁”秘功,右腕一抖,“霸王鞭”便自霍然近丈,跟着风摆杨柳,护住周身。 那黑影见对手鞭法凌厉,防护周密,直似墙绪,也莲戟挥舞,步走轻凌,团团围绕,伺机进招。 绕未多时,圈内一声呼喝:“妮子看鞭!” 只见一条金钢“霸王鞭”霍然伸长两丈,迳往那绕走的黑影缠去。 这一招,不仅因为鞭身突涨,重抵千钧,兼而在邵谷人神力之下,迅捷使出,是以只要那黑影娇娃,碰上鞭风,便将不堪设想。 黑影娇娃,闻声猛见那青年手中的钢鞭,伸长丈余,不禁大惊,心想:“这是什么功夫,竟然将一条钢鞭,平白仲长丈余,敢情今天真是碰上了会家。” 心正惊恐,鞭风已至,急忙双足一提,一条美丽多姿的黑影,映着半边新月,腾空丈余。 邵谷人晓得这妮子轻功了得,本来就未打算一鞭击中,是以出招介乎虚实之间。 鞭既落空,次招已然跟着使出,黑影下落“落霞孤骛”迎将上去。 黑影落下之处已紧滨湖岸,猛见这青年动作迅捷,招已近身,急忙单掌一按,斜刺飞出,落身于明月贴银的浪尖之上。 邵谷人见人家落到水尖之上,自己水上功夫不行,只得持鞭凝神,傲然而立,静待来招。 那妮子嘿嘿冷笑了两声,意味着说:“你呆在那儿干么,为啥不到水面上来呀!” 苞着听她说道:“自以为高贵的公子爷,可否屈驾,到这水面过上一招半式?” 邵谷人明知自己不行,只得闷不作声。 那黑影又是两声银铃般的冷笑,说道:“我适才说你一知半解,果然不假,原来你只会陆上拳脚,不会水上功夫,嘿嘿!” 几声冷笑,加上冷嘲热讽,饶你是再有涵养的人物,也支撑不下去,只见邵谷人趁着对方笑声尚未落地,忽然身躯腾空,迳往那水面上的黑影斜扑而去,手中金钢“霸王鞭”也自伸长三丈,夹着风雷忽忽之声,朝那黑影卷去! 那妞儿不觉一惊,这青年竟也有这等轻功。 二人交手以来,邵谷人还没有露过他的轻功呢!- 来势奇猛,鞭风劲烈,不可硬接,急忙转身踏波向湖内飘走。这真是仗着自己有一身绝技,存心欺弄别人。 邵谷人钢鞭扫空,人已转旋飞回岸上。 只听那黑影儿说道:“公子使鞭,辛劳备至,且让小妹,趁着这满湖蒙蒙美丽月光,舞一阙‘霜华烟月’如何?”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六章 娇娥痴恋玉即君 夜风拂面,玉露沾衣,邵谷人在静悄悄的湖岸上,不禁为那婆娑的舞姿,幽然神驰。 她不时扭动着杨柳纤腰,颠起阵阵荡人神志的乳波臀浪,又徐伸玉掌,若依门青楼艳妓,春意迎人,呼之欲出。 月色,湖光,舞影,交织在邵谷人的眼里,他只觉得那凌波起舞的女即,千种娇羞,万种风情,直想软玉温香,抱个满怀,效刘沅天台之乐。 正当邵谷人心往神驰,飘飘欲仙之际,一缕清新的荷香,轻轻飘来。 香气撩人,艳舞可餐,邵谷人不禁心旌荡漾,脉波急跳,周身发热,不克自持起来。 邵谷人心里软绵绵,轻飘飘,不觉失口叫了一声:“妹妹,你……。” 那黑影女即不答不理,却只顾“格格格!”的娇笑,并跟着使开混身解数,猛摆丰臀,急展玉臂,款款舞来。 邵谷人激动已极,不觉又是呼唤一声:“好妹妹!我等不……。” 黑影女即闻到呼唤,也吴侬软语,乍启樱唇,娇声唤道:“好哥哥,你真的等不及了吗?” 苞着又是一声“格!榜!榜!”已极的笑声。 邵谷人又想说些什么,可是睡意浓重,一个哈欠,刚已打完,人便已然昏倒地上。 黑影女即忽然停住舞步,猛自嘿!嘿!冷笑了两声,跟着飞身上岸,织指连点,闭了他的几处要穴,玉臂一拴,挟起邵谷人,展开踏波履萍轻功,沙鸥一般,迅捷往那灯火闪烁之处而去。 这黑影你知道是谁,原来她叫杜飞云,人称“凌波仙子”,是高邮湖内一名了不得的高手,连“水底青蛟”都要畏她三分。 她那“睡莲戟”的荷香,在平常人闻到之后即刻昏倒,为何邵谷人如此长久方才倒下,原来是她蓄意挑逗邵谷人,婬逸取乐。 这也是“凌波仙子”一贯的性情——,阴险。 且说“凌波仙子”杜飞云霎眼功夫来到“碧湖庄”的后庄——“依荷轩”,轻按机关,进得房来,灯下一瞥,见是一个红脸青年,紧闭双目,英气虽嫌逼人,却生得不怎么漂亮,觉得不大对胃口。 遂急唤道:“小红!快过来!” 喊了两声见无人答应,双足一顿,气急骂道:“小红,小绿,该死的丫头,姑娘回来啦!” 这才听到里面急忙应道:“姑娘,这就来了!” 虽然口里答应,人却未见出来。 杜飞云感到奇怪,平常时候,不管自己回来多么晚,几个贴身丫头,总是一召即至,今个怎么变了样?内心既奇,遂一个跨步,猛然推开侍女的房门。 一看室内情景,不禁吓了一跳,四个该死的丫头正在逗着一个美貌少年取乐呢! 花容变色,玉脸一沉,唱声斥道:“该死的丫头,还不给你姑娘爬出去,把外问那个野小子收拾起来!” 四个丫头,小红,小绿,亦黄,亦青,看见姑娘进来,急忙丢开身边少年,肃立一旁,吓得周身直打哆嗦。 尤其亦黄、亦青,还偷偷地向小绿、小红送了一个抱怨的眼波,像是抱怨的说:“都怪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及早迎接姑娘,否则,我们还可以轮班逗着她玩是不?” 既然听见姑娘吩咐,四个人急忙夺门而出,去收拾那红脸青年去了! “凌波仙子”杜飞云见这少年,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只是他双眉入鬓,一双充满着怨嗔的大眼睛,在白似冠玉的脸上,不时连连闪动,好像觉得它在向你说话一样。 一身夜行青衣靠,紧紧地裹住他,膀宽肩阔的健美魁梧身躯,看得杜飞云心里好生舒服,觉得他可爱极了。 遂即面含微笑娇声问道:“公子,你是怎么来到我这‘依荷轩’的?你叫什么名字?给我说说好不好?” 他用大眼睛膘了瞟杜飞云,像是在抱怨什么,只是未曾张口回答。 杜飞云被他这一瞟,瞟得心里噗噗乱跳,愈发觉得这稚气未月兑的少年可爱起来。 遂以玉掌攀着他的肩头,香腮贴着他的脸颊,柔蜜蜜的说道:“好弟弟,快说给姐姐听,姐姐喜欢你。” 说着又用她慑人神魄的一双俊眼,飘送了个眼波。 他霍然从椅上站了起来,杜飞云冷不防被他摔了一跤,双目圆睁厉声说道: “谁是你的好弟弟!说?有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要砍就砍,何必来上这一套软功夫。” 看他发怒的样子,非但不会叫人害怕,而且还觉得蛮好玩似的,杜飞云看在心里愈发觉得这白面少年有趣,和气爱怜的说道: “我比你大嘛!你又不肯告诉我姓名,我不叫你弟弟,叫你什么呢?你说是吧!好弟弟。” 杜飞云又贴近他身边,偎着他的肩膀说道:“弟弟,只要姐姐喜欢你,不是我杜飞云夸口,在高邮湖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哼………。” 看她那风姿,听她那口气,便会知道她在高邮湖中的地位是如何了。 他渐渐地觉得平静而软化了,转过来,端祥着一张吹弹得破的鹅蛋俊脸,两颗黑白分明,滴溜溜转动的丹凤眼,一只玉葱似的鼻子,娇媚温柔,看了实在叫人喜爱。 他挣月兑了她的依偎说道:“我告诉你姓名,你别再叫我弟弟了!” 他略一沉吟说道:“我叫石剑鸣,是准备来扫荡你们这‘碧湖庄’的?……” 这时,小红、小绿忽然推门进来,小红向杜飞云说道: “姑娘,这白脸公子奇妙极了,我们四个人问了他半天,连一个字都不肯说,只会用眼睛瞟人,哎哟!瞟得人心里痒痒的……。” 杜飞云狠狠地瞪了小红一眼,责怪她晓舌。 小绿见小红碰了钉子,遂即忙肃容正色指了指石剑鸣说道: “启禀姑娘,他大约是二更天时候,闯进了后院,就在姑娘的香闺下面,被我们那个东西捕到的。” 小绿见到外人面前不好泄露自己机关的秘密,遂双手比划着手势,用“那个东西”代替过去了! 杜飞云点了点头,吩咐说道:“快拾夺几样可口酒菜,端到我的楼上去,并且先准备好沐浴的热水,给公子浴沐。” 小红、小绿听见姑娘这般吩咐,知道姑娘看上了他,不觉向杜飞云挤了挤眼睛,留下一个神秘的笑靥,慌忙飞也似的去了。 杜飞云见两位侍女走了,遂即走向石剑鸣说道:“鸣弟弟!这里是丫头们的地方,我们到后楼上去吧!” 石剑鸣起先不愿动,后来一想,何不趁着向后楼去的机会,伺机逃走呢?遂即被杜飞云半搂半挟着向后楼走去。 杜飞云见石剑鸣趁着她说话不留意时,暗暗四顾,知他用意何在,说道: “鸣弟弟,你不必担心,姐姐这‘依荷轩’,处处布有机关,饶他插上翅膀,也难闯得进来……呜,你知道姐姐多么喜欢你……。” 说着,一个丰满的身子,溢着芳香,整个贴靠了过去,把石剑鸣搂得紧紧地。 石剑鸣虽然是温香软玉,觉得舒服得紧,听杜飞云这般说辞,心里却凉了半截,暗忖,这小妮子不是明明警告自己说: “这里机关四布,你石剑鸣,插翅也难飞得出‘依荷轩’一步,我看你就安心的陪我玩几天吧!” 说话之间来到后楼,石剑鸣进得楼来,抬头一看,火烛辉煌,壁现桃红,香气四溢,粉装玉琢,原来是她的香闺。 石剑鸣少小离家,西天目山学艺十年,常年住在那茅屋之中,竹榻泥台,四壁萧然,几时可曾见得这等布置,又何曾进过一个女人的香闺,不觉心下砰砰,脸上害臊,迟疑不敢举步。 只听杜飞云催着说道:“鸣弟,进来么!这是姐姐的闺房,不要怕,进来嘛!” 杜飞云牵着他的一双手,直往里拖。 石剑鸣心里想道:“管你去,我且进来,看你怎么办!” 小红已自浴间里出来,向杜飞云说道:“姑娘,香汤已经准备好了,请公子更衣沐浴去罢!” 杜飞云点点头,柔声向石剑鸣说道:“鸣弟,快去沐浴罢!” 石剑鸣也不再说什么,遂向那浴间走去。 小红见石剑鸣走了,挤了挤眼,取笑杜飞云说道:“姑娘,听你喊得这么亲昵昵的,今个晚上你那‘若仙秘室’又得派上用场了……。” 杜飞云识人千百,不知此时为什么被小红一语点破,反倒害起羞来,伸手拧住小红的一只大辫子,半真不假的斥道:“死丫头只顾晓舌,还不快叫亦黄、亦青服侍公子沐浴。” 小红吓了一跳,看见姑娘一脸害羞红晕,心想:“天晓得,我的姑女乃女乃,你这是来的哪门子臊?” 见她吩咐要亦黄、亦青服侍那白面少年沐浴,随即附耳向杜飞云说道: “姑娘,你大恩大德,我们四个丫头,孤旷日久,身上怪难受的,所以我们轮班缠你丢下的那个红脸汉子,亦黄、亦青现在正用功夫哩!不知姑娘可否让我和小绿服侍他沐浴?” 杜飞云的脸上又飞上一片红云,略一沉吟说道:“你们两个丫头太不老实……” 小红急了,说道:“姑娘,你可只管放心,小红、小绿这次,绝不敢揩他半点油水。” 杜飞云玩笑似的拍了小红一个,笑嘻嘻地说道:“野丫头,还不快点去!” 小红听着姑娘吩咐,心想:“哼!避你什么风流公子少爷,只要碰在我跟前,我也要先模他两把!” 是以杜飞云的话还未落地,就忙不迭喜吱吱去了。 杜飞云站在那儿,像觉得忘记了什么,忙喊道:“丫头,回来!” 小红心里一惊,忖道:“怎么,我心里打的主意你猜到了?” 急忙转身笑眯眯地说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杜飞云向她招了招手,让小红急忙贴过来,悄声说道:“那个……要不要使一点。” 小红会意说道:“姑娘是不是要我使那个‘绮梦香’?我知道……。” 杜飞云不放心那“绮梦香”使多了会损害人的,遂说道:“少使一点哟!” 小红又不觉一奇,心想:“姑娘今天怎么变啦!彼前顾后,吞吞吐吐的,粉脸上不时还害着羞。” 遂说道:“我懂得,姑娘放心好了!” 说着又向杜飞云挤了挤眼,一溜烟似的去唤小绿去了。 石剑鸣进得浴间,只见沐盆里放满了一盆粉红色的浴汤,如兰如麝,甚是幽香,遂即月兑去周身衣衫,躺卧盆中。 猛一抬头,只见房门尚未下栓,怪道:“石剑鸣呀!你身陷龙潭虎穴,怎么这般不知警觉?” 遂即忙把浴门下栓,开始沐浴。 香汤温热,被石剑鸣一撩,小小浴间,渐渐水气蒸腾,人在其间,恍如置身云雾之中。 烛光被水气一漫,光芒顿减,室内愈发显得神秘起来。 石剑鸣正舒畅地躺卧在盆内,撩水自浴之时,忽觉桃红色的粉壁上,推开了一扇暗门,跟着瞥见两个身着红绿亵衣的美女,款款向自己走来。 云雾之中,她两一左一右款摆纤腰,恍如仙人降凡。 石剑鸣心里一急,正想喊叫,只听那女即说道:“我们是小红、小绿,奉姑娘之命,特来服侍公子沐浴。” 石剑鸣见她俩斜挽云髻,除了那两处紧要之点外,几乎尽果,心里实在跳得紧,忙说道:“多谢两位姐姐,我自己会沐浴的,还请你们快点出去!” 两位肤若凝脂,丰乳肥臀的少女相视而笑,并听小红笑格格地说道:“公子爷,你别害怕,我们吃不了你!” 两个少女说着分开左右往盆两边走来。 石剑鸣全身赤果,一丝未挂,幸亏那粉红色的浴汤,还勉强能够隐约地掩住,这两个少女一旦走近,岂不一览无遗,心里发急,又不好跳出浴盆,只顾叫道:“好妹妹,快出去!快出去!” 小红、小绿只顾格格地媚笑,跟着已走至盆边,就要弯身替石剑鸣洗浴。 石剑鸣双目一闭,霍然一个翻身,便已伏在浴盆里,来个朝天。 小红、小绿见他这副窘迫怪相,愈发觉得好笑,笑得前仰后合。 猛听厅间杜飞云怒声斥道:“两个丫头不可放肆!” 小红、小绿一听急忙收减笑声,伏身伸开两只玉掌,向石剑鸣身上撩去。 才一接触,石剑鸣被痒不过,霍然一个翻身,仰面朝天,又觉不对,急忙又再翻扑伏下,是以一翻再翻,香汤溅了一地。 小红、小绿各自拿着香巾香皂,徐伸玉掌慢慢向石剑鸣拂去,小红口里说道:“公子别怕,我们这手上又没有生钉长刺,你有什么好怕的哩!” 石剑鸣无奈,只得强忍骚痒,任由二个肉香扑鼻的丫头摆弄起来。 小红、小绿见他不再翻腾,擦拂之间,不觉心花怒放,大胆将纤手往石剑鸣周身狂模。 “碧湖庄”平时与世隔绝,尤以杜飞云所居这“依荷轩”后岛,上下皆系雌性,平时不准外人进入。 而小红、小绿、亦黄、亦青四人皆届二九破瓜之年,平时又见杜飞云种种“倒采花”的乐趣,自然心里发痒得难受了! 小红、小绿这种见肉狂模的举动,也就是平时心理的反常行为。 石剑鸣一回沐浴,被两个丫头拨弄了半个时辰,小红、小绿可望可模而不即,心里愈发觉得难熬。 沐浴既毕,石剑鸣一身夜行衣靠在渡舟来岛时被水溅湿,不好上身,小红灵机一动,心想姑娘反正又要“那个”,随弄了一条大床单,为他包裹起来,石剑鸣被缠无奈,并以浴时所放“绮梦香”又已见效,也只好依了她的。 出得浴间,外面就是杜飞云香闺的外间,小红见姑娘业已不在,知道已经到“若仙秘室”等着去了! 石剑鸣被小红让到一张宽大双人藤椅上,向小绿使了个眼色,随即与他坐个并排,小绿会意,轻按机关,两人便羽羽降下。 “绮梦香”药力既已生效,石剑鸣灵智渐泪,愈发迷于当前,柔顺多情起来。 座椅下降,石剑鸣不知怎么竟然仲过手臂搂着小红,小红被搂,飘飘若仙,直把洞口的小绿酸得发昏。 一瞬已到洞底,石剑鸣见是一处布置奇怪的秘室,壁间浮雕,俱带着诱惑人的情调,石剑鸣愈发心动起来。 佳肴美酒,杂陈桌上,烛光一盏,照澈室内,光线极为柔和,“凌波仙子”杜飞云似也刚刚浴罢,容光焕发,春风满面。 以石剑鸣的性情,他一定不会领受这佳肴美酒,无奈他现在已中了“绮梦香”的药力,已然生效,加以一日夜间未尽饭食,有此佳肴美女,还不是得其所在,于是一手抱着小红,一手搂着小绿,就坐了下去。 “凌波仙子”杜飞云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推杯换盏,杜飞云只是殷勤勒领,石剑鸣见它春生玉颊,已有了几分酒意,就更是兴高彩烈,眉目之间,媚态横生,既含荡意,更使人怜而爱之。 石剑鸣此刻已是灵智渐泯,越发迷于当前,多情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坐在了一起,杜飞云轻纱已卸,光果着全身,缠绕在石剑鸣怀中,渐渐的,两人以口度酒,喝了个不亦乐乎。 残酒未了,两人已移到了一张宽大的床上,石剑鸣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时月兑得光了,他两只手只是上下的抚模着,顺势,他的嘴就噙上了姑娘双乳上的葡萄一点,原来他现在不想喝酒,却想吃女乃,用力吸吮之下。 他这用力一吸吮,凌波仙子杜飞云可受不了啦,她只觉浑身力量全失,全身麻痒痒的,全身扭动不已,她发出了迷人的申吟声,喃喃的道:“鸣弟弟……我要……我要……” 石剑鸣此刻也怒马奔腾了,在杜飞云玉手引导下,怒马冲进了桃花洞,两个人一个是奋勇直闯,一个是敛迎还拍,身子狂扭,一人气喘吁吁,一人则娇啼连连。 这一番暴风雨,经过了一个时辰的翻腾,两个人都累了,两人相拥而卧,睡得十分香甜。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石剑鸣醒了,一阵血脉贲张,铁马奋起,于是第二次的暴风雨又开始了,又是一个多时辰的翻腾,两人已累极而睡了。 石剑鸣就这样跌进了温柔陷阱,他是怎么来的呢? 原来,在天目山上,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及玄云仙尼在凌云古刹议定分道寻觅苗光宗老魔头的巢穴。 玄云仙尼、秦宛真、和石剑鸣为东路,由苏转浙八赣,经闽转粤,三年后的中秋夜,会师于湛江,共下海南琼州。 石剑鸣心念老母弱妹,心想回家探望一番,于是就将心思禀告了玄云仙尼,玄云仙尼点头答应,于是就仑大鹏先载三人间转彭城石家。 大鹏飞行神速,半日的工夫,他们已到了石家门前,应门的是家人石忠,十年不见,他也已是须发皆白了。 细说之下,他才知是小少爷回来了,老人在惊喜之余,掉头就往家中跑。 跑没几步,忽然一想不对,因为小少爷还带有客人,于是停下脚步,朝着玄云仙尼师徒尴尬的一笑,慢慢的领着三人,进了石宅。 老人一直带着三人跨过两进院落,才到上房,步履有些踉跄地向在堂前闭目养神的一个妇人说道:“少女乃女乃,恭喜你,小少爷回来啦!” 只见那双鬓已斑的妇人,闻声徐睁双目,眼神始而一惊,继而欣喜不胜,显出一丝慈祥的微笑,唤道:“鸣儿……” 话未说出,已是眼泪扑簌,泪珠如雨落下。 石剑鸣见状,急忙上前匍匐在地,伏在她的膝头上唤着:“娘,孩儿回来了!”说着也鸣咽咽地哭了起来。 秦宛真幼失双亲,此刻见到人家母子团圆,伤及痛处,也不觉扭转过去,不住的揉着自己一双美目,涕泣起来。 玄云仙尼知她身世飘零,此刻有感,也不去劝她。 母子两人,十年别离,长久的思念辛酸,此刻乍见,不觉一起涌上心头,故天伦相聚,虽属人间莫大乐事,总难免喜极而泣。 那双鬓斑白的妇人捧起石剑鸣一张逗人喜爱的泪脸儿,看了又看,望了又望,一丝春晖的慈祥笑意,掩不住啊上眉间,说道:“孩儿,快起来,请这位菩萨和那位姑娘上坐。” 守门老人已让丫环端来香茗,宾主四人分别落坐,玄云仙尼和秦宛真也各自通了法号姓名。 坐谈良久,石剑鸣不禁奇怪,妹妹何以还不出来相见,遂将此意询问母亲。 老妇人闻听剑鸣询问女儿何以未曾出来相见,不觉又是悲从中来,伤凄地将女儿石菱四年前被一位高龄童颜白发的尼姑,化缘带走,惟那尼姑曾允诺四年以后,必定让她艺成下山,助她兄长歼贼平魔,造福世人,只是四年将满,依旧音讯杏杏,不知下落,老妇人说着又是一阵悲呜。 玄云仙尼和秦宛真也一旁劝着石母,暂勿悲伤,并安慰她说,子女俱已长大成人,手刃血仇,天伦团聚之期,为时不远。 石剑鸣三人在家盘桓了数日,辞去老母,南下路上闻说这高邮湖,强贼出没,不时掳掠民家妇女财物,无恶不作,州府无能,屡剿无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任听数百里内民怒沸腾,无法安生。 是以石剑鸣遂同玄云仙尼、秦宛真奔高邮而来,意欲为民除害。 这日来到高邮,闻听这号称“水底青蛟”的聂廷虎,不仅本领高强,而且还与海南某位高人有所勾结,是以石剑鸣思念杀父血仇,夜不成寐,只身来探“碧湖庄”。 “碧湖庄”为高邮湖内一浮洲,洲分为二,前洲宽大,楼台亭榭,花木繁荫,系“水底青蛟”聂廷虎及其近臣党羽所居,后洲较狭,四围遍生红白莲花,故曰:“依荷轩”,专为“凌波仙子”杜飞云所占。 后洲前洲,一衣带水,俱皆遍地巧设机关,外人不明路径,绝难进入庄内,兼之“水底青蛟”聂廷虎与“凌波仙子”杜飞云武功了得,江湖武林,黑白两道,高手侠士,虽有仗义翦除之心,而无探穴搏虎之力。 石剑鸣初涉江湖,又未曾听得附近高明指点,是以那晚独探“依荷轩”之时,刚刚进入院墙,即被杜飞云独运匠心所设计的“醉打罗汉”捕捉。 小红、小绿、亦黄、亦青四个手脚灵活,武艺不弱的丫头,解开机关,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眉清目朋的白净英爽少年,遂即饿虎捕羊一般,拖进前楼,趁着主母“凌波仙子”杜飞云外出未归,先施迷药,准备泯去他的真性,四人轮流分享鲜肉,咨意婬逸取乐。 石剑鸣十年在天目山,功力纯厚,平日师父殷殷教诲,是以虽受迷药之惑,总还能凭着自己功力修养,正襟危坐,全力抵御。 惟药力渐发,愈来愈猛,石剑鸣终于控制不住,当“凌波仙子”杜飞云掳邵谷人归来时,真性已经大泯,遂有浴室之被戏,“若仙秘室”之好合。 且说石剑鸣在杜飞云“若仙秘室”里,初试云雨,男欢女爱,一夜风流,醒来时,幽室之中,残烛垂泪,尚不知日头之近午。 石剑鸣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身旁躺卧着一个云鬓蓬松,娇艳可人的美人儿,不觉吓了一跳。 他只记得昨夜来到高邮湖,起初被四个使女模样人的死缠着,以后又被两个几乎全果的少女服侍沐浴,以后的事便恍惚不可记忆。 想着又偏过头来,看见身旁女即的嘴角上,还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从她那安祥的睡眠神色上,似乎觉察不出她是一个坏女孩子,可是她竟然躺卧在自己的身旁。 身子再一转动,石剑鸣更是大惊失色,不仅弄清楚自己赤身露体,连身旁这女人,可不也是光条条,柔滑滑的一丝未挂,转动之间,肌肤相亲,颇有异样感觉。 既觉不对,急欲披衣,可是幽室之中,罗帐内外,哪儿有自己的衣衫?急切里抓起故放在床沿上的一条被单,草草裹起,跳下床来,四顾张望,只墙角上有一垂直出处,而且洞口被遮盖着,光线幽暗。 再回来走至床边,已见她惺目半启,微笑含情,偷偷望着自己,并轻轻唤着:“鸣弟弟,你起来啦!” 石剑鸣见她称呼亲昵,友善关切之情溢于言麦,不禁心奇,她到底是谁?这般对待自己。 正自沉吟不语,不知如何回答,又听她说道:“弟弟,过来坐在姐姐这里。”伸出一条润圆玉臂,向他招唤着。 石剑鸣被闷在葫芦里,冲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姐姐?” 杜飞云略为一怔:“这人怎么如此无情,一夜欢爱,起来就不认人了!” 继而一想,恍然大悟,原来是昨夜他被那个药蒙蔽了真性,是以昨夜事,恍惚不可记忆,遂移嗔作喜说道:“我是石剑鸣的姐姐不成吗?” 石剑鸣见她指出自己的姓名,语意亲切,遂即坐到床沿上,问道:“你是谁呢?这般恩遇于我?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杜飞云笑了笑,玩弄着他的一只手掌说道:“我是凌波仙子杜飞云嘛!昨个夜里你还口口声声亲亲昵昵的喊我呢!” 石剑鸣一听这娇媚的女娃竟是赫赫有名的“凌波仙子”杜飞云,心里吓了一跳,霍然从床沿上跃起,瞪大着眼睛怒形说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婬娃,竟然嫖了你的石少爷,还不给我跪下来纳命!” 杜飞云见状闻声,大惊失色,惶恐说道:“好弟弟,姐姐喜欢你,你怎么这个样儿呢?快坐下来,听我解释。” 她焦急的神情,使人看了,心里好生不忍。 石剑鸣嘿嘿冷笑了两声指着她说道:“哼!解释?大爷都被你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杜飞云听他说被自己“嫖”了,又好气又好笑,忍住气近乎哀求似的说道:“好弟弟,你……” “谁是你的弟弟,别不干不净的!”石剑鸣怒斥道。 她实在急了,急得痛苦着脸儿哀告道:“剑鸣,过去虽曾荒唐糜烂,可是自从昨个夜里看到了你,便决定痛改前非,把我整个交给你,天涯海角,一生一世,为你所有………好弟弟,快别再说那些令我伤心的话。” 石剑鸣真想不到她竟然对自己打了这个念头,看她这般口气,确使他深深感动,可是石剑鸣略一沉思,霍然昂首,又是愤怒已极的说道:“贱东西,你想给我做老婆?嘿嘿!我可不要你这个破烂货!” 杜飞云听到这句话,一颗芳心可真是几乎为之震碎,她呜呜咽咽的伏在枕头上哭泣起来了。 石剑鸣一语刺着了她的痛处,自从她见到石剑鸣以后,早已为以往的荒唐丑事,有太多的忏悔,而这些忏悔又惟恐不能被他见谅,现在,他已经对自己的一腔热望,宣判了酷刑,这怎能不叫她伤心呢? 她爱石剑鸣,可是她太嫌操之过急,以致昨夜风流,惹恼了他。 石剑鸣见她伏枕哭泣,始而感动,继而又发出一声冷笑骂道: “好一个臭婊子,竟然还给你家大爷来这一套假惺惺的软功夫,再不穿衣下床受死,石大爷可就要动手了!” 她泪眼扑簌,怅然望了望石剑鸣一眼,哽咽不能成声的说道:“弟弟……我……求求你……请……请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石剑鸣此刻神志坚定,不为所动的大声斥道:“快点住嘴,披起衣服来!” 她像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一样,伏在枕头上哭泣着,哀伤欲绝,悲不自胜,铁石心肠看见,也要一掬同情之泪。 乳虎出山的石剑鸣,初涉尘世,怎能了解到一个历经桑海的女人,其复杂的感情转变过程呢!正如许多人不敢轻于相信一个屠夫恶霸,回头向善的心情是一样的。 石剑鸣见她依然哭泣如旧,心肠一狠,伸出单掌,猛疾往她娇躯上掴去,只听“哎哟!”一声,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便已不省人事。 石剑鸣这一掌虽然未曾贯注真力,只是愤然发出,杜飞云又在哀痛欲绝的灰丧心情下,猝然不防,毫无抵抗的受害,自然是即刻昏去了。 掌刚落下,猛听身后脚步急奔,一个娇女敕声音怒喝道:“该死狂徒,竟然毒手伤害我家小姐,还不与姑娘纳命赔罪!” 声到人到,两个二九年华,风姿不凡的美人,四只秀掌也已攻来。 石剑鸣见掌已贴身,急忙斜刺飞出,落往墙角,惟身上所裹被单,被他一纵,已然落到地,上,弄得赤条精光,石剑鸣下觉一阵脸红,急忙俯身拾取被单。 四个少女不肯让人,趁他弯腰,双双攻出。 石剑鸣见状,急急缩回手臂,双掌分花扶柳,准备挡开四只秀掌。 二女见他出掌厉害,急忙缩回出招,趁着石剑鸣双臂挡出之际再次猛攻,并怒声斥道: “我家小姐真心有情于你,想不到你人面狠心,下此毒手,亦青、亦黄姐妹,今天存心拼个你死我活。” 石剑鸣见四只秀掌,疾风落叶,分从上下左右四方一起攻来,上下左右均无处可躲,情知不妙,急缩双臂,运气抵挡。 不料气尚未聚,四只秀掌已然攻至,挡架不及,“期门”“玄机”二处要穴,已然被人点到,身躯一软,倒在那墙角上。 这边亦黄、亦青,出掌被石剑鸣硬挡,二人也猛觉手臂一麻,“蹬!蹬!蹬!”连连倒退了数步,亦黄受伤较重,并已不支坐倒地上。 亦青忍着一只酸麻的手臂,急忙扑到牙床之上,双膝跪在杜飞云的身侧,伸手一模,脉波尚能正常跳动,知道受伤尚且不重。 这边亦黄,见亦青脸部神情猜知还有救药,急切说道:“青妹快去小姐楼上把那‘七宝、还魂丹’取来,让小姐吞下,再作道理。” 亦青闻言,一个飞身落在机关椅上,急按机钮,徐徐升起。 亦黄虽曾受伤,总未太重,转头看了看躺在墙角边的石剑鸣,见他双目紧闭,脸泛苍白,又见他赤身露体,不觉好笑,心想:“光着和别人打架的,我还是平生仅见呢!” 你道亦黄、亦青,何以忽然出现在“若仙秘室”呢,原来四位丫头,二人“看守”红脸少年邵谷人,二人伺候小姐。 亦黄、亦青也总是昨夜“辛劳”,又觉石剑鸣与小姐好梦未觉,何必呆在屋里守候,不料出屋到花园里散步不久,回来时就听到了石剑鸣最后那一声怒喝,以及小姐悲痛欲绝的哭泣,随即下洞,已见小姐被伤,不觉大怒,二人齐齐出掌往石剑鸣攻出。 语云:“强将手下无弱兵”你想在“凌波仙子”杜飞云手下的四个贴身丫头,也还能弱到哪儿去了! 况石剑鸣良宵昨夜,几番风流,元气大伤,自己又躲到一个没有退处的墙角里,自然双掌难抵四拳,被亦黄、亦青两个武功高强的丫头点倒了! 亦黄在地上正望着光条条的石剑鸣在暗自发笑的时候,亦青已然拿着“七宝还魂丹”从楼上落下洞来,急忙剥开腊囊,将一颗朱红色,芳香四温的药丸,送到杜飞云的口里,另外又将一颗调治内外伤的药粉,递与亦黄和温水吞下。 “七宝还魂丹”顾名思意系由七样上好药料调配而成,灵验异常。 杜飞云吞下不久,已然悠悠醒来,眼圈红肿,泪痕未干,刚刚睁开双目,只听她以微弱的声音说道:“鸣弟弟,鸣……弟……弟……原……谅……姐姐……吧!” 亦黄、亦青虽不能尽详她语意何在,总也是愤愤为自己小姐不平,只听亦黄咕呶道:“还要人家原谅呢!再原谅,恐怕就要打死你了!” 床上的亦青也奇怪道:“黄姐,姑娘怎么完全换了一个人啦,往日她何等任性子,今天被那小白脸打伤了,还要请人家原谅!我真是大惑不解。” 亦黄又神秘地说道:“依我看,姑娘大概是真心爱上了人家啦!” 杜飞云刚刚睁了睁眼,说了一句忏悔的话,嘴角上挂着一丝欣慰的微笑,又昏了过去。 她这一昏,可把亦青吓壤了,急忙忍着一只尚在酸麻的手臂,一阵推拿,又把一颗“七宝还魂丹”塞到她樱桃般的小口里,过了一会,方才再次转醒过来。 她转了个身?睁开秀目,发现自己心爱的石剑鸣躺在墙角边,不禁花容失色,怒声骂道:“你们两个该死的丫头,我要……” 话说至此,气得语不成声,撑着一只刚刚醒转来的受伤身子,就要走下地来。 亦青见状,急忙伸手,想把她按下,口中并说道:“姑娘且请息怒,你还才刚刚好呢!” 杜飞云怒容满面,霍然一掌向亦青掴将过去,挣月兑开她的手,翻下床来,踉踉跄跄,向石剑鸣躺卧之处奔去,也顾不得自己赤身露体,一丝未挂,就扑到他的身上,急伸玉掌,模了模石剑鸣的胸口,方才怒容稍息。 亦黄见状忍着手臂酸麻,也忙不迭奔了过去,亦青虽然被打,也强忍一份难堪,拿了一件晨缕替杜飞云披上。 不知怎么的,杜飞云怒气消失之后,竟然伏在石剑鸣身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口里并不住的嚷着:“可怜的弟弟,可怜的弟弟呀!姐姐对不起你。”一片痴情,令人鼻酸。 亦黄忙着把那条被单盖在石剑鸣光条条的身上,安慰着她说: “小姐且别伤心,石少爷只不过被我二人点倒,受伤不重,只要一解穴道,再灌些好药,不会碍事,还是小姐珍重玉体要紧。” 说着忙让亦青取来“七宝还魂丹”,掀开石剑鸣的嘴唇,顺着温水灌了下去,自己又急忙伸去秀掌,猛自往他的“期门”“玄机”二处要穴,点了两点,解开了穴道。 石剑鸣下到一刻功夫,即已醒转,睁眼瞧见泪人儿般的杜飞云,一腔怨愤,顿然无形,可只是不肯言语。 杜飞云见他已然醒来,芳心稍慰,啜泣之声也便渐渐平息,忙令二个丫头,将他抬上绣榻,可是自己也还是站立不起来。 亦黄、亦青也忙把自己姑娘,裹着一件缎绣的晨缕,抬上牙床与石剑鸣躺卧了个并头。 天已过午,亦青急忙出得若仙秘室,让厨师拾夺吃喝东西去了! 亦黄恐再生变异,虽见人家并头而卧,自己干晒着,也不便离去,只得闷坐在床边,转过脸儿,守候在那里。 杜飞云转了个身,伸出一只玉臂,抚模着石剑鸣的脸颊,眼睛瞧着他一张逗人喜爱的英俊脸庞,轻轻唤了一声:“弟弟”。 石剑鸣不答不理,眼珠儿直瞪着房顶。他能对身旁这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鸳鸯并枕,绣被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子以不理不睬,这种坐壤不乱的俊劲儿,真令旁观的亦黄心里叫绝。 亦黄心里为自己这个平时飞扬跋扈,骄纵成性的姑娘暗暗抱屈,心想: “听小红姐说姑娘变了一个人,起先直还不敢相信,想不到竟真是那么回事,这倒是什么道理?” 她坐在椅子上,不时望着姑娘那份委屈求全的模样儿,越想越想不透。 又听杜飞云近乎哀乞的说:“鸣弟弟,是姐姐太过于喜欢你了,所以……一时间做错了事……弟弟,姐求你,宽恕了我……。” 石剑鸣微微偏了一偏头,睨了睨她,见她一脸真挚温和的神色,嘴角上挂着一丝歉然的笑意。 一双俏丽动人的丹凤眼,被里面一只柔荑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掌心,一股热气直透全身,铁似的心肠也下觉间即刻软绵绵地,受了感动,心想: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既然忏悔过去的过错,存心向善,我又何必那么老是硬着心肠不理睬人家呢?” 又想道:“不管过去她怎么样,她喜欢我总还是没有错儿的,只要我今后能够把持得稳,诱她向善,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石剑鸣想到这里,也就转过了脸儿,略显羞涩的唤了一声:“云姐姐!………。” 欲言又止,一副天真烂漫味儿,使杜飞云心花怒放,连自己的内伤也忘了痛楚。 同时欣喜之下,不知怎么还参杂着一份莫名的羞赧,也慈和,欣然,而又娇羞多情的说道:“弟弟,你喊姐姐做什么?” 石剑鸣审视着她的一双大眼,清澈、明洁,妖邪之气已经俱无,心下大慰,像一个小孩子撒娇似的说道:“我……我只愿做你的弟弟!” 一片凄然的影子,掠过她的脸上,但随即又快乐的说道:“是吗?弟弟,你不做我的弟弟,做我的什么呢?” 她莞尔地笑着,眼神里完全是一个大姐姐的味道。 石剑鸣一听她竟然说只做自己的姐姐,心里也猛然一喜,但不知怎的,又多情的看了她一眼,嘴里却喜孜孜说道:“云姐姐,那太好了,我一定做你的好弟弟!” 杜飞云被他这多情的一眼,看得心里疑云一团,心想:“他眼光里明明是充满着情意,何以嘴巴里却又说得那么正经呢!” 既见石剑鸣那么高兴,也就说道:“好弟弟,我也一定做你的好姐姐!” 说着也深情的望了他一眼,被窝里的手也越发握得更紧了! 亦黄在旁边听见人家姐姐呀!弟弟呀!黏在了一块,听得心里痒痒地,难受不过,也就借故出了“若仙秘室”。 上面两个少男少女,尤以石剑鸣此刻心里已经喜欢了人家,却又觉得人家配不上自己,明明自己已经原谅了人家,却仍嫌人家过去有太多的错误,是以欲言又止,表里不一。 杜飞云心里也是明明知道自己痛爱着人家,嘴里却又不敢违拗他,只得说要做人家的好姐姐,也就是说,明明不愿放弃他,却又不得不表示放弃他。 这也是一个坏女人,回头向善时,可悲,可悯,亦复可怜之处。 且不说石剑鸣,“凌波仙子”杜飞云在“若仙秘室”,彼此都以矛盾之极的心理,“若是无情却有情”的,彼此诉说着闲话,那边“碧湖庄”上却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剑气干云,险象环生。 原来和红脸少年邵谷人住在“知客栈”的僧道俗三人,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和石剑鸣的师兄姚淇清,大早醒来,已不见了邵谷人,不禁惊疑满月复。 原来邵谷人轻功最佳,兼之三人半月奔波,疲倦已极,睡前不疑有他,是以邵谷人独自出得“知客栈”三人俱然不觉。 既然发觉邵谷人不见,当即匆匆用晨膳,雇了一只渡船,直访高邮湖中的浮洲“碧湖庄”。 僧道俗尚未靠岸,早已为庄上巡逻汉子发觉,大声喝道:“那是哪个没有生眼睛的,竟然瞎撞瞎碰的,敢到大爷们的‘碧湖庄’上来?” 云梦和尚张着一张笑哈哈的大嘴答道:“无知野徒,还不快去通报你们的‘水底青蛟’聂廷虎,前来迎接你家佛爷!” 那巡逻汉子一听来人直呼自己庄主姓名,再瞧三人来势,哪敢怠慢,急忙飞奔进庄,报与聂廷虎。 “水底青蛟”聂廷虎一听来人直呼自家姓名,并指着要他出来迎接,不悦之心即生,顺口说道:“且让我出去瞧瞧,把他宰了再说。” 出得庄门,一僧一道一青年已然上得岸来,看那僧道二人神采奕奕,精光蕴露,猜知都是会个两手的,来意善恶尚且不知,遂收敛起一对阴沉的丑脸,笑脸迎人的说道:“不知三位高人到来,未曾远迎,聂廷虎这厢有礼,并请恕罪。” 云梦和尚云游四海,遍历天下,见来人三角眼,塌鼻梁,不黑不黄的一付阴沉恶相,早已对他猜透了八分,哈哈一声长笑,说道: “大庄主今个屈驾出迎,贫僧实是不敢,不过咱们快人快语,请问一句,敞友红脸膛少年邵谷人,昨夜可曾是大庄主的座上客吗?” 聂廷虎已知人家是来找梁子的,有些念然的说道: “碧湖庄上接待过天下英雄好汉,莫说是一个红脸少年,十个百个自也可以接待,只不过咱家倒还没有会过什么红脸青面的人物!”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七章 僧道以身卧龙穴 “水底青蛟”聂廷虎阴沉地笑了笑说:“三位高人既然欣莅敞庄,廷虎自亦不敢慢待各位!” 说着随虚伪谦让三人进庄。 但见一座高及丈余的围墙正中,是一可容数骑并辔的宽大铁门,横额写着歪歪斜斜的三个大字——“碧湖庄”,下款是“聂廷虎题”,看得云中几个人不觉心里好笑,心想:“这等蹩脚的书法,竟也题字?” 大门前两列青衣壮汉,分峙左右,手执兵刃,杀气腾腾,倒也颇有一番威武气象。 两列护卫见庄主聂廷虎导领三人进庄,一齐躬身施礼,面露敬畏之色。 进得庄来,但见高楼巨厦,星罗布列,庭园林木,密密茂茂,只是雕栏玉砌之中,显得俗不可耐,像是个暴发户,处处想学高人雅士,处处却又学得不像,以致“画虎类犬”留人笑柄。 “水底青蛟”聂廷虎装着一付虚伪的笑脸向三人说道:“三位厅内略进茶点,再请指教!” 说着已把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姚淇清三人让进一座大厅。 大厅广及数丈,红毡铺地,四壁之上悬有不少古董字画,只是格调型式,俱属不一,像是四处劫掠而来。 厅堂正中,分宾主排列着两行黑黝黝的太师椅子,除了正中主位上那一望金玉辉煌,锦绣豪华之外,其余俱是非木,非藤,非铁之属,形式亦是非常古怪,四只椅腿俱钉牢在地板之上。 聂廷虎笑嘻嘻地让三个人落坐。 云梦和尚瞪了那些椅子,一面向云中,和姚淇清使了个眼色,先自到了上首的一张坐下来。 方一坐下,“咯咯吱吱!”连声数响,椅背椅脚之上猛然伸出四只铁臂,迅猛之疾的环抱而来,并不住紧紧向云梦环扣着。 这上下四只铁臂,臂力万钧,无法破解或抵御,平常人只要被它扣住,立刻腿骨与腰杆俱将折断,是为“碧湖庄”千百明暗机关中专门对付明来的“迎宾椅”。 云梦和尚未落座之先,即已留意,早已暗运内功,以防不测,只听他哈哈一声长笑,跟着双手双足早已抵住四只粗臂,猛运真力,四只面杖粗细的铁臂,便被抵住。 他笑着说:“好家伙聂廷虎!你这只椅子招待客人这么亲热!” 说着双手双足猛一用力,“咯喳喳!”一声脆响,那四只铁臂已然被他拆断。 聂廷虎一见大惊失色,但瞬即转为一付笑脸说道: “大和尚你坐错了地方,这只椅子是专门给我那只会耍把戏的黑狗熊坐的,你………哈哈!” 想不到这阴险毒辣成性的聂廷虎,竟然藉题发挥,骂起人来了! 姚淇清听见长辈被辱,气愤不过,手按剑柄,就欲抽剑动武。 云中见状,使了个眼色,止住了他的冲动。 云梦听聂廷虎不但不为这只出洋相的椅子道歉,反而藉题骂人,本来也甚恼怒,继而一想,姑且饶你,等会再把你这“碧湖庄”澈底收拾。 遂即指着聂廷虎笑骂道:“好一个混帐的椅子,竟然把你家佛爷当成了狗熊,不晓得那椅子主人是怎么安的?” 笑骂之间,庄内壮汉已然端上茶来。 聂廷虎声色俱厉的吩咐那壮汉说:“快去搬弄些‘上等’酒菜来,招待咱们的嘉宾!” 壮汉连连应诺退去,四人也就落坐。 这“迎宾椅”怎么第二次坐下时,就没有伸出那四只铁手臂呢? 原来第一次聂廷虎站在大廷中间,让四人就座时,脚下已经暗自踩动毡下机关,是以云梦刚一落座,就伸出那吓煞人的四条铁臂,第二次再坐,聂廷虎见机关无效,自然再未使用了! 大家坐定,聂廷虎细眯着一双三角眼说道:“碧湖庄主今日何幸,得蒙三位高人大驾光临,敢情动问三位法号,仙山何处?” 云梦和尚爱说话,笑说道:“依我看聂庄主所言不差,如果你这‘碧湖庄’早来过像我等这样的手脚,恐怕它早就夷为平地了!” 又接着说道:“道人弟弟法号云中,和青年姚淇清俱在西天目山修行,你佛爷我宝号云梦,大殿原本在丹阳湖中,惟咱家酷爱四海云游,现已居无定所。” 聂廷虎一听这和尚竟是传闻中,善长“气觉”奇学的“笑面弥勒”云梦和尚,不禁暗自一惊,心想:“今天的确是碰到了砸手货。” 说话之间,壮汉已经端上了一桌酒菜。 佳肴杂陈,云中三人不觉齐齐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色。 只见桌心一只大盘子里四块方形烧肉上,各自插着一只明晃晃的三刃锋利鱼叉,薄薄地肉块紧附着三面钢刃。 云梦和尚点了点头,心想:“好家伙聂廷虎,你竟然也给咱家来这一套江湖上久已不要的玩艺儿!” 聂廷虎已笑眯眯的斟满了四个粗大酒觥,端起来说道:“几样山蔬湖味,不成敬意,廷虎先藉这一杯水酒,向三位高人略麦微忱。”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云中三人见他酒肉似乎尚未放什迷药,也各自举杯,刚要举杯,只听云梦说道:“道人老弟,姚贤侄你们今天怎么也肯破例开斋饮聂庄主这等烈酒。” 云中暗叫惭愧,心想:“怎么,人家都一口饮了,难道这酒内还有问题?” 可是云梦明明是在暗示这酒饮不得,杯已近唇,甚觉尴尬,遂即顺势闻了闻杯中的酒说道:“大和尚所言不错,聂庄主这酒是太烈了些!” 姚淇清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也随着偷偷地放下了杯子。 云梦和尚平时虽爱说笑,今天却处处谨慎,初见聂廷虎举杯一饮而尽,不疑有他,谁知刚一举杯近唇,即觉浓郁芬芳的酒味之中,另有一些轻微怪味。 这怪味,一般饮酒者说,绝然嗅不出来,可是云梦不仅是个十足酒徒,江湖经验却又老道,是以闻味猜知这酒内已经下了上等迷药。 聂廷虎所以一饮而尽想系早已吃了解药,故敢大胆,表现豪爽,自己先饮,使三人不疑有他,这确是一个阴狠之极的手法。 聂廷虎见三人虽举杯而未饮,脸一沉,向那侍候酒菜的庄汉说道:“此酒过烈,还不快换上好的过来!” 一边又向三人忙着赔不是,说道:“三位高人既嫌这水酒太烈,我们何妨先动筹吃菜吧!” 说道伸手桌央,拿起那鱼叉上的一块肥肉说道:“大和尚,廷虎先敬你一块肉如何?” 未待云梦表示意见,他已然暗自贯尽七成劲道,迳往他口唇之处猛掷而去。 只见云梦巨口一张,恰好衔到那块肥肉,伸出右手,轻轻把那精钢鱼叉拔下,摔到地上说:“你们高邮湖的渔夫可真是太懒惰成性了,怎么捉到了鱼,连鱼叉都不抽掉。” 聂廷虎见云梦还兀自说笑,接着又拿起第二块肥肉,向云中道人说:“道长有请,我也敬你一块大肉!” 说着手贯足劲,隔着桌子掷了过去。 云中刚才见云梦接着了他这一叉,自己虽然没有来过这一手,可是也不能示弱,见鱼叉已经掷来,急急张口,鱼叉正好被他两排牙齿截住,未曾伤及丝毫口唇,又见他钢牙猛自一错,“咯崩!”一声,叉柄便落到桌面上。 苞着一仰头,“噗!”的一声,屋梁上正插着一个明晃晃的鱼叉钢尖,听他说道:“聂庄主这厨师实在过于粗心,竟然把骨头都未曾剔去!” 姚淇清见云梦和尚和自己的师父都来了一手令人胆战心惊的动人表演,知道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不禁连连害怕,可是在师父两位高人面前也不好丢脸,是以早已暗自准备他那鱼叉的到来。 丙不然见聂廷虎又拿起了一块肉,望了望他说道:“姚仁兄也请吧!” 话未说完,“嗖!”的一声,鱼叉已然飞至。 姚淇清依样葫芦,急张虎口,舌根稍觉贴到了那只明晃晃的鱼叉尖,神色自若“噗!”的一声也吐将出去。 只听那旁边庄汉“哎哟!”一声,那叉尖正从他头发楷上飞过,吓得他面如土色。 “水底青蛟”聂廷虎始见一僧一道都接着,他这招惊险已极的“笑里藏刀”,倒不觉怎样出奇,今见这青年后生姚淇清竟然也接住了,不禁微露惊异之色。 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见聂廷虎执叉又向姚淇清抛去时,着实为他担心得紧,惟恐他功力经验不足,万一失手,不堪设想。 后来见他不仅轻松接住了,反而出了一旁侍候酒菜的庄汉一个洋相,不觉同时爆笑起来,直笑得聂廷虎的脸上,一青一白,不是味道。 云梦和尚不时冷嘲热讽,一顿酒菜,吃得聂廷虎如坐针毡。 酒菜将尽,聂廷虎起立说道:“碧湖庄今天能接待三位高人莅止,实在不胜荣幸,在下意欲酒后请三位参观我这庄上风景,并请庄上诸位兄弟能够领教一二。”说着随即离席。 出得厅门,四人信步而行,穿廊过户,来到侧院一月门之前,只听“水底青蛟”聂廷虎说道: “碧湖庄明暗机关,四处布设,高邮远近闻名,三位高人远来他乡,望自加小心!”说着一个飞身跨过月门。 云梦等见他忽然飞身跨过月门,即刻对这月门发生疑问,如果它是机关,则聂廷虎应该暗暗使用,出于不及,方克奏效,若无机关,则他何必又作此状。 三人神态虽见悠闲自若,心下不禁猜疑满月复。 云梦很想学聂廷虎一样,飞身跨过,则安全保险,不会出什么岔子,继而一想如果没有机关,如此紧张作态,岂不被他耻笑? 遂向云中二人使了个眼色,暗运丹田真气,大模大样,跨过月门,果如云梦所猜,这里 并无机关,聂廷虎只是故布疑阵而已。 聂廷虎见这三位不速之客竟然对自己刚才一套功夫不放在心上,也着实觉得人家厉害。 饼得月门不远之处,是一个两丈余的回廊,壁上也各悬着些字画,两旁并排列着三五只石椅子,似供纳凉小憩之用,只见聂廷虎说道:“三位高人先请!” 云梦在前,早已端祥得清楚,知这回廊两边壁上定有些讲究,很可能只要一踏地板便会出事。 闻聂廷虎说先请,也不客气,身形一幌,紫燕穿帘,两丈余的长廊已然到了头。 接着云中道人依样葫芦,也是一纵身跃了过去,只剩下姚淇清轻功较弱,令人担心,不过依平日所学似也应该纵得过来。 只见姚淇清站在廊头上肃然运了运丹田之气,身形一挫,双足一蹬,往廊中穿去,将至尽头,身形下落,足尖只得轻轻一点地面,再行纵出。 猛听廊头壁上一声风响,嗖!嗖!嗖!蝗虫也似的喂毒短箭,一齐向姚淇清点足之处飞来,幸亏他足尖一点即去,否则岂不被笼罩在这歹毒之极的箭雨之中。 聂廷虎站在回廊那头嘿嘿冷笑了两声,伸手往廊头的暗扭处一拍,关了拴掣,便神态从容地从那头踱了过来。 云中道人见“水底青蛟”聂廷虎出得廊头,心想:“事不过三”,我等进得碧湖庄,一连吃了他四五次卑鄙的毒计,长此下去,以身试危,英雄固显英雄,可是我等来此,使命重大,不可尽避这样听他摆布。 遂即说道:“聂庄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等到你这碧湖庄来,上岸时已经告诉你,其一:系来寻找我等友人红脸少年邵谷人,其二:二年之前,汝在洞庭掠来人质‘洞庭鲲’邵傅,我等意欲搭救,其三:欲借问聂庄主一人,即‘海天白鲸’苗光宗的下落,若此三者我等尽得满意结果,自然是好来好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 云梦那旁接着说:“什么否则否则的,干脆告诉你说吧聂廷虎!我们今天是为高邮湖周遭三百里的庶民百姓除害的,不就得啦!” 聂廷虎起先细眯着一双三角眼,盯着云中说话,继听云梦和尚快人快语,说要为民除害,霍地发出一声阴险的奸笑说道: “好一个义正严词的口号,看样子我聂廷虎今天难逃劫数了,……也罢,此往西行,过得一石洞,即是碧湖庄的广场,刚才我已吩咐下头,庄上兄弟已在那儿等候三位高人的宝剑,引颈就戮呢,我们这就请吧!” 云梦和尚见他话都反说着,不觉一声哈哈破空大笑说道:“人说‘有眼不识泰山’,你们碧湖庄的上上下下可真都是识得泰山的人,哈哈!” 四人随即迈开健步,往聂廷虎所说的那广场走去。 走不多远,见一人工隧洞前面峙立,洞口可容二人并行,由于隧洞过长,里面光线颇为幽暗。 聂廷虎前导迳自进洞,云梦三人虽然猜得这洞颇不平常,他既然先自进入,我等和他行个并排前后,祸福总是同当吧!遂即鱼贯而入。 罢进洞下到十来步,忽听前后洞口,“叭嚏!”一声,两扇大门已然落下,洞内顿然黑暗如漆,伸手不见五指。 苞着听见一声得意已极的狂笑,阴暗之中,闻之毛骨悚然,笑声消失,听他说道:“三位高人恕我暂且失陪,稍待即有美味酒菜送来!” 黑暗之中,这聂廷虎不知从哪儿走了! 云梦和尚忧然说道:“惭愧!惭愧!………想不到我们竟然被池愚弄至此,唉!真是惭愧!” 云中安慰道:“这小小洞府,除非铜墙铁壁,还能把我等困在这里!不过刚才聂贼所说稍待即有美味酒菜送来,不知意何所指?” 云梦和尚难以对答,转过话头说道:“待我取出火熠子打个亮,看看能不能出得去。” 说着察察打亮了火熠子,往壁上门上一照,喝!可不正是云中所说的铜墙铁壁是什么! 云中道人略一沉思说道:“且让我用‘靖魔什音’看看能否把那铁门推开否?” 云梦黑暗中说:“道人老弟,你用吧!” 黑暗之中,只听一缕清悦之音徐徐奏将出来,跟着轰隆一声巨响,霍然变为万马奔腾之声。 这声音之中实已蕴含了千钧力量,奇猛无比,云中在离开西天目山前曾将庞大豆石击得粉碎。 可是,今番不知怎么的,盏茶时光那扇铁门竟然毫无动静,云中知道无望,便即收敛功夫。 三人困坐愁城,各自纳闷间,忽又在黑暗中听到一声冷笑发至壁间,继听他说道: “三位高人刚才玩的是什么把戏,吱吱哇哇的响了半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座铜墙铁壁的隧洞,当年铸造时,曾经请了五百个铁工,打造了三年,方才成功。 这铁壁足有四尺宽厚,外边还有五尺厚的石墙密封住,专门对付你这些功力高强,而且死要面子的破烂穷酸英雄……嘿嘿! 还有,只要我这边机扭一按,毒气放出,你们三个人岂不命在旦夕,不过,念你三人倒还光明正大,不失为三条江湖好汉,暂且让我的饿狼饿虎侍候侍候你们!” 又听他一声呼喝:“放狼哪!” 壁上一扇暗门“忽拉!”一声开了,跟着听见一群饿狼咆哮着向内冲来! 云梦见有门开启,机不可失,忙一拉云中和姚淇清的衣角,双掌贯足内家真力,往那暗门处冲去。 饿狼受不住云梦千斤劲力所击,连连狂嗥后退,瞬间不闻声息,云梦觉得有些不对,脚下小心模索,原来饿狼退至一地下深洞去了! 云梦和尚暗中取出火照子一照,洞内有阶,直斜坡着通到洞底,三人意欲一窥究竟,拾级而下,见洞下的壁上尽是饿狼的爪印蹄痕,一股骚臭之极的狼尿味,直冲肺腑。 饿狼见三人掌力凌厉,退至洞角,这石洞足有十丈方圆,涧底尽是白惨惨的人骨头,三人虽然涵养有素,胆气过人,也不觉毛骨悚然,阴森可怖。 云梦和尚双掌当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这鬼什么‘水底青蛟’聂廷虎,妄自杀害生灵,直该千杀万刮之后,祭祀佛祖!” 云中同感说:“只闻这聂廷虎在高邮附近为非作歹,扣不料此人嗜杀成性,真该杀而无赦!” 洞底既然没有出路随即拾级出洞,方至洞口,那洞口的铁门霍又关下,而且是内外两道,真不知如何方能破得出去,三人无奈,只得在那洞口石阶上坐困愁城。 按下云梦和尚、云梦道人和青年后生姚淇清,坐困碧湖庄不麦,且说红脸少年邵谷人被“凌波仙子”杜飞云湖滨艳舞,暗施“睡莲戟”中的迷香迷倒,挟至碧湖庄的后岛依荷轩,交与小红、小绿、亦黄、亦青四位贴身丫头。 昏迷之中被她们闻以“绮梦香”药后,悠悠醒来,见方才那艳舞女即不知去向,却有两个艳若桃李,美似春花的小泵娘,罗襦半解,笑靥迷人,一时间心旌动摇,被二个丫头轮番玩弄起来,倒也欲醉欲仙,颇是味道。 后来两个去了,又换来两个,轮替交攻,几番云雨之后,疲惫已极,呼呼睡去。 醒来时,窗外阳光刺目,天已交午,见自己赤身,急忙穿衣而起,室内空空,“霸王鞭”不知去向。 心内一急,奔至房门,见两个天仙似的美女坐在秋阳底下吸太阳,望见自己来了,不住的挤眉弄眼,格格娇笑。 邵谷人药力既散,灵性恢复,依稀记得这两个姑娘,昨夜曾与好事,又一想此处明明是自己年迈老父陷身之处的聂廷虎巢穴,这两个姑娘如此媚态,定非好人,遂即蕴怒喝问道: “快告诉你家少爷,此方何处?你们是哪等人家?” 那姑娘笑着说:“哎哟!我的俏哥哥,你这是发的哪阵子威!昨个晚上我才轮到个第三,你就没啦劲了!”说罢格格笑个不止。 邵谷人听她这卑秽婬话,不由份外愤怒,暴喝一声:“无耻婬娃,还不与你家少爷纳命!”说着劈空一掌往她打去。 罢一出手,即觉不对,劲力大失,远逊以往,不由心下大惊,心忖:“即使昨夜做了那事,亦不应该如此失去精力。” 那姑娘见他发掌,还兀自格格婬笑道:“你红姑娘昨夜检了一个银样腊枪头,想不到你这无用的野男子还大发脾气,让我给你略施惩戒!” 说着霍然一跃而起,身形快迅美妙,已然落至邵谷人的背后,疾仲玉指,往他“精促”要穴,轻轻点去。 邵谷人因昨夜几番天台逸乐,疲惫过度,元气大丧,身法已大不若以前灵活,见她从上方落下,尚未及转身,已觉背后腰处一凉,便已不得言语。 邵谷人刚刚被小红点倒,猛听房檐上一声娇斥,说道:“听你口出这种不知羞耻言语,敢情我鸣哥哥也被你们迷倒,还不给姑娘从实招来!” 只见一个窈窕少女,着一身湖绿飘裙,已然羽毛一般的轻凌落在天井之中,急错纤掌,向小红攻来。 那边坐在椅上晒太阳,只管瞧着小红点倒邵谷人的小绿,忽见房上飘下一人,暗叫:“光顾听小红逗他呢!来了人都不晓得,真是惭愧!”急忙从椅上一跃而起,乍分玉掌接住来人攻招。 “蹬!蹬!蹬!”想不到来人掌力这样劲强,竟然被地震退了五六步,不由心下大惊。 小红见小绿一出掌就吃了大亏,急忙丢下邵谷人,跃至来人左侧,“白猿献果”双掌贯足劲力发出,谁知掌力尚未近得人家身边,即被猛烈震退。 小绿见小红姐也吃了亏,不敢大意,遂与小红使了个眼色,二人疾错双足,步走轻凌,团团把一个年未及钗的少女围住。 一红一线两团人影,快似走马灯,圈圈拢来,连连左右同时发招。 来人不慌不忙,真气运身,未看见使出什么特别招术,“哎哟!”两声,两团人影已然被点倒地下。 少女刚刚收势,举目四望之时,忽见后楼那边来了一个穿青衣的少女,面露惊疑之色,喝问道: “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竟然把我小红、小绿姐点倒?快点老实招来,你青姑娘饶你一条活命——!” 那少女冷然笑了一声,说道:“哼!你们也配说饶人活命,我且问你,我家石哥哥可曾被你们迷在这婬窝之中?” 小青听她口口声声说这儿是“婬窝”,不由气得面皮铁气,喝问道:“谁晓得你什么石哥哥,也没个名儿!” 来人一听,也自觉好笑,光顾得使气问人家,连他的名字都忘记说了,遂缓和说道:“石剑鸣哪!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小青一听,心下一惊,想道:“这小妮子竟是来找俺云姑娘那块鲜肉的,天哟!听你这亲昵昵的口气,且待我问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遂说道:“石剑鸣是你的什么人哪!是不是你的心………” “心上人”三字没有说下去。 来人一听青衣姑娘发问,不觉脸泛桃花,心想:“我是他的什么人呢?………有了!” 遂缓和说道:“我是他的师妹,怎么样?他就在你们这里吧?” 亦青瞟了瞟她,说道:“你先给我两位姐姐解开穴道,我才愿意告诉你哪!” 少女一听,似乎有点眉目,点了点头,伸出一双玉掌,往小红、小绿身上“拍!拍!”拍了两下,穴道便已解开。 亦青见她已经替两位姐姐解开了穴道,遂说道:“姑娘且请稍待,我去就来!”说着一溜烟似的往后楼去了! 少女见她未作肯定答覆就走了,带着一丝惶惑待在那里。 你说这湖绿少女是谁?原来是秦宛真。 秦宛真在高邮镇的旅邸中,次早醒来,跑到石剑鸣的房里,忽然看见人去楼空,还以为他往街上遛达去了。 遂即踱到街上,四处张望,找了半天,也等了半天便与师父分道寻找,便一个人划得一只瓜皮小舟,跑到依荷轩来。 她足不点地,纵上依荷轩的前楼时,正是邵谷人气冲冲向小红出掌之时。 且说亦青匆忙忙跨进后楼底下的若仙秘室,见云姑娘和石剑鸣都穿好了衣裳,坐在椅上用膳,遂即向杜飞云附耳说道: “姑娘,前楼来了一个髫皓少女,说是来找石公子的,武功高强,起先还点倒了红绿二姐,姑娘看看如何发落?” 杜飞云霍然一惊,心想:“她恐怕就是刚才鸣弟弟所说的那位秦宛真了……我且让他们相见,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个……” 遂即向石剑鸣莞尔一笑说道:“鸣弟弟,你想秦宛真姑娘吗?” 石剑鸣起先还以为责问亦青说些什么呢,一听杜飞云这般问自己,不觉机伶伶战惊了一下,遂庄容正色说道:“云姐,这是哪里话来?” 杜飞云睨了睨他,见他有一丝惊惶之色,知道中间颇有疑问之处,越发坚定让他们一见的念头,说道:“你如果想她……她现正在前楼等着你呢!” 说罢眼睛瞧定着他一张逗人喜爱的英俊脸膛。 石剑鸣忽听她说,秦宛真在前楼等着自己,不觉面上一红,心想: “我在依荷轩和杜飞云已有这段孽情,倒是怎样去见那个见面之后一往情深,而又心无半点暇疵的小泵娘?………可是人家来了,终得一见呀!” 于是说道:“昨夜来此,她与玄云仙尼俱皆不知,想是伯我发生意外,故尔寻来。” 杜飞云说道:“那我们去迎接客人罢!” 二人遂即出得若仙秘室,来到前楼。 秦宛真见石剑鸣被一个面似桃花,身材丰满,水也似的美人陪着出来,又见她紧紧随靠着他,颇为亲热的样子,心下大为不乐,只瞪瞪地看着他们向自己这方走来。 石剑鸣见她不乐,知自己所料不差,果然她是不高兴,遂即陪笑说道:“秦妹妹,你也来啦!” 秦宛真一听,大为不乐,心怨道:“怎么,才只一夜半天功夫,就不喊我‘真妹妹’了……再说这是什么词儿,我也来啦!哼!” 遂噘着小嘴说道:“是你忘记回去了嘛!我们不来找你,恐怕你住在这儿不回去了呢!” 杜飞云一听,酸味十足,笑嘻嘻说道:“这位妹妹快别生气,屋里坐下说话罢!” 三人遂即进得前楼客厅,不拘形式分别坐下。石剑鸣遂即与二人介绍相见,小红、小绿也已端上茶来。 秦宛真一张似瞠而又多情的大眼,不住的白着她的鸣哥哥,又瞟瞟那妩媚动人,绝顶艳丽的美人儿。 想起刚才他俩并肩而来的形状,以及昨天夜里,本来应该是一场兵刃相见的暴风雨,此刻却化暴戾为祥和,这是什么力量能使他如此呢?那只有一个“情”字才可以做得到,想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味道。 “凌波仙子”杜飞云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脉脉含情,无限幽怨的瞧着石剑鸣,又带着怀疑不定的神色瞟着自己。 再看看那令人爱煞的石剑鸣,神色之内羞羞怯怯,答话之间躲躲藏藏,分明人家中间已经有着浓郁的情愫。 再说这小泵娘铅华未施,一张女敕脸,白里透红,大眼睛,柳叶眉,鹅蛋脸,樱桃口,秀美之中,显露着高雅,纯真,真乃天仙下凡,西施再世,和石弟弟恰是天成一对,地设一双。 想起自己以往种种婬邪乱行,一个败柳残花的污脏身子,昨夜的美事,真是沾辱了这个天真的少年。 想至此处,不觉万念俱灰,一缕莫名伤感袭上心头,只沉默默地听着他们二人谈话,不过心里却已暗自打定了一个主意。 三人各怀心事正自谈话问,忽见一个花甲高龄的尼姑带着一个红脸少年走上厅来。 邵谷人和秦宛真一见来人,慌忙离座迎将上去,秦宛真躬身施礼,叫了一声:“师父!”邵谷人也忙着打躬作揖,面露惶悚歉然之色。 那尼姑却笑了笑说:“剑鸣,你这个傻孩子,害得我到处找你,以后再不可以这样!” 石剑鸣理屈,一双大眼连眨了几眨,歉然说道:“姥姥,鸣儿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苞着介绍“凌波仙子”说:“姥姥,她是这儿依荷轩的主人,杜飞云姑娘,人称‘凌波仙子’。” 杜飞云也忙着拜见她说:“不知仙尼驾到,未曾远迎,望能恕罪。” 玄云仙尼看了看她,眉宇之间虽尚有些妖邪之气,只是向善之心,已然表露于她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神中,连连点头握着她的一只手笑说道:“姑娘,你很好,谢谢你招待了剑鸣!” 杜飞云一听话中有意,顿然面现桃花,垂下头来,言语不得。 玄云仙尼脸露慈和欣然之色,牵过红脸少年说道:“这位公子是邵谷人,系从武康偕同胖和尚和云中道人同来高邮。” 邵谷人面显沮丧之色,向大家行了一个礼,转向玄云说道:“姥姥且请落坐,我昨晚来此大和尚他们尚且不知,我得回禀一声才是!” 玄云仙尼知他刚才被人点倒,面无光彩,遂即点头说道:“回去给你二位前辈说,玄云一会儿就去看他们。” 邵谷人又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似的走了! 杜飞云礼貌笑说道:“天已过午,姥姥及秦姑娘寻找石公子,半日奔波,想定未用膳, 小女想请就在这里用些粗茶淡饭,聊以充饥,未卜意下如何?” 玄云点了点头也不客气说道:“多亏云姑娘设想周到,老尼确也有些饥了!” 杜飞云随即让丫头通知灶上准备酒-,四人分别落座,闲话高邮湖种种。 不多一时,亦青、亦黄、小红、小线便即端上一桌酒菜,四人即行吃喝起来。 玄云仙尼趁机将去恶存善,修养正果的话,向杜飞云暗示了一些,杜飞云也连连点头,口口称是。 正自谈话间,忽闻厅前一串奸笑,跟着听他喊道: “飞云,飞云呀!快出来,我用‘卧龙穴’捉到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笑面弥勒’云梦和尚,还有……。” 话还没有落地已经跨进大厅,猛见有外人在座,下面的话也就咽住了。 玄云仙尼、石剑鸣、秦宛真一听来人说捉住了云梦和尚,直似晴天霹雳,几乎同时注目来人,面露惊疑之色,见来人三角眼,塌鼻梁,一脸阴诈之相。 杜飞云一见石剑鸣三人面色不对,猜知可能与玄云三人有关,急忙起立说道:“聂兄,我这儿有客,可否待会再来细话。” 聂廷虎先见有外人在座,又见杜飞云下令逐客,不悦之极的向众人瞪了两眼,快快的去了。 玄云仙尼见来人走后,即向杜飞云间道:“云姑娘,来人莫非就是‘水底青蛟’聂廷虎?” 杜飞云点头答道:“是他!无恶不作……”想到自己以往也是劣迹昭彰,遂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又转过话题说道:“聂廷虎所说‘笑面弥勒’云梦和尚,莫非与姥姥等相识?” 玄云忧然答道:“正如云姑娘所说,不过……不过依云梦和尚功力之高,江湖经验之广,能被聂廷虎所捉,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杜飞云委婉解释道:“这聂廷虎为人险诈阴沉,鬼计多端,同时碧湖庄明暗机关四布,躲不胜躲,防不胜防,想必云梦大和尚便系陷于那铜墙铁壁打造的‘卧龙穴’机关之中。” 玄云仙尼略一沉思说道:“云梦和尚与我等谊属生死至交,今番被困碧湖庄,云姑娘的意思如何?” 杜飞云一听玄云探询自己对云梦和尚被困的态度,未曾思索回覆道:“大和尚既系姥姥旧谊,至当即刻救之出险才是!” 略一沉吟又说道:“聂廷虎罪恶满盈,不知悔改,自属不可原谅……惟小女子昔日也曾受过他的一些恩惠,是以斗胆请求姥姥,我只能协助你破解前庄各处明暗机关,至于拚斗,还请姥姥自己动手,未卜姥姥以为然否?” 玄云仙尼见这姑娘虽陷污泥,仍通天理,不禁欣然慈和嘉许说道: “云姑娘虽当日遇人不淑,交结此等败类,惟难能可贵,知所反悔,诚如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姑娘此项请求自属顺乎天理,应乎人情,老尼感谢之尚且不尽,哪儿还有错怪你的道理!” 又说道:“救人如救火,云姑娘这就撤去酒菜,我们分头往前庄行事,事后再来依荷轩相见罢!” 说着随即与秦宛真、石剑鸣收检停当,借得一只小舟往碧湖庄荡去,“凌波仙子”杜飞云也带领着四位丫头随后跟至。 依荷轩距前岛碧湖庄一水之隔,舟行如梭,霎间抵岸,秦宛真系上舟儿,“凌波仙子”杜飞云也飞身上岸,按动机关,打开后门,指示清楚路径,便分头进入庄内。 玄云仙尼带领着石剑鸣、秦宛真三人,依照杜飞云指示路径,急往聂廷虎所住之处找来。 三人东拐西弯,尚未走至杜飞云所示目标,屋角上忽然冲出一条汉子,截住去路,喝道:“何方大胆贼人,竟敢于白昼之中入我碧湖庄内,敢情你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玄云仙尼尚未及答话,石剑鸣已然手执“孽龙锤”纵身后蹼出,只见金光射处,一团锤影,“毒龙出岫”迳往来人分心刺去。 来人见尚未答话兵刃已然近身,神色惊惶之中,一柄银光灿灿的虎背鬼头刀,贯足劲力,大胆迎将上去,只听“当啷!”一声,那人一声惊呼,已经退至七尺开外,虎口鲜血,涓涓滴下。 那汉子钢牙紧挫,暴喝一声,怒骂道:“野杂种出手狠毒,这儿也看你大爷的刀到了!” 他那大刀在愤怒之下,直似暴风急雨,雷霆万钧,拚掉老命一般的攻至。 石剑鸣看得对方虎背鬼头刀攻得切近,霍然猛一纵身飞起两丈来高,半空里身躯一转,垂直落在那汉子背后,手起锤落,见他尚未转得身来,已然脑浆进裂,一命归阴。 “孽龙锤”尚未撤招,只听玄云仙尼喊道:“鸣儿背后小心!” 石剑鸣知道背后来袭,撤招不及,忙趁势向前一冲,丈五似外!只见秦宛真已然抡开手中紫灵剑,跃在来人跟前。 石剑鸣转身看去,见是一个高大壮汉,满脸横肉,肤黑似漆,使得一支戮角钢叉,碗口粗细,他使将起来却灵活之极。 秦宛真趁他突然向石剑鸣袭来的一招落空之际,紫灵剑一摆,一条紫色光影,迅似流星霍然欺至。 壮汉见一个小妞儿竟然也敢持着一支短剑,向自己攻来,哈哈一声粗犷之极的笑声爆裂开来,直震得屋顶沙泥纷纷下落,跟着看见他“蛟翻东海”,一条笨重钢叉自秦宛真的紫灵剑下翻将上来。 秦宛真见壮汉钢叉沉重,吃不得他这一拨,忙将手中紫灵剑改刺为挑,身形也跟着腾跃而起。 壮汉见小妞子的短剑,霍然变刺为挑,自己拨招无用,迫得“蹬!蹬!蹬!”直往后退。 秦宛真见他退去,忙将腾跃而起的身子斜刺欺近,落至那黑大壮汉之前,娇叱一声,紫灵剑变作千条光影,逼得他连连倒退。 这时只见一群黑衣庄汉,约有三四十人,各执长短兵器,四面八方向玄云仙尼三人围拢而来。 玄云仙尼心存慈悲,心想如果动起兵刃来,这群人岂不非死即伤,尤其这初出山的小猛虎儿石剑鸣,“孽龙锤”下不念上天好生之德,一阵东劈西砍,那血流成渠的后果还堪设想,遂即朗声庄严说道: “各位庄汉听道,我等三人来碧湖庄,除找你们的聂庄主索取被困朋友,翦除地方大害之外,与尔等千系毫无,望能通报你们聂庄主一声,免得我等舞弄千戈是幸。” 众庄汉护卫碧湖庄有责,哪里能被这尼姑只言片语止住兵刃,只听众人怒喝一声,兵刃齐举,围将上来,四面八方往玄云仙尼三人刺去。 玄云见劝说无效,正待抽剑却敌之际,只见秦宛真自腰间掏出一铜钱大小的棱镜,照着刺目秋阳,极然往众人耳目之处照去,顿然七彩斑烂,万道霞光,条条彩带闪射而出。 说也奇怪,众人被这光带一照,立印头昏眼花,一个栽倒地下。 三人正待举步向前之时,只听耳畔“嘿嘿!”一阵阴沉冷笑,说道: “想不到你们自诩为正派剑侠的男女,竟然也使出这等妖邪门道,来对付一群无能无知的无名小卒,你们这还算得什么侠客嘛!” 声音发至高处,三人举目一望,见就是刚才在依荷轩透露云梦和尚被困的那人,知道便是他们所要寻找的聂廷虎,见他蹲在十丈远近的高楼顶上。 石剑鸣三人同时一惊,他距此这般远,刚才的说话与笑声,俱皆清晰可闻,敢情他会“传音入密”的功夫,那其功力之深厚,定然十分惊人。 只听秦宛真悄悄向玄云说:“师父,我且也以这‘彩虹棱镜’,照照怪物瞧瞧。” 说罢,还未待玄云答应,便已借着阳光,以十成威力,对准聂廷虎照去。 只听聂廷虎“嘻嘻!”一串笑,蹲在楼顶上的身躯已然如只大鸟一般向三人立足之处飘下,嘴里还骂道:“你这有眼无珠的臭妮子,不睁眼瞧瞧你聂大爷是什么人物,也搬弄这些鬼东西。” 话未说完,已然飘落在三人跟前,随着“铃铃叮叮!”一串铃响,掣出一件怪异兵器,原来这东西有七分像个鱼叉。 听他说道:“老尼姑,咱们来上几招如何!” 一双三角眼,细眯着瞅定玄云仙尼。 玄云仙尼听他出口不逊,怒声斥道:“聂廷虎,高邮湖三百里内,你的威风使尽,可是今天碰上我这‘老尼姑’,却是你恶贯满盈,死谢万千黎明百姓的日子到了!下面请接你尼姑女乃女乃的剑吧!” 玄云仙尼说罢,手中青光长剑已然剑花一闪,夹以风雷忽忽之声,凌厉之极的攻出。 “水底青蛟”聂廷虎不慌不忙口里却戏谵道:“老尼姑,凭你那份床上能耐,看你能陪大爷‘拧’上几合!” 说罢手中怪兵器贯足劲力,挡将上去,这一挡力敌千斤,厉害无比。 玄云仙尼听他口中不干不净,兼之心中挂念云梦和尚身陷机关之中,意不与他久战,青光长剑自己是劲力十足,招术扎实得紧。 两件兵器上既然都贯足了劲力,接触之间,自然是“当啷!”一声,地动山摇,二人站身不稳,玄云仙尼蹬蹬被震退了五六步,可是“水底青蛟”聂廷虎功力稍强,却只微微退了两步。 这样一来,高下立见分明,一旁的石剑鸣和秦宛真初经一震,暗自敬佩二人功力了得,既见玄云功逊一筹,不觉为她们的“姥姥”担着一份心事。 只听聂廷虎“嘻嘻!”一声奸笑道:“怎么样,老尼姑?说你不行,你还不认输,老实告诉你罢,如果不看在你是一个女人的份上,这一下子就送你到地狱里去了!” 玄云仙尼在自己两个晚辈跟前,即使再有涵养,也如何能受得了他满口秽言秽语,当下移步欺身,青光长剑疾然而出,上虚下实,硬扎扎往聂廷虎中下盘点刺而去,威猛迅捷,毫无半做作。 聂廷虎见对方长剑这般出手,猛然侧边一跨步,跟着向前欺进,手中怪兵器也跟着舞起一团黑光,像是一变十,十变百,满天尽是黑影。 玄云知他功力深厚,不敢再次硬接,也急忙步转轻凌,剑舞生花。 霎时之间,碧湖庄的高楼巨厦之下,尽是剑光黑影,环绕缭拨,冲腾周转,看得一旁的石剑鸣与秦宛真,不由得暗暗称好。 双方约战至四五十合,玄云仙尼的手中长剑渐渐趋于滞慢,聂廷虎手中的怪兵刃,却是绝招迭出,连连进逼,直把玄云逼得不住的后退转折,松不得一口气。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玄云仙尼,只要稍一差池,便将不堪设想,石剑鸣替“姥姥”担心之下,手握孽龙锤跃跃欲试,只缘自己功力浅薄,不敢冒然接上,是以心悬巨石,踌躇不决,焦急得舌根发软,连咽吐。 忽听“哈!炳!炳!”一声破空大笑,震得人耳根发麻,石剑鸣循声仰头望去,见是云梦和尚,自己的师父还跟着师兄姚淇清都驻足在楼顶上,心里忽然像是千斤巨石落地,直想雀跃三尺,手舞足蹈。 秦宛真见僧道二人来了,自然也是高兴得心花怒放,掩不住兴奋的喊道:“大和尚快下来接师父呀!” 只见云梦三人双足一点房顶,衣袂飘飘,落在平川。 云梦手执云拂,又是狂笑一声,奔至聂廷虎的后心,摆开云拂“星斗漫天”迳往他后脑勺上拂下。 聂廷虎今个上午已听得这笑声好多次了,自然耳熟得很,虽然只能顾得与玄云拚斗,一听这笑声,也就不觉机伶伦地打了一个寒战,暗自惊道:“这三个家伙倒是怎么出得那个铜墙铁壁‘卧龙穴’的呢?” 正自纳闷之间,三个人下落衣袂带风之声,又已入耳,跟着云梦和尚已经跃在背后,云拂扫来之风亦已欺近,急忙肩头一挫,斜身飞出丈外。 云梦和尚一看他满脸惊疑恐惧的样子,又是哈哈一声长笑说道: “聂廷虎怎么见到了我就不见‘虎’,而变成‘兔崽子’了……哈哈!你跑?这碧湖庄是你的老窝,看你准备跑到哪儿去!” 说着宽袖一拂,人起丈高,云拂直似万枝千叶,漫天流星一般,自空中遮盖而至。 他这支云拂,乃一奇绝兵刃,平时柔软如发,可用来赶蝇子,可是一旦贯通内功,根根细毛直似坚硬的钢丝,不管再好钢铁白玉只要经它一扫便立刻碎破如灰,是以为江湖高手熟知的一件绝门兵器。 聂廷虎本身功力虽也不弱,只是与江湖盛各的“笑面弥勒”云梦和尚,却还差得很远,兼之今日僧道尼俗五六个人一齐都找上了门来,内心早已不胜惶惧。 又见这云梦和尚的云拂,漫天盖下,面积宽大,躲来不易,接上去又恐怕吃了大亏,急切里“燕子剪水”向云梦来处尽力还扑了出去。 这一扑,恐怕连聂廷虎吃女乃的力气都使出了,是以定足扑出一丈五六以外,超出云梦的云拂盖落之处甚远。 看他这付窘相,只逗得僧道尼俗六个人,同时矢口而笑,笑得使这场惊心动馈的打斗,变成了村野小儿的迷藏游戏。 聂廷虎耳听六人这一笑,立刻感觉刚才那一着的确有些惊惶过份了些,赶快月复肌一挺,正正直直地站立起来,羞愧之余,抡动手中兵刃,暴喝一声贯足九成功力,挥舞黑影千条,往云梦和尚上中下盘,扫拨而去。 云梦和尚收敛笑容也将手内云拂,幻为万点雪光云影,招招劲猛,式式力沉,一片忽忽风雷之声,响澈耳际,饶你聂廷虎心存奸猾,也难以抵御江湖上这位和尚沉猛的劲力,怪异迅捷的招术。 不上十合,强弱立见分晓,只见聂廷虎处处招架,招招闪躲,步步后退,云梦和尚连连进逼,让他无半点还手的空隙。 一旁围观的五人不觉暗暗为云梦的一支神拂,连连点头道好。 聂廷虎心知必败,战至二十合上下之时,霍然猛一纵身,跳出云梦云拂的威力以外,抽腿就跑。 云梦今天不仅存心必胜,而且还存心要捉住他,是以也跟着猛一纵身追将上去。 跑不多远,见聂廷虎丹气一提,飞身飘落楼上,云梦穷追不舍,自也跟着飞身腾上。 聂廷虎见机不可失,趁他尚未飘身落下之际,单掌贯足功力,迳向云梦劈空打去,企图把他赶落楼下。 云梦半空里急一转身,迂回过掌风,灵巧之极的落到了楼顶的边缘上,身形尚未站稳,却早已空掌推出。 聂廷虎虽见自己一掌被他偏身迂回躲过,倒也并不灰心,既见云梦劈空来掌,急忙游身缭走至楼顶另一角上,心想: “只要你这穷和尚再一跨步追来,我这楼顶四围弹将出的‘天网’,必然立刻将你粉身碎骨,方消我心头之恨!” 云梦见他绕走,遂即跨步向前追来,跟着单掌贯足劲力迳往他胸前打去。 聂廷虎见云梦已然跨至楼顶中央,虽见他发掌攻来,也不去闪躲,脚下忙踩“天网”机关,希望在他掌风尚未来到自己身边之前,已经把他罩住。 一踩,机关不动,急忙再踩,还是无效,暗叫:“不好,怎么机关被人破了!”而此时云梦的掌风已然贴近身边,闪躲,运功,抵御俱属不及,只听“哎哟!”一声,恶贯满盈的高邮湖大水贼已然流血,重伤倒下。 云梦起先见他不躲不御自己掌力,以为他又使什么鬼阴谋,后见仍是不动,自己发出掌力只要他能稍一抵挡,亦不过落个轻伤而已,却不料他竟然这样乖乖地死去了,不由得一声叹息,双掌当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聂贼自十多年前结寨“碧湖庄”,为恶作歹,阴残成性,早为周遭百姓恨之入骨,此次他死在云梦和尚的掌风之下,正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这也中了佛家所说的:“善善恶恶终有报,只等来早与来迟。”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八章 移情别恋秦娥怨 “笑面弥勒”云梦和尚左袖一摆,就从一座高大的楼顶飘飘而下。 楼下五人齐趋向前为云梦道贺,除此高邮数百里内为害生民的妖孽。 玄云仙尼发话说道:“依荷轩主‘凌波仙子’杜飞云,杜姑娘与我等来碧湖庄之前曾约定,事后回轩会话,我等是否就回后庄?” 云中道人疑惑问道:“你所说那‘凌波仙子’杜姑娘,是否就是刚才破开机关,解救我等之人?” 玄云点了点头,称道:“此位姑娘放下屠刀,回头向善,甚为可嘉,我想把她送回东海星仔岛暂住,以便使他六根清净,扎稳善基。” 云梦也说道:“这聂廷虎罪孽深重,我今斩草除根,我佛大慈大悲,想也毋怪于我。” 众人称是,便即转回依荷轩。 进得轩门,小红、小绿、亦青、亦黄四个丫头随即把六人迎上客厅落坐,小绿、小红看茶去了,亦青也礼貌向六人说道:“各位稍待,我去找云姑娘,去就来。” 说着小绿、小红便已端上茶来,云梦和尚便摆开了话匣子大说自离开天目山后,在武康遇见邵谷人的情形,以及较量“落叶悄无声”、“白龙戏水归原”的功夫,和梢头竞绝技的种种。 忽见亦青神色慌张的从后楼跑来,口里失常说道: “云姑娘不知哪里去了,前前后后都已找遍,只是没有她的影子,仅只看见她留下一封信,是给石公子的。”说着将信递到石剑鸣的手里。 玄云仙尼听说点了点头,似有所知。 石剑鸣起先听说云姑娘不见了,已经感到一阵惊惶,又说给自己留下了一封信,知道其中大有蹊跷,遂即在亦青手内接过信,读道: 薄命人飞云拜于剑鸣足下: 相处虽暂,情执言深,足下光风霁月,德行深厚,少年英雄,飞云浮生过半,相见恨晚。碧湖庄聂氏众人,鸡鸣狗盗,污秽婬邪,飞云当年以冰清玉洁之躯,陷于腥血污泥之中,足下定非为然。 余本居海州连云,书香门第,世代耕读,尝未出此有损门庭之败类也。 命运多乖,七岁丧父,家无男丁,远戚近族,以老母弱女,孤寡可欺,时相敲诈勒索,吾与老母敢怒而不敢言,时作新亭对泣,其忍辱偷生,凄凉悲苦情状,天见犹怜,妾秃笔难描叙其万一也。 老母于悲泣哽咽之余,尝语余曰:“云儿长大,宜决志弃文习武,惩处强徒,湔雪我母女今日之辱,方能巾帼不让须眉,重振门庭,遮不负老母一番苦心孤意,教弄汝成人之殷期耳。” 犹忆斯时,余虽年幼无知,然为高堂悲凄之情所动,尝谓母云:“云儿长大,必尊慈命,为杜家门庭重振昔日声威,快惩强徒云云。” 岂料家慈,天不假年,余年方十五,又舍此一孤苦伶仃稚儿,撒手人寰,含恨九泉矣!嗟夫!悲夫!皇天何独残酷一至于此乎!余呼天不应,唤地不灵,遂变卖祖产为母安葬后,卓然一身,飘零天涯,寻觅得高人名士,授我功力,践余“快惩强徒”之愿,以慰亡母在天之灵。 然一未出闺阁之稚女,置身茫茫人海之中,苍苍山川河岳之间,欲觅一高人,直如沧海捞粟,渺也!茫也! 后遂流落高邮,盘川用尽,饥寒交迫,几冻毙于漫天冰雪之中,幸为聂廷虎救起,饥以食,寒以衣,闲暇授以拳脚气功,余矢志复仇,发奋忘食,不出三年,功力大进,遂有海州快惩强徒之议。 是时也,初夏四月,惠风如畅,庭院小憩,明月在天,聂廷虎见余罗襦新装,亭亭玉立,遂动邪念,余当时以复仇志切,复念受人深恩,无以为报,仅以此一念之差,遂被奸污,兼以惩处强徒之后,意志懈怠,迷途而不知返,愈陷愈深,旦终至被聂冷落,因有种种邪秽行为。 昨夜逢君,绮梦丛生,悔悟以往种种非是,实欲斗胆请君见谅罪恶于万一,洗心革面,偕君至一世外佳境,执帚携履,厮守终生,则妾过望求之不可得也。 然好事难偕,绮梦成空,今见秦姑娘,国色天香,风姿卓越,白璧无瑕,妾自惭形秽,遂决去念。况而余破碧湖庄所布机关,聂必不知,重施故技,引众位入壳,则此时机关既破,聂在众位高手之前,非死即伤,自食恶果。 聂无情于先,我无义于后,我等俱皆无情无义之人,上天恩我,苟安人世,夫复何求? 使女小红、小绿、亦黄、亦青四人,涉罪未深,望玄云仙尼能予觅幽静处教诲。 水天壮阔,恒宇无涯,若非返璞归真,修成正果,不欲再晤君等也! 临书两匆,悲不胜情,秋君别矣!薄命人杜飞云再拜。 月日于依荷轩。 石剑鸣一口气读完此一凄惋哀怨的长信,念昨宵情景,感身世苍茫,同是天涯沦落,已不觉眼泪扑簌,语不成声了! 众人,连秦宛真在内也都一阵鼻酸,怅然无语。 四个丫头一旁听得真像,不觉失声嚎啕大哭起来,玄云和秦宛真忙着劝慰,四人悲哀稍减,一齐跪在玄云跟前,祈予收留教诲,玄云欣然接受道: “四位姑娘,回头向善,难能可贵,我欲请你们暂去星仔岛,将来六根清净之后,再行与我等涉足尘世,去奸除恶,皈依我佛。” 四人于眼泪涓涓之中,连连点头应肯。 玄云仙尼遂即草书一封二父与小红随身携带,并从囊内取出一支竹杆儿,掌般大小,拨开机钮,上足发条,定好方向,迎空放去,只听“嗡嗡”一串声响,这“竹鸽”儿眨眼之间便已飞得不知去向,看得四个丫头呆在一旁。 云梦和尚等人见竹鸽去后,便返房重新落座,正待商量如何处置碧湖庄这片贼人的巢穴时,邵谷人慌慌张张的冲进了大厅,众人一惊,忙问何事? 邵谷人略一喘气与玄云、秦宛真、石剑鸣施礼相见之后,方说道: “前庄被我搜遍了,只是没有家父的踪迹,抓着几个庄汉讯问,俱说前些日子,被海南帮一个本领不弱的家伙带走了,并谓,这可能是聂廷虎和海南勾结的一次买卖,再问海南帮附近的机关,俱说附近没有,只有巢湖和洪泽湖各有一处,是否被带到那儿去了不得而知。 问及聂贼和海南帮的关系,据一个较为年老的庄汉说:‘聂廷虎并非海南帮人,只是惧于该帮势力强大,互相勾结而已,以邵前辈“洞庭鲲”来说,也可能是双方势力范围的交换,可能洞庭湖西的地带让给了海南帮,巢湖或附近的地带让给了聂廷虎。’其他诸人一一盘诘,俱无真象可知。” 邵谷人又歇了歇说:“碧湖庄所囚无辜百姓俱皆放了,所有庄汉也令他们即刻离去,这贼窝我准备把它放一把火烧了,未卜大和尚与两位道长意见如何?” 云梦说道:“适才我们本来讨论此问题,我的意思也是把它烧了,免得被奸邪、水贼利用,死灰复燃,不知我们的道人弟弟和尼姑妹妹的意思如何?” 云中和玄云也表示同意在临去之前把前后庄一起烧了,玄云并向小红、小绿、亦青、亦黄四个丫头说道: “你们也收拾些随身可带衣物,并把值钱的东西让下人们能带的带,能拿的拿,拿不了的救济高邮湖附近受害灾民。” 小红、小绿、亦青、亦黄遂分别前去收拾,并告诫前庄众汉间家各安生理。 不一会只见大船、小船纷纷来往穿梭,忙着搬运东西,差不多稍为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搬光了,高邮的百姓还成立一个“账济会”所有东西都由该会来处置账济百姓去了,这样差不多将近忙了半天,看看日头也快落了,方才办理完毕。 猛听半空里一声长鸣,秦宛真喜孜孜说:“鹏儿来了!鹏儿来了!”急忙跑出屋外,向大鹏高唤几声,一只硕大无比的鹏鸟便落在了前院之内。 玄云也急忙出去,拂模着半月不见的鹏儿,那鹏儿们也晓得主人的别离意思,不住的用她那只大嘴,轻轻地扯动玄云的衣袂。 小红、小绿、亦黄、亦青也早已收拾妥当,每个人只带些随身换洗的衣物,别无所携。 玄云遂向鹏儿说道:“鹏儿,你且驼四位姑娘间星仔岛去,我们以后再见!” 鹏儿点了点头,四个丫头上得鹏背,不胜依依的向众人告别。 鹏翼一展,腾空向东南飞去。 前庄上早已放了一把大火,火光渐渐扩大,众人也各自分别乘舟离开了依荷轩。 夕阳晚霞,以灿烂的颜色挂满了西天,可是碧湖庄冲天的大火,却映红了高邮湖的整个湖面。 众人就在满湖红光的情调里,留一瞥感叹,别了天水相连,望之无涯的大湖,进得高邮县城。 僧道尼俗七人见天色已晚,饥肠辘轳,遂即进餐后至云梦等所居“知客栈”闲话。 云中见邵谷人闷闷不乐,知为老父身为人质,放心不下,遂即说道: “邵小弟弟的尊翁被聂廷虎转质于海南帮,想碧湖庄庄汉所言或非虚假,这海南帮伸入江南,恐系蓄意已久,前此利用聂廷虎夺得五行帮地盘,亦不过只是‘利用’他引起江南各帮各派先起争斗,等到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其阴毒险诈较聂廷虎那点‘小聪明’尤有过之。 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先就附近找寻海南帮分舵所在,不管是否邵尊翁在其分舵,一面先予以个别剪除,一面并在其分舵之中探询苗魔头的下落,擒贼擒王,树倒猢孙自散,我们两条路并行,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玄云仙尼一旁说道:“闻听海南帮各地徒众,为恶作歹,商贾行旅,受害匪浅,江湖黑白两道英雄豪杰,皆有剪除之心,只因惹不起‘海天白鲸’苗光宗,故乡不敢冒然动手,是以吾等今日行为非仅为报私仇,而且为消公恨,和尚云分别剪除,甚有道理。” 云中道人也掀动朗眉疏目说道:“吾人目下一起行动僧道俗七人,容易惹人注目,以我之见,我们还是兵分二路,分头行动,同时也节省些时间。” 云梦和尚笑着说:“道人弟弟言之有理,我们怎么分法呢?现在又多了一个邵老弟……”他略一沉吟说道: “这样吧!邵谷人老弟年少英俊,功力不凡,可否让他辅佐尼姑妹妹,他们四人一路,我们仍就还是三个‘单帮’。” 云中数人都表同意,只听云梦又说道: “依我穷和尚的意思,我们明早即行出发,玄云四人由此前往皖境卢州之巢湖,然后转经我的老窝丹阳湖,我几年没有回去过了,说不定被贼人强占亦未可知,然后前去太湖。 我等三人此去洪泽湖,然后回程留意长江各重要渡头,再去太湖会师,你们看如何?” 玄云也即同意说道:“巢湖、洪泽湖、太湖三处名湖,于苏皖境内互成倚角之势,路程相差无几,我等由于邵公子的加入,两路兵力亦不相上下,和尚所言颇有道理。” 老少七人又要了些酒菜,饮了一会方才分手,各返旅店,准备次日就道。 晚风拂面,夜凉似水,一宵无语,次日绝早,天色未明,僧道尼俗七人互道珍重,分路出发。 云梦、云中、姚淇清叫了一只舟子,过高邮湖北出宝应湖沿着三河河道,直趋洪泽湖去了。 这边玄云,秦宛真、石剑鸣、邵谷人走的是旱路,各自展开上乘绝顶轻功,电掣星驰,疾行如飞一般,天明之时,已然行至高邮湖南端的驾桥小镇,四人随意吃了些早粥,足下稍停,又直线往六合奔去。 邵谷人轻功最佳和玄云仙尼走在前头,石剑鸣与秦宛真二人跟随在后,不知怎么的,秦宛真低垂着的粉颈,忽然带着奇异的神色向石剑鸣望了望,她那美丽的大眼之中,秋波闪闪里又似乎有着无限的幽怨,像是喜欢得紧,又像是有着一腔说不出的嫉愤。 在以往,石剑鸣的眼睛要说逢着他的真妹妹这么瞟他的时候,恐怕早已会心的四目相接了,他们在这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接触里,有着一番说不出的快慰滋味,虽然他们都有些生怯,于是目光只悄悄的一接,彼此都又转过脸去,隔了不久,又觉得想看他(她),这样躲躲藏藏,在一双少女的心灵里,产生着极为微妙的变化。 可是今天秦宛真的大眼里与往日那种脉脉含情,羞答答,生怯怯的神色固然大不相同,更奇怪的却是石剑鸣,他的眼睛今天老是盯着脚底下的三尺地皮,不瞬不转,更不会偏过头去望一望秦宛真,心里面像是有着一件令他深思或痛恨的事。 秦宛真见他对自己幽怨的眼光,不理不睬,心想道:“不理就不理,我也不再理你,瞧你会个那付闷沉沉样儿,像是谁欠你二百块似的。” 于是小嘴一噘,目视前方,气虎虎赶到前面邵谷人的身旁去了!走不多久,蓦然心生一计,心忖道:“我如此如此,看你不打破醋坛子才怪呢!” 遂即把一张人见人爱的俏脸,转头大着胆子向邵谷人说道:“邵家哥哥,我们还是同乡哩!我也是湖南人哟!” 邵谷人本来对这位风姿卓越,窈窕可爱的美人儿就很喜欢,现在,忽然傍到自己身边,就暗自觉得有些奇怪,见她乍启樱唇,竟然娇滴滴地向自己说起话来了,立刻有些受宠若惊的回答道:“秦妹妹你也是湖南人,那……那好极了!可是你府上是哪一县呀!” 秦宛真又娇声说道:“妹妹是衡山县霞流市人氏……你呢?” 邵谷人说:“我家住在洞庭湖西的临澧…………不过从你的口音里似乎听不出是湖南人哦?” 秦宛真向后看了看,见石剑鸣像是个没事人儿,连听似乎都没有听自己的谈话,遂大声回说道: “我少小离家,跟随师父到了星仔岛,所以很少乡音………邵哥哥,你不也是没有乡音吗?” 邵谷人似早已不再害羞了,说道:“是的,妹妹,我也是少小离家,远去阿尔泰山跟随长生老人学艺………我们还有些同病相怜哩!” 秦宛真趁邵谷人不注意自己时,又向后恨恨地看了石剑鸣一眼,见他还是那么沉闷地低着头,心里实在生气,倏地脚下一加劲,平空跃出前面二丈多远,跟着几个全力纵跃,便已遥遥领先在前面。 邵谷人见她连话也不回答,蓦然使力前跃二丈,心下大奇,暗说道: “这位秦姑娘怎么有些古里怪气地,正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气虎虎的跑了,是不是我说的话有什么错?” 邵谷人也真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了! 玄云仙尼倏见秦宛真平白的跑在前头,像是生气的样儿,心下也奇道: “石娃儿没有和她说话,红娃儿和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人家又没有顶撞她,或有什么失言失礼之处,她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不觉有些纳闷,回过头见石剑鸣低头行路,心里可也就猜着了七八分,遂向他说道:“鸣儿别只顾低头行路,看看你秦妹妹走得远了,别让她一个人瞎撞。” 石剑鸣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称是,遂即猛提丹气,连连纵跃,只是秦宛真已往跑得过远,兼之心里赌气,所以石剑鸣忙着赶了半天,还是只能看见一个小小地黑点儿在前面奔驰,而且那黑点儿越来越为模糊。 石剑鸣因为高邮湖“凌波仙子”杜飞云的留书出家为尼,心里老是觉得都是怪自己那么绝情,所以才使她带着忧伤的情怀,卓然一身投身于一个无法寻觅测知的去处,抱怨着自己辜负了她的一片情意。 所以自高邮出发西行以来,脚下便不对劲,只是勉强跟着三个人追赶,因之玄云仙尼让他追秦宛真时,起先还总是跑不快,只不过自己不自觉而已,因之追了半天,反而越追越远。 看看天色已晚,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而自己追的人却完全看不见了影儿,脚下随即一紧,拚力赶了上去,不多远大路隐入一座广阔的密林。 林内已是一片黑黝黝样子,不容易看得远了,石剑鸣心想:“是不是秦妹妹就躲在这路旁树林里了,我且找她一找!” 罢要进林,猛然记起师父常告诫的话:“夜不入林”否则容易遭人暗算,但继而一想冒险也得寻它一寻,遂即从背上掣出“孽龙锤”并运足自己较一般道家罡气功夫尤深一层的“深功罡气”护住周身,藉孽龙锤发出的一点金黄光亮,向路旁林内大踏步走去。 石剑鸣眼观四方,耳听八面,走不多远,蓦见前面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大人影,而且显然非是自己的秦妹妹,不觉心头一颤,悄悄躲近一株大树后朗声发话说道:“林内是哪一条道上的高手,请问可曾看见一个少女,不久之前从这里经过吗?” 石剑鸣这时距那黑影差不多有五六丈远近,在暗淡的光线下,依稀尚觉得那人站立的姿势非常挺直,照说石剑鸣的话那人应该听得很清楚,可是那人还是若无所闻,不移不动,连手脚都不移动一下。 石剑鸣见他未回自己的话,还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呢?遂又提高嗓门客气说道:“敢请动问那位高人,可曾看见一个湖绿劲装的少女,适才从这儿过去吗?” 石剑鸣心想:我这么大的喉咙喊你,你总应该听到了吧! 可是那个黑影还是不理不睬,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一阵带有浓重凉意的秋风吹进林来,树枝橙不住的发出吱哇吱哇的响声,叶木飒飒,顿增几许恐怖。 石剑鸣见那黑影依然不发话,未免有些发气,继而转念骂自己道: “石剑鸣呀!你一身上乘内外功夫,又兼手持孽龙宝锤,对方即算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你吞了,你怕什么呀!” 想至此处,胆子也就壮了起来,遂即全神戒备向那黑影走去,口里并说道:“我只是想讨教你一句话,别无恶意。” 脚步渐渐近前,石剑鸣不知怎的,骤一个翻身,怒喝道:“何方跳梁小丑,竟然如此摆弄你家少爷!” 同时,眼珠向四周树上紧紧地瞟了一转,手中孽龙锤也蓄招待发。 只有忽忽烈烈地风声,划过密林树梢,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动静。 停了一会,沉闷依然,石剑鸣真是哭笑不得,又是一个疾然转身,愤怒之极的将孽龙锤叉向那挺立黑影劈去,那黑影经他一劈立刻倒下,连气都未哼一声。 那黑影原来是两根树枝,撑起的一件破长衫,截着一个车笠儿,衣衫上却别着一张纸条。 石剑鸣取下纸条正待转身出林,忽然听背后一人发话问道:“林内何人?” 石剑鸣听得是玄云仙尼的声音,忙回答道:“是鸣儿在这里。” 说罢忙出得树林,原来石剑鸣在林内耽搁的当口,邵谷人和玄云已然后面赶至。 石剑鸣忙把纸条递过玄云仙尼,只是天已黑暗,纸上字迹,墨色又嫌过于浅淡,是以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些什么。 只见玄云向袈裟里模了一模,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玄云就着珠光,三人凑近,看那用炭棒书写的纸条,上面写道: “欲寻湖绿劲装少女,请上和县西梁山。” 下面画着一只百足蜈蚣,并未书写江湖绰号或姓名。 玄云一见,大惊失色,焦急说道:“此人名唤‘江东流’,为江湖一怪,绰号‘铁蜈蚣’善使一支奇门兵刃——百足鞭,足足含有巨毒,心黑手辣,远近驰名,早闻此怪与海南帮有所勾结,不意竟然把真儿掳去,我等如何……如何搭救?” 邵谷人一旁道:“秦姑娘失踪未久,这‘铁蜈蚣’江东流或许未曾走得太远,我们何妨不就此追去?” 石剑鸣虽然心里也很急,不过他可根本不知道秦宛真的愤然离去,是因为他的过错呢! 三人说罢,遂即展开落尘飞絮一般轻功,邵谷人遥遥在前,二人紧紧后跟,顺大道赶去。 天色业已完全黑暗下来了,三人差不多已经赶了大半个时辰,山野大道上,兀自没有半点影子,邵谷人因前夜在依荷轩被四个丫头缠住,过于劳累,两天来又未曾好好休息,因之此刻倦意袭来,轻功步法已大为打了折扣。 三人正自失望,已见前面一带平谷上,出现了一片灯海,绵延数里之遥,众人猜测或系六合县府,不觉脚下加快。 行未乡时,倏见前面道上有一骑影,三人同时心内一喜,更飞快赶了上去,赶得切近见是一匹小白马,马上驼着一个纤细玲珑的影子。 玄云已从身影上猜知,断非“铁蜈蚣”江东流,有些失望发话问道:“前面那位姑娘,可曾看见一位壮老汉子,挟携一少女,从此过去吗?” 小白马上的玲珑影子,连身躯也没有扭转,回话说道: “不多时前,曾见一骑马飞快而去,上面似是坐的两个人影,因天色昏暗,未曾看得清楚。” 石剑鸣听小白马上的少女口音有些熟悉,又奇怪她一个人竟敢在这夜晚独骑缓行,而且看说话的样子,根本对后方来人毫无惊觉。 其实他那里留意,那小白马正在气喘吁吁,她早已赶了一段路程,及至听得后方来人,心中发奇,来人脚功竟然赶上了得得而驰的小白马,因而故意缓下来,佯装无事人儿。 三人听说前面那骑飞快而驰,知道再赶无用,遂缓下脚步转路向谷底灯海行去。 这时那小白马上的少女却秀鞭一扬,疾驰而去,看方向也是去六合。 玄云仙尼向二人说道:“铁蜈蚣江东流既然飞骑而去,我等三人轻功虽佳,总也不能长此运功,兼之天色已这般晚了,我们再赶恐怕也是无用,不如先至前面那个县镇上,借宿一宵,明早再追。” 石剑鸣因为他挂心得紧,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已听邵谷人同意说道: “仙尼所说甚有道理,那铁蜈蚣既然留字路旁密林,定系准备应付武林高手前往,兼之秦姑娘自己也有一身武功,意坚如铁,守身如玉,我想二一日内,定无大碍。” 三人说话之间,不多一时已进得那片灯海,原来是一座大镇,询问之下,正是意测中的六合县府。 玄云三人心绪不佳胡乱用了些酒饭,也就各自歇息了! 六合至西梁山总二百余里,平常人行路大约需三四日时光,玄云三人轻功俱佳,若能早行,一天左右也即可到达,是以次日绝早,三人便喊醒店小二,付了房钱饭钱即刻整装就道。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三人沿着由六合通往安徽和县的官塘大道,薄暮时分,即已入得西梁山境界,仰首望去,但见层峦叠峰之间,一峰插云突出,峰顶云霞弥漫,倍增无限神秘之感。 西梁山位居长江北岸,与长江南岸之东梁山,俱皆临江而立,形势异常峻伟,上是插天高峰,下系滚滚长江,停舟江心,人在其间,顿觉人生渺小如蚁,而感佩宇宙造物者的巨大魄力。 且说三人进得山境,道路渐陡,天色亦渐晚,入山只顾赶路连些口粮都未曾携带,正自饥肠辊号,无可奈何之时,忽然前面不远,灯光闪烁,不觉心下二号,三人如飞直奔而去。走得且近,见是一座破旧庙宇,寺门已关,只有那门侧耳房之中一灯如豆,泄出昏黄光亮。 三人遂即上前连扣庙门,不多一时,两扇大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出来了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比丘,见三人行装不觉面露惊疑之色。 石剑鸣赶忙双拳一抱行礼说道:“吾等三人赶路匆忙,未曾携带干粮,意欲前来贵寺打扰,事后定当厚报。” 那年青小和尚倒也颇知礼数,连忙把三人让进门里,匆忙说道:“三位施主请稍待,容我去通知知客僧人,前来来迎接。”说罢一溜烟的去了。 不多一时,只见一个和颜悦色的壮年比丘笑脸迎来,即请客间落座,一面又忙着吩咐小沙弥端茶备斋,玄云仙尼不住道谢。 小沙弥不多一时端来一桌素斋,俱属竹笋山蔬豆干之类,三人饥不择食,也就不客气地用起餐来。 三人只顾用餐之际,客间门外却已进来了一个身高七尺有余,肥胖大月复的壮老和尚,身披金黄袈裟,步履雄健走进门来。 三人忙起施礼,那肥胖和尚浓眉惊眼鹰鼻,一脸粗像,口里却含笑说道:“不知三位夜入荒山,有何贵干?” 这一问几乎把三个人间住了,原来三人只顾赶路,连自己的行藏的门面话也未曾预为准备,多亏玄云较能持重说道: “贫尼在山中有一师妹,隐居此间后山,多年不见,意欲前来把晤,日间只顾赶路,忘记身边携带干粮,是以前来打扰。” 胖和尚半信半疑说道:“不知法驾所要拜访之人,宝庵是何名号?” 玄云被他问得一怔,但随即随口说道:“我等分别多年,只知她在西梁后山,却未曾记忆她的庵名。” 胖和尚遂也不再问下去,只顾看着三人用餐,玄云此时忽然记起,“铁蜈蚣”虽说在西梁山,这西梁山广亘绵延,我等何处寻找,何不就此一问?遂即和声问道: “闻得江湖传言,说这西梁山有一武林俊彦,此人名唤‘铁蜈蚣’江东流,不知他驻足哪一座峰头之上,大和尚可否见赐一二?” 胖和尚的眼珠子转了一转,眼内骤然暴露精光,但随即又平和下来说道: “鼎鼎大名的铁蜈蚣江氏,自然谁都应该晓得,他就住在那插天高峰之顶,悬岩峭壁,沟涧阻隔,云雾掩径,可只是谁也未曾到过他那神仙一般的世界。” 言下之意,大有:“那等去处,你们三个人也能去得了吗?” 玄云笑了笑,不以为然的道:“多谢大和尚指引。”又忙着去用那素斋。 三人刚刚用完素斋,邵谷人正准备拿些碎银子表示以香油钱的名义送给那知客和尚时,一旁坐着的胖和尚却说道:“少年人不必多此一举,一餐素斋算得了什么,全都奉赠你们了……” 三人遂即道谢去了,只见东南天际,早已挂上了一轮即将圆满的皓月,三人借着月光辨明方向,遂即展开轻功向中间那座插天高峰扑去。 邵谷人正待无意回头去看那抛在身后很远的破旧古刹之时,忽见一条绿莹莹的光体,自破庙中升起,而且在高空之中还爆了一个大火花,端的是奇特美丽。 遂顺口向玄云说道:“姥姥你看那支响箭多么好玩!” 玄云急忙回头见状惊道:“邵公子,那是一支火箭,本是乡村孩儿们玩的东西,可是自那破庙中升起,意义便就大不相同了!” 石剥鸣奇怪道:“那有什么不同呢?” 玄云解释说道:“刚才我见那胖和尚就有些怀疑,当我问及铁蜈蚣江东流的时候,他眼内精光霍然暴露,虽未曾完全断定是敌是友,总也猜中了七八分,今看这火箭,我已确定他是铁蜈蚣在这入山要道上布置的眼线了!吾等三人应该小心行动才是!” 玄云一番话把两个初涉江湖世面的少年人说得都有些呆了,同感江湖间险诈可惧可怕。 正自说话间,忽见那插天高峰上也放出了一支绿莹莹的美丽火箭,玄云指着那火箭说道:“你们瞧,山顶上的人表示已经知道了!” 正指给二人看那火箭时,只见身后霍地飞来一条人影,迅捷之极的也往那高峰扑去,不过在月下可以看出那玲珑的背影,非常熟悉,有些像昨天傍晚在六合所见那个骑小白马的影子,三人不觉大奇,心想:“这等标致少女岂和那铁蜈蚣有所勾结不或?” 三人遂即展开全付能耐,跟着那黑影赶去,邵谷人心想:“以我这等轻功总还能赶得上你吧!” 谁知人家接连几个起落,一会儿却不见了,邵谷人心下不禁赞佩这人轻功了得。 穿峰越涧,差不多一个更次,已看见前面峰腰处一线楼影显现,只是此去那片楼舍之处,中间却隔着一条宽近十丈的大涧,万仞深渊之下,涧水急湍怒号,人立涧边,寒气侵人,垂首下望,撼人心魄。 深涧两岸,巨石嶙峋,只有一条手指粗细的钢索连贯其间,只见邵谷人丹气轻轻一提,双掌下按,人便凭空跃起,飞至涧央,单足一点钢索,早已跃登对岸一座巨石之上。 玄云仙尼和石剑鸣也猛提丹气,跟着纵跃而去。 三人只顾往那楼影扑去,却未曾顾及深涧这边的一座怪石之后发出一个娇声的“好!”字。 那怪石后的少女说罢“好”字,也就跟着腾跃过去,紧紧跟在三人十来丈后。 一片巍峨大厦,清楚地于月光之中,现在三人眼前,粉壁红屋,花木扶疏,神仙一般境界。 石剑鸣不禁暗叹,这铁蜈蚣建造此等大厦时,兴动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金钱在这高峰深涧之中,又伤亡了多少人命! 三人驻足略一观察,邵谷人业已领先登上侧面一座数丈高楼,玄云和石剑鸣也是身形一挫,随着登上楼来。 整个大厦之内黑黝黝,阴森森,静悄悄,像是一个死亡之谷,令人看了产生无限的恐怖,不过三人却奇怪道:“刚才他们不都是放了火箭,已经知道有人来了吗?怎么还没有一点准备呢?” 正自奇怪,忽听上房楼里,一声粗犷豪放的笑声,哈哈哈破空传来,跟着说道:“明人不走暗道,咱家‘霸王寨’的大门不是开着的吗?怎么你们到楼上来了!” 丙见那大门是大开着的,三人暗觉惭愧。 这时一片黑黝的大宅子里,霍然各处灯火通明,火把齐举,立刻之间把个“霸王寨”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看那持灯之人,怕不下有百来个之多。 百来壮汉在月光之下,俱皆手执兵刃,虎视眈眈,杀气腾腾,三人一见躲也躲不下去,一声凌空飘飘落在庭心。 那发出粗犷笑声之人,已然立于上房门外,见三人从数丈高楼下落,身轻如燕,声息俱无,知为俱有上乘功夫的人,遂说道:“哦!你们三个老少是不是来找那湖绿劲装小妞儿的?” 说着铜铃似暴着精光的大眼睛,瞪定着三人。 玄云卓然而立朗声回说道:“铁蜈蚣所言不差,我等正是来找徒儿的!” 铁蜈蚣江东流闻听是她徒儿,纵声一笑说道: “嗨!你那个徒儿真是没用,她进得林来,还没有弄明白东西南北,就被我一个指头点倒了!” 玄云冷笑说道:“难为你还是什么江湖赫赫有名的铁蜈蚣,竟然暗算一个晚辈少女,还好意思说得出口……我且问你,你把我徒儿放在什么地方了?” 铁蜈蚣又是一声粗笑,半真半假说道:“要问你的徒儿呀!你到那来路上的深涧里去捞吧?” 三人一听不觉同时大惊,看那铁蜈蚣一张生满横肉的脸上,泛着猪一样的颜色,此外毫无其他表情。 只听石剑鸣怒喝一声:“老贼我和你拚了!”人随声至,凌空一掌已然向站在楼门口的铁蜈蚣劈去。 铁蜈蚣江湖经验老道,早知此话一出,必然引起对方愤慨出招,是以早已暗运功夫,准备接招,今果见果然不假,也已一掌迎将出去。 这铁蜈蚣不仅善使“百足鞭”,而且功力深厚,不同凡响,他这一掌虽未贯足劲道,总因以逸待劳,占了很大便宜。 只见石剑鸣被他这一接,立刻退后五六步,铁足蜈蚣却只斜手转上身,未曾移动半步。 石剑鸣见他功力颇为不弱,急忙撤掌掣出背后“孽龙锤”,发话说道:“老怪物快接你石少爷的宝锤到了!” 铁蜈蚣江东流见石剑鸣首招出掌被自己震退,早已认为他力弱可欺,今见他从背后掣出了一件奇异兵双,也不敢怠慢,忙从腰间抽出“百足鞭”急切切迎了上去。 石剑鸣见他不躲不让,知道这粗犷汉子又要硬拚,自己功力既不为别人,忙即轻喝一声,锤花万点金光,封住他立在上房门中的出路,这万点银光在明媚的银色月影之下,煞是美丽,精采而又动人。 铁蜈蚣江东流见封住自己出路,暴喝一声,手中“百足鞭”也舞起一团鞭影,鞭来锤往,战未多久,只听“呛啷!”一声,一团明晃晃的火光在鞭梢锤尖之处,爆裂开去,石剑鸣早已退出丈外。 原来这一声爆响,铁蜈蚣的百足鞭已然牵住石剑鸣的孽龙锤,幸亏石剑鸣抽招迅猛,而铁蜈蚣也就趁势一贯,是以石剑鸣退出丈外。 邵谷人在旁早已把“霸王鞭”掣在手内,一个跨步跃在中央,朗声说道: “这里又没有偷儿,铁蜈蚣何必紧紧守住门户,到外边来陪你邵谷人大爷,庭间走上几招如何?” 说着一个旋风倒卷,落在广大的院落中央,手中“霸王鞭”含招待发。 铁蜈蚣几招之内把石剑鸣战败,有些洋洋得意的哈哈笑道: “你们这些小女圭女圭,初出世面总是眼高手低,尽会说些大话唬人,瞧我铁蜈蚣的鞭到了!” 铁蜈蚣人随声起,如大鸟一般飞落庭心,百足鞭如落叶秋风横扫而去。 邵谷人等他百足鞭扫得切近,手中短小霸王鞭经“伸钢缩铁”功夫一贯,顿然变成丈长粗重大鞭,夹以忽忽风雷,出于铁蜈蚣意外的拨了过去。 铁蜈蚣江东流猛见对方这红脸少年手中的小马鞭子,蓦然之间,变成那等粗长,暗自一惊,急欲撤鞭,已然不及。 邵谷人手中雷霆万钧的长鞭扫去缠住百足鞭之后,用力一带一拖,直把铁蜈蚣拖了一个大踉跄,几乎扑倒在地,成个狗吃屎。 幸亏这家伙功力亦颇深厚,被拖之间乘势前移,化解了邵谷人不少的腕力,方才免于出了个大洋相。 铁蜈蚣在被拖乘势前趋化解邵谷人的力量之后,脚心猛踏,刚刚稳定身形之时,邵谷人已然反手又带了过来,希望把这铁蜈蚣反带倒在地上。 谁知这一下却正给铁蜈蚣占了便宜,也即乘势一挣,百足鞭早已月兑开霸王鞭的缠绕。 苞着暴喝一声,又趁势月兑开邵谷人的鞭,反腕一扬,忽飕飕的照他的头顶,扎扎实实轰击而下。 邵谷人见鞭将至,猛将肩头一挫,身形一闪,闪出五尺,风卷残雪,势若飞虹,还招向铁蜈蚣腰间卷去。 铁蜈蚣见这红脸少年不仅招势沉重,而且迅捷之极,知道在这三人之中,可能是一个最最硬帮的对手,当下歹心遂生,只见他丹气一提,向邵谷人头上腾跃丈余,人在空中,手心急按鞭头机关,百足鞭上的条条细索之中,已然泌出了一种无臭无味无形无色的毒液。 他趁身形下落之际,猛然一抖,毒液如霏雨霪雾一般,向邵谷人周围五尺之内罩下,并像一股大气样周密逼近。 邵谷人不知是计,尚以为他欲跃至自己头顶凌空出招呢!几至见他鞭影猛抖,方才悟知有变,而此时欲作闪躲嫌迟,毒气早已近身。 邵谷人猛以自己轻功能耐,斜刺向侧边一扑,身形尚未落地,便已觉心胸有些闷压,待至着地,尚欲将手中长鞭重行使出之时,已然手腕无力,长鞭失手落地,人也跟着倒下,石剑鸣急忙上前扶持救治。 玄云见邵谷人既未中得铁蜈蚣的百足鞭,又未碰到他的掌风,忽然手中重鞭失手落地,已然猜得七八分是中了铁蜈蚣的鞭毒,暗叫一声惭愧之后,怒斥一声: “好一个心黑手辣的铁蜈蚣,以毒害人,江湖不耻,老尼这儿向你索徒儿之命,报亲友之仇了!” 说着但闻一声清亮的笛音划空而过,众人不觉一齐转眼向她望去,跟着瞧见一柄发着闪闪青光长剑的剑尖之上,幻出一串火光,一个接着一个,像条火绳,成半弧形往铁蜈蚣江东流的面门扑去。 这条火绳在夜间看来,直似一条金蛇,蜿蜒发出,美丽之极,院子里的汉子们不觉失口惊呼一声。 玄云仙尼青光长剑上爆出这条金蛇似的串串火花,如系她在星仔岛练成的独门秘术,名唤“金蛇吐信”,系以深厚内功作基,兼采独门秘法,数年深山大涧之中,拮采山川河岳的 灵气,以及百花杂树之精华,苦炼而成,惟此“金蛇吐信”之功,玄云尚未练得十分成功。 目前使用之时,亏损自己功力甚钜,故尔绝不轻易使用,今闻铁蜈蚣已把自己的爱徒秦宛真丢于深涧急湍流水之中,兼之又以百足鞭毒气伤害了邵谷人,内心愤怒之极,故尔使出。 玄云仙尼这“金蛇吐信”借着剑尖吐出串串火花,只要沾着对方一星一点,它深厚的功力便立刻由肌肤钻入血脉,由血脉齐攻五脏六腑,任何人受过此等功力,立刻重伤昏倒。 且说铁蜈蚣江东流见支云剑尖之上,幻出朵朵串串美丽火花,始而惊疑继而忽然发出一声动天撼地的粗犷笑声,见他真气猛运,小肮立刻涨似大鼓,手中百足鞭轻轻举起,百条鞭穗也跟着若风飘叶动一般“哗哗啦啦”!响动。 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玄云青光长剑上的串串“金蛇吐信”在触及他的百足鞭上摇动的细索之后,竟然立刻烟消云散,化于无形。 原来这铁蜈蚣江东流最善于借势化力,破解别人的功力,刚才邵谷人的霸王鞭索住他的百足鞭之时,竟被他趁势解于无形之后,又趁势使出攻招,今番不知他又以什么窍门把玄云仙尼的“金蛇吐信”化解吸收于无形。 玄云仙尼见铁蜈蚣竟然把自己功力深厚,难得一使的“金蛇吐信”化解于无形,不禁大惊失色,立刻收起功夫,愤然一啸,青光长剑凌厉发招,千变万化往铁蜈蚣上中下三部份猛烈攻至。 铁蜈蚣江东流见玄云仙尼惊惶失色,继之愤然的形态,不觉发出一声粗傲的大笑,并说道: “凭你们这等功力能耐,竟然也敢到我这‘霸王寨’来惹是生非?江大爷今天是要留着你这老尼姑睡上一宵痛快觉了!” 苞着见玄云的青光长剑凌厉攻至,手中的百足鞭倒也不敢怠慢,即刻扫、缠、索、绕,将自己独得的招术绵绵不绝使将出来,在周围火炬及当空皓月之下,也是鞭影如墙,兼守兼攻,威厉之极。 玄云手中青光剑较他那百足鞭略短,因之有些吃亏,勉强战了五十来合,她因两日全力赶路奔波,辛劳备至,此刻已然有些气喘吁吁,剑袂凌乱,形势系于千钧一发的危险状态。 铁蜈蚣江东流却越战越勇,手中百足鞭攻势连连逼得玄云后退,只要她再略有空隙,铁蜈蚣即可一鼓而下,玄云及石剑鸣、邵谷人,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秦宛真,便也不堪设想了 就在这危机重重的当口,忽听东楼上娇斥一声:“铁蜈蚣,姑女乃女乃来矣!” 只见一个娇小玲珑的美丽姑娘,身如紫燕,飘落庭心。 来人是谁呢?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九章 奇女深窟藏春色 那娇小美丽的姑娘着一身紫衣裳,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绸绢,圆圆地脸蛋,水汪汪地眼睛,腮上还有一颗绿豆大小的美人痣,但却目射精光,英姿爽然,迎风立于庭心。 满庭“霸王寨”的徒众,和石剑鸣等俱皆一惊,看她那自高楼上飘飘下落,和点地之间悄无声息的优美动作,便知这小泵娘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众人正自惊疑之间,已见她掣出手中墨光长剑,在地上划了一枝古梅,跟着纤小的足尖儿轻轻一点,人似旋风一般,扑向酣战中的铁蜈蚣江东流背后,疾然出剑,声似龙吟。 此时的玄云仙尼正自剑法零乱,内心慌燥,见有援兵,不觉暗喜,退至一旁。 见那紫衣少女长剑招展,轻凌神奇,团团剑光围绕之下,分辨不出剑尖剑身,令人眼光昏花,不知从何处迎挡挑拨。 铁蜈蚣江东流甫一接手,即大惊异,弄不清楚这小泵娘的剑路、剑诀,只见招招凌厉击来,他面色惊惶,手中百足鞭拚尽全力挥舞起一道鞭墙,防避住那墨色剑影,身躯也不住的闪躲退却。 明月下的满庭观者,摒息静默,空气凝重,连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几十只眼睛都在注意着那小泵娘神奇莫测,招如潮涌的剑光,及她动人心魄的轻啸娇斥。 须知铁蜈蚣江东流不仅在“霸王寨”徒众的眼内认为是精武绝伦,威镇四方的英雄偶像,即连玄云仙尼、石剑鸣的心目中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扎手货。 他以手内喂毒百足鞭和超人的劲力与招术,称霸苏皖接壤数百里,东及江宁,西达巢湖,显少敌手,兼以在黑道上和高邮湖的“水底青蛟”聂廷虎互通声气,形成江湖巨大势力。 此刻,他遇到这一位娇小玲珑名不见经传的小泵娘,见她剑法之快,招术之奇,几乎有些不敢轻于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等厉害的对手,但事实摆在眼前,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歹毒之念也油然而生。 只见他双足一提,身影凌空跃出丈高,手心急按鞭柄,一片轻雾霏雨便跟着自鞭身的百只细索上,激若喷泉一般泌出,往那姑娘罩去。 那娇小泵娘刚才在楼上暗中已然观察得出,刚才他对付邵谷人那一套毒计,此刻只听她怒喝一声:“歹徒还不给你姑娘授命!” 话尚未落,逐形斜刺飘出近丈,并在她身形腾跃之际,右手纤掌轻轻一扬,众人看不见有什么暗器发出的当口,那铁蜈蚣江东流在空中的大身子,噗通一声,发出重重地一声闷响,便已跌在尘埃。 众人瞧去已见他硬挺挺地躺在地上不能言语了! 原来他的额头上嵌着一朵玉石古梅。 全院徒众见自己寨主自空中被击落地,齐自惊呼一声,继见铁蜈蚣僵硬倒毙,这些人平素作恶多端,多行不义,此刻见头儿死了,那还不即刻群情大乱,呼喊一声:“走呀!”争相夺门而出。 那小泵娘也真是厉害,暴喝一声,抡开手中长剑,砍瓜切菜,跑得慢的,早已有五六个脑袋瓜儿落地,前面的也只恨爹娘给他少生两条腿。 玄云仙尼虽然也是嫉恶如仇,此刻见五六个血淋淋的人头滚地,却于心不忍,连着不断地猛念:“阿弥陀佛!” 刹时之间,一座高楼大厦院落的灯球火把尽失踪迹,只有一轮发着晶莹洁清的明媚皓月,悬空照耀,洒落了一地诗情画意般的清辉。 那姑娘追杀出庭院大门便轻轻回来,见一个慈祥温婉的中年尼姑和一个白净英俊少年,正在围着刚才受毒的那个红脸少年施救,也急忙跑了过来说: “仙尼!这位公子此刻尚未苏醒,可能中毒甚剧,我这里有一种专治伤毒的药丸,是下山时师父特地送给我的。” 说着见她自袋内取出一个黄绫小包,密密层层包了好几层,里面才现出一个包着腊衣的红药丸。 玄云接过药丸递与蹲在地上的石剑鸣,含笑说道:“姑娘大恩大德,解危老尼于先,济难道友于后,请在上受老尼一拜!”说着屈身下拜。 那娇小泵娘一见这满脸慈祥恺悌的尼姑,芳心里就有些欢喜,听她说要向自己一拜,急忙向前扶住她说道:“前辈何必如此,路见不平,乃晚辈等应为!此刻我们救人要紧!” 玄云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掌,无言地审视了她一下,说道:“姑娘之言甚是有礼。” 语未落地,只听半空中:“嗖!嗖!嗖!”一连看见五只光彩灿烂的火箭升在空中,分别散发着红、绿、黄、蓝、紫五种颜色,在秋月似银的夜里,虽嫌光度不够耀眼,却是美丽动人,令人称奇。 三人不觉同时一惊,玄云遂即说道: “这一定是铁蜈蚣江东流的残党,发出的紧急暗号,通知他们的同伙,霸王寨发生了变故,依老尼看来,过一刻我们恐怕还不免要经过一场厮杀呢?……现在,我们快着施救邵公子要紧。” 石剑鸣一旁傻怔怔地,他心里老是在奇怪:“这位小泵娘的口音听来,怎么这么熟悉呢!我好像在那儿听到过似的?” 玄云见他傻傻地样儿,忙提醒他道:“快把邵公子抬到大厅里,藉着灯光把这位姑娘的药丸给他服下,待会我们还有事呢!” 石剑鸣被玄云这一说,怕人家误会了他的意思,立刻伸手把躺在怀中的邵谷人抱到灯光通明的大厅,弄了一杯温水把药丸给他服下。 那药丸果真有效,不到一刻功夫,就听到他月复内咕噜咕噜响了一阵,邵谷人的眼睛便跟着渐渐张开来。 只是他那手脸之上,百足鞭毒气沾着的伤处,却仍是青一片,紫一片,不过照光景看来,已无大碍,玄云又自袈裟里拿出一些药膏给他涂上。 这时忽而隐约听见不少野兽的吼啸之声自远方传来,这吼声在万籁寂沉的山野秋夜听来,令人心胆为之战栗。 玄云闻这吼声,立刻神情紧张,向三人说道: “早听江湖传闻,说苏皖之间有一个野人自幼在山林与野兽为伍,生食兽肉长大,这人不衣不履,全身生有寸长毛发,手执一巨棒,不仅能谙兽语,而且善于驯兽,成为百兽之王,这人平时匿迹山林,倒也少问世事,不料他竟然在这西梁山上,与铁蜈蚣江东流还有勾结。” 那娇美姑娘听玄云如此说,倒也一惊,遂即说道: “我在山时也曾得师父这般说过,不料世间果有这事,不过这些兽类虽然凶猛,我等倒也不致被它吓倒,只是那野人凶悍异常,颇值得注意一下。” 她沉思一下又说道:“听说野兽在夜间最怕火光,我们如能弄些柴火油料之类引火之物,弄起一堆大火,必然可以吓退那些猛兽。” 玄云将信将疑,三个人把邵谷人安置好后,遂即至在寨内后灶间弄了一些干柴,那小泵娘又搬来了两缸菜油蘸了上去。 这时那些野兽的吼声越来越近了,直似汪洋大海的滔天惊涛撞击岩石,山谷应鸣,凉夜听来,令人不禁有毛发悚然之感。 玄云仙尼、石剑鸣还有那个此刻尚不知姓名的小泵娘,挟着邵谷人飞身上得楼来,放眼四顾,只见远处林木的空隙间,黑影幢幢,疾然向霸王寨驰骋。 不到一刻功夫,已见约有千只以上的巨大野兽从四面八方围骤而来,从声音可以辨得出有狮子、老虎、花豹、豺狼,还有在树枝蔓藤上跳来跃去的灰猴子。 赫!这等阵势,直是如潮水一般狂涌而来,配着那吼声,更加显得声势浩大。 在为首的一只白额虎背上,坐着一个毛茸茸的巨人,后面却还跟着一个光头胖大和尚,也骑一头大虎背上,威风凛凛向霸王寨靠近着。 四个人在高楼顶,倨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彼此都不发话,静待那巨人来近。 那群野兽来到霸王寨外,经巨人一声呼喝,便团团围在寨外十丈之处,只听那胖和尚在虎背上大声嚷道:“尼姑呀!想不到你竟然打死了我们的寨主,还不快点前来纳命!” 话喊出后,见毫无反应,遂向那巨人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不晓得人在哪里!” 石剑鸣见他乱比划手势,不觉失口笑出声来。 这一出声,立刻被那白额虎背上的巨人发觉,见他巨掌一挥,那些狮虎豹狼和恶作剧的猴子,立刻飞驰近来。 那小泵娘见野兽来得切近,像一只飞燕子样落到那堆蘸油的干柴旁,把一包火种点燃,那蘸上菜油的干柴被火种一引,立刻火光冲天,熊熊烈火,照澈良夜。 那些野兽正自前来,猛见大火熊熊,以为是什么更厉害的怪物,狂吼了一声,掉头便跑。 坐在虎背上的巨人,见野兽不听约束,立刻愤然跃下虎背,持着一支巨棒,叉腰立于大火之前,那胖和尚也跟着拿着一只方便铲站了过来。巨人张开两条粗臂挥舞着一支大棒子,呼呼哈哈的愤然作吼,也不知他在喊些什么,像是挑战的样子,那胖和尚也跟着仰头喊道:“老尼姑,还不快点下来受死!尚待何时?” 语未落地,见他俩忽然齐齐一缩头,一屈身,像是躲避什么暗器的样子,只听那巨人又是一声咆哮,急得暴跳如雷,震天怒喝。 一身寸长灰毛,尽形直竖起来,夜风吹过,一阵奇骚气味直钻心腑,两只贼眼,暴射精光,在月下火光前像珠走玉盘一般,滴溜溜转动,满口粗大而又参差不齐的黄牙咯咯作响,他这模样叫平常人看了,怕不早已吓倒在地。 胖和尚的面貌也照清楚了,可不正是在玄云入山时,在傍晚那破庙里看见的胖和尚,身高七尺有余,浓眉、惊眼、鹰鼻,鼓大似的肚子,一脸粗恶之相。 不过他似乎比较心中有定,不急不燥,静待一旁,像是天塌下来也有那野人撑住,用不着自己操心。他朗声又发话说道: “老尼姑和那两位小伙子,你们傍晚入山,路过我庙时还曾饶过我一顿素斋,当时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想不到你们竟然把铁蜈蚣杀了!版诉你们,我和他唇亡齿寒,今天决以死相拚,断然不能放过你们,还不快点下来吃我这方便铲?” 玄云向那娇小泵娘低语道:“这火光一旦熄灭,野兽必将卷上重来,我们何不趁此良机,下楼厮杀尚待何时?” 小泵娘点头称道:“有理!” 二人说罢,让石剑鸣稍待,旋以轻絮落叶一般轻灵的身法,恢然自高楼之上飘下,青墨二支长剑也在身形飘落之际,分别往那胖和尚及野人头顶劈下。 那野人看去虽然粗笨,实际上却是机警灵活得很,两只眼睛正自滴溜溜转的时候,只见一条娇小人影向自己飞来,巨大身形竟然一跃近丈,躲过随人影刺下的长剑。 野人瞪着铜铃似的二只大眼,紧紧地盯着那小泵娘一张粉脸,好像也懂那张圆圆地脸蛋,水汪汪地大眼睛受得人看,越看心里越舒服。 不觉得嘻嘻地怪笑起来,竟然忘记了当面的娇娃儿是他的敌人,棍棒倏然丢在一边,张开双臂,慢慢向前移动,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个嘴。 食色天性也,不管你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一旦遇到一个美丽或俊伟的异性,那种邪念头便会跟着油然而生,何况那野人在山林深处日食生肉,体壮如牛,精力充沛呢!是以一看见这小泵娘就动摇了心旌,禁不住想抱过来“那个”一番。 石剑鸣在楼上看得清楚,见巨人张开双臂想去抱那娇小泵娘,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幸亏心里明白那小泵娘亦非弱者,否则真要跳下楼来作她的护花使者呢! 石剑鸣自见这小泵娘以来,不仅觉得口音熟,而且觉得面目也是好生熟悉,只是由于贮着施救邵谷人,未曾得空思索,此刻独在楼头,挖空脑子在想,她到底是哪里的一位小泵娘? “呀!”他心里一惊,“她有些像我的妹妹石菱啊!” 想自此处,再一伸头下望,越是觉得她就是与自己少小分别,而在四年前被高人带走的石菱,一颗心跳得蹦蹦紧,直想跳下楼去抱住她问个清楚。 那小泵娘此时不知怎的,眼珠儿往那生着灰毛的野人身上上下一打量,不由羞得满面通红,娇叱一声,长剑疾如风雷,照那野人身上刺去。 原来那一丝不挂的野人,由于看到佳人当前,心旌动摇,大腿根里那个“坏东西”,早已硬帮帮地挺得有一捺长短,无遮无拦,被一个少女瞧在眼里,焉有不脸红耳赤,赧然而怒之理。 野人见小泵娘作嗔使威攻来,心里不但不怒,反而觉得蛮好玩似的,哈哈一声狂笑,随之即刻闪躲。 多亏他那巨人身躯还能跳跃自如,否则不出三招,赤手空拳之下,岂不被她刺毙于长剑之下? 围在四周远处的群兽,见生人与那野人展开搏斗,虽然慑于火光之威,不敢前来助阵,却也呼吼连声,山岳震撼,像是叫嚷着替主人助威一样。 野人听得兽语,精神陡振,巨大身形,纵闪腾跃,灵活之极,只是不肯发招进攻,一味闪躲,逗得那小泵娘气闷得一声不吭,只顾一招紧似一招,团团墨色剑影,上下四方连连攻来。 那野人也煞是厉害,虽然自己心旌动摇,阳物,犹能前后上下纵跃,双臂多次逼进小泵娘的身边,几乎把她抱住。 那边的玄云仙尼和胖和尚也正拚斗在一起,未分胜负,吭和尚的一支方便铲,铲耳上各有钢圈,舞动起来,叮叮当当,铿锵有声,铲面铲杆,凌厉划空,忽忽作响,他的粗嗓子更是不断吆喝着。 胖和尚虽然轻功不佳,纵跳未能快捷,方便铲的招术却是沉着扎实,奇式迭出,迫得玄云仙尼手中的青光长剑,不住的虚虚实实,不敢硬砸硬挡,身形步法也是绕边疾趋,俟隙进攻,双方打得惊险连连,令旁观的石剑鸣替他的尼姑姥姥喘不过气来。 男女四人火边相斗约有百十来个回合,兀自未分胜负,渐渐都有些发急。 那野人此时由于斗志渐炽,一颗想吃“天鹅肉”的“春心”慢慢地退下,精神渐渐集中于拚斗,见他双臂挥舞,直似两支巨棒,拳风飕飕,直逼那娇小泵娘。 小泵娘的剑法虽然奇绝,总是因为内力不足,火候尚差,此时久战不下,心里渐渐浮燥,兼之野人的拳法亦属特异,拳风威猛,脚下步法渐趋凌乱。 石剑鸣在楼头,不禁替这猜意中的妹妹担心起来,忙记起下山之后,“金光云拂”的功力还未曾在江湖上一现身手,何不在此危机当头之时使将出来。 想至此处,即于怀中模出一支小小地雪白云拂,趁着下面四人拚斗之时,十指轻弹,口角微张,把“金光云拂”的独门功夫运起,准备于危机当口使出救人。 楼下一堆大火,由于蘸上了菜油,燃烧迅速,此刻火光已然渐渐熄灭,远处的兽群也慢慢向四人混战之处围集拢来。 如果这些狮虎豹狼凶兽一旦靠近围攻,即使你有再超人的本领,也难抵御这些不知生死的群兽,一波一波攻将上来,等到你斗乏了,拚累了,杀软了,这些野兽也便即刻把你吞噬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野人已自地上拾得了那支棍棒,此刻拳风棒影,直似风雷墙头,排山倒海向那小泵娘逼至,使得香汗涔涔地小泵娘,不住的连连后退。 “劈拍!”一声,一团墨色剑光顿失,小泵娘手内的墨光长剑已然被野人的棍棒硬生生荡开了去,只听野人嘻嘻一声,充满野性的大笑,右手一扬,棍棒抛弃在地,张开双臂向小泵娘抱去。 小泵娘的墨光长剑被震落,右臂酸麻,疼痛难忍,已自有些站立不稳,正欲强提精神纵跃开去的时候,野人的双臂已然抱拢过来,闪躲不及,一只娇女敕的玲珑身躯已然被他抱个满怀。 野人抱过小泵娘,欣喜忘形,一张生满胡须的大嘴巴就伸过去亲她的鲜红樱唇,小泵娘虽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却还能镇定拚力挣扎,她左臂一低,野人的大嘴没有够得上去。 只听一声风响起自楼头,野人怀抱娇娃,尚自不知,已见一圈黄黄金光,中间托着一支小小云拂,疾然照准那野人的后脑飞至。 “哎呀!”野人尚未及喊得出来,脑浆已迸散开来,小泵娘也就挣月兑开搂抱。 石剑鸣一不做二不休,心想何不把这“金光白拂”也照那胖和尚打去,心念一决,遂即移动云拂向那胖和尚打去。 胖和尚听野人喊出,知必出事,偷眼一瞧,心胆俱裂,急忙卖了一个破绽,跳出圈外,右手一扬,照玄云打了一支暗器——铁鱼,趁玄云闪躲之际,一溜烟如飞似的跑了。 玄云本来想追,继想群兽围绕,必遭兽困,同时二人功力相差无几,即使追得上去,也不一定要他斩杀! 再说爱徒秦宛真,身陷霸王寨,不知被铁蜈蚣藏在何处,生死未卜,红脸少年邵谷人又是中毒急待调养,遂把追杀的心放下。 石剑鸣见胖和尚既去,野人已死,一个旋风自楼头飘下地来,即忙上前扶住那位小泵娘,接过他手内的长剑,慰问她的伤势如何,玄云见小泵娘受伤,也忙跑过来,焦急得关怀她的伤势。 小泵娘一只右臂有些酸痛,虎口破裂,忙向玄云说她衣袋里有些伤药,系师父所赠,帮着取将出来代为敷上,些微小伤,定不碍事。 石剑鸣在一旁,乘玄云为她敷伤的时候,不住再三的偷偷审视这位小泵娘,越看越像是自己的妹妹石菱,可是又不敢目然相认,惟恐认错了,被她耻笑,是以迟疑未决,不过终未放弃此念。 周围的野兽见火光渐渐灭了,自己的野人王又被杀,本来照理说应该作鸟兽之散,惟此时群兽无人约束,又看到野人淌的一地鲜血,不由得野性奋发,当中一只狮子猛嗥一声,一起向玄云等三人涌来。 兽群奔腾呼号,千军万马,尘上飞扬,直弄昏了一地良佳月色。 三人见兽群来势汹涌不可抵御,一齐飞身上楼,那些狮子、老虎、豹子、野狼跑到余火旁边,闻得野人鲜血味道,狮子、老虎在他身上闻了闻,不屑一顾,只有那些野狼,竟然你争我夺,把一个巨大的野人尸体分撕开来。 野狼抢夺食物,不住吠嗥连连,甚而彼此相互击咬抓起来,弄得野人的一具尸体血肉横飞,许多野狼的头上身上都溅满着鲜血,这也是野兽的本性,无甚足以责备之处。 只是那野人平时骑在野兽的背上,呼喝驱使任听彼意,此时却竟然被野狼“分尸”,却说明了野蛮社会的可怕。 那些狮子、虎、豹不屑吃食死人,却闻得楼上有活人的气,纷纷向楼脚之处,狂吼纵跃,咆哮抓挠,企图攀上楼去吞噬他们,只是由于楼的高度过高,无法攀上,徒肆咆哮而已。 近千只兽群的咆哮吼声,在秋夜月下,震撼山野,屋瓦摇动,令人心胆为之战傈。 这样维持了约有许久功夫,众兽吃不到活人,心有未甘,一直不肯离去,三个人在楼上等得有些不耐烦,只见石剑鸣顺手揭了一片灰瓦,贯足内力,照准一只狮子打去,不偏不倚,那狮子狂吼一声,倒毙地上。 众兽见同伴被打死,立刻愤然紧紧涌来,声势之壮连那战场上的千军万马都赶不上,石剑鸣在它们愤怒时,伸手又是飞下一只瓦片,跟着引起一片大海似的咆哮。 那小泵娘见如此快惩野兽倒蛮好玩,也跟着揭起瓦片往群狮打去,二人急雨似的把瓦片打下,一刹时楼下已然横七竖八躺下了一大片,群兽的气焰才慢慢减低下来,野狼也已把那野人吃光,这才悻悻地退走。 三人见群兽退走,这才飞身跳下院落,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见邵谷人已然坐在了那儿,敢情伤势业已好了许多。 那小泵娘既见诸事已毕,婉然向玄云仙尼说道: “不瞒相告,小女辞师下山本是寻访杀父仇家,路过六合,闻得这西梁山有一恶霸,杀人敛财,截镖越货,又专事抢夺人家妇女,深为痛绝,才到此山,今恶霸既除,小女这就要向三位告辞了!”说罢就要下山。 石剑鸣听她说辞师下山系为报仇,不觉动容,再说她就要下山远去,遂即冲口抢先问道:“敢情动问这位姑娘高名贵姓,以图日后报答你今晚救助之恩。” 那小泵娘莞尔一笑道:“救危扶倾,行侠仗义,乃生而为人之大本,刚才我也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用不着留甚姓氏吧!” 小泵娘这番话说得傲然而有些不近情理,难道说大家除了替天行道之外,人与人之间便无一点感情道义可言!显然这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晚生之见。 可是,石剑鸣听她这么说,一颗想认妹妹的心可就被她蹴住了,但心犹未死,情急说道:“我斗胆问一个人,姑娘可知?” 小泵娘见这白净后生唠唠叨叨,不觉顺眼向他瞥了一瞥,这才有些觉得出奇,心中暗忖道:“他怎么有点像我童年时的鸣哥哥呀!” 遂即缓声同说道:“你要问谁?只管说来听听吧!” 石剑鸣灵机一动说道:“就是彭城的石剑鸣!” 玄云和邵谷人不明究里,听见他向人家问自己的名字,不觉一齐瞧定着石剑鸣,看他用意何在? 小泵娘闻听之下,蓦然一惊说道:“是的,我认识他,你也认识他吗?” 石剑鸣不觉大喜,心下已对这姑娘猜中了七八分,遂又问道:“他是姑娘的什么人?可否见告!” 小泵娘见他问得有些出奇,不觉又看了他一眼,心想: “我哥哥少小苞随云中道人西天目山学艺,一别十年,尚未见得,他的模样是有些像我哥哥,只是他却跟这尼姑同道,不晓得是些什么道理?我且说出来给他听看看,他是否就是我的哥哥。” 遂即说道:“石剑鸣是我的家兄!” 石剑鸣大喜过望,冲口说道:“那你就是我的妹妹石菱了!” 小泵娘听他这一说,也是惊喜交加,两个人十年长别,不觉欣喜抱在一起,并且喜极而泣起来! 旁观的玄云仙尼和邵谷人确被眼前这幅景象,弄得错愕住了。 天下竟会有这等奇事,少小分手,长大了聚在一起,还经过这样一番盘诘,才能认得出自己的兄妹,这也是乱世儿女可悲可喜之处。 玄云被这幕人间悲喜剧,不觉想起自己的爱徒秦宛真,邵谷人想起了下落不明的老父,各呆一旁,有说不出的悲酸滋味埋藏心头。 石剑鸣把握着自己的妹妹石菱,见她长得这么大了,而且亭亭玉立,秋水双瞳,圆圆地一张逗人喜爱的小脸儿,兼之武功又是如此了得,不觉万般童年往事齐涌心头,欢喜得只顾牵着妹妹的手,将此次回家看见母亲的情形说了一遍。 石菱这时在哥哥的面前,也完全恢复了童年的天真,大眼不住的翻动着听哥哥说话。 石剑鸣拉着妹妹的一只手,分别又向玄云仙尼和红脸少年邵谷人重新施礼相见,玄云见石菱这般可爱,不觉喜形于色。 二人寒喧了一阵,遂听玄云说起爱徒秦宛真的事,这才使石剑鸣着起慌来,遂决定二人分头在霸王寨搜寻。 支云向前院搜去,石菱向侧院搜去,石剑鸣往后院搜去,一座大院子,如今空空落落,由于刚经过一场凶杀狠斗,院心里还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鲜血满地的尸体,令人觉得到处鬼影幢幢,阴森可怖。 幸亏三人都有武功兵刃在身,心胆俱壮,还颇能镇定着神志,往不测高深的各处搜去。前后左右俱无半个人影,到处一片黑暗,石剑鸣遂弄了一支火把,趁着火光向后院走去。 后院里像是铁蜈蚣江东流的住处,院中间有一座奇岩怪石的假山,假山旁边建有一赭红的亭子,亭子中央有一圆形石桌,周围三五个石凳围绕着,像是闲坐品茗之处,假山周围绕似喷泉,一径可通红亭。 饼假山喷泉仍是一座大厅,壁上陈列着不少古怪兵器,和练武的拳法要诀图画,像是一个练武的地方。 饼大厅,再往后去东西是厢房,正屋中一灯如豆,外间几上壶中香茶犹温,石剑鸣自午间打尖时曾略进茶水外,直至现在尚无点滴进口,遂即上前倒满了茶杯,一连喝了五六杯方才放手,继续搜寻,一无所获,不觉愁闷得很。 再往内间搜索,见有一张大床,上面铺着锦罗被褥,还散着不少香粉之类的东西,既舒适又香软,想不到这粗汉还竟布置了如此好的一个卧房。 石剑鸣不觉好奇,往床上打了一个滚,暗叹这铁蜈蚣有如此好的住处,不料在他打滚的时候,误触了一个机关,“轱辘辘!”一声,那温软的大床竟然落了下去。 石剑鸣正自惊惶之间,大床却已着地,石剑鸣一个翻身,倏然滚下床来,放眼一瞧室内,不觉大为惊异,这石室之中,各处却有五六个淡绿纱门,里面各有昏黄灯光溢出,情调至为幽美。 石剑鸣摒息侧耳细听,绿纱门内似有熟睡的均匀呼吸之声,石剑鸣随即蹑足往一纱门走进,偷偷往里看去。 这一看,不禁满面羞得粉红,原来在这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正躺着一个一丝未挂的美人儿,拥衾而卧。 石剑鸣再往其他各处纱门瞧去,各室情景大同小异,每室俱有一个美人儿,可是俱无秦宛真的影子。 右剑鸣心里不住的砰砰乱跳,心想如何处置这般情况? 这处秘室原是铁蜈蚣江东流暗藏春色之处,他在四乡掠来美女,顺从者即挑选来到此室居住,规定任何人不准着衣就寝,以便他兽性大发时,随时下来,做那好事。 这般妇女慑于婬威,不敢违抗,只得如此过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石剑鸣心想:“我总要喊醒她们才是!”遂即张口喊道:“起来呀!起来呀!” 镑室的美女被他喊醒,一个个急忙忙,赤身露体,齐齐站在自己的门前,睡眼犹未睁开,便作出了各种“少女思春”的种种态势,弄得石剑鸣连忙掩住眼睛大叫。 “不是呀!停止!停止!” 铁蜈蚣江东流平时下得这处秘室,犹如皇帝巡幸一般,这些后宫佳丽,便得各自作态,以求博得他的欢心,否则他一不如意,便是脚掌交加,皮破血流。 你想这些娇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住他这种毒打,是以她们一闻铁蜈蚣到来,俱各胆颤心惊,届意奉承,今天来到这藏娇金屋的却不料是一个陌生人。 众女一见不禁大为诧异,睡眼儿被他一喊,也完全睁开了,急急回室披上了一件蔽体衣服,重行出来向石剑鸣拖礼,听候吩咐。 石剑鸣遂将铁蜈蚣江东流被自己妹妹石菱斩杀的消息,向众女说了一遍,众女闻听那凶煞铁蜈蚣竟然死在这样一位年青公子的妹妹手里,兀自有些不敢相信。 石剑鸣遂将秦宛真被掳经过肃容向众女说了一遍,她们这才喜不自胜,齐齐跪在石剑鸣跟前,拜谢他的拯救之恩。 石剑鸣遂即吩咐说道:“各位皆系良家妇女,不幸沦落逆贼手下,希望各自收拾些值钱细软,打点回家各安生理。” 又问道:“你们可曾知道前几天被劫来的一个少女的下落?” 只听其中一个少妇型的女人说道:“启禀公子得知,我等是七天之前,被挑来此处当班者,那少女绑来情形虽然不知,惟此霸王寨内共有三处掩藏我等妇女之处,其他两处,一处在寨后一座高墙院落之中,离此约有五百步之遥,内藏妇女想有百十来个,皆系经过威迫利诱后的顺从者。 另一处在前面假山下的石室里,里面设有各种刑器,是专门拷打那些不肯屈服的妇女而设的,我想你那位女友定然被囚该处。” 她又说道:“我来到霸王寨已有一年以上,初来时也曾进过那室,欲进里面,只要把那假山红亭里的石桌子轻轻向右转上三转,洞门便自假山处洞开,公子可拾级而下。” 石剑鸣又嘱咐她们道:“庄后妇女同袍等与尔等同病相怜,希望就此通知她们一声,快收拾收拾下山去吧!” 说罢便又回到原来下洞的那张床上,由一名年青女孩子按了一下机关,升上地来,急步前奔,照着那妇女所说,把石桌子向右转了三转,假山上果然现出了一个洞口,石剑鸣拿出一支火把匆匆拾级下洞。 一到洞底,不禁大惊失色,偌大的洞内竟然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小油盏,顶上壁上,湿号辘不住的往下滴水,地上滑泥,举步艰难,空气发霉,臭味冲鼻。 昏黄的灯光下,石剑鸣发现在洞底深处有三五个铁笼子,里面像是发出痛苦的妇女申吟之声,寒夜古洞,侧耳听来,不禁凄然而生侧隐之心,石剑鸣更是心痛如绞。 急忙上前,一路上见摆满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刑具,石剑鸣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不到人间竟还有如此阴暗地狱。 石剑鸣拿过油盏,向铁笼子走去,第一个铁笼子里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蓬首垢面,衣衫褴褛,手上脚上,条条血丝,像是鞭索抽打过的痕迹,见有人来,十分惊惶,还以为又是来上刑的呢! 第二个却仅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盘坐笼中,以手掩面,不住的在那儿啜泣,状甚可怜,不过还像没有遭到毒打似的。 第三个像是一个少妇,她惊讶的目视来人,眼内发出懔然不可侵犯的光亮,脸儿虽在严 肃之中,却是美丽清雅,高贵大方,石剑鸣见状,心坎里不觉油然生出敬佩之心,这少妇竟然能够临危不惧,不为威追利诱动心,保持着天地间的浩然之气。 最后,他看见一个铁柱特别加粗的笼子,里面的少女,正襟危坐,双掌作禅号,口角微微掀动,像是在念佛一样,她的秀发被弄乱了,衣服也破碎了,她对来人似乎没有觉察一样,只顾守定方寸间一颗元珠,不为外物所动。 石剑鸣心里惊喜交集,看模样她实在有些像秦宛真,可是由于光线太为昏暗,兼之她又低垂秀目,满脸污泥,所以还是轻柔地唤了一声:“是宛真吗?我来看你了!” 那小泵娘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心神已入定境,竟然未曾听得这声呼唤。 大凡一个人,涵养有素,身陷龙潭虎穴,历遭浩劫沧桑,一旦求生无望,万念俱灰,方寸之间,物我两忘,只求解月兑之时,对于外界的千扰,便能海波不扬,求心而不动心,所以刚才那笼中少女竟然未曾听到石剑鸣的呼唤。 石剑鸣见她未曾回答,心下大疑,暗忖道:“瞧她的背影,瞧她的神情,一定是秦宛真呀!为什么她不答应我呢?” 遂又把油盏向她移近了些,虽然粉面之上不少油污,但石剑鸣却欢喜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因为她的确就是秦宛真呀! “宛真妹妹!剑鸣来了!”他大着嗓子在她耳旁喊叫。 少女双目骤然一睁,眼内射出欢欣的光芒,她双手抓住铁柱,身子靠近栏边,哀怨地叫了一声:“鸣哥哥,你真的来啦!” 石剑鸣也蹲跪在铁笼旁,被她哀怨的一声呼唤,心头掠过一片黯然的光影,两只手却握住了她的纤掌,默然良久,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是好。 秦宛真数天苦难折磨,此刻见到了知心人,回首辛酸往事,也不觉尽情的发泄了出来,晶莹的泪珠儿,滚下了她的双颊。 最后石剑鸣掣出“孽龙锤”,贯足内力,往那铁笼锁上,恨恨地劈了一下,铁锁便被砍断,伸出双臂,把秦宛真抱了出来。 秦宛真自认识石剑鸣以来,虽然二人相处多日,可从来也未曾握过一次手,更谈不上彼此拥抱,此刻她被这位小怨家抱在怀里,芳心里噗噗通通地直跳个不停。 她闭上了双目,羞惭地享受了这一阵搂抱……,她真愿天地间从此静止,永远在这阴霉的石洞里,永远被心爱的情即抱住………。 可是石剑鸣此刻却把她轻轻地放下了,他附在她的耳朵上说:“妹妹,你等等,我把她们几个也解救出来,待会儿我还要领你去见一个人呢!” 秦宛真听他如此说,不觉心头暗叫一声惭愧,为了一己的私心,竟然忘记了同室受难的其他姐妹……。 她又被石剑鸣最后的一句话给逗住了,她想道:“他让我见谁呢?不要再是像‘凌波仙子’杜飞云那样的女人吧?” 石剑鸣把铁蜈蚣江东流被杀的情形,简单的向被囚的几位妇女说了一遍,便拿起削金断玉的“孽龙锤”,把五六只铁笼子上的铁锁,一一砍断,救了她们出来。 被囚在铁笼子里的几位妇女,一听石剑鸣的话,俱皆欢天喜地,从此得见天日,爬在地上连给石剑鸣磕头,同时对这位少年也生出无限敬慕之心,她们简直要把他看成了活神仙一般,不住的瞧定着他,感激他。 石剑鸣遂抱起秦宛真走出至洞口,其他不能行动的也是一样,都把她们暂时安置在大厅里,在腰中掏出些随身携带的外伤药物,让她们彼此帮着敷上,并嘱咐尽可能彼此互相帮助赶快月兑离此一龙潭虎穴。 秦宛真的伤势并不太重,因为要去前院大厅会见众人,所以石剑鸣把她抱至前院,放下地让她勉强扶着自己的手臂走去。 一进前院大厅,玄云仙尼和石菱正在那儿等着,可就是不见了邵谷人的影子。 玄云见到自己的爱徒无恙归来,欣喜忘形,直把晤着秦宛真问了些关心的话。 石剑鸣也趁机向秦宛真说:“真妹妹,这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人,她是我的妹妹石菱!” 秦宛真一听是他的妹妹石菱,也是喜欢得不得了,连忙握住她的一双女敕手,再三审视,亲切的喊她:“菱妹,菱妹妹!”像是成了一家子人。 石剑鸣遂问起邵谷人哪里去了,玄云仙尼说道: “我和菱姑娘分自前院侧院围来,便失去了他的踪迹,这实在值得我们怀疑,他的伤势还没有好,恐怕决不会是自己出走的,再说他出走,也没有什么道理呀!” 秦宛真一听到师父说邵谷人出走没有缘由,不觉想起三天前在驾桥往六合的路上,自己为了引起石剑鸣的酸味所作的挑逗。 邵谷人是否会不乐于见到自己而去呢!以是心里老是闷着瞎猜,但这回事只有自己心里明白,又不好说出。 秦宛真心有所思,面有所露,只是未曾为三人注意。 石剑鸣一旁呆呆地,心里只顾发愁。 忽听石菱呀了一声。 三人一惊,随着她的眼光仰望,也不觉齐齐为之错愕。 原来那高及二丈的屋梁上,用白粉画着一只豹子的图像,旁边似乎还有一行密密小字,由于距离过高,兼之大厅里的烛火明度不够,所以看不清楚。 只见小石菱倏地攀上屋梁,未见作势,身形已然平地而起,这功夫不觉使旁观三人“啧啧”称好。 小石菱只用一只左臂轻轻勾住那粗大的屋梁,粉颈扭着,看了一眼便飘然落地,身法灵巧,点尘不惊,轻妙之极。 她连呼吸都没有哼一声,便向三人说道: “屋梁上的一行字写着是:‘裕溪长江无名洲水豹子汪海洋留书。’别无其他的字样了。” 玄云仙尼略一沉思说道:“长江由川东下至安徽裕溪有一小湾,湾内有一小洲,一峰挺峭,荒烟蔓草,难道这水豹子汪海洋会在那等地方? 再说水豹子劫夺这邵谷人有些什么用意呢?真是令人百思莫解?可是此地只有这点迹象,足以让我们去寻访,我们也只有走上一趟了!” 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和姚淇清自高邮与玄云分手,买舟由高邮转宝应湖后,水道渐狭,不觉已入三河也。 三河乃高邮湖通往洪泽湖的惟一水道。 是日天清气爽,金风和畅,舟儿顺风,不到半天光景,便已进得洪泽湖,三人月复饥,见右边有小镇房舍栉比,市缠喧嚣,遂即舍舟登岸,一问之下,乃是蒋坝。 三人进得酒店,沽酒而饮,云梦乘机叫过茶房打听了一些洪泽湖的情况,以求知己知彼,方便对付。 那茶房看了看四周,胆小说道:“这洪泽湖数百年来,一直是水贼出没之处,惟由于力量分散,只能做些月黑风高,截粮越货的勾当,偷偷模模,躲躲藏藏,从来不敢明目张胆。 自五年前,蒋坝有一浪荡子名唤蒋兴者,自外归来,学得一手外门功夫,遂把洪泽湖这些水贼水寇组合起来,由于他武功高强,州府奈何他不得,便越法张狂,明抢明劫,气焰万丈。 洪泽湖附近百姓由于天灾人祸,收成不佳,无以渡日,遂有不少人随声附和,做了蒋兴的猫脚爪。” 云梦又问这伙强贼是否居有定处?是否与外界有所勾结? 那茶房一双眼睛机灵灵又向周围横扫一遍,见此刻似无洪泽湖的人,放心说道: “蒋兴与其伙贼众,平时都是以舟为家,不过他倒有一处房子,设在老子山脚的湖滨上。” 茶房似乎非常畏惧蒋兴的恶势力,说至此处又望了望酒店门口,忽然瞥见一个汉子,驻足欲留还去的样子。 茶房一见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打躬作揖,请他店内上坐,那汉子似理不理,向云梦三人白了一眼,便自顾走了。 茶房间来,面如土色,凄凄哀哀,一脸苦丧之气,云梦见状,疑惑问道:“那汉子是否就是洪泽湖蒋兴的合伙人?” 茶房只顾点头,被吓破的一颗心胆,还余悸犹存,是以说不出话来。 云梦遂说道:“让我把他抓过来,问个仔细,俟机把他除去,免得给茶房伙计招惹麻烦。” 那茶房闻听云梦如此说,眼珠子睁得如泥弹子,一颗头颅摇得像鞭鼓儿似的,慌忙说道:“佛爷!佛爷!小的求你,万万使不得,这样你就给小的惹祸了!” 云中也同意茶房的意思,并又问茶房道:“你可知道那蒋兴可会与外界有所勾结?” 茶房被刚才那人吓破了胆,跑出店门外,东张西望了一下,跑回来说道: “三天前来了一个人物从此处进湖,那蒋兴的徒众,曾令蒋填镇上的大小店铺一律关门,行人住户不得走动,用以静街欢迎那个大人物的来临。” 茶房又说道:“据事后蒋兴的贼党们来小店饮酒,才知道那来人乃是海南岛的一位了不得人物,听说叫什么……叫什么?……” 茶房皱着眉头,似早已想不起来了。 云中三人一听茶房说是海南岛来此的人物,顿然惊喜交集,异口同声问道:“叫什么?叫什么?” 茶房用手掌拍了拍脑袋瓜儿,眉头一展,说道:“我想起来了,叫什么……叫‘海天白鲸’………” 云梦三人不觉同时“呀”了一声,弄得那茶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云梦和尚让姚淇清赏了他一锭银子,那锭银子足足有三两左右,你想在蒋填这等小镇上,有几个当茶房的可曾得过这样丰厚的赏赐。 所以他两只手颤巍巍地接过银子,连连打躬作揖,喜孜孜的走了。 云中忽有所得的向云梦说:“敢情刚才那条汉子是在蒋坝巡风报信的,如果是的话,则‘海天白鲸’这老魔头可能还在洪泽湖,未曾离去。” 云梦也表示同意。 半生的深仇大恨,此时敌人就在眼前,云中道人不觉热血沸腾,兴奋不已,端起面前一只斟满白干的大酒觥,连向二人干了两杯。 要知道,洪泽、洞庭、鄱阳和太湖、巢湖同为中国五大湖,海南帮既然有志中原,这三江五湖之地,自然是“海天白鲸”苗光宗特别重视的处所,是以他竟然各处奔波巡视,冀图发展帮业,扩张势力。 这蒋兴在海南帮本非嫡系,武功在该帮亦非第一流高手,岂所以让他在三年前,来到洪泽湖主持此一要地的分舵,乃是蒋兴占了地利人和的便宜。 不过这一次,“海天白鲸”苗光宗来到洪泽湖,除了巡视之外,却另外还有一番用意,乃是他带来了一位帮中嫡系高手“震海魔-”阴光度,以“洪泽分舵副舵主”的名义,用来辅佐蒋兴,扩展霸业,俾将来取而代之。 云中、云梦和姚淇清三人在蒋坝以豪气干云的姿态饮宴毕,藉了一家客栈,休息调养,各自运了运自己的内力功夫,已不觉夜色苍茫也。 三人整装,重资雇了一只舟子,在夜风萧萧之中,入得洪泽。 洪泽大湖,莽莽荡荡,岸边青芦白苇,风吹车动,荡起一片鳞鳞波浪。 暮色之中,三五野鸭倦游归来投身入苇,其情其景,安祥美丽,谁意此一广泽大湖之中却匿藏着千百水贼,闹得附近黎民百姓,行旅客商精神不安。 舟儿平桨冲开浅浅波涛,悄悄缓行,天空秋云四合,新月被掩,苍穹漠漠,夜色已浓重也。 一望无涯的洪泽大湖上,此时出现了三五隐隐约约的灯火,疏疏落落,点缀湖面,给稍嫌寂寞的水上带来了不少生气。 在平时,这三五灯火,点缀湖面,应该正是那渔舟喝唱,满载着活泼泼的鲜鱼儿归来的时候。 而此时,在云中道人这三位满腔仇恨,热血赴敌的心里看来,却是潇潇易水,倍增激烈壮怀,对它有着无数问号。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章 腥风血雨破九阵 云中、云梦和姚淇清三个人都沉默着不愿开口说话,只把眼睛眺望着湖面的灯火。 舟子是往老子山蒋兴的住处行驶着。 蒋坝距老子山并不很远,是以不到一个时辰,他那海滨的住处,已然懵懵幢幢隐现在附近的渔火里,这时三人的心情也跟随着有些不自主的紧张起来。 他们心情所以紧张,并非是畏惧“海天白鲸”的赫赫武功,而是像一个人在深山古洞里,发现了无价宝藏的那种紧张——兴奋得紧张。 舟儿在黑暗中行驶,视界不能广阔,不知什么时候,点点星星,一些大船小船的影子,忽然从四面八方慢慢向云中这条船围拢过来。 云中、云梦二人发现这一情况时,不觉在黑暗中齐齐相互的拍子拍对方的肩头,云梦和尚悄声说道:“敢情是人家有了准备?” 云中道人虽有同感,此时却不愿作声,他深深知道自己和大徒弟姚淇清的水中功夫不行,今日其所以乘夜暗探老子山,用意也是在乘其不备,避免在湖上相遇。 如今被人发觉,一旦交起手来,蒋兴那边人多势众,多是水中能手,这边却只有云梦和尚一个人可在水中应付,如此说来,岂非先未交战,胜负之局,已定了吗? 云梦和尚见这位道人弟弟,只点了点头,不愿言语,他的意思也就猜到了七八分。 蒋兴果真知道云中三人恰于此时来到洪泽湖上门找梁子吗? 有一个道理,我们应该明白,那就是洪泽湖与高邮湖两湖,一河相通,近不过半日水程,蒋兴与“水底青蛟”聂廷虎在苏皖边界,势属两强,如果他们不互相容忍,互有勾结,岂不早动了干戈? 况而聂廷虎为海南帮的外围,还曾与该帮在“洞庭鲲”邵傅身上做过一项买卖,不过他们虽然彼此相互利用,只是海南帮在窥视中原,扩强霸业这一原则上,早欲剪之而后快,是以高邮湖碧湖庄中,早已混迹了洪泽湖蒋兴的心月复。 云梦和尚一行人破解了高邮湖的恶势力,斩杀了“水底青蛟”聂廷虎之后,蒋兴的心月复早已星夜赶间洪泽湖,报与他得知了! 蒋兴虽然对云梦这一行怪客的行踪,无法了如指掌,不过在对付外力上,洪泽与高邮正是唇亡齿寒,他哪儿还敢高枕无忧,不在湖面上放些水哨,以作耳目呢? 想不到蒋兴这种守株待兔式的办法,果真等来了“猎物”。 且说,那些水面上的大船小舟,悄悄自四面八方向云中三人围拢而来,将战未战之际, 谁也不晓得对方是些什么人物,彼此都不愿先出手,心情最为紧张,这是几经战斗的人都可以体会得到的一种心理。 那些船大约有四五十只,远远近近,密密麻麻,有如过江之鲫。 而在这么多的船上,不仅没有一星光亮,而且竟是鸦雀无声,由此可以想见蒋兴的这队水师,训练之严格。 忽听正前为首的一只船上发出一声暴喝,跟着四面八方灯火齐举,倏忽之间,一片黑暗如漆的湖面上,灯球火把,照得电光水影,方圆半里之内,明如白昼。 蒋兴这种把戏在一个平常的江湖人物看来,怕不是早已惊得失掉了三魂六魄,混身发抖,哪儿还谈得上战阵呢?这就是一般所说的“下马威”。 那人喝道:“你们是哪个道上的,竟然有眼无珠,向蒋大爷这儿闯呀!” 傲慢嚣张,令人听来,不觉火冒三丈。 “忽飕!”一股劲风,势若惊雷,猛似怒潮,在湖面上卷起,几十条船上的水贼,尚未弄清是怎么同事,已见那发话的汉子,忽然被那劲风,像一片败叶枯枝般吹起两丈多高。 群贼一阵惊愕,齐向中心来船看去。 只见一个中年青衫道人,一只单掌只轻轻地向面前推了一推,却竟然发出如此大的威力! 另外一条船上的水贼,呐喊一声:“放箭哪!” 只见密如蝗虫似的羽箭:“嗖!嗖!嗖!”向云中三人疾射而来,三人和那船夫均笼罩在箭雨之中。 云中道人等三人视若无睹,如玉树临风一般,泰然自若的站立于船头之上。 那船夫此刻可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他惊惶失措,抱头向舱内鼠窜而去,及至进舱,回头一望,又不觉失口叫了一声:“啊!” 那些羽箭不仅没有伤得三人毫发,而且俱在船外丈余之处纷纷落入水内,像是有一道无形墙似的,他惊愕得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听“哈!炳!”一声直冲云霄的朗笑,这一笑直把周围的大船小舟,震得连连摇摆,跟着听见那和尚说道: “哼!你们才真是有眼无珠呢!你们也不睁开眼瞧瞧你家佛爷道爷是什么人物,竟然大言不惭,来和我们作对?还不快把你们的蒋兴绑上来,让老佛爷渡化渡化!” 话未落地,猛见老子山一船如飞而来,众船纷纷匆忙躲让。 那船差不多还有十来丈远,便听到一个类似女腔的声音发话说道:“杂毛子老道不得逞强,飞鱼蒋兴来也!” 原来这洪泽大寇的江湖绰号叫“飞鱼”。 十余丈外发话,清晰可闻,证诸此人功力亦不弱也。 云梦和尚也不甘示弱的把声音贯足内力说道:“孙儿子快来吧!阎王爷那里正还缺少一个跟班的!” 飞鱼蒋兴一听,知道来人也是高手,嚣张之气也不觉无形中低压了下来。 这时他的快船已然来得切近,他有些惊讶的暗忖道:“果然不是破高邮湖的那个扎手货。” 他又向三人说道:“在道言道,江湖相遇,三位请自报上万儿,蒋兴这儿也好请教!” 云梦和尚说道:“穷和尚我乃是云梦,江湖朋友戏称‘笑面弥勒’,这位道长法号云中,十年来鲜问世事,那位是姚淇清。” 他又略停说道:“你身后那一个是谁,怎么躲躲藏藏,像见不得天日似的!” 飞鱼蒋兴身后那人恢然站了出来,声似闷雷说道:“我乃海南‘震海魔-’阴光度是也!” 灯球火把之下,只见他一副死板板地马脸,上嘴唇长得几乎盖住了宽嘴巴,一双黄眼珠子,像是不会转动的样子。 飞鱼蒋兴又说道:“我与三位平时无怨,近日无仇,何故来到洪泽大湖,出手伤人,要请说个明白,否则你们的脑袋!哼!要留这儿喂鱼。” 云中道人肃然发话说道:“你等在这广泽大川,锦绣湖山之地,为非作歹,杀人越货,明抢豪掠,世人恨之入骨,我等志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以众人之仇,即我等之仇,众人之恨,即我等之恨,我等以剪除异贼为己任,岂有无怨无仇之理!” 他义正辞严,一番话说得蒋兴勃然而怒。 一张细长脸上,充满血脉,青筋隐现,只是他那声音还离不了一付女人味道,尖细细地怒形于色说道: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公理正义俱属虚妄,你们若是存心来找茬儿,我飞鱼蒋兴自也不敢示弱,兵刃内力之上,洪泽冷水之中,见个高下!” 云中又发话道:“抛开公仇不说,以私恨而论,二十五年前,我与你们的祖师爷苗光宗,还有一段未曾了结的过节,你等是他的狗毛狗腿子,我向你们索命抵抗,也是极为当然之理!” 飞鱼蒋兴和“震海魔-”阴光度二人,一听这青衫道士说与他们的总舵主“海天白鲸”有未了过节,齐自一惊,不觉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只见那青衫道士,丰神俊逸,斑花双鬓,长须飘飘,眼内充溢着稀有的严正光采,知道此人为武林内不可轻视的高手。 飞鱼蒋兴说道:“多言无益,你存我亡,生死搏斗,我们这儿就开始吧!” 说罢右手一挥,众船纷纷退出十丈开外,却围拢来了九只蚱蜢舟,每只舟儿上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的水衣水裤,每人手内俱当胸抱着一只高脚金鼎,目视云中三人,威风凛凛。 此乃是飞鱼蒋兴在洪泽湖上,特别加以训练的“飞鱼九鼎阵”。 九人、九鼎、九舟,分布前后左右,团团围住敌人,九人一齐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端的不好招架,尤其是遇上了单身的对手,十之八九,难破此阵。 云中三人见已列开阵势也背向背,面向各方敌人,站成倚角之势,分别掣出兵刃。 双方摒息待敌,几十条船上的水贼更是不敢作声,俯瞰下去,但见一片灯球火海,黑鸦舟儿,一片人影,却不见一个有任何动作,不明究里的人,还以为是在耍什么把戏。 万般静默,水波可闻之中,忽然听到“嘘!”的一声胡哨。 九人暴喝一声,齐齐腾身向云中小舟飞来,九只金鼎,银光恢现,一阵金铁交鸣,已然各自对面交换了方位,又成虎视眈眈之状。 暴喝再起,九人九鼎,分自四面八方齐齐飞来,九鼎齐出,向三人如雨罩下,动作迅捷,力猛招沉,九只金鼎所涌来的一片金辉,如风过境,不容对方稍有疏漏。 九个人影在周围火把照耀之下,直似点水蜻蜒,动作轻灵,身法美妙,金鼎儿贯足劲道,漫天光雨,一扫而过。 如果对方在这金风横扫之际,稍一迟慢,非伤即亡,不堪设想。 二合之后,云中、云梦和姚淇清三人俱已窥得应付这“飞鱼九鼎阵”的要诀,三人以静待动,只要看见对方脚尖一点,即刻将手中兵刃,舞起一团光影,抵住那齐齐攻来的九鼎。 又是一声暴喝,划破摒息无声的湖面,云中等急待舞剑,却见九人并未围来。 苞着又见九人张牙舞鼎,怒目相向,暴喝之声,水波光影为之震动。 似动还静,若实犹虚,令人不可捉模,九人目光如炬,逼视对方,拔箭张弓,势若惊龙。 云中三人虽说武艺高强,胸中有定,也难免为这种态势,心存余悸,不得不全神一致,贯注在九人高深莫测的动静上。 这种虚虚的阵势,确似“飞鱼九鼎”阵法中颇为厉害的招式。 这阵法,系经过飞鱼蒋兴督练经年,九人不仅身法灵巧,耳目却又特别机警。 所以练到了九人如一人,九鼎如一鼎的地步,不管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收发自如,得心应手,不虞有失。 其虚实之运用,并无一定规则,端视敌人的注意力而定,倘若敌人全神一致,则以实为虚,欲发急收,倘若敌人稍一分神,则以虚为实,伺机发招。 “飞鱼九鼎阵”两次发出暴喝,招式似发还收,双方十二人俱各跃跃欲试,捉模一线战机,摒息对敌,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几十条大船小船上水贼的目光,瞧定着这场血战,不发言语。 云中的目光一闪,稍一分神,九只金鼎便似飞鱼一般,疾跃而来,金光起处,一阵金铁交鸣。 飞鱼九鼎见连攻三个回合无效,阵势霍然一变,九人九鼎,藉着那九只蚱蜢浮舟,人人似那点水蜻蜒,环纵绕跳。 九只金鼎在飞快的环绕纵跃之中,顿时形成一个金色的光圈,而云中道人、云梦和尚和姚淇清三人却被围困在这核心之内。 九条人影,个个飞鸿,在飞快的环绕之时,霍然一声胡哨,阵法又是一变,每一个至姚淇清的面前,皆是在绕圈之中卖个巧径,顺手一鼎往他上中下打去。 因为在以上三合里,敌人早已判定三人功力,只有这青年后生较差,为一可攻可取之弱点。 九人环绕,轮翻攻击,金鼎纷纷往姚淇清击下。 只见他卖开全付精神,将手内一柄短剑,挡、架、挑、拨、压、索,招招不肯让人,九人不觉暗暗为他喝采。 云中道人见对方九人,目标集中在徒弟身上,顾虑久战有失,兼之在这湖面上,必须有胜无败,否则一旦被人推落水中,二人俱不识水性,必然要吃大亏。 他想到这里,霍然双掌贯劲,朝自己当面敌人攻出,掌心带风,声似松涛。 云中道人本身功力,在武林之中数一数二,自然掌风所到之处应该金石为碎,钢铁为裂,可是今天奇怪得很,那掌风逼至敌人时,那人只将金鼎轻轻一幌,万钧力量竟然被化解于无形。 云中道人见状,不觉大奇,简直对自己这种百发百中的内力掌风,不敢相信,只被那金鼎一幌,化于无形,惊愕之后,又愤然劈出一掌。 金光再幌,劲风即刻不知去向,像是被那金鼎吸住了! 要知道这九只金鼎乃是大有来头之物。 话说在上古殷商时代,中原大地,接连几年,风雨失顺,五谷干旱,庶民怨苦,朝内天子及大臣均忧于形色,镇日祷告上苍,普降甘霖。 一日,上苍似乎深受感动,风吹草动,行云欲雨,可是那显然已经来到的风雨,却慢慢被劲风吹往西南方向,落向川滇境界去了。 天子镇日发愁,不知如何做之时,忽然来了一个异人,声称业已证明风雨失调之理,自然天子即刻召见。 那异人道出了风雨失调的原因,据他说: “中原八方风雨,尽向西南方向吹去,落于川滇之境,以致该地草木向荣,富甲中原,遂不惜跋涉千里,翻遍川滇山峦高峰,经时年余,方乃发现川境巴颜克拉山巅生有一种闪光金石,被雨水冲开,暴露在外,那金石具有奇异吸收风雨能力,并经试验,屡验不爽。 天子随即派了五百兵丁,开山凿石,并在那石中铸炼了九只金鼎,奉祖于庙堂之地,中原便即风调雨顺,是以商朝兴盛了许多朝代。 巴颜克拉山的风雨岩石,经五百兵力击去后,那空洞之内,便冒了巨大的山泉,蜿蜒下流,东行入海,是为扬子江,亦称长江,这条大江,流向所指,使汉中成为天府之国,大江两岸尽乃鱼米之乡,为百姓造福不浅。 九只金鼎在中国数千年历史里,确于无形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一般人则鲜有知其详者。” 此是题外的话,此处交待,不再赘述。 回头再说云中道人,见自己的掌力竟被九只金鼎轻轻化解于无形,诧异之余,不觉有些微愠怒,遂趁九人绕舟纵跃之际,自腰间拿出了一只雪白云拂,灯球火把照耀处但见一缕电也似的光亮,展布于夜空之下。 十指轻弹,口角微掀,内力暗用,张口哈出一团金气,停在半空里溜溜转动。 又见他把白拂往空中一抛,那团金气便霍而一变,形成一个金圈,跟着光芒闪烁,端的美丽,此乃云中力敌万钧之“金光白拂”功也。 飞鱼蒋兴一旁观战,猛见云中道人使运出此等功夫,虽不知其威力如何,缘于莫明其妙,内心一檩,手掌一挥,跟着喊了一声暗语。 金光白拂,正在空间转动之时,蓦然一群箭雨,疾然向它围射而来。 飞鱼蒋兴坐井观天,企图以水贼们那一片箭雨,把“金光白拂”射故,岂不是以卵击石,哪能会有半点功效。 只见那密如蝗虫的箭头,距“金光白拂”尚有数丈远近,便纷纷下落于湖水之中。 “金光白拂”系以“深功罡气”为基础,功力深厚广大,水贼羽箭岂能阳之丝毫! 飞鱼蒋兴见羽箭在那金光白拂数丈远近时即下坠入水,不觉大为惊叹。 猜知那上面定然骤集了稀世功力,稍一思虑,全军尽没之局,瞬息之间,即可发生,又是一招手,打了一个暗语,本身也忙运真气,汇聚内力,藉以抢救倾亡。 暗语刚一打出,只见十几条蚱蜢舟上的水贼,嘴衔尖刀悄然入水,向云中小船游去。 云中见“金光白拂”功夫业已进行完备,右掌一挥,那美丽金圈和托着的一支雪白云拂,便即刻忽忽风响,灯球火把的光焰,连闪数闪,几至熄灭。 苞着兑那云拂如怒海狂潮,排开大气,向九人九鼎,一个个分别盖下。 “飞鱼九鼎”阵内的一人,见金光白拂欺得切近,忙将手中金鼎,运足劲道,硬生生迎接了上去。 这人只知自己手内的金鼎,可以化解别人功力,哪晓得“金光白拂”的厉害。 只听“崩喳喳!”一声闷响,满湖发出一片错愕之声,已见那金鼎抵御不住金光白拂的功力,早已被击得瓦砾一般破碎。 持鼎那人一声惨号,他的一只右臂,自胁腋处,硬生生被切断,飞得不见了影儿,肩头鲜血激涌,头昏眼花,便已跌入水中。 “飞鱼九鼎阵”重伤一员,阵角未见动乱,不过即刻改变战法,相互交插,满船尽是穿梭人影、鼎影,纷纷向云中猛攻。 云中被八人缠绕,接鼎发招,忙于回护,无暇运用“金光白拂”一恁它在空中转来转去。 “飞鱼九鼎阵”剩下的八人,见急攻生效,越发奋起精神,不让云中三人有半点闲空。 双方正在酣战,云中三人全神对敌之时,猛觉立足之处一阵激荡,云中、云梦大惊失色,喝一声:“走!” 二人早已在话未落地之时,飞身各自抢了一只蚱蜢舟,间首看时,所贷小船早已倾覆湖内。 一面急战,一面四顾,早已不见了姚淇清的踪影,那覆舟四围露出了十几颗头颅,嘴上各衔明亮尖刀。 飞鱼蒋兴一声纵笑,笑未落地已见两条人影,欺近云梦、云中二人身前,口内闷声说道:“‘震海魔-’阴光度来也!” 云梦见是那张马脸,不由分说,手内云拂一幌,早已化作千条钢索,贯足内力,向之扫去。 “震海魔-”阴光度饶是厉害,足尖只藉着那波尖一丝激荡推涌之力,轻轻一沾,身形又平白升起二丈多高,躲过云拂猛招,疾然下坠,手内烂银棍如飞向云梦盖下。 此时,“飞鱼九鼎阵”一因伤亡人员,一因蚱蜢舟被云中、云梦二人各自占了一只,早已收了阵角,只是那十几个口衔明幌幌尖刀的人,却不肯放过云中二人小舟,迅捷向它游去。 云中道人听得蒋兴笑声,顺眼一顾,人影飞来,一条飞掠的黑影,也已挟以风响,凌厉欺至。 云中轻啸一声,双掌平推,发出七成真力,涌出一片比钢铁犹为坚轫的真气,向蒋兴迎去。 蒋兴也是不得了的人物,一见道人双掌推出,知道人家发出真力,霍然肩头一沉,身躯灵巧之极的,像一头鱼鹰样钻入水内。 云中见有空隙可乘,又一挥掌,向那在半空中转的“金光白拂”一招。 一声雷响,“金光白拂”向四周大小船上的水贼横扫而去。 只听一片惨号,首当其冲者,早已血肉横飞,大小船只尽成粉屑,湖面立刻变成一片血光。 那稍微在后面一些的水贼见状,噗噗通通,一阵水花溅飞,早已潜入水底。 云中正待反掌下压,企图把“金光白拂”向水中打下时,又觉立足小舟一阵猛荡,急忙撤回功力,运行双足,舟儿向下沉了沉,方自稳定。 却不料五六个明亮尖刀,向他脚膝之处砸下,跟着,几乎是同时,飞鱼蒋兴却如龙出东海,混身淌着串串的水珠,跃出水面向云中扑杀而来。 他那支胡节,沉腕猛抖,立刻幻作五六个黑影,分不清哪是幻光,哪是节影。 云中见飞鱼蒋兴出招奇绝,手内“莫邪”长剑早已盈盈在握。 你想云中道人是何等人物,任你蒋兴的招术再是奇绝,他也不放在心上,长剑一抡,分花拂柳,风飘万点,早已化作一片光雨。 “呛啷!”一声,金铁交鸣,两支兵刃,各自震开数丈之遥。 奇迹再起,又是几声惊呼,自云中道人脚盘周围发出,低头一看,乃是五六个水贼的手腕被震得痛叫。 原来云中使运“金光白拂”之时,早已运足“深功罡气”功夫,后见水贼前来倾舟,功气下沉,贯于膝脚。 这“罡气”乃是道家独门功夫,反弹反震之力,尽人皆知,大得惊人。 况且云中道人潜修苦练数十寒暑,功力较一般人练得更是具有深度火候,是以作者称它为“深功罡气”。 五六个水贼有眼无珠,不明究里,一出手硬砸,早已震得手腕酸麻,痛澈心腑,是以他们齐自惊呼了起来。 飞鱼蒋兴在半空里的胡节被云中“莫邪”宝剑震开,身形一转,脚尖往那涌起浪尖上一点,又飞转过来,胡节再出,风雷大作。 云中道人既见水贼退走,“深功罡气”再向上提,贯于右臂剑尖,霍然发出。 饶你飞鱼蒋兴再是厉害,也难抵挡这一沉招。 谁晓得飞鱼蒋兴的一条胡节竟然贯充了真力,猛听灯球火把之下的满湖红光里,平白一声春雷,两股真力相触,蒋兴竟像一个飞鱼样坠入水底。 云中道人脚下一条蚱蜢小舟,却被这声春雷震荡得上下连连几个起落,舟儿颠摇之际,把他震得飞起丈来高,幸亏他的轻功了得,否则怕不早已成了落汤鸡了! 要知道飞鱼蒋兴乃海南帮洪泽分舵一舵之主,“海天白鲸”苗光宗那老魔头如果对他的武功没有几分把握,能仅凭“地和人和”四个字派他到洪泽来吗? 所以他的外门硬功还有上几分火候,否则他早已成了云中的剑下之鬼。 云中道人见他飞身下水,良久未出,正自怀疑他是否已伤在自己剑下,霍然背后,一股冷风,寒似冰雪一般欺至,暗叫一声:“不好!” 未及后顾,身形上纵,丈来高下,猛一回头,见飞鱼蒋兴已然跃上小舟,手内胡节,迎击作势,阻住云中的落处。 云中道人放眼四顾,十丈之内业无半片桨声船影,可容驻足,内心一急,心想:自己完全是一个旱鸭子,一旦落入水里,即使不受攻击,让自己随波逐流,也难免灭顶之祸。 原先立足小舟,已被蒋兴霸占,如果和他硬拚,抢夺过来,岂非你死我活,就在眼前。 蒋兴何以忽然在云中道人发招,而他竟然出水迟迟呢? 原来蒋兴被云中震落水后,由于功力较他为弱,所以坠水甚深,待水内浮力阻住他下沉之势时,忽然身生一计,随即迅捷斜刺浮上,恰恰啊在云中小舟的背后,他丹气一提,卖开绝顶水里能耐,霍然跃出水面,竟无一丝水花溅响。 那条胡节乃西汉出使匈奴苏武的故物。 苏武在漠北塞外,丁年奉使,皓首而归,前后凡十数万之久,冰天雪地,手持比节,身怀故国,加以饥噬毛毡,渴吞冰雪,造就了这胡节冰雪似的酷寒本性。 是以飞鱼蒋兴在背后出招,寒气欺至。 云中道人跃在半空,权衡利弊,电光火石,划过脑际,身形已然飘飘下坠,急出手内长剑,贯足十成真力,准备以自己技高一着的真力,压倒蒋兴。 有道是“困兽犹斗”,困兽之斗,自然是拚命之斗,飞鱼蒋兴深知道人这一剑,虽然是凌空发招,却是居高临下,定然非同凡响。 只见云中道人手内“莫邪”长剑,龙纹光灿,星花闪烁,逼人双目,剑风飕飓,如山岳盖顶一般向飞鱼蒋兴疾然劈下,像是胜负存亡,俱在此一剑之上。 娘娘腔的飞鱼蒋兴见光闻声,霎时“花容”失色,看看长剑已然近身,“鱼鹰猎物”,卖弄开他“飞鱼”的看家本领,一个翻身,平扑近丈,隐入水内。 “莫邪”长剑剑附十足真力,并以此招,云中志在必胜,毫无半点虚幌,是以剑势有去无回,及至发觉蒋兴飞身入水,已然无法抽回。 只听“卡察!”一声巨响,蚱蜢小舟被劈得七零八落,四散飞扬。 云中叫一声:“不好!”身躯已然坠入水中。 蒋兴见状,喜上心来,身形像条飞鱼样,斜跃而来,抡开手内胡节,如流星殒石一般,向云中道人盖下,云中坠入水内,兼而胡节压下,危险当头,千钧一发。 再说笑面弥勒云梦和尚及震海魔-阴光度二人,一支云拂,一柄烂银棍,交叉飞舞,幻成一片云影天光,战斗已然三十来合,尚未分得出胜负。 “震海魔-”阴光度见对方功力了得,暗忖在兵双上难以取胜,摆开手内烂银棍向和尚足下一扫,云梦不知是计,腾身上跃,阴光度却如泥鳅一般,滴溜入水。 云梦身形刚刚落上蚱蜢舟,忽见湖水,翻风作浪,舟身颠摇,但却未曾放在心上,暗道:“别在我丹阳湖出家的佛爷面前,卖弄你这水里功夫!” 以是双眼含威,紧紧瞧定落入水内的“震海魔-”,见他在水内翻腾吐呐,煞有介事,不觉“哈!炳!炳!”一声长笑。 抽暇一头,见云中道人与“飞鱼”蒋兴正战得惊险迭出,满湖舟船上的水贼,在灯球火把之下,摒息静观,不敢作声。 “噗噗!嘟嘟!”霍然一声水响,云梦闻声,回首下视,不料一股粗大水柱,雷霆万钧,疾然向自己头脸喷来,暗叫一声:“不好!”忙将胸内仅有真气,尽情向那水柱吐出! 水柱受真气阻挡,霍然一分,直似钳形的两只大鳘,向云梦环绕而去。 “震海魔-”阴光度一张马脸已然露出水面,大头连摇,巨口紧哈,幻出一缕黑色大气,吹向水柱。 奇怪得很,那水柱像是懂得他的意思,也跟着他那吐出的大气,疾然突变,立刻化作一道水墙,密不透气罩住云梦和尚,像是倒置着的一只玻璃瓶。 “震海魔-”阴光度这倒置玻璃瓶,名唤“金钟魔罩”,这罩下的水墙,不要看它是一道液体之物,实在经他贯注真气,运功吐纳之后,却坚如铁壁,轫似革墙,任你宝刀宝剑,也无法伤它分毫。 兼之,这“金钟魔罩”罩下,气流不通,立与外界隔绝,人在其内,难逃盏茶功夫,便将窒息而死,端的是海南帮一种奇绝的外门功夫。 “震海魔-”阴光度大半只身子露在水面,一张马脸没有丝毫表情,眼珠暴出,血丝满布,凶恶之极,口内真气不住倾吐。 云梦和尚被“震海魔-”阴光度的“金钟魔罩”罩住,大惊失色,睁眼察看,外界灯球火把的光亮及懵懵幢幢的舟影船影,隐约可辨。 惊奇之余,提足丹气,腾身上跃,却不料水墙那般坚韧,总是突不出去,暗知中了阴贼的道儿。 “笑面弥勒”云梦和尚英雄一世,云游四海,竟被困在玻璃瓶儿似的水墙里,出不得去,哪肯甘心。 再运真气,力贯云拂,实实发招,向那水墙击去! 却不料“噗嗤!”一声,贯有万钧之力的一支云拂,竟然被那水墙碰了回来! 云梦和尚这一惊,非同小可,知道没有奇迹,是难以出得去这水墙的笼罩了。 又一迟疑,渐觉空气闭塞,胸月复气闷,受到巨压。 要晓得,空气乃人类不可一刻离开之物,任你内外功夫,叱咤风云,也抵不住空气给你肺脏的压力,如果你逃不出这压力,自然不堪设想。 云梦和尚又是一惊,暗道:“如果突破不出这玻璃墙,看样子,我云梦便要葬身于洪泽湖里了!” 心里一颓,立觉空气压力紧紧逼来,一声咳嗽,胃肠里酒肉都吐了出来。 这时,忽听一片震天呐喊,洪泽湖上数百水贼,群情大乱,没头没命,噗噗通通!尽向水底钻下。 一片巨大的黑影,像天边一片墨云,几乎占了半个湖面,飞掠而下。 巨影一缩,俯冲而下如电光火石一般欺至,风扫落叶,万钧雷霆,湖水激起丈来高水柱,历久不衰。 黑影所及之处,广及数丈,像是一面大扇子,逼得许多水贼惨号未了,早已粉身碎骨,被掀起满天腥风血雨,即连那船舱的竹席木板,亦在半空之中翩翩飞舞。 黑影打了一个回旋,再次下落,又是一声惨呼,震天而起,劲风所及,血肉模糊,漫天飞溅,饶你胆大如天,目睹此状,也难免心股为傈,胆腋生寒。 如此,黑影一掠再掠,几十条船上的水贼早已被打得死去了大半,只有少数机警灵活者,在黑影所发劲风未及之时,跃身入湖,躲入水底。 此时恰是云中道人半空发剑,劈破蚱蜢舟,叫声:“不好!”落入水里之时,只因作者一枝笔,同时难以叙说几件事,所以特地向你说个明白。 云中道人长年修练于西天目山,不识水性,一旦落湖,岂非要被水溺死。 再说飞鱼蒋兴见他落水,喜上心头,抡开手内胡节,贯足功力,又向他盖顶罩下,千钧一发。 忽见那黑影儿飞闪而至,劲风下扫,蒋兴尚未及喊娘,头脑一昏便被打翻,飘落湖底,送鱼儿佐餐去了,这也是为非作恶的报应。 在黑影下降打死飞鱼蒋兴的同时,猛见一只大掌自空伸下,他伸手一提,落在水内的云中道人便已不知去向。 黑影再旋,指向被“震海魔-”阴光度用邪门外功“金钟魔罩”困住的云梦和尚。 阴光度起先尚不敢相信这黑影的威力,可以敌过练有功力的会家,及至发现自己整日嫉妒,貌合神离的飞鱼蒋兴也被打死,早已满怀惊恐,心胆俱裂,及见黑影掠来,头一缩,钻入水底,竟然被他早见机先,藉着空儿逃跑了。 “震海魔-”阴光度一走,那“金钟魔罩”功夫无人使力,自然立刻冰消瓦解,水墙幻于无形。 云梦和尚此时已是面色苍白,头脑昏昏,被窒息得即将失去知觉了。 此时,由于蒋、阴二贼的惨死及逃跑,怪物黑影的扰乱,水贼大半死于非命,其余的那个还不趁机逃之天天。 是一刻以前,洪泽湖上还是灯珠火把,一片灯海火光,而此刻却是一片黑暗,只剩下孤零零地一个云梦和尚。 霍见那掩云新月,此时却云开齐朗,重云被夜风吹走,洒下满湖蒙胧地新月光辉,变成一个美丽的银色世界。 云梦和尚放眼四顾,一片殷红血光之中,载浮着片片船板,和隐隐约约的衣衫,夜风吹来,血腥扑鼻,倍增愁惨凄凉情景。 云梦和尚此时形只影单,姚淇清早在许久以前,便已坠入湖里,生死未卜,至友云中道人亦于自己被“震海魔-”阴光度的“金钟魔罩”罩住时,失却了踪影。 云梦等人乃性情中人,面对此情此景,那能不凄忧重重,心念故人,进而悲愤填膺呢? 遂即想起老子山乃飞鱼蒋兴的巢穴,况闻“海天白鲸”数日之前,曾来此巡视,何不趁长夜未深,厘庭扫穴,免遗后患呢? 念至此处,荡开蚱蜢小舟,如飞向老子山而去。 此时老子山的滨湖别墅里,已然燃起一盏灯光,闪闪烁烁,隐约可见一片精美楼舍。 不到一刻功夫,云梦和尚已然舍舟登岸,大踏步向别墅大门走去。 别墅大门洞开,墅内静悄悄,无一点惊闹声音,云梦不觉大奇,心想:“此墅乃‘飞鱼’蒋兴的巢穴,怎好竟无人把守?” 继而一想:“可能是那些活命水贼,回到墅来,通风报讯早已逃之夭夭了!” 再思又觉不对:“此处不是住有‘海天白鲸’吗?难道这老魔头也会逃走?” “若以他的功力,似乎不会如此胆怯?” “或许苗光宗遣开徒众,点起一盏灯光,在那儿等侯我等也说不一定呢?” 云梦和尚边走边思,想至此处,随即加快脚步,迈开轻功向那灯光如飞而去。 罢一近窗,里面印发话说道:“敢请是大和尚来耶?” 声音甚是熟悉,像是云中道人的口音。 云梦大奇,心想:“我这样的轻功,刚一近窗,竟也会被人发觉……?听口音明明是云中道人……可是那怎会先我而至呢?” 想至此处,随即发话答道:“正是云梦和尚!” 话未落地,已然转至门前,大胆推门一看,满怀兴奋说道: “想不到你们师徒二人,竟然把我抛在洪泽湖里不管,跑到这儿饮起酒来了!炳!炳!炳!” 云中道人头发衣衫尽湿,却笑嘻嘻答道:“把别人丢在洪泽湖里不放心,难道把你这个吃湖水长大的老水精还不放心吗?” 姚淇清也是像刚从水里出来的,满身淌滴着水珠,他欣形于色说道:“师伯快来饮酒取暖吧!”说着递过一杯烧酒。 云梦和尚见酒心喜,也不客气接过手内,一饮而尽,不觉奇道: “你们两只旱鸭子,今天都变成了落汤鸡,哈哈!你们这落汤之鸡,倒是怎么跑到蒋兴这厮的别墅里的?说来听听看。” 云中道人让姚淇清拿出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递与他手内问道:“大和尚,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宝贝?” 云梦的眼睛二兄,见是一颗大如牛眼的珠子,甚为惊异,把玩细瞧,见珠内有云纹似的液质流动,端的美丽好看,确为无价之宝。 口里却未加思索答道:“这乃是绝迹人间五十年的连城之宝‘避水珠’是也!淇清你从哪里得来?” 姚淇清刚要答话,云中道人却抢先说道:“还有二件宝贝,大和尚看了才会惊人呢!” 伸手一指那桌-上盘内的东西说道:“大和尚你看这发光的东西是些什么?” 云梦飞进屋来,只顾大杯喝酒,和二人说话,却不料那发着光亮的东西不是一只油盏,随伸手拿过,不禁又是一阵诧异,惊奇说道:“哎呀!这一串钻石,怕不可以把一座杭州城给买下来?” 原来那串钻石足足十枚,个个都有小鹅卵石那么大,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价值连城巨宝。 像云梦这白发鹤颜的和尚,修行一生,见此一宝物,也不觉砰然心动,问道:“淇清决把得宝经过向我说来?” 姚淇清遂把舟碎坠湖,湖底遇怪,以及水怪通灵,仗义出湖,横扫水贼的前后经过向二人说了一遍。 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听他娓娓道来,奇绝处不禁眉飞色舞,惊险处却是摒息变色,真是津津有味。 原来姚淇清和僧道二人在租来小舟上对付“飞鱼九鼎阵”,船被水贼掀翻,坠入水中之时,因他不识水性,瞬息之间沉入湖底。 水内压力颇大,姚淇清只得闷住气,天性要他挣扎,冀图免于灭顶。 正在力竭气尽,闭目等死之时,霍见一只体形庞大的水怪疾然游来,他拚命全力再想逃走时,却被那水怪衔住衣角,游向一处奇境。 水怪把他放下,姚淇清方才发觉水内压力尽失,睁眼一瞧,乃一水底洞府,广及丈余,深达半里,里面明亮如昼,石桌石椅,布置井然有序,像是有人住饼一般。 那只水怪眼内精光四射,口大如盆,两侧有鳃,身下四蹄,背有鳞甲,状类麒麟,但巨体两侧却生有一对巨形肉翅。 敝物见姚淇清面色,精神萎糜,向洞内一跃,衔出一颗白色异果,放入他手心,连连点头,频频张口,示意让他吃下。 姚淇清见此兽颇有灵性,神色之间亦无凶相,便不迟疑,随即吞下。 吞下白色异果之后,立觉一股清凉之气沉下,跟着运行全身,骨节作响,神志随之清爽。 他站起身来,便向洞内走去,那怪兽却跟在后面,听他作为。 步行百来步,洞侧一室,桌椅床杨,井然在焉,那石室侧面,靠近墙壁的一张石椅之上却坐着一个老人,长须飘胸,只是不见他动静。 姚淇清见是长者,急忙躬身下拜,口内说道:“晚生天目山门云中道人弟子姚淇清拜见长者。” 他的腰躬着,等待老者答礼,但却不见老人言语动作,不觉发奇,抬头审视,方知乃一作古之人。 他更加奇怪,这人死去竟然面目如生,可以乱人耳目,不觉再想向前看个究竟。 罢一跨步,猛听一声暴吼,那异兽已然扑至他身后,张嘴作噬人之状。 姚淇清大惊,急忙闪开退下,向那怪兽说道:“神兽,你不要怪我,我起先以为他是活人呢?不料老者业已作古,故觉奇怪。” 敝兽似懂人语,且又听姚淇清喊他“神兽”,不觉欣形于色,连连点头,像是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那怪兽又示意让姚淇清跟它走。 姚淇清奇兴大发,遂跟它在身后,向洞底走去。 奇洞深处并无异象,四壁萧然,平整似镜,姚淇清有些奇怪,心忖:“你这怪兽叫我来此,用意何在?” 只见它伸出一只右蹄,向那平整的石壁上“拍!拍!拍!”连拍了三下。 骤然之间,石壁作响,“咯雷雷!”一声,门户洞开,乃又显出一间狭小的石室。 一股麝香迎面扑来,异兽向姚淇清示意,让他稍待旋即进洞。 不到一瞬,异兽再现,面盆也似的大嘴里,却衔着一只漆黑精致的铁匣。 异兽将铁匣递与姚淇清,又连连点头示意,让他打开。 姚淇清懂得了它的意思,便伸手打开来,面色霍然一变,惊奇的喊了一声:“哎呀!”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一章 侏儒巧计风云急 姚淇清打开黑漆精致铁匣,惊得喊了一声:“哎呀!” 铁匣里发出一缕闪光,逼人耳目,满室生辉,伸手拿起,乃一串鹅卵石大小的金钢宝钻和一颗大如牛眼的稀世珍珠。 姚淇清确为这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钻石惊呆了。 异兽一旁,眼内发出欣然的光芒,连连点头。 姚淇清不明白它的意思,问道:“这宝物是神兽要送给我的吗?” 异兽先以右蹄,往刚才那作古老人的石室指了一指,然后点头。 姚淇清很奇怪,那作古老人怎么会于生前知道他来此洞,要把此宝物厚赠于他,而姚淇清与他并无一面之缘……难道此人能有预知之明? 异兽见姚淇清作疑惑面色,而又不得其解,也像是豁然有所悟的样子,急急再返取宝石室。 出来时,嘴里衔着一个腊封的羊皮纸卷,交与姚淇清手中。 姚淇清手指卷轴,向异兽道:“神兽,你的意思是否让我打开它?” 异兽又是连连点头,欣然之色溢于双睛,并且高兴的摇头摆尾,轻轻跳跃。 耙情是它完成了主人付托的使命而快乐吗? 姚淇清明白了怪兽的意思,打开腊衣,取出一卷羊皮纸轴,上面有一段文字,两匆看了一遍,向异兽说道: “长者‘双剑乾坤’燕公来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给他寻访名剑,同时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还有一层在这里,我顺便告诉你: 燕老有一位门人,叫‘四海神龙’石扬义,石老前辈有一个长子叫石剑鸣,年少英俊,武功不弱,他与我同在西天目山随云中道人学艺,我们是师兄弟。” 异兽听至此处,大喜过望,猛然喜孜孜,在洞内跳跃欢舞,并且以两只前蹄抱着姚淇清的手臂,连连摇动。 姚淇清此时也是非常高兴,又向它说道:“想不到我祸中得福,能够接受燕老公公的重托,真是三生有幸。” 他又沉思了一下,将自己师父和云梦和尚二人,此时尚在湖面上与水贼大战的经过,向异兽详说了一遍。 并且特别说明,自己师父不谙水性,贼人众多,武功高强,恐怕有失的意思也向异兽说了一遍。 异兽闻听姚淇清说,洪泽湖上竟有如此万恶张妄狂徒,不尽义愤填膺,连以右蹄拍地,两只大肉翅不住的作舞。 姚淇清察颜观色,向异兽说道:“神兽,你愿意帮我的忙,是吧?” 敝兽愤怒之极的连连点头。 于是怪兽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要出洞,姚淇清自也不愿迟疑,当即与它跃至洞口。 姚淇清这才有暇,放眼向洞外望去。 只见湖水至洞口成一刀直切线,明澈似镜,里面水草错综,游鱼成群,往来如梭,端乃一奇景也。 他看到那湖水,竟像隔着一面大玻璃板,点滴不向洞内侵越,甚是奇怪。 敝兽此时,爬伏地面,示意姚淇清坐在它背上,以便出湖痛击敌人。 姚淇清不会水,有些畏惧不前的犹豫。 敝物明白他的意思,用蹄子指了指他怀内的“避水珠”,又指了指湖水,然后两蹄平分,表示说:有避水珠在身,是不怕湖水浸溺的。 姚淇清疑信参半,继想:即使湖水浸犯自己,总也要出此水底古洞,回到世界上来。 便跨上兽背,双眼紧闭,停止呼吸,任凭它办了! 只听怪兽轻啸一声,疾然出洞。 姚淇清并未感湖水浸到自己,双目一睁,不禁惊奇! 那清澈湖水,竟然在自己周围近丈之处,截然分开一条道路。 洪泽虽深,异兽迅捷,恢忽之间便已出得湖面,回首后顾,湖水早已合在一起,完好如初了。 敝兽出湖,怒号一声,早以它那两扇肉翅,飞在半空里。 它回旋飞舞,快捷矫健,有如鹰鹫一般迅猛,姚淇清坐在背上,紧紧抓住它的脖子,否则真会摔入湖水之内。 此时在半空里俯瞰而下,湖面上黑压压一片,异兽照准水贼观战之处,疾然下降,巨翅猛扫,满湖惊喊与惨号之声骤起。 飙风所及,血肉模糊,腥风血雨,凌空飞扬,风梢所带,水柱丈高。 姚淇清此时已然望见师父,刚刚被“飞鱼”蒋兴弄下水内,急向它说道:“神兽,我的师父在那边落水了,你看到没有?” 敝兽也不表示是否知道,一个滑翔,便已飞至,伸出一支肉翅,向“飞鱼”蒋兴疾击而下,早把他打死湖中了。 姚淇清见机不可失,伸手一捞,云中道人便已月兑离险境。 放眼四顾,见“震海魔-”阴光度正在面向一个巨大玻璃罩,哈气运功,毫不犹豫,甩手一指,异兽疾飞而去。 “震海魔-”阴光度见一巨大黑影,凌空击毙了飞鱼蒋兴,心胆俱寒,冷汗直冒,又见黑影要向自己飞来,早已一个水猛子钻入湖水里去了。 异兽此时却平贴水面,挟以风声掠过。 云中道人被救在异兽背上,见是一青年背影,有些熟悉,惟不知是谁,因为火把灯球大都已熄,正自满月复怀疑,忽听他喊道:“师父不必惊吓,此乃异兽也!” 云中一听是姚淇清说话,惊喜诧异,蓦涌心头,说道:“清儿何处邀来异兽?” 姚淇清却说道:“先请师父决定行止,然后详告。” 云中道人不加思索说道:“飞鱼蒋兴已死,水贼大部亦死即伤,听说苗魔尚在老子山,我等何不乘胜追杀,一举成歼,免给洪泽万千父老留遗后患呢?” 姚淇清听师父吩咐,仅答道:“遵命!”右手一指前面那座山影,向异兽说道:“神兽,请带我去那里!” 异兽轻哼一声,疾飞而去。 眼毛一瞬,异兽已然落于平地。 姚淇清向怪兽说道:“这就是‘四海神龙’石扬义长公子石剑鸣的恩师。” 异兽闻听二人都与“双剑乾坤”燕公来有些远近关系,甚为高兴,连点巨首。 云中道人心想:“我欲手丑血仇,不便让它参入呀!”遂向怪兽道:“神兽你回洞去吧!以后我们再来看你!” 敝兽闻言,徘徊流连,有依依难舍的样子,最后才掉头钻入湖底。 云中道人遂自落足沙滩之处,与姚淇清向那别墅戒惯走去。 别墅里阴森森一片,烛火俱无,静若死狱,师徒二人展开绝顶轻功身法,脚尖一点,人似飞鸿,直扑别墅后院。 几个起落,穿房越脊,便已抵达别墅深处。 师徒二人摒气四顾,到处墨漆一片,竟无半点人影。 心下大疑,暗忖:“难道‘海天白鲸’苗光宗那老魔头故布察阵,设计对付我等不成吗?” 想至此处,二人内心越发紧张起来。 轻按鞘簧,掣出名剑,戒而慎之,向前面那座大厅走去。 踢开厅门,死寂如故,不见半点人影。 再往后行,隐见前左侧一幢小房前,立有一个人影,二人分开左右,一个起落,早已近得那个人影,怒喝一声:“万恶魔贼,云中来报二十五年前削耳奇辱了!” 人影见平空扑来二人,身法迅捷,手执明晃晃长剑,一声“哎呀!”噗通倒地。 二人端视,乃一老者,衣衫褴褛,不胜怆惶,期期艾艾说道:“二位高人剑下饶命,我只是这儿一个打杂烧饭的孤苦老人罢了!” 云中二人果见他年已苍苍,满脸凄惶哀苦之情,混身抖索,颤做一团,遂说道:“老人起来,贫道有话问你!” 老者千恩万谢,方在地上挣扎着爬起身来,还是颤巍巍的哀诉道:“道长有话,尽避吩咐,小的无不从命!” 云中道人随问道:“海南帮总舵主‘海天白鲸’苗光宗,三天前来到这里,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老人答道:“海南帮总舵主是否来此,小的不知,惟在三天前,此墅曾大张筵席凡二日之久,昨日晚间,方才恢复平时正常饮宴,此乃实情。” 云中道人沉吟一想:“苗魔头是否来此,以一个打杂烧饭老者,恐是难以看见……他说这大张筵席,可能就是因为苗魔头来去的缘故,我等真是来迟一步………。” 云中又问道:“墅内何以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呢?” 老人答道:“不久之前,墅内上下闻得飞鱼蒋兴战死,并有怪物出现洪泽湖上,皆闻声逃走了,只因我年已衰老,走动不得,故此留下。” 二人无奈,见自己身上水淋淋,夜风生寒,遂让老者拾夺了酒菜,放在大厅里饮些取暖,免得寒气内浸。 云中二人此时方想起云梦和尚的安危来! 姚淇清遂把异兽赶走“震海魔-”阴光度的经过向师父说了一遍。 二人再想,云梦和尚,水陆英雄,宇内高手,断不至有差。 姚淇清趁师徒二人对饮之际,方把宝珠宝钻从怀内拿了出来。 宝物外露,光华四溢,满室生辉,云中大奇,遂把油盏吹熄,想不到那串钻石所生的光亮,较诸油盏更为明亮。 云中暗忖:“这点光亮,也或许可以把云梦和尚引来。” 姚淇清正向师父一五一十报告湖底奇遇时,已然听到一丝轻响,挨近窗边,云中遂喊道:“敢情是大和尚来也?” 及至厅门推开,果然是云梦和尚。 云中于酌饮之际,才让徒弟把宝物现出,又将湖内奇遇说了一遍,云梦鼓掌称奇。 云梦和尚这才说道:“淇清你把‘双剑乾坤’燕公来那篇遗嘱拿来让我瞧瞧!” 姚淇清即刻从怀内取出羊皮纸纸卷,摊在云梦和尚案前。 只见上面字迹挺拔,苍劲有力,真是一个好手笔,纸上写道: 余“双剑乾坤”燕公来行年八十有五,垂垂老也!洪泽练功,走入火魔,即将告别人世,故特遗书于此,藉表诸恩仇于尘寰,并使恶贼难以逍遥公理外耳! 余自爱徒“四海神龙”石扬义,出师下山后,本立意隐居泰山古刹,潜心修行,无意尘间事也! 诅料有两湖五雷山,名五雷真人章大椿者,窥窃余紫电青霜二剑,因有泰山古刹之战,余幸得胜,得存宝剑。 谁忆此五雷真人败逃之后,乘夜再返古刹,以邪术毒气将余在睡梦中昏倒,窃去双剑。 余不甘宝剑为人窥夺,遂即下山追索,战于洪泽湖之上。 章大椿水上功夫冠绝一时,余遂败北,被沉湖底,名剑不复得见,闻此恶徒系窥剑前往青藏设坛,网罗其恶势力,藉窥中原也。 余沉湖之后,因水性不佳,兼之多日,水中酷寒,心存必遭灭顶。 不意,一怪兽衔余衣袂,置之深洞,飨以深水异藻,并呼吼连声,向余挑战,余念其救命之恩,不予为战。 敝兽不从,并以蹄爪指向洞角,乃赫然一堆白骨也,意谓,如不应战,则将被噬,迫不得已,遂搏斗焉。 敝兽威猛神勇,矫健如鹰,虽属异类,蹄爪挥舞之间亦自成招式,而且招式独特,出人意表。 余虽于冀鲁之间,以宝剑成双,混迹江湖,然竟与之相搏百余合而未卜,此兽勇猛之处,亦复少见也。 余深知一旦败北,必遭怪兽吞噬,遂奋勇再战,将近半日,余因精疲力竭,几不可支,彼亦喘吼啸啸,频于败亡边缘。 不得已,乃将余独创立之内家功力“乾坤罡气”使出,怪兽遂败。 异兽对内家功力颇为惊讶,再三匍匐于地,敬之,仰之,遂慑服于余也! 此兽状类麒麟,惟背有双翼,灵敏异常,非比一般畜生。 深洞温暖如春,灵兽所献异藻,甘美可口,余遂匿居此洞,日夕与之为伍,余授与“乾坤罡气”,彼授余其独特招式,期来日寻访名剑也! 不意,一日坐功吐纳,演练功夫,被异兽猛然扰动,不幸走火入魔,知命在旦夕焉! 异兽惊扰之故,乃因其采摘水藻时,忽于深水之间,发现宝钻一串,“避水珠”一颗,俱乃无价之宝,彼欣然忘形,遂有扰余之举。 设后生君子能来此洞,愿将二宝相赠,并望能将余结仇种种,告知爱徒石扬义或其后代子孙,代余寻访名剑,手汲血仇,则老纳死而瞑目也。 再者,望将余之骨灰,让石氏后代携带于泰山之阳,惟此须求助于“避水珠”,藉入此洞耳。 燕公来顿首“年月不复记也” 另外是一卷异兽招式的说明,文字颇长,不复细瞧。 和尚瞧罢“双剑乾坤”燕公来的遗嘱,不禁感慨系之,喟叹世间恩恩怨怨,祸患连绵。 云中也是感慨着说道:“想不到五雷山的师徒和石剑鸣这孩子有这许多仇怨,似冥冥中故意安排也!” 三人边说边饮,不觉夜色已深,而此去蒋填亦无舟可渡,幸亏“飞鱼”蒋兴的别墅有的是干净寝具,遂于酒意薰然中入睡。 次日醒来,天已大光,又让那老人弄了些面点,匆匆用过,拾装就道,往预定行程,由三河水道再返高邮,直趋长江。 回头再说玄云仙尼、秦宛真、石剑鸣和他的妹妹石菱,一行四人,因邵谷人之失踪,根据留字,前往裕溪长江湾内的无名洲,寻找“水豹子”汪海洋,解救红脸少年出险的情形。 那日,男女四人乘着明亮的月色,迈开轻功,离开了霸王寨,在一片高大的杉木森林里,朝着西南方向趋驰。 林深叶密,月光难得照得清楚,行走极为艰难,无名洲虽近在咫尺,男女四个人却足足模索了一整夜功夫,方才于暑色侵晓之中,转过山角。 无名洲遥遥在望,土洲不大,黄黄的颜色,屹立于江心,看去甚是荒凉。 四人继续前行,约有盏茶时光,无名洲业已清楚之极的现在眼前,可是除了满洲荒草之外,在这长江两岸的秋色里,寻找不出一点绿意,四人甚是疑惑,心想: “这丘陵起伏的小洲,看去似无半间房舍屋宇,难道‘水豹子’汪海洋会匿藏在那蔓草深处成?” 再前行百余步,已到江岸,四人不觉同时一愕,下望长江,乃一绝高峭壁。 壁下东去长江,水流翻腾,阳光照在水上,幻出千条金光,舟行其间,小若飘叶,令人心神为之生寒。 想不到西梁山下的长江竟然有如此一处绝险峭壁,这是他们四个人所料想不到的。 江风迎面吹来,寒意侵人,四人立于崖顶,俯身再瞧,忽然发现有铁索桥通往峭壁,四人更加奇怪,这索桥通往峭壁有什么用意呢?难道这石壁上有什么石室石洞不成? 四人沿着石壁巡视,只听石剑鸣在前面一声欢呼,玄云及秦石二女近前一看,乃一粗大麻绳,系在一株粗可合抱的原始古杉之上,直垂江底。 石剑鸣扯着麻绳,用力一拉,绳子并未因为雨淋日晒,变得腐朽,却还很能牵得起重物。 这绳子显然系无名洲通往西梁山的捷径,四人甚是高兴。 石剑鸣喜孜孜向玄云仙尼问道:“姥姥,你看我们是否就沿此绳下去?” 玄云仙尼先未作声,顺着麻绳下垂的地方看去。 隐见垂绳下边即有那铁索桥相通,至于垂绳临江之处,是否有立足之地,由于悬崖陡峭而过高,无法看得真切。 事关四人安危,想那“水豹子”汪海洋必然早有戒备,设沿绳而下,落至中途,遭人暗算,岂非无法闪躲,是以玄云闷声不响,虑之再三,迟疑不敢骤然决定。 秦宛真也娇憨的说道:“师父,你说怎么样嘛?” 玄云遂将厉害说了一遍,并补充说道:“无名洲水豹子既知我等必来索人,定然必有戒惧,而此望洲上,荒烟蔓草,鬼影不见,可知此贼奸诈狡猾,工于心计,设我等沿此绳鱼贯而下,双手无暇,一旦遭彼暗算,岂非无可闪躲之处………。” 玄云又一沉吟说道:“此峭壁高可数十丈,能沿此绳上下者,其功力能耐自亦非此等闲,此即是说‘水豹子’汪海洋的功夫,不可令我们忽视。” 这番话说得固然思虑周到,诚系智者之言,然“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况且是说给三个初涉武林的少年孩子听,自然是不大中听了! 只听小石菱说道:“我等习艺名师,内家真传虽曰不可轻敌,若以四人之力对付一些草莽水寇,总也不致于差池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吧!姥姥,你看我们是否就趁着这熹微晨色,鼓勇而下呢?” 小石菱的语意里,不仅暗藏倨傲,而且对玄云那一番话,根本就没有听到耳眼里去,而且最后那一句:“你看我们是否就趁着这熹微晨色,鼓勇而下呢?”完全就是一种非由此下不可的口气。 秦宛真因为是玄云的徒弟,心里虽然也对师父的话不以为然,但总不好像石菱那样的顶撞,是以闻石菱之言,俏脸上立现欣然之色。 玄云仙尼见三个毛孩子都不同意自己的意见,迫于无奈,只好说: “此处下去,自无不可,惟我等应该留意者,首记必须抓紧麻绳,避免坠落江里,次者,不可大意轻敌,全神戒备,谨防敌人险诈和奸计。” 三人闻说,喜上眉梢,赶忙紧束绫带,重整行装,又把兵器挂好插好,一免于丢失,二便于拾取。 玄云说道:“你们三个在后,我在前头领路。” 小石菱不待玄云说完,早已一个箭步,手扯麻绳,沿绳而下了。 玄云仙尼摇了摇头,感叹道:“这孩子,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她的意思是说前面较为危险,石菱不知厉害。 既然她已先下,便又向石剑鸣和秦宛真说道:“石菱既已先下,我只有奠后了!你们二人也就沿绳而下吧!” 石剑鸣点头称是,遂与秦宛真一先一后,追石菱沿绳下去。 一个奇怪的念头,蓦然冲入玄云仙尼的脑海,恢然转身,放眼四顾,山林静悄,风吹草动,并无什么出奇的动静,这才稍为安心。 走至峭壁边缘,俯身崖头,已见石菱像一只灵巧的小猴子一样,飞快沿绳而下,石剑鸣与秦宛真二人则距之有三丈远近,慢慢下滑。 忽然见小石菱停住不再向下去了,心里有些纳闷,奇道:“她为什么忽然停在那儿,不往下攀沿了呢?” 倏听她娇声呼叫道:“姥姥!这绳儿在中间,被人割得只连了一条线儿,经不得一个人的重量了。” 她藉绝顶内力“传音入密”,把话送到了玄云仙尼的耳里。 支云一听,大惊失色,心知着了人家的道儿,横扫江底,水浪滚滚,仍是距有一大段距离,才能落在水面之上。 看至此处,不禁为三人捏了一把冷汗。 这时,忽听背后一声叱喝! 玄云仙尼尚未转身,猛觉一股阴冷掌风,凌厉向自己后心袭来。 变起突然,不及后顾,惟此为一突出部位,左右皆系空处,无法闪躲,情不得已,双掌着实一按,平地丈高,腾跃而起。 又听一阵呼喝,举目瞧去,五六个汉子,兵刃在手,杀气腾腾,如临大敌,前面却立着一个粗矮的中年人,推出去的一只单掌尚未撤回。 玄云仙尼原先伏身之处,经那掌风一推,早已沙石飞扬,黄尘滚动,齐齐落入江心。 玄云仙尼正欲下落,见那粗矮中年汉子又是双掌急错,向其飘落之处攻去。 由先前那一掌观之,此人掌风力道,不可忽视,设若击中,必将身首异处,或者被推江心,不堪想像。 玄云身在半空,双掌凌空一按,身形斜刺刺向左前方飘下,点尘不惊,声息俱无,落于地上,愤然怒喝道:“奸诈水贼,乘人之危,暗施毒手,本神尼虽戒杀生,此番定也不放过尔等!” 话刚落地,急出青光长剑,紧衔剑诀,龙蛇飞舞,腾蛟起凤,幻成一脉青色的剑光。 而她的身躯,竟隐没于这冷森森的剑光里,外人观之只见冷光,不见人影,威猛迅捷,招沉力猛向粗矮汉子扫劈而去。 此时,崖下也早已爆出一声春雷似的呼喊,已见从无名洲上驰来了几个汉子,手执弓箭,喊一声:“放呀!” 只听“嗖!嗖!嗖!………”箭如密蝗,向垂在绳儿上的三位男女少年身上飞来。 秦宛真见状,失口喊了一声:“哎呀!” 正自不知所错,忽见那猛飞而来的铁羽箭,如轻絮落叶,在周围近丈之处,齐自飘落江心,顺流东漂而去。 秦女双手牵绳,用眼睛瞟了瞟下面的石剑鸣,见他面色有异,双目闪射精光,知道是他用了“深功罡气”,才使那些铁羽箭飞掉了! 下面的几条汉子见铁羽箭平白飞落江心,不明究里,惊喊一声之后,乱嚷嚷的直闹起来。 忽听一个粗犷声音,提高嗓子仰首向崖上叫道:“哥子们,今儿个看样子是砸手货,赶快把条儿割断啦!” 他恐怕上面听不到,又双掌作筒,向上连喊了两次。 这一喊,说把“条儿”割断,石剑鸣三个人的心几乎就被吓得发怔了。 你想,在三人停滞的一根麻绳上,俯视下方,江狭如带,舟似飘叶,如若上面的绳儿一被割断,三人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石菱和秦宛真都是会水的,即便掉了下去,还有万一幸存之理,只惟石剑鸣这只旱鸭子,可就没什遮拦,如果他一旦落入江心,即便不摔得头破血流,也总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所以说,这刻儿功夫,置身最危的,还是石剑鸣。 石菱和秦宛真,一个是他的亲妹妹,一个是他的小情人,当然也为他捏着一把冷汗。 只听秦宛真有些气急的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石剑鸣情急生智说道:“我们再飞快攀间上去,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秦宛真也是没主意,说道:“那只此一途,别无他法,我们就快点上去吧!” 话未落地,三人已感手内麻绳有些震动,绳断落地,千钧一发。 三人正自有些慌乱,麻绳又是一震,跟着便如断弦之琴,极然下坠,那麻绳可真的被崖上的水寇们砍断了! 三人同声一惊,魂飞天外。 只见小石菱和秦宛真二人,像轻絮飞鸿一般,双臂一分,双足靠紧,平伸于后,若紫燕掠水般,姿势美妙之极的飞落下去。 看看距水面切近,双臂一合,平伸向前,直钻水底。 苞着看见滚滚东去的江面上,溅起两朵美丽的水花,并推涌出一圈圈浅浅的水浪,煞是好看。 半晌才见水面上浮出二个人头,并猛吐一口气,再双足一踩,左右摇摆着身躯,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快速地向无名洲踩水而去。 铁索桥上的众贼,见两个小妞头上的青丝和身上的衣衫尽湿,面目姣好,再加上水珠儿颗颗自青丝上流下,直似两朵出水芙蓉一般美丽。 再顺着她俩那白玉似的粉颈下瞧,“嗨呀!”众贼一声惊呼,看见湿衣贴胸,双峰高耸,再一声呼啸,一窝蜂样,喜孜孜,饿虎扑羊一般扑将上去。 只是,色胆包天,就没有思量一下,人家飞燕剪水,从恁般高的悬崖上,连藉壁登足都未曾,便直落江心的那等上好功夫,自己这两下子是否是人家的敌手? 秦石二女,游术甚佳,踩水向岸之际,伦眼往崖下望了一眼,石剑鸣不见了影儿,崖根水面上也没有一点波纹。 心下大惊,秦宛真的一颗心此石菱还跳得厉害,急不择言说道:“菱妹妹,你且先去洲上,应付那几个水贼,我去瞧瞧鸣哥哥的下落!” 她出水芙蓉一般的女敕脸上,此刻由于还沾着水滴,越发显得明丽动人,尤其是左边腮上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此刻显得特别真切,只是由于花容失色,柳眉紧锁,却没有一丝笑容 秦宛真跟随玄云仙尼习艺东海星仔岛,水中功夫自非等闲。 她好像巴不得一下子就游到那崖岸边,捞起石剑鸣,给他亲个嘴,心里才觉得舒服。 是以觉得直立踩水太慢,见她蛾眉一锁,双臂平伸向前一扑,待两只纤足儿没入水中,留下一个小小地漩涡之后,便急若游鱼,像条青鳝一样,游了过去。 看看崖根且近,伸出头吸了一口气,再钻入水底,来往穿梭好几趟,甚至不顾深水的压力,直往下钻。 可是放眼四顾,所见到的只是黑沉沉一片,没有半点人的影子,或者是石剑鸣在水内挣扎的声息。 这一来,秦宛真这个窈窕的女娃儿,可就越发的急了啊! 她不住的在思索这句话:“他到哪儿去了,唉!到哪儿去了呢?真急死人啦!” 石菱踩水上岸,五七个水贼见她湿衣贴身,哄然一笑,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起来。 直气得小石菱杏眼圆睁,娇叱一声,双掌贯足力道,疾然猛推而出,众水贼不知厉害,嘴里还只顾调笑的当口,掌风却已逼来! 五七个人齐齐倒下,有的眼珠子翻着,嘴巴张着,宛似生前那付轻狂儿模样,只是都倒死地上,做不得声了。 石菱怒气稍平,放眼崖底,向秦宛真喊道:“宛真姐姐,你找到鸣哥哥了没有?” 秦宛真刚刚浮出水面,心急得很,听石菱发问,忙回答说道:“菱妹妹,真急死人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快来帮帮忙吧!” 石菱也急应道:“姐姐,我就来!” 双臂平伸,双足刚刚用力蹬地,准备入水的时候,忽听背后喊道:“哪家的野婆娘来此撒野,‘水豹子’汪大爷来了。” 石菱闻听说是“水豹子”汪海洋来了,急忙转身,怒目而视,还以为是一个粗壮的彪形大汉呢?谁知竟是一个二尺多高的侏儒。 可别看人矮,脸上皱纹一条条地,嘴巴上也还长了胡子,滑稽得叫人看了想笑。 石菱也不答话,伸手就是一巴掌,朝他头脸之处打去,像打一个小孩子样,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 “喂!喂!”他恢然身形一跃,跳出数尺之遥,说道: “小泵娘你怎么这么性子急,你还没有留下姓名来呢,你……你是那红脸少年的什么人?” 他结结巴巴,口吃得说不清字儿,口里还称人家叫做“小泵娘”,其实他连吃女乃都够不上高。 石菱见他结结巴巴,忍不住噗嗤一笑,心想:“这兔崽仔一样的小矮家伙,还蛮讲究江湖规矩,动手之先,还要先留下万儿!” 侏儒水豹子汪海洋见这如花似玉,湿衣贴身,曲线毕现的小泵娘,只顾笑而且笑得那般天真,口里可就开了腔啦! “嘻!嘻!你这小泵娘笑得真美,真好看,真动人,笑得我的心里忐忑忐忑跳!” 石菱起先是见他那滑稽相,说起话来一派老气横秋,忍不住的笑,其实她自己的亲哥哥自绳断坠崖,不知去向,生死未卜,她哪会有心情笑呢! 现在一听这王八似的水豹子,口里说的不是人话,即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急急,劲出双掌,贯足真力向他打去。 掌风起处,无名洲的沙滩上,卷起了一片飞扬黄沙,声势浩荡,直奔矮侏儒罩去。 只听一声:“好呀!”放眼看去,飞扬黄沙之上,腾跃着一个滴溜转的小老儿。 可不知他耍的什么把戏,人在空中,竟然能把身子摆弄得滴溜溜转! 又听他说道:“你这初出茅庐的女娃儿,怎的一点江湖规矩也不懂,伸手就打人!” 话说完,身子还在半空里打转,看得小石菱有些呆,心想:“这是哪门子邪道?” 不过她似乎不再像先前那样轻视他了,看这半空里滴溜溜转的功夫,人家还真有个三手两手的,于是再运真气,凌空劈去。 “水豹子”汪海洋见掌风劈来,不躲不闪,只顾笑,只顾在半空里打转。 蚌石菱的掌风竟然于袭至之时,顺着他那转动的掌风给带跑了! 心中惊奇之余,忙从背后取出一支墨光长剑。 猛领剑诀,疾然出剑,口内轻啸一声,身形平地跃起,摆动手内长剑,急急砍去。 水豹子汪海洋哈哈一笑,在空中滴溜溜转的身子疾然一沉,又跟着一跳,不知怎么搞的,他已跃到了石菱的身后。 见他单足往地上一顿,一股劲风,平地而起,向石菱的后心袭去。 石菱猛觉一股热风向背后袭来,忙跨步转身,再抡手内长剑,倨高临下,往他头颈之处劈去。 小矮子汪海洋像只小不倒翁儿,身躯轻轻一摇,迅捷之极,斜刺跃开,使石菱手内的长剑几乎砍入岸边的黄沙之内。 石菱收剑转身,看见侏儒明明是在自己左侧,不知他使了哪些门道,剑尖指出,他都已然跃到了自己的背后,这明明显示他的轻功了得,迥异常人。 这样三五招之后,使一向傲视自己武功的小石菱,不禁怒从心起,斗志遂炽,见她使开手内长剑,绕旋回舞,无名洲的沙滩上,立刻之间,只见一团墨色剑光,罩住那二尺多高的小矮子。 水豹子汪海洋见她使起了性子,再见人家那种非比寻常的高明剑法,知道师出名门,遂再也不开玩笑,即刻展开游走功夫,围着石菱急步绕走,眼窥耳闻,乘隙进上一招半式。 岂知这小石菱师出崇明岛净云庵净云老人手下,平时所练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千变万化,迅捷轻灵,密若风雨,任你水豹子有再多的鬼聪明,也难找出人家半点破绽。 不过侏儒汪海洋的功夫也的确了得,赤手空拳,敌住石菱手内挥舞抡摆,神奇莫测,招式狠毒的七七四十九手独创拂尘剑,面不改色,气不发喘,闪躲回护之余,还不住的发出攻势,这岂是一般武林所能为,所乐为的事! 二人相战,转眼二十余合,石菱见他还自手内空空,不出兵刃,做出一副持强傲志的神情,心中甚是不服。 心既不平,精神陡振,手内长剑即刻之间“风扫残荷”、“冰霜辽原”、“海涛沸涌”,使出拂尘剑法中最厉害的三大招式。 此三大绝险招式,轮替交换,霎时之间,剑花朵朵,疾若潮涌,狂风急电一般向小矮子汪海洋疾然盖下,端的是奇险、奇绝、奇猛,剑剑生寒,招招凌厉,直把他攻得猛躲猛跳,连连后退。 剑光缭绕,飞瀑怒潮之中,并听到小石菱轻啸连声,音回江面,崖壁之上更反射出娇叱的音韵,使这场非同凡响的比斗倍增萧杀气氛。 水豹子汪海洋起先一来仗着自己的本事高强,二来看见对方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根本就未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未曾掣出兵刃。 今番被石菱手内墨光长剑,“风扫残荷”、“冰霜辽原”、“海涛沸涌”三招轮回,一番猛攻,弄得他自己十分狼狈。 心知这小娃儿虽未通名报姓,道出师承何人,也必然是师出名门,武艺了得,这才把“瞧不起你!”的想法给抛到了一边! 看看石菱的长剑攻得且近,双足一点,跃出丈外,采手腰际,取出了一条尺长宽带,金光闪耀,射人耳目。 见他手持此带,迎着江风,一串声响里,连幌了几幌,一条尺长短带,早已变得直挺挺,坚逾钢铁。 小矮子手持此带,迎着旭日阳光,和寒气飕飕的江风,作势旋舞,即刻之间,金光射人,忽烈烈,恶狠狠向石菱攻来。 石菱虽然于刚才以三招连环,占了不少便宜,但此刻这么锥子似的小东西,居然掣出了奇门兵刃。 往好处着想,是他不敢再轻视自己,尽以赤手空拳,戏耍人了,往坏处着想,则持有兵刃的小侏儒,必定招式奇绝,必须谨而慎之,应付此贼。 金光缭绕,怒喝汹汹声里,小矮子手内的一条“金蛇带”立刻忽忽风响,倏忽之间,但见满天尽是金光,满江尽属带影,把一个年未及钗的少女小石菱围困在这金色的带影里。 这“金蛇带”系绝等纯钢,久炼而成,上面镀以赤金,平时柔软,有如丝绸,缠在腰际,一旦遇有强敌,只要迎风一幌,立刻之间,挺若棍棒,是以携带使用,俱称两便,端乃奇特兵刃。 石菱见“金蛇带”一出手就是此等厉害,哪敢怠慢,急忙剑出奇式,脚下步走轻灵,疾若旋风,矫若翠鸟,一团剑光,绕住一团人影,挡驽旋回,挑拨劈扫,战在一起。 石菱所使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厉害之处乃是轻灵快捷,变化神奇。 水豹子汪海洋手内的“金蛇带”则刁钻古怪,招式收发,稳定自如,俱属不易防躲,难以招架,此番两奇、两绝斗在一起,可想而知。 无名洲上战云四起,啸声如雷,尽是剑影带光,金阳旭日为之减色,大江东去,为之低头,声威之壮,不得多见。 霍然,在一团剑声带影里,“呛啷!”一声,二人同声一愕,俱皆虎口酸麻,双双各退了十来步,暗惊对方功力之雄厚,金铁交鸣,双刃一触,立被震退。 矮子汪海洋嘴里冷哼一声,结结巴巴的说道: “个丫头,我且问你,你与‘铁蜈蚣’江东流有何仇怨?何以无故前往西梁山,把他弄死?” 石菱此时自交战以来,已近一个时辰,虽不说如何劳累,但觉鼻尖目汗,耳根发热,总是功力火候尚未到家,所以也乐得让他停手问话,遂答道: “世间恩怨,不外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老父当年行侠仗义,扬威海疆,宵小鼠类,闻风丧胆,后遭海南帮老魔头‘海天白鲸’苗光宗以‘鲸呼’邪术,置之死地,是以中原之地,魔影幢幢,魍魉横行。 你姑女乃女乃石菱此番艺成下山,立报复杀父之仇,而且立意斩杀魔贼,为民除害,祈求拨云雾而见青天,扫妖孽而光中原,使黎民百姓,神州父老,安居乐业,过几天太平日子,享几天人间清福,如是而已。” 她略一沉吟又说道:“早闻西梁山恶贼‘铁蜈蚣’江东流为非作歹于前,复劫持吾友,东海星仔岛玄云仙尼高足秦宛真姑娘于后,我不斩杀此贼,尚待谁何?” 小泵娘出口成章,口气大,姿态傲,而且说是要找“海天白鲸”苗光宗报杀父之仇,这下子可就使侏儒汪海洋恍然大悟了。 他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么,高邮湖的‘水底青蛟’聂廷虎,也便是死在你们的手下了?” 石菱不屑的说道:“高邮湖‘水底青蛟’聂廷虎烧杀抢掠,周围三百里黎民不得安生,难道还不死有余辜吗?” 无名洲位于长江江边,长江乃中国东西数省的水路交通孔道,往来客商无数,必经此地,于是水豹子汪海洋就凭他这几手轻功和“金蛇带”的能耐,坐收渔利。 如果没有“买路钱”厚赠的话,则休想上朔沿岸大府,下放金陵或出海,所以无名洲的地位与中原五湖来得不相上下,俱属海南的重要分舵。 汪海洋听小泵娘自认是海南帮的大敌,而且出言倨傲,明明是在骂自己为妖邪之类,脸色倏然一变,冷然说道:“今日我等狭路相逢,你有杀父之仇,我有守土之责,我们这就拚了吧!” 小矮人水豹子汪海洋单足一跺,沙尘暴卷,一片尘埃,贯以真力,向石菱头脸处飞盖而下。 “水豹子”汪海洋的右臂骨节扭断,是一个残废,左掌使练“金蛇带”之外,脚下功夫,亦练得有独到之处。 罢才他那一跺脚间,所飞起的黄沙,乃是他苦练而成的“踏尘法”。 使用这踏尘法,所踏射而起的尘土,颗粒之间,早已贯有绝顶真力,而且面积广大,令人不易闪躲,端乃一厉害独门功夫。 小石菱见侏儒一跺脚间,黄沙成卷,向自己飞射而来,面积广大,劲道奇凶,哪敢忽视,忙提丹气,凌空一跃,丈来高下,差以丝毫,刚刚躲过那片险恶的飞沙。 身躯下坠,藉求立足出招,谁料,落势方始,小矮人的第二股黄沙又已飞来,石菱见状又急又恼,双掌下按,再次凌空,又是五六尺,急忙双臂平张,在半空里打了一个转圈,斜刺往丈外水畔落去。 石菱所以往水畔扑去,一来是防避他的第三卷黄沙,二来水滨,沙滩潮湿,免得这小矮人以后再藉沙射人,诚系智举。 她像一只飞掠剪水的小燕子样,疾然扑去,姿态美妙,已到了“凌空飞翔”的程度。 小矮人刁钻古怪,见她身轻似燕,轻灵美妙,不由得暗暗钦佩,又见她往潮湿的沙滩落下,亦复可证此人机警聪明之极。 “金蛇带”再出,身形急跃,随即跟了上去,“螳螂捕蝉”金蛇带跟着他腾跃而起的身形,风雷并作,疾然袭至。 石菱见带影扑来,跨步急闪,顺势出剑往他肩下刺去,招出极速,小矮子闪躲不及,惊呼一声! 苞着“刺啦!”剑尖在他身边刺进,石菱眼前一亮,小矮人却用力一挣,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一大块。 水豹子汪海洋个儿虽小,却在长江下游,坐收渔利,兼之为海南帮的嫡系,几时可曾遇到这种下马威,是以怒从心起,运起“金蛇带”,一路风响,往石菱上下飞绕而至。 他由于愤然出手,招式奇绝,直把石菱逼得连连后退,石菱手内的墨光长剑此刻又使出了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法,也是招招奇险。 分花拂柳,急若风雨侵至,只见双方金彩墨光,照映在荡漾的江水里,立刻招式幻起千万条光影,看得人眼花撩乱。 小矮子手内“金蛇带”此刻招式,不仅五光十彩,飞花落叶一般疾然逼下,而且招术出处,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加以他那独特的纵跳法,使石菱眼神迷乱,心神惊悸。 小石菱不愧师出名门,卖开混身功夫,使出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法,全神应战。 这样,惊险齐出之下,招式潮涌之中,两盏热茶的功夫,即已战至三五十间合,石菱功力单薄,此刻渐渐不支,只见她不住的一直向后退!退!退! 而小矮人汪海洋手内的一支“金蛇带”却越战越勇,越战越凶,连绵不绝,精神抖擞,使小石菱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看看情势,小石菱危机当头,稍一有失,不堪设想。 忽听一个熟悉的少女声说道:“石妹妹,我来也!” 同时之间,“嗖!”一枚暗器破空之声飞来,接着小矮人“哎哟!”一声痛呼,双臂往后脑勺上一抱,急忙忙鼠窜而去。 石菱不禁大惊!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二章 石菱误戕千年佛 石菱奇道:“这暗器一发中的,来至何方?” 回头看去,见秦宛真正自那几十丈高的悬崖下,拚力向这边游来,石菱心奇:“宛真正自崖根游来,暗器定然非她所发,而且暗器皆非彼等习用之物。” 想着想着,不自主的往地上,用目光搜索了一遍,霍然发现地上有一枚鸡蛋大小的鹅卵石。 石菱心中大悟,随即仰首“传音入密”高呼道:“姥姥,崖上的水贼都死在你的剑下了吧?” 顺声瞧去,见几十丈的悬崖之上,云雾飘渺,只有一个二尺多高的黑影,孤立崖上,长衫飘飘,风姿爽逸,知乃玄云仙尼也。 只听上面也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崖下答话道:“小菱,崖上的贼人都被我打跑了。” 原来,玄云仙尼在崖上所遇到的那几个埋伏汉子,除为首一人的粗矮者,尚有一些能耐之外,其余尽皆不大中用。 可是那粗矮子当初与玄云交战时,由于他的招式狠毒快猛,倒使玄云无暇顾及其他,兼之那条粗麻绳,由大树系牵之处,距崖头颇长,当然无法兼顾那根绳子,是以被其余数人以利斧劈断,石菱和秦宛真双双凌空落水,石剑鸣生死未卜。 玄云在崖上,听到下面水寇喊:“割绳子!”的时候,心中即为三人担心,是以鼓舞平生所学,往那五七个水贼,抡剑猛劈。 而那小矮胖子,手内一柄混钢鱼叉,招式凌厉,紧紧缠住玄云,不肯放松半步,是以予贼可乘之隙,垂到崖下的那条麻绳,终被切断。 “水豹子”汪海洋,自在西梁山“霸王寨”内劫到毒伤未愈的邵谷人之后,回到无名洲,早已算知,玄云四人必然由西梁山越岭直奔无名洲。 笔特将平时所用以上下悬崖的那条粗大麻绳,在中间切割,仅连有筷箸那般粗细,使在崖顶的人不易觉察。 当敌人不知是计,沿绳而下时,则伏兵齐出,上下夹攻,恁你再是高明能手,也必然丧生在这崖下的大江之中,端乃毒计。 岂知,玄云仙尼垫后而下时,却于猜疑之间,迟疑了一刻功夫,果然从那深草丛中出来了埋伏。 设若玄云仙尼不作此周到之想,则四个人鱼贯沿绳而下,敌人在人不知鬼不觉问把绳儿切断,大家毫无准备,岂不葬身江底,尽作水中之鬼。 由此可知,江湖风险重重,奸诈欺骗,随处皆是,稍一不慎,即失落陷阱,不见天日也。 玄云虽然厉害,可是敌人五七个粗壮汉子,人众势广,敌不住他们一拥而上,是以战了半天,方才劈死了三人,其余见机逃走。 玄云把他们打走,伫立悬崖边沿,方见“水豹子”汪海洋越战越勇,逼得石菱连连后退,为恐地功力薄弱,万一有失,放心不下,遂在地上检了一片石头,照准“水豹子”汪海洋打去。 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能以抛石把纵跳狂跃的小矮人打中之此等功夫,确也非同寻常,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法之准了。 石菱在下面听玄云说上面的贼人被打跑了,焦急的说道: “姥姥呀,哥哥不见了,你看怎么办呢?秦姐姐在水里搜了半天,只是还看不到人影儿!” 此时秦宛真业已游至无名洲的沙滩之上,似乎非常疲倦,神情之间的焦急,与石菱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云闻听说石剑鸣失去了踪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是以半响没有答话。 最后,抵不住石菱和秦宛真的一再催问,才说道:“我此刻功夫无法下来,你们先到无名洲搜寻敌人巢穴,我们再作计较。” 秦宛真和石菱出于无奈,也只好依照玄云的吩咐,心情悻悻地往无名洲走去。 二位少女,走不到十来步,见地上血迹斑斑,一路滴去,料知是“水豹子”被玄云一石打中,所淌血迹,遂循着血迹往前走去。 荒烟蔓草,黄尘滚滚的无名洲上,只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曲折,通往洲心。 视界所及,荒洲之上,竟无半座房舍的影子,二人心下暗奇,随着羊肠小径,急步前行,地上的血迹却越来越少,终至失去踪迹。 而小径前面,又出了一个叉子,不知哪一条是主线,二人正踯躅未决的当口,霍前左边靠江心的洲边,扬起一面白帆,正待解缆放航。 小石菱喝一声:“走!” 拉着秦宛真的一只纤细小手,飞快往那白帆张起之处飞奔而去。 二人心急,不择径路,像雨只受了惊的花蝴蝶,狂扑而去,不多时,看看已跑到洲边。 只见那只大船,业已满张巨帆,徐徐离岸,船头上立着一个二尺多高的小矮人。 二人加快脚步狂奔,企图赶上那只大船,把“水豹子”汪海洋活活捉住,以泄心头之恨。 猛听:“哈哈哈!”一声狂笑,小矮人说道:“黄毛丫头石菱,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结算总账!” 话说完,又是狂放一笑。 那只大船,业已离岸数丈,箭弦一般往江心驶去。 石菱和秦宛真抵岸之时,巨船业已去远,只有一个模糊的小黑影,站在船头,旭日金光,照满了水光万道的大江之上,巨流滚滚,风正萧萧。 石秦二人心里焦急,又听小矮人张口狂笑,直气得两个小泵娘双足连跺,不屑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也只好眼睁睁让他扬帆而去。 此时,放在这两个小女孩肩上的心理重担,可真是够沉重的了,无名洲上是否有邵谷人的踪迹,待她们搜寻,石剑鸣的下落,焦急在她们心头,玄云仙尼在高高的崖头上,不晓得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安全的下来。 二人见“水豹子”汪海洋业已张帆逸去,未加思虑,调转回头,直奔洲心,找寻这侏儒的老巢。 可是放眼看去,丘陵起伏的一片荒洲上,除了一片枯黄的茅草,随送爽晨风,起伏之外,竟别无所见,这是在许多高山峻岭,莽泽大川上所未曾遇到过的景象。 但是此洲必有“水豹子”汪海洋的一个窝巢,似也无可疑义,二人即凭此一念之坚,放开脚步,疾驰洲心。 一连翻过了二层丘陵,洲心央是一片圆形的小盆地,还是看不到一处房舍的影子,是以二人心里发闷,焦急得连话都不说一句。 下得丘陵望北面那处起伏之处奔去,又搜寻了多少时候,方才听到走在前面的石菱,惊呼一声:“真姐姐,快过来,这儿有点门道了!” 秦宛真听石菱说那儿已经有了点儿门道,闷燥的心胸里方才闪烁出一朵愉快的火花,遂急忙奔跑着跟上去。 在一片黄草之中,一径直奔丘内,径旁草高,遮掩得几乎不见五尺前面的道路,二人一喜,随往那小径走去,才十来步,那小径便开始转了弯。 小径不仅转弯模角,而且径旁土壁也陡高了。 秦宛真见石菱在前只顾快走,有些放心不下说道:“菱妹,你要小心些路旁有否暗算,别中了他们的毒计!” 石菱闻她之言,颇为有理,当即以一双水汪汪的美目,边走边向两旁,脚下,前方察看,一颗原本坦然的心,此刻也不知怎的,有些紧张起来。 又行数十里,前面路径豁然开朋,路径宽大起来,一眨眼,二个小女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面竟出现了一幢精美的房舍,粉壁朱门,檐下是一列长长的廊头,只是房顶上却无半块瓦片,而是一层厚厚的黄土,上面覆以尺高茅草,是以在外面绝看不出是这儿有一处房舍。 小矮人“水豹子”汪海洋,这房子盖得真是别出心裁,竟然可以蒙蔽住外人的耳目,把这片天地隐藏起来。 一排精舍的中间,有两扇朱红大门,门是掩着,没有关好,右菱一个箭步,向前就去推门。 手都已经伸到门环上了,忽听秦宛真在背后呼喝一声:“菱妹妹住手!” 石菱被她这一声呼喝,吓得有些怔怔地,急忙缩回了手,回头不以为然的问道:“真姐姐,此话用意何在?” 秦宛真已经一步赶上,婉转向石菱说道:“你想,那‘水豹子’汪海洋,人生奇矮,必然鬼计多端,即以此舍而论,即可见诸一般,所以我们在此务必处处小心才是。” 她的话虽然委婉说来,总也有些“先进”的味道,可是石菱在江湖上的见识,终究不如她来得广泛,心地也不如她来得谨慎,当下点头说道:“真姐姐,那你看怎么办呢?” 秦宛真往四外用眼睛横扫了一遍,想找一块“问路石”,可是四周围,除了层层黄土之外,竟无一只石片,焦急说道:“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 石菱不知她用意何在,也焦急问道:“什么嘛?真姐姐,什么怎么办嘛?” 秦宛真遂将想找一块问路石的话告诉了她,小石菱一翻眼睛说道:“真是!我们也要用什么‘问路石’!” 说罢,拉着秦宛真的手,退到了土壁根下,见她面向朱门,急运丹气,猛然疾出单掌,向那两扇大门推去,风声呼呼,眨眼急使劲力射至。 二女猛一抱头,早己听见:“轰隆!轰隆!”连接着两声,两扇大门,早被炸得粉碎,木片四故飞扬,跟着看见门内吐出一团黑色烟雾,充斥于门内外空气之中。 秦宛真见状,一扯石菱白胖胖的女敕手,说道:“菱妹妹,我们且先躲开!” 话刚落地,已见那团黑色层烟向二人疾卷而来。 二人丹气一提,平地丈高,早已站在土壁之上,上面晨风习习,层烟一升,即被秋风吹敌。 石菱这才晓得厉害,天真的向秦宛真说道:“真姐姐,你说这团黑烟里,是否含有毒气,可以伤害我们呢?” 秦宛真噗嗤一笑说道:“我和你懂得的差不多,这团黑烟里,究否含有毒气,我也弄不清楚,只是处处小心,在江湖行走,大概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比莽莽撞撞的为好!” 她恐怕石菱以为责怪她莽撞,所以又婉然说道: “听得师父说,在风险江湖行走,武艺高强,固为第一要务,而见闻广博,处事忍耐和谨慎,尤其重要,要知道,世道人心,波谲云危,而绿林魔道之中,尤其处处皆为陷阱,稍一不慎,便吃大亏。” 石菱听她又作了这样一番解释,方才心里舒服了点儿,她又好奇的问道: “真姐姐,你说‘水豹子’放在门后的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掌风推开大门之后,爆出两声巨响,并把两扇门炸得那般四敌飞扬呢?” 秦宛真看看大门内的黑烟还没有完全敌去,遂说道: “听得云游四海的云梦和尚说:江湖魔道中有一种邪门东西,叫做‘五雷墨烟毒弹’专事暗算杀人,这东西一触机关,即行爆炸,射力甚是惊人,我想这扇门后的爆炸声,恐怕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吧!” 小石菱经她这一说,方才恍然大悟秦宛真为什么于推门之时,喝令住手,此时却不禁从心坎里,油然而生敬佩之心,晓得人家非仅比自己大了几岁,而且见识广博,的确也可以做自己的姐姐呢! 说话之间,看看墨烟也已故尽,遂说道:“真姐姐,你不瞧那黑烟已经散了,我们何不就此入室察看一番呢?” 秦宛真点了点头,二人同时之间,将丹气一提,衣袂飘然,轻轻落在地上,点尘不惊,显示着她俩的轻功不同凡俗。 跨步进门,屋内凌乱得一团稀糟,由此可见“水豹子”汪海洋逃走匆忙,狼狈不堪之状。 惟此刻凌乱之外,四壁业已萧然,并没有发现有什可疑之处,乃向别室走去,石菱和秦宛真因为刚才得到了那么大的教训,所以此时处处留心,以防暗算。 只见小石菱在进入别室之先,竟然运起丹气,双掌急错,“忽!”的一声向那别室的两扇小门推去。 两扇小门受不住她凌厉的掌风,“吱呀!”一声便张开了,秦宛真和石菱见无异状,便放下胆子,直入别室。 别室之中亦如正房凌厉之极,并闻一声申吟,不知发自何处,其声模糊而低沉,像是受有重伤,只是环顾周室,四壁如切,没有半点破绽。 “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二女闻其申吟之声,心有不忍,急切切想找到声音出源之处,是以附耳侧听,声音像是发自墙内,二人更奇怪。 秦宛真用手重重地往那墙上拍了两拍,其声通通,有如石鼓,她心里早已猜中了十之八九。 当即伸出双掌,用力猛推,惟那墙壁,却坚如钢铁,毫不震动,秦宛真恍然若有所悟,放眼四壁,见墙角之处有一烛台数尺高下。 秦宛真对那烛台注视良久,惟见烛台与普通大户人家所用烛台,一般无二,随即上前就近审察,果见烛台之侧有一铜环,颇有异样,当即用手扯了一扯。 回头再看墙壁,早已裂开一线缝隙,慢慢张开扩大之中,小石菱也跳跃着说:“真姐姐,门开了,门开了!” 二人当即入内。 其先路径幽暗,不易行走,渐渐有光,终至如同外室一般,原来那高高洞顶上有一个琉璃和铁柱做成的天窗,光源便从那儿射入室内。 屋角里一个人伏在血泊里,面朝地上,看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不过秦宛真第一个念头却想到了“是不是邵谷人?” 小石菱胆子大,一步上前把那人翻了一个身,面上血肉模糊。 那伏在血泊里的人,知觉上似因疼痛过度,不如常人灵敏,因为连二个人进洞他都未曾有特别感觉,只仍就像刚才一样的申吟着,不过经石菱这一翻弄,他却疼痛的叫了一声: “哎哟!” 由于他脸上一片血肉模糊,看不清面貌,兼之石菱对邵谷人的印象非常浅薄,所以认不清楚,究竟是否就是他,便问秦宛真道:“真姐姐,你看是不是邵谷人?” 秦宛真仔细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直摇头。 石菱大着胆子,拍了拍那个受伤的人,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呀!为什么受此大伤呢?” 那受伤的人闻听是个女孩儿讲话,渐渐吃力地睁开了他的眼睛,可是他似乎又不胜疲弱地合上了。是以急得石菱直跺脚,原因是她们两个在无名洲上,待办的事还有许多。 他终究又睁开了眼睛,声息微弱而断续的说道:“我……我……是……是‘黄塘青鳝’酆万车。” 秦宛真一听他说是“黄塘青鳝”酆万车,机伶伶怔了一怔,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可是一时间又想不出来他是哪个道上的。 石菱见他状甚可怜,竟向怀里取药,准备予以施救,地上的汉子却摇了摇头说道:“谢……谢姑娘,我已被……刺……中要害了!” 石菱还有些不相信,准备给他包扎伤口呢! 忽然听他长吁了一口气,双目一闭,早已气绝身死,一命哀哉。 这“黄塘青鳝”酆万车,是本书开篇中,五行、渔人两帮在洞庭武圣宫前所出现的人物。 此人善使一种“百步绣针”,百发百中,心黑手辣,当时曾经一旁出手疾射“沅水紫鳗”费骅的右腕,紫衣少年费骅才失落兵刃,被交战中的“龙门鲤王”金大方当胸刺死。 因而引起五行帮掌门邵傅的愤慨,出掌与渔人帮掌门阎昔吾较量内功,以致云中道人,“海天白鲸”苗光宗,路过相助,结下削耳奇辱。 后来,海南帮有志中原,渔人帮依虎作伥,二帮一拍即合,岂知这种基于利害的相交,不久之后,海南帮在中原五湖大江站稳脚步之后,便暗中削弱渔人帮的势力,这就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之理。 “黄塘青鳝”酆万车在其老巢黄塘湖一带,遭海南帮排挤之后,便只有挥泪离开斯土,来到长江上,做劫船劫镖行当,不意路经无名洲,暗中“水豹子”汪海洋的埋伏,被囚此室。 “水豹子”汪海洋被玄云仙尼在高崖之上,以卵石击中后颈子以后,败回老巢,即把“黄塘青鳝”酆万车置诸死地,这也是果报轮回,历历不爽,上天自有安排也。 石秦二女见此人已死,当即奔出密洞,四处找寻,然搜遍所有地方,竟无红脸少年邵谷人的踪影。 二人看看也费了不少时光,恐怕她们的“姥姥”在崖上等得焦急,又对石剑鸣放心不下,是以,急奔出“水豹子”这幢精舍,向悬崖下走去。 石秦二女内心急惶,出得精舍,瞬息穿越无名洲中央盆地,步上丘陵。 才上陵头,霍见一只硕大无此之巨鸟,立于沙滩之上,秦宛真“啊!”了一声,载欣载奔,口中嚷道:“鹏儿来了!鹏儿来了!”石菱见是一只大鸟,不明白她何以如此高兴得心花怒放,及至看见玄云仙尼也站立在大鸟之旁,才猜到了几分意思。 原来,玄云仙尼孤立数十丈高崖头,于石秦二女走后,霍然记起,欲下此崖,何不叫鹏儿过来呢? 于是自宽袍大袖的袈裟之中,掏出了“竹鸽”儿,见她上足发条,对准方位,“刺伶!”一声,竹鸽疾然没入云端,往星仔岛方向飞去。 不到一个时辰,大鹏便猛展双翼,来到西梁山头,玄云仙尼一声呼唤,鹏儿便落在崖头之上,于是玄云拍了拍它的肩膀,拂了拂它的羽毛,便坐上背脊,落到无名洲的沙滩。 秦宛真看见鹏儿高兴,鹏儿看见她也是欣然长鸣,人与鸟竟也有了如此浓厚的感情,你定然觉得有些奇怪。 其实天地之间,人与人,人与鸟,人与兽所以能有感情,只有“仁爱”两个字,别无其他,否则如孟子所说的:“君子视民如草芥,则民视君如寇仇。”那样,天下焉能不乱,人间焉有不仇的道理。 石菱年纪小,却不懂得这个道理,见秦宛真和那大而奇丑的异鸟相亲,感到不以为然。 秦宛真心里十分焦急,向玄云说道:“师父,无名洲‘水豹子’汪海洋的老巢里,业已搜遍了,只是没有邵谷人的影子,还有,石……哥…哥……我曾在水里模索了大半个时辰,也是……看不到影儿。” 说话之间,一颗芳心,凄然欲碎,话儿几乎都被哽塞住吐不出来了。 玄云仙尼和石菱听她如此说,岂不都有这种一丝伤感呢! 小石菱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翻,计上心头,欣然说道: “‘水豹子’汪海洋既然未曾把邵谷人置死于无名洲上,或者把他劫到船上逃走了也说不定,我等何妨让这鹏儿,驼我们朔江一览,追杀‘水豹子’,便不就容易明白他的下落了吗?姥姥和真姐姐以为然否?” 一丝笑意即刻划过玄云仙尼的脸上,额首说道:“小菱儿机智多谋,言之有理,我们这就乘鹏儿去罢!” 老少三人即刻坐上了鹏儿的背脊,玄云仙尼用掌一拍鹏儿的肩头,它便一声鸣叫,双翼一扑,早已飞起数丈来高,朔大江而上飞去。 巨翼之下,遮云蔽日,一片阴影,临于江面,鹏儿只顾慢慢飞,老少三人只顾放眼江中,伏览江面来往船只,察看动静。 江流浩荡,船行如织,究竟哪条船上有“水豹子”汪海洋,实如海底捞月,不易找寻,只是这巨大鹏鸟,终是世间少见,于是齐出舱面,观看奇物。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江面船只渐少,只听下面一声惊叫道: “又是这只怪物,它前几天曾在高邮湖出现过,而且把‘凌波仙子’杜飞云的四个丫头还驼走了,就是它,我曾亲眼偷偷地看见过!” 秦宛真在鹏背上,一听话中有话,听这人的口气,岂非明明是高邮湖漏网的水贼,高邮与无名洲虽有内围外围之分,可是一个无能小寇,何处不可容身,所以他这两句话,即刻令人把他与“水豹子”联想在一起。 她一拍鹏儿的翅膀,双翼一抖,早已降下许多,船上的水贼,一见大鸟向船头飞来,吓得失掉了三魂六魄,大声呼救,奔向内舱喊道:“汪大爷,汪大爷!快来打鸟呀!” 水贼进舱,大鹏鸟在半空里打了一个盘旋,已见舱里出来了一个小矮人,脖子里缠着一条绢布,像是包扎受伤的样子。 见他于腰际之间,掏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金蛇带”,迎风一幌,挺如棍棒,傲然立于船头。 玄云仙尼和秦石二女,此刻看得真切,遂向鹏儿道: “鹏儿,下面大船上那个小矮人,你可看到了吗?你现在下去,先用翅膀把他打个翻身,然后乘机用双爪把他抓将起来!” 鹏儿听玄云仙尼吩咐,愤然一声疾鸣,早已伏冲下去,巨身一侧,长翼一摆,巨力如山,风卷积雪,疾然往那站立于船头上的小矮人横扫而下。 小矮人见大鸟果然向自己飞下,立刻将金蛇带作势迎击。 巨鹏虽见小矮人手内持有一支金光闪闪的兵刃,可是它哪儿把他放在心上,怒然一声疾鸣,直向他飞掠而下,巨翅猛翻,早把小矮人弄翻了一个筋斗,跟着巨爪一抓,已然把他抓在爪里。 小矮人不仅被大鹏弄翻了一个大筋斗,手内“金蛇带”也已扫掉,此刻被它紧紧把抓在爪心里,不住拚命挣扎,以趁它没有飞高之前,挣月兑出来,落在江水里,还有个逃命的指望。 石菱在鹏背上冷然大声说道:“水豹子汪海洋,你还认得你姑女乃女乃石菱吗?” 小矮人一听大鸟背上有人说话,而且又听她说是在无名洲相搏的小泵娘石菱,真是晴天霹雳,魂飞天外。 秦宛真觉得这样捉弄小矮人蛮有意思,而且因为他的鬼计,才使石剑鸣不见了影子,是以又好恼,又好笑,半嗔半戏的说道:“小矮人快把石剑鸣和邵谷人的下落说出来,姑娘饶你一条贱命!” “水豹子”汪海洋在下面听说可以讨命,即刻哀求说道:“姑娘呀!我说,我说,你只要放我,我说,一定说!” 秦宛真和小石菱听见他那付艾艾期期的味儿,两个天真的小女娃,忍不住的一声:“哈哈!”笑了出来,连玄云仙尼此刻都忍不住也想笑。 石菱终于忍住笑说道:“你说,你说吗!吧嘛这付怕死的可怜相!” 小矮人平时在水贼水寇面前,不要看他个子矮,可也是威风八面,作灭作福,臭架子大得给泰山一样,此刻被抓在大鸟的爪里,可早就没啦遮栏。 听石菱催他说,赶快说道:“红脸少年邵谷人被我藏在下面那条船底舱里,千真万确,千……千真万确,至于石剑鸣,我实在不知道,实在不知道。” 秦宛真在鹏儿背上喝道:“你再不说老实话,我这就把你摔死了!你可别后悔哟!” 小矮人听上面少女不相信他的话,赶快结结巴巴说道:“姑娘,我要是知道,我不是娘养的,请你相信我的话。” 玄云仙尼说道:“你在无名洲做了些什么恶事?快照实招来!” 小矮人听见又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强嘴说道:“我没有作恶,没有,实在没有呀!” 石菱厉声喝道:“黄塘青鳝酆万车可是你杀的?” 小矮人闻说直冒冷汗,艾艾期期说道:“他不是个好人,实在该杀!” 秦宛真也喝问道:“邵谷人并不是个坏人,你为什么绑架他?” 小矮人心里急,脸上早已流出了一脸黄豆般大的汗珠子,向下看,又知道大鸟不在住的往上飞,可是被她们这一问,可找不出了词儿,只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姑娘等快饶我的贱命吧!” 小石菱一声冷笑道:“你在无名洲占地为王,专事剥夺商旅,已然罪无可赦,这就要让你去见阎王爷了!” 此时鹏儿已然飞得极高,伏身下望,大江如带,巨舟似蚁,即连两岸的高山,此时也只是一片起伏,抬头上望白云若雾,往来飘行。 秦宛真看看此时鹏儿飞在一条巨岭之上,便叫鹏儿道:“鹏儿,你现在把他放下吧!” 小矮人一听要把他放下,即刻灵魂出窍,大声喊救道:“不能呀!求你饶命呀!” “求你饶命”四个字,还没有说完,接着听见下方一声凄厉之极的惊叫,一只小黑点,便自那白云飘渺之间,飘飘落下。 只听玄云仙尼在鹏背上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大鹏鸟便徐徐向刚才那条船下落。 鹏儿虽然高在云端,下落江面,还不是一眨眼的功夫,看看那条大船就在眼下,巨鹏此时缓缓向船上移动,看看已快贴船面,老少三人一个翻身,便已落在舱面之上。 玄云仙尼遂向鹏鸟说道:“鹏儿,你回星仔去吧,有事再来找你!” 大鹏闻她吩咐,长鸣两声,腾空向东南碧云青天之际,冉冉飞去。 玄云三人见鹏儿去远,便向下舱走去,舱内空空,早已寂无一人,三人心下不禁疑虑,心想是不是上了水豹子汪海洋的当? 秦宛真猛然计上心来,张口大声叫道:“邵谷人!你在哪里?邵谷人,你在哪里?” 音透四壁,确然立刻听到了一个声音出自最底层回答道:“秦姑娘,我在这下面!”只是声音微弱,像是尽失元气。 石菱听说在舱下,急忙抽出墨光长剑,往舱底板上用力一挠,几片船板早已飞去。 舱下甚是幽暗,张目不可见物,秦宛真和石菱也不顾得许多,两个人模索而下。 不多时,秦宛真和石菱已把邵谷人用手举了起来,玄云仙尼当即用手接住,解开绳索放在舱板上。 玄云仙尼不禁一惊,见邵谷人满身血迹,脸容枯槁,早已不像个人模样,由此可知他在无名洲的确受了极大的苦处。 邵谷人看见玄云仙尼,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多谢姥姥,救我出险。” 玄云仙尼也婉然微笑说道:“邵公子不必介意,我等俱非平庸之辈,何须如此客套!” 邵谷人听玄云仙尼如此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惟环顾周身,无一完整之处,不觉十分尴尬。 玄云又说道:“想你在舱中必然有些饿了,我们且去找些吃食再谈。” 玄云和秦石二女自昨日在进西梁山的隘口上曾饶过那胖和尚一餐素斋外,整夜辛劳,此时又已日近响午,你想她们又不是铁人,哪个还不饿了。 秦石二女也已上得舱来,当即在船中分头找了一些酒菜面点,四人饱餐一顿。 邵谷人当即在舱内趁大家啖饮之际,将自己被“水豹子”汪海洋劫持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邵谷人在西梁山“霸王寨”的正厅里,自玄云仙尼、石菱、石剑鸣三人分头往前、后、侧各院搜寻秦宛真之后,因自己受有“铁蜈蚣”江东流“百足鞭”的巨毒,正闭目养神,藉求速愈之际,冷不防被一个小矮人伸指点闭穴道,不得言语。 这小矮人外出路经西梁山,听得虎豹吼声,本欲来访“铁蜈蚣”江东流,巧遇人兽大战,他是个刁滑的小表灵精,眼见男女老少三人,功力高明,自然躲在暗处,以观究竟。 人兽大战既毕,玄云三人分头离开正厅之后,同帮的江东流被杀,自然心有未甘,遂有绑架邵谷人,并设计悬崖,以求擒拿玄云数人之举。 谁料,天网恢恢,碰上四人功力此等了得,诡计陷害未成,反而弄得自己落得如此凄惨呢! 天不助恶,此处又一明证也! 四人在“水豹子”这条大船上啖饮既毕,邵谷人蓦然记起石剑鸣在霸王寨是和玄云一道的,此时怎么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玄云仙尼遂将悬崖中计经过,也简略的说了一遍,邵谷人闻听之后,对石剑鸣的失踪十分过意不去,当即停住饮宴,提议快往无名洲寻人。 四人上得舱面,聿亏秦宛真和石菱,俱皆习艺水岛,都会使帆驾船,当即起锚向无名洲放航而去。 顺水而下,船行如飞,一刻儿功夫,无名洲便已在望,大船徐徐靠岸,邵谷人此时伤势虽然不轻,然皆系皮表之伤,在一个铁汉来说,自无大得,他早已一个旋风落在岸上,接过秦宛真手内的缆绳把它系上。 四人急急穿过无名洲,直向悬崖下铁索桥走去。 来得桥上,仰望崖头,云雾漫漫,下观江水,滚滚荡荡,傍崖东流,只是双目所及,寂无一人。 尤其秦宛真的一颗芳心里,不见良人,幽然欲碎,一张粉脸上,满布忧愁之容。 小石菱的心里自也是难过的,长别十年的亲哥哥,刚刚见面,行脚倥偬,还没有尝到一点天伦相聚之乐,便又生死未卜,岂不伤怀。 邵谷人的一双眼睛,只顾沿着峭壁,上下注视,不发二日,像是必定要在那崖壁上寻找出一些迹象来似的。 玄云仙尼似乎胸中有定,她总相信,吉人天相,自会履险为夷,逢凶化吉,一切自有定数,愁苦尽皆多余,这是因为她礼佛,信佛,所涵养而成的性格,并无足以奇特或责怪之处 四人各有不同的心情,各有不同的看法和想法,在悬崖之下,彼此默然良久,却都紧闭着嘴巴,不发一言。 蓦然听到邵谷人“噫!”了一声,众人也霍然心头一震,只见他伫立着犹如一尊石像,两眼向那崖壁中央瞧定着,眼睛不动,目光不瞬,三人再顺着他的目光仰望,也各自不约而同的“噫!”了一声。 邵谷人说道:“你们瞧见了没有,这峭壁中央有一古松,根盘石内,苍劲挺拔,古意盎然,那松枝之上怎么像是一片衣角悬挂其上?” 玄云三人此时也已发现了那片衣角,只缘距离过远,看不清楚。 邵谷人的眼睛又往崖根处仔细审察,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只见他用手轻轻将那厚厚地蔓藤拨开一条空隙,伸进头去,叫了一声,欣喜不胜的说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人伸头一看,也同时叫了一声,原来那细女敕的蔓藤之间,竟然有一石梯,直通崖内,只是由于藤内光线幽暗,无法望远,兼之石梯上长满了青苔之属,路径已然不太清楚了。 邵谷人在幻想:“难道石剑鸣会掉落在这石梯之上不成?……可是除非摔死,总也应当有点声音呀!” 他疑惑之极,遂提议大家一同沿梯而上,一窥究竟。 四人用剑扫掉蔓藤,侧身入内,阶上苔鲜溜滑,不易举步,邵谷人遂走在前头,四人一路牵手登梯。 藤内暗梯,沿壁凿成,斜挂而上,越向内行,光线越为幽暗,终至墨黑如漆,兼之梯内霉气甚重,人行其间艰难甚也! 才行盏茶功夫,沿阶而上亦不过二丈高下,前面的邵谷人蓦然“嘎!”了一声,停足不敢举步。 玄云离得他很近,惊奇问道:“邵公子,惊噫之声,所为何来?” 邵谷人退后了一步说道:“石壁上似有许多肉柱垂下,粗若人臂,阴凉滑软,触之甚是怕人!” 三人一听,这石阶之上竟有如此异物,也不觉同时一颤,苦而身边没有火种或纸煤子等物,否则也可照亮瞧瞧,一窥究竟。 小石菱急中生智,伸手从背后掣出墨光宝剑,用力往石壁上连连两劈,宝剑系纯钢炼成,钢碰岩石,火星直冒,闪亮了墨黑如漆的石梯之内。 四人趁着火花,放眼望去,不觉齐声惊喊了一声,只见梯道之中,无数条粗若手臂的东西,色呈肉红,垂于梯上,无爪无脚,无须,无耳目,也像是没有知觉样的东西,四人这般喊叫,亦不知所戒备或行动,甚是奇怪。 石菱又向岩壁上劈了两剑,并趁火花闪烁之际,急步上前,摆开手内墨光长剑向那些肉柱劈去,只听“嗖!”的一声,一股亮光,耀人双目,那肉柱早已被截断为二,倒并无还击或凶猛的事情出现。 四人暗庆无害,正自得意之时,忽听一个老妪声音,自梯端发话怒喝道:“何来狂徒,竟然出手伤我‘千年肉拂’?” 未等四人回话,蓦见一道极光,自上直射而下,光含烈焰,厉害无比,四人同声一惊,极光射处,四人早已抵不住它的灭势,昏倒于地。 作者说这种强烈的极光可以致人死伤,你或许不以为然,说天地间哪儿会有这等厉害的功夫,或者是哪有如此神乎的利器。 实在说来,宇宙间的真理,处处皆是,有些人在宇宙沧海般的无穷无边真理中,捞到了一星点儿,便大声呐喊,自命不凡,殊不知宇宙间的真理,许许多多,都不是我们平常人所能了解到的。 迸人修仙得道,往往择取一处高山旷野,人地偏僻,日与怪石古松为伍,置身于大自然的境界里,为什么如此呢? 这故然是求静心,凝神,避免世间的纷扰,而尤其重要者却是吸取日月精华,参赞天地造化。 “吸取日月精华,参赞天地造化”并非不可为之事,关键在于恒心与毅力,古语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武功一事,“精诚”尤为重要,有了“精诚”的巨大力量,别说先才说的那种“极光”可以杀伤人畜,即使天地间再坚强的物件也可化为飞灰。 且说玄云仙尼、秦宛真、邵谷人、石菱四人,在暗梯之上,冷然不防,被一道强烈已极的“极光”射昏于地,过了许久,四人方才悠悠醒来,睁开、一瞧,早非刚才所在,却是无名洲的沙滩之上。 四人大奇,记得很清楚,四人是被那极光照射,昏倒于沿壁梯洞之内,而此刻眼前却是无名洲,是以都对不久以前的事感到恍然似梦。 邵谷人第一个仍然坚持自己所记无差,遂与她们再过索桥,寻觅梯洞,只见蔓藤被分之处,痕迹犹新,连四人即在苔鲜上的脚印,还宛然犹在,是以越发相信石剑鸣的失踪,和这梯洞内的老妪有着极大的关联,遂又拾级而上。 才行数步,去路却已被一面大石密密封住,邵谷人虽然新创初愈,然石剑鸣系因为寻他而失,所以心感不安,于是不顾一切,运起全部真力,猛错双掌,向那堵塞梯洞的大石击去。 平地一声雷声,邵谷人却“哎哟!”了一声,双臂酸麻,痛澈心腑,一个啷呛,竟然滚下石梯,那大石依然纹丝不动,挡住去路。其余三人见状,不觉一惊,急忙抱住邵谷人,免他跌伤。 邵谷人运气出掌,功力何等厉害,然这块大石,坚强如铁,又岂非掌力所能摇撼,是以他的驭臂被强震得痛澈心腑。 玄云三人见邵谷人受有重伤,自也不敢再试,遂即把他架到沙滩上,由玄云仙尼给他吃了一粒上好的护心药丸,才见他痛楚稍减,神色稍安,然他的脸色,却也跟着渐渐地变化,精神亦随之萎糜。 玄云三人见邵谷人伤势如此,又兼确定石剑鸣与此梯洞有关,而此时太阳业已偏西,黑夜即将来临,迫于无奈,三人商量决定,只好在无名洲权留一宵,明日再行察看动静,觅取解救之法。 商量既定,遂即由秦宛真和石菱架住邵谷人,迳往“水豹子”汪海洋的精舍走去。 邵谷人此时的伤势,像是惊险之后的平静,玄云仙尼又给他吃了填补元气的药物,让他安详的睡去。 玄云和秦石两位姑娘,因为昨晚大战西梁山,兼之一夜奔波,此时也已甚倦,遂弄了些吃食,各自休息。 一宵无话,次早醒来,邵谷人的伤势已然大愈,四人略进食物,复往崖下观望,江风扑面,天气阴沉,忽然变得冷了许多,仰观峭壁,风吹叶动,寂然一无杂声,四人的心情也就越发沉重了! 如此枯守三日,看看无名洲水豹子所遗下的现成食物也快吃尽,而石剑鸣依然毫无音息,即连平日涵养有素,胸中有定的玄云仙尼,也不免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有些动摇起来。 四人在崖下往来踱步,默然无语,正自忧心如焚之际,忽听小石菱指着江面上说:“你们看,有一只船向无名洲这方向横了过来!” 四人闻说,不觉齐向江心看去,果见有一条大船向无名洲方向行驶过来。 四人见大船来得突兀,遂也向那边走去。 大船上的人似乎不多,惟此时只能看见人影,无法看清轮廓,足以四人俱皆跷首远眺。 一刻功夫,船已来得近了许多,玄云仙尼的脸上不晓得为什么显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 秦宛真却天真的跳了起来,喜孜孜说道:“师父,你看那不是大和尚来了吗?” 玄云仙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秦宛真却张着喉咙大叫起来:“大和尚!大和尚!快来呀!” 那只船上也立刻呼应了过来,听他戏谵地说道:“小丫头,你们怎么也跑到这个荒岛上 来了,是否已经做了‘水豹子’的顺民啦?” 邵谷人此时听说话的声音,才知道来人是云梦和尚,他身旁的两人不用说就是云中道人和姚淇清了,遂即感到欣喜不胜。 只见船上立着一僧一道一俗,江风迎面,衣袂飘飘,一付高人侠士的风范,活跃眼前。 玄云仙尼见大船还向这儿开来,遂说道:“大和尚,这儿是浅滩,无法靠岸,岛西有一小佰叉,你们可以到那里下锚!” 船头急转,岸上的男女四人也向那港叉走了过去,不用许多功夫,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和姚淇清便已走下船来。 众人寒喧了一番,玄云仙尼因石菱与三人系属初次相遇,遂向三人引见。 云中、云梦都是喜欢石剑鸣的,“爱屋及乌”,听说是他的妹妹,兼之武艺高强,哪还有不欢喜的道理。 一阵“相见欢”之后,云中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玄云看在眼里,遂将西梁山斩杀“铁蜈蚣”江东流,邵谷人的被劫,石剑鸣悬岩失踪的经过,向三人说了一遍。 他们三人听说此种情况,都各沉吟不语,忧然于色,而玄云仙尼因与石剑鸣一路,自然觉得更为难走。 云中道人见众人不乐,当下安慰说道:“各位不必挂念,我这‘靖魔什音’自在天目山练成之后,尚未使用,我们先去找到那个梯洞,试将堵塞大石劈开,然后进内一探究竟。” 众人此时都麦赞同,遂即如飞向数十丈高悬崖走去,众人来到僻洞口外,停住脚步,观重云中道人作功劈石。 只见云中道人肃然盘坐地上,双掌当胸,面色凝重,运聚起道家“深功罡气”来,又见他十指轻弹,口角颤动,一霎时间,一缕清新悦耳的百灵鸟音,回荡在数十丈悬崖之下,众人闻之心神泰恰。 盏茶时光,清新悦耳的画眉鸟音,一变而为激昂,奔腾,千军万马,厮杀呼号的雷霆万钧之声,声震四野,崖上游土纷纷下落,“靖魔什音”业已演练到了极顶,众人的心弦也跟着紧张起来。 众人不仅心弦紧张,眼睛都望着当面那堵塞梯洞的大石。 正凝神注视间,蓦然由洞中傅出了一声爆响。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三章 众侠奇遇女妪国 蓦然一声震撼山岳般的霹雳,发自梯洞口,众人看去,果然那大石受不住“靖魔什音” 的巨压,震得尘灰一般粉碎,并自洞口扑出一缕浓烈的岩层。 浓烟清失,众人重整行装,头上脚下扎紧,全神戒备,鱼贯进入梯洞口。 云梦和尚见梯洞幽暗,当即取出火褶子,燃亮之后,洞内即刻现出光亮,众人已见原先石菱所斩伤的“千年肉拂”早已收拾干净,唯前面仍有许多。 云梦和尚在火熠子的亮光照耀下,看见如此多的肉拂,不禁大惊失色,说道: “古本山海经上曾有记载,谓这千年肉拂乃深山古洞,可遇不求的异物,世间之少,为沧海一粟,此处竟然如此之多!” 又补充其功用说道:“若获此等肉拂,蒸之以-火,取之以液汁,即一盅之多,不仅可以增长功力,抑且却病延年,良有莫大裨益,而为世间至宝。” 众人闻听,方知前面所垂挂的巨大肉柱,不禁联想到这梯洞中所居之老妪,为仙异之属,众人暗忖,以彼等世间平庸武功,怎可与之为敌呢? 小石菱听云梦和尚如是说,芳心好奇,而不知天高地厚,在前面竟用里光长剑,手起剑落,斩断了一条肉拂,接在手中,用舌头舐了舐,其味虽然奇苦,唯觉一股热气直冲丹田,再大胆嚼了一口,果如云梦所说,觉得味道有异样,当即将自己所尝试说与云梦知道。 云梦也觉得,此物既可蒸而食之,则生吃亦必无妨,也从石菱手内接过一片肉拂,忍苦吞下,当即判定此物生食亦颇有益。 石菱随即把一条肉拂递与每人吃了一截,倒也都有异样感觉,精神百倍,邵谷人随大着胆子,将前面肉拂分开一条道路,众人鱼贯穿过。 行未多时,已到梯洞绝顶,惟向左有一隧道,向右有一碗口大小圆洞,从此下望,乃东下长江,洞外复有平台,另老松一株,苍劲挺拔,姿态傲然,其枝干之间,挂有衣角一方,审视之,乃石剑鸣身上所穿之衣角也。 众人不敢久停,遂向左边隧道进入,隧道颇深,越数百步,方见前面豁然开朗,微闻诵经之声,悠然入耳,众人随不再则声,悄悄内进。 后再行百步,则已进入石洞深处也,惟此洞颇为怪异,阳光从上射入,洞深若井,四围作圆形,底盘较小,渐上渐阔,如喇叭状,平地处有清水小溪,横越而过,没入岩壁之中。 仰首观之,周围斜坡壁上,洞口多如蚁穴,梯道相连,似皆为人居住之所,诵经声,即发至中间一大洞口中。 众人立于洞底,眼观四方,耳闻经声,立时之间,有出世绝俗之感。 小石菱目力甚佳,指着当面一块大石壁上,雕着龙飞蛇跃,笔力万钧的三个大字:“女妪国”。 众人顺其所指方向看去,字迹历遭风雨剥蚀,色泽灰暗与石壁混然一色,是以非仔细瞧去,颇为不易发现所在。 众人见“女妪国”三字,不禁一笑,心忖:“想不到这等境界,竟也僭越称‘国’,岂不可笑?则天地间之‘国’将何其多也!” 众人正四下观望,并欲移步,往那诵经之所走去时,忽见底层一石洞之中,冉冉出现了一个年已苍苍的老妪,肩挑水桶,步履矫健,神态安详,向小溪走来,像是汲水造炊的一个厨娘。 众人凝神静气,看她自高而下,目视阶梯,向小溪走下。 就在她落于平地的时候,忽见她两眼显露着惊愕而世间罕见的精光,如火如炬,向众人身上,横扫而来。 竟使各怀奇技的众人,心胆为之一惊,神经为之一颤,得那暴射精光的双目里,含蕴着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光芒,众人心底不由自主的,抖擞于这光芒里。 她霍然放下肩上水桶,单足一点,平地青天,身如飞燕,向众人扑来,快猛绝伦,流星闪电。 在众人还没有掣出兵刃的刹那之间,便已落身众人面前,朗朗发话说道: “漠漠大野,朗朗乾坤,神州中原,三江五湖,何处不可寄尔萍踪,却恁般大胆,探我‘女妪国’,用意何在,快详为道来!半个不字,老妪定然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话说得似乎很清楚,然大家一个字也听不懂,唯猜臆中,尚能知悉为询问来意。于是云梦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婉颜和声向她答道: “吾等助恶除奸,专问人间不平之事,不意后生一人,堕崖西梁山头,失去踪迹,因见崖间古松之上,悬有衣角一方,故尔特向此处寻来,烦扰之处,尚望海涵则个。” 云梦的话说得极为缓和,加上他的手势比划着,照说老妪应该懂得了一些,谁知她竟会错了意思,以为是向她们女妪国挑战-的呢? 是以神色再变,怒斥一声,霍然跃起,人在空中,疾然运功,凌厉发招,众人仰视,只见一片墨光,向众人罩下。 众人见此墨光,知为不可抵御的凶煞功夫,各自丹气骤提,人似飘絮,跃出二丈以外,站稳脚跟,往原先立足之地瞧去,众人同声一愕。 众人立足之地,泥土业已尽成墨色。 云中道人、云梦和尚、玄云仙尼知道此妪所发墨光,既非尘世一般武功,可资却敌,当即各运异功。 云中道人暗运“靖魔什音”,玄云仙尼使出“杜蘅香气”,云梦和尚则撷取武林各功之长,综合运出一股视之无形的“知觉”功夫。 三种人间异功,分从三面直向那腾空下坠中的老妪身上攻去。 三种功夫,以云梦和尚综合众家之长的知觉功,性质最刚,有若巨岩铁壁一般,漠然不可迫视的涌出,异功所及大气为之排开,人在其间,无法呼吸,必将窒息而死,和尚平时很少用它。 云中道人的“靖魔神音”,外柔内刚,其性质介于刚柔之间,他已屡试此功,劈掉巨石。 “杜蘅香气”为柔中之柔,人触此气,不知觉间被其攻倒,尚不知缘出何故?玄云的爱徒秦宛真曾于西天目山用之斩毙厉害无比的怪物。 三人功力因运聚各有缓速,是以发出稍有前后,而以玄云仙尼的“杜蘅香气”其势最速。 那老妪初受“杜蘅香气”仍无感觉,是以又要腾空跃起发出她那“死光”,用以把这些莽闯而来的异人打倒时,云梦和尚的知觉功也跟着逼到。 老妪周围,天气立刻为之稀薄,老妪面色稍变,怒目而视,再想跃起,像是上面被异物堵住,腾身不得。 老妪怒斥一声,见她双睛含灭,跟着冷然一笑说道:“这点臭功夫,也向我女妪国来卖弄,岂非自找难堪?” 语音落地,已见她自怀里掏出了一块金色的小石块,她口角微微掀动,功力全付贯于手臂,眨眼功夫,见她一口哈气。 一缕强烈之极的“极光”早已如同烈焰一般,冲口而出,往云梦和尚冲去,其势如山,其速无比。 幸赖大和尚的功力深厚,兼之运有综合异功,而且由梯洞进入时还曾吃过一些“千年肉拂”,否则“极光”一发,他将早已化为一滩血水。 “极光”所至,云梦和尚闪躲不及,竟然“蹬!蹬!蹬!”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倒尘埃。 众人见状,为之一惊,尤以邵谷人自在武康结识云梦以来,备受照拂爱护,此番又因寻 找他的失踪,以致石剑鸣生死未卜。 众人方来“女妪国”,见白发萧然的云梦受此重击,于心自属不忍,虽知此妪功力绝顶,只缘义之所至,不顾一切,竟然运起“伸钢缩铁”,失传五百余年的秘功,“霸王鞭”暴涨二丈,贯以十成真力,腾空跃起,向那老妪轰击而下,其势凶猛,世间罕见,众人均欲阻止,业已为时过迟。 老妪见一个红脸少年,竟然以两丈长的巨鞭,腾空飞跃,向自己袭来,冷哂一声,神色丝毫没有畏惧,见她张口哈气,一股无形滂沛巨流,若惊涛拍岸,直向邵谷人迎险阻来。 邵谷人以义愤之极的心情,霍然出鞭,原望鼓勇而下,不意此妪灵敏机警,超于常人,哈气迎来,两种力量冲在一起。 邵谷人轻功虽佳,惟以招式使老,无法撤身,众人于惊愕之间,只听他闷哼一声,新创初愈的邵谷人,又被老妪的猛烈哈气,冲撞伤倒于地。 云梦的综合知觉功,与玄云仙尼的“杜蘅香气”虽然齐齐攻向老妪,未生效用。 云中道人的“靖魔神音”因运聚较缓,惟此时也已达至功力顶点,千军万马,奔腾呼号的杀伐之声,已然充斥于其形如斗的“女妪国”中,此时邵谷人既已受撞,云中见机不可失,早已将功力方向移向老妪。 老妪初闻此声,即有惧戒,果觉一股莫大潜力,排山倒海,绵绵不绝向自己袭来。 老妪竟然不慌不忙,双掌当胸,疾然一推,也是自掌心间发出了一股滂沛之极的巨大力量,抵住云中的“靖魔神音”。 众人屏息静观,两极力量相遇,视之无形的空气之中,蓦然间爆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山摇地动,使众人齐自打了一个寒颤。 巨响过后,千军万马的“靖魔神音”,已然消于无形,闻听不见。 众人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此时,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秦宛真、姚淇清和石菱一行六人,知强敌当前,危在旦夕,各自暗运独门真功,周护全身,手按兵刃,准备上前斩杀。 真是箭拔弩张,形势紧张,却静得连绣针落地可闻之时,猛听上面一中气充足的声音安详说道:“芸儿不必动武,有话先说清楚,要知我佛慈悲,不可随意伤天害理!”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汲水老妪,被一声“芸儿!”呼唤,立刻怒容消灭,恭而敬之,仰首发话说道:“这等方外来人,言语不通,指手划脚,像是来寻非生事的!” 众人顺声仰首看去,不觉打了一个寒颤,见约有数百青衣老妪,俱皆白发萧萧,皮似枯干,手持拐杖,立于周围,只是人虽众多,却无一丝声音。 数百人中有一老妪,手持龙头拐杖,鹤立人群前面,眼皮下垂寸许,眉毛雪白,也长约寸许,覆于眼睛之上,其老迈之态,已非“龙钟”二字,足资形容其万一也。 “芸儿”仅系一位厨娘,其功力即如此浑厚神奇,令中原这几位武林高手,望尘莫及,动轧险象环生,而有性命之忧。上面那几百老妪的功力,岂是众人所能想像? 再说“芸儿”都已这么老了,则扶龙头拐杖的老妪,其年龄之高,怕不已超过众人数倍。 这时,在芸芸众妪之中,忽然发出一个语言相通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十来丈高的梯阶上,发话说道:“你们这一伙人,何故闯入‘女妪国’,扰乱我等静宁,望着实道来,免动干戈?” 她虽已年迈苍苍,声音之娇柔,却如十龄稚女之音,令人听来,颇为受用。 云中道人当即以“传音入密”的上等武林功夫,朗朗发话说道: “兹因中原斯士,恶霸当道,魍魉横行,我等济弱扶价,除奸去恶,贫道小徒,因失足悬崖,生死未明,惟见贵处石壁古松之上,挂有小徒衣袂一片,因而斗胆觅来,言语不适,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并祈明告小徒踪迹是幸!” 云中道人一番话,说到缓和婉转之至。 那稚女声音的老妪,遂把云中的话,向扶龙头拐杖的老妪通译了一遍。 龙头拐杖老妪闻听斯言,音容婉和,即向那通译者说了几句,众人她通过译道: “三日前敝国曾于悬崖之上,救起一位年青后生,云为石剑鸣,想即为汝等寻找之人,我国太上神君并请众位仕女上大殿,一述中原故国情况。” 当那通译老妪,把云中的话向太上神君通译之时,四壁阶梯上的众妪,立刻一阵骚动,窃窃私议,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极为关心中原神州的事情。 又听那通译以“女妪国”语言向一位双鬓斑白的老妪说道:“快把躺在地上那条汉子,以我等异药将他救活,不辜上天好生之德。” 那被吩咐的老妪,竟从十丈高的梯崖上,双臂一舞,人似轻尘落絮,姿态安祥,无声无息,飘飘落下,即去施救被厨娘哈气撞伤的邵谷人。 云中道人闻太上神君召唤彼等大殿落座,即刻步履如飞迈上石阶,向那大洞口走去,此时众妪也各自散了。 众人进得大殿,见太上神君端坐蒲团,双目被寸长眼皮遮蔽,目不能视众。 云中等人一来尊长,二来敬此老妪领导群伦,功力深厚,是以俱皆上前施礼道安,然后蒲团落坐。 这个大殿广阔数丈,系从石壁中雕空而成,惟地平似砌,蒲团成行,排列甚是整齐。 那通译肃立一旁,静听太上神君向她发话,然后转译道:“太上神君欲请各位见赐高名。” 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等众人,逐把自己的名号向通译说了一遍。 老妪再问中原情形,云梦和尚遂婉然说道:“中原神州,因吏治不佳,边绥未靖朝臣窃国,兼而风雨失调,故尔近十年来,三江五湖,群山亮岗,盗贼蜂起,州府贪污腐化,软弱无能,君以眼睁睁,看看中原大好河山,哀鸿遍野,疮痍满目,亿万同胞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极待高人擒贼勤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光我华夏,再造神州……… 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中原固不乏行侠仗义,济危扶价之人,然放眼四顾,盗贼遍起,除不胜除,剿下胜剿,我等奔波长年,亦不过略尽人臣想孝之思而已。” 太上神君听云梦和尚一番话,却无半点表情,云中道人一旁却又说道: “太上神君,功参造化,领导群伦,隐居世外,若能一念中原父老哀号申吟,给亿万同胞施以援手,实恩同再造,功德无量焉!” 太上神君被云中和云梦的一番话,说得微微动容,刻满绉纹的苍老嘴角和脸上,有着一丝颤动。 玄云仙尼见此老动容,知心怀故国,人伦之情未尽,当下也婉转将海南帮及其内外三国党羽猖獗活跃,飞扬跋扈,为非作歹,侵入中原的大致情形说了一遍,并说只要老神仙感念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手到功成事也! 这时太上神君竟然轻喟了一声……口内却未曾言语,但只是轻喟而已,老脸上即刻又恢复了安详与平静,听她追忆说道: “诸位施主仗义行侠,横扫妖氛,为民除害,诚乃我佛功德感召,人世得道之正途,老妪敬佩之,仰慕之,……惟我等先世祖师,所以来此一偶蛮荒之地,隔绝尘世,其用意即在避尘世纷扰,而求六根清净也! 笔我等来此之时,早经立誓在先,终生不出此‘女妪国’一步,否则必将违背前代祖师之意,而遭天殛,是以老妪虽有救苦救难之心,而不敢作涉尘入世之想,此意良苦,诸位施主必可见谅于万一也!” 太上神君停了停,面色略有欣然之意又说道:“云中道长之高足石剑鸣,前日坠崖,偶被厨娘救起,余观其资质良佳,堪为可造之材,老妪业已授予本国三大‘光’功,即‘极光’、‘死光’、‘生光’。 若以此三光之功,随身运用,世间必减少敌手,而足以平魔勤王,为民除害,重光华夏,再造神州也! ……惟此三光,望众施主恳切详告石剑鸣,不可妄加使用,以免滥杀无辜生灵,余并打通其任、督二脉时,乘机渗入秘法,使‘三光’不得传教后世也!” 老妪向外望了望,寸长眼皮虽然仍旧垂着,却向旁边一个垂手肃然而立的老妪说道: “石生业已功行圆满,唤他来此与众诸施主相见,并通知灶上备斋此厅,为众施主洗尘。” 那肃立老妪,唯唯应命而去。 不多时已见石剑鸣自洞口进来,众人见之,同时一惊,此时的石剑鸣双目含灭,肤色红润,洁泽有异光,两边太阳穴,鼓得高高地,其神采已较数日前迥然不同了! 石剑鸣进得殿来,先向太上神君施礼,拜谢救命授功之恩,再向师父等众人一一相见问安毕,一旁坐于石菱和秦宛真之间,私下里和她俩说了一些别后经过。 云梦和尚等见太上神君,已把“三光”大功授予石剑鸣,她虽然不肯涉足尘世,也就不再提起,只与她谈论了一些女妪国的种种,不一会斋也就备上来了。 只见尽是奇珍异果,琳琅满桌,美不胜举,太上神君当即请众人入席。 桌上又见“千年肉拂”唯在满桌异果之中,光芒顿减,已不觉其名贵也! 奇果入口,满口生津,芳香扑鼻,一股热流直通内腑,但觉心神为之一爽,众人暗暗赞美。 斯时,一缕庄穆的钟声,回荡在“女妪国”井凿似的谷底,众人闻之,但觉智虑清爽,胸中杂念却尽,众人筷箸竟为之停顿,通译见状,宛然解释说道: “此钟为‘清智钟’,系先代古物,每日钟响三弄,用以作三餐号令,呼引各妪进食也。” 餐宴既毕,云中道人随即向太上神君表达谢意,意欲辞退,老神仙亦不挽留,却说道:“来路已闭,今后不复得见,众位施主请从大道去罢!” 随示意让那通译相送,自己则返身入室,瞬息不见,通译遂引众登梯,步行如飞,直上梯头。 众人仰望,上方出口处仅一线青天,直冲云表,惟因刚才所食奇珍异果各自精神百倍。 不消半个时辰,众人已凌绝顶,通译指引路径,祝福再三,望着众人走了,方才见她身形飘飘,凌空而下,渐落渐小,终至隐入一石洞之中。 众人登上山头,极目四望,但见白云似海,飘渺如仙界,山顶酷寒,不宜久立,下望“女妪国”洞如蜂穴,静穆如死,不闻任何杂声。 众人正欲起步,忽听脚边咯“隆隆!”地一震,已见一片广及数十丈的巨片石,移动作响。 众人惊异之间,巨石已然将“女妪国”的山口,密密封住,“女妪国”不复再见也! 此情此景,恍然似梦,众人对此古洞隐此高人,而未能为世所用,哀心有些叹惋,遂带着一丝黯然的伤感漫步下山。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大变,山风悲号,原来众人所立之处乃西梁山绝峰,四顾茫茫,白云飘渺,寒气逼人,幸赖众人食有“女妪国”斋宴中的奇珍异果,体内冷热,尚自不在意下。 疾步下山,行走如飞,不清一个时辰,业已下得西梁绝峰,驻足长江岸边,江水翻腾,秋阳射处,泛起万道金色,正所谓:“大江东去,浪滔尽,多少千古风流人物!” 买桌渡江,一路顺着官塘大道,直奔中原第三大湖——太湖。 此处且将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姚淇清三人来长江无名洲的前后经过,顺便一提。 那日,僧道俗三人洪泽奇遇,神兽击毙“飞鱼”蒋兴,“震海魔鲫”阴光度见机逃走之后,三人复往老子山蒋贼的别墅搜寻“海天白鲸”苗光宗,不得见之后,一宵安睡。 次日绝早,即乘一叶扁舟,顺三河直返高邮,上到岸来。 斑邮民众,早已把他们众人的相貌,奉若神明,行脚所及,夹道欢呼,地方绅士,设酒杀鸡,定要算请三人。 彼等以愚诚感人,便于中午时分,在一大厅里入席啖饮。席间云梦和尚趁着酒兴,告诉他们组练民团,保卫乡里,绅士应命,酒醉饭饱之后,以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当即离席就道。 不料刚刚跨出大门,后面的绅士还在簇拥着的时候,一个中年商人,满脸笃诚哀告之情,跪倒平川,磕头如捣蒜。 云梦和尚云游四海,当即明白他必然有所请求,随即和声说道:“施主何须如此多礼,有事尽避道来!” 中年汉子方才慌忙起来,哀告说道:“小的张梯沿,安徽裕汉人氏,家中薄有田产,平时乐善好施,食客成百,经常川流不息,愚夫妇,中年无子,仅有小女一人,名唤张芳芳,年方十八,薄有姿色,平日谨守闺房,减少外出。 去岁正月,愚夫妇带领小女,前往娘娘庙,烧香还愿,一来求子,二来为小女祷告,许配才子佳人,谁料还愿之后,回家路上,被强贼所劫,生死未卜。 后来强贼又窥视小的家产,把愚夫妇‘扫地出门’,州府畏于强贼武功高强,势力广大,无能为力,小的遂流落此间,做点摊食生意,聊以糊口度日…… 小的后来探知强贼巢穴乃无名洲汪海洋,人称‘水豹子’……今日闻得大和尚等高人仙驾莅止,小的斗胆请大和尚格外施恩,为小的寻女报仇,收复失产,则小的毕生香火供奉大和尚……。” 云梦见他已把失亲、失产、痛仇说了一个大概,当即止住他说道: “施主说哪里话来,吾等虽为出家人,惟仗义行侠,念我佛慈悲,投身人世,拯救世人,不计恩怨,施主有难,能力所及,自当为汝痛刃血仇。” 中年汉子当即千恩万谢而去。 云梦和尚等既慨允为这张梯沿寻女报仇,是以来到无名洲。 惟无名洲“水豹子”汪海洋的巢穴,早已被秦宛真和石菱搜遍,何以未见张芳芳的踪迹,此事原也有一原因须待说明。 “水豹子”汪海洋人生奇矮,平时本不喜爱渔色,此事乃与太湖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三兄弟,关连至大。 这太湖三煞为海南帮总舵之下的第一号香堂,三煞本领高强,手下亦复高手云集,势力何等广大。 “水豹子”汪海洋与三煞虽同为海南帮“海天白鲸”苗光宗的嫡系,然彼此之间,貌合神离,三煞时有争取长江无名洲之意,而碍于帮规,未便动手。 太湖虽然三万六千顷,水域广大,但如何能抵得上无名洲扼长江咽喉,上下行旅,日过千万,财源自较太湖为多。 是以惹起三煞眼红,暗地准备把“水豹子”除掉,三煞兄弟互掌长江太湖二处要地,气势自然与局促太湖不可同日而语。 “水豹子”汪海洋心术阴诈,早已看得出太湖三煞的用心,惟无确凿证据,也不好在“海天白鲸”面前告发。 兼之自己又畏惧三煞勇冠海南的六枚“太阴魔铃”,遂投其所好,在长江下游沿岸,遍搜上好,献与三煞,用以买好于他。 因之裕汉张梯治之女,张芳芳便为水豹子所掳,与十余闺秀,星夜送至太湖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去了! 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和下一辈的邵谷人、石剑鸣、秦宛真、石菱、姚淇清一行男女八人,虽恩怨在身,却能笑语从容。 一路在欢愉的气氛下,向太湖进发半天功夫,已见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下店安歇,知此去太湖不过尚缺一日行程。 练武功的人,不管在如何杂乱与劳累的情形下,都能心饮神清,安祥睡去。 这日只有邵谷人在店房中,因念老父身陷囹圈,作为人质,内心里有着一丝不安,是故尚迟迟未能入梦。 惟听房顶掠过一丝风声,朦胧睡眼刚刚睁开,一个纸弹,竟然自窗隙之间弹入。 邵谷人何等机灵,纸弹未接,疾然腾身,墨燕剪水,身躯推窗而出,迅捷之间,双足点地,丹气再提,人已飞到房上。 放眼四顾,月华似水,秋夜良寂,竟然无半只影子,邵谷人内心一惊,此人轻功何等了得。 兴意索然,下地回房,一灯如豆,但见自己床上有一团纸弹,上前伸手,取来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上写道: 小红娃邵谷人: “尔父邵傅,现囚太湖,限于明日响午,来此索人,设能胜得我等一掌半招,自然好说,否则必将‘撕票’,做我刀下之鬼了! 又:本帮总舵主‘海天白鲸’,近来闻汝等四处杀害同帮兄弟,气愤填膺,明日亦或将前来太湖,与汝等一较高下,了却事非。” 太湖三煞胡云人 邵谷人看罢纸团,惊喜交集,喜者老父已有下落,惊者,明日响午,若不能赶至太湖,老父性命不堪设想。 同时此八人战太湖三煞,固然胜多败少,问题如果“海天白鲸”苗光宗及时赶来,胜负之局即难逆料也,想至此处,心如吊桶,惴惴不安。 大战前夕,不宜过虑,师有名训,邵谷人赶紧收敛心神,运功吐气,环行一大周天之后,方才瞌眼恍然入梦。 次日绝早,邵谷人一睡醒来,见天色犹未大光,以昨夜胡云人投信事,尚未告知众人,当即分至各房,喊醒了众人,告以此事,并匆匆用些早点,拾装就道。 众人心急如焚,展开脚程,疾驰太湖,他们心里直和邵谷人一样,惊喜俱陈。 看看日头犹在东南一角,距离响午,总还有大半个时辰之际,三万六千顷,一片茫茫水色,即已映入眼帘,众人随即进得一处酒肆,进食打点。 云梦和尚有酒必饮,虽临大战,亦从不放过,啖饮之际,逸兴湍飞,一付安天知命,豁达开阔的胸怀,使众人心神为之轻松了许多。 啖饮既毕,出得酒肆,正不知何处找寻太湖三煞时,忽然一个瘦小汉子裨恭为礼,婉和说道:“敢情众位高人,若是前来太湖,找太湖三煞较量的云梦大和尚请随我来。” 云梦和尚走在前头,当即点头称是,那瘦小汉子便一路带领至太湖湖滨。 湖滨早有一只大船等侯。 众人上得大船,船行如飞,直奔湖心,人立船头,但见湖心有一处精舍,红墙丹楹,一片绿意和万紫千红里,小亭翼然,临于水面,颇有画意诗情之感。 一会儿功夫,大船业已靠岸,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三人,纵身一跃,人立岸上。 心中一奇,原来落脚之处竟非土地,而是由宽厚木材,建造而成的一望浮屿,地面漆成土色,而这片浮屿,竟有几十丈方圆,工程颇为浩大。 瘦小汉子,跳下船来,引领八人缓步入内,刚才所见一片绿意和万紫千红,竟系太湖三煞,以木盆填土,栽种而成。 众人缓步穿过一片花丛,前面即是一片广场,两边置兵器架,却也枪刀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饼广场再向内进,乃是一处大厅,广及丈余,可容百人,厅内置有桌椅家俱,连房舍在内,俱系木制,四壁橱中,竟还摆设了一些古玩铜瓷一类东西。 众人刚刚落望,即听得一阵雄健步履之声,自厅后传来,及进门内,见是三个黑脸汉子,满腮胡髭,身材魁梧,两睛暴射精光,两边太阳穴,鼓得大如鸡卵,一看便知,怀有超人功力。 三人各自一抱双拳,为首一人阴笑说道:“众位高人驾到,有失远迎,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这厢有礼了!” 人虽然生得粗气,口里倒还进出了如此几句斯斯文文的场面话!令你不得下相信,有些人确是粗中有细,细中有粗呢! 云梦和尚带着几分酒意,朗笑说道:“太湖三煞的胡氏兄弟,你可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句话吗? 你也可知道高邮湖内的‘水底青蛟’聂廷虎,洪泽湖的‘飞鱼’蒋兴,‘震海魔鲫’阴光度,还有裕汉长江无名洲的‘水豹子’汪海洋可都在我等手下,非死即伤吗?…… 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你‘太湖三煞’这种江湖三四流的小角色,竟也胆敢向我等约场较量,难道真的不会感觉到有些自不量力吗? 所以我说,如果你们的祖宗老爷‘海天白鲸’苗光宗要是来了的话,就赶快出来,免得你们三人平白丢了性命,那可不是要着玩儿的噢?” 云梦和尚足遍天下,见多识广,难道不懂得江湖上,首重义气,次要面子,而上来就给人家这一派目中无人的话,岂能事出无因? 非也!云梦和尚的意思,乃在以激将法,先把三人弄得神志激动,然后在招术上便要吃下大亏。 要知道意志激动,影响拚斗,乃江湖练武大忌。 “太湖三煞”的老三胡云人,一听云梦和尚出口骂人,把他们当三尺儿童看待,早已火冒三丈,伸手腰间竟然欲掣兵器。 三煞的老大胡云天,当即喝声斥道:“老三,不得无礼,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位大和尚说话的用意何在吗?” 老三胡云人一听老大斥喝,话中有话,即刻脸红脖子粗,默声不吭了。 胡云天这又韩头向云梦和尚,不亢不卑说道: “大和尚言之锵锵,胡氏兄弟那有不信之理,不过,胡氏兄弟既然敢约场,请众位莅此,则众位手下脚上,多粗多长,自然也已略知一二,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胜固不足傲,败亦何足馁,未卜众位以为然否?” 说罢,一双黄眼珠子向众人的脸上瞟了一转,那里面所流露出来的,竟是一个极为有人生素养的深说,平和而胸中有定的目光。 邵谷人见他如此说来,不等云梦和尚答话,却忍不住霍然起立说道: “胡氏兄弟,我且问你,老父仗义行侠,远居洞庭,与汝等何仇何怨之有?胡云人昨夜提出,却欲置其死地而后快,此种不辨是非黑白,未卜何以语江湖好汉,而在此,竟然伪装出一付正人君子的风范,汝等言行不一,邵谷人实为汝等汗颜。” 胡云天却依然声色不动,平静说道:“邵老辈乃自高邮解来,彼固与胡氏兄弟无怨无仇,然我等系邵老前辈,前此关系我海南帮中原霸业,今汝连毁敞帮数处分舵,杀尽跋绝,吾等又何尝不可把他置诸死地呢!” 这胡云天的嘴巴,饶是强辞善辩,非比等闲。 玄云仙尼众人不说话,当下起立说道:“胡氏所言,吾等固然仇怨相结,可言生杀,可是裕汉张氏之女张芳芳,年未及算,乐善好施,平时深闺诗礼,还有类张芳芳者,千百良家妇女,难道也觉与胡氏兄弟有仇有怨,而身陷虎潭虎穴,恁由尔等随意玩弄,这又是怎么说法?” 其实玄云仙尼根本不知道张芳芳被“水豹子”汪海洋掳后献来太湖,只不过大胆猜想而已,想不到竟然被他猜中了。 太湖三煞一听尼姑道出其恶迹,脸上面色霍然一变,只听三煞中的老二胡云地说道: “多言无益,你们今天来了高手一大群,似胜卷在握,惟胜耶,负耶!交手便知,我们何妨这就出厅过场,众位意下如何?” 邵谷人又起立说道:“我等今天要是败在太湖,老父和裕汉张芳芳,自是无须休提,要是胜了,三位是否即刻将老父释放,咱们君子三一言,先在这里说明白!” 胡云天阴笑说道:“邵兄长所言极是,在下慨然应诺。” 说罢当即让众人出厅,此时厅外广场上,早已坐满了太湖的高手,惟静肃若无人之境,皆端坐两旁,一言不发。 大厅前也早摆满了一排十几张椅子,众人也不谦让各自坐定。 “太湖三煞”老大胡云天击掌说道:“众位兄弟听了,敝帮与上坐诸位高人小有过节,才有今日的约场较量,除请众位一旁见证之外,不知那位兄弟出来较这首场?” 话刚落地,左边早已站出了一个年青小伙子,此人头大如斗,眼似铜铃,一付酱紫脸膛,泼刺刺掣出了一条五齿金环,粗声发话说道:“小弟应命,愿与高人一较短长!” 胡云天当即发话说道:“此位老弟,姓孙单名一个群字,江湖朋友谬称的:‘太湖五星’之一,不知哪位高人屈尊赐教?” 姚淇清本来最老实,不知怎么却霍然站起,双拳一抱说道:“在下姚淇清,愿作首场较斗。” 说罢自腰间掣出长剑。 姚淇清自西天目山下来,由于跟随师父云中道人,和一位功力高强的云梦和尚,还未曾单独上场交手,此刻一旁,心颇不安,是以当先站了起来。 “太湖五星”孙群,手内五齿金环一抖,一阵花啦,跃立场心,双足叉立,金-蓄劲待发。 姚淇清却大踏步,持重稳当的走了上去。 手内长剑一摆,剑诀一生,人随剑起,口内叫一声:“太湖五星,姚爷的剑到了!” “太湖五星”孙群,怒喝一声,五齿金环哗啦啦,见姚淇清长剑已到,急忙跨步闪身,跟着身形一转,“陌上摘桑”,金环带风,直刺姚淇清“肩井”重穴,招出沉猛,快似流星。 姚淇清的第一剑,似实还虚,见太湖一星跨步闪身,早已撤回长剑,手腕一紧,准备再次进招的当口,五齿金环已然夹以风声,呛啷啷侵来,急跨左步,身形一挪,灵巧之极,闪过来招。 苞着轻啸一声,“梅雨飘香”,手内长剑一抖,剑化三点寒星,眼花缭乱,迅捷轻凌,直刺孙群的“丹田”大穴。 “太湖五星”孙群见剑来轻凌,寒星三点,不易招架,竟然双足一点,人起丈高,跟着丹气一泄,劲贯右臂,使出八成功力,趁着身形将落未落之际,手内金环“白雪压顶”,直向姚淇清头上轰击而下。 声势浩荡,环风如飙,一片金光,端的厉害招术。 姚淇清见环风如飙急湍而下,劲道颇足,那敢怠慢,右眉急挫,单足一点,斜刺飘出五尺开外,“回首洛阳”剑招巧妙,返身攻来。 姚淇清剑出名师,“回首洛阳”,迅极、快极、巧极,直奔身形下落的“太湖五星”孙群的下盘点去。 “太湖五星”之一的孙群,身形下坠,尚未着实,手内五齿金环,又因“白雪压顶”招出沉重,未及撤回,形势至为险绝。 只见他双足一跃,鹞子翻身,一个空中跟斗,竟然绝处逢生,躲过了姚淇清“回首洛阳”此一巧招。 两旁观战的太湖群贼,因“太湖五星”孙群,此看机警灵活,巧妙无比,早已哄然一声:“好呀!”在静肃的空气中爆响了出来。 姚淇清见“同首洛阳”出手迅捷的一招,被他巧妙躲过,不仅未感惊异,而且腾步挪身,在孙贼的脚步尚未站稳之际,又已一路攻去。 长剑出手,寒星疾射,随着一声轻啸,用出七成真劲,直奔“太湖五星”的头颅扫去。 好个“太湖五星”脚步刚刚着实,寒光剑影已然迅极逼来,脚一跨,肩一挫,头一偏,姚淇清的长剑“嗖!”的一声风响,竟然贴着他的发梢,惊险之极,横扫而过。 他这一招,出得奇,攻得快,孙贼也是躲得巧,躲得险,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两张脸上,各自微微一笑,互相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太湖五星”孙群惊险躲过姚淇清的险招,身躯猛起,手内五齿金环呛啷啷一抖,大喝一声,在姚淇清招式未能尽收之际,顺势向他的手腕“脉门”之处,凶虎虎直劈而来。 姚淇清见金光切近,手腕疾忙一收,步眼早已后跨,“太湖五星”孙群趁势趋步,竟也是不容他丝毫喘息的攻来。 姚淇清适才收腕躲避五齿金环之时,门户大开,而“太湖五星”的五齿金环又已再次攻来。 情势险要,千钧一发,猛见姚淇清右腕一直,手内长剑疾然挺出,只见一道青色的寒光,威力十足向金影迎去。 “呛啷啷!”一阵急响,跟着听见“啊呀!”一声惊叫,“太湖五星”手内五齿金环竟然被震飞得一丈开外。 苞着又听见旁边一群旁观者又是“啊呀!”一声,回首看时,一个黄面汉子,鼻青脸肿,鲜血涔涔流下,五齿金环落在他的跟前。 耙情是这被震飞的五齿金环,无巧不巧,正好打落在黄脸汉子脸上,那人观看勇斗,心无旁骛,而姚淇清此招又出得快捷奇绝,以致五齿金环天外飞来,躲闪不及,挨了这重重的一撞。 姚淇清存心忠厚,见“太湖五星”孙群,失去手内兵刃,亦未追杀。 “太湖五星”孙群早已汗颜无地,面红脖子粗,一个平地旋风,滚回了坐位上。 “太湖三煞”见自己人首场败得如此凄惨,心里实在大为不乐。 尤以老三胡云人性如烈火,早已蠢蠢欲动,上前一拚,老大胡云天深知他的脾气,早已以眼示意把他按捺住了。 在“太湖三煞”胡云天心目中,姚淇清的功力,远非三兄弟的敌手,他岂又知姚淇清在“女妪国”吃食了“千年肉拂”和奇珍异果,功力已非前此,是以“太湖五星”吃了如此大亏。 旁边两排列站人群里忽然怒喝一声,说道:“来人不得逞能,‘太湖四霸’的老四毕能来也。” 太湖群贼,以三煞、四霸、五星、六恶为主,四霸乃是毕氏四兄弟,名唤毕强、毕勇、毕行、毕能,各有独特兵刃,各有独特招术,在太湖群贼中,功力高强,仅次三煞,而一项为三煞器重。 四霸之中的老四毕能一出场,太湖三煞由衷一乐,见他手内一支乌光铁箫,随着跃入场中的身形,不由分说,“风摆杨柳”铁箫生响,直奔持剑而立,蓄劲待发的姚淇清上盘,而且出招扎实,毫不卖弄。 姚淇清自出天目山,首次单独应战,由于首战获捷,对自己武学,此时已有充分自信,见四霸毕能手内铁箫,迳向自己胸前“风摆杨柳”,横捺而来,手内长剑以实为虚,轻向那铁箫一幌,身形却疾然一挫,斜去四五尺之遥。 “太湖四霸”的老四毕能,因刚才见对方手腕一挺,即把孙群手内的五齿金环震飞丈外,知其功力何等了得。 是以见他长剑迎来,不辨虚实,铁箫急收,双足一稳,不敢近前,哪晓得姚淇清此招乃以实为虚,只是轻轻一幌。 当毕能发现自己上当时,即刻暴喝一声,抡开手内铁箫,用出八成劲道,紧迫姚淇清侧背,再次点去。 姚淇清斜跨四尺,双足踏实,手内长剑正准备着实出招之际,猛觉一股寒风,飒飒袭来。 未加思虑,双足轻点,人飞八尺,铁箫紧贴脚掌,“嗖!”的一声划空而过,差之毫厘不堪想像。 姚淇清人在空中,长剑一抖,化作一片剑雨,漫天光影,趁着身形下坠,疾然罩下。 招出奇妙狠绝,两旁的围观者,见此剑法,不觉失口冲出了半个“好!”字,及发觉为敌张目之时,那个“好!”又缩了回去,是以只能说他半个“好!”字。 “太湖四霸”的老四毕能,铁箫扫出,尚未撤招,已见对方的手内长剑,漫天光影,疾然罩下。 形势急危,当即脚步猛跨,趁着横扫而去的铁箫去势,跃出一片剑雨的范围。 双方出招,均在一刹那间事,而四霸毕能,竟然临机应变,趁势避开,这也不能不佩服他的机敏过人了! 姚淇清见自己长剑光雨,下罩落空,身形着实次招即刻随之攻出,真是咄咄逼人,不肯半个“让”字,使毕能心里,急怒之下,斗志遂炽,见他手内三尺铁箫,立刻贯足九成以上的真力,上下翻舞,回绕生风,绵绵不绝,连环攻出,真是招招扎实,式式狠毒,逼得姚淇清手内长剑一阵忙乱,双足不住的后退。 两旁太湖群贼见自家人,此刻占了上风,早已像春雷惊垫一般,掌声,好声,爆裂开来,频频向“太湖四霸”毕能助威。 小石菱在上面坐着,因自己未能首场迎战,早已不乐,此刻见姚淇清连连退后,性子急,看不下去,猛见她自椅上,飞一般跃入场内,娇唤一声:“姚家大哥,石菱接你来了!” 姚淇清正自觉得一阵忙乱,忽听石菱来接,当即一个大旋风,身子飘在对方一团箫声铁雨之外。 四霸毕能见来接姚淇清的竟是一个女娃儿,她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丰满的身材,发着少女的诱惑力量,婬心大起,“嘿!嘿!”裂嘴一笑说道:“女娃儿,你看毕大爷手梢腿根的这几下子功夫,还能‘配’得上你吗?” 石菱一听这恶贼话中有话,存心戏弄,女敕脸一红,“呸!”了一声,手内墨光长剑斜地一指,骂声:“恶贼休在嘴上逞能,看你石菱姑娘的长剑到了!” 剑随声至,“冰雪辽原”,“风扫残荷”,“海涛沸涌”,即刻使崇明净云庵净云老人,称霸天下的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法中,最厉害的三大绝式。 远远望去,万紫千红,丛丛绿意之中,一支墨剑,风雷并作,剑影人影,交织一起,直向毕能猛攻而去。 “太湖四霸”毕能,手内铁箫,虽然有几套独特绝猛招式,此刻碰在称绝天下的拂尘剑法,兼之石菱在“女妪国”又吃食些世间难见的“千年肉拂”,不仅招似潮涌,而且出手扎实沉重,如何还敢硬拚硬斗,早已忙得“退!退!退!”。 眼看着一个称雄太湖群贼的恶霸,不上十招,即将败在一个少女的手里,哪能使他心里服贴,可是虽有却敌之心,而力不从心,铁箫的招式已然乱作一团。 猛听“太湖三煞”的老大胡云天,高喊一声:“住手!”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四章 方庆成擒又失踪 “太湖三煞”胡云天高喝一声:“住手!” 四霸毕能正在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听老大一声呼喝,心神一分,门户洞开,“哎哟!”一声,石菱手内墨光长剑飞快袭至,声未落地,一条右臂,被长剑劈掉,鲜血潮涌,撒满了浮屿一大片。 “太湖三煞”胡云天,工于心计,见毕能败在顷刻,本想喝合住手,改变战斗方法,一来拯救他的败势,二来给自己兄弟留些面子,想不到弄巧成拙,反而害苦了毕能,以致落到右臂被断,从此成了个大残废,再无法混迹江湖,为非作歹。 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以及两旁众贼,见毕强吃此大亏,尤以四霸兄弟的毕强、毕勇、毕行三人,火冒三丈,一齐跃入场中。 胡云天却朋声发话说道:“众位兄弟,不必愤懑,胜败乃兵家常事,暂且稍安勿燥!” 又转首向云梦和尚说道:“主客双方,俱皆人多势众,一对一,战至何时是了,在下意欲水场中的毕氏三兄弟,对大和尚阵中的任何三人,未卜意下如何?” 胡云天深知道,“太湖四霸”分别应战,功力大减,恐非人家对手,四霸联合应战,布开阵势,以一当十,平时训练有素,饶你天南地北,也难抵挡他们的一掌连环。 此刻四霸虽然伤了一人,联合大势,依仍存在,决胜左券,依仍在握,是以出此题目。 云梦和尚闻胡梦天如此说,未加思虑,即刻朗笑答道: “胡氏老大,我们一见面的时候,不就告诉过你吗?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点子只要是你能想得到的,就尽快说出来罢!” 当下转首与云中商了几句,即向石剑鸣、秦宛真二人说道: “他们要三个人一齐上场,你们二人上去和石菱在一起与毕氏三霸哄上几合,听到没有,只让你斗上几合!” 话里面明明是在说,要让石剑鸣三人在几合之内把“太湖四霸”中的三霸,手到成擒,给“太湖三煞”一点颜色瞧瞧。 胡氏三兄弟都是聪明人,那还能不明白人家的意思,只是老大胸有成算,屹然不动,老二则心里微感不大舒服,老三可就气唬唬,把黄眼珠子连向云梦和尚翻了两翻,黑脸膛气得黑中泛紫。 石剑鸣和秦宛真一听大和尚有令,即刻站起身来,迈开方步,一个文绉绉,飘逸逸,一个却婀娜多姿,款款地向场中走去。 看得胡氏三煞及两旁群众,不禁心里发笑,他们哪里知道不仅秦姑娘手内一支紫灵长剑,龙蛇飞舞,已得乃师玄云仙尼真传,而且功力自幼练就,而能运使“杜蘅香气”那种以柔克刚的上等功夫。 尤其石剑鸣手内的一支冠绝一时的“孽龙锤”,冲、刺、轰击、砍杀,又是何等了得。 再说他于日前在长江西梁绝峰女妪国内,蒙太上神君青睐,打通武学大阻的任、督二脉,又授以无与伦比的“极光”、“死光”、“生光”三大光功,区区太湖三煞,四霸,五星,六恶,如何是他的敌手。 石秦二人步至场中时,“太湖四霸”的三霸毕强、毕勇、毕行三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足以石秦二人刚刚与石菱并肩站立方位,三霸即刻怒形于色,分向三人攻来。 大霸手内一支钢锹,二霸手内一支铜铲,三霸乃使的是一支铁板门扇大斧。 三人锹、铲、斧,齐举并上,分向三人猛烈欺来,实际上三人皆是虚招。 石氏兄妹和秦宛真,虽然接战经验较弱,知人家乃是四霸中的三霸,平时所以称强,定因连环出手所致,这首招攻来,虽见招式沉猛,哪又能看不出是实中化虚呢? 是以三人双剑一锤,也只不过略一迎幌,次招已跟着齐齐攻出。 三霸见状,识得首招,自在意中,三人轻喝一声,三支邪门兵刃急撤,身形随着轻喝,立刻绕成圈势,把三人围在一片锹影,铲光和斧声之中,脚下急绕,手中兵刃连环攻出,牵一发而动全身。 石剑鸣心中暗想:“我在女妪国受太上神君恩遇,打通任、督二脉,此时何不试试自己功力?” 想至此处,脚下踏稳,“孽龙锤”贯足七成劲力,斜刺里向急步游走中的一团黑影,大胆攻出,只听那人“哟!”的一声,并未接招,身形却飞去四五尺,游绕之圈立刻闪出了破绽。 石剑鸣此招所以未能点到三霸之一,实系出招不够迅捷之故,既见对方游走,露出破绽,机不可失。 身形一跃,跳出圈外,抡开金光闪烁的“孽龙锤”,一路天光云影,锤风如雷,金光如带,连绵绵认定一人向之急切欺至。 “太湖四霸”中的三兄弟,见对方破开自己绕走的圈击战术,倒也不以为意,立刻按照反乾坤八卦的方位,穿插游走,使石秦二人无法尽出手中兵刃,以免伤到自己。 三霸所游走的反乾坤八卦,三手连环,让二打一,使石秦二人无法齐出兵刃,端的狡猾之极。 石剑鸣紧记下场时云梦和尚的话,要在几个间合中把他们打败,而眼见对方三人阵脚灵活,不易欺身,当即轻啸一声,手持金锤认定一人,迈开绝顶轻功,一路跟他追去。 秦石二女见他如此,依样葫芦,即刻形成一打一的局面,三手连环的反八卦乾坤战法,也随之即刻失去原来广大效力了! 转眼二个回合已过,三霸虽未受制,却也无功,跟着三人又是齐声一喝,阵势再变,“阴阳五雷”正二反三,又形成了让二打一的局势,而且正反无常,变化多端,一时不易分辨,三人追击,出招之时,却正巧会伤到自己人。 石菱也是个性子急的人,一见敌手如此刁滑,心中大为气愤,可是手内的墨光长剑又不敢冒然出手,免伤着自己人。 眼见浮屿之上,万花盆景之中,六人六支不同兵刃,绕做一团,不分敌我,惶论胜负,两旁的群贼却只顾为自己人击掌助威。 秦宛真跟随玄云仙尼行走江湖,时日较久,见如此追杀,势必无效,丹气一沉,首先站立不动。 如此一来,果然生效,三霸即刻舍掉石氏兄妹,锹、铲、斧,三面齐向秦宛真袭来。 秦宛真见三面风到,手内紫灵长剑,手腕一抖,双足一点,剑化光雨,疾若旋风,前后左右,猛自一圈,“呛啷啷!”三霸手内兵器,俱被十成劲力拨开。 三霸次招再欲攻来之时,大霸二霸的背后,猛然二股冷风袭到,不待回首,各自单足一点,飞开五尺,石氏兄妹见机可乘,分别追杀上去。 如此一来,又变成了一对一的战法,三手连环亦复失去效用。 石氏兄妹和秦宛真的功力厉害,不惟旁观众人看得明白,即以秦姑娘长剑一圈,同时拨开三支称雄太湖的奇门兵刃来说,大霸、三霸亦何尝不心里一清二楚,因而一斗一,三霸决非敌手。 三霸见石氏兄妹何等厉害,老大毕强轻喝一声,正待变换阵势,霍见石剑鸣手内一支金光万点的“孽龙锤”,如光随影,威力绝猛,逆袭而来,躲架无及,刚刚暗叫不好,锤顶短剑,迳往“丹田”重穴,疾然刺进,毕强右手钢锹撒去,双手一按小肮,头脑一昏,栽倒地下,呜呼哀哉。 老二毕勇,老三毕行见老大被刺毙命,心知“四霸连环”已失半边江山,心下大急,跟着小石菱手内墨光长剑,“海潮沸涌”,剑带劲风,势若狂飙,迎头向老二毕勇劈下。 毕强闪身未及,“哎哟!”还未喊出口,墨光长剑竟然一劈到底,活生生把一个叱咤太湖的恶霸劈成两半,浮屿之上鲜血撒满一地。 老三毕行见老大老二都已命归黄泉,不敢恋战,刚要卖个破绽,跃身圈外,秦宛真手内的紫灵长剑神威大发,跟着听她娇喝一声:“看!”,剑梢幻出一片淡紫的美丽光芒,直向毕行的下盘削去。 毕行此时拔腿正待溜走,抬腿未及,“刺啦!”一声,一只左腿肚,竟被秦宛真手内的紫灵长剑贴骨削去。 老三唤一声:“妈!”人已昏倒地上,秦宛真正待上前补上一剑,送他赴鬼域的时候,忽听玄云仙尼“传音入密”的功夫告诉她说:“真儿住手,饶他一命,来日赎罪吧!” 秦宛真闻听师父喝令住手,本已出手的长剑,竟然女敕腕一收,放老三毕行逃生去了。 “太湖四霸”中的三霸或伤或亡,俱在顷刻间的功夫,而这顷刻之间,木架浮屿之上,竟然风云大变,血溅遍地,一股腥风,直透鼻心,两旁众贼,鸦雀无声,俱皆吓得不知所措 “太湖三煞”的老三胡云人,早已吃不住这等蹩气,一声暴喝说道:“三爷取你们的狗命来也!” 见他将椅子一推,平地旋风,身躯竟然飞起几丈来高,双手“太阴魔铃”一阵“哗啦啦!叮铃铃!”怪响,人似大鸟,直往石剑鸣奔去。 石剑鸣进得浮屿来时,即对这火爆性子脾气的老三胡云人看不顺眼,见他持铃向自己攻来,正中下怀,心想:“本少爷今天又要多送一个鬼给阎王爷了!” 暗思未竭,“太阴魔铃”上取右睛,下点“腰眼”,一式两招,急切攻至。 “太阴魔铃”为“太湖三煞”成名兵刃,其厉害之处,固然因为三煞本身功力超人,而其最重要者厥为双铃各有机关,其右铃,只要手内一按机关,即刻幻出一股视之无形,嗅之无味的毒气。 只要凌空一跃,白云压顶,往敌人头顶一摇幌,毒气即刻发出,人即气绝身亡,无药可解。 其右铃,手心轻按机关,铃生异响,昏人耳目,失去丹气功力,任其宰割。 “太阴魔铃”的厉害还不止此乎,其大战之时,三煞连环,顺着四方,五行,六易,七星,八卦的方位,正反相置,交互运用,奥妙无穷,不少武林高手,被其连环攻击下,葬身无地。 邵谷人心念自己老父安危,首次一连三场都未能出场,心里早已急得发恨,今见三煞胡云人以太阴双铃直取石剑鸣,心想此时不动尚待何时?难道让人家打胜了,自己再救老父出险吗? 见他伸手自腰间一模,“霸王宝鞭”持在手内,猛听云梦和尚说道:“谷人接战,小心三煞‘太阴魔铃’可发无形无臭剧毒,不宜近身接招!” 邵谷人仅记在心,说了一声:“谢大和尚指点!”已然人起空中,身似大鸟,手内“霸王宝鞭”运起“仲钢缩铁”秘功,鞭形霍涨,长及丈余,条盅粗细,口内说道:“三煞胡云人,邵爷谷人来了,快接背后这一鞭!” 邵谷人不仅轻功好,而且劲力大,平常之辈,谁能接他十招,此刻见他大鸟腾空一般,翻腾自如,长鞭夹着忽烈烈钓狂飙,向三煞后心点去。 三煞闻声,身形一闪,躲开背后来招,见是一个红脸少年,手持如此粗大长鞭,心知不妙,哪敢狂放,赶急收心提神,暗存谨慎。 石剑鸣见邵谷人来战,旋即回坐椅上。 三煞胡云人身形一滑,躲过首招,双手“太阴魔铃”一摆,“笑指南山”,飞花落叶,跟着他凄厉之极的啸声,直似不散阴魂,送往邵谷人上下点来。 邵谷人见双铃攻来,谨记云梦和尚的话“不可近战”,是以急忙左侧一跨,鞭似游龙,顺手一带,躲身与发招,竟然来个同时。 胡云人见他躲招带鞭,鞭楷向自己下盘圈来,即忙平地一点双足,疾然跃起,丈余来高。 三煞见邵谷人非仅使用如此粗笨钢鞭,而且身法与鞭法,均然灵活之极,即以刚才躲招带鞭这种打法,何等了得,默算以自己的手内双铃,一对一,迟必将败在他的手下,是以身形高跃,毒心已生。 邵谷人见他已然跃起,双足一分,手内长鞭“花底鸳鸯”直往胡云人划空扫去。 胡贼见他出招如此迅捷,身形向双足扫来,不敢下坠,双掌凌空一按,准备再腾。 谁晓得邵谷人的长鞭在空中划了一个螺旋圈寸“暮卷朱帘”,“长风破浪”跟着两招又已袭来。 这种凌空划圈,所使出的招式,乃是连环三式,除了本书第五回云中道人,在武康城外疏林梢头,曾以灵巧的身法和绝顶机智躲过之外,此种绝招,尚未遇过敌手,而胡云人哪里见识过这位阿尔泰山长生老人高足真传的功夫。 不明就里,刚腾身上升,暗喜躲过脚下的“花底鸳鸯”第一式,谁知鞭往上绕,直往脖颈之处圈来,缩身不及,看看第二招已然欺至,三煞胡云人命在须臾之间。 事出意外,忽然一股劲风,往鞭楷涌来,劲力阴柔,鞭梢竟像一条宽丝带子,被析了回来,而迳指邵谷人的面门。 邵谷人心内大惊,急忙退步,右腕一收,钢鞭挺直,胡云人以必死之势,竟然轻易捡回了一条性命。 就在邵谷人收腕抽鞭,胡云人急形下坠之时,忽然听得云中道人“哈哈哈!”一声暴笑,声震长空,令人觉得此笑颇不平常。 此时不仅胡氏三煞及两旁群贼已然肃立,面色惊惶,即连上排一列僧道尼俗七位高手,竟也惊奇而立,面色愕然。 邵谷人顺着众人的眼色望去,只见前面来了一个黄面瘦长的老头儿,双睛如炬,透人心腑,大踏步向场内迈来,浮屿不远之处,一条双桅大船,正在下碇。 云中道人平常是不轻笑的,尤其这种狂放的大笑,简直绝无仅有,削耳之仇,二十五年漫长的岁月里积压在他的心头,他所指望的是一个冰雪聪敏,英俊潇洒的石剑鸣,把自己的仇恨埋在深处,而让石剑鸣去挥舞“孽龙锤”,快意恩仇。 那黄面瘦长老儿已然走进场心。 他狂笑落地,跟着怒喝一声:“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海天白鲸’苗光宗你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洞庭湖武圣宫前交手的云中道人否?” 云中道人用手又指着石剑鸣和石菱说道:“苗老魔头,十年前在钦洲,尔以‘鲸呼’邪术,斩杀‘四海神龙’石扬义那段过节,尔还记忆否?此即为石氏之子剑鸣,石氏之女石菱也!” “海天白鲸”苗光宗这个名字,在石剑鸣、石菱和众人心里,立刻爆出了一声惊天动地,震撼山岳般的巨响,那正是他们风尘江湖,出生入死所要寻找,而欲碎尸万段的敌人。 苗魔头望着刚去一只耳朵的云中道人,再重望石氏兄妹,半响不能言语。 云中道人积压二十五年的血恨,此刻见到仇人,竟然抑不住激动,兴奋,和一丝惊惶的原始本性,不过他却说道: “俗云:‘冤有头,债有主。’又说:‘不是不报,日子未到!’今天,你这个两手血腥,心似蛇蝎的老魔头,恁你有天大本领,亦将难逃我等掌握也! 有本领,这就先与道爷交上两手,然后在让爱徒石剑鸣,把你碎尸万段,快意血仇罢了!” 苗光宗已经把云中道人的话,听得清楚明白,故对彼等在高邮、洪泽、无名洲三地所作所为,恍然大悟,而非事出无因也。 苗魔头面向讨血债的敌人,历数罪状,面上颜色竟能丝毫无改,神态悠然,若无所惧,亦无所怒。 可知二十五年间,苗老头的确也曾在功力涵养上,下过了一番修练功夫,此刻已然到达胸中有定,“泰山崩于前,而不瞬目”的上乘高超境界了! 云中道人见“海天白鲸”竟然不为其激烈言辞动容,心中一悸,双掌急错,叫声:“苗魔头,快来向道爷授死罢!” 苗光宗见云中道人双掌交错,蓄劲待发,笑眯眯说道:“道长既然一定要报前仇,休怪老衲这厢僭越而不守礼数了!” 后面一人两忙忙赶来说道:“总舵主且慢,些须小道,何劳你老人家动手,让我来和他过上三五招罢!” 众人因“海天白鲸”苗光宗乃海南帮一号魔头,所有目光均停滞在他身上,以致从大船上下来一个人都未曾经心,此刻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小黑瘦子,咧着一张大嘴,双唇宽厚,甚不相称。 他急步前来,站立场心,双掌贯劲,准备迎接云中道人这一招。 云中道人见来人打岔,面色一沉,不屑说道:“何方鼠类,竟然插足吾等生死决斗,你也能配得上?” 小黑瘦子不仅无气,而且咧嘴笑了笑,平静说道:“道人乃苗总舵主昔日手下败将,如果我不配和你交手,难道你也能配?” 云中道人有些气愤说道:“快照江湖规矩报上名来!” 小黑瘦子咧嘴奸笑说道:“我乃是‘南海黑水獭’邹阿七是也!道人出招罢!” 云中道人听是在湛江海面,劫夺“玉蟾号”未果,因而与“四海神龙”结下梁子的邹阿七,当即向石剑鸣和小石菱说道: “鸣儿和菱儿听道,此人即是在南海,意欲劫持‘玉蟾号’所保水镖,而与汝父曾较量功力,因而引起钦州血债之人!” 小石菱刚听道人说完,霍然跃进场内,娇叱一声:“水贼邹阿七,姑娘石菱来也,看剑!” “南海黑水獭”邹阿七,一听来人乃“四海神龙”石扬义之女,笑眯眯说道:“小娃儿看在你老子的面上,让你一招半式,有本领尽避作为吧!” 石菱姑娘天真可爱,小嘴一呶,“呸!”了一声,手内墨光长剑,剑诀一领,剑化轻凌,疾向“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分心攻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邹阿七见小石菱一出手就非同凡响,手内一支混钢三刃短剑,急忙照着来势,轻轻一拨,企图把她的墨光长剑化开。 谁知这小石菱所习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法本来就不弱,又因前日在“女妪国”食有奇珍异果和“千年肉拂”,功力大进,岂是你“南海黑水獭”邹阿七能够拨去得了的。 只见两剑相触,“呛啷!”一声,跟着火花直冒,邹阿七和石菱二人同时被震二尺。 石菱被震又兼性急,手内墨光长剑,即刻将净云老人所传七七四十九手拂尘剑,贯足内力,惊涛拍岸,满湖烟月,不露半点破绽,一路连绵攻出。 霎时之间,浮屿上立刻幻成一片剑花光雨,团团绕向邹阿七。 邹阿七见这小女娃,长剑出手,如此灭猛,心内虽然不忙,手内混钢三刃短剑却回护招架,不敢半点松懈,不禁立即想起,邹阿七乃海南琼州一位外门功力纯厚之高手也。 双方激战,一个胸有成竹,一个志切复仇,不到一会功夫,双剑往夹,已然有数十回合了。 猛听小石菱一声叱喝,跟着长剑一抖,墨光长剑即刻幻成五支金光,辨不清哪是真剑,哪是幻影,正是所谓“青雀黄龙”,合邹阿七一双肉眼,“船舰迷津”,不知怎么招架。 邹阿七久闯江湖,非仅功力不弱,而且交手经验极为老到,但对这位崇明净云庵的真传弟子,这几手平时鲜少现迹江湖的剑法,真还眼花缭乱,不知如何分拨法! 邹阿七见五支黑影,往自己上中下三部位,同时侵近,赶紧平地旋风,准备急切躲开去。 岂知小石菱这拂尘在运用攻招时,一招快似一招,一招厉似一招,连绵交互使出。 邹阿七平地旋风,刚刚跨出三步不到,石菱墨光长剑直似夜空一点流星,声息俱无,飞点而至。 邹阿七刚觉不好,后心一凉,一支长剑,竟然在石菱脚步急超,手腕直挺之下,穿胸而过。 此时小石菱竟双手捧住血淋淋的一支墨光长剑,朝北双膝跪倒平川,连拜三拜,哀痛祷告道: “老父在天有知,当知菱儿此时已将逆贼邹阿七击毙剑下,穿胸而亡,父亲,你且稍待,苗老魔的鲜心亦将呈献在你的灵前!” 且不说两旁群贼见邹阿七海南第一位高手,竟然死在这位年轻的姑娘手下,感到惊异,即连上面的“太湖三煞”及“海天白鲸”也惊异不已。 “南海黑水獭”邹阿七,向得“海天白鲸”苗光宗欢心,及见此刻横死剑下,哀痛之余,霍然双目血红,自椅上一跃而起,迳登场中。 云中道人为恐石菱有失,也跟着一个飘身,落在场内,道袖一展,向“海天白鲸”苗光宗说道: “贫道削耳奇耻,今已廿五年,此刻我师徒二人,准备前后与尔相较,你死我活,想无话说?” “海天白鲸”苗光宗以邹阿七死于石菱剑下,此刻面上脸色一变,竟无半点蕴怒说道: “我与道人师徒,生死不敌,此刻多话无益,较功力、较声、光、气、味、色、觉诸般奇学,恁由你选择定夺便了!” 内外家功力,在武学里是一切根本,除此皆系舍本逐末之事,故云中道人首出双掌,使出他二十五年来,毋日或断的“深功罡气”。 但觉一股滂然沛然,至大至刚的气流,自他双掌发出,直向“海天白鲸”苗光宗疾推而去。 苗光宗海南一帮之主,由海南一偶,势力扩及中原五湖长江,见识何等博闻,一见云中道人出掌,即知所发乃何种功力。 当下也双掌当胸,急运“解元真功”,贯于双掌,接住云中道人的掌风。 两股巨大掌风相接,立刻“轰隆!”一声爆响,发自二人相距丈余的空间,跟着习习风声随之而出。 云中道人与“海天白鲸”苗光宗,掌风一触,同时之间,各自一惊,暗奇对方功力长进良多。 不过苗光宗本来功力根基虽较云中道人为厚,然二十五年来,他四处奔波,扩张势力,练功时间不多。 而云中道人深记血仇,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天目山中潜修苦练,是以此刻苗光宗内心惊奇的成份,远较他为多。 双方既觉对方掌力纯厚,当即各加真力,暗贯劲道,俾先求立于不败之地,进而获得胜券。 掌力一加,掌风遂厉,二人中间,习习风丝,渐渐变得寒气侵骨,而有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大风歌的气势,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 两旁观战群贼,但觉苦不胜寒,惟俱皆不敢吭气,静肃如死,双睛都瞪着二人的面色。 云中道人起先因为大敌当前,报仇心切,面色稍为激动,然此刻早已功有运力,凝神一老,心无旁骛。 而苗光宗亦深知今天是遇上了“冤头债主”,乃生死大决斗,心里早已是海波不兴,全心全力应付大敌。 掌风越来越厉,云中道人潜修二十五年的“深功罡气”,此刻威力大发,似乎略占优势。 而苗光宗的“解元真功”亦是他独门所创,深知此中奥妙,早已到了心行合一,意动神随,收发自如的高超化境。 是以刻下虽稍为觉动居于劣势,然“解元真功”后力无穷,谁又能敢说眨眼之间,来个风云变色,颠倒乾坤的大变呢? 双方相持约有顿饭功夫,苗光宗的额头鼻尖上,已然沁出几颗豆大的汗珠,云中道人也是气喘不匀,周身渐热,感到相持有余,再攻无力。 惟明眼人一看,只要云中道人能够再相持上一个时间,苗光宗的“解元真功”必将不攻自垮,问题端在他是否能够抱元守一,坚持立于不退之地罢了! 所以心情最紧张,胜负之心最为强烈的,不是场内交手的二老,而是场外观战的双方,他们此刻的心情真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弩,紧崩崩,没有一点松闲的地方啊! 此时双方的手臂为着尽量发挥功力,已快伸直了,云中的双臂如钢管铁棒一样,挺直不动。 而苗光宗则有些轻微颤抖,看样子虽说不能败在顷刻,总也是胜负之局,已然大致决定。 苗光宗何等狡猾刁钻,自知将败,竟然发话说道:“道人功力纯厚,不可与昔日同语,光宗这儿认输了,请即撤掌,再较其他!” 云中道人英侠高人本色,决定非至使他口服心服,然后而杀,是以也答道:“既然承认输了,就请以我啸声为号,你我二人同时撤掌便了!” 说罢口内轻啸一声,二人同时跨步闪身,急撤双掌,一场惊天动地的内力较量,立刻消失无形。 苗光宗此时竟然不顾帮众的“瞧不起!”自袖管内掏出一条绫绢丝帕,抹去额角上的豆大汗珠。 云中道人见他抹去汗珠,方才知道此人功力清尽许多,当下说道:“苗老魔头,下场较量,出何题目,快请见告。” “海天白鲸”苗光宗本想略事歇息,再较次场,闻听对方催划道儿,不便推拖,当即答道: “刚才吾等所较系内家真力,真力以外,枪刀剑戟,手上脚下,自为道长所不肯为,愚见下面较量‘声功’,然后再请令徒石剑鸣前来较量‘光’学,未卜道长意下如何?” 云中道人一听要与他较量“声”功,而与石剑鸣较量“光”,正中下怀,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苗光宗当即站稳双足,暗运真气,不到一会儿功夫,但闻一缕幽婉美丽的清音,随之而出,此乃苗魔头闻名中原的“鲸齿”秘术也。 苗光宗自在海南建立势力,复扩及中原,武林高手,黑白两道,不晓多少英雄好汉,丧命在他这“鲸齿”秘术之下,如今他故技重施,意欲以此对付云中道人。 云中道人闻声,而知系二十五年前洞庭武圣宫前曾经昙花一现的“鲸齿”秘术,内心沉着,暗运真功,十指轻弹,口角微颤,霎时之间,一缕清新悦耳之白灵鸟音,周荡空中,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此时,“海天白鲸”苗光宗的“鲸齿”,霍然一变,功力加深,声音渐响,众人闻之,有欲醉,欲仙之感,美妙无比,迳向云中道人贯去。 云中闻声知其在加深功力,也急忙再添功力,催动真诀,“靖魔什音”跟着霍然一变,立为千军万马,奔腾呼号,杀伐闹嚷的庞杂之声,由于声较“鲸齿”为响,欲醉欲仙的美妙之音即刻为之淹没。 “海天白鲸”苗光宗大吃一惊,见自己称雄武林的“鲸齿”秘术,竟为云中道人的奇声压下,暗忖道: “这个穷道人今天竟然也会了‘声’的秘术,而闻其声,又证诸此人功力确已不同凡响。” 忖思至此,即忙再添功力,企图一决而胜,“鲸齿”声音,立刻转为高亢奥绝,如登西门之颠,如下东海之滨,滂然沛然,声势浩壮,远非二十五年前可资相提并论。 云中道人闻声,神智即感不适,欲醉欲仙,几为之迷刷。 猛觉不好,赶紧收敛心神,贯注于一,由一而定了定之后,心神即随之清爽,暗下再提丹气,再催真诀,十指加速,声随意转,万马奔放,惊涛拍岸,忽忽烈烈,如箭雨,如狂飙,如黄河决口,如山洪爆发,急湍咆哮,一泻千里,其势之壮,亦竟达于极点,又将“海天白鲸”苗光宗的“鲸齿”压倒。 此时不仅太湖的三煞,四霸(尚余二霸)五星,六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连云梦和尚、玄云仙尼,亦难少见此种化境功力,而转变成的秘功相较。 众人的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悬不已,都被双方这等超绝的功力所吸引住了。 “海天白鲸”苗光宗见自己如此深厚,而达于绝顶的“鲸齿”秘功,竟而依然无效,而几被道人的声音压折住了,心中如何不急,脸上如何不栗,暗想道: “首场较量内功,即为道人所乘,自己不得不在帮众面前承认失败,可是这一场,好歹我也要坚持到底,决不再向道人低头。” 想罢,垂眉合目,双掌平放,上下轻轻翻舞,双足平踏,稳若磐石,心波不扬,六神七窍,纳于一贯。 “鲸齿”秘音,此时竟然因他的心坚意定,功力上升,音变铿锵,把“靖魔什音”再次压倒。 场内这一变,场外众人的脸色也是一变,喜惧之情溢于双方眉头。 云中道人耳闻声音再变,暗自一惊,知道欲胜此魔,决非容易,也当即沉着坚定,踏稳步眼,暗踩七星,功力升于极点。 这样,两种“声”功盖世的秘术,分辨不出,何优何劣,一直相持不下,约有半个时辰,驭方都将达于精疲力竭之境。 要知道云中道人的“靖魔什音”,在天目山曾经将数千斤巨石,劈得粉碎,功力何等的惊人。 而此刻遇上“海天白鲸”,苗光宗的“鲸齿”秘术,竟然在半个时辰之内无法取胜,而且看情势,只要老魔头再拚上老命,相持些时候,也说不定就要败亡,实在下禁令人叹喟,武艺一事,学无止境,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 云梦和尚自他们两个冤家对头,交战以来,全神观斗,未发一言,此刻见二人久久相持不下,为恐云中损亏内力过多,放心不下,踌躇良久,方站起以绝等内功“传音入密”向二人说道: “两位高人功力深厚,如此相持,何时是了,贫僧之见,不若暂歇贵手,再较其他,未卜二位高人意下如何?” “海天白鲸”苗光宗和云中道人虽然都凝神一贯,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功夫上面。 可是云梦和尚系以绝顶内功,以“传音入秘”的方法,送入二人耳内,当然他们都已听到,可是二人谁都不愿表示意见,事实上,谁也不能表示意见。 因为,假若谁一答话,丹气散去,即将为对方的功力震碎。 云梦和尚见二人都不答话,略一沉吟,知道二人俱皆不能答话,当即又说道: “两位高人听了,我轻啸一声时,二人必须同时收功,设若二人任谁不听贫僧意见,则必遭天谴人怨,死无葬身。” 云梦和尚如此说,自是迫于无奈,听他运用绝顶内力,高声啸了一声,声若猿啼,回音袅袅,俱皆清晰送入二人耳内。 “唰!”的一声,一股大气,在木架浮屿之上,如火炮升空,直冲云汉,震得一个数十丈宽广的大浮屿,竟然连连摇幌,颠波一阵,排出一圈巨大波涛,直向三万六千顷,一片莽莽荡荡的太湖四岸涌拍而去。 “鲸齿”欲仙欲死的高节之音,和“靖魔什音”的千军万马之声,由于二人功力骤撤,蓦然消灭于无形,不复可闻了。 “太湖三煞”的老大胡云天,见他的总舵主,因较奇门“声”功,神色颇为疲倦,惟恐再连场下较,体乏吃亏,当即朗声说道: “此刻天色不早,各位远道而至,兼之上得敞处以来,足未停步,即行交手,在下之意,请众位略进膳食,再行较量不迟,未卜意下如何?” 众人全神贯注在二位高人,较量惊心动魄,世间罕见的内力与“声”功,心无旁骛,竟然忽略此时天色已晚。 只见四野苍茫,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此时竟是一片浩渺晚烟,笼罩得诗意盎然,太阳已 然转到了西山的背后,只剩一缕金色的光芒,映着西天半边,血海似的云霞,边层上镶着一圈美丽的金边。 云梦和尚等人,一闻大煞略进膳食之言,月复内早已饥肠辊软,也当即说道: “‘客随主便’主人的意思,让我等略进膳食,兼之也可稍养精神,岂有不感谢盛意之理。” 此时,后面的大厅里,早已摆满了两桌上好酒筵,众人鱼贯进厅,分坐两桌,都也毫不客气,英雄武夫本色,酒肉佳肴,大快朵颐。 云梦和尚反而有酒,格外兴奋,兼之今日交手,乃云中和石氏兄妹,快意恩仇之事,亦不便插手,自然一杯连着一杯,一觥连着一觥,豪饮起来。 大和尚量大如海,喝个一斗八升,毫不在意,别人也不愿扫他的兴头。 啖饭之事,匆匆过去,众人出得大厅,此时外面早已插满了大香炉一样的许多火把,光焰数尺,湖水为之血红,远远看去,甚是光灿美丽。 “海天白鲸”苗光宗一击双掌,朗声说道:“下面我们较量‘光’学,除交手高人外,请暂往厅内一避,以免有所损伤。” 众人闻言俱各退下,伏在大厅纸窗后面窥看。 云中道人嘱咐石剑鸣说道:“汝在‘女妪国’虽得‘光学’异传,惟此老魔,称雄海南及中原之地,功夫不仅炉火纯青,经验亦复何等老道,行功运气,全神应战之外,尤须留意别遭暗算……… 我等踏遍铁鞋,师徒长年苦修勤练,不避寒暑,忧而望乐,所为何来,乃志切复我师徒血海深仇耳!务望戒之,慎之!” 石剑鸣静聆师父之言,唯唯称是,出得大厅,暗自振起精神,清除杂念,凝神临风,豪气擎天,卓然而立。 见“海天白鲸”苗光宗此时早已伫立广场对面,二人相距约有三丈之遥,听他朋声向石剑鸣说道: “石氏公子,老衲在你心目之中,乃一血海深仇,置诸死地而后快之人,你为报仇,我为护业,求生,都有光明正大之理,现在就赶快尽力施为罢!” 说罢话,即刻全神运功,“解元真功”即刻环行一大周天,通过十二重楼,归于丹田,跟着但见他神色一变,身躯略为摇幌,无声无臭之间,巨口一张吐出一团粉红色的亮光,光内含有轻雾。 巨口又连张数张,粉红光芒,即刻之间迷漫于浮屿之上,直向石剑鸣立身之处逼来。 此乃“海天白鲸”另一奇凶秘术,名唤“鲸啸”,惟苗魔今日所施为者,较二十五年前在钦州用以杀石剑鸣之父“四海神龙”石扬义时,已然功力大进,不可同日而语也! 这“啸鲸”秘术,所发粉红色光芒,虽然看来极为柔和美丽,叫人双目为之受用,但却奇毒无比。 当那轻雾被呼入月复内,或浸婬之后,三日里即将化为一滩血水,而且无药可救,正如山野间许多迷目五色,鲜艳无比的果实,看来受用,吃之则毒含其中,正可喻以“蛇蝎美人”也。 石剑鸣闻“海天白鲸”苗光宗说赶快尽力施为罢,也未答话,即刻运行天目山称绝武林的“深功罡气”功夫。 一刻之间,功行全身,再一使气,尽遍丹田,手内扣着“女妪国”太上神君所赠之金石一块,拿至口前,张口一哈,奇妙之极,一股强烈光芒,即刻随之而出,直向“海天白鲸”苗光宗射去。 石剑鸣哈气金石,所出光芒,系世间从未见到过的奇绝之学——极光,这极光力量,大小深浅,可凭自己意思,收发自如,重时立毙人畜,焚石化血,树木凋落枯萎,轻时亦可致人重伤,或使人昏厥。 前兹玄云仙尼、秦宛真、石菱和邵谷人四位,在西梁山女妪国梯洞,误伤“千年肉拂”之时,即曾为一老妪以这“极光”,致昏于地,人事不知。 此等“极光”性属刚烈,而苗光宗所使“鲸啸”秘术,却性属柔和,惟刚欤!柔欤!殊途同归,皆为武林厉害武器则一般无二。 且说石剑鸣的“极光”和苗光宗哈出的粉红轻雾,相触之时,无声无臭,惟见半空之中,幻出一道强烈闪电,而当面苗光宗却心头为之一震。 心神所以震动,乃功力间接感映,知道对方这年青小伙子的功力及强光,均已臻于上乘,哪敢轻视,即忙再连张口,连将红光哈出,红雾加浓,滚滚向石剑鸣涌到,气势逼人之甚。 以石剑鸣以往的功力而论,自远非为苗老魔头的敌手,惟吉人天相,他在“女妪国”被太上神君,打通武学功力大阻的任、督二脉,此刻功力早已大进,超过苗魔头之上,只不过火候稍差而已。 石剑鸣见他又连连哈气,红雾滚滚在粉红色光芒之中,直向自己涌来,却不惊慌,又将功力再提,几被粉红雾光快淹没的“极光”霍然一强,在一道极为强烈的闪电之下,又把对方红雾压下。 如此一来一往,你弱我强,我强你弱,大概总有十几个回合,连连闪电之后,双方都停住不动。 惟见苗光宗所发出的红光轻雾,渐渐消减,任何人一看,都可以看苗魔头败在顷刻。 “海天白鲸”苗光宗亦何尝不知自己,如立危卵之上,红光轻雾清尽之际,即为自己焦头烂额,凄惨毙命之时了。 苗光宗从海南到中原,二十五年四处奔波,花尽心血扩展的庞大帮业,帮众数十万,遍及五湖三江,问鼎中原,颠覆皇朝,指日可待,设因他的惨死,岂不功亏一篑,大好帮业,因龙行无首,而致至一败涂地,苗魔岂能甘心? 再说绝处求生,人生以俱来的本性,苗光宗虽为一代海南高手,却也无法例外! 看看情势,苗光宗危在顷刻,大厅的人,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却也可以看见石剑鸣所发出的“极光”,光芒渐炽,占尽上风。 正在厅内双方众人,各有喜忧之际,霍然一股强烈的电光划过天际,映在窗上,瞬息不见,只剩下两旁大香炉似的火把,在吐着长长的光焰。 云中道人称云梦和尚,知已有变,疾忙夺门而出,已听见石剑鸣大声呼喊道:“苗老魔头跑了,快追!快来追!” 此话非仅“太湖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不啻晴天霹雳,即云梦和尚众人也是同时一震,是以石剑鸣声未落地,身子已然夺门而去。 见石剑鸣急得直跳脚,指向泛着幽黑的湖面说道:“老魔头逃入湖中去了,快追!” 云梦和尚未加思索,腾身入水,直向石剑鸣所指方向潜去。 后面玄云仙尼、石菱、秦宛真三个会水的也已夺门而出,双臂一招,跃身入湖,潜入水底追去。 云中道人、邵谷人、石剑鸣、姚淇清四人俱不会水,即刻掣出所携兵刃,向“太湖三煞”胡氏兄弟和大大小小的水贼展开搏斗,缠住他们不得月兑身,是以浮屿之上,霎时之间,立刻乱在一团。 俗云:“树倒猢猕散!”太湖群贼未被四人缠住的,各自跃身入水,逃命要紧,所以浮屿四周,立时之间,呼喊连天,噗噗通通,跳下了几十个汉子,直往湖外游去。 “太湖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被云中道人和姚淇清二人抵住。 “太湖五星”中的四星则和石剑鸣、邵谷人一个敌俩,双双交手。 至于六恶则已逃之夭夭了。 邵谷人、石剑鸣二人,一支巨形“霸王鞭”,一支金光闪烁的“孽龙锤”,神灭大发,锤光鞭影,风雷并作,直把四星战得惊啸连声,不住后退。 四星虽然也会联手交锋,厉害非凡,却因他们的总舵主“海天白鲸”苗光宗的逃走,心下慌乱,神智张惶,把联手交锋的阵角,被两个生龙活虎的少年,战得忙做一团,哪里还能使什么联手交锋呢! 太湖三煞的本领的确不弱,三人抵住云中道人这位宇内高手和他的大徒弟姚淇清,心中沉着,三手连环,三人六手,六只“太阴魔铃”“叮叮铃铃!”一阵急响,双方战得分不出胜负。 而云中道人与姚淇清又知他们这“太阴魔铃”暗藏剧毒,不敢近战,所以予三煞可乘之机。 不到一刻功夫,闻得一声惨号,四星中的一人,早被邵谷人手内长鞭打成一团肉泥,剩下的三星,更是张惶不知所措,石剑鸣手内孽龙锤,连连二幌,砍瓜切菜,二星又已命归黄泉。 邵谷人鞭风再展,石剑鸣神锤生花,“哎哟!”一声,恶贼被头上脚下,劈成三段。 “太湖三煞”胡云天、胡云地、胡云人,见三人抵住二人尚且不分上下,如果红脸少年,邵谷人和石剑鸣再一加入,岂非败亡顷刻? 老大胡云天呼喝一声:“二位弟弟,快发神威,放毒气!” 二人闻声,直向云中道人和姚淇清灭猛攻来。 云中道人和姚淇清闻说“放毒气!”神智一分,被逼退下。 狡猾的“太湖三煞”见对方已中彼记,老大胡云天又喝,声:“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三煞身形一跃,扑入湖内。 原来胡云天所说放毒气,乃是一计,你想以云中师徒二人的武功,战得他们招架都不且,上下不分,他们那里可以跃空施放毒气呢? 偌大的一望浮屿上,此刻只剩下了这四个旱鸭子,眼睁睁让三煞潜水跑了。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五章 心照日月善有报 交手中的云中道人和姚淇清,闻说“放毒气”心神一分,刚一退让,三煞见机可乘,扑身入湖,逃之夭夭,而云中四人俱不识水性,只有眼睁睁让他逃逸。 众贼既已逃逸,四人无奈,方记起邵谷人之父——五行帮掌门“洞庭鲲”邵傅和裕汉张梯沿之女张芳芳,均被“太湖三煞”囚于牢内。 四人即行找寻。 厅前广场除几十盆红花绿叶之外,一目了然,并无藏人之处,四人遂即穿过大厅,向后边走去。 饼大厅后,藉火光入眼帘者为一幢精舍,里面布置得豪华,雅典,不同凡俗,舍内灯烛宛然,惟空落落已无半只人影。 四人过精舍再向后去,仍有一排大房子,进内一看仍为四霸、五星、六霸,甚或等而下之的居所,四人微觉有些愁闷。 出得大房,左右各有一幢小房,进内一瞧一为厨灶,一为下厕,惟见厕侧有一下入之口,邵谷人即行持炬领先入内。 路径颇为宽大,经过三个转弯后,即斜入深处,但觉下面寒气侵人,霉气薰心,再下落,将至舱底,见有一小门二异面一灯如豆,发着黑惨惨的光芒,而厕内的粪便竟泄流小房周围,臭气冲天,人几乎为之心呕。 邵谷人手持火炬,首先借过姚淇清的长剑,劈开铁栏,推门冲入。 里面有内外两房,内房里呼喝一声:“是谁如此不知礼教,闯入我室。” 声音在邵谷人听来,颇为熟悉,是以他惊喜交集,声音颤抖说道:“我是谷人,你是……” 里面立刻爆出了一声朗笑,声音里充满着颤巍巍喜极而悚的兴奋说道:“你是谷人?……啊呀呀!你从何尔泰山长生老人那里回来了吗?” 邵谷人真是激动已极,已然进入内房,扑倒床前呼唤道:“阿爷,你可真的受尽委屈了,我这不孝的孩子,真是罪该万死……。” 忽然他发话说道:“谷人,不必啼哭,男子汉大丈夫,何须尽作儿女之态?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邵谷人内心一震,仰起一张肤若红云的泪脸,看着他睽别多年的老父,说不出一句话来。 邵傅,这位五行帮掌门,真不亏英雄好汉,他日处此牢,受秽气,霉气和阴冷,酷热的包围,终年不见天日,竟而甘之如饴,作人阶下之囚,非仅没有改变了他的本性,而且竟然将天地正气存储胸怀,不屈不挠,硬朗朗地不改其往日作风,抑且犹有过之,此诚令人感慨而钦佩也。 邵傅已从床上下来,拂了拂邵谷人的头发流露着一缕仁爱的光辉,问道:“你将‘太湖三煞’胡氏三兄弟都赶跑了吗?” 邵谷人即解释说道:“儿自阿尔泰山下来,江湖屡遭奇遇,此来太湖系与云中师徒等七人同前来,刻下尚有三位在外室等着我们,我看,我们这就出去罢!” 邵傅也不答话,首先出得室来,见云中道人、石剑鸣、姚淇清正等着。 他非常惊讶的望了云中道人一眼,竟然飘身下拜说道: “道长你当记得二十五年前,洞庭武圣宫前,在下曾蒙一掌相助,而救我一命,请受一拜。” (此处缺两页----p476/477扫描图档n241) 邵傅便以“我不入地狱”的心情,在聂贼的要求下做了人质,受这多年的囚牢之苦。 邵傅原本被囚高邮湖“浓湖庄”内,而何以又迁来太湖呢?原来这中间聂廷虎太湖三煞,也于事先有所协议。 “见面分一半。”这是绿林的规矩,三煞以相助有功,协议前两年洞庭西岸的益处归聂廷虎所有,两年后则归三煞在该处搜刮,所以两年届满之时,邵傅即迁来太湖。 至于洞庭西岸的黎民百姓,商贾行旅,在聂廷虎与太湖三煞的搜刮下,早已民不聊生,不堪闻问了。 邵傅与云中道人,和他的少爷邵谷人,谈至此处,又互相感慨了一番。 这时,石剑鸣和姚淇清已从后面领来了一批三十余个妇女,来到三煞平时所居精舍。 原来这批妇女系姚淇清和石剑鸣在后舱寻获者。 三十余个妇女之中,约有二十余人,衣饰鲜明,涂脂抹粉,惟此时,似皆羞羞答答,低垂螓首,不敢向五人正视。 明眼人一看就知,此二十余人,系抵不住“太湖三煞”一帮恶贼的威迫利诱,而做了他们的泄欲工具,此时见到了外人,羞愧交加,不好意思见人。 不过,由此可见,这二十余人的本性尚属善良,而仍有善恶之心,云中道人也自不好再责备她们些什么了。 另外约有八九个人,则衣衫破烂,面色憔悴,有的竟伤痕累累,像是不为威迫利诱,受尽了太湖三煞婬威之下的种种折磨。 不过她们眼内,此刻却流露着充沛的精神,一一上前与云中道人施礼相见,感谢救命之恩。 同时,她们有时志气稍为坚刚一些的,竟然为她的苦难,有着一些自豪的神倩,合云中等肃然起敬。 云中道人在她们施礼之后,和声问道:“不知众位之中,哪位乃是张氏之女芳芳姑娘呢?” 在衣衫破烂的一群中,一个面貌秀丽的姑娘,霍然站出说道:“少女张芳芳,再拜道长相救之恩。” 说着,又近前一步,飘然下拜,姿仪不俗,灵秀之中,一望而知忠诚厚道,典型类贤妻良母。 云中道人随将在高邮县遇到芳芳之父张梯沿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芳芳闻知,家产虽被强占,双亲犹能无恙,芳心大慰。 云中道人又向三十余位妇女,告诚一番做人的道理,也嘉慰了她们一些平常言语。 已见前面云梦和尚、玄云仙尼、秦宛真和小石菱穿着满身湿衣,来到浮屿之上。 云梦和尚轻喟了声说:“这个老魔头确是厉害,我等下水分头追去,一直游到大半,竟然没有发现半点踪迹,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云中道人宽慰说道:“偌大的一片水域,又兼天已黑了,自然不易追击,所谓:‘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我们总有一天会把他手到成擒的,大和尚何必性急呢!” 众人虽听云中道人如此快慰,总是心里有些怏怏不乐,都未曾言语。 云中道人又发话说道:“依贫道之见,趁这天色未晚,我等何不登上大船,在附近城镇住上一宿,明日一早,遣敌诸位妇女,我等也好整装就道。” 众人都表赞同,正待离去,却不见了石剑鸣、姚淇清的影子,邵谷人随用内力唤了几声,只是没有回答。 云梦和尚当即说道:“我们何妨先登大船,再等二人来后开航,以免耽搁时间!” 云中和玄云皆称有理,众位妇女,遂在邵谷人的招呼下,穿过前面大厅和广场,登上大船。 云中道人等数人也正准备登船的当儿,已见石剑鸣和姚淇清二人从浮屿后方,勿匆赶来,各人肩头,肩着一大袋沉重东西。 及至近前,石剑鸣说道:“师父,这‘太湖三煞’在此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满库尽是金银珠宝,我等随便检拾了些值钱的翡翠,珠宝和金叶子,准备分些给那三十余位受难妇女,及作我等行路川资。” 云梦和尚笑眯眯说道:“剑鸣想的甚是周到,如此一来我和尚又不乏沽酒之资了,我倒还要先谢谢你呢!” 众人强颜说笑间,上得大船,邵谷人解缆,秦石二女掌帆使舵,即行放航。 玄云仙尼忽然说道:“此屿多留无益,免再为贼人利用,何不放火把它烧去,免遗后患呢!” 云中道人和云梦和尚皆称颇为有理,邵谷人旋即于广场上,弄倒几根火把,木质浮屿,即刻开始生烟,跟着火苗扑出。 船行不久,已见火光,渐渐亮起,终至火光直冲到一片灰暗的夜空里。 船行如飞,一会儿功夫,大船即行靠岸。 这时候,却见遥远的浮屿处,在火光映红的水面上,只露着一颗头颅,向岸那边游去。 此不是别人,正是“海天白鲸”苗光宗。 原来这狡猾的老魔头,自被石剑鸣的“极光”把他的“鲸啸”秘术,相逼相侵,红色轻雾将之消尽之际。 老魔头心知必败,念及问鼎中原的大好帮业,及一身罕有功力,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轻易废掉,而且在极光之下,必遭惨死,岂肯甘心,当即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下又拚力连连哈出两股红雾,抵住石剑鸣灭焰逼人的“极光”,一个大旋身,飘入湖中。 由于苗光宗哈出的两股红雾,被石剑鸣的极光消灭时前面蓦然失去阻力,是以“极光”骤然一闪,幻出一道青青的电火。 “海天白鲸”苗光宗跃身入湖之后,心知云梦和尚出身丹阳湖,而玄云仙尼等又来自东海的星仔岛,水中功夫十分了得,如果一直游去,必被追及。 危难之中,心生一计,一个反扑,静躲到浮屿下面去了。 “太湖三煞”这座浮屿,乃系以几十条平底平舱大船作塞,船船相连,上面覆以巨厚木板,所以下面船与船间,有许多空隙。 “海天白鲸”苗光宗便躲在这船与船相联的空隙之间。 他摒神息气,不敢作声,一直等到他们步行过广场,登上大船,扬帆去远之后,方才自那空隙间浮了出来,已见火光冲天,照澈湖面。 跋紧展开他在海南习就的水中功夫,向他们那大船相反方向,疾游而去。 苗魔功力高强,叱咤海南及中原三江五湖,平时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此刻竟然落得如丧家之犬,形只影单,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落荒遁去。 再说云梦和尚一行众人,张帆直往一片灯火之处行去,不多一时,便已舍舟登岸,先由邵谷人和姚淇清上岸觅了两家邻近的大客栈,商量着店小二腾挪了几间房舍,言明只留一宵,以大船相赠。 店小二心想,那条大船怕不值百十两银子,自然是划得来的,当即欣然肃客进房,备了些上好的酒宴,竭诚欣然招待。 云梦和尚为恐把金叶子分赠妇女,路上惹眼,特命姚淇清往镇上的钱庄,调换了些碎银,设想可谓周到。 他并吩咐,凡衣饰华丽者,每人五十两,衣饰不整者倍之,暗中似有奖励节烈坚贞之意 说来奇怪,当邵谷人把碎银一一分给那些妇女的时候,张芳芳的一双美目,含着多情的眼神,一直盯着他,而且那多情的顾盼里,又不知蕴藏着几许娇羞。 邵谷人也觉得心里崩崩跳得厉害,一张红云似的脸,此时由心里的颤抖,似乎白一阵,青一阵,有些失常的举措。 当邵谷人把百两碎银递到她一只纤手内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垂了螓首,但又唯恐失去他,因而霍然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触,各自怦然一跳。 四目相触,在一双初尝异性滋味的少男少女来说,无异是电光火石,心里既舒服而又怕,既幽柔又兴奋,乃是天地间最奇妙的事情。 邵谷人顺着次序又向下递,可是不知怎么,他的一双眼睛,还不时转过脸来,望着她——一张娟秀而忠厚可爱的脸。 这事被云梦和尚看在了眼里,不过他并没有感到奇怪,只心里乐得想笑,但又不好笑,而怕这笑声,打破了他们的好事。 大和尚把小石菱唤到了身边,附在她的耳朵上,咕呶一阵子,小石菱起先莞尔一笑,以后又连连点头,似乎表示赞同。 小石菱听云梦和尚说完话,即款款来到芳芳跟前,略为俭衽为礼,把它请到了自己的栈房中,又把她的家世,被掳经过细细地陈述一遍。 然后婉转把邵谷人的人品、武功,以及他父亲高风亮节,虽辱不屈的精神向她说了一遍。 芳芳早已心里跳得紧,她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便要回到千里迢迢的洞庭,甚或邀游于千山万水之间,从此即将不得见面。 石菱察颜观色,心想果然不差,我这儿就探探你的口气罢!遂说道:“张家姊姊,小妹一言相询,万望姑娘以实见告。” 张芳芳正色肃容,略含一丝微笑答道:“石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如此客套则什?” 石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翻了一翻,欲言又止,最后方才说道:“张姊姊,你看那位邵公子,人品相貌,还称得上忠厚大方吗?” 芳芳莞尔一笑说道:“邵公子正人君子风范,出身武林世家,自是不俗,石姑娘此说哪里的话来?” 石菱闻听,知云梦和尚所说,果然不假,张芳芳对邵谷人的印象确是不坏,便又进一层问道: “大和尚刚才给小妹说起,邵公子颇为有情于姑娘,有意成全,还请姑娘将心意坦然相告,以免错过良缘!” 芳芳闻听石菱此时开门见山,竟然把“成全”结为夫妇的话说了出来,不觉娇羞满面,粉颈低垂,半响方才说道: “邵公子武林奇才,前途不可限量,奴家以贱卑之身,弱柳之姿,怎么能敢作非份之想呢?我看菱姑娘你大可不必多费心机了!” 说罢,芳芳似有一丝轻微的喟叹。 石菱虽然不黯世故,可是她出身大家,冰雪聪明,怎能听不清楚人家话里明着谦逊,暗藏情意,而以进为退呢?当下婉然说道: “芳芳姊姊,身陷龙潭虎穴,不为灭迫利诱,坚贞不逾,亮风亮节,我等心仪不已,何必作此自谦之辞,我看姊姊玉骨冰心,风华绝世,邵谷人若能承姊姊一声首肯,得此美眷,真是前世修来……好姊姊,你就答应了罢!” 张芳芳心里何尝不乐意这门子亲事,只是碍于少女的羞赧,不便启齿,是以欲言又止,几番踌躇,最后方才以退为进,大胆说道: “侬与邵公子一面之识,况尔婚姻乃人生大事,自须双亲作主,侬家怎么能妄自决定呢?” 石菱一听这话,心里乐了,遂即说道:“姊姊此去裕汉,形只影单,路途寂寞,邵公子与邵老前辈送你一程,顺道登府,拜见二老,定然水到渠成,良缘天赐哩!” 拉着张芳芳的一只手,又谈了几句知心话,便让她房内稍坐,出得门来,把前后经过向云梦和尚说了一遍,大和尚闻听眯眯的笑得合不拢嘴来。 当即唤来邵谷人,把自己和石菱与张芳芳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不知怎么,那邵谷人此刻也竟然有着一个少男的羞赧,只说道:“大和尚还是给家严商量商量罢!” 少男少女就是这么古怪,明明自己乐意这件事,偏偏不愿吐露半个肯字,而且一推六二五,把事情让他们的父母作主,真是转弯抹角,不够干脆。 好在“洞庭鲲”邵傅就在眼前,否则问题就难办了,当即又把前后经过向他说了一遍。 邵传闻言,听说要给邵谷人做媒,张芳芳又是一个贞坚不屈,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姑娘,哪能不乐。 立即一口概允,并愿于回故乡道上,乘舟过裕汉时,把她送间府上,顺便与芳芳之父张梯沿共商儿女大事。 诸事已毕,各自安歇,张芳芳便被石菱拉扯着,在自己栈房里安歇。 一宵无话,次日绝早,三十余位妇女向众人千恩万谢,分途就道,各回故里去了。 邵谷人以帮业急待重振,兼之年迈老父,路上亦须照顾,遂在云梦和尚的嘱咐下,顺长江水道,直放裕汉,寻到芳芳之父张梯沿。 “洞庭鲲”邵傅遂将云梦和尚,撮合的经过,婉转向张氏说了一遍。 张梯沿产业失而复得,女儿又平安归来,早已乐得心花怒放,及见邵谷人武功不凡,一表人才,芳芳能嫁得金龟婿,从此有了人生归宿,满口应承之外,遂把邵氏父子留在裕汉小住,择吉成婚。 邵谷人得此美眷,宜室宜家,又把五行帮的帮业重振兴起,一直扩及两湖两广,甚而达于川贵诸省,此处先予交待。 云梦和尚等别过众人,方才想起洪泽湖水底古洞里,走火入魔,已然作古“双剑乾坤”燕公来的遗书和采取异兽怪异招式,所练就的独特招式,何不趁暇,演练一番,以备后用。 云中道人遂把“双剑乾坤”燕公来的遗书给石剑鸣看了一遍,使石剑鸣和石菱维弱的心灵上,除了父仇外,又加深了一层沉重的负担。 然后众人打开那卷招式记载和图解。 原来那招式,经“双剑乾坤”燕公来定名为:“乾坤云龙八掌”,全部二十四式,文字之外,附以图解。 “乾坤云龙八掌”招式虽然简单,但其中奥妙无穷,招招特异,其最大特点,在不走一般剑掌的老路子,处处出之于奇绝,出之以狠毒,出之以威猛。 云梦和尚等小练三日,一行七人,旋即离开汤渡小镇,首途宜兴,以便查访海南党羽,顺道除之。 宜兴县府,市缠喧嚣,为太湖西岸大城,往来行旅,三教九流,备然杂陈。 由汤渡来宜兴一个时辰的行程,已然行尽,七人略进午膳,即行上街巡游。 七人正在大街悠闲漫步,一骑黄骠马,泼刺刺,迎面而来,四蹄如飞,扬起一片黄尘,两旁店家和游人,吃不住尘灰,多怨声载道,云梦等人看在眼里,颇为过意不去。 云梦和尚愤然向石剑鸣说道:“剑鸣,此徒闹市驰骋略子惩戒。” 石剑鸣闻言,看看那骑黄马,来得且近,丹气轻提,功行右臂,单掌急竖,一股阴柔劲风,直向来骑推出。 来骑冷然不防,黄骠马“唏聿聿!”一声长嘶,前蹄霍然一踩,高抬数尺。 骑上的汉子,想不到半路里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早已被这黄马前腿一抬,摔倒地下,跌了个狗吃屎。 云梦和尚和街头路人,始而一惊,既见他狼狈不堪的一副滑稽相,不约而同,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 大汉子慌忙自地上爬起,抹一抹脸上的尘土,双足一跺,虎目圆睁,愤然说道: “何方野汉,敢来与大爷作对,快站出来,向大爷答话,否则你大爷手上脚下决予严惩!” 石剑鸣自路旁闪了出来,用手一指骂道:“青天白日,闹市驰骋,惊扰百姓,大爷给你一点难看,岂不理属应该,你还撒什么野?” 那大汉子见与自己说话的竟是一个年轻后生,哪能放在眼里,又气唬唬说道:“爷们急事在身,何以不能闹市驰骋,难道王法是你立的不成?” 石剑鸣一听更不像话,也气愤说道:“王法固然不是我立的,可就是看不惯你这种飞扬跋扈的狗模样,给你一掌,你待怎的?” 汉子更愤,大拇指一摆,说道:“有种的到西门外,给大爷过上一招半式。” 石剑鸣冷然一笑说道:“石爷难道还怕你不成,你先骑马到那里等着罢,爷们随后就到。” 大汉子也不再答话,翻身上骑,向去路西门行去。 云梦和尚和石剑鸣,依然大踏步,转头向西门折回而去。 不多一时,众人已然出了西门,见一片广场之上,那个汉子气唬唬的站在那儿,四围却挤满了不少百姓,准备看这一场热闹。 大汉见石剑鸣看得切近,也不说话,双拳一抱,“白猿献果”,立开架式,竟向石剑鸣攻来。 石剑鸣冷哼了一声,说道:“就凭你这几路拳脚,也配给大爷斗!” 说罢,单足一点,“蛟龙出海”,人似飞鸿,轻轻一闪,转绕汉子左侧,伸开五指,回手一掌,向那汉子劈去。 汉子见少年后生动作如此之快,心知今个碰上了会家子,精神一振,趁势往前一冲,竟然躲过石剑鸣儿戏似的一掌。 汉子狂啸一声,身形急回,面向石剑鸣。 石剑鸣一掌落空,身形早已站定,趁对方尚未转身之际,次掌又出,直往他胁下攻去。 汉子身形尚未转过,已觉对方掌风袭来,赶紧身形一跃,身法竟然甚灵巧,使石剑鸣颇为惊异。 石剑鸣见二招都被对方躲过,衷心愤恼,精神陡振,心想我何不把“双剑乾坤”燕公来老人的“乾坤云龙八掌”在此一试! 想罢,领动歌诀,看招“神兽推门”,双掌平出,似实还虚,掌风忽忽,直奔汉子前心。 汉子见来掌笨拙,分花拂柳,双掌自左右同时挡拨而来。 岂知石剑鸣这“神兽推门”,看来平淡无奇,而当对方分花拂柳,挡拨而来之际,彼左右两胁,早已门户大开。 石剑鸣暗喜对方中计,轻啸一声,双掌急分,左右绕去,猛极快极直往汉子两胁点去。 汉子不知此招变起突然,双掌既向中间挡拨而来,撤招不及,猛听“哎哟!”一声,墙倒屋塌,大汉子竟被石剑鸣轻轻点倒。 石剑鸣见他已被点倒,哈哈一笑说道:“就凭你这两手,也想在江湖闹事,岂不笑掉江湖好汉的大牙?” 那汉子被石剑鸣点中穴道,眼睁睁望着石剑鸣,方才看到人家两鬓太阳穴,鼓得高高的,分明功力何等了得,自己真是有眼无珠,以卵击石,可是重穴被点言语不得。 汉子暗忖道:“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要求饶才是!” 当即以求情的眼神望着石剑鸣,露出一脸惶惑。 云梦和尚在街上闻他说急事在身,即稍有怀疑,此刻他既成了石剑鸣手下的败将,复以眼求情,动了好奇之念,便向石剑鸣说道:“剑鸣且把他的穴道解了,我有话问他。” 石剑鸣听云梦和尚吩咐,伸出单掌,弯腰往那汉子左右胁下点了两点。 汉子轻吐了一口闷气,便霍然自地上爬起,前向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各自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口内说道:“小的因有急事在身,故此心急行路,犯在各位高人面前,还请众位高人海涵是幸。” 云梦和尚当即说道:“好汉站立一旁,我且问你,你说急事在身,不知是何急事,且与和尚和众位高人说来,看看我等是否可助你一臂之力?” 那汉子见云梦和尚发问,倒也诚诚实实的答道:“江苏边界,石臼湖之滨,有一大镇,名曰高淳,想大和尚定然熟悉。” 云梦和尚说道:“我出家丹阳湖,对高淳自然熟悉。” 原来这石臼湖,地处苏皖边界,东边属江苏管者称为石臼,西边属安徽管者名曰丹阳,实际二而一,同是一片大湖。 汉子闻云梦和尚出家丹阳,不觉奇道:“敢情大和尚云游较久,不知高淳有一阮氏世家,最近被人欺凌颇甚。” 云梦和尚说道:“阮氏世居高淳,我有所闻,不知你说的倒是哪一家,被强人欺凌。” 汉子说道:“阮氏有一女名曰阮玉玲,乃当年叱咤东海的‘东海神觞’阮一介之孤女,最近因其传家之宝——玉蟾,被巢湖强贼探知,一来要夺‘玉蟾’,二来要强占阮氏之孤女,小的往日略受阮前辈小惠,是以赶往准备尽力伸以援手。” 云中道人闻系已经故世的“东海神鳍”阮一介之女,当即说道: “东海神鳍阮一介,当年与‘四海神风’石扬义,同掌‘玉蟾号’,扬帆海上,后因在长江口外花鸟山取‘孽龙锤’,同搏九爪毒龙,被那怪物毒气所伤损命。 如此说来,阮氏女阮玉铃与石剑鸣乃系世交,况孤女无靠受强贼欺凌,我等扶孤救寡,义不容辞,自应同往快惩强贼才是!未卜大和尚和仙尼以为然否?” 玄云仙尼当即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本色,况尔剑鸣与阮氏尚系世交,自当稍尽棉薄。” 云梦和尚哈哈笑道:“你们都既然乐意做英雄好汉,我这条老命就是拚上了,自也不甘落于人后,……俗说:‘救人如救火’,依我看,咱们这就随好汉兼程前往吧!” 那汉子闻听众人如此说,躬身再拜,感谢相助之意。不过他对那匹马,似乎犹豫不决,不知怎样处置。 云梦和尚当即说道:“好汉你尽避上骑,我们步行着走罢!” 汉子一再不肯,定要牵马同行,云中道人也说道:“如此耽搁时间,我们走着,也并不舒服,好汉你还是上马罢!” 汉子经不住众人一再催促,方始熊腰一挫,双足一点,跃上鞍桥。 口内谦然说道:“众位高人定要小可的上马,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双拳一抱,丝缰轻提,座下黄骠马,得得得!一溜力跑前面带路去了。 行了一程,汉子心想:“如此行路,心下实在过意不去!” 马上回头一瞧,“嗨!”人家竟然紧跟马后十丈之处,步履如飞,悠然自得,彼此间似乎还在谈天说地,云梦和尚还在指手划足呢! 心下一奇,双脚一夹,手内鞭子猛抽一下马,纵开双缰,黄骠马“唏聿聿!”一声奋嘶,纵开四蹄,顺着官塘大道,尘土扬处,绝尘而去。 汉子心想道:“我这一鞭,总要把你们这些僧道尼俗,丢在五里之后了罢!” 想着,身子一伏,双腿又是一夹,黄骠健马,若箭离弦,如飞而去。 约有顿饭功夫,看看脚程总行了有二十来里,汉子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瞧,后面那几个人依然跟在十丈之处,意态悠闲。 汉于这下子可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他总以为那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境。 揉一揉眼睛,镇定一下精神,笑语之声已然入得耳朵,再一迟疑,后面的众人已然来到跟前。 只听和尚向他打趣说道:“汉子,你的座下马,不愧是一匹好马,就只是它飞扬的尘土,不大是味道,我们现在要走在你前面了,让你在后面赶我们罢!” 汉子听云梦最后一句说自己骑马赶他,暗自忖道: “我这座下黄骠,虽不能说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一日之间七百余里,总也行得,我看你们的牛皮,要在我这马屁后面吹炸了!” 当即和颜说道:“小的实在罪过,大和尚你不喜欢吃土,就前面行路,让我在后面跟罢!” 语意之间,似乎很不相信云梦的话。 云梦和尚装作听不懂,将势就势,又说道:“汉子,你的马要多加两鞭,否则就跟不上我们了,听到没有?” 语音方一落地,马上的汉子一眨眼睛,周围早已不见了众人的影儿,汉子一惊,非同小可,极目前望,只见一团人影,疾速而去。 马上汉子想道:“我就是不相信,天底下还有比马跑得快的人,除非你个个都是活神仙?” 心既疑惑,自然把他的“不服”都加到马身上去了。 只见汉子双缰一领,鞭子连连向马后猛抽了三鞭,双腿又是连夹两夹。 黄骠马自然即刻领会到了主人的意思,长嘶一声,四蹄如飞,流星闪电,飞凤游龙,黄尘滚处,一霎时间,在一望十余里的平川官塘大道上不见了影儿,其势之速,常人少见。 汉子骑在马上,一路如飞,约持续了半个时辰,伏在马上的身子,霍然抬起,顺眼望去,汉子简直有些惊得发呆了,不远处,依然是一团黑影,秋阳射处,如飞前行。 汉子这下子可不敢再怀疑了,他已经确确实实的相信,白日青天下,遇见了上天下凡的活神仙。 可是此刻骑虎难下,如果不赶,前面如果失掉踪迹,岂非高淳之行,徒劳往返? 是以汉子仍旧紧催坐骑,直前狂追。 宜兴距高淳,官塘大道途经溧阳,过溧阳路渐难行,然若以步行算来,总可以朝发夕至,不过一日途程。 以马上汉子,这般纵骑如飞,自然不到半天光景,即可抵达。 汉子在马上,心里既惊且喜,不辨时刻,只感觉长伏弯背,有些疲惫,伸起腰来,探头前望,一团人影仍在眼帘,只是已经缓下步来。 再一前望,房舍栉比,晚炊轻烟四起,日头已然已将落西山,发着一片昏黄的光影。 左右一顾,秋阳射处,石臼湖里早已映幻起一片光芒夺目的金光,远山隐隐,高淳县府,已然近在目前也。 马上汉子又加了两鞭,黄骠马印于轻蹄得得声里,来到众人身边。 汉子见已来到众人背后,赶忙翻身下马,重又施礼相见。 汉子一边施礼,一面偷偷地向各人脸上瞧了一遍,竟然又是一阵暗惊,七个人中间,除了两个年青的姚淇清和秦宛真姑娘略有汗意外,其余众人,竟若没事人儿。 汉子看在心里,回头向自己的黄骠马瞧了一瞧,不由得心里泛起一阵怜惜,那只硕健黄骠好马,此时竟然汗流四蹄,若水洗一般,口里鼻里喘着一股一股的热气。 云梦和尚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打趣说道:“汉子,你竟然如此不知爱惜这一头健壮的好马!看它汗流四蹄,累得成了个什么样儿!” 汉子脸上露着一丝苦笑,众人说话之间,早已快来到了高淳东大门。 云梦和尚即刻肃然正色说道:“我们这一帮人,僧道尼俗,还有如此两位如花似玉的小泵娘,走在一起,实在颇不相称,惹人耳目。 依我看,我们先请好汉前头带路先找两家相邻的客栈,不可迳登阮府,我们后面分批后到,免得打草惊蛇,让巢湖-强贼有了准备。” 众人称是,汉子便骑着马二则面缓慢进入东大门,以后姚淇清、石剑鸣、石菱、秦宛真成一批,把兵刃收了,随后不远,意态悠闲跟去。 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则都装成一付没精打采的样子,悄悄入城。 斑淳县府乃前往芜湖长江,水陆必经之地,市缠喧嚣,商旅云集,渔目混杂,云梦和尚此举,自然是极为明智的举措。 后面两批人,顺着大街,悄悄跟着骑马汉子,一路行去,看着汉子下马进入客栈,众人也转了一个小圈,进入了客栈。 彼此装着互不相识,各自让店小二弄了一些酒菜,轻饮浅酌,吃着闷酒,暗从往来行人与酒客之中,察看动静。 汉子则悄乔装成一个乡下佬模样,悄悄入得阮宅,问明一切,方知阮女亦颇知些武学,只是武艺不精。 今年已经双十年华,一表人才,巢湖水贼则定于今晚半夜子时前来娶亲,是以阮宅周围,似乎已经暗布了些眼线。 汉子当即悄悄于人不知鬼不觉的当口,返回客栈,将前往经过告知云梦和尚,云梦点头称已知道了此事。 汉子又出得客栈,往四处探听消息,夜幕低垂之后方才回来。 据汉子说:“这巢湖因地居鱼米之乡,为海南帮专事收刮安徽全省的重要分舵。 湖内有余化龙、余化虎二兄弟,人称‘巢湖双怪’,水陆功夫俱颇了得。 老大余化龙年已半百,善使一张铁蒲扇,功力深湛,招式特奇,兼之铁蒲扇又可暗藏机关,发射百只喂毒针雨,人一着上,药无可解,周身变紫,必将暴死。 老二余化虎四十刚刚出头,性好渔色,轻功盖世,使一支三尖两双短剑,配合上绝佳轻功,使得出神入化,极为不易招架。 尤其甚者尚闻知这‘巢湖双怪’,最为厉害的还是俱各会有‘味觉’奇学,多少苏皖好汉剑侠,不明厉害,丧命在这‘味觉’奇学里。” 云梦和尚见汉子神色张惶,把“巢湖双怪”余化龙、余化虎说成了两个活神仙,也不答话,只微微一笑置之。 这一笑,直把那汉子笑得一脑子糊涂,不知他心目中的几位“活神仙”,是否真的有灵,为着阮氏的传家三宝——玉蟾和阮玉玲,慑着一把心事。 众人用过酒菜,各自间房,运功调气,练了一会功夫,几个年青的也便先自睡了,只有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三位长者,藉着一盏油灯,在房里细话江湖春秋,古今轶事,并无睡意。 细话之间,算算时刻,半夜子时,已然快到。 玄云仙尼随即喊醒了众人,各自净了一把脸,悄悄拾夺兵刃在手。 众人出得屋来,云梦和尚说声“走!”首先与道尼二人,身形一腾,飞身上房,往高淳西边飞快而去。 姚淇清和石剑鸣数人也急忙上房,身如飞鸿,几个起落,加上夜暗如漆便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汉子身法迟缓,远远落在他们众人之后。 出得西门,众人刚刚择定了一处路旁密林伏下,已见西方大道远处,一路灯球火把,锣鼓喧天,向高淳而来,众人屏气静观。 人马看看来得切近,前头双骑并辔,骑着两匹高大黑马,马铃叮叮!鞍佩辉煌,甚是威风。 右面马上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五十来岁老儿,精神奕奕,穿着一身闪光发亮的灰蓝缎子马褂,头扎一块黄巾,双鬓太阳穴鼓得好高,看样子武功不凡。 左边马上坐着一个汉子,两腮刮得铁青,穿着一身鲜明的黄缎子马褂,打扮得颇有几分“新郎倌”的样子。 后面两行人除了掌灯持炬,和吹鼓手之外,倒还抬着几只福猪吉羊,和一顶八抬大花轿。 余化龙、余化虎看看高淳在望,正自纵声豪笑,为老二娶得一个如花美眷,做为压寨夫人,复有“玉蟾”稀世之珍,做为镇山之宝,乐得笑语喧嚣,所谓“人财两得”之际。 猛觉一股刚烈之极的冷风,自侧面袭来,老大余化龙人虽半百,江湖经验何等广泛,刚闻风声一响,双腿赶紧一夹跨下黑马“唏聿聿!”一声长嘶,向前猛扑丈外。 老二余化虎也觉颇有异状,双缰一勒,黑马霍地双腿一抬,急急地打了一个回折。 马抬数尺,几乎直立,幸亏这余化虎骑术精湛,怕不已然摔下马来。 老二余化虎的巨大黑马,刚刚抬起前腿,尚未折转过来,“嗖!”的一股冷风,已然贴着马月复,横扫而过,跟着刮起一片黄尘飞沙。 二人正自惊异,已见前面路上立着了两个少女,左右两侧也各自站着一个弱冠少年。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六章 女侠中毒求隐医 “巢湖双怪”的老大余化龙,见前面乃是两位二九年华的小泵娘,不觉仰面朝天,“哈哈!”一阵狂笑,声震四野,子夜听来,甚是刺耳。 笑声甫落,轻薄调戏说道:“老二要到高淳娶一个,你看这下子送来了俩,而且个个艳……。” “似西施”三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已听见娇叱一声,笑道:“强贼嘴里别只管逞能,你姑女乃女乃的掌到了!” 余化龙嘴里一边说话,实际上由于刚才的一掌冷袭,早具戒心,是以刚见石菱出掌,霍然丹气一提,像一团大旋风似的,飞身从马上跃落平川。 余化龙大胡子脸一拉,煞有介事说道:“何方女娃儿,在此惹事生非,难道你们不知道‘巢湖双怪’的厉害!” 石菱“嘿嘿!”一阵娇然冷笑,不屑地说道:“‘巢湖双怪’在江湖上固然名气不小,你可也曾听说过,石菱姑娘师出崇明净云庵,西梁山以古梅一支,击毙‘铁蜈蚣’江东流裕溪无名洲剑斩‘水豹子’汪海洋否?” 西梁山与裕溪无名洲,距巢湖不过半百,海南帮强贼,声气相通,“巢湖双怪”余化龙、余化虎岂有不知之理么? 余化龙闻听之下,脸色陡然一变,当即愤然说道:“尔辈为海南帮死敌,敞帮总舵主早已有令,不管活捉格杀,俱有重赏,今天既然送上门来,这块肥肉,岂能轻易把你放过。” 说罢,左掌一幌,右掌“银枪点睛”,五指如钩,在声东击西的狡猾招式下,直取石菱双睛。 小石菱何等机警,怎能看不清楚左掌虚幌,伸掌轻轻一拨,趁势直接余化龙的右手。 余化龙既然知道对方是一位会家子,发现人家已然知道了自己的招术变化,赶紧急撤右手,趁石菱的两只水汪汪大眼,只留意上方的时候,一路扫螳腿,卷着凌厉巨风,竟向她扫去。 石菱冷然不屑地一笑,愤然叱道:“想不到赫赫有名的‘巢湖双怪’,竟然也这种下三流的打法,岂不笑掉江湖好汉的大牙!” “巢湖双怪”与无名洲“水豹子”汪海洋,同出一师,善长腿脚功夫,是以动轧用腿。 石菱语未发出,双足一点,直似一只小花蝴蝶儿,翩翩跳起八尺,跟着紫燕剪水,双掌在空中贯足劲力,直向余化龙平压而下。 余化龙刚才那一腿,原以为小石菱眼注上方,冷然不防,疾然出腿,原指望给她来个下马威。 岂知小娃儿眼观四方,耳听八面,身形灵巧跃起,空中出掌,掌风凌厉,直向刚刚以左腿站直的余化龙头顶压来,真是给他弄得一点不留余地。 原来扫螳腿,系以左腿为柱,蹲下去,右腿挺直,贴地横扫而出,其要诀,端在一个“快”字。 右腿既扫,身形即刻跟着直起,趁着对方闪躲得手忙脚乱的当儿,再出双掌,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 以余化龙腿上功夫的快速,对付一般江湖客可真是得心应手,确实有效,然而在以剑法,以轻功见长的石菱面前卖弄,岂不是枉费心机,所以她只双足一点,人起空中,双掌贯足劲道,借着余化龙直腿伸腰之际,疾然压下。 余化龙暗觉不好,头颈急偏,掌风已到,一半左肩膀,在劲道十足的掌风下,立刻感澈心腑,失去知觉。 石菱上面掌风刚出,下面双足,也就趁着未曾落在地上的当儿,借势一蹬。 石菱这一手真是出得奇,出得令人不敢相信,然在一个轻功绝顶的人说来,早已一切运用自如,趁着身形未落地的刹那,出他一次奇兵,又何足大惊小敝呢? 余化龙刚觉左肩痛澈心腑,不防石菱的双足,又已踢到后背,“哎哟!”一声,踉跄直向前跌了五六尺。 石菱这一脚,一来幸亏是趁势点出,二来又亏余化龙功力高强,否则哪儿还有他的活命。 余化龙一个大踉跄被踢到五、六尺,余化龙赶快借着自己的一点定力,稳住身形,否则差一点儿,就成了狗吃屎了! 有道是:“士可杀,而不可辱”,余化龙为巢湖分舵,一舵之主,平日骄傲狂纵何等自负,今天不出数招,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弄得狼狈不堪,心中如何不恼。 只听余化龙怒喝一声,声震四野。 人随声起,左掌贯足劲道“雨打芭蕉”,直向小石菱打去。 小石菱耳闻风声,身形急挫,冷哼一声。 声未落地,只听旁边急急发话道:“菱儿小心!” 石菱闻声,心神一分,刚刚转目向余化龙瞧去,顿然花容失色,已见余化龙右手铁蒲扇一扬,蓦然银光刺目,一片漫天针雨,已然欺至石菱身边。 石菱身形刚刚一扭,针雨如风,疾飞而至,石菱心里一凉,早已着了十来根喂毒银针,身子即刻如风吹残柳颓然例地。 余化龙见对方中针,喜形于色,猛扑前来。 在空中的身形,刚一移来,忽觉一股强烈之极的闪光,自侧背发来。 随极光而至者,是一股火焰般的酷热。 余化龙先觉极光刺目,双目痛煞,双手一护,又觉周身如被火灼之感,双掌一撤,蓦然眼前昏暗,不辨东西。 而周身如火的热度亦随之增加,刚刚想到一个逃字,撤腿急奔之时,余化龙周身衣衫,已然“刺!”的一下,闪出一团火花,跟着浓烟直目,霎时之间,遍体燃起耀眼的火苗。 把余化龙直烧得惨叫连天,号声凄厉,扣人心弦,眼看着他活生生的被人烧死,令人心里兴起一股莫名的感叹。 石剑鸣站在余化龙的身边,眼睁睁看他惨叫死去。 然而余化龙被这“死光”烧死,火犹未熄,而且由衣服烧到了他的身体,把身体也燃着了。 一股刺鼻的肉焦味道,冲进众人的鼻内。 那一列鼓吹手和抬轿子的从贼,此时早已个个呆若木鸡,未曾动弹,两眼直瞪着余化龙的被烧。 天下可有谁见识过这种奇绝的功夫。 石剑鸣虽然看着余化龙的被焚,恨犹未尽,怒叱一声,挥舞起“孽龙锤”一团光影,直奔群贼。 群贼被石剑鸣一声怒叱,方始如梦初醒,呐喊一声,没命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石剑鸣追杀群贼,刚刚回来,犹见“巢湖双怪”的老二余化虎与姚淇清大战方殷。 这老二余化虎虽见自己的亲兄长被石剑鸣的“死光”活活烧死,犹能方寸不乱,与姚淇清且战且走,还准备诱着姚淇清,远离众人,乘机报复,置之死地,为兄长报仇,这婬贼的确胆量过人。 石剑鸣余怒未息,也不顾江湖规矩,身形一跃,落到了余化虎的背后,手起锤至,冷然不防,一颗睁着暴光眼睛的头颅,骨碌碌滚下地来。 石剑鸣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向石菱倒地的地方奔去。 云梦和尚、玄云仙尼、云中道人,早已围住了中喂毒针重伤倒地的石菱,在仔细查看。 因为恐剧毒散漫周身,石菱的周身要穴早已闭了,云梦和尚虽然也以一颗极具灵验的解毒药丸,为她吞下,只是此刻石菱犹昏迷在秦宛真的怀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神色不安,焦急之情溢于眉宇,而又不知所措。 云梦和尚云游四海,多见识广,本来颇知医理,而此刻竟见自己百治百验的灵药无效,倒也拿不定了主意。 原先那骑马汉子,见众人都甚焦急,当即说道:“早闻青阳九华山,有一医隐,此人名唤齐铁恨,医术精明,善治毒伤,惟他性情古怪,不同常人,不愿轻意为人治病,众位高人若能前往,或可有些希望。” 云梦和尚也说道:“九华山医隐,善治毒伤,性情古怪,我亦早有耳闻,惟缘悭一面,究竟如何,不得而知,我们不妨前往一访,好在我这解毒药丸,一日之内,可保无虞。” 斑淳去九华山迢迢数百里,即凭众人高强轻功亦非三日莫办,是以玄云仙尼遂取出“竹鸽”上足发条,对准方位,“刺令!”一声,竹鸽儿直似一只活的飞鸟,泛于夜空之中,迳往星仔岛飞去了。 不到两个时辰,猛听空中一声巨大鸟鸣,玄云知道是大鹏鸟飞来了,当即贯足内力,仰脸长唤一声:“鹏儿呀!快下来。” 语音甫落,又闻一声长鸣,及至仰首看时,大鹏鸟已然翩翩落下地来。 云梦和尚当即吩咐道:“秦宛真,石剑鸣与我乘鹏去九华山一行,汝等可暂回高淳,并抚慰阮氏母女。” 秦宛真把石菱抱上鹏背,三人也就急忙随着坐在大鹏鸟的背脊上。 秦宛真遂说道:“鹏儿起飞前往九华山吧!” 巨鹏一声长鸣飞起空中,瞬息不见,迳往九华山去了。 云中道人、玄云仙尼、姚淇清还有那个骑马汉子,怅然别过云梦四人,由汉子带路,迳回高淳。 及觅至阮玉玲门庭,惊闻院内哭声幽凄,家人抱做一团,令人不忍闻睹。 汉子遂将云中道人等一一向阮玉玲之母介绍说明,已把巢湖强贼赶跑了的话说了一遍。 阮母闻言起先尚且不大相信,及观云中道人、玄云仙尼,道风仙骨,不同常人,而皆一脸正人君子之气,方始转悲为喜,止住了家人哭声,唤过玉玲向众人谢恩。 这阮玉玲本身会些武功,不知怎么他此时却面无忧色,亦未见粉面之上,有何泪痕,而且淡扫蛾眉,穿戴颇为整齐,险衽为礼,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众人不觉露出一份讶异。 阮玉玲见众人面露讶异之色,婉然说道:“玉玲这儿拜见众位前辈高人救命之恩。” 说罢霍自腰间掣出一柄解腕尖刃,细小玲珑,约有五寸。 阮玉玲说道:“玉玲本欲身入虎穴,效古时贞娥刺虎之壮举,以全节义,保我清白之身,此番蒙众位前辈伸以援手,铭感五内。” 云中道人闻此女竟欲效贞娥刺虎之举,不觉油然而生敬佩之心,玄云仙尼遂安慰她一番。 阮母早已命人拾夺上了一桌夜点,并收拾好寝具,众人用过夜点,便各自安歇了。 次日绝早,姚淇清醒来,忽念别家十五载,有着一丝思乡的烦絮。 盥洗毕,欲一舒胸中闷气,遂出房漫步园中, 出得房门不远,见有一道篱丛,园内黄莆秋菊,开满了一园,黄的女敕黄,白的雪白,一阵幽香,随着晨间微有凉意的秋风飘来,姚淇清心神为之一爽。 当即缓步入园,在花径上,细细欣赏,正自暗佩这花园的主人,收拾这绉菊匠心独具之际,蓦然看见一枝冬青之前,立着一个素女姑娘,衣角随着晨风飘摆,人立花前,秋菊减色,及抬头看去,乃是阮玉玲也。 阮玉玲妩媚的向姚淇清道了一声晨安,说道:“姚公子昨宵雄斗‘巢湖双怪’,何不多睡些时候!恁般大早即已起身?” 姚淇清闻阮玉玲问早,不知怎么脸上忽觉一股热流直透内心,流露着一片少男的羞赧,但却又勉强压抑这羞赧说道: “早起是我十五年来在天目山养成的习惯,今天自是不愿例外,倒是阮姑娘昨夜一场虚惊,仍能早起,才非常难得呢!” 阮玉玲此时伦眼瞧姚淇清,清秀之中,流露着一种诚实忠厚的个性,和大方谨慎的风采,芳心里不由一动,她觉他很像已经故世的父亲阮一介那种味道,俊伟之中揉和着诚实。 她此时不由觉得一股情丝,一株爱苗,向自己围拢来,在心田中滋长着。 及闻姚淇清语后发问,方才由沉思里醒来,说道: “巢湖强贼欺我寡母弱女,小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足以并不觉得惊怕……每日晨间洒水浇花,是我最喜爱的工作,同时,也练上两路拙剑,活动筋骨。” 浇花、习武,两样晨课,亦正如阮玉玲的个性一样,一股柔和妩媚之中,揉和着一份少女的刚劲。 她又诚实而大方的说道:“公子艺出名师,功力剑术何等了得,未卜可否就此指教小妹一番?” 姚淇清很少受到人家恭维,自天目山下来,所有的恭维夸赞,似乎都是属于石剑鸣,实在也是石剑鸣这位资质,聪明灵活的武林奇葩,把他掩盖了。 所以此番受到一位花前美人的恭维,不觉脸上一红,谦逊说道: “我实在是笨拙无能,虽从吾师十五年天目山苦练,却因生性鲁钝,一事无成,姑娘既然亦喜爱武艺,小弟不妨趁着这清早,相互研讨,以增见识。” 阮玉玲闻姚淇清要与她研讨剑术,芳心大慰,赶快将自己手中的绣剑递到他手内,说道:“姚家哥哥,这就先指引三两招吧!” 姚淇清伸手接剑,霍然发现阮玉玲的一双秀目里,流露着无限的情意,和敬佩的神采,不觉心里又是一震。 一个少女充满着情意的眼神,这是姚淇清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所以此刻他的双手虽然接剑,眼睛却近乎呆痴的瞧着阮玉玲的一张可爱的脸庞,以致阮玉玲递出的剑,未曾接在手中,霍然掉落了地下。 一闻剑音落地,两人如梦初醒,都羞得红到了脖子,阮玉玲芳心一动,不觉矢口说道:“姚哥哥,你快练剑罢!” 姚淇清听她吴侬软语,喊一声:“姚哥哥”,不觉脸上又是一红,赶紧弯腰拾起绣剑,说道: “阮姑娘仔细瞧着,我这几路剑,乃昆仑派中的别支,系敞祖师一音道长积数十年心血苦意创立,要诀在稳、准、快三个字。” 说罢剑尖斜指,单足一喝,白鹤亮翅,剑诀紧领,一路绵绵不绝连使了七式。 花影之中,美人之前,但见一团银色剑光,围着一团青衣人影,翩翩飞舞,阮玉玲正看得目光缭乱,招动莫辨之时,霍地银光一泄。 姚淇清已然捡剑而立,微笑说道:“淇清功力浅薄,剑术笨拙,还望阮姑娘不要见笑是幸!” 此话在姚淇清行走江湖,所见所闻说来,确是语意诚实,并非过谦之辞,然在一个闺中少女听来,却觉得他剑法精明之外,复具有如此谦逊风度,芳心里不觉又陡增一份敬意与爱慕不已。 当即莞尔一笑说道:“姚哥哥何须如此谦逊,小妹看来,姚哥哥的剑法,虽不臻炉火纯青之境,亦已到达出神入化之界,妹妹敬佩倾慕尚是不及,那里尚有见笑的份儿。” 姚淇清见阮玉玲竟对自己的剑法,道出了如此一份诚敬之意,心下颇乐,当即说道:“阮妹妹剑侠世家,想必剑术更为精明,何妨也使上几路,也让我在此增加教益!” 阮玉玲听姚淇清说要自己也练上几手,倒也颇不忸怩作态,大方说道: “姚哥哥既然有所吩咐,小妹敢不从命,只不过剑练得不好,还望姚哥哥不吝指教才是。” 说罢从姚淇清手中接一柄银光灿烂的瘦小短绣剑,凝神静气暗风玉树,绰然而立,然后,绣剑一指,轻啸一声,剑似银蛇,立时之间飞舞于一片花光林影里,端的也不同凡俗。 姚淇清一旁观看,对阮玉玲居然能有如此精到的剑法,不禁颇为惊异,只不过由于乏人指点,招式之间略有些许破绽。 姚淇清正看着入神,蓦见衣角骤现,花样的一朵笑脸,已然站在他的面前,姚淇清赶忙拍手叫好,说道:“阮妹妹不愧剑侠世家,剑法灵巧,不同凡俗。” 阮玉玲嫣然一笑的秀脸,即刻正色说道:“姚哥哥莫非言不由衷,逗人取乐子是不?” 姚淇清见她求进心切,虚怀若谷,颇觉可爱可敬,遂将招式稍显破绽之处,简略指明,以便让她今后记取澳进。 就这样,两颗诚实,忠厚,大方的少男少女之心,渐渐地向一起靠近着,一缕情丝,开始向他们紧紧地绕去,把两个可爱的青年紧紧地系在一起。 云中道人由于等待云梦和尚去寻访九华山医隐齐铁恨,所以一住就是三日,看看云梦和尚,尚无消息,不禁为石菱担着一份心事。 旦说云梦和尚、石剑鸣、秦宛真和重伤昏迷的石菱,于深夜在高淳西门外,藉着大鹏鸟的飞翔。 升空之后,但见秋夜青空如洗,星子闪着逗人可爱的小眼睛,在空中闪耀着,四野村落却也闪烁冥灭的灯光。 然三人由于心事沉重,却无心留恋这良夜佳景,只希望一霎间,即刻到达九华山,古怪的齐铁恨能够慨然应允,手到病除,还他们一个活泼逗人喜爱的小石菱。 巨鹏在星空万里的飞行间,不知什么时候,西方的天际,蓦然出现了一片乌黑的云块,把一片闪变的星星给遮住了。 乌云是不祥的象征,三人心情沉重,都垂首低头,显然不语,只听到风声在耳边急骤的划过,大地,像是一片默幽黑暗的大海。 不一会,秦宛真又好奇的向西方的天空望了一眼,那片乌云却又失掉了踪影。 一股无名的喜悦,泛上她的心头,扯了一扯石剑鸣的衣襟,乐观而自信的说: “鸣哥哥,你看西天那片乌云,刚聚不久,又已经散了,这象征着菱妹妹的伤势有救呢!” 石剑鸣愁眉未展,强颜说道:“但愿如真妹之言,小菱的伤势能够尽早复元。” 云梦和尚此时却插口说道:“你们说的颇有道理,如果依照这片乌云来说,自然是逢凶化吉的征兆,只是………” 他不往下说了! 秦宛真说云梦和尚似有难言之隐,不往下说了,紧张好奇的急急问道:“只是……只是怎么样吗……大和尚就是如此不爽爽快快,说个清楚明白!” 云梦和尚笑说道:“宛真就是会欺负我这老和尚,你未曾细瞧刚才那片乌云,中分三块,当它散去的时候,第一次先散去了一块,以后两块方才一起散去,所以这中间颇有些疑窦,令人费解。” 秦宛真方才恍然大悟,这不能不佩服云梦和尚对事情看的仔细周到,不过她又追问道: “大和尚你看后来敌去的那两片云是象征些什么呢?” 云梦和尚沉吟良久,方始说道:“未来之事不可预料,于其猜算不准,说来无益……不过天下事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有此三者,自然逢凶化吉,马到功成。” 秦宛真心房里虽有些不大舒泰,也不再问下去了,只是云梦和尚却又说道: “我等行侠江湖黏血刀头,须知除非大奸大恶,不可妄杀生灵,以辜负上天好生之德,剑鸣与小菱则因血仇在身,杀孽过重,以后且记改正!” 石剑鸣一旁听云梦和尚说自己与菱妹杀孽过重,暗自警惕,当即说道:“大和尚言之有埋,剑鸣注意以后改正就是了!” 三人说话之间,看看东方天际,此时已然泛出了一道鱼肚白色,东方蒙上了一层青亮的晨光。 纵目所及,河山千里,尽收眼底,使石剑鸣记起了天目山下山时那种情景,可是此刻的心情却与那时适然不同了! 此时,忽见前面一座大山,高耸人云,巍然而立,气势何等雄壮,山色苍劲,白云飘渺,一片莽荡,使人油然而生渺小之感。 云梦和尚当即说道:“此即仙境名山九华也!” 三人心头不觉一喜,秦宛真即拍了拍巨鹏说道:“鹏儿听大和尚说了没有前面那座大山,就是我们要去的九华山,你就落在前面山腰里罢!” 巨鹏瞅瞅鸣了一声,表示业已知道。 霎时,巨鹏即行平飞下落在一片山腰间的平地上,自寻山蔬野禽去了! 石剑鸣背着石菱,三人遂即登山。 但见一片丛林,间杂荆棘,路径不辨,而九华山面积如此之广,不知何时寻访那古怪的老人医隐齐铁恨,不过大致猜来,此老应居在山之阳,以免山中酷寒。 云梦和尚和秦宛真在前披荆斩荆,分开一条道路,行来颇为费力。 穿过丛林之后,眼前忽然显出了一片嶙峋怪石错综而列,仍是没有路径。 三人心里颇为焦急,心想:“如此艰难来寻怪医,在一片莽荡的九华山里,岂非海底捞针,何时方能觅着。” 然险恶环境当前,又不能不戮力奋斗,是以这样,三人穿越险恶的山腰,差不多费了两个时辰的光景,秦宛真已然香汗淋淋,石剑鸣心里也是焦急。 而此时卯已日正当中,三人自昨夜以来,滴水未进,已不觉饥肠顿号也。 正在焦急间,霍见前面一变,细瞧,乃是一片泉池,日光照处,如一面镜子,平铺山腰,三人不觉一喜,迳往泉池奔去。 泉池清澈,一望到底,池的那边种着一片垂姿弱柳,风吹柳舞,倒影池中,颇有画意诗情之境。 三人随即伏身饮了些池内的清泉,坐在池边小憩一下喘口气再行。 三人正坐地上养神之际,忽见前面的树林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了一只大马猴,手里提着只木桶,前来池边吸水。 马猴动作机敏,跳到池边,取完水就走。 云梦和尚霍然自地上翻起,说声“宛真和剑鸣快随我来。”即步行如飞,绕过池边向那大马猴追去。 石剑鸣负起地上的石菱,也即刻和秦宛真赶去。 绕过池面,进入柳林,那高大的柳树,竟然遮天蔽日,深不见底,遥见云梦和尚的一团影子前面急奔。 行约盏茶功夫,柳树渐疏,一道土墙呈现眼前,那大马猴提着水桶也进入那土墙院内去了。 云梦和尚也驻足墙外,等待着石剑鸣和秦宛真的来到。 三人刚刚准备扣门入院,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吱哑!”一声开了,大马猴领着一位年逾古稀的白发老儿,出得门来。 大马猴既是此一年逾古稀的老人豕养的,当然它既聪明又机警,后面有人追它,岂能不知,然又格于主人的严训,不敢造次,所以进院即把主人领了出来。 那年纪古稀的老人,此时满脸凛然不可侵犯之色,见云梦三人即沉声发话说道:“何方高人潜入此山,追赶我这猴儿,用意何在,赶快说明。” 云梦和尚和颜悦色,一躬到地说道:“在下法号云梦,江湖谬称‘笑面弥勒’敢请动问高人,九华山医隐齐铁恨老前辈仙居何处,请予明示。” 那老儿的面色仍是严若冰霜,没有一丝笑意,仍沉声近乎训斥的说道: “出家人不在名山大泽,苦练修行,却涉足江湖惹事生非,不守佛家清规,齐铁恨难道也与你有未了江湖恩怨,前来报复?” 声色俱厉,一派长者口吻,听得石剑鸣和秦宛真,火冒三尺,强忍一口气,方见云梦和尚缓和说道: “高人良言,在下自当记取,惟出家修己,入世救人,佛有明训,没尔此时,中原大乱,盗贼猖獗魔鬼横行,我之入世,系在惩强贼拯斯民于水火,杀恶霸以清妖气,高人以为然否?” 又道:“在下与齐老前辈,虽无一面之雅,唯齐老前辈胸怀正义,当年悬壶济世,为人乐道则有所闻,故不惜跋涉长途,求齐老前辈格外施恩,给石菱姑娘诊察强贼毒伤,此请高人指引!” 云梦和尚一番话在说理之外,可谓十分得体,可是那老儿竟无所动,老脸仍是一派严肃,双目如炬,中气十足说道: “你这些道理,我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唯江湖行侠,总是年轻人的事,老而不知所终,不要在我面前设辞巧辩。” 老儿的面色又是一变,气愤愤的说道:“告诉你和尚,我就是齐铁恨,你们求我,就会说上这一片好话,我齐铁恨当年就是被好话害了的,今天,我再不会听花言巧语了,你们快快知难而退吧!” “我就是齐铁恨!”立刻在三人耳朵里如一声暴雷,眼睛直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及听他一阵冷腔,三人心里又是同自一懔。 老儿话说罢,转身就往门里走,大门呀的一声被他关上了。 云梦和尚、石剑鸣和秦宛真,不觉再也无法按捺心头怒火,只见云梦和尚,愤然高声斥道: “好一个老糊涂虫齐铁恨,我等诚心求你,你却毫无仁心情义,现在且让你看看大和尚的厉害!” 说着单掌一竖,贯以内力,直向大门推去! 破木板门怎能受得云梦这一掌的威力,掌风所至,“啪!”的一声,木板门朝内院飞起七八尺远近。 三人见大门已破,同时跃身进内,空落落的一座大庭院,此时竟无半点人影。 云梦和尚等人,说话、推门、入内乃是在一瞬间事,老儿竟然不见了影儿,确乎有些神奇。 院底并无房舍,只有坐北朝南的一处石洞,三人不加思索,迳登石洞。 洞宽七尺,旁有耳房,洞内四壁萧然,连一只桌椅都没有,只有蒲团一只,置放中央。 老儿齐铁恨则赫然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低垂,掌仿佛号,俨若入定老僧。 这老儿——九华医隐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捷,这说明了他不仅精通医理,而且武功还不弱呢? 云梦和尚既知此人不可理喻,余愤未息,高斥一声: “老儿行尸走肉,毫无仁心,云梦若不能让你救活菱儿,我这条老命也不准备下这九华山了,齐老儿,快接我一掌,尝尝味道如何!” 掌劲刚烈,直向端坐的齐铁恨当胸认真打去。 掌既发出,云梦和尚又不觉泛出一丝悔意,暗忖: “我这掌力,劲道贯足有九成之多,开山取石,如在意中,老儿岂非不死即伤,过于无辜!” 急切里赶快回掌,收回了一半以上的真力。 回掌之同时,云梦和尚竟暗哼一声,人似抛物,身不由主,被抛洞外,昏迷地下。 一旁的秦宛真和石剑鸣陡见情势大变,惊异失色,跟着怒起心头,石剑鸣把背上的石菱交与秦宛真,双足一点,随着自腰间掏出一块金石,大声叱道:“齐老儿心无人性,动轧伤人,我石剑鸣此番与你拚了!” 说着急运“深功罡气”,手挚金石,托于口边,准备发生“女妪国”异术——“极光”把齐铁恨置诸死地。 及见齐铁恨微微一笑,欠身自蒲上站起,以手示意石剑鸣说道: “小孩子不可僭越礼教,我看这童颜鹤发的和尚,心地倒还忠厚,若他不收回部份真力,此刻早已见了阎王,今个算我齐铁恨倒霉,答应为你们治病就是了!” 说着缓步走来,根本没有把石剑鸣的异术“极光”放在眼内。 石剑鸣及闻齐铁恨愿意为石菱治病,心头愤怒立时退去,“深功罡气”也就散了。 只见齐铁恨一个飞身,一道罡影,快速无比,飞身到云梦跟前,伏身伸出两指,挟着云梦和尚的一角衣襟,竟把他轻轻提起,缓步微笑,走上洞来,口内却笑嘻嘻说道:“看这带发的古怪和尚,也已有了一大把年纪,怎么还是童心未泯,如此火气!” 他双指挟着云梦和尚的夹角,飘飘走上洞口石阶,进入洞内,把他轻轻放下,然后意态从容,走到石壁香炉内,用指尖摄了一点香灰,笑嘻嘻地,把香灰放近云梦和尚的鼻边说: “不要小看我这香灰,丝毫千金难换,有起死回生的惊人功效!” 香灰抹到了昏迷中的云梦鼻边,瞬息之间,只听云梦和尚“哈瞅!”打了一个喷嚏,人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看齐铁恨正对着自己微笑。 这微笑像是赞许,又像是讥讽,也或二者兼而有之,但总使云梦和尚非常尴尬。 一个翻身,霍然自地上跃起,心里感到两件事情很奇怪: “第一样事情,刚才自己明明受了重伤,怎么打了一个喷嚏之后,现在竟毫无感觉。” “第二样事情,这齐老儿望着自己微笑,是否一场吧戈业已化为玉帛。” 所以云梦和尚的眼内充满着这两椿疑问。 九华医隐齐铁恨即刻看出了他的疑问,微笑说道: “和尚赶快坐到蒲团之上,你刚才受的重伤,还未曾完全复元,你须闭目养神一刻功夫,周身骨节和元气方能如常。” 接着又指了指秦宛真怀里的石菱说道:“念尔等一片愚诚,今日破例为那位小泵娘诊察。” 云梦和尚闻言,也即刻喜上眉梢,欠身为礼说道:“如此有劳先辈清神了!” 欠下去的身子,刚一直腰,立觉骨节酸痛,中气大失,齐铁恨赶忙扶住他坐到蒲团之上。 奇怪得很,齐铁恨的手一触云梦和尚的手腕,即觉一股热流,直透全身,酸痛的骨节即刻失去痛苦。 云梦和尚知道此老已用内力帮助了他不少,面上露出了一片感激的眼光,坐到蒲团之上,遵嘱闭目养神。 齐铁恨以手向秦宛真示意,让她把石菱抱过来,替她诊察。 此时的石菱双目紧闭,面泛紫色,像是中毒颇深,身体衰疲之至。 齐铁恨伸出一只生着白青指甲的手,把住石菱的脉腕,闭目号了一下脉波,只觉体内尚有一线游丝,在轻轻游动,脉波孱弱已极。 拿开手,略一沉吟向秦宛真和石剑鸣说道:“这位小泵娘身中剧毒,毒气攻心,脉波不扬,三魂七魄只余其一,诚危难重重也! 如今之计,首去毒源,再清心火,而后方能谈得上起死回生,恢复真元。” 又一指向耳房向石剑鸣说道:“快把内间我那唯一芦席拿来,铺在地上,以便姑娘躺卧。” 石剑鸣听到吩咐,一个箭步,把那张破旧芦席拿来铺在地上,秦宛真也就把石菱自怀中放下,让平直的仰卧到芦席上。 九华医隐齐铁恨吩咐秦宛真说道:“这小泵娘浑身各处中有毒针,须以内力把它取出,以清毒源,姑娘快把她的衣衫卸去。” 秦宛真闻要把石菱的衣衫月兑去,不禁犹疑不决,望着石剑鸣并未举动。 石剑鸣说道:“齐老前辈如此高龄,我与菱妹血亲同父同母,还有甚么好顾忌的?” 秦宛真红着一张粉脸,像个大姊姊样,赶紧把石菱的混身衣裳尽形御去。 躺上芦席之上的是一个丰满白女敕的玲珑娇躯,两颗不太大的处女双乳,直挺挺地竖起,被秦宛真以一片衣角盖着,她的两只玉腿,笔直的展现在三人的眼前,腋下发出一缕隐隐地少女幽香。 整个说来,石菱的艳躯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白女敕如玉的娇躯上,散发着菱花的清香。 不过,在她面前的一个是她的同性秦宛真,一个是她的亲哥哥石剑鸣,另一个则是年逾古稀的老医隐,谁都没有闻玉偷香之念,相反的他们的心情此刻是沉重的。 这时九华医隐齐铁恨,已然功运丹田,功贯全身,生满绉纹的老脸上,一派神圣庄严之色,已然到心神合一,定若山岳。 宝力再转,贯于右臂,伸出单掌,平放在石菱玉体上方一寸地方,开始缓慢绕圈游转,石剑鸣和秦宛真心神紧张,眼睁睁看着他一只圈绕的手掌。 只见掌背,青筋暴露,血脉暴涨,现着轻微的痉挛,功力之运用,显然已达极点。 齐铁恨的一只右掌这样周身绕了三遍,石菱的肌肉像是被巨力所吸,掌到之处,轻轻跳动。 而此时老医隐的脸上已然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双目充血,肌肉紧缩,石秦二人不由得自心底升起一股感激的谢意。 石秦二人正在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的时候,霍见石菱周身有二十来支银色芒针的针尾,已然露出大半个,而九华医隐的手掌也霍然离开了石菱的玉体。 他微笑着说:“这就好了!毒针可以起出来了!” 石秦二人听说,不觉心头一宽。 九华医隐自腰间模出了一条手帕,抹去满脸的豆大汗珠,又吩咐石剑鸣说道:“快把壁上那个布袋取下。” 石剑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见壁上挂着一个灰布袋,急忙取下交与齐铁恨。 齐铁恨伸手袋里取出一把银子,又站起向壁洞香炉内撮了一撮香灰,把银撮子擦拭了一遍,然后坐到石菱的身旁,开始把一枚枚芒针小心取出。 只见那银撮子接触到喂毒芒针之时,立刻变黑二十来颗芒针取出之后,银撮子的尖头已被蚀去了一截。 由此可见“巢湖双怪”余化龙这喂毒芒针,毒气是何等的厉害。 喂毒芒针取尽之后,九华医隐齐铁恨向秦宛真吩咐道:“姑娘此时可以把她的衣服穿上了。” 齐铁恨又让石剑鸣自灶间取来火种,火苗往那一小堆喂毒芒针上一放,即刻起火,立时把二十枚芒针烧尽,连那柄银撮子也只剩了一个把儿。 齐铁恨见毒针起火,蓦然大惊失色。 石剑鸣、秦宛真见状,亦不觉猛自一惊,脸容突变。 秦宛真此刻已把石菱的衣服穿上了,闭目养神,心无旁骛的云梦和尚也已醒来。 九华医隐齐铁恨说道:“刚才我内力之损耗,须费时两年有余,惟此不过区区之意倒不在话下。 此番最为烦恼的却是这喂毒芒针,乃集千种毒蛇、毒蝎、毒蜂、毒蜥蜴,等等剧毒之虫,经过千百次的提炼,取其点滴剧毒,喂成此针,所以其毒无此,除了两种东西可解之外,其他皆是妄费心机,药无可解……想起当年……哎!不和年轻人说也罢!” 云梦和尚说道:“不知齐老前辈需要哪两种东西可解此剧毒,且请说来,我等采办?” 齐铁恨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说出来,你们恐怕也难办得到,而且时间急迫,根本渺茫之极,不过我倒不妨先自说来。” 他说道:“解这喂毒芒针所需两样东西,一是千年雪莲,二为白鸦之活舌头,非此无效……可是这千年雪莲,除塞外阿尔泰山和青海藏终年积雪的绝峰上,难得一见之外,别无可见。 至于那白鸦,则除了西藏大雪山上千年难得一见之外,更是稀少得可怜,白鸦身有剧毒,且不易捕捉。” 又说道:“此去西藏大雪山万里追遥,而我即使用绝等解毒护心良药,也只能延这位小泵娘的寿命于七天,七天之后即使寻间鸦舌雪莲,也必医药罔效了……。” 云梦和尚说道:“我等有异鸟巨鹏,鹏翼一,展瞬息百里,西藏虽远亦不过一日途程,何妨前往一试?” 九华医隐闻听此人有鹏鸟可御,不觉眉头一扬,颇有喜色说道:“难道这位姑娘命不该绝,且让我卜她一卦,以定吉凶!” 说着自灰布袋中拿出“九天太乙神图”,双掌作佛,虔诚默祷,屈指细算,约有盏茶工夫,齐铁恨竟然面有喜色说道: “这位小泵娘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命中有救,可急这此两位少年二则往西藏大雪山,寻觅此等绝物,在七天之内回来此处,尚能药到病除!” 云梦和尚当即说道:“西藏大雪山蛮荒未开,他们两位江湖阅历不够,贫僧理应随同一行。” 齐铁恨闻言,附在云梦耳朵上,嘀咕了一阵子,弄得云梦和尚将信将疑,也只得依了他的意思。 石剑鸣和秦宛真就欲出洞寻鹏,前去大雪山,忽听九华医隐齐铁恨说道: “这里有两片面饼,一袋清水,可携在身上以充饥渴,至拉萨时再购物而食,你们快去罢!” 石剑鸣、秦宛真拜别了九华医隐齐铁恨和云梦和尚,出得洞门,往寻鹏儿,兼程向西藏大雪山赶去了。 云梦和尚于他们临行时,又告诫一番江湖小心之类的话,望着两个年青的背影,消失在秋日金色的阳光里,心里有着一丝眷恋。 九华医隐这时已在内间里取出了一颗,金光四射的药丸,向云梦说道: “不要小看此丸,乃系我当年在深山大泽之中,采集了千种奇药,历经三年时间试炼调配而成,专去剧毒、心火,灵验无此。 若非这位姑娘中有世间这种从未会见的毒蛇、毒蜂、毒蝎、毒蜥蜴等毒虫所炼的喂毒针,不是我老儿夸口,一定可以手到病除,不用他们冒着奇险,远去西藏大雪山了!” 云梦和尚只有唯唯点头,姑妄听之。 齐铁恨又说道:“这位姑娘服下此丸,七日之内包管无性命之忧,来,大和尚,你与我帮着把它服下,然后让这位石姑娘卧到我的竹榻之上。” 说罢,双掌一击,移时一只大马猴跳跃进来,两只手内捧着一小盒山水,交与九华医隐齐铁恨。 齐铁恨把药丸放在水中溶化,由云梦和尚帮着把药丸给石菱服下。 丙如齐老儿所言,石菱服下之后,不多一会,双颊泛出一朵美丽的桃红,肺波跳动亦稍较先前为强了。 齐铁恨当即把石菱移到内间榻上,二老于洞中细话人间,齐铁恨方知今日世情之可悲可叹。 移时大马猴竟然托着一大盘鲜果和几样可口小菜,一壶叶子酒送上,云梦和尚不觉大奇道:“这马猴儿难道还会调味弄菜不成?” 齐铁恨未言先轻喟了一声,说道:“世间万物皆为人用,这只大马猴经我数年苦教,也亏它颇有灵性,不仅会做几样可口小菜,除了不能作人语之外,几乎万事皆能,我隐此洞,足不出户,不黯耕稼,平日饮食,以致衣着鞋袜,都赖这只马猴作为。” 齐铁恨又说道:“这只猴子自我入山时,在一个池塘边捡到的,当时它被水淹,已经奄奄一息,快将溺死,幸亏我把它救活。 我把它救活之后,本欲放它走开,谁知此猴竟不愿他去,与我朝夕相处,于是便留了下来,不过它对那次被淹,时时望着那边泉池出神,像是永远记得这次的仇恨。 我心里也晓得这回事情,只是不愿意为它惹事,谁知这猴子渐渐长大之后,处处尊敬我,处处极为小心周到的侍候我,使我心里非常感动。 以后便教授了它几路拳脚和剑术,猴儿欣喜不胜,除了侍候我吃喝饮食起居之外,竟然朝夕不辍勤苦练习,本领渐入佳境。 一日我正在此运功打坐,猴儿便趁暇不见了影儿,运功完毕之后,连唤不应,如此一连失踪了三天。 第三日上午竟然右手持剑,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猴头,进得洞来,向我跪在地上,指天划地,表示说已经报得前仇,对我的教导之恩无恁感激。 原来那只被杀的猴儿,竟是九华山的猴王,这样一来,它也便接替了猴王的宝座,成为一山之王。 这马猴领导它的数千子民,来到这里给我造墙、置柳、新开泉湖、收拾我的居洞,弄得非常整洁。 我以为此猴既然成了一山的猴王,理应从此他去,谁知这儿的事,数年如一日,它竟不愿舍我而去,饮食起居依然不愿假诸它猴之手。 只是它那九华山的群猴分成若干小群,它们平日相安无事,保护林泉,旬日调来一群来此清洁打扫,每日供献山蔬野叶,甚至弱小飞禽,供我佐食。 这是我摒绝尘世恩仇,来到九华山的意外收获,定可列入人间兽国的传奇吧!……” 齐铁恨说到此处,似乎对往日人间之事,有着无限悲愤的回忆,他停了停又说道: “说起来,世间茫茫众生之中,许多人不仅衣冠禽兽,有的简直是狼虎其心,连区区禽 兽都不如的还大有人在呢!有些人不知有父母、不知有五伦,有的更是恩将仇报,使人伤心欲绝,对世人失掉了信心!” 云梦和尚似已发觉他过去有着许多隐衷,势欲一吐为快,当即说道: “齐老儿所言极为有理,世间衣冠禽兽,的确大有人在,不知你受何教训归隐此山,对世人有着如此大的嫌恶?何妨于此一吐!” 齐铁恨沉吟良久,轻喟了一声说道:“我本名乃是齐和春,可是自从那一次教训后,便改名做齐铁恨,归隐此山了!”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七章 仇人恩怨数从头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齐老既与云梦和尚志趣相投,两个年纪苍苍的世外高人,对饮着鲜叶酒,夹着大马猴做的几样可口小菜,齐铁恨于酒兴盎然,神采飞扬之际,源源本本把往日一段恨事说了出来。 原来齐铁恨乃江西南昌州人氏,世道中产,祖传医术,悬壶故郡,医誉良佳,当年又乐善好施,常施药施医,分文不取,贫民受惠匪浅。 这日齐和春下乡应诊,刚刚把一个垂死的妇人救活,心爽神快,坐着四轮马车,驰过大雪纷飞,积压尺余的瑞雪,驰过白茫茫的黄昏原野,霍然健马一声“唏聿聿!”急嘶,两只前蹄高举,却步不前。 马夫心知有事,跳下车辕,发现马前尺余之处,卧着一个衣衫单薄,快已冻强的青年,马夫吓得一跳脚,赶快告与齐和春得知。 那时的齐和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但却古道热肠,有乃父之风,是以即忙下车,探手青年怀内,发觉脉博仍在跳动。 当即让马夫把他置放车中,自己解下皮裘,覆在他身上,回到南昌家中后,又灌了他一 些参汤,那青年便渐渐醒转过来。 那青年是个十八九岁的细瘦子,面貌颇为清俊,细询之下方知失去双亲,家产荡尽,因而处于饥寒交迫之境,冻卧路旁。 这个人姓章,叫章大椿,也就是以后藉邪术成名江湖的五雷真人。 当时他被救活之后,齐和春念他孤苦可怜,遂留家中,供以衣食零用。 章大椿聪明伶俐,处事有方,动作干净俐落,侍齐甚恭,颇得齐和春的看重。 起先在自己药号里让他学习捣药、切药、烘药卜以后为患者取药,皆颇称职。 于是齐和春欣喜不胜,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由于他自己的医务繁忙,所以店内家中大小事务都渐假章手料理。 齐和春欣庆得此一助手之余,便于闲暇,授以医道医理,兼及一些武功。 由于章大椿聪明伶俐,不管医理武术,说到点到,即行心领神悟,而且医理通达之后,渐能闻一知十。 如此相安四年,不意年终结账时,齐和春发现账目混淆,竟近数百两之多,结询之下,章大椿亦复含糊以对。 齐以其不忠,窃盗款项,遂大大地训斥了一顿,年终岁尾,章颇感不快,惟齐于事后即把此事忘记,未曾挂怀。 谁知这章大椿统绔习气未月兑,这一番训斥,使他耿耿于心,无日或忘。 腊尽春间,暮春江南,春光明媚,莺飞草长,医事随着季节的变换,阳气的陡长,格外烦忙起来,因之无暇顾及家事。 这日,齐应百里外的一个乡绅恳求,为其幼女治病,归程返家之时,业已夜半更深,身体亦颇疲倦。 当齐和春推开房门,不禁大惊失色! 只见满地鲜血,衣物凌乱,齐妻被月兑得赤条条,僵卧床上,右乳上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尖刀,一张溅满血迹的短笺,则被尖刀刺穿,平铺胸前。 齐和春放下医箱,惊惶失措之中,上前拔下凶刀,取出短笺,上面写道: 齐和春收知: 拿了你数百两银子,逛逛花街柳巷,被你当众毫不留情予以斥责,无颜久留斯处。 今奸你妻,杀你妻,盗尽全部存银者,并非他人,乃章大椿是也! 齐和春以战傈颤抖的双手,捧读完此寥寥数语的血书,不禁心胆尽碎,整个人陷入于凄 惶不知所措的悲愤之中。 除了悔不当初,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由于存银的被盗,周转不灵,信誉尽失,而他本人亦整日陷于深思默想之中,精神恍惚,心绪不宁,自然也无法应诊治病了。 齐和春灰心丧志之余,遂沉缅于酒色之间,流连花街柳巷,深夜不归。 如此不上两年,由于他的挥霍无度,家中无人料理,早已家穷财尽,四壁萧然,地方复因他的行为不佳,医誉尽失,即有振作图强之志,亦复不可能了! 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变卖了仅有的一幢房产,即行离开南昌,置身江湖,闯了一段时日之后,仇影无踪,便来到了这九华山之阳,蜗居在此一石洞之中。 当他闯荡江湖时,便以“齐铁恨”为名,以迄于今。 而自章大椿恩将仇报,奸妻盗银之后,从此他的古道热肠,他的平易近人,一变而为性情古怪,不可捉模。 他仇视世人,愤世嫉俗,满月复医理和武术不复为世所用,隐匿在九华山里,日与禽兽、杨柳、泉湖以及九华山的错综罗列怪石为伴。 云梦和尚听了这位古怪的老人,简略述说完他的一番血泪人生际遇之后,疑惑问道: “难道齐老不知五雷真人章大椿,现时行脚,出没青藏,而放着一身武艺,让仇人逍遥于真理正义之外,心无所动吗?” 年逾古稀,苍颜白发的齐铁恨举起手中的鲜叶酒,向云梦苦笑说道:“大和尚,来!吧了这一碗,再告诉你吧!” 云梦和尚也端起大碗,二人一饮而尽,鲜果酒芬芳清香,酒味甘醇,虽酒具不精,然而无损于醇酒之美。 好酒数碗,逸兴湍飞,九华医隐齐铁恨方才向云梦和尚作答道: “佛经有云:‘不是不报,日子未到’章大椿在青藏出没,早在我‘九天太乙神图’确算之中,惟往昔此魔星光闪亮,近日方才稍露霉暗,其覆灭之期,亦将时不远也,这是老衲深居九华,心无所动的道理。” 云梦和尚听他说得如此具有信心,复问道: “石剑鸣与秦宛真出发临走之时,齐老附耳所言,二人逢凶化吉,自有奇遇,可否于此略述梗概,以免贫僧挂怀?” 齐铁恨略一沉吟,似有难色答道:“老衲那‘九天太乙神图’所显之事,本不足为外人道,余言其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业已陨越神图例规,影响今后灵验,大和尚所询,恕齐某不能见告也!” 云梦和尚和齐铁恨二人面色死灰,只得端起酒碗,相互对饮,沉默不语。 齐铁恨说道:“以老衲观察所得,石氏兄妹,杀孽过重,大和尚应多所告诫才是!” 云梦和尚叹口气,说道:“石氏兄妹,少年气盛,兼之父仇在身,心痛强贼,是以往往出手无间,未能稍留余地,诚然不当……… 不过如齐老所言,世道险恶,人心危诈,不以严刑,不足惩恶徒而儆效尤,也就难怪他们剑下无情了!” 石剑鸣秦宛真这两个初生之犊,带着一丝别离愁意和惦念石菱重伤的焦急,出得九华医隐的山洞,展开轻功穿过一片稠密柳林,来得泉湖之旁,心想: “此去西藏拉萨须二日鹏程,二人蹲坐鹏背,岂不饥渴难忍,何不先在此湖饮些泉水,吃些干饼,先以解渴充饥?” 二人随即取出九华医隐所赠干饼及山泉,一饼两分,各吃一半。 奇怪九华医隐的这干饼,有着浓厚的药味,食入口后,但觉一丝微苦之中,热气下沉,即刻环行周天,心知此饼必非泛常食物。 二人各自吃了一些,便觉精神充沛,不再饥饿,遂又凑近泉湖之旁,捧饮了些味甚甘冽的湖泉,即行往来时方向,寻觅大鹏去了。 九华医隐赠与石、秦二人的干饼,系上等一局丽参与肉桂等良药,杂以乔麦粉制成,自然与一般干饼不同,少许吃些便可充饥。 二人又穿过一片错综罗列怪石,寻得来路,走出密林,见大鹏早已吃得大饱,正在树荫下休息呢! 秦宛真当即上前唤了一声:“鹏儿!” 拂拂它的羽毛,向它说道:“鹏儿!我等今有西藏佛国拉萨之行,中途不得停留,约需二日光阴,须偏劳你了!” 鹏见闻秦宛真吩咐,连连点了几点巨首,修整了一下羽毛,二人遂即上得鹏背。 巨鹏一声长鸣,双翼一展,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即尽力向西飞去。 大鹏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但觉它追云逐雾,稳如行舟,上望青天碧空,伸手可及,下瞰九华名山,渐远渐渺,只剩下了一片绿意。 到了第二日的晚间,已飞临到青藏上空,鹏儿也越发觉得高了,但觉寒气袭骨,在中原所着夹衣,已渐不能御高空寒气,幸赖二人所食九华医隐的参药饼,和大鹏鸟的绒羽间发散的一点温热之气,方免冻伤。 而此时,由于二人三昼夜未曾合眼,渐觉困倦,虽然二人勉力支持,终因人的精力和自持力有限,难免合一会眼睛睁一会眼睛,支持过午夜。 青藏高空的后半夜,寒气越发浓重,风声也越来越紧,睡意也越来越浓。 二人又明知一旦翻下鹏背,必将粉身碎骨,惨死异域,可是这也抵不住睡神的侵袭。 秦宛真心里真是难过已极,轻轻地唤了一声:“鸣哥哥,我实在太累了!” 说着似一个向母亲撒娇的孩子,靠到石剑鸣的怀里,闭上两只丹凤秀目,香泽微闻,像已睡去。 不知是一种责任心还是爱神的力量,使石剑鸣精神陡增,伸过两只结实的臂膀,拥着这只可怜的小鸟,回忆着过去,也幻想着未来,这样一直支持了个多时辰,秦宛真才悠然醒来。 她揉了揉两只睡眼,在石剑鸣的怀里,享着爱情的甜美滋味,她被石剑鸣搂得紧紧地,身上感觉一股温暖的热流往周身流过,芳心里跳得紧。 忽然听她娇滴滴说道:“鸣哥哥!我做了一个恶梦!” 石剑鸣听她说做了一个恶梦,赶快问道:“好妹妹!你做了一个什么梦,不妨说说给我听听。” 秦宛真依稀像是记得,又依稀像是忘了,那个梦是零乱的,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以是她沉吟良久,方才开始说道: “我梦见,你和我奔驰在一片渺茫无际的雪山里,正当我们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找到一株千年雪莲的时候,却不料一只巨蟒,冷不防将我们两个擒住,吞下了肚中,而且我们两个人………。” 她害臊的低下了头,停住不往下说了。 石剑鸣赶紧好奇的问道:“你说嘛!好妹妹,我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秦宛真始抬起一张欣弹得破的女敕脸,两颊上泛着一朵美丽的红霞,娇羞不胜,欲言又止,紧之地依偎在石剑鸣的胸前,只是未曾言语。 石剑鸣又催促说道:“好妹妹你说嘛?我们两个怎么样了!” 秦宛真转过了头,重看茫茫的苍穹,半响方才回答道:“说什么呢?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石剑鸣有些急了,把鼻子抵着她的一头秀发,一阵少女的芳香直沁心腑,他有些激动,虽然她已经十分倦了,于是他把她搂得更紧,又把嘴附在她的耳朵上说道:“真妹妹,我俩朝夕相处,心心相映,你有什么话,不好向哥哥说呢!” 秦宛真被他多情的慰拂,也觉一阵激动,方才大胆的说道: “我梦见,我们俩在巨蟒的肚子里,融化成了一个人,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石剑鸣细细地咀嚼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兴奋的说:“真的呀?我的好妹妹!那我可不知怎么样更爱你更喜欢你呢!” 秦宛真被他说得心里甜甜地,感觉到一生里从来也没有一刻儿功夫幸福,她看了看石剑鸣在暗夜里内看光亮的一双大眼。 又说道:“还有呢!鸣哥哥,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石剑鸣当即回答道:“当然要,好妹妹,你快说吧!” 秦宛真又睁着大眼睛说道:“我们俩在巨蟒肚里被融化成一个后,忽觉一阵剧烈的震撼,巨蟒在徐徐挣踏之后,竟被一个白发异人斩杀,他伸过手,把你和我从蟒肚里拖了出来,怒叱一声说道:‘两个傻孩子,血仇未清,怎么躲在这安乐窝里,卿卿我我!’ 我们两个人被他严斥,心有未甘,正想分辩,忽见他袖管一卷,双掌一分,把融化在你我一起的身体,立刻放在雪地上,撮了撮,揉了揉,变成了一块泥巴。 然后,他用这块泥巴,又塑成了一个我,一个你,模样儿和原来一样。 那老人在你我身上吹了一口气,我们便重新复活,只是从此,你心里有我,我身上有你,两个人从此不再分离了。” 秦宛真娓娓道来,把适才的一个梦说得神奇古怪,离了谱儿。 石剑鸣听她说完,微微一笑说道:“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儿,除了西洋人眼里的上帝有过这个故事外,中国哪里有这等事。” 秦宛真呶着小嘴,半瞠不乐的说道:“人家告诉你这是个梦,你爱听即听,谁给你说的是真事呢!” 石剑鸣在她的女敕脸上轻轻拧了一把,说道:“你所说的是一个多情的梦是吧?” 秦宛真急忙一挣,娇嗔的说道:“鸣哥哥,你这么坏,我不来啦!” 石剑鸣见她樱桃小口噘着,两片红得桃花儿似的香腮鼓得高高地,天真、可爱,俊丽之中又蕴藏着几许活泼,越看心里越喜欢那个模样儿,忍不住双臂一圈,把她抱到怀内,恨恨地亲了个香嘴。 秦宛真看他怔怔地,还以为被自己顶撞得过份生了气,冷不防被人家一下子抱到了怀里,像一个铁汉样,恨恨地亲了一个香嘴。 直觉里她想挣扎,可是心里又实在爱享受这一份温存,所以半推半就,被石剑鸣亲了个正着。 只是她的一双红唇儿,总还维持着一个少女的娇羞和尊严,硬是死死地闭着,不张开来。 使石剑鸣的香亲,未能获得进一步的快意。 终究,秦宛真半作娇嗔的,挣月兑开他的双臂,当真以假的怨道: “鸣哥哥,你真坏死了,回到高邮,我非向师父说不可,说你乘人之危,在千里高空,趁人不妨偷偷地欺负我,让他重惩你一顿!” 石剑鸣听她说完,倏地哈哈笑了,说道:“那才好呢!只要你一告诉师父……哼!你就成了我的‘那个’了!” 秦宛真心花怒放,猛然一声:“呸!症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你想得可怪不错!” 二人在鹏背上说说笑笑,爱神的力量驱走了疲惫的睡魔,石剑鸣只在天亮前的一刻功夫依偎着秦宛真的一双玉腿,合了一会儿眼睛,漫漫长夜便已尽头。 睁开眼时,俯瞰下层,山顶白皑皑的积雪,明亮如镜的山湖,和一列列绵亘千里的起伏山峦,一脉脉枯萎的牧草,西藏高原的风光模模糊糊地尽收二人眼底。 二日飞程,眼前风物竟与江南的秋景,有着如此的不同,目不暇接,在空中饱觉了高原的奇异风光。 再不多时,遥见左前面佛帏招展,僧楼梵宇,冷艳的秋阳照处,闪射着一片耀目的金光,一江如带,绕山蜿蜒东下,敢情那就是闻名中外的佛祖圣地拉萨了! 秦宛真纤手一指雀跃说:“鸣哥哥,观这山川形势,和僧楼梵宇的磅礴气势,定系我们意欲休息打尖的佛国圣地拉萨了!” 石剑鸣也点头说道:“真妹妹之言,颇有见地,以我之意,我们这就让鹏儿停落在这小河边,它已经两个对时没有吃东西了啊!然后我们步行到市,吃饭打尖,采办一些入山御寒衣物,再行转回,趁着夜色,再入大雪山,真妹妹你会同意愚兄之言吗?” 秦宛真颔首称是,即对鹏儿唤道:“鹏儿!劳你两个昼夜长途飞行,想必饥劳已极,你快落在下面这条小河边,以便饮水吃食!” 巨鹏听秦宛真吩咐,轻轻一声瞅瞅的短鸣,双翼一收,翩翩落于一条流水清浅,水草丰泽的小河边。 秦、石二人一个翻身,跃下地来,但觉腿股之处有些酸麻,遂即活动了一下筋骨。 秦宛真又向大鹏鸟说道:“鹏儿!你在此处,不得远行,吃饱喝饱好好地休息休息,我等薄暮方归,准备夜入大雪山,你知道吗?” 巨鹏眼珠儿转着,听秦宛真指手划足,一番吩咐之后,即刻连连点头,望着二人迈步就道,方才转身向小河内饮水并捞取鱼虾去了。 秦、石二人迈开大步,直向拉萨走去。 拉萨,傍依山势建成,一层层佛国的建筑,由下望去,一目了然。 此时虽非朝拜季节,却也行人络绎,明驼骏马,往来商旅,奇装异服,别有一番边陲风光。 渐近拉萨,耳闻一声声庄穆的钟声,此起彼落,眼望着拉萨倒映在乌苏江的浮影,令人心神顿清,对这个圣地,有着一丝肃然的敬意,发自心底。 二人正全神浏览这圣地风光的当儿,业已走进拉萨市街,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只是石秦二人脚步所至,总吸引不少人伫足停观,起先二人未曾留意,后来方才看见他们交头接耳,指尹划足,-向他二人露出惊异之色。 石剑鸣觉得好生奇怪,及至发觉二人穿的还是中原夹衣时,方才恍然大悟。 二人赶紧走进一家饭馆,点了些酒菜,方才躲开了他们的谈论。 原来在西陲拉萨,夏日一逝,几阵冷风过后,季节随即转冷,藏人的棉衣皮衣早已穿在身上,而石秦二人身着夹衣,怎能不舍他们惊奇呢! 酒饭之后二人首先到皮货行里购买了两件皮农,又买了些藏粑,水囊里装满了一袋油菜,浏览了一下拉萨的风光,这才觅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清洁客房,休息一下疲惫的身躯。 一觉醒来,日头转西,二人不谙藏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汉人。 他是一个老儿,在拉萨已经成家立业,快近二十年了,是以西陲风俗人情地理,均已了如指掌。 石剑鸣上前抱拳施礼,唤了一声:“老公公”,问道:“我二人因有急事,须趁夜色去大雪山一行,厚望长者指点是幸!” 老人闻言这两位年青人要夜上大雪山,立刻睁大了眼睛,表示无限惊异说道: “二位客倌想系初入藏境,不明地理情势,此去大雪山路途遥遥,即有坐骑,也不便攀登恁般积雪载道的高山,况尔………” 老儿忽然转惊为笑说道:“我还是不挫你们两位的兴头为好!” 石剑鸣见他顿住不说了,便和缓道:“你我同属中原汉族,长者有话则管指教,何须如此呢?” 老儿见石剑鸣人颇厚道,面色坦诚,沉吟良久,方才继续说道: “这大雪山不仅高耸云表,而且山涧满布,怪石罗列,积雪之下,陡平不辨,这或许以高人轻功绝技勉可攀登,只是大雪山雪人山熊经常出没,人烟绝迹,商旅不前,两位前往究为何事,可否明告,我老儿也好多告诉你一些经验。” 石剑鸣先问道:“长者所说这山熊,因我等均有武艺宝剑在手,固不足畏,这雪人究是何等厉害之物,竟使商旅不前呢?” 老儿微微一笑说道:“公子难道真的不知,这雪人硕大无朋,御风行走,来去飘忽,快似闪电,行人只要遇上他,绝无生理,所以我劝你们还是不去为妙。” 石剑鸣遂将妹妹中有剧毒,非千年雪莲和白鸦牙不能起死回生的话说了一遍。 老儿闻石剑鸣夜上大雪山,系为寻找千年雪莲和白鸦,始而惊异莫置,继而捧肚而笑,说道: “这千年雪莲在长年积雪的高山绝顶,人迹不到之处或可侥幸寻着,只是这白鸦乃是传闻中的一种飞禽,而且此物狡狯奸猾,已经不易捕捉,兼之它身有剧毒,人手不可触模,说句老实话,二位同族客倌,不是有些自不量力吗?” 石剑鸣见他言辞虽嫌夸张,却也诚实可靠,遂请指明方向,夜入荒山。 老儿当即无可奈何的把大雪山的方向去路说个清楚明白,望着他们坚定的步伐和年青的背影,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转身回到店中。 石剑鸣、秦宛真经过半午小憩,啖饮充足,精神焕发,兼之皮裘一袭穿在身上,暖烘烘地,出得拉萨,直奔小河。 秦宛真见四野空旷寥落,寂无一人,撮唇一声轻啸,鹏儿应声而至。 二人又拿了些食物,把大鹏喂饱,上得鹏背,秦宛真用手一指,告大鹏鸟说道:“鹏儿,我等二人欲夜探大雪山,快速飞而去,不得延误!” 鹏儿待二人上得鹏背,顺着秦宛真所指的方向,一声长鸣,巨翅一展,早已起在空中,直往大雪山,用尽全速飞去。 夜风悲号,鹏在空中,疾速飞行,越发显得凄厉,幸赖二人身上披着重裘,否则怎能耐这西陲秋后高空的严寒呢! 差不多有二个时辰之久,东方的天际升起了半边新月,朦胧光辉所射之处,俯瞰下望,尽是一片银色世界,琉璃宫阙,竟无半点杂色,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飞行不久,霍见前面一望高山阻住去路,二人仔细审察,如拉萨汉族老儿所言,乃大雪山也。 山峰高耸而陡峭,朔风虽猛,然被这插天高峰,无法穿过峰南,秦宛真看看飞得已近,纤掌一拍大鹏背脊说道:“鹏儿尽力飞至大半山腰落下!” 巨鹏的两只巨翼,在秦宛真的使唤下,尽力猛展,腾!腾!腾!它几以拚尽全力,然而山颠空气稀薄,压力甚重,终究无法上飞,只能落到大雪山主峰的半山腰里便降落到一处避风山坳中。 二人无奈,跃下鹏背,才一下地,积雪竟然使二人陷及腿弯,看情形大雪山新近又曾降下大雪,因为只有新雪才会这么松懈不实的。 山势不明,大雪初降,这样可就越发增加了登山的困难。 但是二人心坚似铁,不为当前所危境动,竟然半藉轻功,半藉攀扳,像二个登山的勇士样,直往绝顶爬去。 新雪虽然容易月兑滑,可是二人竟然不顾这些艰险,跌倒了爬起来,继续攀登,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时辰,看看时过子夜,二人汗流遍体,气喘吁吁,不得已在一块平地上驻足休息,并趁便察看各处形势,有无雪莲和白鸦的踪迹。 说实在话,白鸦这种人间罕见的飞禽,实在只是可遇不可求,二人之所以高攀绝峰,不过是求其人迹罕至,奇多异禽出没的成份较大罢了。 二人此时所处位置,乃在大雪山之阳,距绝顶也不过只有数百尺高下,朔风虽然不渡,但是刚才所流的汗水,经过四周凛冽浓重的寒气一侵,不仅皮裘觉不出了重量和温暖,而且身上汗水,一会儿便觉得成了冰水,通体透凉。 石剑鸣心知如此最易着凉,拉起秦宛真一只玉掌说道:“真妹妹!快起来,在这平地上走动走动,趁暇先寻访一番。” 秦宛真的玉手被石剑鸣拉扯,像是一股暖流,直透心底,赶忙倏然一跃,两个人走了个并排儿。 这时二人四目所及,混然一片银色世界,若非斜挂天际的一轮新月,岂非方向不辨,正所谓“天地一笼统!”在微弱的新月和白雪反射中,已没有高下,远近的分野,只有一个白色,一片静寂。 二人缓步前行,踏着刺刺响的积雪,向靠近山峰的石壁走去,眼睛则往四处观察。 快近石壁的时候,忽然发觉左前壁上有一片粉红色的东西,悬在壁上,二人一喜,心想那可能就是千年雪莲吧! 随即欣然忘形,向前直奔,但此时却猛听到一个声音直喝道:“站住!” 石秦二人一怔,天下事竟有这么巧,何等广大的一个大雪山,此处竟然也有人。 二人顺声望去,见石壁底端有一凹处,卧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头枕双剑,又听他嘻嘻一笑,说道: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两位年青人,告诉你们吧!我在此已经守候这只千年雪莲有两昼夜之久了!” 他翻了个身,也接着说道:“那株千年雪莲,约莫尚须一个时辰,方能结实圆满,此刻摘下无用……依我看,你们还是到别处去找吧!免得在此耽搁时间。” 石剑鸣和秦宛真看着可过不可求的千年雪莲,竟因来迟一步,被人霸占,心中甚是不乐,当即问道:“敢情动问高人尊姓大名?前辈要此雪莲作何用处?” 石剑鸣是为着妹妹的毒伤,心里发急,其实这话问得真是有些多余。 那个苍老的声音闻石剑鸣发问,哈哈一笑说道: “年青人你要知我的万儿,我还是不说的为好,只是这千年雪莲可以益寿延年,谁人不希望能够弄到一株,我要它自然有我的用处,何劳你来多管!” 他不但不肯见告姓名,而且态度倨傲,还把石剑鸣挖苦了一下,石剑鸣更是不乐,但终还忍住气,委婉之极的解释说道: “实不瞒前辈高人,我二人迢迢万里,由中原赶来此地,实因小妹身中剧毒,非这千年雪莲和白鸦舌,不能清火去毒,起死回生,而且还相当之急……。” 卧在地上的那老人,闻石剑鸣说道为救人性命,然依旧无动于衷,却不以为然的不屑说道: “一个人救不救有什么要紧,回炉再炼一次,十来年后,不仍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岂能比我益寿延年来得重要,依我看,识相的赶快走路,免得我老头子发了脾气,你们后悔就迟了!” 石剑鸣与秦宛真闻此老儿不仅毫无人性可言,而且出言欺人,令人难忍,不觉怒斥一声,骂道:“何方老儿,见死不救,出口辱人,快把万见报上来,石剑鸣这儿和你拚了!” 卧在雪地上的老儿嘿嘿!一声冷哼,忽然声音一变,极为阴沉说道: “哼!报万儿?你们两个毛头小伙子也配?告诉你们,我老儿乃江湖上大大有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的五雷真人章大椿!……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调头,夹尾巴滚蛋了?” 石剑鸣、秦宛真闻此人竟是“海天白鲸”苗光宗的师父,两湖五雷山,五雷真人章大椿,简直是晴天霹雳,二人同时一懔,不觉半响方才说道: “好一个五雷真人,不顾江湖道义,盗贼不如,培养害人欺世的苗光宗尚且不说,而且 前上泰山盗取一个退隐灵山‘双剑乾坤’燕公来的紫电、青霜两口宝剑,有何面目再见中原父老,江湖好汉!” 老儿一听两个毛头小伙子竟然历数自己的罪行,不禁有些惊奇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的徒弟,我与‘双剑乾坤’的一段往事,因燕公来被我追杀,坠入洪泽湖底,早已死无对证,被世人遗忘,你们怎么知道的?” 石剑鸣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把‘双剑乾坤’推到湖底,便可瞒过世人的耳目了,是吗?” 遂即将燕公来湖底过怪,练功入魔,遗书寻仇的事说了一遍。 并言明自己乃是“四海神龙”石扬义之子,并久闻章老魔头匿隐青藏,兴风作浪的话,说了一遍。 “五雷真人”章大椿听罢“双剑乾坤”燕公来一段奇遇,不禁惊奇之中有些叹婉,说: “我老儿奉劝你们两位,我的功力,你们也不是不晓得,何不就此知难而退,免得招惹麻烦。” 石剑鸣冷笑一声说道:“我石剑鸣受燕老遗命,誓为他报仇雪恨,以慰他在天之灵,此志不渝,岂能亲眼见到贼人,就这么轻松让他逍遥人世。” “五雷真人”章大椿沉吟说道:“石家的后裔,你可知道恩怨相结,何时是了,再说我老儿有两个甲子以上的功力,岂是你们这些年青后辈二人以上的对手,我把千年雪莲忍痛牺牲,你们就安份等待一个时辰走路吧!” 石剑鸣闻言,心中颇为感动,但继而一想,岂能为了一株雪莲,违背燕老曾在东海花多山拯救父命于先,施教武艺于后,我若放过这老魔头,岂非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当即豪心一横,愤然说道:“章老魔头,多言无益,快来授死,了却我人生的一椿义务。” “五雷真人”章大椿闻石剑鸣依然怒不可遏,忽然自雪地上跃起,面色一变,也愤声叱道: “毛头小伙子,不知好歹,定要葬身大雪山,叫我奈何,快划出道儿来,让本真人给你们点厉害瞧瞧!” 石剑鸣见“五雷真人”章大椿已自地上跃起,早已暗运“探功罡气”,手持“女姬国”太上神君所赠之金石,以“三光之学”一举把老魔置诸死地,及见章大椿催划道儿,即刻一口哈气,金石生光,直向章大椿射去。 因大雪山四周皆雪,雪光反射,石剑鸣所发“极光”格外加深了凶猛的份量,前些日子 在太湖浮屿上,曾以此战败“海天白鲸”苗光宗。 “五雷真人”章大椿见石剑鸣竟然会发射此等“极光”,起先心中一檩,继而哈哈笑道:“小伙儿,你这光学固然厉害,你可知道我五雷真人乃擅长此道的人吗?” 也见他功用全身,贯于双掌,手掌被贯外门奇特功力,立刻双掌发黑,见他十指如钩,轻轻向石剑鸣发射的“极光”一抓。 那功力何等高强的“极光”,被“五雷真人”章大椿一抓,竟然眨眼之间消失光彩。 石剑鸣见状,立刻大惊失色,方知刚才老魔头一番话,并非无稽吹牛。 石剑鸣初发“极光”自然只用足了五成真力,已见一抓之间竟然减去一半,心里虽然惊奇,却赶紧丹气猛提,将功力加到了八成以上,又是一道强烈的“极光”直向“五雷真人”章大椿射去。 “光”是世间最快的东西,分秒之间,又射万里,此“声”不知快了多少倍。 可是“五雷真人”那老魔头身被强光照射,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可见他两甲子以上的功力,在世间确是厉害。 他见石剑鸣又发出一道强光,不觉冷然一笑说道:“小伙子,你这‘极光’别人不知,我‘五雷真人’可断无不知之理!” 他虽被光照射,只见他两只变色的黑掌,双掌一击,一股黑气,直向强光迎去。 黑气与白光相遇,在空中立刻闪出一道划破青空的闪光。 闪光之后,石剑鸣的“极光”,立刻光芒顿减,这时却听“五雷真人”章大椿说道:“小伙子,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有功夫尽避使出来吧!” 石剑鸣的“极光”两次均被他的黑掌破解,心中甚是恼怒,赶快藉着身上八成以上的“深功罡气”,合十击掌,口念歌诀,再把功力运骤顶点,双目圆睁。眼皮一眨,一道红光带着炎阳的灼热,气势浩荡,直往“五雷真人”章大椿再次射去。 “五雷真人”章大椿见这年青后生,不屈不挠,小小地年纪竟然会得世间不见的“光学”秘功,觉得如果伤了他,实在可惜。 而且说不定这小伙子与他那位她,还有一些功学渊源,何不先把他弄倒再问个清楚明白呢! 心忖至此,见石剑鸣发出的强光恢然一变,知是“死光”,越发更信与她有些渊源,当即黑掌陡变,抓起一把瑞雪,贯足绝学功力,向石剑鸣迎面射来-,灼似炎阳的“死光”漫天撤去。 “五雷真人”章大椿显然已经到了不管任何物件,只要一到手便可藉其本身性能,藉物传功,发挥到许多倍的功用。 这地上积雪,性属酷寒,经他的功力一贯,自然寒气陡增。 “死光”经他这把冷雪一撤,立被渗透,白雪固然被“死光”炎阳似的热力化成水滴,滴下地来,而其本身热度却也大减。 石剑鸣见状,心下急愤遂起,又赶快运聚丹气,从背后掣出“孽龙锤”持在手中,手中指两指轻轻往宝锤一按,立刻发出一道惨黄光芒,直向章大椿射去。 此乃“女姬国”太上神君所传之“生光”也。 这“生光”必须于打通任、督二脉,并吃食“女姬国”千年肉拂等奇珍异果之后,方才可以藉着自己手内的兵丑使运出来。 “生光”之光随兵双颜色而不同,若今日石剑鸣不是拿着金光闪烁的“孽龙锤”,而换以秦宛真的紫灵长剑,则所发之光必为紫色。 这“生光”乃“女姬国”颠倒乾坤,把话反说之意,实在人畜遇之,不管有多少功力均将难逃命。 “五雷真人”章大椿见这小伙子又使出了杀手锏,竟然把“女姬国”的三大光功一并使了出来,要取他的性命,心中不觉一丝懊恼。 只见他拿出手内称绝古今的紫电、青霜两支宝剑,透过本身功力,不顾“生光”强悍之极的威力,恢然一跃,跃至石剑鸣跟前。 秦宛真一旁见状,高喊一声:“鸣哥哥小心!” 石剑鸣因功运全身,兼之凝神贯气,全神注意“生光”的发射,不料这个两甲子以上功力的人竟然对这绝光毫不畏惧,双足一点,跃至跟前。 石剑鸣见他双剑一击,顿现火花,因而心神一分,功力遂失,一声惊喊尚来不及。 “五雷真人”章大椿右手递剑,腾出空掌,“拍!拍!”往石剑鸣身上连拍数下。 石剑鸣穴道被点,即刻卧倒雪地上。 那边秦宛真见状,兀自一惊,非同小可,正准备掣剑袭击章大椿时。 他身形一幌,已然跃到了秦宛真的背后,单指一伸,“拍!”的一下,秦宛真已然应声而倒。 “五雷真人”章大椿一手一个,把两个少年人提到了刚才那个他自己睡卧的山坳中。 石秦二人眼睁睁,穴道被点不能说话,任由他摆布。 只见“五雷真人”章大椿向石剑鸣微微一笑说道: “今日见你竟将三大光学尽数使出,知你与‘女姬国’颇有渊源,而我亦因受惠于该处一个女尼,所以不愿废除你们的功力。” 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下面一大段话,他像似沉落回忆的大海,目色滞迟无光,视而无物,他说道: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了!我正当青春少年家道中康,不识天高地厚,一个同县女子和我在偶然中发生了爱慕之情……… 她唇红齿白,有着一张圆圆地脸蛋和动人的大眼睛,会说话,会做活,多少次花前月下,我们偷偷地相拥一起,海誓山盟,暗许婚嫁,那日子……那日子真像一杯醉人的醇酒,充满着芳香和兴奋………。” “五雷真人”章大椿的脸色在新月和积雪的照映下,显着轻微的激动,旧日的情意浮现于他苍老的眉头,他的话使人心往神驰,令人几乎忘了他就是一个功力盖世,狠毒古怪的魔头。 他的神色说至此处忽然一变,是惆怅?是哀愁?抑是悲愤?石秦二人分辨不清楚。 声音也越发显得虚无飘渺了,他缓缓地说道: “谁晓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双亲在一场秋后的瘟疫里,相继去世,而我由于交友不慎,加上灰暗的心情,整日流连酒色与豪赌之间,偌大的家产,渐渐地化用殆尽,仆人一个个也离我而去……… 有时夜半回家,阴森的庭院,环境萧然,唉!家!从此失去了温暖,而我便沉醉于花街柳巷,不复思归………。” 石剑鸣和秦宛真穴道被点,虽不能言语,心里却听得清清楚楚,望着一个苍苍干瘦的老人在大雪山绝峰间,很伤心地叙说着回忆。 他的脸色至此又是一变,变得在哀怨中渗杂了一份愤慨和愠怒之色,声调也因而激昂的说道: “山盟海誓,海誓山盟——所有最坚定不渝的话,至此也随着多日的风雪化为落尘飞絮,雪爪鸿泥。 那位曾与我谈论婚嫁的女人,竟在我家穷财尽之后绝裙而去,远嫁给了南昌府里一个医生齐和春,也就是今天的九华医隐齐铁恨。” 可想而知,石剑鸣和秦宛真二人此时是够惊异的! 虽然他们尚且不知以后的一段过节,是以二人的目光像两盏小灯似的紧紧地瞪着章大椿的眼睛,中间且流露着一丝同情。 “五雷真人”章大椿又继续说道:“她嫁给齐和春之后,闻说颇能尽责妇道,治家有条 不紊,加上齐和春乐善好施,妙手回春的医誉,夫唱妇随,颇被乡人称道………。 可是我呢!我悔恨,我嫉妒,我怪她在四壁萧条的时候离我而去。 我辗转到了南昌,夜深人静,徘徊在齐和春高大的门前,悄悄地,一个人,踏着凄冷的月色,见她的高楼上,一灯如豆,散发着温馨的气息………。 啊!苍天!无数次,我被那痛苦煎熬着,心底泛出了流动的潮——是悲哀,是忏悔,可也充满了仇恨和嫉意………” 章大椿的声音激动着,但他的叙说却像一首充满情感的诗辞,令人乐意听取。 石剑鸣和秦宛真被项颈间的雪,冰透着一丝凉意,但他们却对这个老人发出了由衷的同情和怜悯之意。 章大椿的语音此时又转趋微弱了,他说道: “多少次,我想越墙而过,把他们斩毙在我的刀头之下,可是那时候,我不敢,我不仅没有武艺,也没有胆量,我只有一次次,悄悄在黑夜里流连、徘徊、神伤、忧愁………。终于,我决定离开南昌,远走高飞,离开那个令我痛苦的城市。 ……那个时候,天气虽然酷寒,大雪纷飞,冰雪载途,但是阻不住我远离南昌的决心。 终究,我穿着单薄的衣衫,以仅有的一点零钱,买了一升不等米酒,醉薰薰的,向灯火疏落的南昌,留下最后的一瞥,消失于大雪的飞扬里…… 我只知道走!上哪儿去?不晓得,我只知道,要离开南昌,离开得远远地,于是足步踉跄走!走!走!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酒融化和瘫痪了,我毫无痛苦,应该说毫无知觉的,倒于积雪满途的官道中………依稀,我尚能觉得,死亡的恐怖,像走近着我,但是我无动于衷………。 就这样,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我总以为我已经死了!意外,我觉得一股热流,通过肠胃,通过周身,我被暖和的力量救醒过来………。” 这时,章大椿的脸上露出了一片欣然之色,又听他继续说道: “更使我意外的,救醒我的竟然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乐善好施,医誉良佳的齐和春,他的妻子当时也在我面前,但是我们抑压住了内心的激动,蒙蔽住了他们的眼睛,何况那个时候,我恨她,也恨所有的世人。 不知是什么原故,当我见到她后,我这远离南昌的决心,竟然为之动摇,虽然我还是多么不谅解她,多么恨她……人的感情总是那么矛盾,复杂而不可捉模——我又想时时见到她,于是我被齐和春的好意留了下来。 她见我落魄他乡,几乎成了冻饽,同时还念着我们以往的情义,自然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 他望了望石剑鸣和秦宛真二人,又说道: “两位少年人,你们知道衣食饱暖之后,人性的弱点,也便渐渐暴露,何况我的心里是痛苦的,这样,到第四个年,啊!那是一个何等漫长的日子啊! 齐和春给我的一点零用钱,实在不够用,而且黄昏、月夜,一切美好的景色,在别人正当欢乐的时候,在我却苦于打发。 于是我不得已又沉溺于酒,又沉沦于花街柳巷,直到我偷窃的数百两银子被齐和春年终结账发觉,我被他凶狠的斥骂了一顿。 于是我心里更恨,更恨苍天,亦复更恨世人,婚姻、财富、幸福……一切化为飞灰尘梦的时候,谁能不恨呢!” 章大椿此时痛苦的道:“我杀了人!是的,我杀了人,但不是齐和春,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曾经以药酒诈人骗财,罪行种种的烟花妓女,她的身材、模样,许多地方和齐和春的妻子一个模样。 我把那个妓女引诱到齐和春的家,趁着夜深人静,用一把尖刀杀了她,放置齐和春的卧床上,然后逼着他的妻子,出家为尼,了却孽缘。 他的妻子在不得已的情势下,兼而又没有子女,间首前尘,对我歉意良多,也决意那么做了! 于是,我把她送得远远地,以后她被‘女姬国’的太上神君邀了去。 有一次,她出山为‘女姬国’采办食物,被我遇见,遂谈了些‘女姬国’的情形,方知那里有三光之学,而我亦复因此酷爱武功,专心习艺。” 章大椿又补充了一句:“在‘女姬国’她是唯一会说汉话的人。” 石剑鸣和秦宛真同时一动,心想:“难道就是那个女通译不成?” 他慨叹了一声说道:“看见了你们男女成双的少年人,便使我想起了她,看见你所使的三大光功,更使我想起了她。” 章大椿微微一丝苦笑,说道:“若非因此二者,以我痛恨世人的心情,今天哪儿还有你们活命的份儿呀! 不过,万事我还有个谱儿,就是不能待人甚厚,譬如苗光宗,我将许多武艺都传授给他,他却把我的‘阴阳五雷套命追魂刺’那件宝物给盗走了,所以,这个千年雪莲,还不能平白让你们拿走。” 不过他究竟为什么盗取“双剑乾坤”燕公来的紫电青霜两支宝剑,却未曾交待明白,想系物欲所主,不便表明了! “五雷真人”章大椿刚刚把一段血泪往事叙说完毕,蓦然大雪山中吹起了一阵强烈的风暴,积雪纷飞,气势汹汹。 三人同时一惊!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十八章 魔爪余生显神通 第十九章 穿峰越涧寻仇踪 九华医隐齐铁恨见二人神色惊慌,忙说道: “二位少侠不必过虑,石姑娘虽然面泛暗紫,剧毒攻心,只要白鸦舌与千年雪莲渗入药中,让石姑娘服下,保证药到病除,还你们一个活活泼泼的石菱来就是了!” 齐铁恨说罢,立刻撮唇一声轻啸,大马猴不一会弄来了清洁湖泉一瓮,就在洞内架起烧煮,湖泉煮沸之后,齐铁怅早把配好了的上等药料,顺次一一放入,半个时辰,药已煎好,经过一番过滤渣滓,除去渣滓剩得一茶盅药汤。 由秦宛真把石菱轻轻扶坐禅床上,便把药汤慢慢喂了进去,然后把她平放,四人静观动静。 约莫有二盏温茶的功夫,石菱面上的脸色方由紫转红,由红变白,恢复了常人的面色,四人心中不由得渐渐放宽。 正当四人眼睁睁看着石菱的时候,忽听她月复内一声咕噜响动,跟着“睦!”的一声,吐出一滩黑水。 石菱眉头一皱,娇唤了一声:“娘哟!痛死我了!” 人便跟着醒来,睁开一双水汪汪地大眼,而四人留下一瞥感激的神色。 九华医隐齐铁恨赶快向石菱说道:“菱姑娘大病初愈,刻下极须安心休息,明日方可起身。” 齐铁恨又让大马猴煮了一碗多年的老参汤,让石菱服下。 四人便回到外间洞内,听石剑鸣和秦宛真述说了一些大雪山的惊险奇遇。 不过却把齐铁恨之妻与“五雷真人”章大椿之间相爱经过和现于“女姬国”得道修行的话略而未述,免使心湖平静的齐老,再掀起激动的波澜。 看看天已初更,石菱二人疲劳未复,便各自和衣席地安歇。 一宵无话,次日绝早,石菱忽在禅床上喊着月复中饥饿,齐铁恨早已让大马猴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晨点,有九华山中的芳香野果、山芋、飞禽,加上鲜果酒,五人便即同时饮用起来。 啖饮既毕,石菱已然健如常人,云梦和尚便向九华医隐辞谢道: “数日打扰,并把石姑娘从垂死边缘救回了一条性命,实是五内铭感,以老友数人尚在高淳等待,免其多念,我等这就向齐老告辞了!” 齐铁恨也不执意坚留,送出山洞,见四人上得鹏背,互道珍重,直至巨鹏升空,方才看见一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那堵土墙里,鹏上数人不禁同时为这个命运多乖的老医隐,油然生出一丝怜意。 九华去高淳,不过二个时辰的飞行途程,是太阳刚刚偏向东南距日中还有一段时间的当口,便已辞别大鹏,寻来到了阮氏门庭。 云中道人、玄云仙尼、姚淇清和阮玉玲姑娘、阮母等都出来迎接,及见石菱健康伤愈归来,彼此心中一团高兴,略事看茶休息,酒宴便已摆了上来。 今天的阮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缎子衣裙,环佩叮当,盛装浓抹之中,不时露着一份窃喜与羞赧。 而姚淇清的一身劲装,也早已换上了一袭蓝色儒衫,春风满面,乐逾恒常。 石剑鸣、秦宛真、石菱和云梦四人,感到今日的气氛与一般洗尘接风的酒宴不同,正感到一丝奇怪的当儿。 酒过三巡,云中道人笑容满面,起立说道: “小徒姚淇清与阮姑娘玉玲,经玄云道长良媒撮合,结成连理,择吉完婚,阮氏夫人今日设宴,即一为庆贺姚阮二府互结秦晋之好,二为石菱病愈压惊也,诸位道长请尽此一杯。” 说罢,举起手内酒杯一饮而尽,众人也即起立干杯,酒宴上顿时充满了喜气,只有姚淇清和阮玉玲二人默默地,有着几分羞涩和不自然。 原来这一对小怨家自东篱菊园相遇,阮姑娘崇拜他的武功高强,为人忠厚老成,而姚淇清又羡慕着她的兰质慧心,花容月貌,少年男女在这种情形下,那还不是像两个牛皮糖,沾在一起,没啦个完,就这样他们三餐相遇,朝夕相处,情愫渐生,被阮氏夫人看在眼里,遂把这番意思透露给玄云仙尼。 这种好事,况且姚淇清孤苦伦仃,少失双祜,而阮玉玲老母弱女,极需照顾,自然乐意愿充月下老人,不过实际上还不是捡了个现成的媒人罢了! 这一番经过系在云梦和尚等西上九华之后发生,所以此刻他们听到这个决定感到几分意外。 一场充满欢乐的酒宴直饮到日头偏西,方才散了。 席间,除了一对壁人是大家谈论的中心外,石剑鸣与秦宛真西藏大雪山之行自然是大家好奇追问的话题,所以这场酒宴,喝酒的时间少,听故事的时间多,自然吃到了日头偏西,方才尽兴而散。 欢乐尽情之后,夜里他们讨论到了今后寻贼报仇的正题,众人虽各有己见,因为现在的“海天白鲸”自太湖断羽败逃之后,兼之高邮、巢湖、太湖、洪泽湖、无名洲、鄱阳湖等几处中原重要分舵,悉数被剿,中原几无立足之地。 苗光宗已成惊弓之鸟,天地广大,仇踪如断丝之缕,何去何从,一行七人,分道而行?抑结伴而发?颇费斟酌。 最后,还是维持了天目山的原议,兵分东西二路:东路为玄云仙尼、秦宛真、石菱、石剑鸣由苏经浙,转闽入粤。 西路为云梦和尚、云中道人、姚淇清,由苏经皖,转入两湖,道经川桂。 三年后中秋于湛江会师,共下海南,直捣苗光宗的老巢——海南岛。 现在,由于石剑鸣在女姬国中的奇遇,学得“三光”之学,又增了一个小石菱,东路力量已不为弱。 商量既定,一宵无话,次日绝早,别过阮氏母女,阮母一再叮咛姚淇清务必于三年后,回来完婚,做母亲的一番意思,自然无可厚非。 只苦了一个如花似玉的阮玉玲,她要独守空闺,等待这漫长的三年,如何能不清泪两行,望着姚淇清重又踏入风云险恶的江湖。 众人出得高淳,在晨光熹微之中,互道了一番珍重,方才上道远行,送往各路,跋山涉水,行走江湖去了。 秋去冬来,时光如驹,三年在他们匆忙的江湖行脚中,过得并不慢,他们依照着既定路线,由于江湖声誉的昌隆,各地武林皆能善意协助,清除了不少海南帮的贼寇,看看中原之地即将安乐太平,魍魉灭迹,现出一片大同之治的曙光。 且说三年后的一个中秋,云梦和尚等一行早已遍历各省来到湛江,三人觅了一家清洁客栈,与云中道人叫了一壶老酒,慢慢地饮着。 以“海天白鲸”苗光宗依然毫无踪影,心中颇为默默不乐,酒虽然饮了大半壶,外出寻找玄云一行的姚淇清依然还未回来。 看看天色已暮,一轮皓圆的秋月已经出自东方的天际,露着大半个红红的脸,是以二人连刚才紧一句慢一句的谈话也没啦! 心想:“三年里彼此兵分二路,消息不通,难道玄云仙尼一行,还有什么困危不成?” 又想道:“石剑鸣兄妹和秦宛真总也应该长大了吧!” 云中道人撒满着风尘的一张脸上,似因削耳奇辱之未雪,又凭添了几分苍老的皱纹,只有达观乐天的云梦和尚如童颜鹤发,依旧昔日风范。 二人正在默默地,深一盅,浅一盅的喝着闷酒,忽然见姚淇清神色颇有异样的踱了进来,二人猜知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二个人,四只眼睛都望着他。 姚淇清恭恭敬敬的坐到了两位长者的跟前,细声说道: “刚才看见十来条壮健汉子,自码头一条大船上下来,现已落店,并让店伙计四处购买健马,准备长途远行?这十来条汉子中,为首之人一付阴沉马脸,像是洪泽湖的‘震海魔-’阴光度。” 云梦和尚不禁欣然说:“中原五湖,除了在邵谷人家门跟前的洞庭湖之外,先后被我们清剿之后,近半年来,海南帮稍有头脸的几乎绝迹不见。 今番这阴光度的出现,实在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得好好地盯住这条线,不要让它中断了!” 云中道人也有同感,不过他却说道:“我以为阴贼购马决非向中原进发,一来因为中原各地可乘船循海道而行,避免招摇,二来中原各地已无海南帮的地盘,最好淇清能够略事化装,前往探听一番虚实,并弄清楚他们何时启程?” 云梦和尚也称有理,姚淇清便回到房子略事化装,成为一个年青儒士,清清净净,一股本来面目。 姚淇清拿着一把纸扇,步履悠闲,神态潇洒,出得店门迳往探听消息去了。 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在店里望着窗外已经升起的一轮皓月,慢慢地饮着余酒,等着姚淇清回来报告消息。 饼了差不多有二顿饭的光景,才见姚淇清微笑着自外面回来。 不等二人发问,便说道:“正如所料,此贼果是‘震海魔-’阴光度,因为听他们都在阴兄长阴兄短的喊着。” 又继续说道:“这批人欲发何处不得而知,但闻嘱咐店东要购买能爬山,不畏酷热的马,脚程快慢都在所计。由此推测,这伙人定然是往山中去,往热地方去无疑。” 姚淇清又推断说道:“何时启程不得而知,不过看他们那个急样子,十几匹马,定要在今夜买妥,价格不计,想系明早便要出发。” 云梦和尚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淇清推断颇为有理,我看不仅是明早赶路,而且是一个长途跋涉,我们也要一待他们众人来齐之后,就好好地歇息一晚,明天来个千里追踪了!” 正说话间,忽听门口一阵轻微的闹嚷,店小二喊着:“干净上房四间,请客人照顾!” 姚淇清在窗户口探头一望,惊喜说道:“果然是文云道长他们来了!” 二老把酒一推,大踏步出得房来,忙把玄云仙尼四人领到房内坐下细谈。 石剑鸣、石菱、秦宛真三年不见,都是大了许多,尤其双十年华的石菱,玉立亭亭,一派大家风范,更是妩媚可爱。 石剑鸣和秦宛真也完全像了一个大人。 众人久别重逢,分外欣喜,店小二知趣,赶快准备温水让四人洗漱,然后添了许多上等酒菜。 玄云仙尼、石剑鸣等说了些别后经过,云梦和尚言明了阴光度的出现,及他们千里追踪的企图,希望她们明日早起,都有一番化装,以便暗中追踪敌人,直捣苗光宗的巢穴。 众人饮至初更,便各自回房安歇。 次日,五更天明,众人起身匆匆梳洗毕,付过店钱,姚淇清却神色慌张,由外跑来说道:“阴贼等已于四更天时,便即起身,往西北方向去了。” 云梦和尚急急说道:“个多更次,疾马而行,怕不已在百里之外?我等快上道追去吧!” 众人趁着黎明,大部份人尚未起身,匆匆出得镇头,见西北角上有一条大道,各人展开轻功,一路追去。 此时的石剑鸣功力之佳,已然超乎各人之上,见他一纵就是八九丈,身姿美妙,神情悠闲,与往日大不相同,惟以在师父和两位长者面前不好放肆,所以他是紧挨着三位长者而行的。 南方的中秋,秋风起处,虽不见凉,惟清风徐来,颇为舒畅,正是跋涉长途的好时光。 众人一口气行了一个时辰,看看已过遂溪,即将跨进廉江进地还兀自未曾发现前面有何踪影,是以众人心头颇为焦急。 因为路过廉江,唐塘大道便分为二,其一北上可通信宜、岑汉。其二则往西迳达合浦、钦州,转而抵达南宁市,便不好再确定方向赶了。 众人心急,足下遂更为加快,只见云梦和尚、云中道人、玄云仙尼三人直以“踏波履萍”“凌空虚渡”的功夫,一溜衣袂飘飘之声,如月兑缰之马,离弩之矢,流星赶月,不顾一切直往前去。 石剑鸣跟他们这样行走,自然不觉吃力,只苦了姚淇清和秦宛真两个轻功差的了,此时他们二人远远落在后面,额角沁出了颗颗汗珠。 而秦宛真却还有些埋怨石剑鸣不够体贴,只顾跟着长辈们走,把自己却丢在后面了,因为心情不乐,所以更为吃力。 不一会便已入得廉江县治,唐塘大道较前已为宽阔,只是路分为二,不知何去何从。 众人正在犹豫,不好骤然作断之时,小石菱忽然指着向西的大道说道: “你们看那道上,一路撒着许多鲜马粪,像是结伴而行的样子,可能就是那伙强贼所遗留下的。” 云梦和尚恍然大悟说道:“我们这么多人都抵不上一个石菱聪明,再说,昨日得到消息,人家不是要买能爬山不怕热的马吗?那么依我判断,此伙强贼,不仅是往西边这条道上走,而且可能一直往西走,走到云南的苗疆。” 云中道人江湖故事不大熟悉,奇怪的问云梦和尚说道:“这伙人深入蛮荒,意欲为何呢?” 云梦和尚哈哈大笑说道:“我们把他逼得中原已无立足之地,不去苗疆,你叫他们上哪儿去?” 玄云仙尼却不以为然说道:“中原固然无他立足之地,但又何不远飞海南交趾,而偏偏要去苗疆,这其中必定还有缘故。” 云梦和尚故意卖了个关子说道:“不错,是有缘故,前面我们再说吧,此时赶路要紧呢。” 说罢身形一纵,三丈开外,大家即刻跟上,个个如蜻蜒点水,单足往地面上轻松一触,身躯便如飞而起,远远望去,一片黑影,急驰而去,消失在廉江以西的官塘大道之中。 众人心急赶路,竟连月复中饥饿也忘了,看看日头偏西,廉州在望,犹不见贼骑的影子。 众人都有这么一个念头,就是今天赶不上事小,万一强贼另走别路,岂不害得白跑一天,那样,海南帮这唯一的一条线,也便不是短时间能够找着的了。 众人默默不乐,缓步走进廉州大街,道旁店铺林立,酒店里的酒香肉香,一阵阵冲入鼻内,众人立刻感到饥肠辊辊,颇不是味道。 在大街上穿了一趟,见并无强贼踪影,正准备回头找一家酒馆解饥之时,前面一间大客栈的伙计,千方百计,要请众人店中安歇。 众人也就随着他进入店中,漱洗既毕,酒菜即已端上,云梦和尚早已冲着客栈的大门,在露着微笑的饮着,众人也先后坐下,随到随饮,不羁形式,喝酒吃菜。 众人刚刚到齐,却见云梦和尚的微笑,有点不平常的得意,而这得意在此时是不应该有的。 因为,如果敌骑在天黑以前再放马跑上一个时辰,甚或连夜赶去,岂不把众人甩到后面远远的了。 可是,就在此时,云梦和尚用手一指道:“你们看对面店里可有些不平常吗?” 众人的目光即刻向对面店里望去。 只见店小二往来穿梭,大坛子酒,整鸡整鸭,山珍海味的自灶上往后面客房里端。 云梦和尚说道:“如果我穷和尚推断得不错,对面客栈里,一定住下了一帮江湖豪客,而且腰里的金银还不在少数。” 众人闻听颇有道理,小石菱第一个说道:“让我去探听一下虚实!” 说着起身就要走。 这时忽见十来匹健马,通体大汗尚且未干,由店小二牵着,向店里带,像是刚刚溜马回来。 这一下子,众人的眼睛里立刻闪出了光亮,事实摆在眼前,那还不是十之八九,就是湛江来的一帮海南强贼,一路催马猛赶,众人才未能追得上。 云梦和尚说道:“石菱,你快装成一个村姑,到街上买些花儿,佯装卖花女,到对面客栈里打听一番,否则你这样去是不行的。” 石菱遂即忙到内间里,换了一身短裤裤,头上包着一块大印花布,悠然自得的出得店门,在街上买了一篮子鲜花,哼着山歌儿,向对面店里走去,还笑嘻嘻地回头望了望,众人掩不住的在笑他一番做作。 小石菱进得对面客栈,先向店掌柜的卖了个乖,向他媚笑笑,丢给他一朵鲜花。 店掌柜一见小石菱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魂便几乎都被钩了,何况再加上那一个可爱的娇笑呢! 那店掌柜的细眯着一双色眼,望着小石菱留下的一只丰满背影,和那一扭一摆的圆臀,心中怦怦,口涎三尺,那还能不让她大模大样的往客房里去了。 “买花哟!有钱的大爷买花哟!” 石菱哼着山歌,不时娇声喊着卖花的幌子。 客房里吃酒的众贼,此时已然酒过三巡,正在开怀畅饮。 忽见一只花蝴蝶样,双十年华的小泵娘,臂弯里跨着一篮鲜花,同时一乐,放声大笑,争着要买她的鲜花儿。 并且七嘴八舌的向石菱挑逗,石菱反正心里有数,跟着便搭讪上了,戴上一阵高帽子,话便于不知不觉中入了正题。 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很技巧的问到了个眉目。 那个大汉子说:“我们要到那个地方,你恐怕听说都没听说过,告诉你小泵娘,那里是一片大山,山里的娘们连衣服都不穿,并且会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小泵娘,如果你乐意,爷带你到那里,只要一个媚笑,便会把‘大铁头’毛酋长迷住了。” 石菱一听“大铁头”,故意惊奇的说:“大铁头是什么样儿的人物,怎么叫这个怪名号?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值得让我迷他?” 汉子哈哈一笑,说道:“小泵娘真是未见过世面,这‘大铁头’毛子水,是苗疆第一个大酋长,金银成山,珠宝成库,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比当今朝里的皇上来得讲究,你……嘿嘿!如果做了他的那个人……不要说你一生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就是我们这几位兄弟,也你沾光不少呀!” 小石菱忽然一撒娇说道:“金银财宝中原人多的是,何必跑到深山旷野,愚昧未开的苗疆,我……我只喜爱有武功的人!” 那汉子更乐了,急忙说道:“你喜爱武功,那就更好办了,告诉你吧,小泵娘,‘海天白鲸’你总知道吧!连他老人家的武功都还抵不上‘大铁头’毛酋长,现在正在跟他研究苗疆的独门秘功,准备再次问鼎中原呢!” 蚌石菱心里一惊,暗道:“连苗魔都要跟这个‘大铁头’学武艺,这怪物大概总是够厉害的了!我何不再套他一些。” 便故作惊奇的说道:“海天白鲸这个绰号,在两广之地真是家喻户晓,如雷贯耳,都说他是个半个活神仙,连这半个神仙都向他学武艺,那‘大铁头’究竟有什么值得学的哩!” 大汉子见这小泵娘慢慢入笼,喜孜孜说道: “苗疆‘大铁头’最厉害的功夫,便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像你们这个廉州大街,只要一望小山,便被压如平地!” 小石菱见刺探得已经差不多了,便惊恐说道:“那太可怕了,我还是卖花过穷日子安静些!” 说罢一个转身,大汉子一把没有拉住,鲜花丢了一地,飞也似的跑出了客房。 大汉子还当真的跑出了客房,准备把她捉回去,可是石菱岂能让他得逞,早已一溜烟,跑出了对面客栈,转了个弯,回到自己店里来了。 云梦和尚笑眯眯地说道:“小丫头用的什么鬼点子,把人家迷住了,看样子人家还不放你哪…” 小石菱女敕脸一红,羞恼说道:“大和尚,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不来了!” 众人见她虽然已经是登蔻年华的人了,在这一群长辈和大哥大姊们面前,还是稚气未月兑。 玄云仙尼急忙安慰她说道:“好孩子,你说吧,待一会我和穷和尚算账。” 云梦和尚哈哈一笑,也说道:“小菱,不要老尼姑向我算账,我就给你赔个不是吧!” 说着举杯向石菱干了一大杯酒,小石菱这才转唱为喜,将那汉子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惊喜参半,心想:“千里苗疆,这倒如何去制服‘大铁头’这毛子水呀!” 云梦和尚这才正色补充说道:“苗强‘大铁头’毛子水,江湖早有所闻,这蛮贼不仅善于幻术,而且功力之高深,均非我等可以望其项背,吾等此去苗疆,的确是胜算成份不多……不过,我还是相信‘邪不胜正’,吉人自有天相,岂可因为贼人强悍而畏缩不前!” 众人闻听苗疆“大铁头”均非众人可敌,不禁有些忧愁。 玄云仙尼说道:“苗疆‘大铁头’毛子水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大和尚的何妨就所知情形,大致说来!” 云梦和尚说道:“苗疆‘大铁头’毛子水依据江湖传言,此人确以呼风唤雨,移山压顶,而且苗疆周围各处毒险关卡四布,防不胜防。” 又说道:“这‘大铁头’毛子水虽为一酋之长,然却独霸苗疆,俨若土皇帝,苗疆众酋,奉若神明,使中原当朝大军,或武林黑白两道不敢深入苗疆半步,而苗人,分熟苗与生苗两大部份。 熟苗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智识渐开,民风渐渐淳厚,生苗则散居深山叠峰之中,性情强悍,茹毛饮血,男女均不着衣,极为崇高武治,善用吹管毒箭,丈八长矛,平时抵抗山中禽兽侵抗,战时共御外来侵略,团结一体,全族皆兵回异中原,甚是厉害。 而‘大铁头’毛子水即为发迹于此类生苗部落中的一个土酋,历经多年苦练,得以称雄苗疆。” 众人听得出神,各露惊讶之色。 云梦和尚又推断说道:“苗酋虽金银成山,珠宝成林,但因与海岸较远而又不通有无,所以盐与糖布匹,视为贵重之物,而不可多得。 依我推断,‘海天白鲸’苗光宗必系以此物作贿,经熟苗为媒介,与‘大铁头’搭上了线,而苗贼复以中原文物之精,鱼米之丰而引诱他出山问鼎中原,做天下的大皇帝。” 众人闻此,又不觉好笑,区区苗酋,坐井观天,而不知天下之大,中华之地,虽历经变乱,然皆为汉族悠久文化同化,侵略者虽能逞能一时,却无法维持恒久……… 不过这些兵灾、变乱,却苦了中原的父老百姓,至使动乱之后,断垣残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稍有仁心者所不忍为。 闲话至此,众人不觉同声一叹,以一日急奔,甚是疲劳,便各自回房,稍作打点,提早歇息去了。 次日绝早,各异装束,已见对面客栈众贼匆匆启程,众人遥遥后跟,只见到远处一团骑影,渡过湛江直趋钦州。 前面,健马急驰,后面轻驰紧跟,未至晌午,即已抵达钦州,众人下马打尖,又采购了三只马匹,各驼食盐两包,众人也趁暇吃喝,并一吊当年“四海神龙”石扬义当年归天的龙门港。 不用说,石剑鸣兄妹又凭添一份伤心,众人也是同声叹喟。 去钦州不远即入广西境,境内山岭复叠,峰弯回环,川谷错综,地势渐西渐高,不易行走。 钦州至广西要镇邕宁,途程虽甚长远,然中间无处可以宿夜,所以“震海魔-”阴光度一班强贼更是紧催坐骑,没命前赶。 十余骑健马,四蹄如飞,掀起一片飞扬尘土,在官塘大道上,忽烈烈直奔,苦只苦了后面的姚淇清和秦宛真,轻功不佳,吃力之至。 今个倒亏石剑鸣与她走了个并排儿,运功在身虽不方便言语,眉来眼去,却能互通心声,所以在这漫长的大道上,心里反觉此昨日来得舒泰。 夜色苍茫之中,果见前面贼骑,隐没于灯烛辉煌的邕宁大镇,众人觅得敌踪,便要找了一家干净客栈住下。 邕宁乃西江之畔的一个大镇,人口稠密,商业鼎盛,不亚普通州县,自此溯江西上,大船可直达田阳,若换乘小舟,则可直入苗疆的富州。 所以云梦和一行众人决定买桌,溯西江而上,直入苗疆,省却许多麻烦,主意既定,遂由姚淇清与石剑鸣二人到西江码头,定了一只客船,言明次日绝早上溯。 次日绝早,众人登船,瞬即放航,江风如缕,巨帆满张,轻舟如矢,如所谓李白的诗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时,大家都贪看西江两岸幽美如画的风光,所以迎着拂面江风,伫立船头,不愿下舱。 众人正自在朝阳里,只顾欣赏风景,忽见南面岸上,出现一团骑影,蹄声得得,西发而去。 众人不觉同自心底露出了一份喜悦。 岸上岸下,水路并进,殊途同归,各得其所,而最安逸者,当数水路。 舟行二日,船上的众人不时可以看见岸上的行人,众人此时只顾在船舱里,品茗对奕,谈笑园生,用以养精蓄锐,准备于苗强大显身手。 且说,这日众人已经过了剥隘口到了苗疆的富州,众人下得船来,石剑鸣与姚淇清四处探窥贼踪,云梦和尚则四处采购辟瘴驱毒之类的药物。 不一会姚、石二人便已回来报告说,果见众贼,也已做深入荒山准备,众人这才放心,各自安歇。 由富州去“大铁头”毛子水所居的黑龙潭,因山路难行,众人足足步行了七日功夫。 沿途山田颇多,却是空无一人,静荡荡的,大家均未在意。 罢由那不过数尺的谷经通过,发现谷外,满是丛林密莽,竹青森列、杂草怒生,高过人肩,只当中一条能容两三人并行的出路。 前左右三面,怪石奇峰,多半平地拔起,大小星罗,形势十分险恶,云梦和尚刚说了一声:“小心了!” 草丛里“嗖!嗖!”一连发出十来支寸长的短箭,直向众人射来。 众人身形一伏,短箭破空落地,石剑鸣闷声不响,一个大挺身,纵起丈余高,直向草丛扑去,秦宛真挂念情人心切,也是一个飞身紧跟在后。 石剑鸣身躯腾空,伏身上望,竟无半个人影,运起深功罡气,四处搜寻,亦毫无所见。 正在奇怪的当儿,忽听云梦和尚在下面喊道:“剑鸣、宛真,你们二人该下来了!” 石、秦二人一个旋风刚刚落地,就听云梦和尚指着地下一条土色的细绳儿笑道: “我们只顾着着四下张望蛮人的埋伏,却忽略了地上,刚才我们不小心把这绳儿带动,飞箭自然由两侧射来,这是苗人最普通的小机关,恐怕前面还有更难处置的呢,看情形,我俨业已靠近黑龙潭不远了,大家应该格外小心才是。” 石剑鸣心中暗自想道:“就凭这点鬼吹灯的玩艺,就能唬住我们了,太笑话了……” 他还未想完,突觉脑后生风、左右两旁刀光人影,纷纷闪动,知道已入埋伏,因是初来,不愿伤人,忙即纵身一跃。 一面用暗法护身,往前面空地上飞纵过去,遂听群苗呐喊之声,一个身材高大手持长矛的凶苗,也同时飞纵过来,来势绝快。 石剑鸣和秦宛真料知这便是进入苗山的第一道关口,待要追击,那苗人已自停手收势,先前埋伏两侧草莽中的一个苗人,各持刀枪,如飞赶来。 身后两旁,又有不少苗人同时出现,各用刀矛镖弩将二人团团围住。 二人虽然武功不凡,一见群苗来势又猛又急,矫捷如飞,也颇心惊,暗忖: “自己如非在天目十年,练成盖世武功,休说去见苗酋‘大铁头’毛子水,便是这鬼影猛恶的凶苗,也难应付。” 因对方虽将自己围住并未动手,一面“深功罡气”护身,以防群苗暴起发难,镖弩有毒,为其所伤,一面装作不经意的神气,方待喝问,为首那凶苗已先开口喝道:“你们是来拜山的人吗?” 石剑鸣道:“正是!” 那苗人冷笑道:“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也敢来此拜山,如非我们老山主有令,我这头一关,你们先就过不去。” 姚淇清插口喝道:“你们有什么本领,尽避施展,否则我们要往前闯了。” 那苗人乃是“大铁头”毛子水手下的小头目,命他把守头关,他在群苗之中最是强悍凶蛮,当时已被激怒,喝道: “汉狗,你们敢来我黑龙潭撒野,如非老山主有命,早把你们扎成刺猬一样,就此放过,情理难容,现在也不杀你们,先叫你尝点厉害,只闯得过,便放你走。” 说罢,一声呼哨,群苗立即轰雷也似暴跳起来。 那埋伏两旁草地中的苗人,也纷纷出现,潮水一般涌到。 他们定睛一看,见那些苗人全都赤着上半身,腰围兽皮短裙,身穿黄麻布半臂,周身刺满花纹,头插鸟羽,头带铜环。 前排的各持长矛苗刀,后排的各持飞镖弓矢,将几人围住,喊杀之声震动山野,相隔约在两丈以外,却不上前。 石剑鸣知道他们此举志在威吓,只要胆大,朝前硬闯,并非不能通过。 但是伤人不得,只有一人见血,立时群起拚命,并有一定界限,如能飞越过去,一出重围,伤亡纵多也可无事。 以石剑鸣的性情,他实在有点恨那苗人凶横,又想:双方早晚都要结仇,反正不能善罢,率性给他们一点厉害。 忙和姚淇清、秦宛真暗中一打招呼,站在当中喝道: “苗汉两族本来相安无事,可是你苗山中不该藏匿恶人苗光宗,特此前来拜山,谁知尔等却如此的倚众行凶,欺人太甚,我们虽不值与你们计较,无如你们拦路不放,说不得,我们只好突围而进,自来刀枪无眼,你们可要小心!” 说罢,不俟答言,双双把手一挥,上来先用空手,往前走去,等到对面群苗砍杀上来,倏地一声大喝,双足一点,飞向群苗之中,就势夺了敌人刀矛,往前杀去。 为首那凶苗不知二人暗用罡气护身,不是寻常兵器所能伤害,一见所到之处,群苗纷纷受伤败退,如入无人之境,不禁大怒,连忙举起长矛向前刺去。 哪知,石剑鸣心中早已打定擒贼先擒王的主意,眼见长矛刺来,就势一个黄龙倒转,铁臂一分,把矛头夺住,往回一扯。 苗人多属勇力,那为首凶苗自然力大异常,可是他吃石剑鸣这一拖一带,双手虎口立即震裂,长矛也被夺出手去,方喊道一声:“不好!” 眼前一花,敌人已然扑到,连肩带背,一把抓住了他。 他还要挣扎时,石剑鸣一声狂吼,两臂往上用力一举,那凶苗水牛般的身躯,立时离地而起。 石剑鸣就势抓住了他的双足,把人当作了兵器,转风车般,直冲群苗打去,众苗人见状大惊,连忙纷纷退后。 石剑鸣喝道:“无知蛮苗,胆敢倚众行凶,想要你们头目活命时,快快让路。” 群苗果然不敢动弹,自动让开一条路,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等一行人大踏步进入关口,穿过苗群的防戒线,安安稳稳过了头重埋伏。 到这时,石剑鸣方才喝了一声:“去吧!” 随手用力一抛,凶苗那么大的身躯,身如弹丸般飞出去两丈开外,摔躺在地,周身骨头如同散了一般,再也爬不起来,申吟不已。石剑鸣懒得再理他,拔步前行,行不到数里,面前一片危崖挡路,看那危崖高有二十多丈,几人正要施展轻功跳上去,忽然崖上出现一人,用汉语大喝道:“这是黑龙潭第二重埋伏,有本事的就站上来!” 石剑鸣等人闻声抬头看去,见上面说话的,是个老年苗人,身穿一件红色半臂,腰围皮裙,貌相丑恶。 云梦和尚振声喝道:“我等既有心前来拜山,当然不是猛龙不过江,大呼小叫干什么,你道我们上不去吗?” 说着使了一个眼色,他们老少五个人一齐施展飘絮凌空的轻身功夫,躬腰一扭,刷刷刷刷,四人离地而起,冉冉而升,飘向了崖顶,平平稳稳,落在了危崖之上,难得的是五个人动作齐一,快如闪电,姿势美妙好看。 红衣老苗见了,也自心服,狞笑道:“五位果然好本领,但这危崖容易上来,却不容易过去,你们看下面是什么?” 云梦和尚等人闻言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下面是一个十亩方圆大小的石坑,四面危崖环绕,其形如釜。 石坑中盘踞着有四五十条锦鳞大蟒,红信吞吐,嘘嘘乱飨。那大蟒最长的约有十几丈,躯体足有水桶粗,最小的也存三四丈,个个形容丑恶,目射凶光,通体鳞甲五彩斑烂,映目闪闪生光。 其中有几条还口喷毒气,黑雾迷漫,只有一点,坑底蟒蛇虽多,只管游行来往,并不窜上崖来。 云梦和尚知道苗人驯蟒之法,可是普通的也只能驯服一丈以下的蛇,以供娱乐,估不到黑龙潭的苗人竟能驯服着这么多积年巨蟒,真个是非同小可。 正自惊疑之际,群蟒乍见崖上出现了生人,纷纷将头昂起,两腮怒鼓,吐信喷烟,似乎蓄怒发威,跃跃欲试。 那红衣老苗十分得意,用手一指那下面的石坑笑道: “这里是本山第二重埋伏,各位如果能够直飞落下,穿过蟒阵,便通过了此关,如果丧生蟒口,那算他本领不佳,山规如此,不能怨天尤人,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石剑鸣闻言之下,不禁勃然大怒,喝道: “你等这些苗狗,有人不用,只靠这些毒虫吓人,难道区区几条蟒蛇便能阻止我们吗?等小老子我一个人下去,先杀几条给你看看。” 说罢,就待要纵身而下,秦宛真伸手拉住了他,道: “鸣哥哥,且慢!大蟒并不难对付,难在它口中那毒气厉害,我这里有几片从‘女姬国’带来的几片苦茶,你不妨含在口内,下去斗它们一斗。” 她这一说,大家猛然省悟,秦宛真取出几片苦茶叶,分给了众人,分含在口中。 丙然超凡妙品,真个不同,甫一入口,有一点苦岑岑的感觉之外,却是齿颊生香,头脑也为之一清。 石剑鸣在师父面前一意逞能,不用宝剑,双臂一抖,一个“平沙落雁”式,箭也似疾,直向坑底投射下去。 秦宛真仍是关心着心上人,她怕石剑鸣有失,于是飞身一纵,也落入坑中。 那些大蟒乍见生人时,已是鼓腮发威了,今见人影飞落,不禁勃然暴怒,为首那两条长约十丈,粗如水桶的锦鳞巨蟒,弩箭离弦一般,红信如焰,直向石剑鸣迎面穿到,一蓬暗赤毒雾直射过来。 石、秦二人早有防备,暗运“深功罡气”护身,大喝一声,直迎上去,一面施展师门的神龙掌法,齐齐跃起,直向两蟒打去。 两蟒本来动作如风,与及全靠口中毒气,不论人兽,只一喷上立即昏迷。 那知石秦二人口含辟毒茶叶,不畏毒气,无形中已占了先着,而且所用铁掌,专攻蟒顶七寸要害,一下打个正着,内家罡气用到妙处。 本来这种罡气施展开来,可以飞豆贯石,寸木断铁,石剑鸣用的又是全力,那恶蟒虽然身躯长大,鳞甲如铁,却也忍耐不住,铁掌到处七寸子连着颈骨,立时切断。 可是蟒蛇之性极长,虽然被斫中致命要害,仍然长尾一卷,横扫过来。 那蟒此刻是痛极皆迷,报仇心急,一尾巴扫将过来,临死凶威,分外猛烈,有好些毒虫正好迎上,竟全被打落,其中有几条大蜈蚣,它本是蟒的克星,一则性之通灵,功力较深,再者又经主人训练,不许自相残杀,暂时相安,全由强制。 一旦遭了误伤,不知那蟒已将死,全都激怒,也顾不得再追敌人,反朝那蟒飞扑过去,一口咬住不放。 这面秦宛真斗的那蟒较大,虽然被她一掌斫中,但是蟒头未断,负痛情急,凶威更甚,连被喷中两口毒烟,如非事前有备,又服有灵药,她必遭惨死。 一眼瞥见石剑鸣飞越数十丈,月兑出重围,那蟒随人飞舞,尚在猛追不已,虽又挨了一拳它已知道防备,再想伤它要害,已非容易。 她虽有佛家罡气防身,灵药御毒,但那树一般粗的鳞尾,飞舞若电,如被打中,也是难当。 同时,另外三条大蟒知道石剑鸣乃是为主的仇敌,一见月兑围,竟不听老苗的喝止,各自摇头摆尾,大矫欲起,朝人窜去。 那被一掌切断首级的大蟒,虽然伤在致命,正如俗语所谓:百足之虫死不而僵。 它在负痛之下,再经三只大蜈蚣的嚼咬,神志昏迷间,癫性大发,长尾似风车一般,往来乱扫,那些较小一点的蛇蟒,吃它一尾扫着,立成两段紫血纷飞。 此时秦宛真所斗那条大蟒连被打中,凶威更甚,一条长尾向人乱扫,一不留神,正扫在那死蟒身上,蟒身恰又伏着那三条大蜈蚣,无意之中受了误伤。 这一来,全都愤怒,发了凶威本性,再朝那活蟒飞扑。 在这时,那些受害的小蟒小蛇,也自发疯欲狂,无分敌我,见物便咬,眨眼之间,自相残杀起来。 你咬我,我咬你,有的头咬住尾,有的身卷一团,宛似数十条彩练互相料结,吧吧连声,血雨纷飞。 云梦和尚见状,笑向云中道人等人道:“现在该我们过去了吧?” 于是四个人飞鸟一般一连几纵,踏着蟒身,直穿到蟒坑的尽头,再施展壁虎功,猿猴攀木一般,幌眼之间已经上了对方崖顶。 断崖后面却是一片青色山岭,宛如黛染,山脊之上有一羊肠小径,就见从那条小路上走来两名苗人迎住,神情十分和善,并遂备有酒食茶水。 云梦和尚等知道苗俗如此,拜山的人虽是仇敌,但其所过关口越多,他们越认为是英雄好汉而生出惊意,只管以死相拚,事前相待,却甚恭敬,于是他们也不客套,接过来便吃。 面前是一条狭长弯曲的山谷,右侧转角上,一片红光,好似生有一堆大火,方待要探问,那苗人已先说道:“几位汉家客,吃完歇了一会,要请各位去过火了。” 苗人过火之礼最为隆重,非有深仇大恨,誓不两立,轻不使用。 云梦和尚和云中道人也只是听人说过,尚未见过,以为是有火堆上,步行过去,以他们所练的“深功罡气”,水火不侵,所以也未在意。 两苗人却深爱着石剑鸣和秦宛真两个英雄,当他汉家人不知厉害,一面留坐待茶,笑道:“汉家客:你们可知道本山拜火的山规吗?” 石剑鸣闻言月兑口道:“我们既然到此,那怕他火海刀山,也要试他一试,管你们什么山规。” 那苗人本觉得二人少年英雄,心生敬佩,不便明助,黑龙潭的苗规与别族不同,照例可由来人探询,竟欲乘机点醒,使其知难而退,或有准备,一听石剑鸣这等说法,心中老大不 快,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去吧!” 两人不知就里,就随同起身,刚顺着山路,走到左转角上,觉得左侧岐径上,火光大盛,将那一带山谷全都映成了红色。 两人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原来当地乃是一条葫芦形的山谷,尽头处是一个大山洞,洞中满是烈火更无缝隙,火焰汹汹,由洞口外,顺着崖石,往上乱窜,老远便听到洪洪发发之声,到了里面也要融化。 两人虽然武功已有相当造诣,但看出火势猛烈中有黑光血焰闪动,邪气隐隐,照此情势来看,就算是有什么法宝防身,也未必能够安然通过。 如非师父显示先机,知道先凶后吉决无可虑,为时也还太早,在气愤头上,真想飞扑过去,直赴后山与敌人一拚了。 石剑鸣心中愤怒不已,秦宛真遥望火洞内,绿光一闪,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苗人,由火中来,连他所穿兽皮均未烧焦,手上拿着一柄丈许长的钢叉,叉尖上烈焰朵朵,闪耀不停,意似在彼待敌,方待要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石剑鸣表面上虽然镇静,心中却不禁惊疑,忽听云梦和尚叱道: “傻小子,你让那两个臭苗子的话给吓住了,可对?反正已撕破了脸,早晚都是一拚,你背上那是什么东西,它可专门克制邪术,不会用它开道,冲过去吗?那么胆小,将来还有什么作为?” 石剑鸣一听,这才想起身后的孽龙锤,立即取了下来,转向秦宛真道:“宛妹,跟着我闯!” 话声中,手握双锤向前走去。 他们相隔火洞还有一里多路,二人故意镇静,一路说笑着从容前行,若无其事。 火洞原是老苗大铁头毛子水的爱徒龙查把守,他天性猛恶,又恃有一身功夫,一见敌人走来,立即赶出。 因见对方行走甚慢,心中不耐,方待要喝问,猛觉身后被人打了一下,四顾无人,心粗气暴,以为是洞口迸裂的山石,也未在意。 苞着又一指两人,怒吼得一声,身后又挨了一下,圆看仍是无人,就知有异,正在苗神查看,突见眼前黑影一幌,脸上忽又被人打了一掌。 两次一来,有了戒心,忙带手中钢叉,顺势一舞,竟打了个空,料定有人暗算,忙用邪法准备,紧跟着连前带后,又挨了两下,打得一次此一次重。 当时怒火上升,将手中钢叉一挥,立有大股血焰四下飞射,满以为敌人相隔如此的近,必为妖火所伤。 哪知毫无动静,正瞪着一双凶睛四下张望,忽听左侧崖坡之上有人拍手笑道: “和尚方才路过,看到这里火光汹汹,只当是失火野烧,谁知道是妖苗闹鬼,看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子,气愤不过,想打他几下,看他那妖叉厉害,还真能打死人,还是走吧!” 说时,那妖苗早又把妖叉一幌,发出大股血焰,朝那发声之处射去。 比中危崖多是前倾,只那发话之处有一斜坡,大约丈许,不知怎的,血焰竟射他不中。 他在情急之下,把手一扬,一股血焰连叉飞出,朝那发声之处飞去。 初竟妖叉随人心意杀敌,其疾如电,顺着语声追杀,决无不中之理。 谁知他那妖叉到处,只听“喳”的一声,敌人无踪,那叉不知怎的,竟会刺穿崖石,深陷石内,只露小半截叉柄在外,妖光全灭。 妖徒连招两次,没有收回,不禁急怒交加,又惊又疑,忙赶了过去,双手握叉,用力猛拔,那叉好似陷得很紧,急切间拔不出来。 情急之下,不暇再顾来人,更恐敌人隐形暗算,正在惶急之际,石秦等人已到了洞口,便觉出烈火逼人,奇热如焚。 回顾妖苗不曾发现,忙将手中一对孽龙锤舞了起来,施展开无上的轻功身法,只见一片血光拥着两团青光,立时穿火而入。 同时,发现洞中除了邪火之外,还有一幢幢碧光血焰,四下林立,有的倒悬如幕,只未发动,知是邪火埋伏,必须绕越过去。 那妖苗幸未赶回洞中,而那火洞,长只二一十丈,他们飞走神速,幌眼通过,眼前一暗,已到了出口,忙将孽龙锤收起。 再看前面,乃是一条暗谷,其形如筒,高达百丈,两面危崖,近顶处,几要合拢,除身后火洞一段外二刚途黑暗暗的。 只顶上断落落,微现一线天光,上下均是怪石森列,宛如暗影中立着许多鬼物,被洞口火光远照过来,越显得鬼影纵横,阴森可怖。 老少几人商量之下,均料前途必有凶险,各自戒备前行,快将谷径走完,前面出口已现天光。 忽然之间平地起了一个大旋风,这旋风来得非常突兀,别人除了惊异之外,倒还感觉不出其中有些什么含意。 只是石剑鸣和秦宛真二人心中却不禁怦然一动,心中暗忖:“这旋风怎么好像与西藏大雪山那晚的旋风有些相似?” 回忆三年前,当石剑鸣、秦宛真告别阿尔泰山长生老人时,他曾说凌波仙子杜飞云三年后修成正果,重现江湖,将协助石剑鸣报仇雪耻,所以,此刻的石剑鸣心中一连有几个怀疑: “难道这阵风会是杜飞云带来的?……”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我们远走这蛮荒之地苗疆呢?……” 但是,事情蹊跷,太过出人意表,而大敌当前,不容他多加思虑。 旋风过后,落空飘下一个小纸团,石剑鸣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此地名叫夜叉谷,为一苗峒妖巫主持,说有不少邪法,均在那些形如恶鬼的怪石之上,并有千万毒虫,有的细如蚊蚁,飞扑如雨,各具其毒,这还不说,最厉害的是红龙壁和蜈蚣背两处。” 石剑鸣看完那纸团,微微一笑道:“走吧,在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可不准你大惊小敝的呀!” 秦宛真轻笑道:“你放心吧,我还没有那么胆子小。” 两人说着,继续往前走,走约半里左右,忽见黑影里坐着一个女妖巫,看年纪约在六七十岁,披发纹身,头颈手足均带金环,瞪着一双凶睛,半身赤果,盘膝而坐。 她左手拿着一柄月牙形的快刀,作出向前投掷之势,右手拿着一块三角形的铜牌,神态狞恶,丑怪已极,好似正在发动邪法,而被人制住,宛如泥塑木雕般,不能转动,身上鲜血下流。 近前细看,原来妖巫胸已洞穿,两膀被人齐肘斩断,只未分裂下堕而已,便不去理她。 快到谷口,又发现两个貌相丑怪的年轻妖巫,尸横在地,满地鲜血,才知谷中埋伏已被异人破去,妖巫师徒也被杀死,故未发难。 比外山径此较平坦,路只一条,也未见人。 这时,只是申初,因为时尚早,正打算观玩风景缓步走去,山径一转,遥望前面,现出一座高峰,平地突起,刺天直上,下临绝壁,通体布满苔藓,黛色如染。 只是那半山危壁之上,现出一条极窄的栈道,石色深赤,看去果然像一条红龙,蜿蜒盘旋于青峰峭壁之间,日光斜照其上,岚光欲活,气象万千,越显壮丽,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红龙壁了。 两人暗中留意,提气轻身,顺路前行,眼看那条栈道已将走完一半,势虽高险,看情形还难不倒自己。 但据杜飞云留书上说假路翻扳,埋伏奇险等情,一处也未遇到,方觉杜飞云可能是有意向自己讨好,言之过胜,便是虚声恫吓,本无其事,正寻思间,突觉脚底下一软,所行之处,忽然中断,往下坠落。 这时,两人正行在那参天峭壁之上,其他几人相距尚远,脚底下仅有尺许左右,一条天然石栈,下临千丈绝壑,雾气蒸腾,暗沉沉一眼望不到底,山风又大。 常人休说寄身其上,就是看去也都会目眩心惊,哪再禁得起脚底石栈的突然中断,两人虽能蹑空附壁而行,因正回顾说笑,骤出不意,也自吃惊,于是连忙飞身往前纵去。 哪知脚踏之处,挨着便断,彷佛虚设浮绑,一碰就倒,料知敌人想引自己凌空飞行,以便来攻。 于是就暗运罡气,一面留神戒备,不舍双足踏向石地,看去彷佛在施展踏雪无痕草上飞的轻功,向前疾驰,实则只在地上微微一沾,便即过去。 只听一片裂石之声,所过之处,脚底石栈,雪崩也似纷纷断落,坠入壑底。 半晌方听巨石落地,轰隆之声隐隐上传,估计少说也有千丈,如果坠落下去,必得粉身碎骨,万无生理。 想起前事,方自暗幸,回看云梦和尚、云中道人、支云仙尼和师兄姚淇清等四人,由大鹏鸟载他们过来。 前行石栈已不再断落,人也绕向峰后,看天色已是快近晌午,太阳发着秋后稀有的威力,照射得众人汗流浃背,眼前又是一处关卡,看两边山上,荒草丈高,藤枝蔓延,云梦和尚刚喊了一声:“小心了!” 草丛里“嗖!嗖!”一连发出了十来支寸长短箭,直向众人射来。 众人身形一伏,短箭破空落地,石剑鸣默声不响,一个大挺身,纵起丈高,直向草丛中扑去,秦宛真挂念心切,也是一个飞身紧跟在后。 石剑鸣身躯腾空,伏身上望,竟无半点人影,运起“深功罡气”四处搜寻,亦毫无所见。 正在奇怪的当儿,云梦和尚忽在下面喊道:“剑鸣、宛真你们二人快下来!” 石秦二人一个大旋风刚刚落地,听云梦和尚指着地下一条土色细绳儿说道: “我们只顾四望蛮人的埋伏,却忽略了脚上,刚才我们把这绳儿带动,飞箭自然由两侧射来,这是苗人最普遍的小机关,恐怕前面还有更难处置的呢,我们业已靠近黑龙潭,应当格外小心才是。” 此时,但见四围高山入云,云雾飞腾,山岚氤氲,茂密的森林,却使得群山显露出一片黑黝黝的底子,山路陡峭,一线通天,两旁不远处尽是一面千仞峭壁,依光景看,欲过这条山径还颇不容易的呢? 众人各自紧了紧头上脚下,抖擞精神,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沉默前行。 此时,忽闻到远远的一声号角之声,声音凄厉悠扬,令人心魄为之颤动,众人心里不明白是什么用意。 云梦和尚说道:“各位不必挂虑,听这号角,尚属平和,敢情是报告‘震海魔-’阴光度那一批强贼到了。” 众人方才略为放心。 约有半里之遥,有一片平地,众人看晌午已至,找个树荫用些干粮,准备前面厮杀。 罢刚坐定,但闻一阵燕啭莺啼的嘻笑声传入耳内。 众人不觉一惊,石剑鸣放下手中干粮向嘻笑声跑去,及至发现那幕情景,不觉脖子一红,正准备撤身回来的当口,姚淇清、秦宛真、石菱也一起跟来。 原来一带树丛的后面是一个十丈见方的池塘,里面有十来个年青少女在嬉笑洗浴,都是赤条条,一丝不挂,雪白的肌肤和高耸的双峰,一览无遗,露在水面之外,端的是一幅极其珍贵的仙女出浴图。 众少女正嬉笑间,忽见一个身材魁梧,面皮白净,英气爽人的少年出现岸边,始而一惊,继而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不躲不藏,十来双眼睛反而瞧定着石剑鸣,石剑鸣心里害臊,正准备折身返回之时,姚淇清他们也到了。 两男两女,异装奇诡,出现在她们面前,竟然还是不知道害羞,依旧悠然自得的在那儿,把池中晶滢的清水,紧一把,慢一把的往雪白的肌肤上模拨,真令人觉得这些苗疆的女子胆大。 其实,男女在池中洗浴,已经不算是值得大惊小敝的事,石剑鸣他们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及见众女并无恶意,四人也使折身回来。 云梦和尚向石剑鸣问道:“剑鸣,是什么事情?” 石剑鸣脸上泛红,不好意思说。 云梦和尚又催了一遍,逼得他回答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梦和尚方才恍然大悟,笑哈哈说道:“是不是她们在光天化日下沐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呢?” 众人用过干粮,循路登山,约有半里,路旁草丛和灌木杂生,几把一条山径都快被遮没了! 云梦和尚说道:“各位小心两旁,免遭暗算。” 语声未落,“嗖!嗖!嗖!”一连数只羽箭破空之声,向众人袭来。 不容思考,众人赶快双足一点,腾身上升,各自丈余高下,羽箭下落到石板上。 石板被羽箭剥破,立刻呈现黑色,其毒可知。 众人又以为是先前那种机关箭,所以落地之后继续凝神前行。 不到数步之地,又是“嗖!嗖!嗖!”十来只冷箭,同时发出。 众人这才认清定有苗人掩藏草内,所以飞身躲箭,趁着腾起身形,便往两旁草丛中落下。 但四周如死,毫发落地可闻,那有半只人影,正当大家奇怪的当儿,猛听秦宛真和姚淇清一声惊喊,二人小腿上早已着了一刀。 这时又听一阵惊天动地呐喊,众人细瞧,那些矮矮地灌木,竟然向众人移动围拢而来。 原来苗人善于利用天然草木伪装,头上和周身插满了树枝树叶,蹲在那里不动,外人分辨不清,完全像一丛灌木。 姚淇清和秦宛真小腿被戮,惊喊一声,已然看见身旁丛木乃是苗人,手起剑落,早把两个苗人斩杀,是以周围埋伏的苗人便呐喊一声,向众人围拢来。 众人既然已经发现苗人伪装,哪里还能让他们得逞,各自舞动手中兵刃,一阵砍瓜切菜,十几个苗人早已遭了殃,其余眼见情形不对,甩掉伪装树枝,一溜烟向去路逃掉。 众人见机不可失,各自丹气一提,一路紧迫而去,后面的石剑鸣兄妹,赶快扯下一片衣袂,替姚淇清和秦宛真包扎。 好在刀伤不大,并无毒液侵蚀,包扎止血之下,二人又各吞了一颗伤药,毫不碍事,也展开轻功,一路追踪而去。 此时,山上忽然一声号角急鸣,震人心魄,警告苗疆已然有了外人侵入。 众人一路追去,登上山路尽头,眼前一亮,乃是一片十余里方圆的平原。 远见平原尽头,有一片房舍,俱是茅草盖成,架在地上,约有丈高,别有一番苗族情调。 这时,在号角急鸣之下,舍中苗人纷纷钻出,各持吹箭、苗刀、头缠各色花布,赤果着上身,则只挂着一片粗布或宽大树叶,掩蔽,手腕足踝上,串满了藤圈。 所有苗人在给两旁排成了里长的一条阵势,一个略通汉语的苗人,飞奔前来,怒形于色的道:“各位何以无缘无故,擅入苗疆,杀我苗胞,快说出理由来,否则别想离此。” 云梦和尚正色说道:“苗汉两族,本来相安无事,可是年来你们招兵买马,藏匿汉人奸细,还说我等此来,无缘无故,赶快前往报告你们的‘大铁头’酋长,把汉奸悉数献出,否则一场血战,势所难免。” 那懂汉语的苗人,闻听要见酋长,事关重大,不敢擅作主张,遂领着他们穿过两旁罗列苗人,向一处高大房舍之处走去。 众人所过之处,但见所有苗人,身躯坚实,肤呈古铜,颈间挂着瘴圈,野猪牙之类的饰物,一个个圆睁虎目,杀气腾腾,威风之至。 众人各怀异技,自然镇定自如,昂首阔步,跟着苗人向里走去。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众人既知“大铁头”奇功异术,何等了得,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众人正行进间,忽然平地起了一个大旋风,旋风来得非常突兀,别人除了惊异之外,倒还觉不出其中有些什么含意。 只是石剑鸣和秦宛真二人心里,却怦然一震,这旋风怎么好像与西藏大雪山,那晚的旋风有些相似。 回忆三年前,当石秦二人告别阿里泰山老生老人时,他曾说:“‘凌波仙子’杜飞云,三年后修成正果,重现江湖,协助石剑鸣报仇雪耻。” 所以石剑鸣一连有几个怀疑: “难道这阵风会是杜飞云带来的?”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们远走这蛮荒之地的苗疆呢?” “难道是阿里泰山长生老人的神算,才把她差遣到了此地?” 但是,事情蹊跷,太过出人意表,而大敌当前,不容他多加思虑。 远远看见两旁虎视而立的苗人尽头的高大房舍之前,早已摆上了二十来只大藤椅,黑影影坐上了十几个汉子。 当中二人,其一,一望而知是“海天白鲸”苗光宗,另外一人,众虽不识,看其气派,则为“大铁头”毛子水无疑。 众人业已走近,见当中那人,一个斗大的光头,光秃秃毛发不生,双睛铜铃般,暴射精光,一脸横肉,两只黑茸茸的粗腿张开着,大刺刺坐在那里,神情傲岸,不可一世。 及见众人站在跟前,方才霍然站起,大手一指众人,咕哩哇啦,气势凶恶,说了一大堆话,众人半字不懂。 旁边会说汉语的那苗人即刻通译说道:“酋长是说:你们胆大包天,深入苗疆,并杀死 苗胞数人,罪当该死,今日定叫你们出不得苗疆,把你们活活地丢到黑龙潭里去喂大乌龟去。” 云梦和尚一听哈哈大笑,却望着旁边脸色紧张的“海天白鲸”苗光宗说: “恶贼苗光宗,你以为躲到苗疆,寄人篱下,就可包天下太平,相安无事了吗?告诉你,中原父老百姓多少血海血债都等着你去偿还,今天你我相见,留下命自然我们也不向‘大铁头’酋长为难,否则,区区苗疆,也不在我等心目之中。” “海天白鲸”苗光宗对众人的出现苗疆,的确大出意外,此刻他竟不理会云梦和尚的话,却手指着石剑鸣,向“大铁头”咕噜了一些苗话。 “大铁头”闻苗光宗所言,立刻眼睛里射出了更为严峻的光芒,哈哈!纵声一笑,山摇地动,树木凋落,端的内功惊人,众人心里不觉一颤。 “大铁头”向通译说了一些话,通译遂即说道: “酋长闻尔等众人之中,有石剑鸣者,武功不弱,酋长谓此处乃苗族聚居之所,不易施展功力,想请石少侠往黑龙潭边,过上一招半式。” 石剑鸣闻“大铁头”指名挑战,当即说道:“不要说是黑龙潭,大爷既然敢找上门来,就是任何穷山恶水,大爷也不放在心上。” “大铁头”毛子水霍然站立,面向众苗人一声叱喝,阵容浩荡,直向黑龙潭奔去,但闻鼓声咚咚,号角齐鸣,好不威风。 穿过一座山峰,面前现出了一片黑水,即所谓黑龙潭也。 在黑龙潭的北面,是一个倾斜度很小的山坡,这一片广阔的山坡上,星罗布列着大大小小的丘陵,绵延足有数里之遥。 “大铁头”毛子水的千百野蛮凶悍的苗人,各各尖刀出鞘,吹箭入管,围成了一个里许的大圈子,亦即这个土酋长所要与石剑鸣比武的大场子。 石剑鸣和苗光宗一行众人,跟着苗人队伍的后面,等到他们阵势摆好了之后,忽听众苗人一阵呼啸,继而鸦雀无声,静待“大铁头”等进入圈子。 苗人通译向石剑鸣说道:“今日非比平常比武,酋长刚才交代,请你尽力施为。” “大铁头”毛子水又向通译咕叽了几句,通译面色惊惶的向石剑鸣又说道: “酋长闻你在太湖与苗总舵主曾有双方平手之战,佩服你这少年人的功力,愿意让你先发三锤,酋长以头相接,然后较量其他。” 石剑鸣向旁边的“海天白鲸”苗光宗冷笑了一声,心想:你苗魔头败在大爷“三光”之下,倒说是平手,好不知羞耻。 苗光宗瘦黄脸膛一扭,佯作不解。 此时已见“大铁头”毛子水,双臂一扑,足下毫未作势,亦无风声,极其自然地将他一个粗大身躯扑向丈外,众人看在眼里,知“大铁头”果然名不虚传,端乃具有上等功力之人。 石剑鸣见他已然立在一个小丘上,当也自背后掣出金光闪亮的“孽龙锤”,丹气一提,亦未作势,如墨燕穿梁,衣袂飘飘,悠然自得落在“大铁头”跟前,并不逊于他的轻功。 石剑鸣立稳步椿,手中“孽龙锤”向“大铁头”一指说道:“老苗子‘大铁头’,石大爷这就向你先发三招,你要好好地擎着。” 以石剑鸣现在的功力,加上手内的“孽龙锤”,不要说是一个普通人头,就是钢铁,也能劈为两段。 而“大铁头”见敢让石剑鸣先劈上三锤,莫非他也练有“深功罡气”或“金钟罩”一类的反弹反震的功力? 石剑鸣雪样聪明,哪能不顾虑到这一若,所以自己运功行气之后,功力却只发出一半,以免上当。 “大铁头”毛子水看见石剑鸣,持锤待发,早已功运全身,点头示意让他发招。 石剑鸣手内宝锤一扬,在众人的注目中,倏忽向那光秃脑袋击去。 “大铁头”虽见宝锤袭至,眼下眨,眉不绉,面不改容,硬挺挺地接下了这一锤。 宝锤击头,竟然毫无声息,像击中了一个棉布袋,众人的惊讶自在意料之中。 石剑鸣站得切近,看他那大光脑袋上,竟被自己的宝锤击出了一个凹坑,但瞬即恢复正常了,毛子水竟然像是毫无感觉,自己的手臂,亦未被震,方才知道这个土酋长是使的软功夫。 石剑鸣心想:“刚才我为恐被他反弹反震,只用了一半真力,这次我可就要不再留情了。” 当即说道:“土酋长,石大爷的第二锤到了!” 右臂贯足九成以上真力,宝锤一扬,风雷并作,足有千钧之力,疾然向“大铁头”劈下。 所有全体苗人和云梦和尚,及海南帮众人均摒息以待,鸦雀无声,绣针落地可闻。 宝锤随风雷之声击下,“蓬!”一声,一片火星直射碧空、而“大铁头”依然神色自若,不为所动。 全体苗人不觉同声呐喊了一声,像是赞佩他们酋长的功力。 连云游四海,见闻广博的云梦此时也觉一惊,暗忖道: “石剑鸣自在‘女妪国’被太上神君打通任、督二脉,兼食异果,三年来功力大进,自愧不如,两锤之下,竟未能将‘大铁头’击伤。 这等功力,确平冠盖天下了,这就无怪‘海天白鲸’苗光宗,会深入蛮荒,前来黑龙潭,向他领教了!” 又想道:“如果石剑鸣第三锤还不能把此魔击倒,则今日苗疆之会,恐怕我等必将葬身这黑龙潭中,毫无疑义了!” 因之他和云中道人等人的心情,此刻是焦急的。 这三位长者暗想,三人年已老迈,葬身苗疆固不足畏,可惜这四个年青的男女,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前程远大,实在可惜。 石剑鸣见第二锤仍未能将“大铁头”取下,惊讶之中,含着一丝蕴怒,第三锤当即拚尽全力,跟着又向“大铁锤”击下。 这一锤在石剑鸣“深功罡气”的劲道下,灭猛绝伦,与普通江湖的力量相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大铁头究是什么样的身子,不怕这一击呢! 最后这一锤,自然更使得所有众人更为惊心注目的了!千百只眼睛都睁大着,看这第三锤,究竟有什么结果发生。 金锤下落,金星直冒,跟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看光景大铁头总难逃这一关。 响声落后,众人定目细瞧,“大铁头”竟然矮了半尺,双足陷到泥里! “大铁头”是睡了千年的一个长觉,揉了揉眼睛,如梦初醒,大眼一睁,忽然“哈哈哈!”破空一声长笑,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大铁头”笑声落地,慢吞吞把双足从土中拔出,笑哈哈让通译转说道: “少年人,你的功力的确不凡,酋长的功力被你这第三锤,击损了差不多要三年所练,这是酋长平生仅仅遇到的一人……。” 又说道:“你虽然未能得胜,酋长心里倒颇佩服你的功力造诣惊人,因之今天改变初衷,不和你作性命之斗……你要知道,我们的酋长向来手下毫不留情,况且你们入山时斩杀了我们十来个同胞。” 石剑鸣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卑下亢让通译向“大铁头”说道: “我等此来苗疆,目的在向‘海天白鲸’苗光宗报杀父削耳之血仇,本与你苗疆毫无牵涉,入山时先被毒箭袭击,伙伴二人腿股被伤,方才斩杀你们同胞。” 通译向“大铁头”说了一遍,他又与通译咕噜了一阵子,通译方才说道: “今日之会,设客方能胜,自然为所欲为,如果败了,则也不能说半个下字,立刻下山,从此永不得再入苗疆寻事。” 又说道:“下面,酋长要与石少侠正式较量了,请各位远远退开,以便施展功力。”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 第二十章 娇娥失足千古恨 众人闻言,纷纷敞开,避退一旁,静观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石剑鸣虽知自己的功力,远不如“大铁头”毛子水来得深厚凶猛,只是英雄好汉本色,头可断,血可流,岂能临阵退却,遂即说道:“如何交手,快请划出道儿?” “大铁头”经过通译的转达,当即说道:“酋长将与石少侠,较量三场内力奇学,三战两胜,设石少侠能够先胜两场,则第三场免予举行。 此处酋长重申刚才诺言,如果石少侠胜了,自然为所欲为,设若败了,则必誓言从此不得再涉足苗疆,寻事生非,不知石少侠尚有高见否?” 石剑鸣观“大铁头”虽为蛮荒土酋,倒颇讲中原江湖义气,而自己心知,此番之战,彼虽言不以性命相搏,而自己实则尽有生的能耐,予以对战,抱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斩苗光宗老贼,不出苗疆,所以当下也表示十分赞成。 双方大战,遂即开始。 “大铁头”毛子水于石剑鸣同意之后,即行运功行气,神色一贯,双睛如炬,暴射着稀有的光芒。 然后伸出两掌,向他旁边的一座十丈方圆的小垣,频频作势,引之上升,准备“移山压顶”,先声夺人,取得三场之中首场的胜利。 场外众人,尤以石剑鸣这边的众侠,由此现象,即知江湖传闻中“移山压顶”,将变为千真万确的事实,哪能不心胆为之震惊。 石剑鸣见“大铁头”即将以脚下那座小山,来制压他,当即想道: “在我所会的‘三光’奇学之中,‘死光’威力最强,且带有极强烈的火性,能够焚化金石,只有以此应战了!” 想罢,当即运起“深功罡气”,静待“移山压顶”的万钧压力向自己压夹。 正当众人屏息静观“大铁头”运功之时,忽觉一阵强烈的地震,发自脚下,众人心神一颤。 苞着一声呼地春雷,一座小近,已然徐徐月兑离地面,整个的升至半空之中,足有十来丈高下,然后见“大铁头”巨掌一挥,竟不偏不倚,向石剑鸣头上压下。 被移起的小近,底层的沙石,不住的沙沙落下,把石剑鸣罩在一片沙尘之中。 石剑鸣不仅感到沙石迷眼,而小近虽在半空,却已然感到压力甚重,而且由于山近的徐徐下压,压力愈来愈重,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忖知头顶上这小近的周围,密布了“大铁头”稀世的功力。 石剑鸣此时已然功运全身,气沉丹田,即忙念起“死光”的真诀,然后张口哈气,一道强烈之极的光芒,遂把顶上小近,结实地顶住。 小近初步受到了“死光”的抵抗,徐徐下沉的趋势,立刻被遏。 “移山压顶”的初步被阻,以石剑鸣刚才三锤击顶的功力而论,自在“大铁头”毛子水预料之中。 所以此刻他一双精光暴射的眼睛里,毫无讶异之色,相反的他镇定自如,嘴角间露出一丝轻薄的不屑之意说:“老鼠拉木铣,大头在后边。” 于是,“大铁头”的双掌功力骤增,小近又向下落了尺许。 石剑鸣立刻感到压力加重,自然也当即暗添功力,将“死光”的功夫,再往更高的境界的运用。 石剑鸣在“女妪国”所习的“三光”之学,其中尤以死光,在一般江湖武林来说,早已是众所周知。 扁到人绝,立化飞灰的神玄之学,然在“大铁头”这“移山压顶”的功力下,竟然看不出它的惊人威力,此亦足证明“大铁头”是如何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表面上说,这是一种奇“学”的较量,骨子里论,却有几分是内家真力的比赛,不过“奇学”舍功力之外,另有其秘诀罢了。 这样,一个中原俊杰,一个苗疆霸王,两种功力相遇一起,只见石剑鸣头顶上的小近,一会儿下落,一会儿上升,足足演变了有顿饭工夫。 石剑鸣忽然记起了“女妪国”太上神君秘密所嘱咐的暗语:“奇学三光,称绝华疆,欲取坚城,心专神畅!” 内心念了一遍,果然全神一致,所有功力均集中一点,功力大增,回异往日。 头顶上的小近,被“死光”一阻,直向上冲,瞬息之间,直达霄汉,跟着听到在高里一声巨响,小丘遂被死光的威力,震得七寒八落,沙石变作尘埃飞灰。 石剑鸣收回死光,意态悠然,满脸春风。 “大铁头”毛子水见自己称雄盖世的“移山压顶”奇功,竟被石剑鸣所破,霍然狂笑一声,让通译转达道:“石少侠,果然功力不凡,首场算你获胜了,下面请继续较量次场。” 又说道:“第二场,酋长准备以‘呼风唤雨’为题,要你破解,望即作准备。” 石剑鸣心想道:“我这‘三光’之学,尽属火性,而‘呼风唤雨’所掬来的风雨,乃属于水性,水能够克火,‘三光’无用,只有借‘金光白拂’的威力,一扫空中的云雾风雨了。” 想罢,当即自囊内取出一支雪白云拂,托在手中,运功全身,准备应战。 “大铁头”见对方已然运功准备,也当即运起他的稀世功力,并自腰间取出一把芭蕉凉扇,单手在握。 此时,“大铁头”毛子水站立之地与黑龙潭不过十丈远近。 见他,运功全身之后,手中芭蕉凉扇,即向黑龙潭心轻轻协去,每捣一扇,即有一股阴凉之极的冷风,向潭心吹去,同时那黑黝黝的潭水,也就跟着扇子折回的趋势,掀起一片浅浅的浪尖。 差不多协到第十下的时候,忽然青天碧空之中,霹雳一声雷响,跟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掀地而起,再跟着便是争中一片浓黑乌云,行空欲雨,恁大的一个交手场子,便淹没于狂风之中。 在场千百苗人及中原各侠,见异状发生,霍然色变,均被这极其滂然沛然的飓风,和那一片滚动的黑云震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石剑鸣见风雨漫天,知是所谓“呼风唤雨”的功夫出现了,哪敢怠慢,即刻将手内云拂,震起空中,向那片滚滚乌云,夹以无比威力横扫而去。 “金光白拂”的功力,何等厉害,当年在天目山的千仞峭壁之下,曾把悬崖上那尊大巨人掀落,被云中道人的“靖魔什音”震得飞灰粉碎。 可是,今天那金圈之中所托住的一只云拂,遇上乌云,竟像功力尽失,滚滚乌云,不为所动。 正当全力加添真力之时,忽闻“大铁头”一声桀桀怪笑,笑声阴凄,悚人毛发,撼人心魄。 石剑鸣忽觉自己手内一凉,内力遂失,再睁眼瞧那“金光白拂”之时,竟然踪影顿失,不知去向。 四围千百苗人见状,忽然震天价地,爆出一片叫好喝彩的声浪。 石剑鸣知道这一场,自己是败定了,当即说道:“烦转‘大铁头’酋长,石剑鸣这一场认输了!” 大铁头闻声,又是一声吃吃得意的狂笑,空中的风雨,顿时停止,依旧青天白日,一片朗朗乾坤,四周群山,含黛树木葱郁,一片浓绿。 三场奇学相较,石剑鸣虽然先声夺人,但由第一场,他获胜的困难和第二场大铁头的容易,两相比较,则今日胜负之局,不言可喻,石剑鸣这方面并不乐观。 交手较量本身的胜负,固然无关宏旨,问题乃是,如果石剑鸣这第三场一旦失败了,便要乖乖地离开苗疆,从此不得前来寻仇。 那么只要“海天白鲸”苗光宗,厚着老脸在黑龙潭呆下去,雪耻报仇,便休想再提。 石剑鸣师徒在天目山二十余年来朝夕苦练的心血,便要付诸东流,岂不留得一生一世的憾事? 而第三场的较量就在顷刻,痛双血仇欤?忍辱偷生欤?就在目前,怎不合石剑鸣和中原双方正邪两道的人物焦急得五内如焚呢! 这时,忽听到那苗人通译,在场中朗声发话说道: “诸位剑侠,决定胜负的第三场较量,现在就要开始,酋长适才见石少侠功力高强,不愧武林高手,决以他平生最得意的一门奇学——摘星赶月,请石少侠破解。” 又听“大铁头”的嘱咐,重申前言说道:“酋长在胜负决定顷刻之前,再把刚才的话重申一遍,就是: 如果石少侠胜了,恁他为所欲为,报仇雪耻这档事,酋长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如果败了,立刻离开苗疆,不得再越雷池半步,惹事生非,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石剑鸣在旁点首同意。 只见“大铁头”毛子水第三次行功运气又已开始,肚子涨得像牛皮鼓,双睛如炬,青筋暴露,二足分立,稳若泰山。 约有盏茶时光,霍然自裤管中掏出一物,放在唇边,一口哈气,顿然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又听那通译说道:“毛酋长的摘星赶月,端在考验石少侠的定力,设石少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稳立不动,即证明他已得胜,设若败了,则必颓然倒下,神智昏迷,一个时辰之后,方能苏醒过来。” 石剑鸣闻听土酋长“大铁头”以他平生最得意的法宝,来考验自己的定力,不觉心中一喜,心忖: “就是泰山崩于前,疾免发于后,也不会眨眨眼睛,必定可以支撑着半个时辰,站稳脚跟,屹然不为所动。” 这时,在四周墨黑如漆的世界中,忽然上空出现了满天星斗,像是在远远的高空上,向尘世间眨着美丽的眼睛。 然而,这些可爱的星子,像是一个个顽皮的小猴子,向自己的眼睛挑逗着,令人愤怒,令人暴躁,令人不安,具有极大的魔力。 石剑鸣在黑暗里,立刻惊觉到,这些星星不是一些好惹的东西,赶快凝神提气,不为所动。 可是眼前的一幕幻景,跟着也即刻变了,那些星星,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向自己的头上落下。 陨星下坠,不仅光焰逼人,而且压力何等广大,石剑鸣立刻内心一惊,几乎倒下。 可是这位十年苦练,兼而又在“女妪国”奇遇太上神君的少年英豪,毕竟功力不凡,赶快紧闭双目,不瞧不见,心忖:你这幻景总没办法了罢。 罢刚闭上眼睛,竟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是“大铁头”这个土酋长像是洞察自己的心腑,“摘星赶月”的功夫马上也跟着一变,向石剑鸣紧逼而来。 石剑鸣闭着眼睛后,立刻觉得有无数丑模怪样的小神仙,排成一大长列,一个个向自己走来,每个小神仙走到自己的跟前猛抓一把,力大无穷,使他摇摇欲坠。 石剑鸣也立刻觉得这是虚无的幻觉,只要自己能够全神一致,六神合一,幻觉必将可以消失。 就在他摇摇欲坠的当儿,经这样心爽神爽,做了一番功夫之外,果然那一列小神仙便不见了踪迹,石剑鸣内心为之一乐。 可是就在这内心一乐的当儿,另一种幻觉,即刻随之乘虚而入。 罢才代替刚才那一排小神仙出现的是两行壮男娇女,男的身材魁梧结实、健美,女的则个个面似桃花,肤若凝脂,美得如天仙儿一般。 令人烦恼的是这些壮男娇女,混身赤果,一丝不挂,男的在石剑鸣来说,固然无甚可看,可是那一行女的,却立刻使他绮念丛生,心惊神跳。 她们此时除了两条粉红色纱带之外,身上是寸缕不挂,一个个乌发披肩,华服垂颈,柳眉含春,妙目蕴荡,娇声嗳嗲,浪笑吃吃舞于身前。 那欺霜赛雪的肌肤,粉妆玉琢的胴体,粉弯雪股,细腰肥臀,随着隐约的吹叶的漫歌轻拍而颤动着,像芙蛇摆腰像丹鹭戏水。 尤其那胸前一对玉峰,凝脂堆酥,丰隆斑挺,她那胴体一动,颤抖如浪,那雪股之间,玉腿缝隙,细草蔓发,青山隐隐,一现即蔽。 石剑鸣此刻为艳舞所惑,不由的也手足乱动起来,那此娇女们见状,浪笑一声,舞动加急,时而前挺,时而后退,左右冲撞,那粉红纱带,化成了千百道彩虹,凌空飘舞。 俄而,她们突而仰卧地面,纤纤玉手,轻搓胸前玉峰,两条粉腿,乍而分举,乍而高扬,倏忽直挺,倏忽弯曲,那妙处秘口,时隐时现,开阖有致,摇荡成声,口中更是哼哼浪语,唔唔婬香,一双流光荡漾之明眸,射出那迷人之色,撩人欲火。 所谓食色性也,石剑鸣不是木头人,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自从在高邮湖和凌波仙子杜飞云一番风流之后,他虽不能食髓知味,亦领略过那飘飘欲仙之情,此刻的他心摇意荡,几欲下场辈舞。 就在这时,一个冷竣而似曾熟悉的声音,猛然在他身边断喝道: “石公子难道忘记了,身陷龙潭虎穴,胜败大关,系于一念之间,还不快着收敛心神,过这最后一程的考验,手双血仇,了却人世间的恩怨!” 石剑鸣被这冷竣的一声断喝,心中立刻一颤,神智略为清醒,抬头看见一个道衫女子,恍忽飘渺,似真若幻,站在自己的身边,乃问道:“你是何方女子,前来破坏我的美梦?” 那女子微微冷笑一声,说道:“石公子难道连昔日的‘凌波仙子’杜飞云都不认得了吗?可见你被那‘老铁头’邪术迷惑颇深了!” 石剑鸣心中一颤,立觉汗颜无地,可是又不大敢相信自己所见是实,伸出手指,恨恨地捻了自己的一只耳朵,方知不假,方颓然说道:“杜姑娘,果然是你!” “凌波仙子”杜飞云,听石剑鸣说“果然是你!”也不觉一颤,惊讶问道: “难道你预知我来苗疆?我乃御风隐身而至,你竟然发觉,证诸石公子今日功力不凡也!” 石剑鸣遂将进入苗疆时看到的一阵平地旋风说了出来,又将阿尔泰山长生老人谓“凌波仙子”杜飞云三年后重现江湖的话,以及大雪山所见,简略说了一遍,杜飞云方才恍然大悟。 “凌波仙子”杜飞云说道:“此处不可久话,现在你须明心静气,端立不动,眼前虚幻景象,自然届时不见,且记,且记!” 石剑鸣犹依依不舍当口,似真若幻的杜飞云早已瞬息不见,而刚才那一幕令人心猿意马的幻成幻景,重现于眼帘。 那美人赤果着,依然满面春意,横陈于绿草地上,等待石剑鸣共赴天台,效刘阮之乐。 石剑鸣赶紧明心净气,眼观鼻,鼻观心,摒除一切杂念,对面前美人视若无睹。 幻相顿时消失,半个时辰已完了,黑气消失,依然云淡风清,一片朗朗乾坤世界。 石剑鸣端立原处,依然故我。 “大铁头”毛子水,见如此神奇的法力,竟然未曾把一个少年石剑鸣迷倒于地,三场较量,他已胜了两场,不禁由衷敬佩。 前嫌尽释,大踏步上前,握着石剑鸣的两只手,审视良久,方才拍着他的肩膀,笑哈哈叽哩咕噜说了一片苗语。 通译遂用汉语说道:“酋长钦敬石少侠少年英豪,功力盖世,履践诺言,请你雪耻报仇,为所欲为罢!” 石剑鸣也当即略示谦逊,转首要去手刃“海天白鲸”苗光宗的当儿。 环视周围的千百苗人,见酋长失败,白杀了自己十来个苗胞,愤怒曰极,猛然一声震天价响的暴喝,举戈相向,齐向石剑鸣围拢来,准备将之乱刀砍死。 这一阵人潮沸涌,气震山岳,莫之可御。 土酋长“大铁头”毛子水见众苗人竟然不遵自己战前诺言,意欲置石剑鸣于死地,霍然一声暴喝,大掌一挥,飓风所及,一连栽倒了十来个苗人。 方才止住了众苗人的一头怒火,“大铁头”又以苗话,声色俱厉,向他们恨恨地训斥了一顿,众苗人方才快快地各返原位。 石剑鸣既见无事,方才准备去找“海天白鲸”苗光宗算账。 可是“海天白鲸”苗光宗这老魔头,早已不见了影儿,这是众人始终所不及的。 且说云梦和尚,转过山峰,经过苗寨,疾步下山,只有石剑鸣心中有事,不住后顾,像是在找寻什么,可是失望得很,竟无“凌波仙子”杜飞云的踪影。 众人依来路,带着沮丧的心情,飞奔上山,准备将寻仇的大事,重头起步,所以各展轻功身法,心无旁骛。 众人正自前行,忽见前面一条黑影,也在急奔,众人不觉一喜。 石剑鸣像是发现什么一般,展开全身深厚功力,紧提丹药,脚步轻点,一纵十来丈远近,如飞一般,向那黑影迅疾奔去。 不消眨眼功夫,只见石剑鸣,飞燕惊游,张开双臂,暗蕴真力,迳向那急奔黑影跑去。 那黑影猛然一声喊叫,便已倒在地下,众人后面也陡即赶到,一看乃是马脸“震海魔-”阴光度。 他的双腿穴道早被石剑鸣点闭,行走不得。 云梦和尚即厉声斥问道:“你们的‘海天白鲸’苗光宗,乘机月兑逃,可能逃往何方,快从实招来,若半个不字,将你置诸死地。” “震海魔-”阴光度阴沉地向众人望了望,不答话只摇头。 石剑鸣也喝问道:“快从实招来,我等赶路要紧,否则将予严惩!” 阴光度虽然阴沉险诈,此刻倒能不为众人之威所屈,依然无所畏惧。 石剑鸣见他不肯吐露,单掌疾出,“刷!”的一声,跟着听见一声惨号,山径上顿时血溅满地。 阴光度的一只右臂竟被石剑鸣自臂肘之处平削而下,众人亦不觉为之一惊。 玄云仙尼终系女流,心肠慈悲,不忍见此一恶贼毙在眼前,也和声劝说道: “佛说:‘回头是岸,立地成佛’,你这样甘为贼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依我看众怒难犯,你还是快点说了,免得死在眼前。” “震海魔-”阴光度伸出左掌,单指一直,点闭右臂穴道,止住潮涌似的鲜血,用他鹰隼似的恶峻双睛,狠狠之地向众人环视一遍,坐在地上,依然不肯发话。 小石菱个性爽快急躁,见他依然不肯发话,忍不住说道: “我等与‘海天白鲸’苗光宗有杀父之仇,削耳之辱,生死不能并存,贼我不能两立,不管天南地北,此生定然志复血仇,你若能据实相告,或可免尔一死,否则……” 这个不要命的强贼,恶性难改,还是默声不响。 石剑鸣可真的急了,又是伸出右掌,疾然向阴光度劈下,众人不忍见向一个无法还手的弱者剧下毒手,急忙喝阻,已是不及,阴光度一声惨号右臂又被平削而下。 玄云仙尼为免他流血过多,致于死地,单掌一伸为他点闭右臂穴道。 众人见他既然硬到底不肯道出“海天白鲸”苗光宗的巢穴,便快快然,重新上道,急步下山。 石剑鸣刚才虽然快惩强徒,削掉“震海魔-”阴光度的双臂,使其武功尽废,苟延残生,再也无法作恶,可是心中很是大有下忍。 兼之他想起与“大铁头”对阵之时,明明“凌波仙子”杜飞云现身与自己说道,方才免为“大铁头”的“摘星赶月”的所迷,因而获得第三场的胜利。 苗山破了,老魔跑了,苗酋“大铁头”毛子水也甚表愤怒,因为他有纵敌之嫌,这岂是火爆性子的毛子水所能忍受,立刻向苗人发下了命令,遍搜苗疆,找寻苗光宗。 此刻云梦和尚等人虽见众苗人分头搜寻,知道无望,便告别了“大铁头”毛子水,下山而去。 须知,苗光宗早在二十五年之前,初上五雷山时,即可以凌空虚度,轻功非一般人可望项背,那些苗人漫步式的入山找寻,岂不是白费心机,徒劳往返。 原来,苗光宗见大铁头与石剑鸣,第三场较量已毕,石剑鸣依然屹立,就知道自己是完了。 以他的性情,那肯俯首就戮,就趁着众人一阵呐喊与众人无暇注意的当口,一个大纵身,展开平生功力,一路疾驰逃去。 苗酋“大铁头”在送众人下山时,指天而誓,苗光宗若重来苗疆,必将其碎尸万段,以谢众人。 且说云梦和尚等人离开了苗山,当晚他就住在钦州,老少侠义聚在一起,互相猜测“海天白鲸”苗光宗的去处。 以云梦和尚的说法,是:“苗光宗此际已无处可去,除了远赴海外,他已无路可走了。……” 他话音未落,突听一人接着道:“大和尚,你猜错了。” 云梦和尚闻言一怔,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道装女子,恍忽飘渺,站在自己的身边,又道:“大和尚,你猜错了。” 云梦和尚道:“我什么地方猜错了?” 那道装女子道:“苗光宗没有出海。” 云梦和尚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那道装女子冷声道:“可能是去十万大山吧!” 话音方落,进来了石剑鸣,一见那道装女子,先就招呼道:“杜姑娘,你先来这里了, 我说一路上没有看见你人呢。” 那道装女子正是“凌波仙子”杜飞云,她闻言道:“我追苗光宗去了。” 云中道人插口道:“追着没有?……” 说话之间,秦宛真姑娘连忙招呼杜飞云坐好,并为她倒了一杯茶,杜飞云谢了,说出了一番经过。 原来“凌波仙子”杜飞云见大铁头与石剑鸣三场此赛已过,明显的是大铁头输了,她却始终注意着苗光宗,一发现苗光宗落荒而去,她就追了下去。 苗光宗凌空虚度的轻功虽然高明,但是“凌波仙子”杜飞云的轻功也不含糊,只是苦于地形不熟而已。 追了一阵,转过了两个山弯,突然不见了,却见前面数里之外,似有人影幌过,于是就提起精神,疾追过去。 当她转过一个山坳时,见前面正有三骑快马疾驰,不过那是三名紧身衣着的彪形大汉,而不是苗光宗。 她一发现不是苗光宗,就张目四顾,寻找迹象,突觉头顶冷风飒然,寒劲凌厉,当头闪落。 好个凌波仙子,仓猝遇险而临危不乱,双脚一错,人影投纵七尺,右掌倏翻,顺乎便是一招“分花拂柳”,缕缕劲风,带起一股炙人肌肤的罡气,朝上撞了过去。 来人似乎未料到杜飞云怪异的步法,是以微噫一声,双臂一沉,全身猛坠,一面避过杜飞云那招“分花拂柳”,一面则施展出一招“鹊巢鸠占”,正蹲在杜飞云原先的步位上,跟着又变招“云尽明月”,五股险风,暴热卷至! 杜飞云这回看清了来人,并不是苗光宗,而是个青面壮汉,正待喝问,猛见他一掌当胸疾抓而至,认定他是有意轻薄,不禁芳心大怒,娇叱一声:“恶狗找死!” 素掌挥处,烈焰似的罡风,倏自掌心透出,其势汹汹,如翻江怒涛,疾向来人心坎处拍去。 两股掌风,在两人之间相撞,爆起一声闷响,杜飞云身形未动,对方却当场被潜力撞退出去两丈多远,跌在地上。 这一来,双方均估出了对方实力,杜飞云探出了那壮汉内力远不如自己,胆量一壮,又连连拍出两掌,施展出长生老人所传“无形罡气”九成以上的功力,紧打密擂,将那壮汉逼得团团乱转,眼看不出十招,定伤于杜飞云手下。 蓦地,山弯之后,突然传来两声宏亮的大笑,和高喝之声道:“姑娘掌下留情!” 杜飞云闻声猛吃一惊,心神乍怔,那青面壮汉乘此机会,纵退两三丈外,气喘吁吁,然扣垂手鹄立,状甚恭敬,对于杜飞云仍然视若无睹。 而杜飞云转望着那人,心中甚是惊疑,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人?” 正当她问出一句话之后,山弯后面又传来了一连串狂笑之声,笑声颤颤,撼山动岳,震耳欲聋,心跳骤动,分明那人的内功造诣,并非寻常可此。 杜飞云被这一阵笑浪,震得全身热血沸腾,神气浮躁,耳膜欲裂,不禁大惊,忙运玄功,摒除物外,将体内浮动之气,复归平和,睁开一双慧眼,分辨一下来者是什么人物。 但见微风飒然,衣袂为飘,山弯里陆续纵出来七名大汉,大汉之后,出来了苗光宗这魔头。 那七名大汉,原是他的旧部,他们在此截住自己,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尤其苗光宗那魔头,一直瞪视着自己,他又有什么打算。 苗光宗哈哈一笑道:“姑娘,你老追着我干什么呀?” 杜飞云冷冷的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跟着谁了,贫道乃是出家之人,不愿和你料缠,再见了。” 说着,转身向另一条路走去,苗光宗闪身拦住了她,笑道:“小道姑姑娘,我一看你就中意,今日却是天赐奇缘,哈哈哈哈………” 杜飞云听了对方之言,话带轻薄,不禁大怒,柳眉倒竖,而眼光甫一接触对方的眼光,隐隐有一种无可抗拒的魅力,立即警觉不对。 就在这时,蓦觉一股冷风,划向胸前而至。 杜飞云何等惊觉,杏眼一睁,左臂猛扫,招出“红尘隔断”,右掌如电,疾速拍出一招“开阳争春”,眼前风砂陡浪,朵朵寒英,狂扫而起。 然而杜飞云出招固速,苗光宗的身手更诡,在密不透雨的气幕中,阴森冷气,犹如泥中之鳅,截然突破,疾临胸际。 杜飞云此时又气又急,若受其当胸一抹,那不啻是千年之辱,然掌风疾招,封不住来势时,只好回环自顾,摇肩顿足,“吧!吧!吧!吧!”连跃三四步,总算她轻功高绝,又适在敌人未料之先,幸免的躲过了这一拂之耻。 但是话虽如此说,而杜飞云已是迫得满身冷汗迸流,掌背袖角,均为他所触! 再看那老魔,站在当地频唤手指,如若燃花香满握之概,丑态百出,更添十二分怒火,探手怀中掏出了一支玉笛,横唇轻吹,一条幽幽的笛声,冲天而起,倏化龙吟,如老僧宣佛捧喝,若长钟响彻黎明,使人觉得昨非而今是,幻梦灭而神志清,浪子回头,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笛音忽转,如珠落玉盘,声旋奇律,似剑鸣铮锵,步步激昂,节节高扬,凄凉时山林凛变,庄严时万物籁静,美妙处百鸟鸣起,清澈悠远,声贯日月,入耳清神。 她笛音方起,对方八人先是垂头丧气,渐渐的,已失去自主之力,呆立当地,昂头冥想,不觉为之心往神驰。 就在众人凝神净气,自己的思想完全溶解在笛音里时,笛声却戛然而止。 杜飞云突然飞纵起身来,速点了八人的重穴,嘻嘻笑道:“老魔头,你灾星未去,危星又起,看来是报应到了。” 说着,折返身形,奔向钦州而来。 众人听“凌波仙子”杜飞云一说,云中道人忙道:“杜姑娘,你已追着了,谢谢你了,人在什么地方?” 杜飞云道:“百里之外灵山境内。” 云中道人道:“我们快些赶去,免得又出了差错。” 于是,众人草草起身,急忙赶去,人尚未到,就听杜飞云已在那里朗声发话道:“各位快来,‘海天白鲸’苗光宗正在此处候驾呢。” 众人循声奔了过去,果真见苗光宗和他那手下八个人,站立当地,木然相待。 云梦和尚哈哈笑道:“果然是他们,杜姑娘三年不见,在长生老人门下竟修成了正果,现在重现江湖,造福世人,贫僧佩服得紧啊!” 说着立即合十行了一礼。 “凌波仙子”杜飞云,她早已明白云梦和尚的话,忙道: “大师如此的大礼谬赞,飞云实在不敢,惟三年之中,得蒙恩师教益,惠启愚昧,略谙世道天理而已,故特来此,略尽人道,以罪孽之人赎此生之罪,以谢诸位三年前高邮湖厚遇之恩。” 当年,云梦、云中,和姚淇清三人都只见留书,未曾当面把晤伊人。 所以只有玄云仙尼、秦宛真、石剑鸣三人,知道今日的“凌波仙子”与往日已然大不相同了! 她这么回答云梦和尚的话,自然意思已甚明显,所以众人即刻向前相见。 “海天白鲸”苗光宗却不知怎的,木立不动,双睛光芒尽失,对众人视若无睹。 石剑鸣惊讶问道:“杜姑娘的笛音难道已使这老魔头,全尸而死了吗?” “凌波仙子”杜飞云摇摇头,婉然说道:“我与苗光宗无仇无怨,何敢将贵师徒血海深 仇,任意斩杀,他不过受我‘玄武笛’的笛音暂时昏迷罢了,再有眨眼功夫,便将醒来,石公子即可在此痛刃血仇,了却恩怨了!” 又向众人说道:“飞云之来此,系阿尔泰山长生老人指引,并知有今日众位高人苗疆之会,故与各位自剥隘入滇,同来苗疆。 石公子与‘大铁头’毛子水,三番功力较量,均曾目睹,唯见苗人哄闹之时,‘海天白鲸’乘机下山,匆忙未能告知各位,前行追来。” 众人闻说“凌波仙子”杜飞云竟自云南边镇剥隘同道前来苗疆,众人竟未曾发觉一点音影,不禁有些惊疑不信的神色。 “凌波仙子”杜飞云也不将御风隐形的绝世秘功说穿,已见“海天白鲸”苗光宗,如黄梁一梦,悠悠醒来,双睛渐有光神,及见众人环视而立,知道劫数难逃,回首前尘,有些不胜凄伤的把头垂下。 云中道人与石剑鸣兄妹,敌人当前,及见他此刻的颓丧之情,如焚的怒火,却不知怎么无由无缘的消失了大半。 可是,云中道人自二十五年前在洞庭湖北岸,武圣宫前,因路见不平,暗助渔人帮掌门邵傅一掌之力,不料与此魔相遇,“海天白鲸”苗光宗竟然妄自徒逞自己的快意,削掉云中道人一只耳朵,使其无颜云游,留下终生遗憾。 石剑鸣兄妹的血仇,则更足令他们发髭尽裂了。 石家,本来是一个快乐的家庭,父亲“四海神龙”石扬义,扬帆海上,为“玉蟾号”之主,往来四海,担保水镖,行侠仗义,乡里称道,家中复薄有田产,不虑衣食,石父虽不能常回家团聚,然而在精神上却能紧密相联,母子等均有依靠。 不料十三年前,海南帮在湛江海面劫镖未遂,苗老魔头竟然以邪术在钦州南门外,杀死“四海神龙”石扬义,石氏母女顿成孤寡,岂不残忍? 同时在海南帮横行中原之时,又有多少无辜的善良百姓,遭逢到这样的惨事呢? 此固非“海天白鲸”苗光宗一人所为,然而众贼,为虎作伥,倚强凌弱,则亦难辞其疚吧? 苗光宗自忖必死,不等众人开口便抢先说道:“今日在苗疆遇到各位,自知断无生理,唯于引颈就戮之前,谨向各位敬进一言。 我本出身富豪之家,以不善知人,交友不慎,因而误入歧途,吃喝嫖赌,鸡鸣狗盗、调戏良家妇女,少年时尽称妙手,以致乡党邻里不齿,双亲见余无可救药,驱逐出门,断绝父子情义。 遂涉身江湖,得遇‘五雷真人’授以武功,然章老不察余之本性酷恶,武功之后,咸少训诲为人处世之道理,故高强之武功,遂为余作恶之张本。 须知,人性如流水,导之江则江,导之淮则淮,为人父母者,少小导之成材,最为紧要。 当余远涉海南时,本一度存心向善,然此时海南帮的宵小将我包围,阿谀、献媚、歌功颂德使我目空一切,雄心万丈,以致有中原问鼎之企图……” 他灰丧的轻吁了一口气,今天,我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众人听这个纵横一时的老魔头,不禁有许多感慨,但不料苗光宗,竟然倏忽抽出一支三寸短双,猛的往自己喉头刺去,整个短刃,尽没喉中,眼珠一翻,人倒地下。 把众人都看呆了! 削耳、血仇……所有的怒火,在他们的心里消失……消失……。 石剑鸣抽出的紫电长剑,慢慢地又入了鞘,无言地转过身……。 半响,方才听云梦和尚说道:“我们趁着未暗的天色,快下山吧!” 众人向那个尸体留下最后的一瞥,沉默的向苗山走去。 转过一道山峰,在沉默中,忽听“凌波仙子”说道:“众位高人,飞云要向各位道别了!祝福、珍重!……。” 她两只明丽的大眼睛,向众人看了一遍后,停滞在石剑鸣的身上,那里面,却仍含蕴着当年的一丝情意,而此刻,她将置身寂寞的前尘,与不可预知的未来岁月里……。 那是悲伤、多情,抑还是祝福,与幽怨,令人解释不清楚,令人捉模不到。 玄云仙尼忽然被这双眼睛感动了,上前握她的手,轻唤了一声:“杜姑娘!” 她如梦初醒—— 一个千年悠长而美丽的好梦,凄然苦笑说道:“道长唤飞云有何教益呢?” 玄云仙尼心里十分难过——替这个早年堕落,而本性善良,勇于回头向善的女孩子难过,她温婉地说道: “何去何从,想杜姑娘定然茫无头绪,于其只身飘零,浪迹天涯,何不与老尼前往东海星仔岛,消闲人生,或者……石公子……。” 秦宛真不知怎么,只觉得这个杜姑娘,此时可怜、可悯、可爱、可亲,而且美若仙子,心里实在愿和她共侍良人,过一辈子剪烛西窗,枕畔私语。 加上一个石剑鸣,漫步于夕阳、黄昏、小桥、幽径之上,忘却天地间的忧愁,终老林泉,奉侍翁姑,岂不又给人间留下一段佳话…… 所以,她也急步上前,扯着杜飞云的一只柔荑,亲切的叫了一声:“姊姊!” 然后望着石剑鸣一张英爽俊美的脸,像一个小妹妹,安慰大姊姊说道: “姊姊,答应给师父和妹妹一道去东海星仔吧!那里还有你的小红、小绿、亦黄、亦青四个心月复使女,况且那儿林泉幽美,山林佳胜,妹妹愿意服侍你一辈子,做你一辈子听话的好妹妹,姊姊,你答应了吧!” 此时,云梦、云中,和姚淇清早已躲得远远地,瞧着这一幕生离死别的分手,也各自不禁有一缕淡淡的伤感,轻轻划过心底。 “凌波仙子”还只是苦笑着未曾答话。 小石菱虽然和杜飞云初次见面,但她与石剑鸣的一段风流韵事,却在秦宛真口里,略有所闻。 此刻见到木立的哥哥与杜姑娘的苍凉凄苦而又神伤的情形,竟一反她平日活泼的天性,几乎要流下泪来,也上前抱住她近平哀求似的说道: “好姊姊,你就答应了罢……还有真姊姊,你们都到我家里去,共享我们母女团圆的乐趣,过我们习剑耕读的太平日子……而且,哥哥那个人决不会亏待你们的……。” 秦、杜两人因石菱说起“母女团圆”的话,不觉顿感身世飘零,孤苦无依,都渭-地流下了泪珠,以致三人抱头痛哭。 铁石心肠,见了这一幕情景,也忍不住为之一掬同情之泪! 良久,她们抹去晶莹的泪珠,秦、石二女眼巴巴望着杜飞云雨打梨花似的脸,想获得她的答应。 可是却见她的表情,慢慢地变化,渐渐地严肃,像是内心里经过了良久的挣扎,但是最后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终至脸上毫无表情,冷然的说道:“二位好妹妹和玄云道长的殷意厚情,飞云没齿难忘,在此心领……只是常言说的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各位如此宽谅我的昔日罪恶,又得长生老人厚遇,此生足也!现在,我心如古井,点波不扬,何去何从早有打算,清灯古佛,伴我余生……。如果,它日有暇,定上东海星仔岛参拜道长,并登石府看望二位妹妹,飞云,这儿就要与各位别了!” 她终究是人,人有人的感情,所以说至最后,不觉泪已扑簌,语不成声了。 说罢话,转过头,双袖一摆,挣月兑石秦二女的牵扯,娇躯凌空上腾,山荫道上,平地起了一阵无形旋风,芳迹已失,人儿已渺。 却仍旧在半空里,听见一个凄楚的声音说道:“再见!珍重!” 旋风顿时不知去向,山荫道上的石剑鸣,忽然掩面而泣,失神落魄,形同痴人。 石、秦二女见状,不觉大惊,赶紧上前扶住他,漫步下山。 (全书完) 豆豆书库图档,7dayocr,豆豆书库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