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镖局》 第一章 江湖贴 落日,残阳,古松,小铺。 小铺仅有一桌两椅,古松下偶有丝丝凉风拂过。 官道上没什么行人,道旁有个牧童,躺在水牛边的草地上。神情慵懒,抚弄着他的长笛,也不知是想吹,还是不想吹。 小铺只卖凉茶与白菜面,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偏偏还真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两个老者,一个满脸皱纹,应该是之前很胖之后又瘦了,双颊上的皮肤松弛隐隐下垂。另一个却是穿着小一号的衣衫,捉襟见肘,可能是发福后还穿着从前的衣裳,透着说不出的滑稽。 小铺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此时炉灶下悠悠小火,他就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着白菜。锅里的水似乎总也煮不开,那颗白菜似乎总也切不完。 ……………………………… “我说公孙台,你把我们哥俩约出来,就来看你切一天的菜?”瘦老者喝干了碗里的水,问:“你昨天真瞧见了那条奇怪的狗?” 小铺主人头也不抬,用鼻子轻轻嗯了声算作回答,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情比他切白菜来得更重要。 “确定是孙五的狗?头上一撮绿毛,肚子上绑着白布?”胖老者给瘦老者添水,发觉水壶已经空了,冲公孙台道:“你就不能给我们加点水?煮碗面?” “就是那条叫亦修的狗,孙五的狗。”公孙台尴尬地讪笑道:“这副挑子是借来的,我只会吃,不会煮。” 瘦老者哼了一声,“你公孙台借的?向谁借的?主人呢?” 公孙台指了指不远处古松下的土堆,明显是新堆的土。 就这时,土堆后还真走出条狗,足有半人高,头上一撮绿毛,肚子上绑着白布。一对眼睛像极了狼,警惕地盯着众人。 胖老者的目光倏然收缩,右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半尺长的短刀,在漫天红霞中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微风拂过,空气中流淌着古松松针的味道,仿佛还夹杂着几丝淡淡的血腥。 人看着狗,狗看着人,一动不动。几近凝固的空气中,却传来悠扬的笛声。 道旁的水牛站直了身体,昂起头似乎在分辨笛声中的音律。牧童还是仰面躺在草地上,翘起了腿,吹起了笛子。 ……………………………… 瘦老者脸色骤变,他显然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牧童是谁,厉声道:“到哪里都有你们洛阳牡丹家的事,玄武堂堂主花童?” 胖老者打着哈哈,显然对这个叫做花童的牧童颇有忌惮,看着自己手上的刀说:“洛阳牡丹、雄狮堂、大风镖局、镇关中,并称江湖四大镖局,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这次我们几个是为了大风镖局孙大当家的英雄帖,对付叛徒孙五而来,局外人还请避开,不要伤了和气。” 近来江湖传言,大风镖局总舵荆州,掌门人孙简膝下唯有一爱女孙兰,早已许配大弟子孙毅。老夫人病重,督促早日完婚。大婚前夜,老夫人偶经孙女闺房,发现孙兰与孙简的关门弟子孙五有染。孙五情急之下,竟然出掌击毙老夫人后逃离长沙郡,下落不明。孙简遍发江湖贴,有取孙五性命者,赏钱十万铢。 胖瘦两位老者和公孙台,显然是为这十万铢赏钱,在此等了一天。 花童站起身摇头道:“我这次出来,与镖局无关。” 公孙台面露喜色,他们虽想杀了孙五得到赏钱,却也不想因此得罪势力遍布十四州的洛阳牡丹。小铺灶上的水终于开了,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公孙台一边往碗里舀水,一边道:“花少侠有意,不妨咱们联手,到时候分你两成如何?” 花童还是摇头,伴着一声叹息说:“我打小跟着姐姐四处要饭,没见过父母,也没有什么朋友。后来在汉中郡,幸得一家好心人收留,才能活到今天。” “那又如何?”瘦老者强按怒气,喝了口水。 花童道:“这家人刚好姓孙,他们家有五个孩子,上面四个姐姐,最小的男孩就叫小五。为了接济我们姐弟,一家人整整三年没有碰过荤腥,做过一件衣服。” 胖瘦老者面面相觑,公孙台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孙五现在是大风镖局的叛徒?” 花童淡然道:“我知道。” 胖老者问:“你知道这个孙五非礼小师妹?” 花童点头道:“我知道。” 瘦老者问:“你知道这个孙五杀害了老夫人?” 花童目光中流露些许落寞些许无奈,缓缓道:“我也知道。我还知道,我这人自幼孤僻,没有什么朋友,这个孙五,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们是来杀他的,你却是来救他的?”公孙台问:“你明知他做了做了这么多坏事,还是要救他?” “也不是。有时候,真相并不是你看到的你听到的那个样子。”花童走上前,目光冷冷,盯着瘦老者的手。胖老者和公孙台的手上都有刀,他却视若不见。 “你不是来救孙五的?”公孙台左手不经意地搭上砧板问。 “我救的是你们。” 花童话音未落,公孙台左手扬起,切得又碎又细的白菜如柳丝般随风漫天飞舞,遮住了如血残阳,天空为之一暗。他的人和他右手的刀,就像融入在飞舞的白菜丝中,飞舞着转向花童。 同时间,侧旁胖老者肥硕的身躯若猿猴般机敏,蹿出足有一人多高,手中短刀自半空籍着体重向下刺向花童。 花童的眼睛始终不离瘦老者的手,他退了三步。 有时候既然前方无路,上天无门,不妨往后退几步。 他这一退,避开了公孙台和胖老者的雷霆夹击,手中长笛转动,金针射出,挟着尖锐的啸叫声。 啸声未绝,公孙台与胖老者轰然倒地,已中金针。 洛阳牡丹花家的暗器名不虚传,独步江湖。 “你赢了。”瘦老者脸上并无表情,冷冷道:“多谢你并没有伤及他们的要害。” “承让,”花童道:“刚才你若是出手,我的确没有把握能够躲得开。” “那也不过是拼个两败俱伤,况且你的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过我的手。”瘦老者神情间满是不屑。是不屑联手对付一个晚辈,还是不屑为了赏钱斗这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者,年纪大了,对什么事都有些不屑。 ……………………………… 天色渐暗,孙五的狗亦修冲着花童汪汪叫了两声。狗是有灵性的,它仿佛在祝贺着自己主人朋友的胜利。 瘦老者左臂挟着公孙台,右手扶着胖老者,缓缓离去。 这两个人的身形明显要比他魁梧得多,他却丝毫没有吃力地样子,腰杆挺得笔直。 花童静静地站在原地,喃喃道:“我救的是你们。如果来的是孙五,你们今天谁都回不去了。” 第二章 富悦客栈 上午,大雨滂沱。 花童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倒不是天色昏暗,也不是这家客栈没有早餐。实在是这条名叫亦修的大狗跟了他整个晚上,害得他找不到一家条件稍微好些的客栈投宿。 他在城东城南问了七八家,谁家也不愿意接待这个牧童打扮的穷小子和一条看上去受过伤却又凶巴巴的大狗。 这世间不以貌取人的又有几个? 总算在城西偏僻的窄巷里找到这家富悦客栈,掌柜的倒也实在,原本您带着条这么凶的狗,我们是不接待的,反正刚好小店今天没开张,没有别的客人,您愿意住的话,就五铢钱。就是小店只供应明天的午餐,晚餐今天我吃过了,懒得再做。 花童本想问早餐,想想也就算了,这世道黄巾四起连年征战,除了官宦人家,有条件吃早餐的确实不多。 于是他饿着肚子躺下,一早被瓢泼大雨吵醒,有些心烦意乱。 孙五的狗亦修就躺在他床头,睡梦中呜呜叫唤,淌着口水,应该是在梦中吃着什么好吃的。可是孙五却一直没有现身,他和他的狗向来是形影不离,花童不免为他担心。 虽说孙五的武功只在自己之上,加上一条蟒皮鞭犹如多了一对翅膀,花童亲眼见过孙五甩鞭勾住飞檐借势越过三丈高墙。可是江湖人心险恶,今时不同往日,孙五的人头现今价值十万钱。老虎再厉害,总有打盹的时候。一个人武艺再好,也架不住一群人的车轮战。 花童作为洛阳牡丹镖局玄武堂堂主,私自离开堂口已逾十天,万一镖局有事,如何向掌门交待?他的一身暗器功夫,都是掌门花颦所授。孙家对自己有收养之恩,洛阳牡丹对自己亦有再造之德。 想着这些,花童真有些去留两难。 就这时,他被一阵哐哐哐的砸门声惊到,竖耳倾听。 ……………………………… 进门的至少也有十多个人,脚步声沉重且杂乱无章。应该是带有官家身份,进门就骂骂咧咧给了掌柜的一巴掌,大白天开个门磨磨唧唧的,店里藏着强盗啊。 掌柜的陪着笑,各位大爷,是住店还是打尖?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条狗?听情形来人在给掌柜的看缉捕逃犯的画影图形。 花童坐起身,很少有画影图形找一条狗的,莫非是在找亦修? 掌柜的怔了征,指着空荡荡的大厅道,两三天没生意了,饭都没做,哪有什么人,什么狗? 花童一愣,旋即明白,掌柜的并不是真心想要袒护他,若是在他的店里找到逃犯,他的店也算是开到头了。 花童刚想着下午离店时多给他几个小钱,不管出发点如何,掌柜的毕竟也算仁义。不想孙五的亦修不早不晚,这时候醒了,汪汪叫了几声。 屋外突然间没了声音,好像方才说话的一干人凭空消失,变得一片死寂。 亦修应该也是很久没有进食了,叫了几声见无动静,竟垂下头,再次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想来大厅内那些平日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衙役捕快,真的碰到硬茬时的样子,便是互相推诿畏缩不前。 僵持中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不知有谁叫了声,方捕头到…… 屋外一下子热闹起来,有表功劳的是小的先发现的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有献媚的大人一到必定手到擒来。 就听得一个沉稳冷静却又中气十足嗓音中略带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说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武陵郡捕头方灏,我现在进来了。” 花童心里暗暗吃惊,他练的是暗器,凭他的听觉,就是在嘈杂的市场中也能分辨身边十丈内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音。这个叫方灏的捕头明明已经到了门口,却没有听到他一路走过来的脚步声,想来此人在轻功上的造诣必是不凡。 耳听得方灏笃笃笃敲了几下门,紧接着花童的房门竟然毫无征兆的轰然倒下。 要砸开这么个小客栈的门并非难事,难的在于,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 大厅里阿谀之声顿起,大人好功夫啊…… ……………………………… 花童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黑衣人,背后背着把剑,冷冷站在门口。这个人的脸色是惨白的,似乎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精光四射的黑眸向刀锋般扫过自己全身。 亦修看看这个人,垂下头,不敢看这个人的眼神。 “你不是孙五。”方灏说话的时候,花童发觉雨已经停了。 花童笑了笑,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道:“我不是。” 方灏道:“这条狗,叫亦修?” 花童道:“我叫它欢欢,欢乐的欢。” 这时有个胆大的捕快,走到门口看看狗道:“大人,这分明就是那条叫做亦修的狗。” 方灏也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那就烦请公子和这条狗跟在下走一趟。” 花童觉着他笑的时候比不笑时那张白寥寥的脸更瘆人,接口问道:“你想请我吃饭?” 方灏摇头又点头,说:“不是我,是我家主公,请公子吃饭。” 花童再问:“有没有酒?” 方灏一愣,旋即道:“府上去年酿的桂花米酒还有十几坛。” 花童拎起包袱和长笛,边走边道:“那不早说,有酒有饭,还等什么?欢欢,走……” 众捕快吃惊地看着这一人一狗走出没有门的房间,走过方灏身边。原想着今日必有一场恶战,也不知会有多少伤亡,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得如此顺利。 花童走到大厅,拍了拍身上的衣裳,那神情便像一位诸侯准备去赴君王的盛宴。 “你说的地方远不远?远的话最好有一辆马车。”花童缓声道。 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既然该来的总要来,不妨活得潇潇洒洒。 方灏拍拍手,就听得院外传来一声马嘶和一串清脆的马蹄声,还真有辆马车停在这条偏僻的窄巷口。 花童坦然走上马车坐下,掀起窗口的竹帘冲院内大声道:“别忘了给店家十铢店钱。”他故意将住店的钱多说了一倍。 店门口有个捕快不满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住店凭什么我们给钱?” 花童听到了,笑道:“因为我是你家主公的客人,现在是你家主公邀请我去喝酒。” 掌柜的喜上眉梢,笑脸哈腰朝方灏走去。三天没开张,开张遇到个好客人。 方灏冷哼一声,肩未动,手臂后探,背后长剑出鞘,在半空中划个半圆。剑尖划过掌柜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他已走过掌柜的身边,没有一滴血溅到他的身上。剑归鞘,仿佛从未拔出过一般。 方灏道了声好,像是在回应花童的话。这一声好,盖住了掌柜的临死前双手捂住脖子的悲鸣。 第三章 将军府 马车里并不大,坐垫上铺着厚厚的羊皮毡子。 花童缩着脚,亦修刚好可以趴下。 前一段路非常颠簸,应该是碎石铺就却又年久失修的小道。之后经过一个市场,花童听到各种卖菜的吆喝声,甚至还闻到花香。穿过市场便是平坦的官道,因为有一众捕快步行跟着,马车走的很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童几乎猫在车厢里睡着了,就听得一个洪亮的嗓音叫到,将军府到。 花童下车伸个懒腰看看天,雨停了有一会,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 这时候有个管家打扮的灰衣老者,迎上前冲方灏道:“你怎么才回来,主公等你很久了。” 方灏也不作答,抬手示意花童跟他进去。他站在花童右前侧,那几个捕快三三两两围着花童,形成包夹之势。 花童暗赞一声,跟着众人进府。 花童跨进府门的时候,天色为之一亮,久违的太阳露出灰沉沉的云端。这时约莫接近中午时分,每个人的脚下都多出条短短的影子。 穿过东西厢房之间的青砖道,方灏步至正厅门口,躬身施礼道:‘‘主公,您要找的人,带回来了。” “辛苦你了,”正厅内传出沧桑低沉的男声,“请花公子进来,关上门,你们在厅外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方灏毕恭毕敬回答。 花童一愣,进来时他留意过府邸门上斑驳古老的石刻,应该是孙府两字。这家主人竟然知道他的来历,他却猜不出在武陵郡这被称为将军姓孙的人是谁。 ……………………………… 正厅内似乎是另一个世界,花童步入的时候眼前一暗,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楚正对门口是张木轮椅,上面端坐一位长髯老者。 厅内所有的窗都关着,也未点灯,故此十分昏暗。长髯老者即便坐在那,也有普通人那般高,双目锋锐有神,神态间不怒自威。 老者身后,一个年青人身着白衫,笔直站立,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孙五! 花童即便想破脑袋,也绝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孙五。全天下人都在追杀,大风镖局赏钱十万铢的叛徒孙五。 孙五欠身向老者介绍道:“这位便是这两日一直向将军提及的,我的好兄弟,花童花自远。” 孙五示意花童,道:“这位是破虏将军,豫州刺史,孙坚孙文台。” 花童大惊,孙坚将军威名天下皆知,当年十八路诸侯付董卓,连曹操都被杀得大败而归,只有孙破虏打得董卓被迫迁都。 “可是,孙将军不是在追击黄祖一役中,被黄祖部下乱箭……?”花童问,天下人都知道,孙刺史在追击黄祖时,中埋伏被乱箭射死。 “黄祖小儿,”孙坚恨声道:“先是诈降,后又叛逃,再设诡计,那一战,老夫身中二十三箭。军医全都束手无策,谁料老夫命大,晕迷五天五夜,鬼门走了一遭,还是醒了过来。就是打此再也无法站立,老夫仇敌满天下,所以不得不诈死瞒名。” “况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五补充道:“孙将军在洛阳皇宫的枯井内发现了传国玉玺,早已成了尽人皆知的秘密。如今所部人马溃散,自己又身受重伤,欲撤回祖籍吴郡富春,以图东山再起,却是谈何容易。” 花童点头道:“故此孙将军索性诈死瞒名,却令大公子孙策,以传国玉玺为质,向袁术借得三千兵马,杀回江东。好计谋!” 这时候,正厅的大门咯吱一声,有个青衫童子,左手托着茶盘,右手推门而入。 孙坚脸有怒色,愠道:“小七,谁让你进来的?” ……………………………… 青衫童子犹疑地看看厅内三人,怯怯道:“小人专司前厅奉茶打扫,见有客人,所以……” 孙五盯着小七稚气惶恐的神情,脸色愈来愈凝重。 小童送茶,本不是什么大事,重点在于,守在正厅门口的护卫呢?孙坚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用说直接进来了。 凭孙将军治军之严,凭方灏背后长剑的出手之快,怎么可能不拦住这个送茶水的小厮。 孙五紧盯着小七一脸无辜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天下点穴第一世家,西凉马家的少主马上马云麓。 西凉马腾马超据说都出自这个世家,两杆长枪威振一方,但是马家最厉害的并不是长枪,却是三十六式拂花点穴手。放眼天下,马家点穴手若称第二,没有一家敢称第一。 马家少主马上,据说年龄已有四十开外,却长着一副十三四岁的身材和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排行十七,他的父亲年事已高,四方云游,闲云野鹤,早已不问世事多年。 马上不知为什么在幼年时大病一场之后仿佛停止了生长,却也正是这场大病,病愈后马上性情大变弃文习武,短短十余年间超越八个哥哥成为马家这一代的第一高手。 老天其实很公平,让一个人失去些什么时,总会补偿些什么。 “想不到西凉马家的人也来了,”孙五道:“难怪方灏他们挡不住。” 马上微微一笑默认道:“孙公子好眼力,那些捕快不是问题,方灏只是没想到我是谁,要不然凭他的剑术我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反而是那条叫做亦修的狗,让我到街头买了十个肉包子才搞定。” 花童一愣,他对这条狗的感情似乎比孙五更甚,问道:“亦修怎么了?” “没事,”马上缓缓道:“吃饱了睡一会,我在包子里下的只是蒙汗药。方灏他们也没事,就是暂时动弹不得罢了。我来,是找孙将军谈事的。谈得成,大伙都是一家人,今后还要相处;谈不成,杀了他们,又有何用?” 孙坚不喜不怒,淡然问道:“我一个残废,你找我谈什么事?” 马上一字字道:“传国玉玺。” 孙五神色一紧,双眸中显露杀机,冷然道:“玉玺在袁术那里,大公子孙策以玉玺为质,借得三千兵马,此事天下尽人皆知。” 马上还是笑笑,看着孙五道:“天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袁术得到的玉玺是假的,真的玉玺还在孙家。如果我所料不差,大风镖局此次扶老夫人灵柩返乡,就是为孙将军秘送玉玺。大风镖局大当家孙简与孙坚将军,本来就是叔侄,孙简的父亲好像是孙将军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么说,你是来夺镖的?”花童插口道:“若是夺镖,你应该去找大风镖局,来这里做什么?” “非也非也,”马上笑嘻嘻地说:“不是夺镖而是护镖,我家马腾将军对传国玉玺并无兴趣,如果势力强大无玉玺也是王者,如果实力不济要玉玺何用?” 孙坚一皱眉,不解道:“护镖,此话怎讲?” 马上道:“马腾将军有一幼子马铁,尚未娶妻,知道将军有一女儿名尚香,如能两家联姻,岂不美事?此事若成,孙家的事,也就是马家的事,我自当竭力协助孙将军护镖。” 花童直言道:“好一个远交近攻。” 马上道:“公子之智,在下佩服。凡事莫问真假,但以其势而论,合则两利,何乐不为。” “马少主悄无声息潜进来,就是证明自己的实力?”孙五说话的同时,右肩微扬,手臂前送,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条长鞭,卷向马上左手茶盘。 马上一惊,没想到话说的好好的,孙五说出手就出手。茶盘是撤回来了,三个茶盏却被这一卷,送至孙坚身侧的花梨木方桌上。 花童自问,若是一个茶盏他还能做到,三个茶盏连同底托,同时挪个地方且滴水不漏,他是万万办不到的。 “好功夫,”马上赞道:“我就是不明白,大风镖局的叛徒怎么会和孙将军在一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眼紧盯着孙五,神情似笑非笑。 第四章 边城浪子 天色还早,花儿正好,一樽英雄酒,拔剑问古道。 青松苍苍,长路迢迢,欲问不平事,天涯明月刀。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丈八大汉走在队伍前头,一路高歌。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在满天霞光下闪闪发亮,似乎沁出的汗水也是红色的,他的嗓音浑厚中透着苍凉,传出几里远…… 黄昏将近,落日斜照在大汉身后金色的大旗上,映出耀眼的光。 旗杆是黄色的,旗面上金纹滚边,正中央绣着两朵蓝色勾勒的白云,白云随着风势滚动,仿佛就要飞上天去。 这便是近来江湖中声名赫赫的大风旗,四大镖局中大风镖局的镖旗。 ……………………………… 镖旗飞扬,大风猎猎。 王豹就坐在落日下,身前是两块齐膝高的大石,他的一条腿搁在石头上,脸上毫无表情,便像是脚下踩着的石头。 他是个很严谨的人,即便是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也必定洗的干干净净,收拾得一丝不苟。他也很少笑,他觉着经常笑的人必定心软。 以前他并不是这个样子,热情爱笑,喜欢喝酒帮助人,也喜欢说话交朋友。 自从四年前在边城,那个说一生只爱他一个人的女人悄然离他而去后,他变得不爱说话,也再没有人见到他笑过。 感情会软化人心,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心软,本就不适合拥有感情。 认识他的人,没有几个愿意和他这样的人讲话。 没有几个,只有一个,这个人叫西门闷。此刻正站在王豹身后,斜倚着一颗古松,只要有王豹的地方,通常都可以见到西门闷站在后面。 西门闷一点都不闷,他不像王豹总是半声不吭毫无表情,他属于讲起话就停不下来,随时不断挑衅他人情绪的那种人。 此时他就瞪着大风镖局的镖旗,一双拳头紧紧攥着,冲着王豹道:“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都等两天了,我可不是怕,再不来我可真回银钩赌坊了,劫镖有什么好玩的……” 王豹静静听他说,也不回头,也不答话,眼睛望着镖旗,目光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西门闷应该是早就习惯了王豹的沉默,自顾自喃喃道:“就我们两个人,你真的要劫大风镖局?我真搞不懂,我们又不缺钱花,为什么总是穿的破吃的差,大风镖局高手如云,我们去劫他,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走在最前面那个是不是叫孙栋?孙简的二徒弟?”西门闷自问自答:“应该不是,孙栋没有这么魁梧,听说是个白面书生。那就是孙简的三徒弟孙动?好像也不是,孙动去年在关外走镖遇到长白四刀失了一条胳膊。肯定是老四,使流星锤那个孙顺,可他身上也没见锤呀……” “你不讲话会不会死?”一个声音冷冷道,原来还有一个人躺在古松下的草丛里。 这个人一身青衣,就算是半蜷着身子看上去还是比西门闷身高还长,就像是一条竹叶青,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伺机而动。 “我讲什么废话了?我说的都是正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听到有人接话,西门闷来了兴致,喋喋不休道:“还好孙家老幺现在不在,他那条蟒皮鞭可真的不太好对付。也不知孙家丫头在哪辆车上,听说她的姿色堪比貂蝉,在荆襄一代不做第二人想,女孩子家家却使一杆梨花枪,舞动起来天花乱坠要啥有啥……”说到这里,西门闷满脸心驰神往,一双小眼睛眯得都快找不到了。 “你刚才说,凭你们两个人去劫大风镖局?那我是什么?”草地上的青衣人冷冷道,他的声音就似冬日里的寒风,尖锐且寒冷刺骨,教人不寒而栗。 “你不是人,你就是条蛇,青蛇。”西门闷丝毫不惧,反唇相讥道:“袁公路座下三条蛇中排名第二,却总是说自己是老大。” “我就是老大,白蛇跟我是孪生兄弟,明明比我晚出生半支香,却非说自己是老大。”青蛇不忿道。 “老大不是这么论的,谁有本事谁才是老大。”西门闷揶揄道:“要不是白蛇罩着你,这两年你都死几回了?谁的功夫好本领强,谁才是老大。” 说到这里,西门闷面露惭愧之色,道:“就像王豹,比我还小两岁,我就是认他做老大,谁叫他本事比我大……” 青蛇一怔,这个人损人之时先损自己,他也是无语了。 西门闷见青蛇不接话,自顾自说:“也不知孙简这人这么想的,自己左手刀右手鞭,大徒弟孙毅使长刀,小徒弟孙五使蟒皮鞭,这还说的过去。老二孙栋用一把破扇子点穴,老三孙动本来是用双锏的现在只剩一条胳膊怎么搞?老四孙顺还使流星锤,老五孙备方天朔,女儿孙兰梨花枪,都是外门兵器,每个人都不一样,也不知他一个人怎么教的过来?要不是老大非要我记住,光这些名字兵器,记都记不过来。” 王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西门闷一眼,眼神中不知是厌烦厌倦还是无计无奈。西门闷吓得一缩头,不敢再说,青蛇却嗖的一声从草丛里蹿出像极一条蛇,竟倒挂在树上。 ……………………………… 说话的时间,大风镖局一众镖车,几至近前。 孙顺身后七八丈远,紧随着三辆马车呈品字形,三个壮汉步行牵着马,马蹄欢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三辆车中没什么要紧物件,极可能是镖局一行人的生活用具被褥铺盖换洗衣裳之类。之所以锐角列前,是防备强人势众时,冲击对方队形而备,可以随时舍弃。 三辆马车之后,十余位镖师骑着马,一路无事,走了一天,大都神情间带着倦怠之色。 随后又是三辆马车,明显与之前不同,呈一字型鱼贯而行,每辆车的两边各有两位镖师步行护驾,应该是载着重要的人或者东西。接着一辆大车由三匹马拉着,一副硕大的楠木棺材,用桐油刷了五六遍,不怕日晒不怕雨淋。棺木有六位镖师照应着,在霞光下反射着通红的光芒,应该是老夫人的灵柩。再后边六驾大车两两而行,没有车厢,装载的货物用粗麻绳捆扎仔细。队伍最后,还有七八个镖师骑着马,每个手上都提着长兵器,应该是断后的队伍。 前后十余辆车,五六十号人,这样的排场,有些年没有见到了,不愧是四大镖局中的大风镖局。 西门闷观之变色,问:“老大,就我们这几个,真要劫这趟镖?” 王豹眼神中的渴望变得更为炽烈,他终于开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劫!” 第五章 三条蛇 镖队愈来愈近,镖旗在漫天霞光里迎风招展。 倒挂在古松上的青蛇,嘴里发出嘶嘶之声,就像是毒蛇吐着红信,也像在召唤同伴。 这时候运镖的队伍忽然乱了,是从后面开始乱的。两边的山坡上人影闪现,有巨石轰隆隆地滚落。 西门闷愣愣道:“原来老大早有准备。” ……………………………… 这时才看清,两处山坡上各有五个穿着黑一块灰一块白一块花衣服的壮汉,这样的颜色混在天地山石之间,极不容易教人察觉。 袁术座下三条蛇,青蛇,白蛇,花蛇。白蛇是武功最高的,花蛇却是最难缠的。因为青蛇白蛇都是一个人,花蛇却是十个人。 花蛇侍从,领头的就叫花蛇。花蛇是杀不完的,一旦有伤亡,马上选拔高手补上,届时十人中最厉害的,就是花蛇。 应该是早有准备,山坡上的巨石都用粗绳绑着。得到青蛇讯号后,斩断绳索,巨石自然滚落,这比一块块投石要快得多,杀伤力也更巨大。 巨石滚向镖队后部同时,花蛇十张弓二十支长箭齐发,十个人,每张弓竟同时都能射出两枝箭。 巨石是滚向队伍后边的,箭雨却是射向队伍前端,前后一乱的当口,车队不得不随之停顿。 巨石与乱箭,造成的伤亡并不是很大,也就倒下四匹马,五六个镖师受伤。大风镖局训练有素,大风大浪见得多了,队形分前后,受伤者居中,没受伤的镖师背靠着背,很快稳住队形。 ……………………………… 这时候,青蛇在树枝上一晃,借着晃动之势,像箭一般射向走在镖车最前面的孙顺。 孙顺大喝道:“来得好!”左臂化拳为掌,右手在最前的马鞍上拽出流星锤,呛啷啷几声铁链撞击响,带着锐刺的锤头击向青蛇。 眼见这一锤砸中青蛇,非死即伤。青蛇却似浑不着力,随着锤头来势飘起,换个角度射向孙顺。右手中峨眉刺滴溜溜转动,直刺孙顺左掌。 孙顺一愣,没想明白青蛇是如何在他锤头滑走的,左掌一翻,变化为抓手,似想擒住青蛇的峨眉刺。 半空中青蛇身形转动,竟能直立落下。左手峨眉刺却已刺中孙顺小臂,鲜血迸流,孙顺右手的流星锤咣当落地。 两招之间,胜负已分。 孙顺身后有个声音道:“老四,快回来,青蛇有毒!” 袁术座下三条蛇,白蛇武功最高,花蛇势众,青蛇却是有毒的。青蛇的峨眉刺,刺尖焠有剧毒。 一个人想要在江湖上混,总得有他的过人之处。 青蛇的特点就是有毒,竹叶青,五步蛇,任谁被咬上一口,都是极为可怕的事。 孙顺退了三步,身后一个中年文士策马赶到。翻身下马的同时,右手一把折扇并不张开,扇柄顺着孙顺右肩往下,连点五处穴道。 这时候,孙顺被峨嵋刺刺中的小臂已呈黑褐色,并逐渐往手掌右胳膊漫延。中年文士挡在孙顺身前,左手自怀中递过一颗丸药,眼睛始终盯着青蛇沉声道:“老四,一半吞服,一半研碎挤尽黑血后外敷。” 青蛇阴恻侧一笑:“妙手书生孙栋,果然好手断,能解我青蛇刺毒的人并不多。” 山坡上的十条花蛇,此刻已攻入镖队后方。每个人的手上各执两把短刀,围成一个圆圈。 一寸短一寸险,真正战场上交锋时,很少见到有人用如此短的兵刃。短刀不能及远,似乎多少有些吃亏。但短刀有一个优点,就是变化快,必要时可以当飞刀掷出。 押后的镖师明显吃了亏,明明自己的长枪刺向花蛇,正常人必是举刀格挡,谁知这些花蛇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手上短刀并不变化。你一枪刺中他,枪势已竭,枪头还在对方身上,对方的短刀却也刺中你的胸膛。 这些花蛇,完全就是不要命,两败俱伤的打法。 一个镖师见同伴倒下,对手根本就不顾自身死活,心下大骇,恐惧由然而生。结果自己一刀回撤挡住花蛇短刀,不想对手的另一把短刀脱手而出,已割开他的咽喉。 有时候,越怕死的,永远是先死的。 ……………………………… “没听说大风镖局还会医术,”青蛇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他和花蛇不同,他只有一条命,还未进攻,先想好退路。 他不急,孙栋也不急,无可无不可地笑笑道:“在下是带艺投师,当年我在宜都郡游学,家父家母遭歹人陷害欺侮,幸得大风镖局全力相助。我过年回家得知此事,才改投孙简师父门下。有些人,有些情,是欠不得的,欠着会很难受!” 青蛇点点头,冷冷道:“你是学医的,有没有听说过华佗华神医?” “正是家师,”孙栋一脸恭敬之色,道:“我在华医师门下七载,四处游历习医。为了照顾家父家母,不得已回的荆州。” “那我不杀你。”青蛇盯着孙栋神往的表情,仿佛也想起了许多往事。 “你不杀我?”孙栋笑了,道:“你有把握杀我?” 青蛇点头,说:“有没有把握杀你是一回事,杀不杀你是另一回事。不是光凭武功好就能杀人,你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有父母妻儿兄弟朋友,听说你在桂阳郡还有个表妹,给你生了一双儿女,杀你的办法至少有十六七种……” 孙栋愣住,他感觉到后背发凉,汗珠却顺着额头滴落。 青蛇笑了,很少能看到青蛇笑,他喜欢对手惊恐慌张的样子。 青蛇道:“你放心,三年前在零陵郡我身负重伤,要不是华神医相救,我早已经死了。江湖人恩怨分明,这份情,还未还;这份情,不能不还。” “家师三年前在零陵郡?”孙栋一声叹息,零陵郡距大风镖局总舵并不远,显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师傅华佗了。 ……………………………… 这边在唠着家常,那边队伍中央,又起了变化。 三辆一字排列,各有四名护卫的马车上,走下来两个人。 第一辆走出的,是个青衣汉子,年龄三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英俊,也不难看,这样的人若放在集市中,你可能再也记不清楚他的样子。 你记不得他的样子,却一定记得他的刀。 一个简单平凡的人,却捧着一柄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刀,刀柄上两颗硕大的祖母绿实在是有几分突兀。让人不得不去想,这样的刀,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炫耀的。 第二辆车上的人一出现,所有保持队形护着镖车还未与敌交手的镖师,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此人身形高大,大眼粗眉,狮鼻阔口,紫色衣衫滚着蓝边,腰际系着条黑色长鞭,不怒而自威。 第一辆车上下来捧着刀的年青人,毕恭毕敬垂首叫了声师父,站在他的左侧。 众镖师齐声道,师父,大师兄。 这两人,正是大风镖局的掌门人孙简和大弟子孙毅。 ……………………………… 西门闷看了看镖队后方,花蛇已倒下六个,剩下的四个背靠着背形成个口字,犹自和七八个镖师恶斗中。青蛇与孙栋还是对峙着,看样子谁也不愿意先出手。 他拽了拽王豹的衣袖,道:“老大,孙简出来了,是不是该你出场了?” 王豹摇摇头。 西门闷着急道:“再下去,那几条花蛇都顶不住了,青蛇肯定在想着怎么逃跑,你还在等什么?” 王豹惜字如金,就说了两个字:“白蛇。” 打到现在,袁术座下三条蛇中最厉害的白蛇,还未出现。 第六章 势均力敌 天色渐暗,大风渐起。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西门闷看看昏暗的天空,有乌鸦飞过,难道是乌鸦,也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 孙简的嗓音平静而沉着,大风镖局能够走到今天,并不是靠人多势众,并不是靠热血冲动得来的。 他冷静地说:“朋友,你从七里铺就上了我的车顶,现在可以下来了么。” 一个白色身影,在昏沉的天地间,犹如一条白蛇,游下车厢,游到孙简面前。 孙毅瞳孔收缩,怒声道:“你一路跟了十几里,究竟要干什么?” “杀人。”白蛇冷笑。 孙毅道:“那为什么不出手?” 白蛇苦笑:“我在等,等一个可以出手的机会。之前我若是出手,现在我就是个死人。” 看到白蛇现身,剩下的四条花蛇精神大振,倏忽间又砍倒了两个镖师。 青蛇嘶嘶一声,绕过孙栋身边,峨眉刺刺向孙栋身后一个执方天朔的黑衣镖师。 这个黑衣镖师正是孙简的五弟子孙备,一直半闭着眼听青蛇与孙栋对话,面无表情,似乎都站着睡着了。眼见青蛇杀到近前,双眼瞬间睁开,眼神中满是兴奋与渴望,仿佛在说,总算是轮到我了。 他的左手一探,左掌执个空心圆,形成支点,右手回撤,握杆往前推送。方天朔被他当做了长枪,向青蛇直击而去。 青蛇看着方天朔来势,不敢硬接,腰向后仰,躲过这雷霆一击。上身也不知怎么,竟从自己跨下钻过,普通人跟本做不出这样的动作,灵活得恰似一条蛇。 孙备道声好,方天朔改刺为劈,斜着向青蛇砍去。 青蛇索性伏在地上,也不顾吃相难看,蜿蜒着窜到孙备近前。 孙备大惊,他真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方天朔是重兵器,此刻再想撤回,估计青蛇的峨眉刺已经将他的腹部刺出个窟窿。 孙备不得不松手,扔了方天朔,倒退三步,躲过这一击。 青蛇喋喋怪笑,仿佛在炫耀,自己仅用四招打败了孙简的两个徒弟。 他笑的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响,身侧有一把黑不溜秋的方锏袭来,本能地用左手峨眉刺格挡,不曾想兵刃被震得凌空而起。 这一锏的力量太大了,直震得青蛇虎口出血。 “好大的气力,”青蛇怪叫道,身形已向右侧掠出三丈远。他不仅是峨眉刺上的毒厉害,逃跑的本事在三条蛇中也排第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遇到危险,先退到一旁看看,这是他的原则。 方锏的主人只有一只手,孙简的三徒弟孙动,身材算不得高大,却比使流星锤的孙顺看起来更为精壮威武。他吃惊地看看掉落在地的峨眉刺,有些想不明白。 江湖人将自己的兵刃视为荣誉和生命,所谓剑在人在刀亡人亡,这条青蛇只是吃了个小亏,却溜得比谁都快。 青蛇眨巴着眼睛,给自己找台阶道:“你们车轮战倚多为胜啊,兄弟四个打我一个。我也有兄弟,就车顶上下来那条白蛇,你们有种找我兄弟比试比试。” 西门闷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噗嗤一声乐了。他的功夫不怎样,每逢战事总喜欢躲在王豹身后瞎吵吵。他一直觉着自己够无耻了,没想到这条青蛇比自己犹有过之,能够将无耻的话义正词严地说出来。 王豹不说话,终于从坐着的大石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却已经来到妙手书生孙栋跟前。 青蛇见他上阵,吁了口气,如释重负道:“这个也是我兄弟,你们先陪他练练,我歇会,他不行我再上。”说这话时,他又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一旦王豹打不过随时逃跑的架势。 王豹摇摇头,遇到这样的战友,他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孙栋啪地打开折扇,扇面一幅泼墨山水,轻轻一摇,颇有几分俾睨众生的味道。 王豹看一眼孙动的方锏,又看看孙备的方天朔,眼神中的意思,你们不妨一起上好了。 孙家兄弟何时受到过这样的轻视,孙备方天朔挟着劲风拦腰击出。孙动的方锏迎面砸下,后发而先至。孙栋却转到王豹身后,折扇一收连点王豹背后五处穴道,一招中含着五种变化,也不知哪种是虚哪种是实。 ……………………………… 白蛇见王豹出手,也不打招呼,一剑迅如闪电刺向孙简面门。 孙简不动,仿佛不知道有人在向他攻击。眼见着这一剑即将刺中孙简眉心,白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狂喜,却发现自己的剑刺在了一把刀鞘上。 刀鞘两边镶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握着刀鞘的手长在孙毅身上。 白蛇剑尖一坠,斜着斩向孙毅握刀的手。 孙毅顺势一翻,刀鞘架住剑身。 白蛇剑往上撩,攻孙毅左耳位置。 孙毅侧头,刀鞘竖起格开。 一来一往,两人的行动都是极快,转眼十余招。白蛇始终在攻,孙毅永远在守。 白蛇是越攻越快,孙毅却愈守愈慢。 白蛇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久攻不下的怒意。孙毅双颊汗珠滴落,分明是渐渐力不从心。 西门闷在远处数着:“五十六,五十七……孙简家老大可以啊,刀不出鞘,能挡白蛇几十招。” 孙毅心底却是暗暗叫苦,不是他不想拔刀,是他至始至终根本没有机会拔刀。白蛇剑势之快,估计再不出十招,自己就将落败。 ……………………………… 刀出鞘,金光一闪,刀刃遇上剑刃,剑断。 剑不是被刀刃切断的,刀剑相交,剑是被刀刃上的内力震断的。 刀在孙简手上,在场众人都未看清孙简是如何拔的刀。只看见剑断,孙毅呆呆望着手上镶满各色宝石的刀鞘。 白蛇断剑脱手,直射孙毅胸口。他另一只手在腰畔轻探,一柄软剑像毒蛇吐信般展开。 这次却是刀快剑慢,孙简的刀一刀快似一刀,白蛇的剑却是愈来愈慢。 孙简攻,白蛇守。 孙简不动,白蛇却滴溜溜绕着孙简转了几圈,他吃亏在不敢以剑碰刀,以孙简雄浑的内力,一旦碰上,剑非断不可。 孙简强在内力深厚绵长,白蛇强在招式变幻无常。此消彼长,堪堪斗个平手。 孙毅用刀鞘荡开断剑之后,长出口气,站在一旁观阵。 不是他不想帮忙,一则是插不上手,二来师父堂堂四大镖局的掌门,不能落个以多欺少的名声。 当的一声,刀剑终于再次相交,剑断。 剑未断,白蛇在刀剑相触的一瞬间,竟自靴子里,又拔出一把短剑。 断的是软剑,未断的是短剑。 白蛇右手半截软剑脱手飞掷实为虚招,左手短剑在不容间发的瞬间,刺中孙简执刀的左臂。 西门闷远远看见,拍手问道:“好一条白蛇,你身上究竟有几把剑呀?” 第七章 忘了谁 天暗了,月亮升起,漫天星光,天空仿佛变得深邃而悠远。 有镖师点起了火把,喊杀之声渐弱。 押后的镖师全军覆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首,各种兵器散落无章。 花蛇站着的只有两个,还是一个勉强扶着一个。两人身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们自己的,两对眼睛,在暗夜里闪动着坚强与骄傲的光芒。 ……………………………… 孙备的方天朔被王豹一牵一带,不知如何竟与孙动的方锏砸在一起,两人都使了全力,虎口发麻,各自后退几步。 孙栋的折扇一招五式,虚实变化间,王豹连出两拳。就两拳,一拳破了他的攻势,一拳打断了他三条肋骨。 王豹没有兵器,不用兵器,他的拳头就是他的兵器。王豹也没有那么多复杂花哨的招式,他的拳头,简单并且实用。 孙动大惊,紧步上前,方锏化为剑势,护住受伤的孙栋,挑向王豹。 王豹本就无意追击,迎着方锏来的方向,挥拳击出。 孙动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拳,从来没有人敢以拳头,对付他的方锏。 急锐的兵刃破空之声,孙动吃惊时,不免攻势缓了缓。 就是这一个迟疑,王豹接近方锏的拳头突然张开,他并没有直接去抓这把锏,而是顺着锏身掌力下滑,卸去了大部分力量的同时,抓住了锏头。然后一拽一送,竟然把孙动抡了起来。 孙动一身肌肉,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多斤,王豹抡起他,便像举着个小孩子,挥向孙备的方天朔。 孙备的方天朔重达九十斤,一旦施展开,也不知谁在驱动着谁,很难说停就停。但他却不得不停,不停的话,他就当着师父和师兄弟的面,杀死师哥了。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做,如果师哥死在他的朔下,他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他不得不将处于攻击中的方天朔全力撤回,这时候王豹的另一只拳头已经挥到他的脸上。 孙备一双手都在方天朔的长杆上努力回撤,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上身前倾。去势已竭,根本来不及变招,所以他听到了自己脸骨碎裂的声音。 明明是王豹的拳头砸碎了孙备的脸,明明是王豹的拳头打断了孙栋的肋骨,可不知为什么王豹的眼睛里满是无奈,神情间充满了痛苦之色。 孙动人在半空,竟弃了方锏,一个鹞子翻身,单臂夺过孙备的方天朔,人与朔一齐射向王豹。 王豹点头,孙动虽然只有一只手,武功明显在孙栋与孙备之上。他反握着孙动的方锏,挑开孙动手上孙备的方天朔。 当当几声,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一步,稳住身形。这一招看似半斤八两,其实王豹抢对方兵刃反手向上格朔,要比孙动夺自家兄弟兵器向下攻击难得多。 王豹比孙动多一只手,所以他一手以方锏架住方天朔,另一只手挥拳击中孙动的小腹。这次虽然没有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孙动的人却飞了出去,口中鲜血如樱花般盛开。 西门闷终于上阵,赞道:“老大好样的,一个打三个。” 王豹丝毫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满脸落寞悲怆甚至是痛苦,难道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四年前在边城,那个说一生只爱他一个人,那个悄然离他而去的女人?那个又美丽,又冷漠,又多情,又无情的女人? ……………………………… 白蛇的剑是没有毒的,像他这样的高手,并不屑于以毒伤人。 白蛇右手半截软剑脱手飞掷实为虚招,左手短剑在不容间发的瞬间,刺中孙简执刀的左臂。 可他却忘了孙简不是孙动,孙简有两只手,左手刀右手鞭。 江湖传言,孙简最厉害的弟子,不是老大孙毅,也不是老三孙动,而是老幺孙五。孙毅学的是孙简的左手刀,孙五练的却是孙简的右手鞭。据说有一次师兄弟切磋,孙毅孙动加上孙栋,才勉强与孙五战个平手。可见孙简的右手鞭,比他的左手刀要可怕得多。 刀人人可学,鞭这种兵器,练的人向来不多,只要练成的必然都是高手。 短剑刺中孙简左臂,不属要害,只是小伤。孙简的右手鞭在空中游走,转了个半圈,抽中白蛇后心。 白蛇哇地一声,鲜血脱口喷出。孙简以内力深厚雄浑见长,这一鞭,看似寻常,却已伤及白蛇内脏。 ……………………………… 月圆,当空,银色的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白蛇擦擦嘴边的血迹,看看前后。 花蛇损失惨重还剩两人,业已解决了押后的镖师。队伍前方,王豹和青蛇也已打败打伤孙简的四个徒弟。己方剩下一个西门闷,对手还有十余个镖师,尚未出手,不算什么高手。目前的形势,自己这方略占优势,大风镖局还有中间第三辆马车上的人未现身。 屈指数来,孙五已经叛离大风镖局,车上应该是孙家大小姐孙兰,一杆梨花枪虽说颇有章法,但看看孙简这些徒弟,一个女子,估摸不会是王豹的对手。只要这边三条蛇能够缠住孙简孙毅,这一战,胜算当在自己这方。 西门闷看清局面,终于出手。他的双手各执一长一短一细一粗两把铁尺,也不知属于什么兵器,猱身向一名牵着马的镖师攻去,心里想着:牵马的伙计武功应该不会高到哪里去吧。 一边想一边攻一边还叫着:“青蛇青蛇,快点帮忙……” 青蛇见状,心领神会,峨眉刺直接刺向另一名牵马的镖师,同时大呼道:“那两条花蛇,大家都在忙,别闲着……” 王豹看看这两人,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实力在对手之上,却偏偏胆小得像两只兔子。 王豹大步向队伍中央走去,剩下的镖师有上前拦截的,被他一掌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拳震断了一个人握棍的双手,一脚把一个人踢得像球一样滚出去再也站不起来,另一个人裤裆挨了一下,疼得弯着腰眼泪鼻涕直流却张不开口。 其它原本想来拦截的,胆大的转而攻向西门闷,胆小的低下头救治受伤同伴,再也无人上前。这世上,真不怕死的人,并不多。 花蛇并不听青蛇召唤,他们原本就是袁术座下死士,他们不怕死,他们最瞧不起怕死的人。 四柄短刀两条花蛇,与孙毅斗得难解难分。 白蛇受伤,竟从靴中又拔出一把短剑,双剑翻飞,由慢至快,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一招皆是虚招,不敢与孙简的刀鞭相碰,目的就是缠住孙简,让王豹有机可乘。 王豹朝着中央第三辆马车走去,只要王豹取胜,这一战,就是大风镖局输了。 马车周围的四个镖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知不是对手,不得不奋刀而起。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就算心里害怕,他们是大风镖局的人,就必须为大风镖局而战。 四个明知必死的人,四把刀。四个人呈正方形,四把刀围住王豹前后左右。 四个拼了命的镖师,四个训练有素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王豹急切之间倒还真是打不开缺口。 转眼二十余招,王豹瞅准四人中年纪最大那个,十拳中有五拳是奔他而去,终于找到个破绽,在他刀势斜斩力量已竭的刹那,一拳直扑他的胸口。这拳若是击中,四人的刀阵瞬时可以瓦解。 明明这一拳已经到了年长镖师的胸口,却有一支枪尖斜刺里杀到。 枪尖粉红色,呈花瓣状,梨花枪。 就听得有两个镖师叫到,大小姐。一柄梨花枪,一个粉色衣妆,灿若星河的女子从马车内跃了出来。就是在如银的月色下,就是在血腥的战场中,也掩不住她英姿卓然楚楚动人的容颜。 王豹愣住,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直到被一个镖师的刀砍中左腿,镖师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根本想不到这一刀能够砍中王豹;直到孙兰的梨花枪刺中他的右肩,王豹还是没有动,眼睛里充满着惊讶疑惑,些许伤感,些许痛楚,些许愤怒。 就算想破脑袋,他也猜不到,大风镖局的大小姐,擅使梨花枪的孙兰,竟然就是四年前说过爱他一生一世却又离他而去的那个女人。 一个他想要忘记,却如何都忘记不掉的身影。 一个他岁月荏苒,时光蹉跎,忘记了谁,也忘记不掉的女人。 恍惚间,他甚至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第八章 传国玉玺 夜色更浓,明月当空,苍穹千里,繁星闪烁。 大风摇曳着树叶,吹得大风镖局的镖旗猎猎作响。 战场似乎为之静止,每个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王豹肩上腿上的血慢慢流下。 天地间,只有孙顺半躺在地上,抚着流星锤上的狼牙,浅声低唱…… 天色还早,花儿正好,一樽英雄酒,拔剑问古道。 青松苍苍,长路迢迢,欲问不平事,天涯明月刀。 ……………………………… 孙兰奇怪地看着王豹,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嗔道:“你这个人好奇怪,刚刚不是挺能打的,我刺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所有人都看得出王豹对于孙兰的感情,所有人都明白其间必有隐情,偏偏是孙兰好像根本不认识王豹这个人。 西门闷看看青蛇,问:“老大什么情况?还打不打?真不明白好端端地惹大风镖局干嘛?” 青蛇愕然,道:“你不知道干嘛,你就来了?” 西门闷摇头,道:“他是我老大,他叫我来我就来。” “那他叫你去死,你去不去?”青蛇故意问。 “去呀,”西门闷答:“你知道我和你一样,比较怕死,老大不会害我,他叫我去死一定有原因,那我就去死。” “叫你去死还有原因?”青蛇愣愣地说。 西门闷正色道:“人活着,有时候生不如死。” “你就确信王豹不会害你?”青蛇冷笑,再问。 “老大救过我七八次,他要害我,又何必救我?”西门闷道:“所以他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操心的事他去想,我只要开开心心喝杯酒,第二天醒来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好。” 有些人活着,就是这么简单,你救过我,我就信你,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三个字,我信你。 说这段话时,西门闷的眼神仿佛忽然有了神采,那是对兄弟的绝对放心绝对信任绝对喜欢。 “还打不打?”青蛇发出嘶嘶之声,显然是在问白蛇与花蛇,也是在问王豹。如果王豹不能再战,白蛇业已受伤,自己还是趁早开溜为好。 王豹忽然大笑,笑得众人莫名其妙,他甚至自己都不明白有什么可笑。西门闷从未见过王豹流泪,所以王豹眼角的泪痕,一定是笑出来的。 王豹大声道:“我曾答应袁公,替他办成这件事。所以不管怎样,都一定要办!”他口中的袁公,显然是指袁术。他的意思很明显,一定是因为某个原因,欠袁术人情,答应帮他办一件事。在办成之前,袁术是否有称帝之心沦为国贼,敌方是否是她一直思念着的那个女子,他都要去做。一诺千金,作为男人,有些情是欠不得的,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就一定要去做。 “你终于说话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孙兰的口气,分明是从未见过王豹。难道是王豹认错了人,心心念念思念着的那个人,又怎么可能认错? 孙兰娇叱一声;“看招!”梨花枪一振,探腰往上,直刺王豹面门。 王豹动也不动,直视孙兰的眼睛,看着这一枪奔自己前额而来。长枪闪动间,竟显现五朵金花,五个枪尖刺向王豹,虚实之间,分不清真假。 王豹苦笑,他根本没想过去躲,他根本没想过分清真假,就像四年前一样。 看得不远处的西门闷惊叫一声,老大小心!纵身而上,似乎要帮王豹挡这一枪。 这就是兄弟,这才是兄弟,平日里吵吵闹闹,关键时可以帮你挡枪的兄弟。 可枪要比西门闷快得多,西门闷眼睁睁看着这一枪接近王豹眉心,不禁闭上了双眼,他显然明白王豹并不想躲这一枪。 王豹还是不动,他紧盯着孙兰的眼睛,似乎在说,如果真是认错了人,死在这枪下也罢。 王豹当然没有死,死的是花蛇。 就在这一枪距离王豹额头不到三寸之时,孙兰在后的右手一横,左手为托,枪势急转,玲珑的身形狡兔般灵活向左滑去,枪尖不偏不倚,刺中一个花蛇的咽喉。 自始至终,孙兰都没有与王豹的眼神对视。 ……………………………… 王豹笑了,恍然,神情间充满了说不出的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希望自己认错了人死在这一枪下,还是不希望。 青蛇似乎瞧出些端倪,几招刺倒近前最后一个镖师,冷笑道:“孙大当家的,都打半天了,为了区区身外之物,再打下去,把你的人都折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交出来,我们带回去交给主公,那本来就是我家主公的东西,我们何苦为此拼得你死我活。” 孙毅呸道:“什么就是你家主公的东西?我们孙家,何曾拿过你们袁家什么东西?” 青蛇辩道:“谁都知道孙策以传国玉玺为质,向我家主公借了三千兵马。” “那又如何?”孙兰插口,或籍此缓解自己尴尬的处境。 “这本没有什么,但孙策不应该欺骗我家主公,他给的玉玺是假的。”青蛇道。 “你见过真的玉玺?你知道孙策将军给的玉玺是假的?是假的你当时怎么不说?”孙兰一通抢白,一副刁蛮大小姐的作派。 青蛇愣了愣,冷然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当时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孙毅接道:“这就是了,你既分不清……” “有你什么事,一边去。”孙兰冲着孙毅瞪眼,打断了他的话,孙毅满脸窘迫,看看孙兰,又看看师父,想说什么,终于忍住。 “不管真的假的,”孙兰道:“你刚才自己都说了,玉玺为质,借兵三千。既然是借就得还,等孙策将军打下江东将兵马还给你家主公时,你们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玉玺还给孙策将军,这不就行了?” 青蛇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才对。 王豹眼神中的痛苦之色更重,因为他四年前的她,也总是这么伶牙俐齿,总是这么振振有词,总喜欢说,这不就行了。 他只知道,她叫国香,是荆州人氏。现在想来,荆州人没错,国香也没错,国香不正是兰花的别称么。 传国玉玺,国色天香。王豹环顾四周,为了这个不知真假的传国玉玺,已经有这么多人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够起来;为了这个不知真假的传国玉玺,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人却又刀兵相见。 第九章 老夫人 有云飘过,遮住了星和月,夜色更暗。 风小了些,乌鸦呱呱叫着,树叶婆娑,地上看不见人的影子。 ……………………………… 王豹道:“请出枪。” 孙兰跺脚道:“刚才不还手,现在你还是要跟我打?” 王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候没有表情岂非最好的表情? 有些事,尽管努力逃避,却还是要面对的;有时候,你不想去做,却不得不去做。 无可奈何,别无选择。 孙兰轻咬嘴唇,黑色的牛皮小靴踢向长枪杆尾,竖着的梨花枪霎时横起,枪头扎向王豹前胸。 王豹一矮身一仰头,枪尖从他鼻尖扫过。 孙兰左手合右手推,改枪为棒式,自中路撩向王豹。 王豹侧身后退两步,堪堪避开。 孙兰紧追几步,梨花枪不断左右颤动,袭向王豹下盘,直指双腿。 王豹脚尖点地,竟踩着梨花枪,落在孙兰近前。 王豹落到孙兰近前,看着孙兰的眼睛。 孙兰攻了三招,王豹只是闪避,并不反击。 孙兰躲开王豹的眼神,粉靥通红,怒道:“你干嘛不还手?” 王豹道:“男和女斗,礼让三招,我现在可要还手了。” 孙兰忿道:“谁要你让了,快出手。” 王豹道声好,好字出口,孙兰的梨花枪已经到了王豹手上。 纵是近旁白蛇这样的高手,也未看明白,孙兰的枪怎么就到了王豹手中。 王豹的腿上肩上还在流着血,他连避三招,却在一招间夺了孙兰的枪。 这是什么招式?孙兰吃惊地看着王豹,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孙兰蹙眉跺脚嗔道:“你好样的!” 白蛇眼看场上变化,喝到:“攻!” 就一个字,攻。一片兵刃相击之声,青蛇花蛇西门闷一起出手,他们也明白这是最好的时机。 打到现在,双方各有半数以上伤亡,到了最后时刻,胜负也就在这最后的坚持。王豹夺了孙兰的枪,孙简五个徒弟四个重伤,目前的优势千万别因为王豹再有什么变化,化为劣势。 “慢。”王豹说了一个字,白蛇心往下沉,王豹果然还有变化。 王豹枪指孙兰,道:“留下玉玺,你们走。”、 孙兰酥胸一挺,愤然道:“算你武功好,武功好又怎么了,有种你杀了我。” 王豹一怔,眼光里痛苦夹杂着温柔,摇头缓缓道:“我不杀女人。” 孙毅见未婚妻受到挟持,舍了青蛇,自背后扑向王豹。 王豹听到兵器破空的声音,也不回头,枪交右手,左掌反手一探,接近孙毅袭至的刀鞘时化掌为爪,由下捏住刀鞘硬生生夺了过来,镶满各色宝石的刀鞘就这样到了他手上。 王豹一个转身,刀枪互换,刀鞘指着孙兰,梨花枪却已将孙毅挑过头顶翻了出去。 幸好这一枪刺中的是孙毅失了重心后的右胸与右肩之间,否则非当场毙命不可。即使如此,孙毅倒地后却也是痛得满地翻滚,站不起来。 西门闷右手长尺击打在对阵的镖师脸上,一边出声赞道:“老大好功夫,好一招偷梁换柱!” 青蛇一面与近前的两个镖师交手,一面扫兴地问道:“这招叫做偷梁换柱?” 西门闷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你这不是抬杠,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那个意思,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孙兰再次跺脚,好像跺脚是她的习惯,叱道:“丢人现眼。”她似乎对大师兄,家里安排的这个夫君没有丝毫好感,不是瞪眼就是骂。 孙简左手一刀封住白蛇的双剑,右手长鞭飞卷。 父女连心,虽然是一把刀鞘,他也不能教它指着自己的女儿。王豹右肩有伤,哪抵得过孙简浑厚绵长的内力,刚到手的刀鞘又被对手卷了回去。 ……………………………… 孙简的五个徒弟,老大孙毅被枪挑翻爬不起来,老二孙栋肋骨断了三根,老四孙顺中了青蛇之毒不敢动弹,老五孙备被打碎了脸骨没脸见人,伤势较轻的也只有老三孙动,小腹挨了王豹一拳吐了几口血。 孙动单手提起他的方锏,缓步走到孙简身侧,沉声道:“传国玉玺,并不在我们这里。”他的话,明显带有几分示弱。 当年孙动在关外独战长白四刀,被砍断一条胳膊时,也没有退缩过。孙动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他示弱,只不过是不想看着大风镖局全部折在这里,他们还带着老夫人的灵柩,还有大小姐在。 古往今来,家眷往往是男人的软肋。 孙简看着自己的五个徒弟,叹息一声。如果孙五在这里,绝对不会输给王豹,也绝对不会低头。 青蛇阴恻恻一笑,道:“骗小孩子呢,传国玉玺明明就在大风镖局,你敢不敢让我们搜?” “有何不敢?”孙动道:“我说了不在,就是不在。” 孙简怒斥一声:“老三……”,他想说,不可辱没了大风镖局的威名,大风镖局是让人说搜就搜的吗?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毕竟现在敌强我弱,场上局面对己方不利,硬撑的话,的确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那就得罪了,”青蛇面有得色,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说道:“我们知道大风镖局在江湖上的影响,也不想做的过分,只要看了没有,也好回去向主公禀报,没必要伤了彼此和气。”他话虽说的客气,实则软中带硬,言下之意今天是非搜不可了。 西门闷在一旁起哄道:“就是就是……” 王豹看了他一眼,西门闷讪讪自我解嘲:“我听老大的,老大说怎么好就怎么好……” 一直没有开口的白蛇,此刻冷冷道:“也不用一一查看,我们只要查看一处,如果没有,即刻就走。” 众人愣了下,趴在地上的孙毅抬起头,略现喜色说:“查哪里?” 孙兰跺脚,柳眉微立,忿道:“要你多嘴……” 孙简微微一摆手,示意孙兰住口。 孙兰叫了声;“爹……”,撇过头去,愤愤地望着王豹。 白蛇伸手一指,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的是老夫人的灵柩。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大车,一副硕大的楠木棺材,用桐油刷了五六遍,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这次连一向稳重谨慎胆小怕事的孙毅也怒了,人死为大,大风镖局再怎样,也不可能让人开馆验尸,喝道:“你们欺人太甚!” 青蛇看看孙毅,怪笑几声道:“对,别的地方不用查了,就看看棺材里,老太婆是不是抱着传国玉玺?难道是想带进坟墓?” ……………………………… 远处乌鸦呱呱呱地叫着,似乎有一阵冷风,吹过每个人的心头。 就听得棺材咯吱咯吱响,有一个苍老的妇人之声传出。 “小崽子,就算你家主公袁公路亲自来了,也不敢这样对老身说话。” 声音缓慢沧桑悠远,听起来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棺材盖竟自己缓缓地一前一后向左右两侧移动,刚好斜着停顿在棺材上,一个满头白发斜插金簪的老妇人慢慢坐了起来…… 第十章 暗度陈仓 天空中有一道闪电,瞬间撕开了夜色。 白色的光亮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直挺挺的端坐在开启的棺材之中。 有几滴雨随风飘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 孙兰叫了声奶奶,神情不知是惊是喜,脸颊不知是泪是雨。 连孙兰都不知道老夫人还活着? 那就是孙五并没有杀老夫人? 孙五没杀害老夫人就不是大风镖局的叛徒? 整个大风镖局都在这里死战,那孙五去了哪里? 如果传国玉玺没在棺材里,也真没在这里,会去到哪里? 王豹心念一动,仿佛捉到了一个点,整件事的节点。 会不会这原本就是一局棋,一场戏?是下给外人瞧的,是演给观众看的。孙五并没有私通孙兰,也没有杀老夫人,孙五叛出大风镖局,只是为了执行一项更为重要的任务。谁会想到,这么多人的镖队里,并没有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却在叛徒孙五一个人身上? 白蛇看看王豹,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些。他们在这里苦斗半夜,斗的只是幌子,中了别人的圈套。 很有可能,现在那个大风镖局的叛徒,已经带着传国玉玺,回到了吴郡孙氏祖宅。 ……………………………… 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打在棺材盖上,叭嗒叭嗒作响…… 最后一支火把,也被这大雨扑灭。 黑漆漆的夜里,荒郊野外,风在刮,雨在下,一口棺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西门闷听见自己牙齿咯咯咯的咬动声,冲青蛇站着的方向道:“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有点冷……” 没有人答他的话,不久前孙毅痛苦的哀嚎声,乌鸦的呱呱声,仿佛都消失在空气里。 天地间只有哗哗的大雨自顾自下着,西门闷怎么觉着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感觉时间在慢慢流淌,身边的人在时间里慢慢消失…… 又是一道闪电,准确说,是连续着一波接着一波,前后三波连成一道的闪电。撕裂夜空,把漆黑的夜点燃,宛如白昼。 西门闷呆立战场,白蛇青蛇和最后一条花蛇全都不见了踪影。 连王豹也不在,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好像之前这一战,是自己与躺在地上的九条花蛇打的。又像是这些人从来都没有来过,所有一切只是一场梦,往事如烟。 西门闷的心在往下沉,这几年他始终和王豹在一起。 多年的生死兄弟,两人有分开过彼此各自行事的时候,有些事就算是兄弟也要避讳的。但一定知道对方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像现在这样不告而别的情况,却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那只有一种情况,老大一定是不得已,来不及通知自己,过后一定会找自己。 西门闷这般想,安慰自己,老大又没出事,老大找人的本事,在边城时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既然这样,自己还担心什么,大雨如此淋漓,夜色如此凄美,对方还有十余人,己方却只剩自己一个……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时他才注意到,与青蛇白蛇花蛇王豹一起消失的,还有孙兰。 孙简与受伤的五个徒弟都在,另有六个镖师活着,也受了些轻伤,正在照顾其它伤员。棺材里的老妇人,斜插金簪,还是那样子直挺挺的坐在棺材之中。 唯独少了孙兰,孙兰并没有受伤,她去了哪里? 闪电湮灭,天地归于黑暗死寂。 ……………………………… 孙兰是牵着王豹的手离开的。 方才最后一个火把熄灭的时候,战场上伸手不见五指。 孙兰和王豹本来就离得最近,两步走到王豹身旁,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幽声道:“你个大头鬼,还不走?” 她盈盈握住握起王豹的手,王豹浑身如遭电噬。 是的,她就是那个人,王豹这四年来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只有这个人,习惯蹙眉一不遂心就跺脚,习惯第一句话说你个大头鬼,习惯时不时来句这不就行了……除了他的国香,还会有谁? 大雨倾盆间,孙兰牵着浑浑噩噩犹自发呆的王豹,上了她的胭脂马,消失在如鼓的大雨声中…… ……………………………… 青蛇看着自己的孪生兄弟,施展轻功一路疾驰,内心却不得不佩服。自己并未受伤,白蛇后心遭孙简长鞭一击吐血,却丝毫未落下风。 青蛇使出十分劲道,调整呼吸,将轻功步法发挥至极致。白蛇亦步亦趋,始终跟在他身后两步样子,不超出也不落后。他知道自己这个孪生哥哥好逞强的性格,故意道:“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 青蛇得意地笑,放慢脚步。转念一想旋即明白,刚才自己全力赶路,想要开口说话几乎都非常困难,白蛇受伤后能跟得上还可以开口说话,显然更胜一筹。 原来是这个孪生弟弟,一直让着自己,青蛇边走边想,内心不由几分感动。 他们让花蛇马上赶回去通知主公袁术,告知这边的情况,最好是再派高手支援。反正最后一个花蛇虽然只是胳膊上挨了一刀,但轻功较弱,明显跟不上兄弟俩的速度。 两人全力赶往狼山,希望还来得及。 狼山是荆州通往扬州走小道抄近路的必经之路,过了狼山就是扬州地界。 既然大风镖局一众人等走的是官道,那孙五极有可能是经狼山赶往吴郡。以吴郡孙家在扬州的势力,孙五进入扬州后必定会有高手接应,再想劫下传国玉玺,困难无疑更大。 当然还有第三种走法,借道豫州,往北绕行转往南取道扬州。这种行程,至少多绕了一半还多的路,可能性并不太大。 再说豫州主要是洛阳牡丹的地盘,虽与大风镖局井水不犯河水,却一直拒绝合作。同为江湖四大镖局,面和心不和,巴不得见到同行落难。 所以眼前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孙五还未过狼山,他们能在狼山截住孙五,夺取传国玉玺。 ……………………………… 雨势浙小,天已微亮。 有几只乌鸦在树梢扑腾着翅膀。 孙简扶着老夫人,缓缓躺回棺材里,老夫人还是保持着原先笔直的身姿,一动未动。 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棺盖缓缓合上。 孙动在一旁看直了眼,这咯咯咯的声音与之前打开时如出一辙,原来棺木中暗藏着机关。 孙动问:“师父,老夫人没有活过来?那刚才讲话的又是谁?” 孙简看看这个勇武忠心可嘉,却的确不怎么聪明的徒弟道:“你师弟孙五会腹语你可知道?” 孙动点点头,说:“有一次晚上,在树林里,那声音装成树神,把徒儿吓个半死。” “你师弟的武功,是师父教的。”孙简道。 孙动终于明白,师父会腹语,刚才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师父说的。 可是孙五不是叛徒,师父不是将他遂出师门了?怎么还称他是你师弟?这点,孙动没想明白。 第十一章 七匹狼 雨已渐歇,天已微明,空气中飘来远山木叶的清香。 风势并未减弱,吹得山上的树枝飒飒作响。 一匹赤红色的骏马在官道上疾驰,虽然背负两人一路狂奔,却丝毫不现疲态。 马上一男一女,浑身湿透,紧贴在一起,似乎再也不愿分开。 “你个大头鬼,刚才也不躲,我那迎面一枪若真是刺中你眉心怎么办?”马上孙兰轻声嗤笑问。 “那我现在就是头死豹子。” “你不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说去哪就去哪。”久别重逢,王豹紧抱着朝思暮想心爱的女人,似乎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仿佛就怕一松手,这个曾经说一生只爱他一人的女人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国香为什么成了孙兰?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们现在要去哪里? 王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只要心爱的人在身边,怎么,都好。 “我们去狼山,你怕么?”孙兰将头靠在王豹脖子上,小嘴嘟起,吹着王豹的发际。 王豹觉着耳朵边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人都快醉了,心都要化了。冷哼一声,别人怕狼山上那群狼,他可不怕。 他们在路上曾经停下歇过一回,孙兰简单包扎了王豹肩上腿上的伤,未伤筋骨,并无大碍。 对于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男人,这点伤又算什么。 “听你的,我们去狼山。”王豹柔声道。 “我们去狼山救孙五,好么?”孙兰幸福地笑着,暖暖地看着王豹问。 王豹点头,目光也是幸福温暖的。 “你真好,”孙兰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毫无之前的任性刁蛮,细语道:“我们帮着小师哥,将玉玺送到吴郡去,好么?” 王豹愣住,一时语塞。 他这次对付大风镖局,本就是为袁术追回真的传国玉玺。他和大风镖局,原先并无过节,故此即便大风镖局人多,他也只是一路击伤击退孙简的几个弟子。 能不杀人,尽量不杀,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是王豹的师父对他说的。 我死之后,若有人拿着为师的青竹剑来找你,你务须帮助来人做成一件事。这句话是王豹的师父去世前对他说的,这个人多年前救过为师。 这就是江湖,虽然不乏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尔虞我诈的宵小之徒,却永远有着知恩图报慷慨赴死义薄云天的侠义之士。 侠士一诺,轻生死。 所以当袁术的手下带着青竹剑来找王豹,他就来了,因为他是他师父的弟子。 袁术没有要他杀谁,袁术只是请他配合三条蛇,夺回传国玉玺。 可是现在,他最心爱的人,要求他保护传国玉玺。 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王豹从来都不怕事,不怕死,可是现在,他真不知应该怎么办。 ……………………………… 狼山脚下,风和日丽。 狼山脚下狼山镇,人流如织,各家商贾小贩,殷勤认真地做着各自的买卖。在这里,五里长街,绝没有欺行霸市,只要你交了狼山规定该交的税,就可以太太平平。 一个好的山寨,一个好的山大王,明白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老百姓富足了,他们的日子才会好过。 狼山镇上光酒家就有十来个,规模最大的非镇东头的“春风不醉”莫属。 “春风不醉”上下两层,连楼梯都是用蜀地柏木打造。掌柜的是个女人,据说与狼山上七匹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了官家禁售的牛肉,鸡鸭鱼肉各式当季蔬菜无所不有。 此刻,西门闷正闷闷不乐地坐在两楼临窗一张桌子旁,瞪着不远处另一张桌子边的王豹和孙兰。 王豹被他盯了好一阵,浑身不自在,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西门闷紧板着脸,冲小伙计挥手。伙计急忙进前,躬身笑道:“客官,要些什么?” “挑你们这边贵的菜,七荤八素,再加一个汤两壶酒。”西门闷道。 伙计愣了下,上下打量西门闷,显然是怕他付不起帐。作为狼山下排名第一的酒楼,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客客气气说:“客官,咱家的菜量每份都很足,正常一个人点两三个菜就足够了……” 伙计话未说完,西门闷右手拍了拍桌子,不满道:“七荤八素,一个汤,再要两壶最贵的酒。”然后左手指着王豹道:“他付帐。” 伙计愕然,吃惊地看着王豹。 孙兰柳眉微蹙,刚想说什么,王豹按住了她的小手,点头道:“我付帐。” 伙计看了看王豹与孙兰的穿着,满脸献媚地笑道:“好嘞,小的这就去安排。”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个人却也奇怪,自己只点了三个菜,却给别人买一大桌。 孙兰不满道:“你为什么替他买单?” 王豹淡然一笑,说:“他是我兄弟。” 伙计端着盘凉菜上桌,听到这话,放下心来,冲西门闷道:“客官,这盘白切猪肚可是本店当家菜之一,您尝尝。” 孙兰狠狠瞪了眼西门闷,又瞪瞪王豹,嗔怪道:“他是你兄弟,你将他扔在那里?” 王豹眼神里掠过些许无奈,说:“我兄弟武功虽说不算最高,轻功却是不错。只要我不在,撤退是他的强项。”言下之意,以西门闷逃跑的本事,自保绝不是问题。 西门闷冷哼一声,独自干了三杯酒。 孙兰习惯性地跺脚,道:“他是你兄弟,你怎么不带着他一起走?” 王豹眼神里掠过些许痛楚,道:“他跟着我,岂不是更危险?” 西门闷怔住,他忽然发觉,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在滚动。 什么是兄弟?什么叫兄弟? 王豹没有带他走,只是因为不愿意,让兄弟陪着自己,面临险境。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入狼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去。 因为狼山上,有七匹狼。当然不是真的狼,狼山七匹狼,是七个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危险。 江湖上很多人都认为,宁可真的遇到七匹狼,也莫要遇见这七个人。 一个都别碰到。 ……………………………… 七匹狼中年龄最小的,就叫小狼,据说今年才十八岁。 这匹小狼,此刻应该是喝了不少酒,踉跄着脚步,被两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左右搀扶,蹬蹬蹬上了“春风不醉”二楼。 酒楼上的食客,看见是他,有几位菜还未上全,就匆匆忙忙地结账离开。 他们知道,这匹小狼,就像只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小狼头上戴着一支花,怀里搂着两个可能都能当他妈的女人,背上斜背着一把大刀。他喝醉酒的样子有些滑稽,或者他只是要告诉别人,小爷年龄不小了,一下子就叫了两个女人;小爷有刀,不好惹。 第十二章 春风不醉 现在正是吃饭时分,酒楼里的客人不算少。 作为狼山镇上最大的酒楼,“春风不醉”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点着据说是从交州那边带过来的檀香。檀香气味芬芳馥郁,有种牛奶香甜的味道,好些食客就是冲着这股子味道来的。 “春风不醉”的掌柜,是个女人,据说比这檀香还要香。 掌柜的就是老板娘,是那种独挡一面还没有老板的老板娘。 老板娘年龄已过三十,看上去却刚刚二十出头。该瘦的地方瘦,该丰满的地方丰满,白晳的皮肤仿佛可以掐出水来,一双脉脉含情的的大眼睛。乌黑的发髻,金色凤钗上镶着颗闪闪放光的珍珠。 这颗珍珠传闻出自东海,据说是狼山上的老大亲手所赠。不管来历如何,与“春风不醉”成为狼山脚下首屈一指的酒楼,应当不无关系。 有这样的老板娘,又有谁敢在“春风不醉”闹事? 可偏偏有一个,趿着双旧草鞋,背着个旧草帽,一身牧童打扮。进来后不坐下点菜,却横起根看上去也是旧旧的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吹的曲子前段空灵飘逸欣步闲庭,转而声如莺啼宛转悠扬,可是听着听着,却逐渐充满了悲戚与哀伤。 老板娘示意跑堂的拿了两个大馍馍给他,告诉他这里不是卖艺的地方,给口吃的,便可以走了,别打扰了其它客人吃饭。 可这个牧童随手将馍馍扔给站在门口的一条大狗,接着吹他的长笛。 门口的大狗,足有半人高,头上一撮绿毛,肚子上绑着白布。一对眼睛像极了狼,警惕地盯着酒楼里的食客,边吃馍馍边冲着门内汪汪叫了几声。 靠门的桌子旁,有个小孩子当场就吓哭了。 这就是牧童有些不懂道理了,领头的伙计不好气地逐客道:“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吃饭喝酒……” 牧童笑道:“能不能给我壶酒?” 领头的伙计怒道:“你若是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是想走,就不知你家老板娘答不答应?”牧童垂手,放下嘴边的长笛,问道:“老板娘,我和一个兄弟一条狗,想要借道狼山,还请你高抬贵手。” 老板娘笑了,笑靥如花,头上的凤簪微微颤动,身体也同步颤动着扭动上前,说:“你要过狼山就过狼山,问我干什么?” ……………………………… 小狼瞪着西门闷,很不爽。 这穷小子模样的家伙,桌上摆满了盛着各式菜肴的盘子,其间就有他最爱吃的红烧肘子和烩海参。桌子上放不下,都叠了两层,好像底下还有一整只老母鸡汤。 西门闷也不爽,谁愿意有个人看着你吃饭,眼神还非常不友善。 “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菜?”小狼咽了下口水,没忍住问。 西门闷啃了块肘子上的肉,带着酱色的皮,嚼得满嘴冒油,语音不清地回答:“我吃我的,关你什么事?” 小狼似不介意,嘿嘿道:“好不好吃?” “好吃,关你什么事?” “这么多菜你一个人吃不了浪费,要不请我一块吃?” “我愿意浪费,关你什么事?” 话堵在那,气得小狼不再开口,一屁股坐在西门闷对面,扯下个鸡腿自顾大嚼。身旁扶着他那两个女人,躬着身子陪着笑,脸上的粉蔌蔌往下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西门闷见他坐下抢鸡吃,倒也不生气,干了一杯酒,夹一筷子藕片。 小狼哼了声,取过一只空碗,倒满一饮而尽,说:“酒得这么喝。” 西门闷斟满杯,喝一口。 小狼又是一碗酒。 转眼间,西门闷一杯分三口喝完,小狼却是又干了三大碗。 西门闷终于忍不住说:“像你这样喝酒,怪不得整天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小狼笑了,笑得就像只小狐狸,眼神中哪还有半分醉意。 “看在这只鸡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小狼一副老气横秋的神情。 西门闷哦了声,问:“回哪去?” “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小狼道:“早一天还好,昨天晚上开始,别说是人,就是一条狗也休想通过狼山。” 旁边有两桌过路客商打扮的窃窃私语,“老赵,不是说一辆车百铢钱的买路费么,怎么又不让过了?” 被称做老赵的青衣老者蹙着眉头,无奈摇头道:“谁说不是,今天早上连山道都封了。我那三车布本来就因为给孙子办满月酒晚出门两天,现在再绕道豫州的话,就算送到吴郡,都得赔人家钱。” 另一桌有个管家打扮的灰衣老者搭话道:“我们也是,八车黄粟赶了十几天路,谁知被堵在这。这不来‘春风不醉’想想办法,听说这边的老板娘与山上的讲的上话。” 说这话时,他身边的富家公子,看似他的东家,伸指头指了指狼山方向。 西门闷注意到,这根食指自带金灿灿的光泽。不知是手指上套着金色的指套,还是就是根金手指。 富家公子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像是他的保镖。一左一右,各自握着把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器。两人面目冷峻,脸上挂着讥讽与不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将狼山上那七匹狼放在眼里。 老赵忿忿道:“过路费一车百铢,是三个月前就收过的。现在竟然说不让过就不让过,还讲不讲道理?” 呛然声响,小狼背着的刀已出鞘,刀鞘还在背后,刀却已架到老赵的脖子上。 小狼狠狠道:“你这老家伙倒也奇怪,还有跟强盗讲道理的?” ……………………………… 楼下,老板娘扭到牧童跟前,上下打量吃吃笑道:“差点看走了眼,原来是洛阳牡丹玄武堂的花堂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现在就算是山上那七匹狼,都不一定能过得去。” 牧童正是花童花自远,闻听此言,暗自心诧,对方看出了他的来路,他却一点也想不起这个老板娘的来历。 花童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若是一定要过狼山呢?” 老板娘伸出左手青葱般食指,指了指楼上,媚笑入骨,说道:“这要问楼上那个公子答不答应。” ……………………………… 楼上,富家公子身后两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锵地一声,两把宝剑出鞘,却只发出一声响。 两人似乎心意相通,动作整齐划一,两柄宝剑又宽又重,有些笨拙,江湖上极少看到。挥手间,几乎是同时切去了身前方桌的四个角,切得不多不少,相同大小。 “敢到我们狼山来撒野,”小狼怒叱:“剑是用来杀人的,又不是锯子,斩什么桌子。” 说话间,小狼随手割下老赵的头颅,满腔热血喷涌而出。 酒楼上霎时乱做一团,杀人啦……食客争先恐后往楼下逃去。 剩下十几个没走的,要么是胆大留着看热闹的,要么是腿发软已迈不开脚了。 这个少年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似乎杀一个人就像切一盘菜一般简单。刀锋在他又手中翻转,直接砍向对面靠左的黑衣人。 黑衣人也不躲闪,挥剑迎上。一般长剑剑身较细,不敢与大刀硬碰硬。他的剑,足有四指宽,精钢打造,丝毫不惧。况且身边的同伴,宽剑也配合着破空而至。 当当两声,刀剑相交。 小狼的刀,竟齐刷刷切断了两个黑衣人的宽剑。 两个黑衣人手握断剑,长度几乎相等,断面齐整,相互看看,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一把宝刀! 第十三章 金手指 狼山脚下狼山镇,“春风不醉”酒楼。 午饭时分,一楼大堂里却没有几个客人。 原本热闹喧哗的场景,现在没有看到。刚才还是高朋满座,转瞬间食客蜂拥而逃,冷冷清清。 大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看杀人的。 ……………………………… 老赵人头落地,热血喷涌的时候,邻桌的那个富家公子原本靠的最近。也不知为什么,别的食客都被溅上一身血,他坐在那儿,浑身上下却是纤毫不染。仿佛鲜血射到他的身前,全都听他的话,纷纷自己掉落地上。 他伸出一指,那根金灿灿的手指。 就一指,人还是坐着,手指迎上小狼的刀刃,挡住小狼的攻势。 小狼的刀,方才斩断两把宽剑,却切不断他这一指。 两个黑衣人,面目冷峻,脸上挂着讥讽与不屑的表情。他们不屑的不是别人,他们笑自己,坐着的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他们来保护。 王豹也看到了,握了握孙兰的手,脸上表情惊疑不定。 他想不到,这个人会来这里。 金手指夏侯羽,曹操帐下第一高手。 小狼的刀倏忽间变幻了八招,斩断了两张桌子三条长凳,甚至还砍断了一根房柱子。 每一招都是致命的,可夏侯羽还是坐在那里,仅仅用一根手指,化解了小狼所有攻势。 小狼想要砍的当然不是这些木头,他的刀每次接近夏侯羽,总被夏侯羽用手指牵向他处。 他削铁如泥的宝刀竟然敌不过夏侯羽的一根手指,夏侯羽不是木头。 连夏侯羽身边的灰衣老管家,也看得出小狼根本不是夏侯羽对手。说实话,他跟了夏侯羽十来年,就没见夏侯羽败过。 小狼之所以还没败,只是夏侯羽不着急,还想看看酒楼上剩下没走的这些人中,有没有小狼的同伙。 刚才和小狼喝酒的西门闷,双脚呈个外八字,左脚是虚右脚是实。双眼四顾,游移不定,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式。 轻功尚可,实力不行。夏侯羽判断,一个真正的高手,哪有还未交手,就整天想着怎么逃的?倒是邻桌那个牵着小美人手的男子,虽然身上有几处轻伤,眼光却锐利地像头猎豹。 ……………………………… 一条半人高的狗,不知何时跑到楼上,头上一撮绿毛,肚子上绑着白布。一定是寻着了什么气味,四下张望,瞧见孙兰兴奋地摇头摆尾,冲上前往孙兰腿上蹭。 孙兰小嘴微翘,也是一脸开心,笑着摸摸狗头上那撮绿毛,道“亦修,你怎么来了?” 亦修汪汪叫了几声,张嘴叼起孙兰的裤管往外拽。 孙兰冲王豹道:“这是我小师哥的狗,孙五一定就在附近,我们去找他。” 王豹道声好,起身将几串铜钱放在桌上。 争斗一起,食客几乎全都逃走,没见有人付帐的。孙兰摇头,牵着王豹的手,说:“你这人就是实心眼……” 王豹不作声,眼睛看着窗外远方。 我活着,不欠别人的,王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他真不愿意看到孙五,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 师父叫自己帮袁术夺回传国玉玺,孙兰叫自己帮孙五保护玉玺。 人活着,岂非总是很矛盾,总是要面对不想去面对的? ……………………………… 夏侯羽确认王豹孙兰,不是与小狼一伙的,心下再无顾忌。金手指在小狼刀背上一点,卸去大半劲力,手掌斜翻,三指趁势捏住了小狼的刀。 小狼大惊,左手配合夺刀。可是他双手的力量,却比不过夏侯羽的三根手指,刀在夏侯羽手上纹丝不动。 夏侯羽小指在刀背上一弹,小狼只觉有种浑厚霸道的力量汹涌而至,双手竟然握不住自己的刀。 夏侯羽就用三根手指,捏着小狼的刀,往上推向小狼胸口。这时他的人站了起来,喝到:“给我躺下!” 这刀若是砍中,小狼非当场毙命不可。 小狼退了四步,夏侯羽跟进四步,两人的动作都是极快,刀锋始终离小狼胸口保持着半步样子。 小狼已经退到墙边,再无可退。 一刀砍入前胸,鲜血狂涌…… 小狼并没有倒下,倒下的是给西门闷送菜的小伙计。这伙计刚才见到酒楼上的变故,躲到墙边,此时却突然毅然决然的挡到小狼身前,替他扛了这一刀。 连王豹都停下了脚步,驻足在楼梯口,惊异地看着这个变化。 小狼也是一脸惊诧,夹杂着不解与愤怒,扶着伙计已被鲜血染透的身体问:“你是谁?为什么替我挡刀?” 夏侯羽也是愣了,看着这个并不会武功的伙计,没有追击。 伙计嘴里吐了两口血,艰难地说道:“公子不记得小的了,小的却记得公子……去年小的母亲病重,小的没钱看不起大夫,是公子给了小的两百铢……” 小狼一愣,有这回事?自己怎么不记得了?他来“春风不醉”就是喝酒,哪次不喝的醉意惺忪才回去。他这人虽然有点霸道有点凶,却向来豪爽,钱财身外物,两百铢,喝几顿酒的事,不曾想在一年后救了自己的命。 “小的也没什么本事……”伙计断断续续道:“只能替公子挡这一刀……谢谢……公子……” 小狼只觉得眼眶里有热泪无声流下。这个没有钱也没有本事的男人,一向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却在自己生死关头,因为曾经的两百铢,选择了替他去死。 他明白,这不是钱的事,是一个平凡人的感恩与尊严。 “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以后你的母亲就是我母亲。”小狼这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强盗头子,此刻哽咽道。 伙计笑了,闭上眼,他死时的心里满足而又平静。一个没有钱也没有本事的男人,终于做了件他认为值得去做的事。 夏侯羽将刀扔到地上,转身而去,喟叹道:“你走吧。” 他从不杀不会武功的人,今天算是破了例。 灰衣老管家跟着夏侯羽,轻声问:“就这么放过这小子?” “还能怎样?”夏侯羽冷冷道:“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我若是杀他,那小伙计就白死了。” 他尊重,这个没有钱也没有本事的男人;他尊重,有情有义的人。 ……………………………… 西门闷跟着王豹下楼,神情庄重而严肃,道:“我说老大,这次你可千万不能再把我甩了。我武功不行,挡刀总会,这个小伙计就是我学习的榜样,这样子,才叫男人!” 王豹愕然,回头看了西门闷一眼,眼神中,有一种情愫,叫做感动,叫做兄弟…… 第十四章 非过狼山 王豹下楼时,看到一个牧童打扮的年青人,慵懒地躺在一条长凳上。 旧旧的草帽搁在胸前,手里拿着根旧旧的长笛,翘着脚,趿着双旧旧的草鞋。 西门闷就跟在王豹身后,嚷嚷道:“让开让开,没见过这么挡道的。” 王豹看到那条奇怪的狗蹿到花童跟前摇头摆尾的模样,想要阻止西门闷,却已来不及。 西门闷赶上前,一条腿往花童身下的长凳踢去。 西门闷这一脚,少说也有百余斤的力量,寻常桌椅,必然当时就能踢断。 可也不知为什么,花童和他躺着的长凳,偏偏就同时往右挪了几尺。还是那条长凳,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慵懒的睡姿,西门闷偏偏是踢空了。 西门闷紧跨一步,换条腿继续踢。 花童和身下的长凳同时往左挪,西门闷再踢,花童再挪。 西门闷这时心里明白,他是休想踢上长凳了,两人功夫相差的太多。 老板娘叉起胳膊,放在胸前,嚷嚷着:“小心我的家具,踢坏了要赔的……” 王豹看看西门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窘迫的样子,兄弟一场不能不帮。 叫声你闪开,伏身一拳击出,还是攻向花童身下长凳。 之前伤到大风镖局的弟子,他是不知道孙兰就是国香。现在知道了,看那条狗的反应,长凳上的牧童极可能和狗的主人孙五相熟,王的生怕误伤。 王豹这一拳,将长凳砸成几段。 花童的听力,在洛阳牡丹众堂主中是最好的,分辩出其间蕴含的内力,不敢托大,翻身落到老板娘跟前。 王豹侧身,紧接着左拳又到。 花童将草帽戴到头上,看着王豹的相貌,不由得噫了声。 王豹长得太像一个人,他最好的朋友,孙五。 ……………………………… 孙五进“春风不醉”的时候,老板娘的眼睛都亮了。 老板娘并不是好色之徒,孙五长得干净而平凡,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剑眉朗目,身上的衣服虽然挺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也不是贪财之辈,大风镖局叛徒十万铢的赏钱虽说挺诱人,她也不是没见过。 她吃惊,是孙五和方才出拳的王豹,长得实在太像了。 尽管一个像读书人般温文尔雅,一个好似山大王带着霸道与匪气。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长着极为酷似的五官。说孙五与王豹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她不相信。 西门闷一声老大脱口而出,转眼看看另一边的王豹,也是惊呆了。怎么可能?自己的老大王豹明明在和花童交手,此时你来我往,十余招间不分胜负。 虽说高低未判,但十招间王豹攻了九招,每一拳都是眼见着就要击中,被花童堪堪避开。花童还的一式,还是虚招,围魏救赵。 场面上不得不说是王豹占尽了优势,但花童始终没有使用他长笛之中的金针,洛阳牡丹玄武堂堂主,最厉害的不是拳脚兵器,而是他的暗器。 孙兰不怒不喜,一张俏脸,毫无表情。她与王豹四年前在边城相爱,他与孙五是十多年的师兄妹,只有她最熟悉这两个人,只有她知道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和孙五认识十几年,之后认识王豹而相恋,却突然在四年前离开王豹不告而别。这期间,莫非有什么因果关系? 孙兰带着王豹,赶来救孙五,此刻孙五出现了,她却正眼不瞧,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还是她不想见,这个人? 王豹停手,孙五看看王豹,王豹看看孙五,两人都觉得对方,像极了铜镜中的自己,有种说不清的亲切与熟悉。他们确定在此之前没有见过对方,可仿佛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已相识。 有些人,有些事,本来就是注定的。 ……………………………… 两个黑衣人在前,率先下楼,眼神空洞,看着一楼大厅里这些人,神情间仿佛看见的都是死人。 夏侯羽踱步下楼时,灰衣老管家毕恭毕敬侍从其后,双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剑,捧在胸口。 一把错金镶珠嵌玉吞皮,镂象龙螭,文犀饰首的古剑。比之孙简那把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刀,不知雍容高贵了多少。孙简那把刀,像极了暴发户,涂满脂粉的美女,价值连城却脱不了世俗。这把剑,就似一个贵族,国色天生的佳人,超凡出尘,不染一丝人间烟火之气。 连孙五花童王豹,见了这把剑,虽未出鞘,也不由暗自叹服,好剑! 西门闷的心往下沉,他见识过夏侯羽金手指的本事,若再加上这样一把剑,他不敢再往下想…… 灰衣老管家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前面就是狼山,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西门闷改不了话多的毛病,问:“此话怎讲?” 灰衣老管家沉声道:“我家公子奉主公之命,截断狼山通道半月,各色人等,不得通行。半月之后,诸位自便。” 半个月?孙兰想,若是取道豫州,再往南至吴郡,差不多要多走半个月。原来曹操也知道不可能将天下的路都派人堵死,目的就是拖延半个月,不教传国玉玺顺利到达吴郡。这又是为什么? “不瞒诸位,”灰衣老管家语气诚恳,道:“主公正与吕布在徐州鏖战,无暇东顾。要是一指二凤三披风都到的话,诸位就是想绕行豫州,也是绝无可能。” 曹操座下,武功最高,当属眼前这位金手指夏侯羽。但若论两军对阵,攻城夺地,还是排名之后的二凤三披风战力更为惊人。和袁术帐下的花蛇一样,二凤三披风指的都是一个团队。 二凤有二十个人,全是武艺高强容颜美丽的女子,擅长暗杀与窃取军情。这种事,让姿色不凡的女子去做,岂非更容易成功。 三披风共三十人、六十匹马,人与马各配重甲,擅长长途奇袭。一人两匹马,一路上人歇马不歇,各持强弓长刀,强行杀入敌阵,无坚不摧,无往不利。披风指的是这三十个人,都披着大红色的斗篷,行军时,就像一团移动的火。 这二凤三披风一旦在执行任务时有所损伤,曹操会立刻在军中选拔合适的人选补上。 二凤三披风在执行任务时,极少有受伤的。要么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要么殊死拼杀不死不休。军令如山,调度有方,这才是曹操可怕的地方。 “要是我们非过狼山不可呢?”孙五看着自己手上的蟒皮鞭,淡淡问。 灰衣老管家无奈摇头,叹道:“那你们只有去地下跟老狼作伴了。” 众人全都愣住,老板娘颤声问:“老狼怎么了?” “老狼不听公子调度,已死在公子剑下。”灰衣老者傲然道:“不听号令的,只有死!” 三年前,在执行任务时,有两个披风队成员未听夏侯羽命令,擅自追击敌人,虽然战功卓著,还是被夏侯羽斩杀。曹操知道后,呵呵两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杀得好。 这次任务,因为前方战事吃紧,曹操就派了夏侯羽一人前来。故此任务目标明确简单,只要不让对方过狼山,拖住半个月即可。待前线局面改观,立派增援,夺取传国玉玺。 狼山上有七匹狼,还有一众小喽啰,人多势众。夏侯羽擒贼先擒王,杀了老狼立威,再招降余部,确是好手段。 七匹狼中未降的,可能只剩下楼上那个小狼了。老狼待小狼,视若己出,一直把他当做儿子对待,小狼怎么会降。 第十五章 君子狼 狼山脚下狼山镇,老狼已死,群狼无首。 和煦的阳光透过“春风不醉”大厅的窗户,洒在每个窗边的桌椅之上,微风拂过,令人感觉暖暖的。 嘀嗒嘀嗒,缓慢的水滴之声,却让刚刚暖起来的人心又变回冰冷。 鲜血,透过二楼楼板的缝隙,点点滴滴滑落。 小狼满腔悲愤,抱着小伙计的尸体,自楼梯缓缓走下。 他不怕死,他怕别人因他而死,为他而死。他虽然年少,虽然是个强盗,但他知道盗亦有道,知道感恩,知道义气,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所以他明知不是夏侯羽的对手,还是提着他的刀下楼。 削铁如泥,却斩不断夏侯羽一根金手指的那把宝刀。 夏侯羽说过,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所以小狼手上有刀,还是把好刀。 他不是来找夏侯羽比试的,他是来拼命的,是来死的。 这小子身上,有种绝不低头的气势。 打得过打不过是一回事,打不打又是另一回事。人生本就无可奈何,总要面对。 夏侯羽示意,给小狼让道,两个黑衣人闪过一边。其中一个,目光里似有几分挣扎,更多的竟是敬重。 这小子明明可以走了却不走,明明知道技不如人出刀必死,还是紧紧攥着他的刀。自己屈身人下,保护着根本不需要他去保护的人,岂非是种强烈的对比与讽刺? ……………………………… 小狼走到老板娘跟前,将小伙计的尸体安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仿佛小伙计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生怕一不小心吵醒他。 小狼冲老板娘微笑,自己都觉着比哭还难看,缓声道:“谢谢姐,这人是我兄弟,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请姐多多照顾,我在姐这存放的那些钱,就给妈妈养老送终。多下来的,初一十五给我兄弟烧些纸钱……” 小狼叫老板娘姐,他和老板娘是什么关系?老板娘与老狼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刚才听闻老狼死讯时,老板娘的声音会颤抖? “好的,兄弟放心。”老板娘并没有问,小狼交待这些事后,要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不去做这些事。 小狼虽然年青,却是个男人,重情重义轻生死的男人。 小狼冲着老板娘鞠躬,表示最后的感谢。抬起头时,双眸点燃了炽热复仇的光芒。 一刀出手。 夏侯羽杀了老狼和小伙计,小狼明知必死,也要一战。 一刀直奔灰衣老管家的胸前,挟着呼呼的利刃破空之声。 小狼虽然愤怒至极,却并没有失去高手应有的冷静。明知不是夏侯羽对手,就攻击他身边最弱的一环,看他救还是不救? 这个局面,夏侯羽的确在一招间就可以取了小狼性命,这样的话,灰衣老管家却必死无疑。 小狼赌的,就是夏侯羽救还是不救。夏侯羽如果不救,小狼就跟老管家同归于尽;夏侯羽若救,老管家就成了夏侯羽的累赘,夏侯羽唯一的弱点。 夏侯羽没理由不救,老管家跟随他十余年,出力无数,就算救人之后寻机再杀小狼又如何。 当地一声,夏侯羽的金手指,震开小狼这必杀一刀。 电光火石的瞬间,左手化掌,拍向小狼右肩。 灰衣老管家不曾想小狼会突然向自己发难,仓皇间手足失措,本能地举起剑鞘格挡。幸得夏侯羽一指弹开小狼的刀,老管家手上的剑顺势到了夏侯羽掌中。 老管家连退两步,面色苍白,惊魂不定。 小狼根本不顾夏侯羽横向自己的掌力,连追两步,刀转剑势,直刺老管家咽喉。 夏侯羽无奈改掌为爪,先救老管家,去抢小狼手上的刀。 小狼之前在楼上曾经吃过一次亏,被夏侯羽轻易夺去了自己的刀,怎肯重蹈覆辙。身形急转至老管家左侧,宝刀改刺为撩,割向老管家腰间。 夏侯羽别无他法,以剑鞘挡住这一刀。 小狼的宝刀,曾一刀切断两名黑衣人的宽剑,却斩不断夏侯羽的剑鞘,心中吃惊不小。 反刀一刀,再向老管家后背袭去。 夏侯羽不得不纵起身形,拦截住这招。 小狼从一出手,刀刀对付的目标就是灰衣老管家,根本不顾自身空门百出。夏侯羽举手之间就可以取了他性命,却被他逼得不得不先救老管家。 小狼每一刀皆为攻势,只攻不守。 夏侯羽出的攻招全数被迫改为守式,护住老管家。 在小狼这种围魏救赵两败俱伤的打法下,夏侯羽急切间倒是拿他不下。 夏侯羽明明可以出剑,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不屑于出剑。 在场众人佩服小狼的勇敢勇气同时,却也觉着他的打法实在有些下三滥,同时折服于夏侯羽的见招拆招,如此危急的情形下竟还不屑于拔剑。 ……………………………… 夏侯羽不出剑,有人出剑。 这时候,一柄长剑自窗外飞来。确切说,是一个人,持剑从窗外袭向夏侯羽。 银灰色的剑刃,青灰色的衣衫,仿佛这柄剑和这个人融为了一体。 小狼见剑大喜,他认得这柄剑。 君子剑,使剑的这个人,就叫君子狼。 谦谦君子,君子如珩,君子周而不比。君子不比,是看不与谁而比,狼山七匹狼中,剑术最高者,当属君子狼。 君子狼一出手,就是七剑,剑剑俱是杀招。 小狼的刀不再攻向老管家,他自己也知道杀一个不会武功的老者,人所不齿。方才也只是因为实力悬殊太大,不得已而为。 七匹狼中平日和小狼关系最密切、私交最好的,当属君子狼。 两人私下相互切磋,共同御敌,联手不下十余回。剑术刀式早已彼此相互熟悉,见君子狼使出一剑七星,攻击夏侯羽中路。小狼挥刀左右翻飞,如疾风骤雨般刀刀落向夏侯羽双腿。 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刀剑同时进攻夏侯羽中下二路。若是能逼得夏侯羽跃起,小狼的刀就会在君子狼剑势的掩护下逆流而上,届时夏侯羽人在半空,中有君子剑,上有宝刀,避无可避。 西门闷看得心旌摇荡,嘴里不由啊啊几声,也不知他是站在哪一边,是喝彩还是提醒。 眼看夏侯羽避无可避,说时迟那时快,夏侯羽脚尖在小狼的刀背上一点,竟然一脚踩住了小狼的宝刀。手上剑鞘,顺着君子狼的剑刃变化七次,破了这绝杀的一剑七星。 战至这般紧要当口,夏侯羽还是不肯拔他的剑。 第十六章 力战群雄 西门闷大喝一声,双手摆动一长一短一细一粗两把铁尺,加入战团。 眼下的形势很明了,他们想要过狼山,就必须击败夏侯羽。 夏侯羽杀了老狼,只要能帮助小狼和君子狼杀了夏侯羽报仇,剩下的几匹狼不可能不让他们过狼山。 王豹一贯的作风西门闷知道,江湖道义,不愿意倚多为胜。 现在不是倚多倚少的问题,西门闷可不是什么君子,他明白夏侯羽至今不肯拔剑就是留着后手。一旦夏侯羽击败这两个狼,以他近乎于妖孽般的战力,单打独斗估计在场的没一个是他敌手。 与其到时候还是得联手出击,不如趁小狼和君子狼尚未落败,群起而攻。 西门闷知道自己的斤两,所谓抛砖引玉,他出手就是逼着王豹动手。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孙兰,接应孙五而来,他们动手了,孙五还能闲着? ……………………………… 夏侯羽左手未出鞘的古剑,右手金手指。他以剑为棍使出丐帮打狗棒法,金手指使的却是西凉马家这一路拂花点穴手。 他竟然可以一心二用,而且使的都是别家的武功,却依旧是不拔他的剑,实力强到在场诸人又是惊心又是佩服。 君子狼七剑落空,赞了声好,反手又是七剑。 还是一剑七星,只是这会明显要比刚才快了许多。 刚才七剑,攻的是夏侯羽中路。现在七剑,却快到直接攻击夏侯羽中路和下路。 中路三剑宛如莲花盛开美不胜收,下路四剑却似蛟龙入海游刃有余,对手的强大仿佛激发了君子狼的全部潜能,七剑竟全都蕴含在这一式之间。 看得夏侯羽身后的两个黑衣人目瞪口呆,他们用的也是剑,可就算再练上十年,也达不到如此境界。 西门闷也没闲着,长尺击头短尺击肩,距离刚合适。双脚游走,貌似伺机而动,实则一旦情形有变,方便随时撤走。 夏侯羽的剑鞘刚碰上西门闷的铁尺,锵地一声,仿佛剑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紧紧吸住他的长尺。 这情形,换个人势必用另一把铁尺攻击。 千截难逢的好机会,夏侯羽金手指忙于对付君子狼的一剑七星,脚踩小狼宝刀,剑鞘正与长尺黏在一起,还有哪里可以反击? 西门闷不是别人,他对阵,向来三方攻七方守,一看不对就溜走。 长尺已经被粘住,短尺必须保全,要不就真成了手无寸铁,那太危险了。 所以,西门闷的打法竟然是舍了长尺,往小狼身后躲。兵刃没了可以再打造,也不贵,命可只有一条。 纵是夏侯羽久经战阵,今天也算是服了。之前遇到个只攻不守招招拼命的小狼,之后遇到个只守不攻式式逃命的西门闷。此刻两人凑在一起,倒是绝配。 小狼在酒楼上与西门闷对饮过几碗,吃过他半只鸡。知道这个人嘴快胆小,凡事谨慎,不求伤敌,但求自保。刚才这么好的机会,被他白白错过,小狼只能是叹息一声。 夏侯羽左手一振,古剑上并无磁铁,刚才他是以内力捻住铁尺。此刻内力反激,铁尺瞬时弹出,离剑直向君子狼飘去。 对阵三人,以君子狼剑法最高,夏侯羽作战向来是蛇打七寸,擒贼擒王。 君子狼右手的君子剑正与夏侯羽的金手指缠斗,眼见铁尺向自己飞来,另一只手却不敢徒手上去接。 君子狼有自知之明,夏侯羽的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要不是夏侯羽同时还要对付小狼的宝刀西门闷的铁尺,自己早就败了。 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败就是死。 就在铁尺距君子狼不过五寸的紧要关头,去势却戛然而止,孙五的蟒皮鞭已卷住了铁尺。 王豹向豹子般扑向夏侯羽,他的拳头,直接迎向夏侯羽的金手指。就算这只手指真能切金断玉无坚不摧,他也要试一试。 铁尺落地,孙五的蟒皮鞭恰似巨蟒翻身,带着青褐色的光芒,在天地间弯曲游动。猛然张开嘴,向夏侯羽的左腿狠狠噬去…… 这才是孙五高明的地方,小狼的宝刀被夏侯羽左脚踩着,他不攻左脚,却袭左腿。 现在是五个打一个,蟒皮鞭若是离宝刀太近,以夏侯羽的实力很难说会不会一脚同时压制住这两件兵器。 现在孙五攻夏侯羽左腿,如果夏侯羽不想受伤,势必松开踩着宝刀的脚。无形中,帮助小狼脱困,给己方又增添了一份力量。 王豹的拳头真的敢迎上夏侯羽金手指,电光火石间,王豹化拳为爪,想要擒住这一指。 夏侯羽手指弯曲,在王豹手心内轻轻一弹,王豹连退两步,夏侯羽纹丝不动。 夏侯羽仅凭一指之力,击退王豹连败孙简四个徒弟的铁拳。 王豹赞道:“好功夫!”神情间并无惧意,纵身猫腰双拳由下斜着往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打向夏侯羽的面门与咽喉。 西门闷见王豹孙五加入战团,面现喜色。 王豹双拳攻头,孙五蟒皮鞭袭腿,小狼抽出宝刀由下往上撩向小腹,君子狼的君子剑顺势而下直刺右脚…… 西门闷看得眼花缭乱,不再犹豫,挺起短尺,向夏侯羽后背拍去。心道:总算是激得老大一起出手了,夏侯羽纵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怎样?难不成背上能生出双翅膀? 两个黑衣人看了看彼此手上的断剑,心意相同。 纵然实力有限,他们业已被刚才楼上替小狼而死的小伙计,迫出了勇气,激起了血性。 真正的热血男儿,就算是打不过又怎样,他们至少也可以替夏侯羽去死。 所以他们持着断剑冲了上去,他们已经不去考虑应该怎么打。 他们俩加在一起,连小狼都斗不过,对方剩下的四个,看上去却个个比小狼还厉害。 所以他们就是来死的,他们希望因为他们的加入,能够扰乱五个人的联手围攻,让夏侯羽得一喘息反败为胜,至少是为主人争取到撤退的时机。 那么他们的死,就是值得的。 他们想死战,有人却不让他们去送死。 花童吹奏起他的长笛,笛声悠扬,空灵飘逸,如泣如诉,似悲似苦…… 孙兰跺脚,嗔怪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吹笛子?” 花童也不解释,双手十指翻飞,长笛中有两道金光射出。 金光后发先至,刺入两名黑衣人右腿膝盖关节。两人只觉腿上一麻一软,疾跑间向前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孙兰改怒为喜,道:“好小子,又准又狠,就这么来,你负责射他的腿,我也去帮忙!” 话音未落,梨花枪一振,枪尖左右晃动,奔夏侯羽双目而去。 ……………………………… 一个老板娘,一个老管家,不知何时退到大厅内同一个角落,似乎已看得呆了…… 夏侯羽凭籍一己之力,独战! 君子狼的君子剑。 小狼的宝刀。 王豹的拳头。 孙兰的梨花枪。 西门闷的铁尺。 孙五的蟒皮鞭。 花童的金针。 明明凶险至极,可是他还未拔,他的古剑! 第十七章 马云麓 “春风不醉”酒楼,微风依然,酒不醉人,醉的是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紧张的气息…… 灰衣老管家张着的嘴,从君子狼进来后就没有合拢过。 十余年间,他跟随夏侯羽,大小阵仗经历不下百场。眼前这回,规模虽说不大,无疑却是最凶险的。 以前,哪一次不是有多位二凤三披风中的高手辅助,有几回典韦将军、许褚将军、于禁将军,都归夏侯羽节制。 唯有这一仗,夏侯羽几乎就是单兵作战,那两位宽剑黑衣人,带着清清道唬唬人还凑合,只能起到个摆设的作用。 老管家知道,曹操让夏侯羽在狼山阻击孙五半个月,这意味着十五天内己方派来援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战事胶着,前线用人之际,多事之秋,主公分的清孰重孰轻,着实已无像样高手可派。 万一对方还有帮手来,怎么办?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 有一句话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怕什么来什么。 这时候竟有个身材瘦小的青衣童子,右手提着一壶茶,左手端个茶盘,脸上挂着稚气可爱的笑容,朝夏侯羽缓缓走去。 老板娘站在老管家身旁,同样张大了嘴,满脸不可思议。 这个伙计打扮的青衣童子,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从后厨房提了茶壶,在前帐台拿的茶盘,老板娘全都没有注意到。她只能确定一点,这个青衣童子,绝不是她店里的伙计。 青衣童子步履轻快,左走一下,避开了君子狼的君子剑;右让一尺,躲过了孙兰的梨花枪;一低头,孙五的蟒皮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提着开水的铜茶壶,叮的一声,壶嘴刚好击落花童射出的金针…… 他就像个悠闲的王孙公子,刚吃过午饭,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随意走走。 ……………………………… 花童看到这个青衣童子,忍不住笑了笑。 为什么自己每次牧童穿着时,就会碰到小厮装束的马上? 西凉马家的少主马上,字云麓,天生矮小,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家传三十六式拂花点穴手,放眼天下若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跟着马上进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瘦削的黑衣人,背上背着把长剑,惨白色的脸,面上表情凄凄戚戚古古怪怪。 他进门时,用右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似乎算作敲门。硕大厚实足有两人高三寸厚的黑漆楠木大门吱呀一声,挣扎摇晃了下,整扇门轰然倒地。 他拔出剑,像是要试试剑刃锋不锋利,在门面上轻轻一划,门板瞬间已分为两半。 然后老板娘和老管家都没看清,只看到他突然就杀到夏侯羽跟前,剑尖直指夏侯羽前胸。 “春风不醉”大厅的门,离着夏侯羽足有十步之外,连花童都没有看明白,他的剑是怎么到的夏侯羽身前。 武陵郡捕头方灏。 花童问自己:前些日子在富悦客栈,方灏若是以这一剑对付自己,自己能不能躲得开? 方灏和马上都到了,难道说孙坚已同意将小女孙尚香许配马腾幼子马铁,两家联姻结为同盟? 夏侯羽微微一笑,肩往前倾,胸往后撤,就让了半寸。半寸已足够,方灏长剑落空。 夏侯羽仿佛早已算准,方灏自十步开外一剑袭来,剑势已竭。高手相争,差不得分毫。 西门闷退至一边,嘴里道了声:“乖乖,又来两个,九大高手斗夏侯!” 说实话,这次西门闷真心不是想逃,实在是在战团中,插不上手。夏侯羽根本无暇对付他,他只是怕被自己人的兵器误伤到。 西门闷为自己想出的九大高手一词,洋洋自得,自诩并列在九大高手之中,威风凛凛。他心里当然明白,九个人中,最弱的当数小狼孙兰和自己,武功大概在伯仲之间。可小狼有宝刀,孙兰有梨花枪,还是让他们先上吧,不行再说,不行我看情况再上,西门闷这样想。 ……………………………… 夏侯羽昂头长笑,放声长啸。 啸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像是击打在每个人心上。 夏侯羽朗道:“一起上,又何妨!” 他的剑鞘翻飞反覆间,护住身体左侧,这是守。右手金手指,闪电般弹走孙兰的梨花枪,震开君子狼的君子剑,竟与马上的判官笔对了三招,这是攻。 在九大高手的围攻下,夏侯羽竟然还有还击之力,攻防有度,简直匪夷所思。 马上暗自奇怪,拂花点穴手乃西凉马家不传之秘,向来只传男丁,其中有几处精妙的变化,除了继承衣钵之人,根本没人知晓。 对招之时,马上故意出错,在招式上略有变化,留意观察。不想夏侯羽使出相同一式,方寸间纠正了他的错手。 夏侯羽口中噫了声,因为他金手指所使的指法,与马上同出一源,都是三十六式拂花点穴手,他看出马上有两招是故意指错了穴位。 马上明确夏侯羽的确熟知自家的点穴手法,再不敢试探托大。一对判官笔指东打西,越攻越快,弹指间十余招,每一笔都不离夏侯羽要害。 若论捻熟于心,领悟招式的精妙,变化的神髓,明显马上更胜一筹。每每相同的步法相同的穴位,马上的判官笔总是抢先攻到。夏侯羽见招拆招,不疾不徐,竟以完全相同的手法回击。 区别在于,夏侯羽的内力远远高于马上。马上招式再精变化再妙,到了夏侯羽跟前,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对抗体形健硕的大汉,根本无计可施。 不知是否夏侯羽使的是相同的拂花点穴手,还是与西凉马家有什么渊源。明明有几招,在他内力压制下可以夺取马上手上的判官笔,夏侯羽不过是点到为止,并不赶尽杀绝。 以一敌九,夏侯羽遇强恒强,竟还敢手下留情。 老板娘目不转睛,呆立当场。在与夏侯羽对仗的九个人中,半数称得上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场面固然大占优势,急切间却始终拿他没有办法。 王豹有些焦燥,他的拳,走的原本是凶猛霸道快速简单这一路。明明有几次已经击中了夏侯羽,感觉上就像落在了一堆棉花上,丝毫不受力。 孙五也有些着急,别人还好,都是近身作战,他的蟒皮鞭拿捏得再好,毕竟是赶不上场上的变化,几次差一点就击中自己人。 ……………………………… 灰衣老管家搓着双手,着急又帮不上忙。 照他看来,这样打下去,公子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万一有个闪失,对手那边还有个攥着把铁尺的家伙,一双小眼睛正贼溜溜地瞪着自己。 第十八章 不值一哂 窗外,有柔婉的歌声传来…… 出东阁,昨夜雨歇,月色正好,繁星漫漫。 风起时,满地叶落,半醉半醒,曲终人散。 老管家斜眼望去,天空似被霞光染透,红彤彤的背景中,两行归雁排成人字,远远掠过。近处几株古树,枝桠苍劲伸展,在晚霞的映衬间融为一体,恰似一幅写意山水画。 不知不觉间,时光流淌,“春风不醉”里的十个人,已从午后酣战至黄昏。 老管家抚须长叹,如此良辰美景,转瞬即逝。到了他这年纪才明白,一天也好,一生也罢,便如白马过隙。世人又何苦,争斗不休? ……………………………… 歌声未歇,夏侯羽终于出剑。 别人听不出歌中含义,他可听得明明白白。唱歌的是二凤中的鸣凤,专司传递信息,日行千里。这是曹操军中暗语:主公急召,十万火急,命令放下手上诸事,赶紧撤往大营集合…… 二凤三披风全在军中,个个都是高手。是什么情况,让主公派出鸣凤,急着召自己回去?难道是,袁术吕布刘备联手,向主公发难?除此之外,夏侯羽想不出其他缘由。这三路人马,任何一支绝不会是曹操的对手,就算两个联手,主公应该也不会急召自己,除非是三家一起进攻…… 想到这,锵地一声剑吟,夏侯羽古剑出鞘。 剑身通体暗灰,毫无光泽,剑尖几滴殷红。 君子狼手上的君子剑呛啷坠地,手腕已中剑。 君子狼茫然看着自己的手,鲜血滴落,他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就中了夏侯羽的剑。 君子剑落到地上的同时,西门闷剩下的那把短尺,像是自己会蹦,嵌入头顶楼板之中。 小狼的宝刀正砍在古剑之上,剑身弯成一道弧线,几乎已成直角。夏侯羽喝一声:“起!”,弯折的古剑竟自缓缓竖起。饶是夏侯羽,也不敢托大,先以三成内力抵住小狼的宝刀,借剑势曲折卸去大半刀上的劲力避免古剑为宝刀所伤。 小狼点头,不得不佩服夏侯羽的智慧,他是不得已拼个两败俱伤。这九个人中最敢拼的大概就数小狼和王豹了,王豹拼的是拳头,小狼拼的是命。 以小狼宝刀的锋锐,敌夏侯羽深不可测的内力,夏侯羽剑若不弯,结果只能是刀剑齐断。偏偏夏侯羽不中计,轻松化解这一刀。 刀剑相较的同时,夏侯羽左手剑鞘,已震开孙五的蟒皮鞭和孙兰的梨花枪,右手剑势一转,刺向王豹的拳头。 王豹再敢打敢拼,也不得不撤回拳头,身形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夏侯羽此招是虚,根本没想过要伤王豹。他算准了王豹不敢硬接,剑锋平移直逼方灏前胸。 方灏大惊,明明是他的长剑在倏忽间就能刺伤夏侯羽右腿,他却不愿意冒这个险。这一式如若不变化,就是夏侯羽拼着右腿被伤,却可以一举格杀方灏。 命只有一条,方灏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死的,他连退三步,躲过这一剑。 花童暗道可惜,他在一旁看得明白,之所以之前五人对付夏侯羽已是平手,之后七个战夏侯羽占尽优势,现在再增加两位高手却依然久攻不下。关键就在于他们来自不同的阵营,各自为战。 以九人中实力最强的王豹马上,再有其他任意两个相助,估计也是个平手之局。偏偏人数多了一倍有余,结果还是相差不大。 这就是人性,谁愿意为了他人去死? 有时候并不是仅凭着人多,就可以取胜。 这么多人围攻夏侯羽,花童几次准备好射出长笛中的金针,却不敢轻易出手,怕伤到自己人。 看到方灏退却,夏侯羽哂然一笑,他算准方灏会往后撤,所以根本没有移动自己的腿。刺向方灏这一剑,竟然还是虚招。 他的剑,真正要对付的,是马上的判官笔。 对手九个人中,有狼山上的强盗,镖局中的堂主,一诺千金的浪子,官府里的捕头……只有马上,身份最高,西凉马家少主,西凉最大世家的实际领导者,算得上是一派宗师。 出手到现在,马上使的仅是一对判官笔招式上的繁复变化与夏侯羽纠缠,并未倾力用出杀招,显然留有余地。 马上未将三十六式拂花点穴手发挥至最高境界,的确有他的顾虑。马家点穴手,传男不传女,传儿不传婿,可夏侯羽竟然也会,看上去熟悉的程度与自己差距并不大。这就使马上心存忌惮,怕夏侯羽与自己家族中的某人,有什么瓜葛。 夏侯羽力战半晌,迟迟不肯拔剑。一剑既已出鞘,瞬间刺伤逼退数人,剑势之快令人目不暇给。可刺向马上之时,却又明显的慢了下来,慢到教人不可思议。 马上判官笔分左右,连续着变化了六七次,夏侯羽的这一剑平凡到没有丝毫变化。可就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剑,马上始终化解不了。 笔剑相交的刹那,竟然没有半点声响。马上发觉剑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传来,也或者是说,剑并没有触及他的判官笔,在肉眼看上去碰上,事实上还差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时,剑锋顺着笔杆,切向他握笔的右手。马上不能不松手,再不松手,手就没了。 如果说,开始时夏侯羽以一指之力弹开王豹的拳头,逼退王豹两步,胜在内力的浑朴。这一剑不碰马上的判官笔却能击落,拿捏到如此准确巧妙,就完全是在招式上胜了对方。 马上面如死灰,一张娃娃脸上充满着不相信的惊惧。众目睽睽,他不能肯定夏侯羽是否手下留情,但心里隐隐觉得,如果笔剑相距时夏侯羽加上七分内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夏侯羽右手古剑击落马上判官笔时,左手的剑鞘终于被孙五的蟒皮鞭卷住。他一脚踢飞了小狼的宝刀,左手一拽,借着孙五的蟒皮鞭之力,身形纵向半空。半空中,另一只脚踢飞了方灏的长剑。就在身体就要下坠的当口,古剑在孙兰枪尖一点,整个人再次腾起。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精妙绝伦。 可这次,他疏忽了一个人。洛阳牡丹玄武堂堂主,花童。花童迟迟没有出手,是害怕伤到自己人,这时夏侯羽身在空中,端是千载难逢的最好时机。 花童长笛连续抽动,霎时间,金针激荡,少说也有二十多根金针,如漫天金雨,撒向夏侯羽。 老板娘看得痴了,一根笛子中,竟然能够同时射出这么多暗器,平日不要说看见,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夏侯羽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尽力护住要害,落地时,左肩后背左腿上隐隐有鲜血渗出。 第十九章 梨花枪 日暮,风起,残阳如血,照在长街上。 长街上,没有路人,叶落满地,鸦雀无声。 一行健马,齐刷刷排列在街口,十匹豪迈而剽悍的高头大马,分为两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就像早就矗立在那的一组石雕。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个花样女子,正在浅唱: 出东阁,昨夜雨歇,月色正好,繁星漫漫。 风起时,满地叶落,半醉半醒,曲终人散。 曹操帐下,一指二凤三披风中的鸣凤,专司传递讯息。她带来了曹操叫夏侯羽即刻返回的军令,也带来了十匹好马用于路上换骑。她并未进前帮忙,她知道夏侯羽的本事,真的要走,放眼天下,谁可挡? ……………………………… 夏侯羽走出“春风不醉”的时候,一左一右扶着两个黑衣人。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灰衣老管家亦步亦趋地跟随。 除了左肩后背左腿上中了花童的独门暗器长笛金针,夏侯羽右肩上还中了方灏一剑,右腿上被孙兰刺到一枪,此刻正不停有血迹滴落。这些都不要紧,最重的伤是小腹挨了王豹一拳,后背被孙五的蟒皮鞭扫过。当时他就吐了两口血,看得老管家腿都软了。 除了远处的花童和身为女子的孙兰,他也分别或刺或划或切,在场的所有高手。夏侯羽已是手下留情,其中有两剑完全可以要了西门闷和小狼的性命。 拼着自己多处受伤,也要给伤自己的人一个教训。 到了该拼的时候,夏侯羽绝对能拼。 没有斩尽杀绝,是因为他原先接到的命令是阻止孙五过狼山,不是要这些人的性命。 没有痛下杀手,是因为他现在接到的命令是马上返回军中,如果重创其中一二,难保众人杀红了眼拼死作战,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有的时候给别人留有余地,就是给自己留退路,这个道理夏侯羽明白。 他还明白,力战之时,那个使拳头的王豹眼睛始终关切地注意着用枪的孙兰,而这个女子又不时观察挥鞭的孙五,这两个男人还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孪生兄弟。不管这两人与孙兰是什么关系,这两人的武功却是九个人中除了马上最高的,这也是夏侯羽未伤孙兰的另一个原因。 至于花童,离得比较远,暗器能够练到如此修为的人,轻功必然不弱,夏侯羽并没把握一剑伤了他。立威已见分晓,只要他不阻拦自己离开,没必要节外生枝。 众人可能也是同样的心思,所以夏侯羽连伤了七人,返身退走时,并没有人出来拦截他。 大家不知道这个魔头为什么要退走,可他既然撤离,众人确也不敢追击。 这九个人中,除了小狼和君子狼,夏侯羽杀了老狼,与他有血海深仇。其余诸人,目的各自不同,都没必要与夏侯羽拼个你死我活。 小狼看看君子狼,两人各自受伤。彼此明白,没有众人相助,凭他们俩,哪怕夏侯羽多处受伤,也万万不是对手。报仇是不错,但也要活着,才能报仇。 夏侯羽出指如电,封住自己几处穴道,不使流血过多。走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两个黑衣人,冲老管家道:“我们走。” 他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就必须一起走。 他也瞧见两个黑衣人在危急时挺身而上,虽然实力不济还未近前就已倒下,这已经足够。 作为一个下属,能力固然重要,忠诚,才是第一位的。 西门闷呃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被夏侯羽斜目一瞥,吓得缩了回去。 ……………………………… 大厅内,幸好还有两个女人和花童没有受伤。 花童是使暗器的高手,自然懂得些疗伤的手段。孙兰和老板娘帮着,先给众人止血包扎。 西门闷就算是受了伤,也管不住他的嘴,悻悻道:“要不是这小子带着两个伤员,那俩个黑衣服的小子也像我这么有义气,今天想逃走,没那么容易。” 众人愕然,看着西门闷,没见过这样子打败了还像打了胜仗似的人。 西门闷见大家瞧着自己,忽然来了精神,吹嘘道:“要不是看咱们也有几个负了小伤,治伤要紧,这小子想要全身而退,先得问问我的乾坤二尺答不答应。” 王豹看看一把在落地上的长尺,又望望嵌入楼顶的短尺,再瞧瞧躺在桌腿边一脸洋洋自得的西门闷。有这样的结义兄弟,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兰看看王豹,又望望孙五,眼神中不知是嗔是喜,不知何去何从。 ……………………………… 孙兰蹲着,给马上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瞧出王豹和孙五的伤势并无性命之忧,她索性哪边都不去。马上一张娃娃脸挺可爱的,孙兰毕竟是女孩子,救死扶伤还看对方长得怎样。 老板娘在给王豹止血,这个男人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兵器的,看上去也是受伤最重的。浑身上下旧伤新伤加起来有七八处,有一处枪伤都刺到了右肩骨头上,却是一声不吭。哪个女人,不欣赏有英雄气概的男人?老板娘有意无意地看了眼,竖在桌边孙兰的梨花枪。 花童撕下一条衣襟,在给小狼包扎。小狼无疑是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有着一张年青坚毅不服输的脸,这让花童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西门闷郁闷地嚷着:“我也受伤啦,还是伤得最重的一个,怎么没人来帮忙?” 没人看他,也没人理他。这时候,孙兰却像兔子般蹿了起来,惊叫着:“蛇,有蛇……” 有哪个女孩子是不怕蛇的?弯曲扭动着长长的身子,昂头吐出红信,嘶嘶作响,想想就叫人毛骨悚然。 “春风不醉”是卖酒的,哪里来的蛇? 一条青蛇,蜿蜒曲行,在孙兰刚刚蹲着的地方,傲然抬头,藐视众生。 孙兰探手抄起自己的梨花枪,也不讲究招式,直刺青蛇七寸。 青蛇仿佛知道,这一枪是要命的,蛇身曲张,蛇尾一摆,轻松避开。 孙兰蹙眉,这是她标志性的动作,梨花枪左右振动,直奔青蛇。青蛇似乎看出这一枪更厉害,伏下身子,猛然垂直,弯曲的蛇身拉成一条直线,堪堪躲过。 孙兰跺脚,这也是她标志性的动作。在众人面前,她两枪拿不下一条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抬压纷飞间,梨花枪竟幻化出一朵花瓣,刺向青蛇。 王豹好像忘记了身上的伤痛,痴痴地看着孙兰,眼神中充满了欣赏欢喜疼爱和怜惜。没有担心,他见过孙兰的出招,对付高手或许不行,对付一条蛇,还是绰绰有余。 孙五冷冷看着王豹,看着这个长得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男人,看着这个男人用爱怜地目光看着孙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只有无奈与悲伤。 这一枪,青蛇再也躲不开,毕竟是畜牲,它不理解人世间的精妙变化。它不懂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它有它的办法。躲不开那就不躲,它会一招,顺杆爬。枪尖刺到青蛇身体的时候,就像击中一条草绳,往相反方向荡去。 青蛇顺势就攀上了枪杆,缠绕着往上,扑向孙兰的手。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变化,王豹脱口而出:“香,小心!” 国香是兰花的别称,四年前王豹认识孙兰时,孙兰并不叫孙兰,王豹只知道她就是国香。现在虽然知道了孙兰就是国香,危急间不假思索,一个“香”字,从口而出。 “香”?孙五注视着王豹的眼神,明显起了变化。 第二十章 司空见惯 青蛇嘶嘶吐出红信……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这青蛇牙齿中含有剧毒,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得不到及时救治的话,肯定没命。 窗外,传来青蛇喋喋的怪笑声,尖锐且寒冷刺骨,教人不寒而栗。 “春风不醉”的牌匾,足有三尺高一丈多长,黑底红漆金丝走边。当中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显然出自名师手笔。这样气派的店招,即便是在洛阳长安,也实在不多见。 青蛇就躲在“春风不醉”牌匾的后面,他早就来了,甚至在半空中睡了一觉。 他知道那个金手指夏侯羽是万万招惹不得的,何况现在敌我态势起了变化,王豹和西门闷不再是自己的战友,自己连王豹都打不过,还出去干什么。 所以他始终没有现身,就连夏侯羽这般高手中的高手,好像也没有发觉他的存在。夏侯羽从牌匾下走过时,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抑或就算知道有这么个人藏着,也料准他不敢出手直接无视。 只有弱者,才隐藏行藏,患得患失。 眼见夏侯羽带着灰衣老管家和两个黑衣人与鸣凤汇合,从容离去。青蛇知道,再不出手的话,等孙五过了狼山,进入扬州地界,可真不好办了。 现在“春风不醉”中虽然高手不少,但大都负着伤,只要自己这方的后援能够及时赶到,他和白蛇不是没有机会。 一想到这个后援,青蛇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按照前例,每次花蛇损耗殆尽来不及训练补充之时,主公袁术必会派出一位高手,替失去的花蛇报仇。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四次,每次都是这样一个人,成功狙杀所有对手。就像是曹营中的金手指夏侯羽,这个高手连白蛇青蛇花蛇也都没见过,只知道一击必杀,这个人就从没有败过。 这个人复姓司空,名不,字见惯。 在袁术营中,这个司空见惯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就连主公身边最重要的谋士阎象和杨弘,据说也没有见过司空见惯的真面目,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知道这个人一直都在袁术身边,替他铲除了不少异己,只要司空见惯出手,没有杀不了的人。见过司空见惯真正面貌的,除了袁术自己,现在都已经是个死人。 刚才青蛇甚至想过,如果司空见惯能够及时赶到,对阵夏侯羽,会是个什么结果? ……………………………… 眼见着孙兰遇险,众人中仅剩下未受伤的花童却是干着急。 对阵夏侯羽时,他趁着夏侯羽古剑出鞘,凌空出招,急于一举击败众人联手,激发出长笛中所有的金针。 花童现在,已没有金针可发。 花童擅长的是轻功和暗器,听觉也相当厉害,可这些本事,现在就是想帮孙兰,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孙兰看着青蛇顺杆而上,张口露出尖牙噬来,一时不知怎样才好。总不能像王豹那样,什么情况都是一拳挥出吧。 方灏出剑,虽说他右臂中了夏侯羽一剑,剑势慢了许多。杀人不行,杀一条蛇还是绰绰有余。 有哪个男人忍心看着如此楚楚动人的女子被毒蛇咬上,方灏虽然总是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他还是个男人。有时候,故作无情的人,岂非也最是多情? 当方灏的剑离青蛇滑腻腻的蛇身还差三寸,眼看就能当场将青蛇一剑两段之时,叮地一声,被另一把长剑横向截住。 白蛇的剑,白蛇的长剑。白蛇共有四把剑,一把长剑一把腰剑两把靴剑,拦住方灏的是白蛇的长剑。 蛇有个特性,就是当蛇口张开时,能吞下比它身体还粗的猎物。青蛇的血盆大口,眼见着就要啮上孙兰纤纤玉手,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拳头击飞了出去。 原本坐在地上伤势最重的王豹,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看到孙兰遇险,整个人像满弦的箭飞射而出,侧斜着挥拳击中青蛇头部。 青蛇飞跌出老远,坠地时才听到咯咯的骨头碎裂之声。 王豹单凭一只拳头,就打爆了青蛇的头。 孙兰看看手上久刺青蛇不中的梨花枪,心中恍然。早前之所以能够刺中王豹右肩,无非是王豹让着自己,或者说王豹深爱着从前的自己国香,两人的武功实则相差悬殊。 王豹的手背上,被青蛇咬了两个淡淡的牙印,霎时间整只拳头变得乌青发黑。 青蛇见王豹被自己的青蛇咬中,花童已无金针可发,方灏受伤后明显不是白蛇对手,施施然自大门口的牌匾上飘落。 不说他是跃下跳落,是因为他落地的时候轻的好似一片落叶,没有激起地上的一星点尘土。 青蛇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春风不醉”。 面对着一众被夏侯羽或刺或划或切所伤的高手,青蛇发出嘶嘶如蛇般的怪笑声。要不是黄雀在后,这些人中除了孙兰,哪一个对他来说都是硬茬不好对付。可如今,在场的除了看似枪法霸道实则武功最弱的孙兰,没有了金针的暗器高手花童还未受伤,其他人全部受伤不轻。 要是在这干人手中夺得传国玉玺,那自己兄弟俩以后在袁营中的风光荣耀,青蛇想想都要笑。他甚至暗暗希望,司空见惯不要出现才好。看这些人横七竖八的样子,一向谨慎的青蛇,不禁蠢蠢欲动。 西门闷见王豹已中蛇毒,青蛇跃跃欲试的模样,暗自心惊。 像他这样习惯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撤的江湖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善于判断场上的局面。他知道青蛇并不弱,在场众人即便没有受伤,青蛇的实力也在一半人之上。青蛇看上去不够强,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凡事处处小心不逞强。他们这样的人,在江湖中才能活的久些,才能走到最后。 “我说青蛇大哥,”西门闷道:“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凡事都好商量,你看与其大家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不如划出道来,你我合计合计。” 青蛇一怔,西门闷的话,无意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西门闷身上。这个小眼睛咕噜噜乱转的男人,有时候还颇为对他的胃口,谨小慎微,绝不死缠烂打,随时见风使舵,和自己一样是个聪明人。 如果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必非要以死相搏。重要的是结果,不是经过。 ……………………………… 青蛇鬼魅般的身形移动,三两下就绕过君子狼和孙五,来到王豹跟前。手出如电封住王豹右手小臂上几处穴道,出手之快,认穴之准,连天下拂穴第一世家的少主马上也暗暗叫好。 青蛇成功阻止王豹的蛇毒继续蔓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铜瓶,交向王豹左手。故作亲热地说道:“王兄弟放心,我青蛇之毒虽然世间无双,这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只要救治得当,三天内当可痊愈。” 连王豹也未曾料到,会有这般变化,迟疑中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西门闷呵呵笑着上前,他与青蛇同样擅于审时度势,最为明白青蛇的心思。虽说己方大半受伤,但必竟人多个个身手不弱,白蛇青蛇并无必胜的把握。 众目睽睽,按照江湖规矩,王豹接受了青蛇的蛇药,势必不能再向对方出手。自己是王豹的兄弟,当然以王豹马首是瞻。此消彼长,就算王豹和自己两不相帮,青蛇的胜算无疑又增添了几分。 青蛇是袁术手下,此来目的,在传国玉玺,不在杀人多少。 第二十一章 在边城 月亮初升,大风起。 银色的月光斜射在青蛇手中的铜瓶上,褶褶生辉,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西门闷道声谢,刚要接过青蛇的蛇药为王豹医治,却被王豹喝声阻止。 “不可!”王豹厉声道。 “有何不可?”西门闷问,众人惊诧于王豹一拳毙了青蛇的青蛇,青蛇竟然还会以德报怨出手救治王豹。 这些人虽然之前联手对付夏侯羽,却并非来自同一阵营,此刻心里存有同样的疑问。 王豹道:“我接受袁公任务而不能完成,已是惭愧,怎么能再领受这解药?” 孙兰听得心内一紧,四年前在边城她就知道王豹是个怎样的人。 有情有义,一诺千金。 然而王豹为了自己,暂时放下了夺取传国玉玺的任务,孙兰知道这对于王豹来说,有多矛盾与折磨痛苦。 青蛇怔怔地看着王豹,对他来说,命比什么都重要。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子。为了个女人,不惜得罪出自四世三公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为了个承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孙五与花童对视,眼神里是一抹惺惺相惜,他们欣赏这个男人,因为他们也是这样的人。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 王豹右脚一踩小狼的宝刀,刀瞬时弹起老高,王豹左手一把接住,挥手就要往自己的右手砍去。 毒蛇噬手,壮士断腕。这一刀若是斫上,王豹的拳头势必马上与他的手腕,分离。 谁都知道,在场诸人,只有王豹从来不使用兵器。王豹最厉害的兵器,就是他的拳头。他不是左撇子,所以他右手的拳头比左手还更有力更厉害些。 他为了孙兰,背弃了对师父的承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内心之中交战,无疑比死还难受。他明白,一旦接受了青蛇的蛇药,又怎能不帮着青蛇对付孙五。 西门闷闷了,他明白自己的老大,换成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唯一能救王豹的,不是青蛇,而是孙兰。 孙兰的梨花枪还在手上,她的枪对付青蛇没什么效果,刺王豹却是又快又准。 这次她刺的不是王豹的肩,而是王豹的左手。 王豹自始至终,注视着孙兰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孙兰这一枪,王豹看到了,似乎不论孙兰刺他哪里,他都没想过去躲。仿佛无论孙兰怎样对自己,王豹都愿意。 鲜血顺着手指缝隙洒落,王豹左手松开,掇着的金刀落地。 众人都看得明白,孙兰这一枪是为了救王豹的拳头。 “你个大头鬼,”孙兰跺脚道:“也不知道松手躲。” 王豹瞧着孙兰似嗔似怪的模样,仿佛痴了。 孙兰蹙眉,咬嘴唇,纠结着是不是该说,该怎样说。她看看王豹发黑的右拳,不得不说:“求求你,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为了我,做任何事。” 王豹淡淡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这只手。若是因为你,手不重要。” 西门闷心里暗暗叫苦,老大手中毒脑子没中毒吧? 孙兰神情间充盈着感动,眼角几滴莹莹的亮光。愈是如此,她愈是得说明白。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你。”孙兰终于努力说出这一句话,说出后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内心的包袱。 王豹愣在那里,因为孙兰说,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你。孙兰喜欢的是谁? “你不过是我小师哥的影子。”孙兰冷冷道,她也不想冷冷的,可她更明白王豹对自己的感情,要说就说明白。 “我和小师哥,说好了在一起。”孙兰的目光,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孙五拜入孙简门下,成了大风镖局的关门弟子。孙五是个习武的天才,短短几年,在师兄弟中成为武艺最好的那个。哪个少女不爱英雄,更何况无论年龄长相,孙五都无疑是与孙兰最匹配的。 “可是四年前,父亲却要我嫁给大师兄。”孙兰说,王豹渐渐有些听明白了。 王豹回忆起,正是四年前,自己在边城,遇到喝醉酒的国香。国香醉得不省人事,险些被酒楼内一群地痞劫色。王豹刚好在这个酒楼,他一向看不惯欺负女人的混蛋。 于是他只用一只拳头,教训了下这几个无赖。他想走的时候,国香突然张嘴吐了他一身。就那一刻起,他忽然有了种照顾这女人一生的念头。 国香醒来时,王豹就躺在她身下。王豹绝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他只不过是给国香找了家上好的客房,将国香抱上床盖上被子就准备离开。不曾想,国香睁开眼睛,抱着他的脖子,叫着哥,不让他走。 王豹是个正常的男人,还年青,那天的确也喝了不少酒。这样的情形下,还能怎样,还会怎样,自然该发生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王豹不后悔,他是真的喜欢国香,那一段日子,是王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 每天清早,他给院子的水缸挑满水,就去城东王记货栈扛包。他的个头不是货栈里最高大强壮的,可他一个人干的活抵得上三个伙计。王记的东家临收工了,总往他的口袋里多放五铢线两个大馒头。王豹往东山脚砍上一捆柴,返镇头时切半斤肉沽上一壶酒,在日落前回家。家里国香煮好了一锅粥,切两条腌菜萝卜正等着他…… 王豹从来没有这样生活过,他要挣钱唱酒,随便找个边城世家做个门客就可以。可他却非要去扛包干苦力,他挑水砍柴扛大包。与世人无争,不问江湖事,只要每天回家能够见着国香。 晚饭后,两人携手去村头溪边走走,看看星星和月亮,采回几只野果,王豹觉着从来没有这样子幸福过。 他也问过国香,从哪里来,家中还有谁?国香只模模糊糊回答过一次,国香,荆州人氏。每次说起这些,国香都痴痴地望着王豹,仿佛不认识这个人,看到王豹心慌。 于是,他不敢再问。于是,他避开国香的眼神。他总觉得,国香看着自己,忽然不认识,忽然陌生人。 他怕,国香会走……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挣开眼,你不在,这一天,终于到来…… 王豹现在终于明白,国香当年之所以第一次见他就叫他哥,之所以那样子看着自己,只是把他当做了小师哥孙五。 ……………………………… “我四年前,因为他,离开荆州。” “我四年前,因为你,离开边城。” 孙五和王豹看着喃喃自语的孙兰,他们看得见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你为了逃婚,来到边城,”王豹问:“既然来了,遇见到我,又为什么要走?是我对你不好么?” 孙兰摇头,眼神中夹杂着惶惑与迷惘,甚至还有些许恐惧,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也曾经想过就留在边城。可是,有天你上山砍柴踩伤了左脚,我替你包扎时发觉,你脚底中央有着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 众人听明白了,孙五和王豹不仅仅是长得像,连胎记都在同一个地方。 孙兰因为种种巧合,爱上了两个长得一样的男人。可是,这两个男人,竟然相似到便如一个人。 换作是我,是不是也要疯了?西门闷问自己。 王豹直愣愣看着孙兰,突然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身体向后倒去…… 第二十二章 惺惺相惜 狼山的半山腰间,有处小亭,名曰“望月亭”。 小亭左边,两株古树;小亭右边,一道山泉。 古树叶落,虬曲苍劲,树干上刻画出岁月的沧桑;山泉淅淌,涓丝潺潺,静默里诉说着俗世的无常。 泉水浸洗着王豹的拳头,终于由混浊变为清澈。 西门闷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喜形于色,道:“幸好这条青蛇,没有骗我。” ……………………………… 西门闷接过青蛇手上的蛇药,背着王豹离开时,青蛇并没有出声阻拦。虽然场面上白蛇青蛇略占优势,他们也没必要多树两个敌人,他们的目的,是孙五手上的传国玉玺。 青蛇甚至冲着小狼道:“你和君子狼也可以走了,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赠送。”分化瓦解,见机行事,一向是青蛇的强项。 在这点上,连白蛇也不得不佩服。 一旦君子狼和小狼离开,剩下受了伤的孙五、马上、方灏,就算加上虽没有受伤,但没有暗器可发的花童和武功最弱的孙兰,即使司空见惯不出现,白蛇也有把握打赢。 孙兰不好阻止西门闷带着晕过去的王豹走,她不想再欠王豹。她见过白蛇和青蛇的出手,明白若是小狼和君子狼再走,自己这方目前情况非败不可。 孙兰跺脚,冲着小狼道:“你不许走。” 小狼一愣,吃惊地问:“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凭什么管我?” “我……”孙兰强词夺理道:“刚才可是你最先和夏侯羽交手的,他们都是和夏侯羽作战才受的伤,你不能不讲江湖道义。” 小狼听不明白孙兰是怎样把自己绕进去的,也不分辨,就问一句话:“可夏侯羽已经走了呀。” 青蛇点头,啧啧笑道:“不错不错,小兄弟说的极是。咱们无冤无仇,犯不上拼个你死我活。” 小狼转眼睨视青蛇,怒道:“你又凭什么管我?” 青蛇笑不下去了,这年青人就像只刺猬,浑身是刺,不看山水,不计后果。 小狼忿忿道:“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他捡起自己的宝刀,来到孙五跟前,大大方方地问:“那个什么玉玺,究竟在没在你身上?” 孙五摇头,他被夏侯羽一剑削中右臂,割掉好大片肉,疼得满脸斗大的汗珠。 小狼冲白蛇道:“还是你讲道理,你看他已经说过了,并没有什么玉不玉玺的。” 白蛇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反问道:“你和孙五是朋友?” 小狼虽说右腿中剑,血犹是自包扎的布条缓缓往外渗。他却一点都不在乎,还能笑得出来。小狼摇头道:“素未谋面,我一个强盗怎么可能和保镖的是朋友?” 白蛇继续问:“既然不是朋友,你就轻易相信他的话?” 小狼自得笑道:“因为他跟王豹长得像呀,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骗人的。”他咧了咧嘴,冲老板娘道:“姐,柜上还有没有酒,给兄弟来两碗。” 众人都被他的话惊到,这个年青人做事全凭直觉,这样子了还要找酒喝。 老板娘从柜台后边一个角落里,拿出一坛子酒。深褐色的大坛子,足有二十斤。吃力地摆到大厅右首的桌子上,展颜道:“兄弟运气好,这十年陈的‘春风不醉’也就最后两坛了。” 小狼瘸着走上前,拍开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满大厅。就是不会喝酒的人,也能闻得出,这酒又醇又烈,难得一见。 老板娘端来一摞碗,小狼旁若无人,先满上两碗。碰了下碗,冲着躺在一旁桌子上替他挡刀的小伙计尸身道:“好兄弟,咱干一碗。”说话间将一碗酒横着平撒在地上,自己满饮了另一碗。 就这样,小狼和死去的小伙计,对饮三大碗。 孙五闻着陈香醇厚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自顾上前,左手拽起酒坛,就这么举过头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小狼直愣愣看着孙五,大声道:“就说没看错你这家伙,果然不错!” 小狼双手抢过去,照着孙五的样子,倒着酒喝。 孙五再次夺回,再饮时,坛子却已空了。 “痛快!”小狼对着孙五哈哈笑了起来,嚷道:“姐,不是还有一坛,索性拿上来,今天一块儿喝了” 众人也是醉了,何时见过这样子喝酒的。 白蛇看看青蛇,眼睛里询问是不是该现在出手?他们两个是孪生兄弟,白蛇的武功虽然比青蛇高出很多,遇到杀伐决断的事一般都是青蛇拿主意。青蛇是哥哥,白蛇习惯了听他的意见。 青蛇摇摇头,身上的伤不会顷刻痊愈,这般喝酒却是马上就会醉的。对付醉鬼总比对付清醒的人容易许多,等等又何妨? ……………………………… “我怎么在这里?”王豹醒来时,就躺在“望月亭”中。 此刻,从亭角的飞檐旁望去,刚好可以看见一轮明月,风铃般挂在树梢。 西门闷吓得不知怎么回答,他知道老大的脾气,真害怕一拳把自己打回“春风不醉”。 看看西门闷诚惶诚恐的样子,王豹自然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他能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年长自己几岁却一直叫他大哥的兄弟,都是为了他好。 西门闷虽然有些胆小怕事,对王豹却从不含糊,不但平日里照顾有加,事事护着他,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离开自己,凭西门闷的本事完全可以过得更好,他不离开,只因为他们是兄弟。 男人的情义,有时候女人是不懂的。爱情往往是突发的,友情却不是,友情是长时间里慢慢积累的。 王豹明白,若不是西门闷趁他昏倒,把他带走,现在他的右手估计就不在手腕上了。 王豹看了看已逐渐红润的手,定神道:“西门,你身上还有干粮吗?我有些饿了。” 西门闷面现喜色,想吃是好事,说明蛇毒已解。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递给王豹一块,刚才是紧张,一下午光顾着拼杀没吃什么东西,他这时也觉着确实有点饿了。 王豹看着西门闷的眼神,充满了暖意,他知道这个兄弟凡事仔细,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自己。 王豹边吃边道:“我们吃完了就去‘春风不醉’。” 西门闷吃惊地看着王豹,道:“还去?” 王豹笑笑,目光凝视着广袤深邃的星空,望着最为明亮的北斗七星,缓缓道:“你放心,既然我蛇毒已解,就不会再和自己的拳头过不去。” “那去干什么?”西门闷咽了口面饼,有些事他不敢直接问,怕触及了王豹的伤心处。 王豹神情间夹杂着些许不解与无奈,更多的却是坚定和决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果断道:“我现在就去,希望还来得及。不管是孙兰……还是那两条蛇,都得救。你去不去?” 他说到孙兰的名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西门闷道:“又不是刀山火海,你去我就去!刚好我那把短尺还在房樑上,刚才走的匆忙忘记了拿。” “吃好了,咱就快些走。”王豹知道他是没敢拿,也不揭破,催促道。 第二十三章 白衣人 天已经完全暗了,黑云涌起。 天空里嘀嗒嘀嗒下起了小雨,伴随着呜呜的风声。 两旁的树影房舍飞快向后掠去,王豹发现西门闷的轻功着实不弱,他用了八分内力才堪堪赶上。 西门闷在前带路,王豹紧随其后,也就是一柱香的光景,他们就已经来到了“春风不醉”酒楼。 酒楼里黑鸦鸦的,竟然没有人。 西门闷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上楼下楼,倚在楼梯扶手上取下他的铁尺。君子狼、小狼、孙五,花童、孙兰、方灏,马上,全都不见人影。白蛇、青蛇,不知去了哪里。就连老板娘与躺在桌上死去的小伙计也是踪迹全无…… 酒楼内,满目狼藉,醇厚的酒香混合着血腥气,直冲两人鼻息。 王豹皱了皱眉,他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凭空消失,究竟去了哪里? ……………………………… “春风不醉”的街东头,此刻传来咕噜咕噜的车轱辘行进响动,混杂在夜雨声里。 有个浑厚苍凉的声音在唱:“天色还早,花儿正好,一樽英雄酒,拔剑问古道。青松苍苍,长路迢迢,欲问不平事,天涯明月刀。”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丈八大汉走在车队前头,他的嗓音盖过了风声雨声…… 他的身后,黄色的旗杆上,金纹滚边的旗面,绣着两朵蓝色勾勒的白云,白云随着风势雨势呼啦作响,仿佛有条神龙就要借着风雨飞上天去。 正是走南闯北威振江湖的大风旗,后面列行前进着一队镖车,十几位镖师各执兵器分护左右。在风雨中,个个挺起胸膛目光炯炯,神情剽悍中带着悲痛愤怒之色。 王豹不由得被这样一支队伍深深震撼,大风镖局几天前刚受重创,却能在短时间内重振士气,每个人都怀着复仇怀着必死之心。这样的镖局才能立足江湖;这样的镖局就算暂时失利照样值得尊敬。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是孙简的四徒弟孙顺,之前被青蛇峨眉刺刺中小臂。青蛇峨眉刺上的毒药固然厉害,幸好大风镖局二徒弟妙手书生孙栋原先是神医华佗门下,再厉害的毒到了他手上还真不是什么难题。 孙顺突然停下脚步,拽出马背上的流星锤,就像一只机警的猎犬,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春风不醉”酒楼方向。 他在细密的雨声中,闻到浓浓的酒香和混杂的血腥气…… 有个镖师在他身后勒住了马,问:“四哥,什么情况?” “保护大哥二哥,叫大家小心!”孙顺沉声道。 与白蛇青蛇花蛇王豹一役,老大孙毅被王豹用梨花枪刺中右肩与右胸之间位置,老二孙栋被王豹打断三根肋骨,伤势最重,此刻正躺在其后的马车里养伤。 一个头上缠满了白布只露出口鼻的壮汉提着方天朔,赶到孙顺身旁。叫了声四哥,正是孙简的五徒弟,被王豹打碎脸骨的孙备。 “你怎么上来了?”孙顺头也不回,警惕地看着前方。 “后边没事,有三哥看着。师父他老人家也下车了,看着老夫人的灵柩。”孙备道。 孙简的三徒弟孙动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是现在这几个徒弟中武功最高的,之前被王豹击中小腹吐血伤势算不得严重。听到三哥押后,师父也出来了,孙顺心下稍定,冷冷道:“前面情形不对,我上去看看,老五你在这别动,千万小心。” 孙备道声好:“四哥你小心”,挥手叫两位镖师跟上了孙顺。 王豹找透过“春风不醉”的窗口,早已看到大风镖局一行人。 “春风不醉”内现在一片漆黑,大风镖局的镖队虽说在夜里,却是亮着不少照明火把。松油火把在小雨中忽明忽暗,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从暗的地方看亮的地方,岂非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 王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他看得出来,这些人虽然武功不够高,却一个个都是讲义气有担当的热血汉子。所以之前他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打伤了孙简五个徒弟中的四个。说实话,他并不想这么做,可是各为其主又有什么办法呢? 与夏侯羽一战中,他看到了孙五的实力。虽然孙五在孙简所有徒弟中排行最小,武功无疑却是最高的,与自己应当在伯仲之间。 孙简左手刀右手鞭,孙五只学了他的鞭就已如此厉害,那孙简?难道当时与自己交手,孙简并未出全力,那又是为什么?孙简当时虽被白蛇刺伤左臂,可他的右手鞭也已击中白蛇后背,以他的功力对付王豹绰绰有余,却并没有果断出手,这又是为何? 难道是王豹与孙五长得一模一样,孙简手下留情。还是孙简根本就不想伤了王豹,故意示弱拖延时间,因为传国玉玺并不在镖队,他知道王豹早晚会站在自己一边? ……………………………… 西门闷见到镖队来势,劝道:“老大,如今我们都有伤在身,他们现在人多势众……不如还是走吧。”他想提孙兰,却还是忍住了。 王豹点头,说实话他也有些害怕面对这些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义气男儿,为了镖局为了兄弟勇往直前慷慨赴死。 这样的对手,就算技不如人,也永远是值得尊敬的。 面对这样的对手,王豹又能怎么办? 之前他已经打伤孙简五个徒弟中的四个,又和他们的大小姐孙兰一起失踪了,现在大风镖局的人一定恨得他要死。现在出去,会是个怎样的局面,王豹真的不敢想象。 王豹不怕打架,可若是现在让他去和孙兰的父亲与师兄们打,去和孙兰同门中的伙计打,王豹真的下不去手,况且这架打的毫无意义。 可是这些人若是见了他,可能不打吗? ……………………………… 孙顺带着两个镖师,此刻已来到“春风不醉”酒楼门口,大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不要黑灯瞎火的装神弄鬼。我们大风镖局途径贵地,借条道过,改日必有重谢。是敌是友,出来个喘气的说话。” 西门闷听他最后那句“喘气的”三字,心下有气,刚想开口回骂,却被王豹轻轻拽住。 王豹指了指酒楼门口那棵古树,此刻枝繁叶茂葱茏劲秀的树下正站着一个白衣人,手里提着一口箱子。 连王豹也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他原来就在那里。 一个平凡简单的人,一口简单平凡的箱子。 在风雨里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第二十四章 其人之道 “春风不醉”,古树细雨。 白衣人提着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个平凡的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一口简单的箱子,原木色约两尺长一尺宽一尺半高,箱口处平整光滑略带褐色光泽,显然是经常打开手掌在上面磨擦的缘故。 就算是走近了,你也很难分辨他的年龄。像是二十来岁,因为他的脸上眼角没有丝毫皱纹;也像三十多岁,因为他的眼神睿智表情成熟坚定;亦像是四五十岁,因为神情间那种饱经世事历经沧桑的领悟与不屑一顾。 天地万物,在他眼里,空洞地近乎毫无意义…… ……………………………… 孙顺看到白衣人,愣了愣,流年不利,现在连一个人都敢单独挡大风镖局的道。 孙顺身后两个镖师,一个使锤,一个提刀。使锤的镖师上前冲白衣人道:“你是来比武,还是劫镖?” “你们这趟是明镖,有何可劫?”白衣人冷冷道。 王豹和西门闷在“春风不醉”临窗看着,西门闷似乎要说才几天功夫,大风镖局这一趟走的是明镖并无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在孙五这一路,难道这白衣人已经知道? 王豹手势阻止了他的话,他正好不知如何面对大风镖局众人,白衣人的出现来得正是时候。 白衣人放下手里的箱子,弯下腰,左手掀起盖子,右手在箱子里边摸索。 从王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白衣人箱子里面的情况。只听到白衣人淡淡道:“比武的话,凭你也配么?” 使锤镖师二十多岁样子,双臂肌肉隆起,一看就是力气不小。力量小的没有选择用双锤的,用双锤的不但力气大,脾气也不会小。 江湖中人不怕断头流血,最怕遭人蔑视,咬牙怒道:“你使什么兵器?快亮出来受死!” 白衣人盖上箱子,在箱盖合拢前,他的左手飞快地自箱盖内侧里取出两根铁棍一样的东西。他的右手上捧着一对铁球,铁球表面呈十多面不规则的六棱形,也不知他一只手是怎样取出来的。 白衣人两手交汇张合间,两根铁棍与两个铁球分别连接到了一起,他两只手各提一柄,分明就是一对铁锤。 使锤镖师似乎看得呆了,夜雨中,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也未看得真切,就觉得是这个白衣人在转瞬间从箱子里取出一对像锤又不像锤的兵器。 使锤镖师一声怒吼,双锤一上一下,向着白衣人攻去。 左手锤由下横扫白衣人腰部,右手锤自上直砸白衣人头顶,带着呼呼风声,真有千钧之势。 白衣人冷笑道:“来得好!” 好字余音未绝,他手上的双锤,竞也使出相同的招式,一锤往下,一锤横扫。 四锤在空中相交,溅出火星与刺耳的金属磨擦声,盖住了白衣人那一声“好”字。 西门闷只听得白衣人叫了声“来得……”,使锤镖师的双锤就已经被震飞了出去,白衣人一锤拍在他头上,头颅碎裂,脑浆飞溅,当场毙命…… 这是什么鬼兵器?使用相同的招式,只一招便取了对手性命? 提刀镖师见到同伴倒地,悲恸叫声兄弟,挥刀向白衣人胸前砍去。 孙顺知道他不是白衣人对手,招呼道:“老赵退下,看我会他。” 说罢孙顺两手拉拽,手中流星锤一招“夜叉探海”,就像一条巨蟒,游走着向白衣人噬去。 白衣人右手锤头往下,在使锤镖师身上擦下血迹。提起时不知为什么,连着铁球的铁棍竟然变成了铁链,铁链一抖,铁锤瞬间成了流星锤…… 也是相同一招,“夜叉探海”! 白衣人左手锤头,这时竟交到右手,与右手上的铁链连接在一起。他左手上剩下的铁棍在拿捏间暴涨一倍,圆柱形的铁棒变成扁扁的形状,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往提刀镖师胸口斩去。 西门闷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器这样的招式这样的人。 这个人就像是随时都可以变幻出与对手一样的兵器,使用和对手一样的招式。 要知道每种兵器的使用方式各有技巧,变化各有不同。白衣人这种打法,完全是恃技凌人,根本没将对手放在眼里。 王豹轻呼:“要糟……” 白衣人以一敌二,却还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抬头望了“春风不醉”方向一眼。 ……………………………… 果然,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白衣人左手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一招,竟将提刀镖客上身斜着一劈为二。提刀镖客的刀也落到了白衣人前胸,却好似砍在一堵墙上,当啷一声坠落到地上。 这是什么武功?将人一劈为二可以解释为刀刃锐利内力雄浑,可刀砍在身上分毫不伤呢?王豹眼神里露出惊惧之色,如果不是衣服内暗藏重甲,那这白衣人修炼的武功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看他衣袂飘飘的样子,绝不像里面还穿着重甲。 万幸的是,孙顺使的流星锤,属于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与自身有着一定的距离。加之白衣人也同样变化出流星锤相击,使得两者相距又增加了一倍。 孙顺的流星锤虽被白衣人反击回来,双手一振一翻间,孙顺身体后仰连退几步,终于避开了自己的锤。总算没像那两个镖师,被白衣人一招毙命。 但白衣人用同样的武器招式,三招间连杀两人败一人。这份神通,恐怕是曹操帐下的第一高手金手指夏侯羽都不能做到。 满脸白布的孙备,赶到孙顺身后执方天朔左手往地上一插,右手往孙顺的腰部一推。借助了地面的力量,这才阻住孙顺的后退之势。 白衣人呃了声,应该是他以为右手这一锤能够同时取了孙顺性命。 白衣人凝视孙备插在地面的方天朔,蹙眉思考,眼晴里带有微微兴奋之情,仿佛孩童找到了心爱的玩具。 ……………………………… 西门闷实在没能忍住,轻声道:“变锤变刀,我看你再怎么变?” 王豹看了他一眼,心里却也是同样的疑问。 白衣人箱子就那么大,还能变出多少东西来…… 第二十五章 方天朔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风亦止。 满天微弱的星光,似在嘲笑世人总是辛辛苦苦匆匆忙忙。 六七支大小不一的松油火把,将“春风不醉”门前照得透亮。 执着火把的镖师,一个个目眦尽裂,神情间又惊又怒,却也难掩内心中深深的恐惧。 古树下,白衣人从容地将右手下端未染沾血迹的铁球,放回他的箱子里。 孙顺与孙备互相一望,若论真正的实力,他们自问可能两人加在一起,也远不是这白衣人的对手。 但是,若这白衣人一昧托大,每次都变幻出与对手相似的兵器,使用相同的招式,他们却也不相信他必然能赢。 道理很简单,孙顺使的是流星锤,孙备用的是方天朔,都是外门长兵器。 江湖上见过使双刀的,也见过用一刀一剑的,像孙简那样的一派宗师,一心两用,左手刀右手鞭,一外一内一长一短一软一硬已是极限。 从没见过有谁,能同时使用两杆不同外家长兵器的。 长兵器往往要借助两只手一起施展。一个人,如何使得? 况且白衣人这么小的箱子里,又怎么再弄出把方天朔来? ……………………………… 白衣人再次从箱子里取出根圆棍,这回略粗一些,也分不清是铁是木。 孙备与孙顺都忘记了要进攻,他们只想看着白衣人,用什么来对抗方天朔。 “春风不醉”中的王豹与西门闷,大风镖局的其他镖师,似乎也是相同的心思。 白衣人将左手似刀非剑的武器恢复为原先的铁棍,连接上现在的圆棍。然后又从箱子里取出把形似枪尖的武器,将它斜按在长棍前头。左右看看,似乎自己都不是很满意。 可不等他再研究改进,孙备率先出手。 孙备的方天朔,重达九十斤,劈头挟着凌利的风势,直拍白衣人头顶。孙顺的流星锤,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指向白衣人左腰。两人出自同门,在一起习武多年,配合间滴水不漏。 白衣人冷哼一声,毫无惧意,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他竟还是以相同的招式应对,右手类似流星锤的兵刃,挥向孙顺左腰。左手有一点点象方天朔的武器,盖头劈刺孙备头顶。 区别在于,明明是对方先动的手,白衣人的动作却还要快。他在模仿对手招式的同时,竟然可以做到后发而先至。 电光石火风云际会间,白衣人再厉害,似乎亦明白这次变幻的方天朔并不太实用。长杆中间经过连接不说,分量上连十九斤都不到,即便他的内力再强,如果与孙备的方天朔碰上,也是非断不可。 故此他这一朔,看似与孙备使用的是相同招式,实际上还是不能不在两朔即将碰撞之时稍加变化。 白衣人朔头上的尖矛,在这一瞬间突然飞了出去。 两朔相击,当地一声,白衣人铁杆自连接处折断,可急射而出的枪尖,却是深深插进孙备胸口。 鲜血喷涌,孙备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血像梨花般盛开,洒落到自己身上。他似乎想说,你没有用我的招式,可是已经开不了口。 观战的众镖师一阵骚乱,情绪激动,有两个年级较轻的大声呼喊:“你耍赖,胜之不武……” 王豹不禁摇头,白衣人根本没有说过,要以对方相同的招式胜出。都是大家见了之前的较量,误解了。高手相争,胜负只在呼吸间,他这么做,实在是无可厚非。 ……………………………… 同一刻,孙顺的流星锤距离白衣人已不过半步,这次他没有退缩。 眼见着五师弟孙备中招,健硕的身体轰然倒下,孙顺双目尽赤。他知道即便是躲过这一式,自己随即也非败不可,与其如此,不如拼个两败俱伤。 王豹点头,换作自己,这样的情形下,也只能是拼了。 谁知道白衣人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左腰往右侧一挪,随即移回原位,硬扛住这一击。 一挪一移间,化解了半数挟在孙顺流星锤上的劲力,自己竟是毫发不伤。而他的流星锤,同样拍上孙顺的左腰,噗的一声,鲜血飞溅漫天。 孙顺至死都不肯相信,有人能以血肉之躯,抗下这一锤。这连他的师父,大风镖局的掌门人,左手刀右手鞭的孙简都不可能做到。 王豹疑虑更甚,之前白衣人以前胸挡住一刀,现在又以左腰硬接一锤,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所谓武功修习到金刚不坏的境地,不过是指徒手相搏,对付一拳一掌还行。一个人的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刀枪剑戟?必然是有什么古怪。 王豹问自己,如果孙顺和孙备不是之前有伤在身,会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人生无奈,人生没有如果。 ……………………………… 众镖师惊惧地望着白衣人,两大镖头转瞬间毙命,刀砍不入锤击不伤,这人简直就是个妖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缺乏胆色勇气,只是知道上去了也是白给,于事无补。 西门闷看得满手是汗,悄悄道:“老大,咱还是快些走吧,这个人好像比夏侯羽还难对付。夏侯羽虽说一个打九个,可毕竟还会受伤。这个刀枪不入啊,究竟是人是鬼?” 王豹摇摇头,他仿佛想到什么。 传说远在西方的贵霜帝国,有一门神奇的武功叫做瑜伽。修炼到最高境界时,可以至柔至刚,随意挪动修炼者自身的肌肉与穴位。也就是说,明明刚才那一刀是砍到白衣人的前胸,实际上他可能是以肩膀之力化解;那一锤击打的是他的左腰,事实上在他一移一挪间,流星锤拍到的是他小腹上的肌肉。饶是如此,此人功力,也实在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但要说白衣人的修为在夏侯羽之上,倒也未必。夏侯羽之前独自对付的九个人,武功都要在孙备孙顺之上,两人直面的对手不同。 白衣人留下那根似刀非剑的铁棍,缓缓将其他零件收回他的箱子里,随手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条长鞭,抬头再次望了“春风不醉”方向一眼。 很显然,他是在等与大风镖局的掌门孙简交手;很显然,他早就发现了躲在暗处的王豹西门闷。 第二十六章 左刀右鞭 乌云渐渐散去,一轮明月悬在夜空。 明月当空,明月挂树梢。 银色的月光也洒在白衣人身上,映射出他衣衫上斑斑血迹。 白衣人没有受伤,他身上的血,是孙备孙顺的。 白衣人眼神之中充满讥诮之意,喟叹一声:“这个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不自量力,不怕死呢?” ……………………………… 一个年老的镖师,皱着眉苦思冥想,忍不住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去猜,更不要去想。人只有简单些,才能活得更长久。” 年老镖师道:“你既然早知道传国玉玺并不在我们这里,不是来劫镖的,为什么还要杀了两位镖头?”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白衣人轻蔑一笑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年老镖师紧皱的眉心慢慢伸展,神情间显现恍然之色,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人……也只有这个人,让人意想不到。 在袁术营中,有个一等一的杀手,一击必杀,从未败过。没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杀的对方,因为见过他的人,早已经是个死人。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据说死在他手上的人,往往神情间充满了深深的质疑与不解。因为谁也想不明白,怎么这个杀手会用和自己一样的兵刃一样的招式,杀了自己。 这个人复姓司空,名不,字见惯。 年老镖师想要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喉咙不听使唤。白衣人手上的长鞭,已经绕上他的脖子,扣住了他的呼吸。 一个平凡简单的人,一口简单平凡的箱子,在银色如洗的月光下,闪动着近乎妖异的光芒。 孙简的长鞭缠上司空见惯长鞭,却还是慢了半步。 咫尺天涯,年老镖师已死。可他死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奇异的笑容,仿佛在说,我猜到了,你是谁! ……………………………… 有个苍老苍凉沧桑苍茫的老妇人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老三,你快带领大家原路退下,千万不要看,千万不要回头。”是孙简用腹语在讲话,押后的孙动单手提锏刚准备往队伍前冲,孙简继续道:“师父知道你不怕死,但现在不是死的时候。你死了,你大师兄二师兄怎么办?大伙儿怎么办?快带着大家,去找你小师弟。” 孙简此言一出,无异于承认,孙五并没有背叛师门。孙五忍辱负重,只是在执行他的安排,大风镖局的计划。 司空不也不去关心镖局众人正后队改前队,缓缓撤离。对他来讲,这些人不重要,不值得他来动手。 他既然来了,只是想会会名震大江南北大风镖局的总镖头,左刀右鞭,孙简孙公泰。 还有此刻在“春风不醉”酒楼里,有个人呼吸间均匀绵厚悠长,内力似乎要强于在场其他人。 孙简的长鞭,一击不中,恰似灵蛇般游了回去。 他笔直地站着,挡在司空不与镖队之间。 司空不面对一派宗师,神情间不屑之意稍敛。他并不急于出手,还是他习惯了等别人先出手,再用与对方相同的招式还击? ……………………………… 王豹走出“春风不醉”,孙简是孙兰的父亲,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以他的估计,孙简应该比这个可怕的白衣人要略逊一筹。虽然不至于像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一招落败,可能也坚持不到五十招。 白衣人的出手,实在是太快太诡异了。行走江湖这些年,王豹就没看到过比他更快的。 若说金手指夏侯羽是雄才,胜在综合实力;这个白衣人司空不就是个鬼才,对阵时心无旁骛后发先至就是个快字。 快到与他交手的人,大吃一惊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 司空不的胜利,多少有些讨巧的成分。说实话,王豹知道自己绝对没他快,但是有个细节他观察了很久。 司空不胜在一上来就搞出把与对手相似的兵器,蛊惑人心;继而加上相同却又后发先至的招式,震摄人心。 所以这个人最可怕的,是他的诡异他的模仿他的速度。你只要能不为所动,不被这些表像迷惑,他的内力似乎并不强大到足以驾驭他的招式。 一个人太聪明了,往往就不愿意多努力。 王豹之所以现身,还对司空不有一个疑问。他能不断变幻对手的兵刃,可王豹的兵器就是他的拳头,他很想知道,面对拳头,司空不会怎么办。 ……………………………… 看到这个和孙五身材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王豹,孙简笑了,笑容间竟有种无法言述的悲伤。 他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出现站在他的阵营,可他又似乎不愿意这个人出来,不愿意这个人搅和到无谓无奈的江湖纷争。 孙简是孙五的师父,可他与王豹又有什么关系? 一柄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刀,一条黑不溜秋平实无华的长鞭,同时向司空不袭来。 第二十八章 借力打力 天边渐渐微明,一抹浅浅的朝阳,淡淡地晕染到每个人身上。 狼山脚下狼山镇,“春风不醉”酒楼前。 几株古树,叶子随着微风飒飒作响,似在嘲弄人世间的无常。 大风镖局的镖队已经走远,他们临走时带走了地上的几具尸体。这些人都是他们的伙伴,他们的兄弟,他们要把自己的兄弟送回家。 不管路多远,人死了总要回家,抚恤金也会比一般镖局多两倍,这是大风镖局的原则。 一个帮派,一个镖局,能够在江湖上立足,总有他们的道理。 ……………………………… “春风不醉”酒楼跟前,现在只剩下四个人,孙简、王豹、司空不,和之后跟出酒楼的西门闷。 司空不以一敌三。 王豹的拳头击向司空不左腹之时,司空不还是那一句:“来得好!”脸上并无惧意。 这样的情形下,他当然是不可能再以拳头对拳头,左手那把似刀非剑的兵器,顺势往下,以刀式向王豹的拳头剁去。 王豹看着这一剑刀的来势,不得不化拳为掌,往斜里拍向司空不左手。 司空不左手往上往外一翻连续变招,剑刀改为剑招,不守反攻,刺向王豹右胸。 一旁的西门闷看得真切,惊呼提醒道:“老大,不可硬拼,这厮刀枪不入。” 王豹心下一凛,还好西门闷出声及时,依着他的脾气,一定是拼着硬捱一剑刀,也要让司空不尝尝他的铁掌。 司空不武功太为怪异,不但速度常人无法企及,就是抗打击力也是匪夷所思。之前曾以血肉之躯,硬接两位镖师的刀与锤,也不知是身上穿了什么宝甲还是修习过哪种奇门功夫。王豹这下硬拼硬的话,非吃亏了不可。 王豹及时撤掌,身形由攻变守稍显迟缓。幸好此刻孙简的宝刀挟着凌厉的风啸声,已经砍到司空不身前。 王豹趁着孙简这一刀的掩护,转过身,就势右脚提起,往司空不后腰狠狠踢去。 司空不以左手剑刀,抵住孙简的刀,右手长鞭回拽。一推一拉间,身体转了半圈,让过王豹这一腿。 王豹右腿落地,人也紧跟着向前一步,双拳并列进攻司空不臀部。他是想,一般人就算是穿着护甲,也极少有包在屁股上的,因为坐下时很不方便。也没听说,有什么屁股上的厉害武功,哪有用屁股去伤人的? 司空不左手刀剑右手长鞭正与孙简缠斗,刚刚转过身形,招式已竭。 西门闷叫了声好,眼见着王豹双拳击中司空不,挥动手上铁尺加入战团。以他对王豹功力的了解,这一击,非把司空不打飞了不可。此时不出手捡现成的便宜,更待何时? ……………………………… 司空不并没有飞起来,退一步的反而是王豹。 王豹的拳头,击打在司空不的屁股上,就像是捶打到了一块巨石。哪怕是真的一堵石墙王豹的铁拳也足以将它打裂,司空不的屁股,比石墙还要坚硬牢固。 王豹并没有感到疼痛,他的拳头突然停滞,打到司空不屁股上瞬间茫然失去了方向。就感觉到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吸引化解甚至反击汹涌喷薄而出,令他不得不后退。 没有护甲,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武功? 最可怕的是,司空不此时自臀部传出来的内力竟然源源不断,愈来愈强。 司空不左手剑刀这时候和孙简的宝刀黏在一起,好像被磁石紧紧地吸住再也分不开。而他右手的长鞭却似乎会自动收缩,变得越来越短,绷直了像是随时会断。 孙简脸上泛起一团红云,显然已经用出八成以上功力。他不敢尽施全力,自有他的道理,明明绷着的长鞭一触即断,偏偏就是扯不断,司空不的内力太过妖异不可解释。 西门闷左手铁尺,正拍在司空不右手背上,只觉得有股巨大的力量反激回来。 司空不正在全力对付孙简和王豹,这两人的内力修为在江湖中可说是出类拔萃。 可是明明在王豹看来,这个在内力修为上与自己相差无几,比孙简还要略逊一筹的司空不面对两人合击,却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司空不右肩略略一晃,不可思议地将西门闷贴在他右手上的铁尺震起。 西门闷再也握不住铁尺,就感觉到有两种力量同时向自己涌来,一股刚猛霸道,一股浑厚绵长。他不得不松开右手,再不松手,他的手腕非折了不可。 饶是如此,他还是感受到,那个刚猛霸道的内力还是早一步传来,就像是一只拳头倏然击中了他的胸口。 西门闷眼冒金星,喉头间有一种甜甜的腥味,一大口鲜血喷向司空不沾满了血迹的白衣。 ……………………………… 王豹心里一疼,关切道:“你怎么样了?” 西门闷脚尖点地连退几步,幸好他的轻功不弱,苦笑道:“还死不了,就是这家伙也太强了吧,怎么可能一下子有两股力量攻击我?”他本想上前帮忙,却不曾想一招间即告落败,神情间仿佛对自己的武功有着深深的惭愧与歉意。 司空不见到王豹与自己比拼内力几近生死关头,还能开口问话,神情也是一紧。在几股内力的激荡挤压中,他睁了下眼睛想要说话,却终是不敢开口。 当事者迷,西门闷这一插手,表面上看似乎帮了倒忙,反倒是解开了两条绷得太紧的长鞭。实际上,孙简紧蹙的眉头却涣然展开。 原来这个司空不,并不是真实的内力强大到不可思议,而是他有一种奇特的方法,将接受到的内力在体内牵引游走。所以,他只是将孙简左右手上传到的内力融合交汇,抵抗住王豹的拳头。随后竟然还可以将这两种内力相互制衡后多出的,挪移到西门闷拍到的铁尺上…… 孙简以前听说过这样的武功,却从来不敢相信。因为这种借力打力的内功心法,前提是施展者必须自身内力远在几个对手之上,这才可以有效控制住几股内力相互制约为己所用。即便如此,稍有不慎,控制不当,对方内力反激,轻则伤到施展者经脉,重则危及性命。 这样的内功,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确有把握,轻易绝不敢施为。 这个司空不,却能在自己内力对任何一方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冒险施展,孙简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色。 ……………………………… 天色更亮,远处传来远山上古寺的晨钟声。 当……当……当…… 远处雾气蒙蒙的山,近处枝桠苍虬的树。 庄严肃穆中透着几丝清晨的凉意,有一只翠色的小鸟,振翅划空而过,恰似一幅“晨钟惊飞鸟”写意山水画。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豹应该也是因为西门闷的话,想透了此间玄机。 他看看孙简,又看看司空不,眼神中流露出会意和佩服的笑意。 司空不明白,孙简和王豹都已经看破他的实力,再纠缠下去,一旦两人找到突破口,将很难再全身而退。 在两个高手的内功合击之下,司空不嘿了一声,他手上的剑刀和长鞭随着这一喝应声而断。 王豹就发觉,之前坚逾石墙的司空不屁股,倏忽间变得蓬松如一团棉花毫不受力。就在他一惊时,这团棉花又好像变成了一条刚打捞上岸活着的鱼,鱼身上湿哒哒黏糊糊滑不留手,摆个尾从王豹手中游走。 再看时,这条鱼已跃回湖中,司空不已经离开三人足有五丈开外…… 西门闷一直觉得自己的轻功不弱,这时才发现在这个司空不面前,几乎只能称作逃跑,算不得轻功。 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司空不摆脱两大高手合击,竟然有暇,跑到树底下带走了他的箱子。 一个简单平凡的人,一口平凡简单的箱子。 他箱子里的秘密,绝对不能给别人知道。 这个人,后发先至的速度,借力打力的内力,鬼魅般的轻功,还有这口随时可以变化出各种不同武器的箱子,太可怕。 第二十九章 杀不得 狼山上,天已大亮,赤色的朝阳穿过聚义厅前那颗长满了一簇簇松针的古树射到大力狼腿上。 大力狼站在门口,就像是一扇门板,挡住斜射而来的阳光。阳光没有照到他身上,是因为他长得过于高大,光线的角度被屋檐遮挡。 大力狼站在一半阴一半阳的朝阳里,将左手上的竹箍凑到眼前仔细观赏,一边啧啧称奇。 他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刺绣,脸上泛着得意的神采,不忘喃喃自夸。 如此一个巨人,左手持缎右手捏着根绣花针高高举起,在阳光里呵呵笑着,那情形真有不可言述的诡异。 中山狼换他:“老三,叫小的们上酒。” “好勒,上酒上菜,二哥吃早餐啦……”大力狼大声应着,洪亮的声音在清晨的山上,伴着鸟鸣,传出老远。 他很满意中山狼称呼他老三,他一直都自认为在这山上,除了老狼和中山狼,就应该是他最大。 众喽罗似乎习以为常司空见惯,早就有所准备。听到大力狼招呼,搬酒的搬酒端菜的端菜忙活起来,不过一会儿聚义厅内的几张桌子上都摆满了。 这狼山上,一大早不吃馒头稀饭,却比寻常午餐晚餐还要丰盛。 ……………………………… 这时候,一直坐在斗量狼对面似睡非睡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的白蛇伸了个懒腰,看看青蛇问:“天亮了?” 说话间他的鼻子吸了吸,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也不客气探手拽下只鸡腿,送至嘴边大嚼起来。 他一个鸡腿尚未吃完,却瞧见对面的斗量狼已经啃完一只大猪蹄双手又从盆里抓起两只鸭翅膀。别看斗量狼人长得小,吃东西的速度,连一旁的青蛇都瞧着服气。 斗量狼发觉白蛇青蛇盯着自己,用衣袖抹了抹满嘴的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吃相难看,你们吃你们的多担待,我们狼山上别的没有,酒肉管够。”说完这一句,斗量狼又吞下了左手的鸭翅,骨头往地上一扔顺势从桌上端起碗酒,仰脖而尽。 青蛇还真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几步上前,从斗量狼身前的酒缸里舀了碗酒,咕咚咕咚喝完。 青蛇也喜欢喝两杯,但他只喝别人刚喝过的。他本身也是个使毒的好手,他知道有多少人一不小心就着了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斗量狼看一眼青蛇,脸上一派顽童般的笑意,说道:“好小子,咱再干他三碗。” 这会一边上来个胖喽罗,给斗量狼满上,正要给青蛇倒酒时,青蛇却是一挥手,接过酒缸又舀了一碗。 斗量狼一愣,大笑着:“你也太仔细了,这我不喜欢。”说话间,犹自干了一碗。 青蛇嘿嘿讪笑,一边喝酒一边道:“我用不着别人喜欢,自己喝的高兴就好。”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就将这缸二十来斤的酒喝完了。喝到最后,青蛇已经舀不起缸里的酒,索性双手捧起酒缸仰头大喝。 白蛇出声提醒道:“老大,你悠着点,先吃点菜。” 他叫青蛇老大,是因为两人本就是孪生兄弟,青蛇是他哥哥。 楚楚狼嗲声嗲气地说:“是呀,青蛇老哥,别光顾着喝酒,小妹请你吃肘子。”一边说一边端着一大盘肉,扭动着丰满的臀部靠了上去。 中山狼问身旁站立的一位红衣瘦喽罗:“君子狼和小狼醒了没有?” 红衣瘦喽罗躬身施礼,回到:“禀二头领,两位头领早就醒了,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中山狼看一眼红衣瘦喽罗,眼神似刀锋般切过,言语中显露几分杀机,说:“那你不请他们来聚义厅吃早饭?” 红衣瘦喽罗被中山狼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恭恭敬敬道:“回大头领,小的叫过了,他们说不来。” 中山狼听见红衣瘦喽罗将对自己的称呼从二头领改为大头领,满意地一笑,不置可否道:“叫过就行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大力狼咬了口肉,端着酒碗腆着大肚子走到中山狼近前,哈哈笑道:“我是个粗人,我敬大哥一碗。” 白蛇嚼着手上的鸡腿,冷冷看着。这个大力狼一点也不粗,不但会绣花,还知道见风使舵,这一会已经改口叫大哥了。 中山狼呵呵应着,举碗示意,喝了一大口,却并不喝完。老大就该有老大的样子,他想。 白蛇叹了口气,老狼尸骨未寒,狼山上就已在重新论资排辈。真应了那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 “报……”一个黑衣喽罗飞奔至聚义厅前,半跪行礼,道:“禀告各位头领,寨前有三人求见。” 斗量狼这时靠门口最近,见楚楚狼与青蛇喝得正欢,带着满身酒气,上前道:“问了没有,是些什么人?” 黑衣喽罗站起身,仍是抱着拳,说:“一胖一瘦两个老头,不知道叫什么,为首一个青衣中年人,自报家门,公孙台。” 白蛇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狼山上各头领间虽然互分派系各怀鬼胎,但手下这些弟兄行事有礼有规矩,报事条理清晰,可见老狼在世时将狼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要不是遇见夏侯羽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鬼才,老狼不幸遇难,主公要想收了狼山绝非如今这么简单。 “他来干什么?不见。”斗量狼道。 黑衣喽罗正要回头,被中山狼出声制止:“慢,老四,你知道这个公孙台?” “禀二哥……”斗量狼略一迟疑,趁着酒劲,不愿意改口,显然在他心中,狼山上的老大就是老狼。 斗量狼道:“这个公孙台就是个普通的杀手,平日多在荆州、徐州一带活动。武功不算弱,也算不到一流。我们兄弟中任何一个,都要比他强。这样的人,我以为见不见似乎都是一样。” 中山狼“哦”了一声,仿佛没有在意斗量狼的称呼,有些事得慢慢来,有些人得慢慢调教。他问:“不是还有一胖一瘦两个老头?” 斗量狼回答:“胖瘦尊者是兄弟俩,他们经常与公孙台联手,据说是公孙台接的活若是独自办不了,就找这两个帮忙。胖尊者与公孙台功夫差不多,也就算个二流杀手。只有瘦尊者武功要高些,估计和君子狼在伯仲之间,但这人平时并不多事,遇事退让为主。或许是老了,也或者是他们两兄弟能够活到今天的缘由。” 中山狼点下头,神色间若有所思,道:“大清早的,有客上门,要不见见?”他抬头望了眼聚义厅外松杉葱郁的枝头上,此刻有两只乌鸦一动一静,呱呱叫着。 黑衣喽罗慌忙拱手应是,他明白现在狼山上的老大是谁。 ……………………………… 中山狼心情很不错,一早上,除了斗量狼其他弟兄的表现都很好,无形中他有了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中山狼扭头问红衣瘦喽罗道:“那几个人都醒了吗?” 红衣瘦喽罗会意,施礼道:“回大头领,君子狼和小狼醒来后回自己房间休息,小的们不敢阻拦。孙五、花童、孙兰、方灏、马上,还有那‘春风不醉’的老板娘,醒都是醒了,现在分别绑在后院的几间房中。” 中山狼嗯了声,吩咐道:“你过去送些吃的,务必以礼相待,不可怠慢。这些人背景复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造次。” 红衣瘦喽罗领命而去,中山狼嘴唇微翕,喃喃自语:“大风镖局、洛阳牡丹、武陵捕头、西凉马家……这些人,杀不得啊……” 第三十章 无众生相 天已大亮,空气中流淌着山间木叶的清香,仿佛还能听到,小溪潺潺的流水声。 两只乌鸦在古松枝桠间跳跃盘旋,似乎紧张得忘记了鸣叫。 公孙台和胖瘦尊者被黑衣喽罗领进聚义厅的时候,显然吃惊不小。 他们没有想到,狼山上的早餐有酒有肉如此丰盛;他们也没有想到,聚义厅里除了四只狼,还有两条蛇。 在荆州和徐州这些年,三人联手也做过些大单子,却从来没跟袁术手下三条蛇有过任何正面冲突。 不是没机会碰上,有一回他们狙杀的目标,事后才知道暗中投靠袁术,受到袁公路的保护。 他们截击的地点,选择在一条靠近县衙的长街,因为暗杀的目标正是刚刚到任的县令。 街上十二个摆摊做各色生意的小贩,七个挑夫,五个食客,甚至连一个抱着娃娃逛街的少妇,一个驼背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一个瞎眼算卦的游方道长,一个瘸腿要饭的老乞丐,全是他们雇主安排的。 连雇主都没想到过,这新县令能活着走过这条街。 幸好或许是阵容过于强大,公孙台与胖瘦尊者,接受的任务只是在新县令进入这条长街后,隔断十五步之后的随从或者行人。 他们亲眼见到,新县令身边跟着白蛇、青蛇,和十条花蛇,步入长街。 之后,三人再也没见到任何一个同伴出来。他们按照计划,隔断了随从的一众捕快衙役家眷,本以为天衣无缝,当他们看到返过来的花蛇时,闻到满街的血腥味,知道大势已去。 这是他们唯一失手的一趟活,虽然错不在他们他们,还是双倍返还了雇主定金。 那个雇主,之后再也没有在荆州、徐州地界上出现过,据说是带着家人远避西凉。 所以他们并没有和白蛇青蛇正面交过手,每每想到这段往事,他们还是庆幸当年没有埋伏在那条长街上。 ……………………………… 斗量狼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并不讲话。 倒是中山狼神情间要客气许多,作为目前的山寨之主,来者是客,尽管在心底里他并瞧不起这几个人,场面上总要过得去。 在江湖上混,武功实力固然重要,主要还是要看背景后台,所属的阵营够不够强。 “各位随便坐,不知用过早膳没有,吃些喝些,来了就是朋友千万别客气。”他吩咐身边的喽罗:“快给三位上茶。” 公孙台深深一躬,礼数有加,开口道:“寨主客气了,我们是吃过了上的山。本来不敢这么早叨扰各位,只是受主公之托,不得不走这一趟,怕来迟了耽误主公之事,还望原宥。” “主公?”斗量狼好奇,细声问:“你们几个向来独来独往,何时有了主公,是哪位倒是说来听听?” 公孙台讪笑道:“当今天下,若是不投靠个诸侯,这江湖怕是寸步难行罢。我们主公,便是十八路诸侯讨董卓之盟主,冀州牧袁绍袁大将军。” 大力狼惊道:“袁绍远在北方,现在也来插手中原的事了。” 中山狼暗自得意,幸亏刚才并无怠慢之处。当今天下,看似袁术势力最大,实则这个袁绍袁本初在北方四州徐图发展,深得士人百姓拥戴,隐然有超越袁术之势。中山狼缓缓道:“倒不知袁大将军派你们几位来,所为何事?” 胖尊者嘿嘿一笑,他之前在官道上设伏,被花童金针所伤,所幸并非要害伤势并不重,恨恨道:“听说洛阳牡丹玄武堂堂主花童在山上,他前日伤了我和公孙兄弟,我们是找他讨个说法。” 中山狼心下一紧,花童、孙五这些人中毒后到山上不过一天,袁绍的手下就能得到消息找上山来,山寨里必然是有袁绍的细作无疑。可这传递消息的速度也太快了,究竟是用的什么方法? 楚楚狼看一眼中山狼,吃吃媚笑着走上前娇声道:“这位大哥,恐怕找花童报仇是假,为了孙五手上的传国玉玺是真吧。” 她是个女人,有些话男人不方便直接说出口,借女人小孩子之口说来正合适。 胖尊者没想到楚楚狼一语道破他的用心,迟疑片刻,嘿嘿笑道:“头领说笑了,咱们两家主公本就是亲兄弟,有些事情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便多言。我们此次上山,也不敢要孙五,就是找花童报仇,于情于理,都说的过去吧。” 斗量狼尖声道:“你们想带花童走,先要问问我手上的偃月刀答不答应。” ……………………………… 大力狼坐回之前的椅子上,低头绣起他的花来。 谁也没想到,最先发难的不是这个巨灵神般的大汉,却是长得又矮又小孩童般身材的斗量狼。 是不是越是个子大的越想着保守,越是瘦弱的越急于表现? 一直没有开口的瘦尊者看看场上局面,己方毫无胜算,若有也就是给他们飞鸽传信主公在狼山上的卧底,却又不知究竟是谁。 瘦尊者抱拳道:“大家系出一脉,切不可伤了彼此和气。我们此来也是接受主公钧命,不敢有违。我们不敢要孙五、孙兰、马上、方灏,我们就要花童,一则他伤了我这两个兄弟,二则带他回去也好在主公那边有个交待。我提议,我们一共就三个人,肯定不是在场诸位对手。咱们又都是自家兄弟,不妨比武定输赢,三局两胜,点到为止。赢了我们就带花童走,要是输了,那是我们技不如人,回去主公那也可复命领罪。” 中山狼暗自点头,瘦尊者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无可辩驳,无形中却是占尽了便宜。就凭他们兄弟加上公孙台,原本在这狼山上就没有丝毫赢面,根本不可能带人走。他这比武的方案一出,狼山若不同意只能落下个以多欺少的恶名;若是同意了,三人侥幸还有一分胜机。在没有机会的局面下创造机会,瘦尊者果然是三人之中最厉害的角色。 ……………………………… 斗量狼尖声尖气喝到:“三局两胜就三局两胜,我们狼山怕你不成,叫你两局就见分晓,输得心服口服。” 胖尊者怒道:“好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太小瞧咱们兄弟了,要不你先上,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瘦尊者若有所思,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他想到的是,斗量狼看似带头发难,处处与己方过不去,实则无形中帮助己方得到了比武定输赢的机会。主公在狼山上的卧底,莫不是这个斗量狼? 中山狼冷冷地看了眼斗量狼,他似乎也有些疑惑斗量狼今天的表现。 楚楚狼咯咯笑道:“大家主公都是亲兄弟,比武归比武千万别伤人,我从小最怕看到血了。” 瘦尊者心念一动,这个楚楚狼似乎也是暗中维护着己方,这狼山究竟是怎么了? 中山狼适时显露下在狼山中的权威,在他想来,很有必要,于是说:“老四退下,第一仗还是让老三来。” 大力狼举目看看大厅一边坐山观虎斗的白蛇和青蛇,停下手中绣花针,站起身来到瘦尊者跟前,低头看着他腰畔的短刀,大声道:“是你要比武?” 瘦尊者抬头看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人的巨汉,面露惧色。 谁也没有想到,这时瘦尊者身边的公孙台挺身而出,拔刀上前道:“第一仗还是我来吧。” ……………………………… 大力狼哈哈大笑,说道:“你们谁来都一样。”话音方落,左手竹箍放入怀内,已是大拳挥出。 他这一拳,有寻常人手掌那么大,挟着劲风向公孙台面门击落。 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公孙台斜切而来的刀放在眼里,眉宇间的不屑,出手时的横扫千钧之势,宛若楚霸王在世。 连在场众人中武功最高的白蛇看了也不由暗暗叫好,以进攻代替防守,本就是最好的防守。 大力狼身高臂长,出拳迅捷而且实用,公孙台若不避让,势必在刀砍到大力狼身上的同时被他这一拳砸飞出去。这样的话,就算这一刀能够斩到大力狼,作用也绝不会大。 公孙台矮头,身体蜷缩,就像只皮球般滚向前去。手上的刀顺势改斩为刺,竟向大力狼胯间攻去。 这本是江湖大忌,在场众人看着不禁笑出声。他们明白这绝不是公孙台下作故意这么干,实在是两人身高差距造成的。 别看大力狼身躯庞大臃肿,腾挪间却比猿猴还要灵活,他当然不能让这一刀伤了自己如此紧要的地方。左脚点地,人竟然高高跃起,右手绣花针指向公孙台头顶。 半空中,就像是一座大山向公孙台压到,大力狼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高高翘起,说不尽的旖旎顾盼。 “好一招‘无众生相’!”楚楚狼嗲声赞道,自叹弗如。 第三十一章 绣花针 天色大亮,狼山上聚义厅门口,围拢了不少喽罗。 古树下站满了人,大致分黑红两种服饰,黑衣喽罗明显要比红衣喽罗多出一倍不止。 狼山上的分工,是黑衣喽罗负责外围警戒与讯息传递,红衣喽罗防守山寨内核心位置。 这个时分,正值夜班巡逻与白天防卫交接,大伙听到聚义厅比武的消息,没要紧事的都赶来凑热闹。 ……………………………… 大力狼这招“无众生相”,如泰山压顶般罩向公孙台,众喽罗轰然叫好,仿佛大力狼已经胜了。 公孙台置之死地,竟然傲然一笑。他手上刀幻为六式,宛若盛开的荷花,往上刺向大力狼下盘。 人被逼到绝路,往往会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公孙台眼见避无可避,反而不避,使出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算大力狼这一招可以力毙公孙台,也势必在这一刀下重伤。 没有人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甘愿去冒这样的险。大力狼庞大的身躯,竟在半空里变招,绣花针在公孙台刀尖上一点,他借着这一针之力,硬生生往后倒掠而去,看得观战的众喽啰目瞪口呆。 直到大力狼身形稳稳落地,才听到纷纷叫好声。别说他两百多斤的体重,在场只有他一半体重的人,自问也无法做到仅凭一根绣花针就能借力在半空变招。 连青蛇这样的轻功高手,亦不得不佩服大力狼灵巧的身姿。 瘦尊者暗道好险,却也窃喜不已。看上去大力狼明显实力更强,可是却露出了破绽。 一个人若是怕死,总比不怕死的要容易对付得多。 公孙台眼见一刀化解了大力狼必杀的招式,精神大振,随即手上的刀如疾风骤雨般攻去。 白蛇点头,敌强我弱,如果疲于招架,落败就只能是时间问题。只有抓住对方弱点,勇于进攻,以进攻代替防守,才是最好的办法。 大力狼不慌不忙,就凭籍一根绣花针,逐一化解公孙台凌厉的攻势。 众喽啰似乎看得呆了忘记了喝彩,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他们从来想不到曾经的三头领还能使出如此翩翩起舞般灵巧敏捷的招数。 大力狼守中有攻,左掌瞅空拍向公孙台头顶。这招本来是准备横推对手前胸威力更大,因为身高的关系,不得不改推为拍。 就像一把大蒲扇,带着风声,这一掌若是拍上,公孙台非死即伤。 这时公孙台身形又像只皮秋般自转起来,他手上的刀,就似皮球上长上了翅膀,呼扇着。 大力狼当然不敢以手掌直接接这一刀,可是这次刀转动得太快,绣花针实在不知刺向哪一点才好。 旋转中,公孙台手上的刀,倏忽间不知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了两把,一上一下就似两道平行的光环割向大力狼胸口和腰部。 旁人瞧过去,两道光环之中,已经看不到公孙台的人。无法辨清究竟是人御刀还是刀御人,也无法分清哪一刀是真哪一刀是假。 楚楚狼娇声提醒:“老三小心,‘一刀双杀’,这两把刀都是真的!” 在武功造诣上,在场以白蛇、楚楚狼、瘦尊者为最。可能也只有这三人,看出了飞转中的公孙台,竟有暇从腰间又拔出把短刀! 这才是公孙台的绝杀,大力狼只有一根绣花针,不管他能够破解哪一刀,另一刀都能要了他的命。 ……………………………… 大力狼明白此时到了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大喝一声,右手指间绣花针应声而出。 他竟以大拇指和中指,将绣花针当做暗器,弹射而出。 公孙台左肩中针,立时一条胳膊动弹不得,可他右手的刀,亦砍中大力狼腰部。纵是大力狼肉糙皮厚,在这一刀下也被割出道半尺多长的口子,血流不止。 两人各退一步,瞪眼看着对方,半斤八两。 明眼人看得明白,论实力大力狼要略胜一筹,在勇气与招式的变化上,却是公孙台占了上风。若说这一仗,可能判平局更为合理。 胖尊者傲然道:“第一场,公孙台胜!” 斗量狼尖声细气愤愤不平道:“大家都看到了,明明是平手,你怎么瞎说?” 胖尊者嘿嘿冷笑,道:“原本按场上局面,评个平手确也正常,可是你们这边作弊,所以我才说是公孙台胜。” “作弊?谁作弊了?”斗量狼诧异道。 “你们家母狼呀,”胖尊者道:“刚才紧要关头,要不是她出声示警,大力狼眼见着就要落败。” 此话,胖尊者说得也是没错,尽管之后的变化难以预料,就以方才场面上的情形来讲,楚楚狼确有作弊之嫌。 楚楚狼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辨驳。尽管比武前并未说清楚,是否可以出声提醒,但若是双方观战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显然有失公允。 斗量狼呛啷一声,从兵器架上单手取下青龙偃月刀。别看他个子长得小,提着这比他身体还高一倍的大刀,丝毫没有吃力的样子。 斗量狼刀柄点地,身体纵起一人多高,轻飘飘落在聚义厅门口,右手顺势收回青龙偃月刀。当地一声,大刀竖立在他的身旁。 众喽罗大声叫好,斗量狼这一亮相,确实漂亮,教人不敢小觑他的实力。 斗量狼挑衅道:“两位老人家,这第二仗谁来会会我的偃月刀?聚义厅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咱们院子里比试。” ……………………………… 胖瘦尊者互望一眼,狼山上诸人并未再对大力狼与公孙台一战提出什么异议,显然是默认了胖尊者所说的结果。 狼山稳操胜券有恃无恐,就算是让你们一局,又如何? 胖瘦尊者多年来一直并肩作战,眼神交汇间心意相通,暗自窃喜。第一仗公孙台打成平手赢得侥幸,第二仗斗量狼出阵,实在是对己方最有利的。他们想到了田忌赛马,只要瘦尊者出手,以己方最强的一人比赢狼山上看似最弱的斗量狼。三局两胜,第三局不用再比,他们就算是赢了。 中山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道:“老四退下,第二场让小妹先上。” 斗量狼显然有些不甘心,他第一场要上,结果中山狼让大力狼上阵,落败。第二场他又要上,中山狼却偏叫楚楚狼上阵,是他不行还是中山狼不信? 第三十二章 平分秋色 太阳照在狼山上,照在聚义厅前的古树枝桠间。亭亭如盖,稀疏的光影穿过枝叶,落到聚在树下一簇簇喽罗的身上。 一个黑衣青年喽罗满脸兴奋之色,道:“整天打家劫舍小打小闹,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阵仗了。” “是呀是呀,”他身边的红衣中年喽罗随声附和说:“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上次我看到咱家楚楚狼头领出手还是在两年前,一个人就打败了黄河五鬼,一死四伤。那时候你小子还没来山寨,没见过咱家女头领的卓越风姿吧。” “我是去年才来的,是没亲眼见到。”黑衣青年喽罗脸上的表情不无遗憾,无限神往道:“可我听说过呀,我还听说当年的庐阳捕王叶探叶无伤,领过皇上的御赐神捕金牌。来我们狼山办案,好像为了缉捕君子狼头领,还不是败在咱们楚楚狼头领暗器之下。” “的确如此,”红衣中年喽罗点头道:“那次咱们狼山上诸位头领都下山了,就留下君子狼和楚楚狼。庐阳捕王带了十几位高手杀上山,重伤了君子狼头领,要不是楚楚狼头领及时出手相救,狼山上就只有六匹狼了……”说到这时,红衣中年喽罗怔了怔,不免悲切。显然他想起了老狼,老狼才是这狼山上的主心骨,可惜不敌金手指夏侯羽,如今狼山上也只剩下六匹狼了。 黑衣青年喽罗显然更加关切楚楚狼,两眼放光道:“不瞒老哥,兄弟我就是因为楚楚狼头领才上的山,在我看来楚楚狼头领才是咱狼山上武功最高的,人还漂亮。” 红衣中年喽罗拽了拽黑衣青年喽罗的衣袖,轻声嘘道:“这话不敢乱说,小心被另几位头领听到了。” “怕什么,”黑衣青年喽罗昂头道:“我赵六上山就是奔着楚楚狼头领来的,否则我在汝南好歹也是个捕头。放着好好的官不当,跑上山来做个小贼?” 红衣中年喽罗笑道:“你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知不知道楚楚狼是咱大头领的人?” “知道又怎么了?”黑衣青年喽罗压低了声音道:“老狼大头领在时,我甘心做个马前卒,可现在大头领不在了,还不让人有个念想?” 红衣中年喽罗嘿嘿揶揄道:“你小子厉害,那个母老虎,你身体吃得消?” 他笑时,近旁几个显然是听到两人对话的喽罗也跟着嗤嗤笑起来,脸上带着淫邪的表情。 黑衣青年喽罗冷哼一声,双眼望着聚义厅,不再说话。 ……………………………… 聚义厅内,瘦尊者几步来到公孙台身前,探身拾起他脚侧那把短刀,说:“公孙兄弟,我就用你的刀,会会这头楚楚狼。” 公孙台点头,他的左胳膊已经略略可以动弹,将楚楚狼的金创药缓缓放入怀中,提醒道:“哥哥小心,听说这头狼可不好对付。” 瘦尊者“嗯”了声,他不选公孙台的长刀,而是取了短刀,倒让不远处的白蛇暗暗叫好。楚楚狼是使毒高手,又拿了大力狼的绣花针作为武器,扬短避长,无疑才是最佳选择。 楚楚狼咯咯笑道:“老哥哥,还不出手?这把刀银光闪闪可够快的,一会儿一定手下留情啊,我最怕看到血了。”说话间,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古树下的赵六,眼神间漫漫欢喜满足之意。使暗器的高手听觉一般远远异于常人,莫非她听到了方才两个喽罗间的对话? 瘦尊者不再啰嗦,一刀平平,向楚楚狼胸前刺去。 他明显是不愿意在言语上与楚楚狼过多纠缠,说来说去的,看样子这个楚楚狼也绝不会率先动手。楚楚狼毕竟是个女流,瘦尊者这一刀就像是作画时的淡墨渲染,没有实际意义,起个头看之后的变化。 楚楚狼却是“哎呀”一声,娇声道:“老哥哥还真厉害呀……”她并不像大力狼那般,以绣花针去接触对方的刀,而是左脚向后,右脚斜步跟上,扭动着腰肢,侧身让过这一刀。 ……………………………… 瘦尊者这招起势,本就平淡无奇抛砖引玉,静观楚楚狼的变化而变化。没想楚楚狼只是避开并不反击,刀势已竭,瘦尊者不得不趁势向下,紧跟一步往楚楚狼下腹攻去。 楚楚狼吃吃一笑,嘴上道:“老哥哥,您咋老是对着妹妹的要害下手呢?”说话间,左脚笔直竖起,右脚为支点,身形后仰一转,跨过了瘦尊者这一刀。 瘦尊者看着楚楚狼胯部粉色长裤曲线玲珑在自己眼前堪堪掠过,脸上微微一红。带着些懊恼也不搭话,反手一刀切向楚楚狼右臂,心下想,这样你总没话可说了吧。 楚楚狼“呦”了声,却还是不反击,往左侧灵巧地跳跃,轻易让开这一刀。瘦尊者用的是短刀,刀长也就半条手臂样子,存心避开并不太困难。 转眼间,瘦尊者攻了九招,其后七招只找楚楚狼胳膊后背和双脚,每次都被楚楚狼轻易化解轻松避让,楚楚狼却没有哪怕半招反击。 看得在场众人连连摇头,看得众喽啰鸦雀无声,仿佛就是瘦尊者一个人在表演,欺负一个弱女子。 只有白蛇突然站直了身子,两眼放光。楚楚狼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看似步步退让处处掣肘,其实不仅言语间限制住了瘦尊者的攻击位置,还成功地激起了瘦尊者的愤怒。 高手相争,动不得怒。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胖尊者感觉到瘦尊者的怒气,想要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第一仗侥幸取胜,就是楚楚狼发声道破了公孙台的杀招,现在他若是开口,一旦被对方抓住把柄,确是很难辩驳。 放着一旁干着急的胖尊者不说,场上的瘦尊者明知楚楚狼在故意激怒自己,却由不得忿意上涌,一刀快似一刀。楚楚狼不还手,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自己也停下攻击,双方罢手言和?他想,这算什么?这女人还真是麻烦。 他麻烦,楚楚狼不麻烦,闪转腾挪,恰似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刀丛间寻觅着春天的诗篇。 黑衣青年喽罗在古树下看的如痴如醉,心驰神往,喟叹出声道:“美,真是美,不枉世间走一遭……” 红衣中年喽罗羡慕地看着黑衣青年喽罗,他心中确也惊叹楚楚狼曼妙的身姿,但不好意思讲出口。年轻真好,什么都敢说。 楚楚狼闪转间,不忘看一眼夸赞自己的赵六,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只有被欣赏的美丽,才是美丽。 终于有喽罗忍不住叫嚷,“老家伙你要不要脸?没看到咱家头领一直让着你?你快点认输得了,别在这丢人现眼……”;“楚楚头领,你还手呀,这瘦老头快不行了……”;“用唐门的暗器招呼他,叫他以后都不行……”。 赵六的手紧攥着一把似刀非刀似钩非钩的兵器,手背上青筋毕露,胳膊肌肉紧绷,一副楚楚狼有危险随时准备冲上前的模样。 红衣中年喽罗看看他,摇头道:“兄弟莫要冲动,凭你上去也是白给。” “白给也得上,”赵六咬牙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就是技不如人,也不能失了骨气。” 红衣中年喽罗不禁摇头,一声叹息,不自量力,还是年轻啊。 ……………………………… 青蛇坐在椅子上,啃着鸡腿,喝碗酒,低声数着:“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一招了,这娘们还是不还手,有意思。” 白蛇看他一眼,冷冷道:“最多还有三招,瘦老头就要败了。” 青蛇看看自己兄弟,眼神间满是质疑,楚楚狼怎么看也不像要胜的样子呀。 第三十三招,瘦尊者再也按捺不住,不去顾虑什么禁忌,短刀翻飞化为两柄直取楚楚狼前胸。 楚楚狼娇叱一声:“老不正经,来的好!”话音方落,右手的绣花针终于激射向瘦尊者咽喉。 瘦尊者一愣,他已经习惯了楚楚狼不断闪躲,就想着她会如何避开这一刀,自己紧接着该怎样继续进攻。没想到楚楚狼三十多招不还手,一出手就射出了手上唯一的绣花针。他的刀在前,身体在后,去势已竭,要躲开这一针还着实不易。 只见瘦尊者一弯腿,身形顿时矮了几寸,竟然张口,铁嘴钢牙咬住了疾驰而至的绣花针。 在场众人不禁深深钦服这个瘦老头,没几个人能够做到一口咬住急射而来的暗器。有两个小喽啰忍不住为敌方喝彩,好功夫! 瘦尊者面现得意的笑容,他都有点佩服自己的应变。 这时,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他知道楚楚狼出自唐门,一直屏住呼吸小心提防着,张嘴的刹那却露出了破绽。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分外滑稽,他的人紧跟着倒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斗量狼 山上起风了,刮得古树旁旗杆上的红色大旗猎猎作响,上面两个黑色大字“狼山”趁势飞舞。 斗量狼尖声细气的声音,伴着他手上的青龙偃月刀在地上一顿,震裂了一方青石砖,颇有几分气势。 “第二场,狼山胜!” 这场胜负毋容置疑,瘦尊者虽然用牙接住了楚楚狼当作暗器射来的绣花针,却被迷香迷倒。比武比的不仅仅是拳脚刀剑兵刃,也包括暗器与毒药,所以的确是楚楚狼赢了。 楚楚狼又轻扭着腰肢上前,将又一个小瓷瓶交到胖尊者手上,娇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解药,你给瘦老头闻闻就能醒来。说好了点到为止,他怎么就一点都不客气,追着我砍,像有多大仇似的。幸亏我运气好侥幸胜了,还好没见血,我最怕看到血了。” 胖尊者怔在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真理,总在赢的一方。 “你是在看我长得美么?愣着干嘛?还不快给瘦老头解毒?”楚楚狼吃吃笑道:“对了,别忘了把我家大力狼的绣花针还我。” ……………………………… 场上比武的局面,变成了双方各胜一场,就看最关键的第三场了。 不知什么时候,君子狼和小狼,也站在了聚义厅门口的树荫底下。 中山狼冲身边一个长得精灵古怪的红衣小喽啰道:“取我的子母金环来……” 红衣小喽啰打上山后就一直跟着中山狼,听得中山狼吩咐一愣,脸上显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三年来,他一共看到中山狼使用了四次子母金环,这是第五次。前几次与子母金环交锋的对手,现在的灵牌都在供桌上。 斗量狼面现不快之色,冲中山狼道:“二哥,难道你要亲自出手?” 中山狼抚须点头,说:“四弟,这一场事关紧要,还是老哥替你上,若是侥幸得胜,功劳记在兄弟头上。” 有句话中山狼没有说,从公孙台与胖瘦尊者上山的时间上来看,这狼山上一定潜伏着早已投靠了袁绍的细作。他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但尤以第一场战败的大力狼和负责山上信鸽的斗量狼嫌疑最大,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他这么一说,斗量狼却也无话可说,只能将手中青龙偃月刀放回兵器架,忿忿然坐回椅子,独自饮酒。 白蛇若有所思地看看斗量狼,他明白中山狼的言下之意。可他推断,狼山上若真有奸细,一定不是这个斗量狼。斗量狼每场比试都是跃跃欲试,一旦战败,不是告诉别人自己就是那个卧底,哪有这么傻的细作。 ……………………………… 躺在公孙台身边的瘦尊者已经醒来,看着胖尊者,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他明白胖尊者绝不是中山狼子母金环的对手,事到如今,己方能出战的唯有胖尊者,也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这时候却听得寨门方向一阵骚乱,有个黑衣喽罗慌慌张张地跑上厅来,半跪禀告道:“报……各位头领,有两人硬闯山门,小的们拦他不住……” 中山狼叱道:“慌什么,什么人这么大胆,就凭两个人敢闯狼山?” 此刻便听得有个声音平稳地由远及近,音调不高,却透过众喽啰嘁嘁喳喳的私语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怒自威。 “边城王豹、西门闷兄弟,拜访狼山各位头领……” 话音未绝,两个麻衣大汉已经来到旗杆下。为首一位身材健硕,神情剽悍,身上多处血迹斑驳,紧握着一双拳头,颇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气势。身后紧随着的汉子,眼睛滴溜溜转动,透着世故与精明,双手各执一长一短两把铁尺。 七八个黑衣喽罗也赶了上来,远远注视却不敢近前,显然是刚刚吃过亏。 刚坐下的青蛇倏然站了起来,他见识过王豹的武功,知道这个人内力深厚打起架来不讲招式,简单实用,头脑清楚,极不好惹。 白蛇看了青蛇一眼,轻轻叹息,低声说:“这个王豹一个人就敢往狼山跑,真是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他。” 他说一个人,明显是没将西门闷放在心上。 “原来是王大侠,”中山狼听说过这个人,从方才王豹传声的中气判断此人内力深厚可能还在自己之上,强忍怒意道:“不知来狼山有何指教?” 西门闷嘿嘿笑道:“咱们也不想多事,就是我家嫂子现在狼山上,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来接嫂子回家?” “好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为了个女子敢和狼山为敌。”楚楚狼吃吃笑道:“你说的莫非是大风镖局的孙兰?” “知道就好,承认就好,”西门闷抱拳有礼道:“擅闯狼山是我们哥俩失礼,是门口那几个小喽啰不肯通禀给逼的,在此赔罪。就是孙兰是我家嫂子,今天说什么我们也得带走。” 中山狼不怒反笑,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大早,这个来狼山要人,那个来狼山救人,你们当狼山是这么好欺辱的?” 王豹看看公孙台和胖瘦尊者,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亦抱拳道:“我向来独来独往,无意冒犯狼山虎威。王侯将相与我无关,我来只是要救我的女人。” 他的话平平淡淡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像公孙台与胖瘦尊者,各为其主,带不走孙五,带花童回去交差也行。 ……………………………… 斗量狼干了手中一碗酒,细声怒喝道:“那你得问问我手中的刀同意不同意。” 话音方落,他的人放下碗蹿直身提起兵器架上的青龙偃月刀已经来到聚义厅外。 比他身体还高一倍的刀在他手上自然轻松回旋有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众喽啰轰然叫好。 中山狼这次不再出声阻止,这次并非比武,一个打败了可以再上一个。 斗量狼今天一直在请战,刚好让他先上打个前锋。他知道斗量狼虽然身材小,刀法并不弱。 阳光照在斗量狼青龙偃月刀的刀锋上,便如一泓秋水,反射出咄咄逼人的寒光。 好刀。 斗量狼一脸倨傲,言辞亦是咄咄逼人,道:“你们谁先来?还是一起上?” 有些人并非妄自尊大,就是骨子里有那么种气势。耿直,爽快,打得过要打,打不过还是要打。 王豹点点头,他喜欢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