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 第一章 绵绵细雨落在屋瓦上,发出低微持续却并不吵耳的淅沥声。 由于瓦片好像有一条裂痕,所以夏少庭的两只眼睛一味地瞪着那条裂痕,看看到底会不会漏水。 在床边地上有个木盆,大概是准备用以承接漏水的。 但事实上这种“梅雨”一旦开始,就好像永远不会停止,故此屋瓦若是漏水,应该早在几天以前就漏了。 除非雨水也会论交情讲义气,但世上哪有这么可爱的雨水呢? 有人推门进来了。 夏少庭连眼睛都不转,还是直瞪着那裂痕处。 那人是个壮健汉子,有一对空洞冷漠的眼睛,声音口气相当粗暴:“我是陈光宇,我回来啦!” 夏少庭皱一下眉头,年轻清秀的面庞挤出几条皱纹。 他冷冷应道:“我知道你是谁,而且老早就知道。难道你每次进来都不能不报姓名?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姓名很神气很威风?” 陈光宇呐呐道:“不,我没有这个意思的。只不过你没有瞧我,我是怕你不知道我是谁罢了!” 夏少庭道:“你以为还有谁?这儿除了我们就没有第三个人进来。我既然在这儿,那么进来的人不是你是谁呢?” 陈光宇裂开嘴笑一下。 他一定是被夏少庭指责惯了,所以一点也不在乎。 他抬头看看屋瓦,问道:“这些瓦是不是很值钱?” 砖瓦自古至今都是粗残之物,人人皆知。 陈光宇自是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跟着又问:“如果不是很值钱的东西,你为何天天瞧个不停?我倒是希望你能瞧出一个娇滴滴美人来。免得我东奔西跑到处去找。” “少废话!”夏少庭现在才把目光落向陈光宇的面上去,道:“你大概已经找到,才显得这么轻松,也变得油腔滑调。” 他跟着又注意到陈光宇的雨伞,使地上积了一大滩水,若以后果看来,人为的漏水比之屋漏严重百倍还不止。 幸而陈光宇的回答使他们烦恼顿消,简直为之忘记漏水那回事。 陈光宇说:“我找到了,所有条件都合适,她长得漂亮极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夏少庭居然不出声斥责。 那是因为这种形容词本身自有简朴力量,的确能使人泛起美感。 “她大概只有廿二三岁,有丈夫但没有孩子,家道还算过得去。” 夏少庭道:“你好像漏了最重要一件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漏。我一看到她眼睛瞟来瞟去,听到她讲话的嗲声嗲气。还有那摇摇摆摆的走路样子,不必问就知道她从前干过甚么,知道她是甚么出身了。” “她究竟是甚么出身?” “两年前地在苏州做妓女。” “好极了,她叫甚么名字?” 陈光宇双手摊开来。 “我问过,可是却给忘记了。” 夏少庭反而安慰他道:“不要紧,叫甚么名字其实都一样,最要紧的是别弄错她的男人留宿的时间,因为当我和她身上都没有穿衣服的时候,我绝对不希望她的丈夫忽然回来闯入房间,还掀开帐子来。” 陈光宇吃吃笑道:“我也不希望,不过我可以替你把风,然后你替我把风,那样在床上的人就不会吓一大跳了。” 夏少庭道:“就算不在床上,而在房外,但吃一惊总是不大好,你再去把那男人的时间查清楚一点。” 陈光宇说道:“如果那男人夜夜都住在她那儿,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另外再找过?” “你放心,凡是替妓女赎身带回家里,很少是做发妻正室,所以一定不会天天在她那儿过夜,你去查清楚,我们马上动手。” 践踏泥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 口口口口口口 眼光透过木槿和七里香等灌木篱笆,可以清楚看见干爽走廊上,那个年轻少妇美丽的面庞,以及全身丰满的曲线。 那少妇忽然惊讶顾视,同时袅袅娜娜行到走廊末端。 这样便大大缩短走廊与篱笆的距离。 也因此,就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些。 她只略略惊讶一下,仍然很大胆地向篱笆那边张望。 说她很大胆并不是没有根据。 假如是一般年轻女性,听到和感到篱笆外有异动异响,一定吓得赶快躲入房间。就算还敢留在走廊,却也必定不敢一面张望一面妖冶微笑。 现在虽然还是光天化日的午后时分。可是一来由于婬婬梅雨使得天色昏黯,二来这间屋子的确稍嫌偏僻了些。 无锡是全国知名亦相当繁华的地方没有错。可是任何都市也仍然有偏僻地方。 所以这个冶艳少妇实在大胆的使人惊异。 尤其是篱笆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她居然还能够眨眨眼睛,又笑得花枝乱颤,这种胆识大概连男人也很少有。 那人仍在篱笆外,只不过半截身躯高过篱笆,所以彼此能够看得见。如果这个人站在地上也有这么高的话,他至少有八尺高的身材才行。 一把油纸雨伞很快就替那人挡住了雨水。 他把伞柄靠在肩上,然后用持伞的手转动雨伞。 伞面像车轮一样旋转着,不少水花向四面飞溅,相当好看,而显示出这个人悠闲的心情来。 那少妇首先开口,声音果然很娇嗲。“你很年轻也很好看,可是我记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你说得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他的表情声音都使人觉得他是个斯文的读过书的人,故此,就算有点惊慌过,也很容易消失。 何况那少妇根本没有惊慌过,她那面庞嘴角更是一直保持着使人垂涎心动的笑容。 “那么你到底来找我?还是不是找我呢?” “我讨厌潮湿泥泞。假如我站在干燥洁净的地板上,头顶又没雨水淋下来。不论你问甚么我都一定能够回答得很快。” 吧燥的地板又不遭雨淋,目前除了走廊或是房间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地方了。 篱笆靠屋墙那边有一道后门。 那少妇答允之后,持伞年轻男子就打那儿进来。 那少妇忍不住吃吃掩嘴而笑,原来那个年轻男子能够那么高,敢情是“蹲”在另一个壮汉的肩膊上。 那壮汉为了不使上面的人摔跌下来,便用双手托住了他的,所以看起来样子甚是滑稽。 三个人在走廊上碰面,两伞和木屐都放在外面,所以走廊地板仍保持清洁干燥。 这年轻人衣履虽不算光鲜,但既然是读书人,又是忠心仆从,显然必是出身富有或是官宦之家的。 这是那少妇的观察所得。 她平生已看见过不知多少形形色色的男人,所以很有自信大概不会看走眼。 但她第一个错误正是看走眼,第二个错误是邀他们入房喝茶谈话。 这房间是一明一暗。暗间即是套房,通常一般人家明间可以当作起居室用,暗间则是寝室。 在暗间胡天胡地,不论干什么事都可以,但明间却是很容易被男主人或婢仆进来撞见,所以暗间应该相当安全。 只不过那个壮汉站在门边,如果不让他进来的话,明间和暗间都没有什么分别,更不怕别人看见了。 “你胆子很大,我很佩服。”那年轻人说。 艳丽少妇亲自去斟一壶热茶送给他。 两人的手掌手指相碰到,谁也没有避开。 “你们男人能把我怎样呢?” 她笑了笑,道:“大家无怨无仇,那么除了劫财劫色之外,还有甚么呢?最了不起也不过碰到很下流的,劫了财还要劫色……” 她的话极合常理。 如果她没有很多财物放在家里,何须害怕劫财这回事?如果她的色身已曾布施过无数男人,自然更不怕劫色这种事情了。 年轻好看的男人叹口气,说道:“幸而我没有娶妻,更幸而没有娶到你这种女人,否则我一定一步也不敢离开你,连睡梦中也非得紧紧抓住你不可。你叫甚么名字?” “我姓郑,从前人家都叫我牡丹。” 她媚笑两声,又道:“如果你睡着了还紧紧抓住我,那你根本甚么都不必怕了!你呢?你贵姓?” “我姓夏……” 他只说了三个字,话声就被牡丹笑声打断。 她边笑边说:“我知道你叫甚么名字,你不必说了。” 年轻人惊愕得睁大眼睛。 “你知道?真的知道?我叫甚么名字?” “你姓下,单名流。所以我叫你一声下流少爷就可以了,对不对?” “对!对!……” 年轻男人喃喃道:“我真姓名虽然是夏少庭,但他们都叫我夏流(与下流二字同音)。你怎么会知道的?” 牡丹又笑得像花枝乱颤,不过就算千百朵艳花一齐摇颤,却也远远比不上地胸前双峰跳荡颤动的强烈魅力。 “我问得很愚蠢很可笑吗?”夏流问她。 牡丹好一阵才停止笑声,不过内心里却没有停止。男人个个都愚蠢的可笑,你又怎能例外? 她还有一样本领,那就是不必转眼瞧看,也能够知道门边的壮汉面上必有垂涎欲滴的表情。 这一点她清楚得比亲眼看见还清楚。 必于夏流的疑问,其实在秦楼楚馆在风月场中根本是最普通的玩笑,许多客人不愿意说出真姓名,而用假名字。 其中有些人喜欢开玩笑,所以古灵精怪的姓名纷纷出笼。像“夏流”这种姓名已经是最普通的了。 夏流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却也不再追问。 他兴趣忽然转到房间的气味上。 “你喜欢用甚么香料的?” 他用力去嗅了两下之后,问她:“味道很不好,你的男人忍受得了这种可怕的气味?” 牡丹讶道:“从来没有人认为我的房间气味不好,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鼻子分不出香味的好坏,因为你从来未嗅过真正好的香味。” 牡丹耸耸双肩没有回答。 她虽然认为自己是没有嗅过上佳香味的人,但既然这男人作此评论,可能有点道理。所以她何必多嘴反驳?听听他的意见,岂不是更上算? 夏流拿出一个金色的扁盒,牡丹就知道是纯金打造的。她心中立刻少了一样顾虑——劫财。 因为这个纯金盒子虽然扁薄,而又只有手掌那么大小,但最少也须十两黄金才行。一个有十两黄金在身边的人,大概很少会是贫穷到不得不偷盗抢劫的可能。 黄金扁盒打开,盒内上下都有雪白丝棉衬垫,牡丹看见有四枝碧绿色像现在火柴枝一样长短大小的东西。 她已经嗅到一阵阵沁人心脾的甜香,使她无端端想到美得不可形容的仙女,也使她全身懒洋洋,舒服得连眼皮也不想眨动。 夏流拿出一枝,把金盒关好,随手就把那枝碧绿细梗插在盒盖一个小孔上。 他好像甚么东西都准备妥当。 只听拍的一声,一枝火折在他手中发出一朵小小火焰。 火焰点燃那支碧绿细梗,轻烟袅袅升起。 整个房间刹时已经弥漫着说不出的醉人香味,使人不由得不贪婪地用力嗅吸。 牡丹低低轻轻地发出“嗳嗳”声音,她的面色忽然红艳得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眼睛也变成水汪汪的。 但她仍然能发现夏流的神色表情很奇怪,也可以形容为非常可怕! 其实夏流的面孔并没有变成青面獠牙,也没有七窍流血,在他面上五官唯一有变化的,只是那时眼睛的神气而已。 别人会不会从夏流眼睛窥见他灵魂深处的风景。 牡丹不得而知,但她却知道自己看见可怕的景象——冷漠如虎豹碧眼,激烈如山崩海啸。 人类可能有这种眼睛么? 即使有,那又代表甚么意义? 牡丹本不是擅长思索深奥问题的人,故此纵然有很多时间给她,她大概也想不出甚么名堂。 何况她根本没有时间,因为一来另一张面孔代替了夏流的位置,二来她心中一阵迷惑脑子就好像不会工作了。 另一张面孔,是跟随夏流的壮汉陈光宇。 他的样子简直好像一头野兽。 他的眼中布满红丝,口鼻微微扭曲。 牡丹身上的衣服一转眼间就扯成无数的碎片了,白皙丰满的身子,精赤暴露于空气中。 但牡丹并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她还帮助对方扯烂自己的衣服,一面发出兴奋笑声,使得幽静的院落忽然热闹起来。 满房氤氲异香,加强了神秘狂野的气氛。 夏流反而站在一边,变成观众。 时间被那女人滑女敕肥白的大腿不断勾踢而赶紧溜走,自然还有嘶叫,喘气和申吟等声音伴奏。 天色渐渐昏暮了。 夏流仍然站在床边凝视。 口口口口口口 天气很意外地转为晴朗温暖,同时又是在近午时分,所以不论是户外室内,到处都十分光亮明朗。 牡丹的房间内挤着八个人,除了男主人和两个仆妇之外,其余的五个人都是公差。 床单掀开之后,五个男性公差都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床单下面是个赤果美女。 老实说这些公差们对于女人的,不论是死是活,都已经看过了不少。 笔此,他们奋异的反应绝不是由于土包子末见过世面,而是床上这个动也不动的果女,竟然比平日娇瞠媚笑摆腰扭臀时更诱惑更迷人。 无锡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 总之,这些公差们,人人都曾见过牡丹就对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差定定神之后,用不悦声音道:“张发,你是仵作头儿,又是老手,但我好像还没有看见你们动手相验。” 讲话的人是无锡总捕快庞照,此人精明干练,在公门中当真是响当当人物。 当张发率同一名助手检验尸体时,没有一个男人能够不两眼发直,同时在心中也猛叫可惜。 尤其是男主人感受更强烈的,也只有他比较得出来牡丹生前的魅力居然还远远比不上死后。 初步检验结果是,死者生前与男人有过性行为,死亡时间不能确定,因为她全身肌肉皮肤甚至把骨节弯曲之时,好像是刚刚才断气一样。 但眼珠以及下阴肛门等隐蔽部份,都又显示已经死亡一段时间,大约的估计应该是昨天傍晚便失去生命。 最重要的报告是死因,在牡丹双乳下各有一点黄豆大小的红印。 由于她相当丰满巨大,红印恰巧是在双乳稍稍垂下时的肌肉折缝内,所以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忽略过去。 只有庞照心中知道自己决计不会忽略这个部位。 因为他最近才接到江浙两省总捕头的密令,所以他知道近两个月间两省境内已经有七个漂亮女人离奇死亡。 离奇的意思是她们死状死因都一样,还有一些相同的情况,例如在出事现场周围五里左右,必定也有一个男人暴毙。 这些男性死者都查明死前曾经有过性行为,各种证据显示与女死者有关。 此外,所有女性死者都是曾在风尘打滚过的娼妓,而男性死者都是有过非礼等前科的人。 女性死者都在双乳下各有一个红印,而男性死者也都有两点红印,不过他们都是在左右太阳穴而不是乳下。 庞照以近乎吼叫声音把所有人赶出房外,连男主人也不例外。 房间内霎时只剩下他自己和仵作头儿张发,当然还有一具漂亮的赤果女尸,空气异常的沉闷。 两个男人的眼光一直盯在那具漂亮的果女尸体,从未离开过,彼此都不交谈。 张发有时还拉开那果女手臂或者大腿,东瞧瞧西——的总算有点行动,但庞照却连动也不动,像木人一样站在床边。 张发忽然打破缄默了。 “她死因虽然很神秘,但从表面上看,仍可猜到她是被某种奇异武功手法点穴致死。” “我也这样想,但你他*的‘表面’是甚么意思?” “表面就是只从外表视察之意,任何东西都会有表面和里面,连小孩子都懂,难道鼎鼎大名的庞总座居然不懂么?” “你的话好像常常都很幽默!” 张发得意地笑了两声,脸孔因笑容而出现很多皱纹。 庞照忽然一把掀住他胸口衣服,几乎把他整个人揪离地面。 庞照另一只手握住拳头,恶狠狠在他面前摇幌,道:“如果我打破你的鼻子,你还笑得出笑不出?” “我当然笑不出!” 张发吃惊哀鸣:“你为甚么要打破我的鼻,我的鼻子又没有得罪你老人家!” “你的鼻子的确没有得罪我,但你的嘴巴却有,所以我可以公平一点,只打掉你的牙齿而不打破鼻子好了。” 张发眼中忽然闪动狡猞得意的笑意。“打不得,打不得。”他声音仍然保持哀求害怕调子,其实眼睛已泄露相反意思。“假如我嘴巴被打坏,它便不能把一些有用的话告诉你了。我猜想你老人家绝对不容许有这种事情发生吧?嗯?” 庞照果然放手,又很耐心等他扯扯拍拍弄好衣服,才道:“我讨厌你的声音,不过若果有点意义的话,或者就变得不讨厌了。” 张发大概也不敢再胡扯下去。 他便立刻道:“我记得我还年轻的时候,听一位前辈谈论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姓夏的武林高手,外号是醉乡甚么的,我已记不清楚了,这家伙可不是好人,虽然老早已经家财万贯有儿有女,但仍然杀人越货,偶然还采采花,这些都不去说他,最重要的是他独门秘艺‘落红指’,被杀死的人都有两点红印。” 庞照道:“唔,这些话有点意义,所以你的声音似乎不讨厌了。” 张发又道:“据说女人尸体上现出的红印正是在双乳下面,但男人却又不同,不过我已记不清男人出现红印的部位。” 庞照道:“你不应该只记得女人的事,如果你不是已经五十多岁,我一定不准你再干下去!” 张发苦笑道:“干我这一行其实有甚么好处,整天验尸只跟死人打交道,像现在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肯月兑掉衣服任我摆布么?” “我就是怕你只对死人有兴趣。” “有些人的确对死人有兴趣,我却不是那种人,而且我不妨老实告诉你,所有的尸体都肮脏恶心极了,只有这一具是我平生所见到的最美丽漂亮女尸,但这一具尸体大概很难看得到,所以你替我放一百个心。” “你已经五十多岁,早已不是小孩子,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担心。” 张发皱起双眉,不耐的道:“你也已经是第二次提到我的年岁,你平时好像不是这么噜嗦的人。” “那是因为你的年岁使我想起了一些人。” “但愿不是女人。”张发说。 “为甚么?” “总是不好。” 庞照讶问道:“女人跟男人有甚么不同?”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张发回答:“女人四十几五十岁就不会生孩子,也就是说已经过了‘生育年龄’。这时候她们就很不幸失去激起男人的魅力了。” 庞照道:“原来如此。不过人总是会老去的,不管男人女人都是一样,所以这只算是自然的规律,不能称为不幸。” “但男人到了八十岁,只要身体够硬朗,只要还有精力,仍然可以跟二十来岁的女性生孩子。” “唔!这倒是真的。” 张发得意地道:“所以,男人到了五六十岁,有些仍然是很有魅力,能够吸引女孩子,你可曾想过这个问题?” 庞照道:“我才卅一岁,暂时不必研究这类问题,你已经五十多岁,所以你拚命找些理论安慰自己,对不对?” 张发叹了口气道:“你已经第三次提到我的年岁,究竟为了甚么?” 庞照道:“因为我没法子不想起‘中流砥柱’孟知秋,他老人家今年大概不会超过六十岁。” “可是孟老总已经失踪了三年之久。” “我知道。” “那你想起他有甚么用?” “你错了!”庞照沉吟道:“我其实不是想起孟老总,而是想起了沈老总沈神通,我一直置身处地的想,如果是沈老总在此,他会怎样做怎样着手?” 张发摇摇头道:“沈老总也已经退休了两年之久,你倒不如想想别人,例如现在任职江北总捕头李鹰大人。” “我当然会想到他。” 庞照说:“但我从眼睛里看出你好像有点问题。” 张发大惊失色,急急的问道:“问题?甚么问题?我向你保证,这些命案绝对不会是我做的。” 庞照道:“我知道,你先别紧张。我也相信你不会做,但你为何好像隐藏了一些甚么事不告诉我。” 房间内沉默了好一会。 张发才缓缓道:“你的眼睛似乎比猫还厉害。” “我记得沈老总曾经夸赞过我这一点的。” “你刚才老是提到年岁,现在却老提到沈老总,为甚么?” “因为这是沈老总教我的,他说过,如果你觉察某人心里藏起一些话,你若是想知道,最好兜个小小圈子。否则你往往会骇得那个人一个字都不敢讲出来。” “照我看你这个圈子兜得不算小了。” “那你就老老实实说吧!” 张发道:“其实,我心里也没有甚么秘密,只不过我隐隐觉得死者的死因,似乎不是‘武功’二字就可以了事。” “除了武功还有甚么可能?” “还有药物、邪术等等。” “你的意见很宝贵,我一定注意这些方面。但老实说,我宁愿问题出在药物方面,而不是邪术。” 他随手把床单拉上遮住了女尸。 房间内两个男人忽然都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好像心理的威胁一时之间已经消失。 外面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庞照苦笑着说道:“老张,咱们的生意又来啦!这回一定是个男尸。” 张发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宠照道:“你管你自己的事。记住小心点相验,更要记住我要的不是官式验尸报告,而是你心中的怀疑。” 张发道:“好的。” 口口口口口口 距离牡丹果尸凶案现场,大约是三里左右的一条小河边,有人发现了一具着的男尸。 鲍人们很快就查出死者姓陈名光宇。 陈光宇刚从杭州监狱释放不久,服刑罪名是。 他两边太阳穴各有一点红印,其余全身上下别无伤痕。但就普通人也看得出,他死前不久曾经与女人发生过性行为。 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检验血型以及剖验体毛的精密方法,但用粗略的比较方式,仍然能够弄清楚他性行为的对象——牡丹。 因此,这两件命案,其实等于一件而已—— 旧雨楼扫校,qyxbbb再校,旧雨楼独家连载 第二章 名著江浙地区的验尸高手张发,本来就很迷惑。他迷惑之故是想不通庞照怎会知道还有这么一具男尸? 其次他也不满意,因为他与庞照搭挡了六年之久,庞照实在不应该把一些事情瞒住他,不让他知道。 在公事上说,他获得的资料越多,验尸之时便更有把握不会出错。 在私人交情而言,庞照为甚么不告诉他呢? 这就是张发嘴巴里嘀嘀咕咕,表示非常不满意的两大原因。 不过,不久之后,张发从另外一些消息来源,得知江浙地区(其实只是苏杭一带)已经发生过七件同类型命案,连现下无锡这一宗,一共已是八件。他就知道庞照守口如瓶保持秘密,实在是极之有理由的。 相类似的案件一连串发生了八宗之多,如果传扬出去,请问上至朝廷下至庶民,将会发生怎样的反应以及带来怎样的风暴呢? 所以,张发心里便不再怪庞照隐瞒他了。 口口口口口口 庞照粗壮的身躯通过浓密花树幽径时,不止是“分花拂柳”,简直碰断了很多横生岔长的树枝,所以弄出相当吵杂声音来。 他终于在一道清澈溪流边停了一下,然后溯溪向西北行去。 只转了两个弯,就看见陡然宽阔宛如湖潭的溪岸边,远远看去,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正在垂钓。 垂钓的人左前方处,溪水中,有个竹编的鱼篓。 庞照走过去,先拿起垂钓人的鱼篓瞧了瞧,又放回原处,然后一言不发在垂钓的人背后一方石头落座。 南风轻轻吹拂,偶然有几朵落花在风中飘摇,然后掉在水面上,但却几乎连一丝涟漪也没激起。 时间悄悄流逝。 至少过了大半个时辰之久。 那个垂钓的人扔掉了钓竿,他的声音很清朗,咬字尤其清楚,就算喝醉了酒的人,也绝对不会听错任何一个字。 “人跟鱼好像没有太大的分别。”垂钓人说:“你钓他的时候他不来,你不理他时,他偏偏就来了!” “但我仍然是人而不是鱼。”庞照回答垂钓者说:“无论如何人跟鱼总是有个区别。” 垂钓人抬手拿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秀面庞,虽然看来至少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但却仍然有年轻人一样的眼睛以及吸引力。 他又用清清楚楚的声音道:“你被名利被被感情钓住,你没有一刻空闲。你跟鱼有什么分别?” “我绝不跟你争论这类问题。”庞照笑了一笑,缓缓说道:“你休想将我扯落这种陷阱里。” “彼此彼此!” 垂钓人说:“我也不想跌入你的陷阱里。你最拿手擅长的绝技,就是用‘难题’作鱼饵,用‘好奇心’作鱼钩。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得不承认你刚才的见解有点道理。你刚才说过无论如何人跟鱼总是有区别的。我不想像鱼一样上钩,我看我还是做人比较安全一点,免得上钩。” “你的确不像是被人钓起的鱼。”庞照仍然笑着道:“天下公门第一强人沈神通,怎么会像一条鱼呢?” 那垂钓人原来就是沈神通。 就是被誉为天下无双的公门强人沈神通,他当然不像一条鱼,以他的仇敌看来,他甚至比最凶恶的鲨鱼还不像鱼。 沈神通略略皱起了眉头。 “那么我像什么?总不成连人也不像?” “你像我师父。”庞照跪下去恭敬叩头行礼。起身之后又道:“无论怎么样,你是我师父,你想不承认也不行。” 沈神通倒是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是,他忽然坠入无边无际遐思遥忆中。 在以往的岁月里,有过多少悲哀各少爱恋? 还有过多少痛苦和多少欢乐?…… 命运有如画笔,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有时涂抹上阴沉灰黯痕迹,有时挥洒几笔绚烂绮丽的色彩。 只不知庞照这回带来的这一笔,在壮阔绵延的人生画布上,究竟是灰黯抑或是绮丽?抑是平平淡淡毫无奇处的一笔? 这就要看他的功夫火候了…… 口口口口口口 凡是算得上是富裕的人家,屋子总是尽量宽敞深邃,予人以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感。 这大概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羡慕希冀的“五代同堂”思想作祟,所以屋子决不嫌大也不嫌多,能够六代七代一齐聚集一堂最好。 在乡下这种大房子跟茅草矮屋的对比更为强烈突出,所以任谁一眼望去,必定能够知道贫穷与富裕的区别。 只不过中国式的大房子,往往有空气不够流通以及采光不足的毛病。 后一种缺点,正是芜湖方家集一幢大房子内,何以正当大白天中午时分,还点上许多灯烛之故。 由于房间内出了奇怪的命案,所以不得不尽量弄得亮一点,同时七八名捕快也用各种方式尽快赶到。 这些捕快们平时都在城里极少下乡,现在一来就是七八个之多,倒教这些乡下人大大开了一次眼界。 本来还算宽大阴凉的房间,由于人多灯多,所以既闷热而又拥挤。 所有的光线以及眼光,全都集中在床上。 不出所料,床上正是有一具赤果的女尸。 这具女尸的吸引人诱惑人的程度,决计不在无锡那件牡丹艳尸命案之下。 换句话说,牡丹的艳尸,当时能多么的震动一众捕快们的心灵,现在这一具女尸亦是一样。 双手叉腰站在床口正当中的人是许义,才二十四五岁的一个小伙子,气派却蛮大,因为他昨天才刚刚荣任副班头之职。 而现在,房间里连他在内,七名捕快两名仵作,看来好像以他官阶最高,所以他也就当仁不让,大刺刺地站在最当眼最重要的位置了。 许义也和其他的男人一样,好一会才能够把眼光从女人(不称为女尸,是因为她实在不像是没有生命的尸体)上收回,而落到床铺房间各处巡视了一番,最后目光又回到了女人身上来。 他忽然大声吼问:“这女人当真不是本宅的人?” 房间内除了公差之外,还有两个本宅的人。 一个是中年妇人,乃是掌当家大权的方李氏。 另一个,则是老管家方忠。 方忠忙道:“不是,不是,她绝对不是我们家的人。” 许义瞪了他一眼,道:“既然她不是你们方家的人,为何会在你们家?而且月兑得光光的躺在床上?” 像这类问题,表面上好像提得很合理,其实是狗屁不通之至。 方忠口里不说,心里却连连大骂。 假如知道这女尸是谁,又知道她为何会一丝不挂的死在这张床上?当然老早就说出来。正因为通通都不知道,才希望拿俸禄的衙门捕快赶快侦破呀! 许义大概也知道自己过火了一点,立刻又道:“至少这个房间是谁的你总该知道吧?他的人呢?有没有把他找来?” 方忠道:“这儿是敝宅二少爷的房间……” 许义道:“哦!” 方忠接着道:“二少爷时时喜欢独寝,所以特意布置了这么一个房间。喏!这位就是敝宅二少女乃女乃。本宅上上下下一共一百二十一人,全由二少女乃女乃当家。” 那中年妇人道:“我是方李氏,见过捕头。” “唔!” 许义眼睛一瞟,又向床上艳丽女尸一瞟,叹了口气,道:“好啦!你不必讲甚么,我有不明白的事我会问老管家。” 中年妇人道:“是!” 世上有些事情是虽然明明知道,而最好却是不提起不谈论,以免有伤感情,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 所以许义已经算是很通达人情也很有同情心了。 不论换了任何人家中发生这种怪事,有个赤果美艳的女人,死在丈夫的独宿房间床上,做妻子的不管怎么说,心里也一定极之不是味道。 既然不想她难堪痛苦,而暂时又不必立刻去盘问她事情,许义就很想这个女人快点走开的好。 原因是这方李氏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从前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算是中年了),可是她胸部鼓挺,面颊肤色白女敕,样子也很端正。 因此,她算得上是还能够吸引男人注意的女人,而绝对不是属于不必顾忌——太老或太小那一类女性。 所以当验尸的件作们做第二次相验,而这一次必定验得比上次详细得多,这时候,有个女人在场,当然是有点尴尬的。 但是,方李氏显然绝对不会乖乖自动回避。 她甚至有一种赶也赶不走的坚决态度。 许义心里很烦闷,觉得这个女人很不懂事。 她跟这么多男人在这房间挤个甚么劲呢? 现在要验的尸体既不是男性,又不是她丈夫,何况这具艳尸外表种种迹象,已显示死前有过性行为。 那么验尸之时,自然有许多不雅观的景象无疑。 她为何竟不识趣,还不赶快回避呢? 假如许义年纪大一点,经验丰富一点,他一定沉得住气容忍了她。 但他的年纪既不大,经验也不丰富,再加上一点好心热肠,所以他向方李氏说:“这儿没你的事,你且出去。” 方李氏听他这么说,眼中尽是惊奇诧异之色,同时又好像看见怪物一样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许义。 连许义自己也认为面上或是身上一定有甚么不妥,否则方李氏怎会这样瞧他?他不由伸手到处模了模。 方李氏道:“你叫我出去?” 许义道:“是呀?你好不好快点出去?” 方李氏声音透着愤怒:“当然不好。” 许义不解地道:“为什么?” 方李氏道:“这张床是我丈夫的床,你知不知道?” 她提起这层关系,许义立刻醒悟,不禁暗暗吃一惊,知道自己实在是错了。 正因为床是她丈夫的,而床上的尸体是个艳丽无比的女性,而不是男性,她才更加不肯走,更要瞧个明白。 她的话再度表明坚定不移的决心,她说道:“就算那死女人忽然变成僵尸会走会跳,我也一定不走,一定瞧个明白。” 碰上这种“视死如归”的女人,许义只好耸耸肩头,自认吃了一次小小败仗。 不过他也有一手,可以小小反击一下。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你既然是当家的人,我提议你找个水泥工修一修瓦顶,你看,那面粉墙已经漏湿了一大片,而这间房间却是你丈夫睡的。” 口口口口口口 许义脑海中仍然不断出现那个美丽果女尸体的景象,他不但记得艳尸每一寸肌肤,甚至连她有多少根头发,也几乎数得出来。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许义和手下们都暂时歇在方家特别拨出的一座跨院内。 他们住在这儿,并不是贪便宜混吃混;更不是偷懒,而是一直忙得人仰马翻,根本没有返回府城的机会。 中午,忙的是那具艳尸。 不久,终于查出她姓曾,今年才廿一岁,不过她十六岁时已经是杭州丽春院最红的妓女之一,月兑籍从良也已是三年前的事,在妓院中名字是绿珠。 稍后不久,失踪了的方家二爷终于有了下落。而且把他找了回来。 但回来的不是活人而是尸体,是在五里左右一条河边发现,蓬首赤足,身上虽有一件长衫,里面却没有内衣裤。 就是方二爷尸首,使许义等人一直忙到晚上。 话说回来,许义纵是曾经再三验过绿珠,故此对她身体特别记得清楚,但既然其后又反覆验过方二爷尸首,何以还不能冲淡绿珠的印象?何以脑海中老是浮现那曲线美好,皮肤白女敕的女尸? 许义自问,虽然也“知而慕少艾”,但决计不至于狂到念念不忘那具艳尸的程度的。 所以,他心中隐隐觉得有问题,不是他心理有问题,而是有关命案“线索”问题。 有人轻轻敲着房门。 接着推开了门进来,原来是方李氏,手上有个银盘,盘里有一碗不知甚么东西。 许义现出吃惊神色,望着银盘里的瓷碗。 方李氏声音平静却有点嘶哑,自然这是由于她的丈夫突然暴毙,她曾经呼天抢地大哭过之故。 “盘子里是可以吃的东西,不是血淋淋的人头,我还没有斩下仇人首级的本领,你是知道的。” 许义苦笑了一下道:“我有眼睛,我看得见不是人头,而且你就算能够斩下仇人脑袋,你根本不必送来给我。我猜你只须把人头往乱葬岗一扔就可以了。” “你有时候很聪明。” “本来是如此。” “我傍晚时忍住心中悲痛,特地为你小心炖了一盅官燕。这是珍贵贡品,普通人很难尝到。但如果我们再提人头的事,我怕你会没有胃口。” 辟燕即是进贡官家的燕窝,方李氏可没有吹牛,在那时候的确是珍品,不像现在那么普通,至少许义就是连见也没见过。 许义面上仍然挂着苦笑。 他说道:“你不必担心我的胃口,我随时随地可以吃得下十斤牛肉,但我却担心这小小一盅珍贵官燕,会使我永远消化不良。” 但不管他怎么说,这个仍然相当具有吸引男人的女人,她坚持地使他喝光燕窝。 烫热清甜的燕窝使许义眼睛里的疲累消失,他也不能不承认道:“的确是好东西,但我记得这种东西好像对肺最有益,也能使女人漂亮,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现在似乎不急需补肺也不急需养颜。” “那么你急需什么东西?” “这我……” “你虽然忙了一天,但不致于体力不支吧?” 答案是那就得要看是那一种以及那一方面的体力了,这是许义心中的想法,他却不便说出来。 他的经验告诉他,通常来说年轻女人容易应付得多,像方李氏这种三十来岁的美妇,大概是最难满足最难摆平的。 而且,像她这种女人,虽然有吸引男人的风姿魅力,但也有端正秀丽的韵味,以这种大家闺秀味道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丈夫尸体刚找回来就……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她想达到某一个目的,,有些人往往为了达到目的,而可以不择手段的。 方李氏的话初步证实了他的猜疑,也使得他的胃部有点不舒服。 她注视着许义,说道:“我希望你能够侦破我丈夫的命案,为了这个原因,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许义开始认为这个女人讲的话有时有点道理。 像她说过他“有时候很聪明”,这话背面意思就是“有时候不聪明”。 如今他最不聪明的是住宿时接受她的安排,别人都是两三个人共用一个房间,但他身为副班头,是领队长官,故此他独自用一个房间。 一个房间只住一个男人,再闯入一个女人来。 而且是个仍然有相当吸引力的女人…… 许义好希望这个房间忽然漏雨,所以他的眼睛赶快向屋顶以及四边墙壁巡视,但结果令他非常失望。 因为墙壁四周上下光洁干燥之至,决不至漏雨。 看来,不但完全没有漏雨,恐怕最近的将来也绝不会。 他才深深的叹息一声,却忽然已陷入沉思中…… 口口口口口口 清冷澄澈的湖水,以及同样清冷澄澈的面庞眼睛,使得心绪大见急燥的无锡总班头庞照忽然间平和舒坦,忽然发现并非到了世界末日。 庞照亲自棹舟以最快速度在太湖某一角幽静港湾找到沈神通,当他出发之时,心中既着急而又愤怒。 因为第八宗命案虽然发生于芜湖而不是无锡,但他敢打赌如果还不能赶紧侦破,还不赶紧抓到凶手的话,这类命案将继续发生下去。 “为甚么你认为凶手还要继续做下去呢?” 问的人是沈神通,但这正是令人迷惑之处。 因为如果是普通人感到奇怪而询问,还说得过去,但他是沈神通!有甚么理由连我庞照都瞧得出的情势,你沈神通反会不明白? 但庞照却不得不回答他。 庞照道:“因为到现在为止,一共已有八宗相类似的命案,行凶者显然是心态失常的疯子,你难道认为他会忽然痊愈而停止这种可怕邪恶的罪行。” “当然不会,我可以跟你打赌。” 沈神通心里轻轻的叹气,他想起了目下长江下游势力仍然最大的帮会“大江堂”,那个帮主严温正是这种人。 自然还有一些别的人,也让他想起来。 例如远在北方天津的富豪,也是一代的武林狂人金算盘(但是此人已死去多时,不必太费脑筋)。 然而前面提到的两个人,加起来却只怕也比不上那“人面兽心”的陶正直一根指头。 沈神通沉重的道:“我只希望幕后的真正凶手,不是陶正直,假如是他的话,我给你一个忠告。” “师父请说,弟子洗耳恭聆。” “我的忠告是你立刻辞掉公职,那些凶杀案便跟你完全不发生关系了。” 庞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嘴巴张得比离水之鱼还大些。 这怎么可能? 天下无双的公门第一高手沈神通,居然也有不能和不敢侦捕的罪犯?是不是耳朵出毛病听错了呢? 沈神通等了一阵,好让对方恢复冷静。 半晌,他才又道:“你不但觉得我的话难以相信,而且进一步考虑到我有没有发高烧?我是不是还正常?” 庞照道:“我正是这么想。” 沈神通道:“结果呢?” 庞照道:“既然你能够一口道破,可见得绝对没有发高烧,也没有不正常,我也知道‘人面兽心’陶正直不是容易对付的家伙,可是连你也举手投降的话,我就觉得无法接受,也不肯相信了!” “陶正直不是‘家伙’,他是一流一的高手,各方面都是,例如武功、智计、古怪本领等等。甚至疯狂也比任何人都高明。” “我听你提过这个人的事迹。” “你没忘记就好。” “我最记得有关武功方面,你说他的剑法掌力轻功都是第一流的,曾经有一次武当派特级鹰系高手司马无影,再加上‘猛将’朱慎的悲魔之刀,他们联手围攻仍然收拾不下他这个人。” “武功是玩命的学问,生存或是死亡,胜利或是失败,只系于一线之间,一丝一毫也勉强不得。” “但是你又说过,‘机智计谋’可以补武功之不足,难道这一方面你也失去信心?” 沈神通沉思了起来。 片刻,才微笑道:“你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在这一方面还不肯认输。假如这一连串香艳凶杀命案,幕后凶手是陶正直的话,显然他想做渔人,想把我这条鱼从茫茫江水里钓起来,我不想让他成功,你也不想对不对?” “我当然一万个不想。”庞照大声说道:“但你已经第二次提到幕后两个字,莫非还有幕前幕后的分别?” “这一点我们等着瞧。” “等到什么时候?” 沈神通又微微笑道:“喜欢猎射水鸭的人都知道,他必须藏匿起身形,还要吹哨子发出水鸭叫声,才可以把天空飞过的水鸭群引下来。猎人既可以伪装水鸭子,我当然也可以伪装成一条大鱼。” 庞照怔了一会,才爆发出响亮爽朗大笑声。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道:“谁要是把你当作大鱼,想法子把你钓起来。我保证这个人迟早会忽然发觉自己才是大鱼,才是被钓离了水的大鱼,哈哈……” 但究竟谁是大鱼,谁是钓者,还待事实揭晓。 目前,庞照好像笑得太早了一点…… 口口口口口口 夏流(原名夏少庭)从恶梦中惊醒,已是一身冷汗。 那场恶梦内容很简单。 他只不过一直被人追杀,而自己却永远跑不快。 世上大概很少人没有尝过这种可怕滋味,不论梦中是由于甚么原因逃跑,反正总是跑不快,总是濒临被抓到的边缘。 这一类的恶梦不但令人筋疲力竭,甚至可以使不强壮的心脏停止跳动。 夏流心脏还算强壮,所以他清醒之后,体能很快就复原如常,不过他却老是忘不了梦中那一张英俊漂亮男人面孔,就是这个人追他抓他要杀死他。 然而现在清醒之后一想,实在好像没有道理? 这个人只应该像一尊守护神一样,只施用“保护”的神力,而绝对不会是追杀,不是毁灭的。 但为何在梦中会怀疑“他”? 难道“他”,竟然会是靠不住不可信赖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 夏流也知道有些事情例如身份姓名等,并不是躺在床上就可以凭空想得出来的,所以他很快就放弃无聊的空想。 夏流转眼打量着这个房间。 在他看来,这间房虽然是在芜湖城内一家客栈中,但比起方家集方二爷的房间,好像没有甚么差别。 所以严格的说,他并非看这个房间,而是看自己脑子里的思想。 他看见那个英俊漂亮的男人,交给他一张字条,纸上写着方二爷名字身份地址等等,又写着绿珠的资料。 虽然一切情形都进行的很顺利,但夏流却双眉深锁。 他暗暗想着;“以往七件案子,都是由我找到从前在监狱里的同伴做拍档,跟着再查访适合的女人才向她下手。但这一回完全是‘他’给我资料。而且怎样做法怎样讲法,可以顺利带那女人见到方二爷,也都是‘他’指示的。显然他的指示完全正确,但问题是他为何改变了作风?将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现在到苏州去,一切还会像这一次一样,如此的圆满顺利么?” 他呆呆的想着,计划着…… 口口口口口口 苏州,也像江南其他地区一样,梅雨绵绵不停的,好像天空已经破了一角,而永远漏水似的。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 饭馆里仍然很热闹,外面的梅雨似乎毫不影响人们的食欲。 他走入馆子里,马上至少有七八桌的人都忙站起了身,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打招呼。 这一个“他”,就是当今苏州府总班头韩济杰。只有三十岁不到,样貌很凶,双眉很浓还有一股精明骠悍之气。 他居然很和气地向所有的人抱拳笑笑。 然后,他叫伙计包了几式著名的点心,以及几式精美菜肴——自然不外乎鸡鸭鱼肉等带走。 以前他很少给这些只会吃喝嫖赌的有钱人好脸色,通常他只是装作看不见他们行礼或者打招呼。 但任何人每当知道大祸临头,情况不妙时,反而往往会改变平时习惯作风。韩济杰也是不会例外的。 韩济杰把美酒佳肴轻轻放在一张木桌上。 桌边的老头子抬头用昏花老眼望望他,摇头叹道:“现在日子艰难,你何必乱花银子?你平日对我这个老伯父已经很孝顺,为什么今天买了这么多酒菜来?你是不是想要娶媳妇儿了?” 韩济杰抬目打量一下这间屋子道:“咱们这间祖屋好像也应该叫人修饰翻新了。”—— 旧雨楼扫校,qyxbbb、rainydayrain再校,旧雨楼独家连载 第三章 老头子没有被他的话岔开,用顽固的声音道:“你买许多酒菜,又要翻修房子。但你却好像不是打算娶媳妇,你肚子里究竟有甚么鬼主意?” 表主意也即是心怀鬼胎之意。 韩济杰果然露出马脚,缩头缩脑地应道:“我已决定娶房媳妇侍候您老,所以屋子也不能不修一修。当然这一切要等我把这件案子侦破结束才有闲心有时间。” 老头子满面狐疑的神色。 “你这个人也懂得甚么是闲心?我看未必。” 韩济杰抗议的说道:“侄儿我办好了这件案子,就辞职不干。我若没有公职在身,怎会没有闲心?” 老头子的面色突然变得苍白,然后忽地跳起身。以他如此年老的岁数还跳得那么高,若是在年轻力壮时只怕脑袋全碰到屋顶。 他的声音非常难听:“你又出卖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头子的手指点点戳戳已弄歪了韩济杰的鼻尖。 老头子愤怒的叫着:“我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我今年七十一岁,我决不再替你坐那鬼牢了!” “坐牢”这件事,对任何豁达乐观之人也绝对不会变成轻松愉快的经历,何况韩老伯的口气显示根本不是第一遭。 所以,他气急败坏以及恼火心情实在很有理由。 原来从前做公门捕快虽然可以随便发狠,欺负良民老百姓,比现在的警探威风十倍都不止。 但有一宗却是比现在警探惨百倍的事。 那就是他的家属随时随地有“坐牢”之虞。 简单的解释就是上级长官要他的家人充作人质,担保他一定破案,同时也不会逃之夭夭无从找人。 从前交通不发达,地方大又没有人口登记这一套,所以就算是受公职的捕快,若是撒手逃走到别省别州过活,显而易见是极难查获的事。 笔此若有大案件发生,捕快们——尤其是那一些捕快头儿——的家属就有活罪受了。 在那种环境、条件、制度之下,你要是当上了府县父母官,担保你也一定会使出这一套,以免大案子破不了,而又没人顶罪。 韩老伯的手指软弱无力,大概再戳上一百下韩济杰的鼻子,仍然会好好的。 他老人家似乎终于想通这一点,所以停止了这种无聊的动作,转过身来坐到桌旁,开始享受美酒佳肴。 反正“牢”是坐定了,不吃白不吃,谁叫他是韩济杰的至亲伯父,而且又是他唯一的亲人呢? 他摇摇头,认了。 口口口口口口 苏州不是小地方,虽然也不算大,但却非常著名。 谚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全中国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知道我国有这么两个富庶美丽的地方。 因此,能够在苏州公门中坐第一把交椅的韩济杰,自不是泛泛之士,他自有一套让人心折的地方。 苏州事实上还没有甚么惊人大案发生。 韩济杰只不过从江北总捕头李鹰密令中,算来算去知道问题快要轮到自己头上,所以才早一步先向老伯父打个底。 韩济杰倒不是马上要老头子去坐牢。 迸语有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韩济杰平时对这句格言最是服膺,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各想一点也远虑一点。 像这次的奇异命案事件,他不但先让老伯父准备坐牢,而且已经发动所有力量早作准备了,现在苏州水陆码头城内城外,至少有几百对眼睛暗暗监视任何外来的人。 但韩济杰在府衙签押房里,坐下了又站起来。 站了一会,他又坐下。 看他心神不宁的程度,大概快到要找心理治疗专家了。 他的手下们固然不敢惹他,连一些师爷们平时虽然可以藉上头命令支使他,但是现在也全都躲得远远的。 这叫做“拳头在近,官府在远”,明哲保身的读书人,当然极懂得此理。 韩济杰终于大步出衙,冒雨走到一间外表蛮漂亮新净的寓所,在那寓内一间布置得很精雅的小厅内,看到了一个双十年华的美丽女郎。 这个美丽女郎瞧瞧他身上的雨水,又瞧瞧他浓眉深锁,煞气腾腾的样子,居然连一句话都不问他。 温温柔柔找出一些衣服,侍侯他换好了,又用玉手捧上一杯热乎乎的香茗。韩济杰放下了茶杯,倒在舒服的躺椅中,长长透了一口气,才说道:“我本来想过几天 才找你的。” 美丽的女郎微笑的注视着他。 她的声音娇柔极了:“你告诉过我。你昨天说,苏妙妙,我这几天很忙,大概没有功夫来看你。” “我记得我是这样说过。” “但你还是来了。” “是的。” 苏妙妙的眼光也像她的微笑那么温柔,她转望韩济杰的眼睛:“为什么?你有甚么话不敢对我说么?” 韩济杰嗅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有,但仍然是老话,我虽然极之喜欢你,但我却不能娶你。” “的确是陈年旧话了,可是你难道为这句话特地跑来找我?” “当然不。” “那是为了什么嘛?” “我是为了一件案子在伤脑筋。” “哦!有这么严重?”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说出来听听吧!” 苏妙妙道:“虽然我只是个苏州妓女,但我和旁的人多少有点不同。例如人人都知道虽然是自由身的妓女,也必须住在妓院里。但我却托你的福,可以自由自在的住在外面,不须住在妓院……”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 “你担心?” “是的。” “莫非那件案子牵涉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案子还未发生。”韩济杰道:“但苏杭附近几个府县一连串发生了八件案子,案中有一个女主角都很像你这种身份。” “这么说来,虽然那是许多可怕事件,但跟我们的交情没有牵连?” “一点也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我估计那凶手大概是个疯子。” 苏妙妙张大了妙目问道:“武林中有没有武功很高的疯子?如果没有,你大概就会比较安全一些。” 韩济杰沉吟了一下道:“从前我还跟师父沈神通跑腿之时,好像听他讲过,东海地方有几个近乎疯狂的高手,东海离这儿几千里路远,他们跑来干什么?” “既然是疯狂的人,那就甚么事都说不定了,你从前开口闭口都提到武林,但这次反而是我提起。为甚么你不提?” “大概是因为我忽然讨厌武功吧?” “这就奇怪了!” 韩济杰沉重叹息一声,又道:“假如我不是修习少林正宗童子功,我老早就娶了你,现在儿子恐怕也有两三岁了。但是我现在还是不敢丢掉这一门神功,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仇人?” “这些话你不必讲下去了,你先应付这件案子要紧。不过案子既然还未发生,也还没有嫌犯,你怎么应付?你能抓什么人?” “我担心你。”韩济杰只说了一句,像双眼发直,直瞪着苏妙妙看。 苏妙妙道:“你直瞪着我干嘛?” 韩济杰道:“因为每件奇异命案的女主角,身份大致和你相同,只不过她们都已从良嫁人,而你还没有而已。” 苏妙妙欣然笑道:“这还不简单,你日夜陪着我,就不必怕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了。” “这是个好主意,我刚好也想到这一点。” 韩济杰又考虑了一阵,道:“但我仍然要赶紧查明苏州地面,还有多少个已经从良的年轻女子,我也不能不管她们的安危,对不对?” “但这样听起来,你好像要暗中行事?” 苏妙妙没有掩饰她失望的心情。 所谓暗中行事,就等于不是公开陪她保护她,换句话说,他只是多注意她一点,而不是形影不离的陪着地。 以苏妙妙这种女孩子来说,当然觉得不够而大大失望。 不过,她仍然给他两个已经从良妓女的资料,以她的立场来说,她已经算是很能克制自己了。 可是韩济杰连连摇头,道:“她们都没有资格,虽然不算老却不够漂亮,你知不知道,越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出事,就越能够轰动一时,假如这个年轻美女居然又是本府捕头的妻子,当然更轰动了。” 口口口口口口 就这样,第二日苏州府人人皆知,总班头韩济杰替苏州红妓苏妙妙赎了身娶作老婆。 他们的新居地址,也无人不知。 甚至许多顽皮的小孩,都成群结队去讨糕饼糖果吃。 只有知府姜明诚大人,以及鸨母毛三娘知道内里缘由。 局势外弛内张,韩济杰白天上班,身在府衙,其实却至少有一百多人严密监视着他的新居宅第。 任何面生可疑之人出现于附近,至少要经过二三十个人,用二三十种不同的方法测验——当然是不露痕迹的测验——才能过关。 口口口口口口 夏流经过“赐福坊”,回到他的寓所之时,已经冷汗湿透了衣衫,完全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所以他看见那壮健丑陋的袁维,不但躺在床上哼哼呀呀大唱小调,手中还抱着一坛绍兴酒,一口一口灌到肚子之时,就不由得加了三分怨怒,几乎连鼻子也竖起来了。 袁维面目虽然丑陋,但却不愚蠢,他马上发觉情形不对,跳落床问道:“你的荷包被人模走了是么?” 他看见夏流摇头,立刻又紧接着问道:“莫非你吊膀子被人家给逮住?被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夏流瞪着他道:“别乱猜,我很烦。” 然而袁维躺回床上,继续喝酒哼曲。 夏流感到更烦了。 不过,“赐福坊”的危险情况可万万泄漏不得,否则袁维一知道,反而会出岔错,那岂不更糟? 老实说,夏流对那总班头韩济杰的高度警觉性,也是十分佩服的。 这个捕头居然警觉到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派出许多人看守住他的家,但有甚么用?谁教他碰上的对手是犯罪天才夏少庭(即夏流)? 虽然韩济杰的布防严密,而又五花八门,很多花样,但这等手段只能瞒过愚蠢罪犯,遇到我夏少庭,哼哼!我总有法子叫你出洋相,叫你叫苦连天。 他走过去捏住袁维大鼻子,直捏得他哎哎连叫出声。 夏流才冷冷的道:“我问你,如果你已经一身大汗,疲乏得连脚也几乎抬不起来,这时若是那种小妞儿在你面前,你还动得了动不了?” 是那一种小妞儿没说清楚。 不过袁维大概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立刻咧嘴而笑,道:“当然动得了,你敢不敢打个赌?” “好极了!我们这次稍稍改变计划,我敢用人头担保,今天晚上韩济杰回家一定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死!” 袁维眼睛因兴奋而瞪得很大,却也凶光四射。 袁维道:“我希望你不要出错,韩济杰绝对不是好惹的,而我若是落在姓韩的手中,我就算不想供出你也不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这个人的种种态度行径虽然近乎疯狂,但推情至理之时却条理慎密得很,这是夏流的直接感觉。 苞这种人打交道合作,小心翼翼还是不够的。 除了事情败露时,会被他出卖而危险外,还有就是将来永远都有把柄在他手中,那时候他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扁,一辈子吃定了你…… 夏流仍然微微而笑,丝毫不泄漏心中的警惕和嫌厌。 因为他既然明知袁维会有这种后患,却仍然叫他去做这件案子,自然另有办法另有把握的。 由此推论,既然夏流有把握有办法,他何须露诸神色? 口口口口口口 无锡虽然刚刚发生了离奇命案,曾经轰动全城好一阵子,但现在却只有公门里的捕快们仍然很紧张,居民们以及市面上一切都有如过去日子那样生活,没有丝毫改变。 外表仍然潇潇洒洒的沈神通,走在大街上时,仍然忍不住对身边的庞照(无锡捕头)说道:“你千方百计的把我弄到无锡来,我虽然拗不过你终于来了,但是,我看你们的方向很可能错了。” “我们?” 庞照讶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沈神通道:“当然是李鹰,他给你甚么指示?” “啊!是的,还有李老总。” “他怎么说?” 庞照忙道:“他给我一封密函,说是有些线索显示那疯狂凶手可能再回到无锡作案,他还给我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资料,那就是本城除了被害的绿珠之外,还有一个当年杭州红妓杜丽春,这个风韵尤存的美人,一切条件都适合。” 沈神通脚步放慢,一面思索一面点头。 半晌,沈神通才道:“李鹰既然有些线索,也不能完全不信,我可能已经太老,所以感觉已没有从前敏锐。” 庞照立刻反对道:“你才四十岁,最多四十一二吧?那得言老?” “如果我不是太老,为何在无锡走了这一阵,还没有会出事的感觉?” 庞照只好干笑两声,以冲淡对他不利的气氛。 老实说他绝对不敢忽视沈神通的“感觉”,因为他从前已经有过数不清的例子,证明沈神通的感觉比任何迹象、任何线索都准确几倍。 沈神通又道:“同一个凶手,同一性质的案子,极少会在同一地点再发生,这话我记得告诉过你?” 庞照连连点头。 这道理其实就像现代的军事常识——刚刚中了炸弹炮弹的坑洞,必定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任何大炮决不会永远瞄准同样目标不停的发射,而空中丢下来的炸弹,更加不会落在同一地方。此理甚明。 所以除非那凶手无可选择(例如不能到别处去),或者故意要这样做之外,他当然不会在同一地点再做同样性质的案子,此理亦甚明。 沈神通索性停下脚步,还拍拍庞照宽厚结实的肩膀。 他微笑着道:“你愿不愿意听听一个老人的建议呢?” 庞照道:“当然。” 沈神通笑笑道:“这个建议就是我们赶快重新检讨一下,因为李鹰和你的估计都可能已弄错方向。” 庞照深深叹了口气,道:“师父,请你原谅我,我的确存有私心,我用尽方法把您老人家请到无锡,就是要知道本城还有没有可能发生那种奇怪命案?既然你认为没有,我不但安心了,而且我都已准备好,我马上跟你走,我们非抓到凶手不可,对不对?” 沈神通声音很和蔼,甚至可以形容为“偏袒、护短”等等。 他说道:“好!我们走。此案若是不破,你的迟早遭殃(从前惯例是上头限期要破案,如不能破案,有关的捕快就要挨板子)。” 他抬头望望迷蒙蒙灰黯黯的天色,雨丝打在脸上令人有清凉醒脑之感。 他又道:“这种天气,不管是凶手也好,办案的人也好,能够往甚么地方走呢?我们是办案的人,我们既不愿也不能离开江南。我看凶手大概也差不多,他却是不愿以及‘不肯’冒雨跋涉离开江南,除了杭州和苏州之外,你看还有甚么其他的城市更合适更顺利可供他们做案的?” “好像没有任何城市,能比苏州或杭州更合适。”庞照说:“如果我是凶手,在芜湖做完案之后,当然不是到苏州就是到杭州去。” 沈神通道:“假如这一连串命案的动机,渗有对付我的因素的话,那么杭州暂瞎不会有事,我们应该立刻去苏州。” 庞照忙道:“一路上约车马舟船全都准备妥当了,我们马上走。赶到苏州我担保一点不劳累。” “但现在赶去苏州却又可能太迟了点。” 沈神通连连摇头,声音变得很严肃。 庞照道:“太迟是什么意思?” 沈神通缓缓的道:“意思是凶手如果决定在苏州做案,这件命案已经发生,已经不可避免了!” 庞照不但不敢粗率大意地忽视沈神通的猜测,相反的简直百分之百的相信,故此面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假如他不是私心自用,硬把沈神通先拉到无锡,则现在他们两人很可能已赶到苏州,也可能来得及制止命案的发生。 庞照面色变得难看,便是此一自责想法之故。 庞照道:“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沈神通想了一下,忽然露出微笑,反问道:“你以为呢?” 庞照生平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位师父叫他猜猜看。 试想那沈神通乃是当代全国知名的智慧人物之一,他的脑子里所想的事情,岂是这么容易猜得出的? 所以庞照也只好使出他的杀手锏,他说道:“我怎么知道?如果我能够猜得出,我就是沈神通而不是庞照了。” 沈神通对他的无赖办法倒也毫不在意,还笑一笑道:“我们先不赶去苏州,先等等消息再说!” 他要等甚么消息? 如果苏州真有发生了命案,就算是在路上也可以得到消息,甚至比在这儿等还可以早一点知道。 除了连串命案的新消息之外,还有甚么别的事情别的案子值得关心的呢? 这,庞照就不解了。 但他也不去问,一切跟着沈神通就是。 口口口口口口 沈神通终于再度出山了! 不管他的“钓鱼理论”有多么深奥,但事实上他已经像向来潜隐于百仞江底的大鱼,已浮到可以看得见也可以钓得到的地方了。 口口口口口口 身子弯曲得像煮熟的大虾,躲藏在黑暗中的庞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鱼钩——把沈神通引离了安全的深水。 他歉疚地摇摇头。 把夜风吹到头上面上的雨水电掉。 沈神通的“钓鱼理论”,在庞照的细想之下,好像极之有道理。但究竟谁是大鱼?谁是钓者呢? 口口口口口口 桥头右边那家打铁店铺,八块厚木板门扇已经上好。 那赤着上膊的李跛子,他是师傅也是老板,直到这时候才丢下巨大的铁锤,喘口气伸个懒腰。 六七个学徒不但已吃过晚饭,还洗过澡。 人人累了一天,都恨不得倒头便睡。 但老板兼师傅还没有休息之前,他们当然也只好尽力撑大倦眼,有些还走来走去作出勤奋而不疲倦的样子。 天知道这些年轻小伙子心中,竟是暗暗怎样厌恨?以及用了多少粗鄙字眼暗骂这个跛子老板? 但话又得说回来。 现在还未到初更时分,只不过阴雨天黑得早,而阴雨时节人们心情又会比平时差些,好像干什么都没有兴趣。 所以大家都想早点躲在被窝里去。 假如是个好天气的话,恐怕这些小伙子们还要踏着华灯,往城里去到处逛逛,而不肯睡觉哩! 李跛子穿过店后一条巷子,走入一间屋子。 那儿,就是他的家。 他虽然跛了一条腿,走路时拐呀拐的,但他仍和一般人一样,也有老婆。 厅堂和房间的灯烛陡然光亮了许多。 使人不容置信的是屋子里等候着李跛子的少妇,竟然极之美丽。 那少妇除了脸蛋眼睛都很妖艳迷人之外,还有高挺的,以及一双修长的玉腿,更增添艳丽魅力。 但如果你知道这个美妇就是杜丽春,就是以前在金陵杭州两个大地方,曾是花国魁首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你就绝不会奇怪了。 但仍然令人奇怪的是—— 以杜丽春的姿色和身价,怎会喜欢一个跛子? 她怎肯舍弃了无数王孙公子的追逐?怎肯舍弃了繁华富贵,却跟着一个跛子——铁匠兼老板——隐居于并不宽大漂亮的屋子? 在地细心体贴服侍之下,李跛子很快的就洗完了澡,洗掉了一头一脸身上手上的煤烟铁屑。 不过就算洗完澡之后,李跛子仍然是个跛子。 唯一不同的是,他看来好像俊秀年轻了一些。 杜丽春好像丝毫不觉得他是残废之人,她嫣然微笑之时,美丽甜蜜得简直是面对着皇帝一样。 杜丽春笑道:“你这二天收工似乎比平时早了一点?” 李跛子道:“对,我早知道瞒不过你。” 杜丽春道:“我喜欢你早些收工。” 李跛子道:“哦!” 杜丽春又道:“但我又有点担心,因为你这样做必定有原因的。” 李跛子注视了她一眼,道:“没错,我有原因。可是请你原谅,我暂时不想把原因告诉你。” “没关系。”她笑得即温柔又可爱,亲热极了:“我可以不问你,我也绝不会有什么不高兴。” 气氛融洽和谐得使人心软神醉。 如果世上的女人(最重要是既美丽又有本事的),都像杜丽春这么温柔体贴的话,这世界上的麻烦灾难至少减少了一半还不止。 他们轻松愉快地交谈,有时还拉着手甚至拥抱。 杜丽春白女敕滑润的面颊,还有香喷喷的味道,轻轻磨擦跛子的面庞。 自然最不可缺乏的美味菜肴和美酒。 一切都有了,李跛子看来比王孙公子更有福气也更会享受。 假如他仍然不满足的话,那么别的人只怕早就应该跳落粪坑埋溺死算了。 在如此亲蜜恩爱的光景中,杜丽春用轻轻的声晋道:“你好像老是注意着床头那一口雕花木箱?” 李跛子也用耳语的声音道:“那口箱子很小,装不下一具尸体。” “那么里面可能装什么?” “你不知道?” 杜丽春轻轻的摇摇头。 李跛子深深叹口气,把她推开一点,以便看见她的眼睛和表情。 他说道:“你已经跟了我两年多,这口箱子放在床头也放了那么久,但你居然还不知道里面有甚么东西?” 杜丽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跛子道:“你为甚么不看看?” 杜丽春道:“我为甚么要知道?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不,当然你最好不知道,但任何女人如是处于你现在的地位,一定老早就知道箱子里有些甚么东西了。” “我不是任何女人!” 她说:“我只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妓女罢了!我既然曾经是人尽可夫的妓女,就绝对不应该痴心,对不对?” “不,我不是这意思。” “你究竟是甚么意思?” “箱子里面共分三层。第一层是十二件珠宝玉器,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不论是谁得到了其中一件,必定可以一生富裕。” 杜丽春笑了一笑。 她道:“这话在你的口中说出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诧异。” 李跛子也微笑道:“你这种反应使我讲不下去了!” “为甚么?” “你应该表示很惊讶才对。” 杜丽春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笑道:“我们又不是现在才认识,我为甚么要惊讶呢?” 李跛子道:“好吧。就算你不为奇珍异宝也不为巨大财富而惊讶,但第三层和第二层都是可以杀人的剑,这下你可以惊讶了吧?” 杜丽春摇摇头。 她道:“你可错得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做过妓女的女人,往往会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晤!” 杜丽春又道:“你现在还会不会认为那些可以杀人的剑,还能骇得住我呢?” 李跛子苦笑着,摇摇头。 “我不认为能够骇住你。” 那个既美丽又像蛇一样的女人,忽然紧紧的缠着他贴着他,同时她樱唇热度也告诉了对方,她的已爆发了。 李跛子同样的也有了反应。 他的手不必怎么动,杜丽春已经忽然变成刚刚蜕月兑外壳的蛇,由头到脚都是那么的白女敕诱人。 看来,只须用一支小小牙签就可以刺透她的身体。 同时,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也一定可以看得出一件事,那就是杜丽春绝不会在乎她的身体被刺破,她也绝对不会感到痛苦。反而如果没有人对她那样做的话,她才会感到真正难过和痛苦。 她低低的申吟了一声。 李跛子的上衣忽一声,飞了出去。 在这种时候,任何人也不会分心做其他的事,但李跛子可以,不过他做的却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把房里灯烛通通弄熄了………——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 第四章 庞照的身体虽然像煮熟的大虾,弯曲得有如一只大鱼钩,但他的脑子里并没有被任何东西钩住。 所以当他眼前一暗,看不见任何东西之时,就伸出一只手轻轻扯扯旁边一件衣服的折边,他扯的这件衣服自然不是他自己的,故此那件农服的主人有了反应,用耳语轻轻的道:“干甚么?” “我看没有甚么看头了!” 庞照的声音也低得使人几乎听不见,道:“这边灯火已熄,如果您老人家还有兴趣,我带你到别处去。” “不必!”那人道:“这儿很好很精彩。” 庞照讶道:“您老人家还看得见?” “当然啦!” “真的?” “否则我为甚么还不肯走开?” “但是房间那么黑暗,您真的看得见吗?”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唉!我自然看不见。但你却忘记了,我常常是用脑子看,而不是用眼睛看!” “是的!是的!”庞照连忙承认。 接着,庞照也叹口气道:“唉!唉!我真是连做你徒弟的资格都够不上,我看我还是自动降级为妙!我做您的徒孙大概还勉强可以混混。” “你嘴吧多闭,脑子多用就不必降级。” “您说的是!” “那就好好转动脑子吧!” “可是黑漆漆的一团,我的脑子也变成乌漆马黑,我只希望能看见一点甚么影子,就可以使脑筋开始转动。” 房间内忽然火光乍现,庞照吓了一跳。 接着,灯烛全都点燃了! 口口口口口口 杜丽春虽然全身赤果寸缕不寸,而李跛子也压伏在她的身上,不过谁也看不见,他们正在干甚么? 因为,他们的身上还有一件薄被覆盖着。 不过只要是超过了“儿童不宜”年龄的人,大概都猜想得出;一男一女以这种姿势躲在被子里面,将会有些甚么活动正在进行。 何况房间内灯烛忽然大亮,竟然不是李跛子和杜丽春做的。 使房间忽然光明,也因而使李跛子压伏在杜丽春身上的情景(在薄被里面)给人看见。 是由于房间内忽然多出两个男人。 点灯亮烛的是两个黑衣劲装大汉。 看他点亮灯火后立刻垂手站立一边的情形,显然身份较低。 另一个男人年纪很轻,看来不会超过廿五岁。 他身上一袭浅蓝色细绸长衫,左胁下挟着一口连鞘长剑,面貌五官端正,可以称得上是英俊少年。 这个人除了英俊之外,又颇有潇洒味道。 然而他的眉毛和眼睛,却散发出令人寒颤惊惧的杀气,尤其是被他冷冷盯住的杜丽春,忍不住已簌簌发抖。 李跛子做了一个卑鄙的动作。 那就是,他身子忽然从杜丽春身上滚下,滚的方向是床铺里面,所以距离床口的挟剑少年远了一些。 这一点还可以算是人之常情,谁在那种关头肯自动凑近对方呢? 但他却不应该把杜丽春抱起翻压在自己身上,因为杜丽春是人而不是“盾牌”,而且她是个“女人”。 那挟剑少年冷冷道:“李跛子,杜丽春,你们可认得我?” 杜丽春拚命的摇头。 李跛子居然还能回答:“不认得,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宋清泉。但我相信你们从没听过我的名字。” “没听过。” “现在你已听过了!” 李跛子点点头,他的话声还算清晰:“宋清泉,你这样半夜闯入民居,这是犯法的行为,你知不知道?” 宋清泉道:“我当然知道。” 李跛子道:“知道怎么还闯进来?” 宋清泉道:“横竖已经犯法了,我不妨拔剑杀死你们。死了的人一定不会告诉官府谁是凶手,对不对?” 李陂子吃吃地道:“对……对极了……” 杜丽春似乎忽然更为惊恐,她颤抖着声晋,道:“你……你只是要杀人?……你……不是想得到我?” 她震惧程度大幅度增加,实在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一般说来,有人半夜里挟剑闯入卧室,除了“报仇”“却财”“规色”之外,还可能有甚么其他动机? 既然彼此互不相识,报仇这一项就可剔除。 如果“却财”,则多半不必行凶杀人。 剩下来就是“劫色”一项。 以杜丽春的姿首艳色,的确极有资格引来贪婬之徒。 但如果又不是的话,问题就一定极之严重了,很可能还未弄明白原因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其实若是已经被杀死,则知道或不知道原因,又有甚么分别? 宋清泉道:“对,我并不是要你!” “啊……” “不过我并不是说你长得不够漂亮,你绝对不是不够吸引力,但可惜你曾经在南京卖笑过,而且在秦淮河的萦香舫上。” 宋清泉的话声倒是相当真诚恳切,一听而知不是假话,可惜目前的真话对杜丽春他们来说,反而不如是谎话更好了! 由此顺便可以知道,有的谎言却也并不一定不好。 迸代西哲苏格拉底的正统逻辑学固然指出了这一点,即使是更古老的佛家思想,亦对于人类有时不得不讲些假话(即方便妄语),也认为不算是触犯了五大戒之一的不妄语戒。 假如你拿了刀子要割断某人喉咙,但你告诉他没有这个企图,则至少某人在喉管被割断之前,心中惊恐痛苦便没有那么大。 但反转过来说,你一直表明非割断他喉咙不可之决心,你猜某人会不会更痛苦? 杜丽春的情形正是如此,连李跛子也强烈的感觉到抱住的是一块冰,而不是温香软玉的美人。 不过,李跛子还是能够开口。 他说道:“没有任何女孩子愿意鬻身卖笑,除非是环境所迫不得不做,但如果是被环境所迫,她本身便好像没有犯甚么罪,也不必府甚么责任了,然则她究竟犯了甚么死罪?要你来杀她?” 宗清泉眼中闪过惊异光芒,道:“你的话绝对不是普通铁匠讲得出的,哼!如果你不是跛了一条腿,我一定认为你就是雷不群。” 杜丽春身子大大一震。 “你找他?你找的是雷公子?” 宋清泉提到的那雷不群乃是当年金陵“海龙王”雷傲侯的独生子,雷不群本人日日流连花酒,平生没有仇家,但他老子雷傲侯不但有仇家,而且都是天下武林一等一的脚色。 所以雷不群也就等于有了仇家,而且最头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仇家。 当年雷不群时时在秦淮河最著名的萦香舫寻欢买醉,外人得知他这种风流往事,是不足为奋的。 但雷公子的风流往事,跟那曾在萦香舫红过一阵的杜丽春,有甚么关连? 宋清泉为何找上她? 而且看样子他好像要杀死她? 莫非凡是认识雷公子,或者凡是跟他要好过的女人,都已犯了死罪? 杜丽春忍不住又问出心中这个疑问! 宋清泉的声音虽然很冷,却也很坦白。 他回答杜丽春道:“是的,我找的是雷不群,由于你曾经是他的女人,所以你该死,你非死不可!” 李跛子忙问道:“宋少爷,那么我呢?” “你也一样。”宋清泉回答。 “连我也得死么?” 李跛子大惊之下,一把推开杜丽春,自己直往床里面退缩,大概他已想通一件事,那就是杜丽春只是个女人,而不是盾牌。 如果宋清泉的剑够锋利,他的手力气也够的话,他只须一剑就可刺透叠起来的两个人的身体。 不过李跛子这么一缩,床上立刻泄漏了满眼春光,只见杜丽春白女敕光滑的曲线,已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反而李跛子还裹着一件薄被单。 李跛子只露出已坐起来的上半身,但见他肌肉虬突,甚是壮健有力的样子。 “宋少爷!”李跛子道:“你这样好像很不公平,我根本不认识那姓雷的家伙,为甚么连我也要死呢?” 宋清泉稍稍向前俯身。 这样他当然更看得清床上的人,尤其是那具。不过他居然连一眼也不投向那美女。 他的眼睛冷如冰霜,毫无感情,盯着李跛子道:“的确有点不公平,但谁教你看见了我呢?又知道了我的姓名?” 李跛子抗议道:“是你自己点的灯火,自己说出姓名呀!我可以赌咒发誓,我绝对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只是现在赌咒发誓,好像已没甚么用处。 要把一个人所看见所听见的事,从他的脑子里抹掉,将他杀死,大概是世上最好和最稳妥的方法。 宋清泉仍未出剑,冷冷的问道:“你们刚才在床上干什么?” 李跛子虽然觉得对方这个问题滑稽愚蠢兼而有之,却仍然回答道:“你以为男人和女人在床上会干甚么?尤其是月兑光衣服之后?” 宋清泉道:“你很有幽默感,但我却是很认真问你,有时候男人女人虽然月兑光衣服在床上,却仍然可以研究学问,要不然也可以睡觉,不一定非要干甚么事情或是做那种事不可,对不对?” 宋清泉显然没有听取答案之意,因为他又接着道:“不过你们的姿势好像有做过甚么事情似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呢?” 原来他真正想知道的并非做甚么?而是究竟有没有做? 至于那是一件甚么事情,已无须追究,因为猜不出来的人大概不多。 李跛子伸手把床头架上的雕花木箱拿下来,抱在怀里,才道:“我还有积蓄,我愿意付钱,你说,多少钱才可以赎回性命?” “钱?” “是的,多少?” 宋清泉眼中闪过怒色,右手慢慢伸出,抓住床柱。床柱就是从前那种古老大床,因为有床顶(好像天花板),所以有四根柱子。 床柱自然是用上好木料做成,本应坚实如钢铁才对,可是宋清泉抓住的这一根,好像是例外,或者当日那木匠偷工减料吧? 总之,宋清泉的手指好像并没有怎么样用力,但木柱已经“劈拍”裂开,而且木屑簌簌直洒下来。 话说回来,就算那根床柱木料甚是松劣,但能够用几只手指抓裂-碎,显然已是件极不简单的事,尤其是那几只手指有可能改为抓住你的身体,此一想法焉能令人不惊出一身的冷汗。 李跛子茫然回顾,但看来已是无路可逃了。 所以他把眼光回到宋清泉面上,道:“我想用钱赎命,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你何以忽然生气?” 宋清泉冷冷道:“我的家财就算比不上你,至少也不会少过你,你瞧我像是为了钱财杀人的人么?” 原来他是由于自尊骄傲受损辱而生气。 李跛子透了一口大气,表示心情反而安定一点。 李跛子道:“我可以认错,但任何人到了我这种关头,不免会病急乱投医。你大可不必为此而生气,不过我这张床被你这么一抓,肯定已经报销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张床,要值多少钱?” 宋清泉居然没有立刻做声,只冷冷盯住他。 饼了好一阵工夫,宋清泉才道:“假如我不是查过你的底细,查明你的确是从扬州徙迁此地,干的仍是老行业,以你的表现,我真会怀疑你其实就是雷不群,只可惜你不是他,所以我不得不多杀几个人。” 杜丽春当真是迷糊不懂,所以不禁又问道:“你杀死我们,跟雷公子有什么关系?你杀的不是他,他既不痛也不痒,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 宋清泉道:“他迟早一定会知道。” 杜丽春道:“我们人都死了,他怎会知道?” 宋清泉道:“我听说他不但风流潇洒,而且也是很自负的人物,所以他迟早会到无锡来查访这宗双尸命案。” 其他的话似乎无须再说了。 这个姓宋的人显然正在用一切法子引诱雷不群露面,由于他不惜使用杀人手段,便也可以看出其间仇恨有多深了。 一直站在门边的黑衣大汉忽然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来了?” 宋清泉道:“听脚步声显然是有两个人往这边走过来。唔!他们现在已经穿过院子来到门口了。” 黑衣大汉眼中射出凶悍残忍光芒来。 他同时缓缓掣出锋快的长剑。 房门传来了剥啄声音。 宋清泉眉头大皱,低低喝问道:“为甚么?难道你们都不知道会有甚么人前来找你们,是吗?” 他仍是向李跛子和杜丽春说话,他的剑仍挟在胁下。 李跛子满脸的迷惑之色,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你就算拿刀子抵住我的喉咙,我仍然不知道。” 杜丽春低低的说道:“这时候会是谁来呢?家里没有一个人,前面店里工人学徒,决不会进来……” 宋清泉忽然冷笑道:“这还不容易解决?把门打开不就知道了?” 李跛子忙道:“不,不可开门。因为不管来的是甚么人,一进来看见了你,也就跟我一样活不成了!待我打发他们走好不好?” 宋清依然冷冷的笑道:“当然不好,俗语说一件秽两件也秽,多杀两个人又有甚么关系呢?” 房门剥啄声又起。 宋清泉道:“宋阿勇,开门让他们进来。” “是!” 宋阿勇就是那黑衣骠悍大汉,他一伸手就抽门闩开了门。 两个男人先后走入房间,都穿着长衫。 前面那个人已届中年,样子清秀斯文。后面那个人却躯体健壮,虽然一袭长衫,却仍没有斯文儒雅味道。 宋清泉稍稍侧身侧面,这样他就可以同时看住床上的人和刚进来的人。 那当先入房的清秀中年人,在七八尺外停步,连连的摇着头,道:“不像话,实在太不像话!” 苞他进来的人没开腔。 反而是宋清泉说话了,他道:“甚么事情不像话?难道你从来没看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吗?” 中年人道:“我当然看过,不过像她这么好看漂亮的,却不很多就是了。” “那么你多看几眼。” 宋清泉道:“我知道你们不认识李跛子,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但我同时又知道你们不是易与之辈,你们可能大有来头,只可惜碰上了我宋清泉,所以我劝你们多看看那女人,因为以后你们恐怕已没有机会再看见赤果果的女人!” 中年人摇头道:“宋少爷你错了,我说不像话,并不是这美女赤身露体之故。而是你,你太不像话了!” 宋清泉道:“这话怎说?” 中年人道:“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事,那李跛子和杜丽春活也好死也好,我都没时间管了,我的时间非常宝贵,我现在应该赶去芜湖才对。” 宋清泉疑惑不解道:“那你们为甚么来呢?” 中年人面色一沉道:“现在是我问你而不是你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清泉傲气的面庞上泛起讽刺笑容,道:“我知道你是鼠辈。” 中年人并没有生气,只摇头轻叹着。 “年轻人往往就是这样子,目空一切,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比不上他,而这种过份骄傲自大的个性,又往往是从名门世家的温室培养出来的。” 宋清泉居然只是瞪眼睛,而不作声。 这是因为他终究是见过世面,见识过不少高人异士,同时本身也相当有才智有学问,所以他一听就知对方绝不是普通高手(包含智慧在内),对方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过左胁下挟着的长剑却又使宋清泉安心不少。 这把剑不但不是无名之剑,而且他曾痛下十年工夫苦练过。 “十年”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又很长,若是天天走马章台风花雪月,十年就只是很短促的时间。 若是由童年时开始,舍弃一切玩耍,每天黎明即起,就开始专心一志练功练剑,这十年就会变得很长了。 宋清泉右手忽然出现一口三尺六寸光芒四射的利剑,剑鞘仍然在他的胁下,也好像没人看见他拔剑的动作。 但修长锋利的长剑却的确已经出鞘,并且在他右掌中。 “右掌”的意思,就是他已经随时可出剑杀人之意。 不过那七八尺外的中年人竟然也和他一样,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各了一条金光灿烂夺目的锁链。 在时间上绝对不比宋清泉慢。 很可能由于那中年人取出的手法快得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宋清泉才没有出手,只持剑冷视,面色有如染上一片寒霜。 房间内还有别的人,这儿特别要提到的,不是床上那对男女,而是门边的黑衣大汉以及跟随中年人人房的壮汉。 原来宋清泉虽是压剑未发,黑衣大汉的剑却已洒出八朵剑花,因为在明亮灯烛光下,幻耀出千百道剑光霞彩,使得人人都眼光缭乱之感。 剑光既然眩目心惊,那阵阵剑气寒冽冰冷得令人泛起魂飞胆裂之感。 幸而那首当其冲,被八朵剑花急罩射的壮汉,竟然不曾心僵手硬,而且还能够极之及时地拿起一张长方形木几,当作盾牌挡于身前。 当然他并不是死板板拿着木几挡剑。 事实上他双膝微屈,身躯稍稍弯曲,加上右手已亮出一条银色锁链,又加上他豹子般的悍厉眼神,种种条件合起来,变成大有凌厉反击的气势。 因此黑衣大汉不得不斜跨四步,还须得虚空划出两剑,发出丝丝劈风声,才算是封住了敌人反击之势。 “你是沈神通?”宋清泉惊讶的问道:“这一位是谁?我看他的武功好像真的很不错的样子!” 中年人正是名震全国,号称公门强人的沈神通。 他微哂道:“你猜他是谁?” 宋清泉道:“你先猜我是谁?” 沈神通道:“刚才那一招‘八仙过海’,在木几上面留下的剑痕,就好像写字一样明明白白。这一剑取袭人身奇经八脉八处穴道,天下除了无锡桃花溪宋家,那得有这等神奇奥妙的剑法?” 宋清泉皱眉道:“假如你事先不知道我姓宋,你能想到桃花溪宋家么?” 沈神通笑了一下,看来目前这种阵仗气氛,对于他好像只是很平常的事情。 沈神通道:“我即使一时不知道你们来自桃花溪,但我却老早知道真正的杀手,不是你宋清泉,而是他!他好像叫宋阿勇对不对?” 宋清泉宋阿勇都忍不住楞骇瞪眼。 其实这时还有李跛子,神情也非常古怪,好像他忽然听见一个没有办法可以相信的消息一样。 宋清泉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说道:“不错,你是真的沈神通,我今夜纵然死于此地,也不算冤枉了。宋阿勇,准备拚命!” 宋阿勇应了一声,横剑瞪目。 气势之凶厉,竟使得房内登时气温下降,寒气侵胄。 沈神通声音一点也不惊不急的。 他缓缓道:“宋清泉,你的仇人到底是我沈神通,以及我的弟子庞照?抑或是雷傲侯的独生子雷不群?” 此话一出,宋清泉宋阿勇登时气势大泄。 他们有甚么办法不泄气呢? 本来沈庞二人已不是仇人,何况就算杀死他们,只要稍有脑筋之人,也知必是“手尾”极长。 试问拼了性命去杀死的,竟然不是仇人,而是大有后患的人,这是不是明智之举?又何须多论? “我宋家的仇人是霄傲侯,如果找不到雷傲侯,雷不群也是一样。” “很好,你们先把剑收起来。” 沈神通用平淡而又很有权威的声音,说道:“暂时我还不想控告你们妨碍公务,阻差办公的罪名!” 宋清泉怔了一下。终于收剑入鞘。 宋阿勇看他这样,便也把长剑归鞘。 沈神通和庞照手中的金银锁链也很快的不见了,庞照还走到床边,扯了另一条薄被遮住杜丽春美丽诱人的。 沈神通又道:“我先说句老实话。今天晚上我心中已列出长达二十五人的名单,但其中没有桃花溪宋家在内。” 宋清泉讶然道:“除了我们之外,居然还有廿五个嫌犯?你没骗我?” “我为甚么要骗你?”沈神通反问。 接着,他又道:“我再讲句老实话,你宋家虽然是天下有名的剑道世家,但惹上我沈神通,只怕也不是好受的,你信吗?” 宋清泉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相信。但是我若没亲眼见过庞照挡住阿勇那一招‘八仙过海’之前,我还是不信。” 沈神通道:“既然你相信了,你自应立功赎罪。” 宋清泉道:“怎么个立功赎罪法?” 沈神通道:“这跟谈生意做买卖一样的。” 宋清泉的头大了,问道:“这跟做生意又有甚么关连呢?” “我们先别谈理论了。”沈神通道:“反正你们可能已经误了我的正事,所以你们必须表示表示……” 庞照像唱双簧地接口道:“我们如果叫你们杀,你们拔剑就杀,叫你们停就得停,知道了没有?” 宋清泉宋阿勇都像傻子似的张着嘴,幸而他们还会点头。 口口口口口口 房内虽然只有一支残烛,却显然不比多面院落明亮得多。 所谓“院落”其实是一个天井。只不过从前的土地没有现在那么值钱,所以就算普通人家的天井,也宽敞得多。 时间才不过二更过一点。 但四周早已很寂静,也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所以夜行人出没总是喜欢选择二更后直到四更左右这段时刻。 四这入影先后飞落院子里。 他们散开查听查看了一会,便又聚拢在一起。 这时又有第五条人影飒一声,飞落在他们当中。 东首一个身材最矮小,下巴蓄着把灰白胡子的人,低低的怒声骂道:“混帐,你们干什么都下来?” 第五条人影站定静止,就显出身材魁伟以及年轻的特征。他的嗓音也很浑厚雄壮,道:“谢老大,我潘老五可不是把风的材料。” 白胡子矮个子面孔的道:“那么你是甚么材料?” 魁伟年轻的潘老五说道:“我会杀人,会拚命,就是不会把风,你还是叫别人干吧!” 谢老大冷冷道:“你为何不早说?” 旁边一个脖子特别长的中年人冷笑着接口道:“对,小潘你为何不早说?叫你把风又不是第一次。从前你好像都没异议?” 世上有些人天生一开口,那股声音就会使人觉得讨厌,这个长脖子的中年人正是这类的人,他姓李,在这集团中排行第二。 排行第三的是个姓吴的小胖子,虽然束起头发,却仍然看得出他半边头发漆黑,但另半边已变成雪白,对比之下非常触目。 小胖子吴老三紧张地跟着道:“对,李老二讲得对。咱们‘赶尽杀绝五行使者’,出道二十年来,每次有行动任务,必定是老五把风。” 现在只剩下老四还没有开口。 此人身材壮硕面肉横生,虽然很凶悍样子,但头发竟也有一半灰白,显然应该已经不像是争强斗胜的年纪了。 他大概不甘缄默,插嘴道:“我熊老四讲几句行不行?” 谢老大瞧瞧有微弱灯光透出的房间,大概认为没有问题,点点头道:“你说,但大家讲话轻声点,别惊醒人家好梦!” 熊老四道:“潘老五他忽然不想把风,必定有其某种因素在,咱们何不先问问他,弄个明白?” 谢老大道:“有道理!” 便转向潘老五道:“老五,该你说了!” 潘老五缓缓的道:“咱们这个集团虽小,名气却很大。全国南北武林不论黑白两道,只要收到‘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五彩帖子,恐怕没有人能够不魂飞魄散的。我记得我参加之后一共出动过八次,而每次当事人都按照规矩,早几天就自杀了,这一来咱们按规矩也不能屠 杀他们全家大小,因此江湖上并不怎么哄动,咱们名气好像越来越小了。” 谢老大说道:“赶快把话讲到正题上吧!” 潘老五点点头道:“我在这八次行动中,简直都是翘起二郎腿坐在屋顶,一点心也不担,只等着分银子。” 小胖子吴老三道:“分银子还不够过瘾不够舒服么?” 潘老五道:“不,就是因为太过瘾太舒服,所以我有时会用脑子想想,何以都是老五把风?何以‘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二十年来,前四人从没变动过,只有老五常常换人?唔,据我所知,我已么是第六个老五了!” 谢老大面色变得很难看,却又不能不承认,他说道:“没有错,你是第六个,这便如何呢?” 潘老大道:“我刚才在屋顶上,也像往日一样翘起二郎腿摇呀晃的。忽然想到以前那些老五英年夭折,会不会也是因为二郎腿摇晃得太舒服,是不是银子赚得太容易了?” 李老二使人讨厌的声音插进来道:“难道那些老五多赚了一些银子,我们就谋财害命?你居然以为我们的眼光这么短窄胃口这么小?” 潘老五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忽然想到壁虎而已。” “壁虎是甚么意思?你今晚好像有点神经兮兮?”熊老四低声斥责。又道:“不要讲了快上去把风。有事咱们回家商议!” 潘老五苦笑着说道:“四哥,我不必再把风了。因为此地已变成罗网,咱们已经陷入网中。” 谢老大怒斥道:“你为何不早点发出暗号?又为何噜噜嗉嗦讲一大堆废话?” 在谢老大的斥骂声中,吴老三、熊老四已经飞身上屋,四下张望倾听一下,随即跃落院内。 他们点头表示潘老五之言不假。 换言之,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赶尽杀绝五行使者”,现在已经陷入罗网,但这张罗网能不能困住他们?那就要等事实证明了——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 第五章 谢老大居然一点也不急,眼中反而射出炯炯精光,声音也比平时更为冷静。 他说道:“不必急,现在让我们想想看,这一次行动有谁知道?假如外间无人知道,那么奸细就出在内部了!” 所有的目光忽然都集中在潘老五身上。 不过潘老五仍然保持泰然冷静的样子道:“自从我第一次参与行动,变成了‘老五’之后,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一百个机会可以出卖你们。如果我早知道有事情时,你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赌咒老早就出卖你们了!” 吴老三道:“如果不是你,谁会泄漏行动计划?如果计划不外泄,谁能张好罗网,等我们掉进来?” 潘老五身躯一挺,看起来好像更高大雄壮。 他的嗓音也忽然响亮许多,说道:“我通通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从现在起月兑离这个集团。假如我安然无事还活着的话,我有生之日决不再潜入江湖一步。” 李老二冷冷地说道:“你这话说给谁听?” 潘老五还来不及答话,已有人接道:“他说给我听!” 答话的人仍似乎还在房间内。 不过他的声音却又似乎并不陌生,因为谢老大等人都连连点头,也没有喝问是谁接口答腔的。 房间内又传出刚才那人的话声,他说道:“潘老五,我不能答应你,你一定没有事,但我会尽力而为。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 潘老五苦笑着说道:“沈神通的话当然是可以相信了,但是,我却好像变成卖友求荣的小人了。” 李老二道:“难道你不是?哼!” 潘老五道:“沈神通,我拍拍走开,等候你处分是可以的,但我却请求你一定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房门无声打开,走出一个穿着长衫的清秀中年人(天井虽然没有灯火,但房间有光线透出,同时这些人个个有夜眼功夫,所以彼此都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自然就是沈神通了。 他微微笑道:“你有没有觉得贪心一点?” 潘老五道:“贪心甚么?” 沈神通道:“一个问题已经不算少了,但你居然有两个之多?不过,我也没有什么不敢回答的问题。你开始问吧!” 潘老五道:“据我们老大讲,近两年才有击败你的信心,所以才千方百计找你,但我们行动却很秘密,我知道自己没有泄秘,也知道其他的人亦不可能泄漏机密。因此,你怎可能知道我们的计划?你怎会在此等候我们?” 其他的人绝对没有不想知道内情的,所以就算现在有机可乘,就算可以一刀砍下沉神通脑袋,他们决不肯出手。 沈神通道:“这还不简单,我只要有足够资料,得知此宅的女主人跟那些命案的女主角有相似之处,我就可以预防一下,你知不知道那些已死的女主角,跟此地女主人最相似之处是甚么?” 潘老五张口结舌,呐呐道:“我……我不知道……” “她们都很漂亮迷人,这是使平平凡凡命案变得轰动的主要因素!你们杀死十个一百个女人都不是费力之事,但是,你们一定要拣中她看上她,就是因为她很漂亮。” 沈神通微微冷笑又道:“当然还有其他因素,例如她从前在金陵和杭州两地,都曾经艳帜高张而又红极一时。所以像她这种女人闹出被人奸杀命案,消息自是传得又远又快,刚好我的耳朵好像比别人长些尖些,所以我必会知道。我知道之后的结果,不外是从隐居的地方 跑出来侦查。这样你们就可以找到我,不必费甚么力气,这个算盘的确妙得很。” 李老二用冰冷讨厌的声音道:“你却的确出现了,我们总算没白干!” 潘老五抢着发话道:“沈神通,我第二个问题是,你知道壁虎是甚么意思?” 在这等风云紧急时机中,还特地再提这句话,莫非是极秘密的联络暗号? 换言之,潘老五会不会是秘探身份? 他会不会是奉命渗透这个组织的人? 沈神通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壁虎是一种奇怪的爬虫,遇到杀身危险时,它的尾巴忽然断落,而这条断了的尾巴,还会屈伸跳跃,于是就可以容容易易引开敌人注意,让它很快逃走,它的尾巴掉了不要紧,因为他很快就可以长出一条新的尾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就是这个集团的尾巴呢?” 潘老五道:“难道不是,我已经是第六个老五了!” 沈神通冷冷的说道:“那你就是第六条尾巴了?所以你很生气?所以你决定月兑离这个集团?” 潘老五反问道:“我这个决定有没有错呢?” 沈神通沉吟了一下,才说道:“你不做他们的尾巴,就做我的,你且回到屋顶上去替我把风!” 潘老五讶道:“替你把风?你又不是做案?为甚么要把风?” 沈神通道:“办案亦是一样,我希望你不会变成断落的尾巴。” 潘老五笑道:“不可能,你放心,我向来是宁为鸡口莫为牛后的性子。” 他足尖一点,雄壮身躯如轻烟飞絮一般飘飘飞上屋顶。 沈神通连望也不望谢老大等四人一眼,只仰头瞧着潘老五动作,然后忽然沉声道:“给我杀!越快越好!” 包阑人静,万籁俱寂。 沈神通的声音虽不高亢,却已经是四下皆闻。 黑暗中东北角屋脊最末端处,蓦地出现两道剑光,宛如蟹钳一般包抄电射。 这两道剑光的“攻击点”正如蟹钳尖端合拢时一样,不但是同一目标,而且时间没有先后之分。 所攻击的目标则正是刚刚跃上屋顶的潘老五。 虽然两道剑光一齐出现一齐攻到,但潘老五却清楚感觉得出右边剑光刚猛如奔雷闪电,大有开山裂地之威,但左边那道剑光,却轻柔如春风落花,如春蚕吐丝。 这还不打紧,因为剑术正如其他武功,必有刚柔之别。 可是为甚么左边轻轻柔柔的剑光,反而会使人泛起了“危机”、“死亡”这一类可怕的感觉? 这并不是说右边的凶猛剑光没有杀人的威胁,而是两者比起来,竟是轻柔美观的剑光压力更强,这一点就好像有点不可思议了。 潘老五右掌中已多了一把两尺四寸阔刃厚身短剑。 这把阔厚短剑甚么时候出来也没有看见,总之他粗壮右臂一挥,银虹旋绕飞舞。一方面使人眼花缭乱,另一方面又能教人清清楚楚看见他一共舞出十二朵剑花。 因而左边那道轻柔如春风落花的剑光,虽然刹时连攻十二剑之多,却都被潘老五短剑银光一一封住。 事实上潘老五也没有闲着,只见他勾摘缠拿,掌指翻飞,以短促得只不过眨几下眼睛时间,竟也使了七种擒拿手法。 他自然不是闲得太无聊而表演给人家看,如果他左手不是及时地又指又掌奇招迭出,无可置疑已被右边击到那道剑光在身上刺了七个窟窿了。 不论那两道剑光也好,潘老五应付的两种不同武功也好,却都是人寰罕睹的精妙上乘武学。天下千百万无数练武之士,只怕其中只有很少人能够有运气有本事看得到这种上乘的武学。 屋顶上现在一共有三个人,却分成两阵对峙。 潘老五目注右边的年轻人。 此人轻轻柔柔潇洒空灵的剑法,曾经使他几乎有两剑封不住,封不住的后果,自是横尸就地,决没有第二条路走。 所以现在他想知道的是此人是谁?何以每一剑都是杀着? 罢才连攻的一十二剑是不是已用全力?是不是已发挥极限威力? 那年轻人居然还微微而笑,斯斯文文地道:“我是宋清泉,你呢?” “我是潘老五。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真姓名,那么我就是声名狼藉的‘怜香客’何奇。我本来也不愿意坦白告诉你,但沈神通既然在此,而我也已经使出我压箱底功夫,看来大概也瞒不过沈神通了!” 院子里的谢老大骇一跳,厉声道:“甚么?你是怜香客何奇?你既然是何奇,你的名气本事绝对不在‘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之下,但你却宁愿做我们的老五,你宁愿低首下气听我们命令行事。为甚么?” 潘老五现在是“怜香客”何奇了。 这何奇的名气前几年在江湖上甚是响亮,因为任何人若是家里的妻子或女儿长得漂亮动人的话,就很可能被何奇这家伙夤夜拜访,以及“怜香惜玉”一番。 听起来好像有点夸大其词,故作神秘。 但此处所提及那些必须提心吊胆的人,却只限于武林人物,普通之人反而不怎么知道世上右这么一个“怜香客”何奇。 由于武林中人的媳妇儿或女儿长得漂亮动人的并不多,故此有过那么十几二十个美女出事之后,何奇的恶名就全国皆知了。 不过真正的武林高手对何奇十分戒惧重视的。 当然并不是他贪婬的行为,而是他的右手“银龟剑”和左手“幻影擒拿”十八式。 这两宗上乘剑掌绝艺,几年前连少林寺武当等七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惊动了,他们不但亲自研创破法,且亲自传授一些门人。由此可知,“怜香客”何奇,在武林中的地位份量竟是如何? 连少林武当等七大门派掌门人,也十分重视的人物(当然这不是说那些掌门人们害怕何奋,也不是说武功不及何奇,但由于他们每一个都是武林顶尖角色。没有不深知武学之道博大精深难有涯岸之理。所以他们对任何武林绝艺决不轻视,都一定想法子弄到一些资料,并且找出破拆之法。这样门下弟子才不致于措手不及,而冤冤枉枉伤亡),若是只论武功,当然不必屈居“赶尽杀绝五行使者”的末席。 那么何奇何以肯做他们的老五? 何奇究竟想怎么样? 谢老大的问话,何奇还未回答他,沈神通已经插口说道:“老谢,你不觉得你问的太蠢了一点?” 谢老大讶道:“我蠢?我不该问他吗?” “当然不应该。”沈神通说。 接着又道:“何奇一定有坚强可信的理由回答你,大概也可以使你满意。可是你怎么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真的?任何人若是有一两年时间去想,都必想得出很好理由,何况是何奇?” 李老二、吴老三、熊老四一齐点头道:“对,对极了!” 李老二还招手要谢老大靠近一点。 谢老大走过去,他低声道:“老大,咱们今晚就算通通活不了,都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潘老五……不,那何奇也活不了才行。” 此是一拍两散之计。 试想,假如他们四人都活不了,那么,为何要让何奇活下去? 沈神通根本不必用正眼观察,只用眼尾一掠,就知道他们的结论,所以,他突然大喝一声:“杀!” 接着又道:“不死不休!” 这个命令是对屋顶的宋清泉宋阿勇两人发出的。 宋清泉仍然以轻柔如春风姿式招数,长剑划出六道短短亮亮的光华,攻击何奇左边的六处要穴。 宋阿勇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手中长剑也已使出强攻硬打招式,迅猛攻击敌人右边。 何奇左右手一齐施为应敌。 “银龟剑”和“幻影擒拿十八式”果是名不虚传。看来虽是守势,但守中仍然有攻,绝对不是一面倒那种可怜情况! 只不过片刻工夫,双方已互拆了十八招以上。 如果每一招平均以两式计算,那么桃花溪宋家这一边的两个人已攻杀了七十二剑之多,此所以屋脊上剑光虹绕电闪眩人眼目,实是合理之至。 这其中加上何奇阔刃厚身“银龟剑”的剑光,当然更是光华闪掣,宛如银虹万道,教人几乎以为是在看烟花奇景,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正在舍命相搏。 何奇对拆到第十二招时,已经发现真正杀气来自宋清泉潇洒空灵的长剑,至于宋阿勇那把长剑,外表上虽然凶毒迅猛,其实并非主力,所以不必付出一半心神力量对付他,主要的是对付宋清泉。 到了第十八招之后,更证明这个判断没有错。 那是因为宋清泉的剑法越来越灵翔轻灵,他每一剑碰到或点中何奇“银龟剑”之时,何奇便立刻感到隐藏于潇洒空灵后面,有一种凶险残毒的杀着。 另一方面何奇左手使出“幻影擒拿十八式”绝艺,只用三成功夫,就能够完全挡住了宋阿勇的凶猛剑招(外人瞧得出瞧不出并不重要,何奇心中知道就够了)。 又片刻时光飞逝了! 那何奇已被宋清泉宋阿勇一轮急攻,又互拆了十八招之多。 这时连沈神通也为之摇头深深叹息。 因为何奋精妙绝世武功,实在极之简单极之可怕。 假如不是碰到桃花溪宋家两大高手的话,今夜的情况之后,往后的历史大概就要重新改写了。 换言之,沈神通庞照,还有杜丽春和李跛子等四人,在“赶尽杀绝五行使者”围攻之下结果如何,殊难预料。 当此最紧张的刹那间,沈神通居然做出一件很不近人情的事,那就是他把眼光从屋顶战场中收回来,却落在谢老大等四人面前。 要知现下宋家两大高手已经等于是沈神通方面的人手,所以宋家二人的胜败存亡,沈神通自应比别人要关心紧张十倍才对,然而别的人都没有法子移开眼光,只有他移开了,岂不是极之不近人情的事? 而且就在沈神通眼光移开时,屋顶交战拚斗情况也随之有了变化。 战况变化乃是“怜香客”何奇主动令致的。 眨眼之间,但见何奇左手擒拿由快变慢,变得既不擒也不拿,而是划出由小至大一连三个圈子。 这三个圈子并无天崩地裂,雷鸣电掣之威势,可是宋阿勇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感到,他一口气攻出的“拔山”、“回日”、“摧木”三招一十二式,本来就算不能一剑刺穿敌人胸膛,也可以迫得那何奇手忙脚乱,或至少露出手忙脚乱的样子。 可是宋阿勇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拔山”“回日”“摧木”三招一十二剑攻刺出去,好像小针丢到大海里一样,对方一只空手划出的圈子显然含有阴柔阳刚两种劲道,使他的剑招完全发挥不出来。 如果单单是三个圈子,咬咬牙就可以忍过去了。 但何奇并没有停手,也就是继续猛划圈子之意。 每三个圈(由小到大)成为一个单位,每个单位都好像无底深潭,拽吸了任何物事(包含兵器威力在内)进去。 自然这时候何奇右手的“银龟剑”,亦忽有佳作。 只见那宋清泉的长剑撒出一排又一排眩幻耀目光芒之时(每一排剑光大约是迅急刺出七剑组成),本来这一轮灵翔飘逸攻势委实不易抵挡,然而何奇那把宽剑横在身前,所移动的仕置和角度都十分有限,却已显出奇异现象——宋清泉每排剑光都射在那口宽剑剑身上。 假如宋清泉所发之剑,全部只能刺中敌剑剑身,那也没有甚么关系,最了不起结果就是刺不中敌人,不能杀伤敌人而已。 可是宋清泉却感到十分不妙。 因为他每一剑点中“银龟剑”剑身的,都好像忽然陷入泥沼流沙一样,要费不少力气才可以收剑再发。 所以表面上看,那宋清泉潇潇洒洒,一排又一排剑光如潮如浪攻去,好像占到了上风的样子,其实都不是这么回事。 大概如果他叫苦也不会丢脸的话,他必定已大声叫苦了。 总之现在情势忽然变得很奇怪。 宋阿勇好像吃醉了酒,脚步歪歪斜斜,每一剑迅快如故,只失去凶猛-势。 而宋清泉则好像玩魔术的人,表演得手脚又快又好看,无奈人人心中都知道是假的而不是真的。 这时反而是最可厌的李老二用手肘碰了碰谢老大,又低低的向他说道:“这情况不妙得很呢!” 谢老大突然道:“咱们快逃,好不好?” 李老二仍然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不好,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怜香客何奇为何要混入咱们的集团!” 谢老大道:“他当然不会太无聊而这么做,咱们出手助宋家一臂之力如何?” 李老二瞪了他一眼道:“你忘记这儿还有一个沈神通?他难道会坐视宋家之人落败被杀吗?” 谢老大茫然道:“那怎么办,既不能逃,又不能战?” 他们话声很低,照理说别人应该听不见才对,但沈神通忽然插嘴,这就表示他,竟然都听见了。 “李老二说的很对。” 沈神通声调中大有悠悠然味道,至于现在还在以命相搏的险恶战况,似乎既不足以令他关心,又与他全不相干一样。 沈神通接着仍用不急不忙的声音说话。 “你们现在的确既不能战又不能逃,战就是上去帮宋家两人之意,但问题是你们就算帮忙杀了何奇,便又如何?你们总不至于为了泄一时之忿,而去冒生命之险吧?况且宋家两位高手其实亦不见得要你们帮忙。” 李老二冷冷的看着他,说道:“我们本来不想逃,但情形有了变化,我们的决定也可以改变的。” 沈神通道:“逃?逃到那里去?我们打个赌怎样,今晚有我沈神通在此,你们若是能够在一千里之内摆月兑我追踪,我就不姓沈,跟你们姓。” 当世之间恐怕也只有沈神通这种人物,胆敢夸这个口打这个赌,而且还敢担保对方必定不敢接受打赌挑战。 李老二两条眉毛皱得简直挤在一起了。 他的确没有胆量跟沈神通打赌,所以他提出另一途径。 李老二道:“沈神通,我们就算逃不掉,但起码现在仍可以跟你拚命,你和庞头儿一共只两人,但我们有四人之多,你好像划不来,你何必赶狗入穷巷?” 庞照只不过站在门缝后,并没有出房,可是李老二居然一口叫出姓名,这种本领连沈神通也不能不佩服。 至于李老二提到“拚命”的威胁,沈神通反而好像没听清楚而不理会。 沈神通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厉声道:“杀!快杀!我说过不死不休,你们并非听不见?或者已经忘记了?” 他这话使人感到有点糊涂。 因为宋家两人分明屈居下风,难道他们本来有能力击败或杀死何奇,却一直不施展毒手杀着么? 事实立刻解开众人心中之疑,只见宋家两大高手忽然剑路互变,也就是说本来潇潇洒洒的宋清泉变得凶悍威猛,而宋阿勇则反过来。 这宋阿勇剑招一变,那种空灵潇洒味道,比宋清泉大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五招之后,他微微含笑完全停下脚步,已经不再被何奇划出的“圈子”,扯得踉跄进退,显然何奇的圈子已套不住他。 包进一步就是宋阿勇的长剑,他忽然也划出了圆圈,比起何奇的手更快,却毫不匆遽急促。 现在轮到何奇变成醉汉,身形歪斜脚步踉舱,在窄窄屋脊上进进退退。 何奇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同时又涌起强烈的悔恨情绪。 因为桃花溪宋家剑道,不但曾经号称天下第一,而且已经久闻宋家大周天神剑这一路“大衍如环”,乃是剑道中至神至妙绝学,所谓“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永远在生死交界点循环不停。 明明听过也明明知道人家有这种剑道绝艺,何以还要使出“无极圈手”这门功夫?何奇悔恨的是这一点,莫不是鬼迷心窍硬是拿羊肉往虎口送。 “武学”之道,也正如其他的学问一般,不但是渊深无涯,博大精微,甚至比其他学问还有过之。 世上任何学问或科技理论,每个问题及主张往往会有相反的学说,甚至三种以上的学说,使人看了迷迷糊糊莫衷一是。 武学也有这种情形。 不过武学比较现实些,也可以说是残酷些,那就是错误的一方很难有机会修改他的看法的,因为他已经死了——由于他的错误。 种种现象和证据,显示世上真有“相克”的事实,物性固然有相克,武功自然也会是这样的。 那何奇的“无极圈手”,乃是“幻影擒拿十八式”之中最精最妙的一手,向来所向无敌未曾败过,但师门秘密相传,这一手秘技绝对不可以碰上桃花溪宋家的“神剑”,如果碰上了那就有如飞蛾投火自焚命丧—— 但我一直都不相信师门秘诫,因为桃花溪宋家久矣人才凋零,近几十年来从未听过“神剑”重现江湖—— 我也曾夜入宋家好几次,查证得知那宋家神剑已经失传—— 但为何这两个年纪轻轻宋家剑士,居然使出神剑?莫非我命该绝? 以上是何奇的想法,话说时噜嗦,其实一眨眼就想完了。 何奇的江湖生涯也跟着完了,因为他师门密传的警诫一点不假,宋家大周天神剑的确克死“无极圈手”。 只见宋阿勇的长剑,在那忽生忽灭,繁密如春花的剑光圆圈中,忽然直直刺出。 这一剑毕直刺穿何奇胸膛。 不过何奇从屋顶摔下之后,居然头不破脚不断。 这是因为公门强人沈神通,及时地接住他之故。 沈神通竟然还跟他说话。 沈神通道:“何奇,你和五行使者他们都死有余辜。不过我仍然希望最近苏杭附近各村县的奸杀奇案,并不是你们做的?” 何奇喘几口气,答话时声音已很微弱。 他道:“不是,不是我们做的。” “你今夜死于桃花溪神剑绝艺之下,应无遗憾,只不知道你还有甚么心事没有?如果我沈神通办得到,一定替你办。” 何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才说道:“我没有甚么后事拜托你,我只有一个疑问,你或者能够回答我。” 沈神通笑道:“大概可以吧!你知道我本来就靠这门功夫在江湖上混日子的,如果连我也猜不透的疑问,你老哥根本不必费心了,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太骄傲自夸。” “当然不会。” “那你就说吧!” “现在,我只想知道五行使者除了我之外,究竟谁是真的老大?表面上谢行是老大,但好像又不是。” 此人参加了“赶尽杀绝五行使者”集团,已有两年之久,却仍然弄不清楚究竟谁是真的首脑,这当然是很令人气恼的疑问。 沈神通使个狡猾,只在何奇耳边低声说话,别人都听不见,后果自是人人都为之心痒痒而又疑神疑鬼。 沈神通道:“我知道你一直猜测那李老二才是真正的首脑,但你又不敢肯定,所以心中甚是苦恼。” 何奇连连点头。 不过他的动作已经很衰弱,很没气力了。 沈神通又附在他耳边低语着。 他道:“你本来没有错,李老二的确才是五行使者之首,你如果不是有患得患失心理,你老早就可以看出了,现在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为甚么有患得患失心理?” 何奇的声音有如蚊子叫,他倒不是怕被别人听见了,而是实在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林风,他不但家中财物被劫,不但他的姐妹被婬辱,连他性命也不保,而这个案子就是他们做的。” “他们”无疑就是指五行使者这个罪恶集团。 但他怜香客何奇本身不是也常常却财却色,以致于天下武林皆知他的臭名么? 既然他本人也是这类人物,就算朋友受害,却叉何致于记仇记恨如此之深? 而且,像何奇这种人也有“好朋友”么? 何奇微弱的声音解答了疑惑。 何奇又道:“林风是我小孩子时候的朋友,他不是后来才认识的朋友,而且他的人很热情善良,他甚至连牛肉也不敢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沈神通心中连说两声。 同时,他也涌起既了解又同情之感。 以人生的复杂以及变幻,都任何朋友你最好采取“今天有酒今天醉”的态度,也就是说今天的朋友,明天有可能变成敌人。 所以不必期望太高,更不必作长远打算。 这样觊来,“友情”岂不是虚假的?岂不是卑贱的? 假如连友情也不可以信赖的话……… 我们倒也不必太悲观,因为问题关键在于有没有牵涉利害关系。 但凡是自小相识的朋友,或者年轻时意气相投的知己,其实毫无利害关系,这种“友情”当然可以相信的。 至于我国自古钦羡传诵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话,其实只不过指出知己难得这一点而已。万万不可当真。 试想世上那有由小时候交到头发都白了的朋友,还像新朋友? 反而在官道在旅社或酒肆里,才一相逢就真的像几十年老友一样? 沈神通轻轻放下了何奇,好像怕惊醒他,怕使他好梦中断似的。 谢老大道:“何奇好像已死了,连我们也瞧得出,难道你不知道?” 沈神通道:“我用鼻子闻一下就知道,连眼睛都可以不用,你还差得远哩。” 谢老大道:“那么你还那么温柔干什么?” 沈神通道:“我替他的朋友林风哀悼他,也稍稍表示我一点敬意。你一定要记住,任何可恶该死的人,往往也有高贵可敬的一面。” 谢老大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以任何人的立场来看,怜香客何奇死有余辜,他绝对没有高贵可敬的地方。” “那是你的看法而已。” 沈神通道:“我不打算说服你,我只希望今夜能够把你们一网打尽,你们若肯投降,若肯束手就擒,我个人保证你们不受私刑,并且得到公正审判机会,如果你们恃强拒捕,那就只好格杀勿论。”——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 第六章 李老二冷笑一声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滑稽可笑的话。” “我讲的都是真心话。”沈神通的声音既郑重又严肃,接道:“我看不出有那一点滑稽可笑之处?” “就算不滑稽可笑,也只是废话。”李老二道:“但我并不怎么怪你,因为你没有坐过监牢,也没吃过冤枉官司。” “你的意见不妨讲出来听听。反正我不是施展缓兵之计,我们多谈几句也没关系。” “很好。” 李老二说道:“假如现在我们束手就擒,让你们抓回去锁在监牢里,然后你会控告我们犯了某些抢劫杀人等等罪名,这时高坐在上面的法官大拍惊堂木,直拍得连旁听之人也心惊胆跳为止,然后你猜法官大老爷怎么说?” 沈神通当然是知道了。 当下答道:“他问你们有甚么理由证据答辩,对不对?” “对极了!” 李老二说的话带有冷笑声,所以人人皆知他完全没有赞许之意。 李老二又道:“沈神通,我请问你,任何人若是被锁在监牢里,甚至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准与外间通消息。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是你沈神通,你能不能收集和取得支持你自己的证据?” 沈神通以轻得无人听得见的声音叹了口气。 李老二又道:“你们做官的先假定我有罪,要我找证据证明我没有罪。好,这也可以,但我人已关起来,叫我怎么找证据?假如用理论方式证明我没有可能做这种事情,例如你控告我偷邻人一只鸡宰杀了打其牙祭,但我回禀说,我是虔诚佛教徒,我甚至已经奉了长斋,所以我既不可能吃肉,更不可能杀生,然而你猜答案是什么?” 沈神通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显然他也有同感,他深切了解对方想表达什么,但“制度”是这样规定的,他又有甚么办法呢? 李老二冷笑声有如冷箭,使人十分不舒服。 他冷笑完才说道:“那法官大人先瞧瞧办案的人是谁,如果是普通捕快差役,他可能会考虑一下,但也靠不住,而如果办案的人是你沈神通沈大哥,这个该死的法官大人根本连脑子也懒得动了。 他大概把惊堂木连拍三十下,然后宣判倍感答辩理由不足采信。我听说这叫做‘自由心证’,这竟然说法官他老人家对理论上的供词证据既可采信也可以不采信。然后……嗯!我看我不必再讲下去了!” 所有的人(即是屋顶上宋家两大高手,以及房间里的庞照、李跛子和杜丽春等)都不禁动容。 虽然他们的表情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得见,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试想像李老二所说的,所形容的审判制度,如何能教人信任依赖呢? 现在,没有人知道沈神通还能够用什么理由反驳对方? 甚至连庞照都很担心。 这时沈神通发出的叹息声,显然已表示那李老二的攻讦是对的。 因此谢老大、李老二、吴老三、熊老四他们,一齐得意的冷笑。 庞照实在不忍心让沈神通受窘,当下拉开房门大步而出。 但沈神通用手势阻止了他开口。 等到那四个人冷笑声停止了,沈神通才开口。 他徐徐的道:“你们这些年来恶名四播,你们总不至于在我面前,否认曾经做过杀人抢劫这些坏事吧?” 在沈神通面前当然不能抵赖否认了。 但好像也没有亲口承认的必要,所以他们都缄默着。 沈神通又道:“理论和制度的缺点,对于你们犯罪事实有甚么关连呢?难道法制有了缺点,又被你们指出之后,你们犯过的罪就变成不是事实?” 简简单单几句话,忽然已使得谢老大等人哑口无言。 “我们不是来讨论法制得失。”庞照说。 他的心头一亮之后,也会开口说话了:“我们来办案。由于你们犯案累累,所以非抓不可,你们就算不同意也不行。” 话声未歇,他和沈神通手中都忽然出现一条锁链。 他们取出兵器的手法固然好像变魔术一样,但五行使者他们(现在只有四人)也一点不慢。 他们每个人右手都是一柄阔刃厚身短剑,形状跟何奇的一样。 不过他们左手却不像何奇那样空着,人人都戴上一枚“铁拳头”,四只手指外缘的“拳刃”都突起了两寸高棱角,若是被打中身体,担保会多出四个洞来,流血骨碎自是不在话下的。 那沈神通庞照两人的取出兵器手法固然快得惊人,但谢、李、吴、熊等四人其实更早了一点亮兵刃。 只不过他们模出“铁拳头”后还要套入四只手指,故此迟滞了大概眨一下眼睛的短短时间。 这样在速度上就被庞沈两人追上,变成一齐亮出兵刃。 必于亮出兵刃快与慢这一点,乍看似乎无关重要,这话通常情形下没有错,但今天晚上情况就不同了。 原因相当简单,那是由于沈神通还要讲话之故。 假如沈庞这一方不能及时取出兵器对方每人必定抢快出手,一出手就形成激斗混战的局面,哪里还有机会说话? 现下双方虽是如剑出鞘,如箭在弦,但还要“一触”才发。 这样,沈神通已有足够机会开口。 他的声音仍然舒徐悠闲,有如平常时候谈天说地一样。 “宋清泉宋阿勇………” 屋顶上宋家两太高手,不能不各自应一声。 当然谢李吴熊等四人,便因而更不至于忘记屋顶上还有两名剑客了。 沈神通接着又道:“无敌天下的崆峒绝艺大周天神剑,虽然传于桃花溪宋家。此事武林无人不知,可是近百年来,也就是说自从被尊称‘剑圣’的宋不凡前辈仙逝之后,就从没有在人间出现过。” 他现在谈的不但是武林轶事掌故,同时也是上乘精妙武学。 凡是修习武功之士,谁不想听听这种秘闻? 尤其沈神通乃是谈论者,他渊知博闻天下武功的声名,早已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所以谢李吴熊四人像石柱一样,纹风不动,全然没有出手攻击之意,还个个竖起耳朵,实是不足为奇。 宋清泉的声音从屋脊飘下来。 “沈神通,你到底想说甚么?” 沈神通道:“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宋清泉道:“说吧!” 沈神通道:“既然你们都施展得出大周天神剑,你们就等于我的天罗地网。如果这四个罪犯有一个逃掉,我谁都不找,只找你们算帐!” 宋阿勇怒道:“这算哪一门子道理?” 宋清泉也道:“我们为甚么要负责任?” 人人都暗暗同情他们的抗议。 试想,他们一不拿俸禄不吃公粮,二来又与沈神通没有交情,他们凭甚么要负责任? 当然,沈神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他说道:“谁叫你们练成了大周天神剑?据我所知昔年‘神剑’石轩中大侠,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特别是这一套神剑不施展则已,一旦使出来,世上任何高手都无法逃过。你们就算比不上昔年的石大侠以及宋不凡前辈,但至少也绝不能让罪犯逃掉,你们认为我的要求会过份吗?你们难道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他并非用激将法,只不过把事实说出来。 想当年(二百年以前)那石轩中大侠挟青冥宝剑,三次力斗天下第一高手鬼母冷婀终于得胜,同时又挫败当世无双剑道宗师“碧螺岛主”于叔初。 这些事迹,武林之人至今津津乐道。 而谈起来又无不都泛起高山仰止那种缅慕无尽之情。 屋上飘落宋清泉的叹息声,他的心情一定很沉重。 是甚么原因? 是不是他们的“神剑”并未练到颠峰圆满境界?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封锁把握? 他叹息之后说道:“好的,沈神通!现在我才不能不相信寒家秘传剑谱上一句格言。唉我听命就是,他们一定逃不掉的,除非我们落败被杀,那时我们也没法子了。” 李老二的长脖子伸得更长一些,他厉声说道:“那是句甚么格言?你他*的为甚么不敢讲出来?” 宋清泉对他的粗言秽语没有甚么反应,只道:“剑谱上那句格言是‘智慧比剑重要’。 唉!” 他再叹了口气,又道:“假如没有碰见沈神通,我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了解这句格言的真义。” 李老二脖子仍然伸得很长,格格而笑,好像一只公鹅。 他道:“宋清泉,你错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智慧也必定靠实力,才有所作为的。你想想看,假如我们一举击毙了沈神通和庞照,你猜我们这时能不能安然离开这个地方呢?” 宋清泉道:“那当然可以。可是沈神通他们谁杀得死?你们恐怕还不行吧?” 李老二道:“你太小瞧我们了,你不妨想想看,赶尽杀绝五行使者的声名难道是天掉下来的?我们窖藏里的几万两黄金难道是路上捡到的?我们若没有相当实力,沈神通老早就抓了我们,早就要了命又搬了黄金。所以你们最好小心想一想,不如在我们这里拿两万两去花花。我这建议你们还听得进去么?” 宋清泉笑笑道:“两万两黄金?我当然听得进耳,我几乎连耳朵都竖得像兔子。” “那么他呢?”李老二问。 “他”就是指宋阿勇,由于宋阿勇一声不吭,使人大有莫测高深之感。 宋清泉道:“阿勇么?这个人有点骡子脾气。我猜想至少要另加三万两黄金,也许可以使他点头。” 一个二万,一个三万,加起来就是五万了。 李老二不禁哇一声大叫,道:“一共是五万两?” 宋清泉点点头。 李老二道:“你以为我们找到金矿,是不是?” 当然他们大可以突围月兑险之后,来个不认账。这时宋家只有两人,要讲和或是讲打,他们都可以奉陪。 然而这只是谢老大吴老三熊老四的想法而已。 李老二决不肯这么想。 因为他已看得出情势对他们极之不利,纵然能斩杀了沈庞二人,自己这边大概也最多只剩下一两个人没有受伤。 因而这时决计斗不过宋家两大高手,其理甚明。 宋清泉冷冷道:“那就算了。五万两黄金虽然令人垂涎,不过既然你们不答应,同时我宋家也不算穷。我相信我这一辈子仍然可以过大少爷的生活,所以这个交易吹了,也没有甚么关系!” 沈神通直到此时才开口说话。 他道:“你们没有关系,他们却有关系得很。” 老实说,沈神通老早就知道这件交易一定谈不拢,所以故意纵容双方谈判,目的是想多知道一些资料。 现在既然知道五行使者有好几万两黄金窖藏,已经够了。 他脑海中甚至看见许多被他们害死的人的家属,由于意外地获得不少黄金,可以解决生活困难那种快乐的神情。 这就是沈神通的风格—— 在法律无法照顾范围外,尽可能予受害者一点补偿。 通常受害者的家属,多是妇孺老幼,在社会竞争压力下不易生存。所以虽然这样做并不合法,但沈神通也只好暂时忘记法律有些甚么规定了。 话说回来,如果沈神通没有法子收拾这批恶人,当然任何想法都属多余。故此沈神通一开始就已经极之小心观察。 这四个恶人中,真正的首脑是李老二。这一点他也已告诉了潘老五(即已经死了的怜香客何奇)。 但仅仅这一点还不够,因为李老二固然已知是智谋武功都最好的人,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是谁? 每个人的弱点是甚么? 一出手必须先杀死哪一个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武林中常常出现一言不合拔剑便斗的情形。 很少见到像沈神通这种噜嗦麻烦的人,他嘴巴并不噜嗦,只是说他想得太多,考虑得太周到而已。 这时屋顶上的宋清泉问道:“交易告吹也好,谈得拢也好,总之都不免一战,所以交易告吹对他们有甚么关系呢?” 沈神通道:“你的问题让事实解答。现在我问你、以你和宋阿勇联手施展宋家剑道绝艺,能不能困住李老二?” 宋清泉傲然道:“你要不要打赌?” 沈神通道:“好,李老二交给你们。小庞,吴老三是你的,你若是能够打个平手,事后重重有赏。” 第一个面色变白的是李老二。 因为沈神通的调配,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笔此他连哼也不哼,手中阔厚短剑忽然划出一道光虹,电击雷奔疾攻庞照。 李老二只要缠住庞照,沈神通的全盘计划就必须重新调整。 因此,庞照挥动银光灿烂的锁链,全力封挡他攻势之时,李老二可真禁不住有点沾沾自喜,因为他已成功地扰乱了沈神通的计划。 沈神通健腕一振,手中那条金色锁链变成百十道光芒,疾取谢老大。 剩下来便是吴老三熊老四二人。 他们不论是帮谁的忙,都一定足以使人头痛伤脑筋的,然而他们却好像傻瓜一样地站着不动。 其实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动作,只不过他们的动作都是针对屋顶上宋家两大高手,所以对谢老大李老二来说,他们就等于没有动作了。 但屋顶上遥遥罩射下来的森杀剑气并不是假的,故此吴熊两人想不理也不行,如果他们不予理睬,则剑光射下来取了他们的性命,那是更没有机会可以帮助谢李两入了。 先说庞照的情况! 庞照似乎很糟,一下子就被李老二的短剑和铁拳卷住,五招不到已退了十步之多。 这李老二形貌言谈虽是使人生厌,可是武功招式完全是走的大开大阖,强攻硬打的路子。他的铁拳头尤其威力十足。 砰当连声打中对方银锁链,迫得庞照没有一招可以完完整整使完的。 同时之间两边谢老大却被沈神通的金锁链卷住。 在沈神通原先的调配中,这谢老大本来也属于他的猎物,而且还要加上一个熊老四,但现在既然少了熊老四帮忙,沈神通能够轻易占取上风,好像就很合理很应该了。 这谢老大不但剑招阴柔恶毒,连左手铁拳头亦是这种路子,可惜在沈神通金锁链猛攻之下,根本欺不近三尺之内。 换言之,他的兵器招式都够不上尺寸,因此自是毫无威胁。 庞照一退再退,不觉已经退到房门前。 他这时使了一记连李老二也想不到的招数,那就是他忽然一肘撞开了房门,退了入房间里去。 假如他是被缉捕的人,这一招合理之至。但问题是他的身份乃是缉捕者,他若是躲藏逃走,还缉捕甚么呢? 李老二回顾一眼,已把整个形势看清。 因而他禁不住嘴角牵动发出冷笑,姓沈的今天大概输定了,就算不至于垮得爬不起来,至少也大伤元气…… 这李老二的判断是:只要谢老大能够咬牙再支持一会,又只要他冲入房内能够在五招之内杀死庞照,天下定矣! 此时屋顶上宋家两大高手,驭剑化作两道耀目精虹疾射院子。他们各取一人,每道剑光都有江山如画气象万千之概。 那李老二竟自不管吴老三熊老四能不能抵挡宋家高手的剑光攻击,自己咬紧牙关一迳冲入房内。 房间并不黑暗,那是因为有灯烛之故。 李老二的身形快逾鬼魅,倏忽已飞落庞照身前。 当然他的短剑铁拳也一齐施展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乃是分秒必争的关头,如果他能够比宋家两高手,以及沈神通等都早一步杀了庞照,大概就还来得及援助谢吴熊任何一个。 此是最乐观的情况。 李老二同时也已考虑到悲观的一面。 那就是如果他杀死庞照时,外面宋家二人和沈神通已经大获全胜,这时他还可以从后窗逃走,不至于落在天罗地网中。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李老二似乎有百分之百把握必能杀死庞照,问题只差在“时间”的长短而已。 但庞照真的那么容易杀死? 庞照出任无锡捕头已有七八年之久,已是身经百战历涉险难,他岂是那么容易被击败被杀死的人物? 何况他是沈神通很欣赏爱惜的弟子,大凡是沈神通的人,必定会练有一些古怪本领,必定有几下“古惑”手法。 李老二在武功上能不能一定取胜,尚是未知之数。 但在“古惑”方面,他显然已经一败涂地无可挽救了。 饼程精彩,而并不复杂。 当时李老二剑拳齐飞打得庞照连连后退,并且一下子就退到墙角,已经退无可退,在这紧要关头,庞照的“古惑”立刻发挥妙用。 原来庞照退入房间内,竟然是大有深意,因为房间内还有两个人——一个李跛子,一个杜丽春。 问题就出在这两人之一的李跛子身上。 谁也来不及追究何以房间内忽然多了一道剑光,只知道这道剑光矫矢如神龙盘绕飞舞,一时房内气温骤然下降。 杜丽春首先被刺骨寒气侵袭得牙关打战,索索发抖。 李跛子不但没有发抖,事实上剑光正是他发出的。 那道剑光与他相距寻丈,但却好像握在他手中一样的听话,眨眼间已向李老二凌厉攻了七剑之多。 这七剑自然是有先有后?但由于所攻取的穴道一处比一处重要,所以在被攻击者的感觉中,就好像是七把剑一齐刺到一般。 这口飞剑加上李老二手中的阔厚短剑,蓦地映出了千百道光华,使人眼睛都几乎睁不开来了。 不过庞照全然不受影响,叱一声“着”。 李老二立刻剑拳皆垂,人也像木头一样僵立不再移动。 因此,谁也显然没有再出手攻击他的必要。 李跛子的飞剑,庞照的银锁链一时都不见了! 李老二其实还未死,只不过心脉要穴重伤,所以已经不能提气运功而已。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七尺飞虹?唉!这宗绝艺怎会在此地出现?” 庞照道:“为甚么不能?如果他是雷家传人的话!” 李老二转眼望住李跛子,忽然发觉此人其实意态轩昂风神洒逸,便又不禁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李老二道:“原来,你就是海龙王雷傲侯的公子雷不群,我眼力比不上庞照,事先不能瞧出这一点,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李跛子没有否认,所以等于已承认就是雷不群。 他苦笑了一声,道:“你不必难过,这一门观测之术天下谁赢得过沈神通?老实说我的情况也很糟,并不比你好多少,很可能不久我们就会在黄泉路上碰面了。” 李老二砰一声跌倒。 他有没有听完雷不群的话,谁也不知道了。 雷不群面上还存留着苦笑,向庞照道:“我一出手就知道上了你的当,可惜那时已来不及了,你这样做法对你们有甚么益处?” 庞照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外面院落的战况,激烈得连房间内的人也可以感觉得到,所以他先向外面瞧着。 雷不群却没有放过他,又道:“你好像有点担心,为甚么?难道你认为沈神通武功已经非复当年?” 庞照刚好瞧见沈神通从剑拳夹攻中间不容发地闪出,因而背上不禁沁出冷汗,也因此觉得雷不群的问话很讨厌,因为好像有不吉利的意味,所以不答理他。 雷不群向外面战局上看了两眼,就一拐一拐退回床边坐下,自己抱着箱子,叫杜丽春也坐到他的身边。 在院落中,至少宋家两大高手这时都不能不承认,“赶尽杀绝五行使者”有那么大的声名,果真有真才实学。 宋清泉一边挥剑进攻,一边禁不住想起沈神通的话。 这个公门强人,的确眼力高人一等。 假如李老二乃是这个犯罪集团首脑,同时武功又最好的话,那就的确非得有两个人合力服侍他不可了。 目前只看吴老三熊老四的武功,已经可以抵挡得住他宋家两大高手,若是换了李老二或谢老大,后果不问可知。 但既然李老二武功最强,而这一边则很可能是庞照最弱。 以敌方最强对己方最弱,结局不问可知。 可是,沈神通何以一点都不着急? 宋清泉他其实也没有甚么余暇可以想这些事情,因为吴老三的短剑忽然使出一路绵绵密密有如天孙织锦全无缝隙的剑,而另一方面他的铁拳威力陡增,一连三拳,几乎把他迫得连连后退。 要知“大周天神剑”,昔年在石轩中大侠手中,可以轻轻易易就挡住了那天下神力无双鬼母冷婀的黑鸠杖。 这意思就是说,如果这一路神剑练成之后,便不怕任何威猛凌厉的攻击。 但既然吴老三的铁拳能够几乎把宋清泉迫退,便等于证明宋清泉还未练成“神剑”了。 此所以宋清泉赶快收敛心神,排除一切杂念,一心一意对付吴老三。 另一方面,宋阿勇也发生相似情形,故此宋家两大高手根本就不能分心查看房间内的情形了。 沈神通的武功,这几年来是进步或退步,不得而知。 反正这个人的事情总是像谜一样,令人莫测高深。 他好几次从敌人剑拳下逃生——亦即是几次都很危险之意——眼看谢老大剑法越发森严紧密,而铁拳则越见凌厉。 沈神通好不容易退到院子角落一株老槐树旁边,因此得以凭藉槐树躲过三招凶厉威猛的杀着。 情势顿时大见缓和,这是因为槐树树身不在乎刀枪剑戟攻击,就算有人能够一刀斩断它,保证那槐树也不会叫痛,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而将来长大的槐树后代,也绝对不会来报仇这一套的。 谢老大为之气得瞪眼睛吹胡子。 因为这株槐树的确使他有力难施,然而又由于现在距离吴老三熊老四他们很远,以至无法叫他们过来帮忙阻截(只怕沈神通正是要使他远离吴熊二人)—— 旧雨楼扫校,qyxbbb再校,旧雨楼独家连载 第七章 这株槐树对沈神通还有好处,那就是沈神通的兵器乃是相当长的锁链,可以绕过树身攻击谢老大。 但谢老大的短剑和铁拳就最多只能用来抵挡敌人兵刃,免得自己被两条会拐弯的金锁链打死,却没有法子可以透过粗大树身反击敌人。 连傻瓜也看得出谢老大已经是有败无胜的局面。 即使是在最喜欢打赌的英国,恐怕也得要一对二十的盘口,才会有人肯扒逆水落注于谢老大身上。 那边宋家两大高手贯注全神驭剑,在空灵潇洒外表里面,却又极之恭敬专一。 突然间,宋家两大高手都超越了“敌我”“剑刃”“胜败”“生死”等等局限,而进入无障碍无痕迹的奇妙境界。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这一招,忽然进入此种境界,可是事实上,却也一招就足够有余。 先说宋清泉使出的是“大匠运斤”之招,此招望去俨如天下无双巧手大匠,正以无迹可寻的细腻奇妙手法,使用斧斤。 因而吴老三绵密细致的剑招马上变成极之粗笨手脚,同时又由于这是个无从补救的缺点,所以根本不必提到他左手铁拳,只见宋清泉长剑轻轻细细划过吴老三咽喉,吴老三就立刻躺下,连惨叫声音也没有。 与此同时宋阿勇则使出一招“龙牙打板”威猛剑法。 剑光挟着风雷之声,那熊老四的凶悍气势本如凶残豺狼,却一时忽然变成豹子爪下之狼了,根本已是待宰的猎物,只有等死的份儿。 那宋阿勇剑光过处,“波”一声,砍下一个人头。 这个人头自然就是熊老四的。 所有事情好像一起发生一样,因为沈神通亦在此时被谢老大正面堵住,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本来隔住一株槐树,现在却没有了。 双方相距那么近,所以谢老大灰白胡子的颤动,沈神通额头上的皱纹,彼此都瞧得十分清楚。 胡子颤动大概表示愤怒,而皱纹则必是表示焦急忧虑。 谢老大没有出言安慰沈神通(他会安慰沈神通才是奇事),他全力刺出一剑和击中一拳,这一剑一拳无疑是对方焦虑原因。 不过如果沈神通挨了任何一记,那也是铁定不必再焦忧了。 沈神通的身子一侧,看起来就只这样侧了一下,其实已宛如水中行藻柔柔飘摆了几次之多。 此一奇异身法,只不过躲过“铁拳”而已。 至于谢老大的短剑,却是用另一种方法应付。 沈神通用的是金锁链,抖手一洒一圈就缠卷住敌剑。 那谢老大但觉金锁链上传来沉重如山的内力,若不抵挡,内脏马上就得受伤,而受伤还是好的,大概死亡成数比受伤大些。 所以谢老大当即也使出内劲,他内功倒也极之精纯深厚,堪堪抵住沈神通内力侵袭。 不过沈神通居然还能够讲话,这就使得谢老大灰胡子尖端之处,忽然聚满汗珠。 沈神通道:“如果你是李老二,我绝对不敢不用全力。你一定也知道,出手不用全力的话,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宋清泉宋阿勇已结束战事,走过来压剑掠阵,因此现在谢老大的处境更危险,也就是说他除了逃出沈神通的金锁链之外,还得逃过两个一流剑手的利剑才行。 沈神通微笑道:“我不怪你不回答,因为你的‘小五行神功’,目前还无法应付我。你为了不想被我锁住脖子,只好拚命全力运功抗拒了,不过有一点你一定大意疏漏了,那就是你难道宁愿被利剑刺入身体而死?却不愿被我锁住脖子而活?” 谢老大身子一震,灰白胡子抖动好几下,忽然双手一垂,让一条金锁链套住了脖子。 沈神通道:“你是很聪明的人,你们五行使者以李老二为首,你一听李老二无声无息,所以你才决定不反抗,这样做当然对你的健康非常有益。” 谢老大声音变得很枯涩,道:“你究竟想怎样?现在我已经是鱼肉,你是刀殂,你想怎样何不快说?” 沈神通手指一勾,那谢老大身子立刻旋转靠近。 沈神通一手勾住他的肩头,道:“现在才可以说……” 宋清泉收剑躬身行礼,道:“你公事在身,我们理应回避先走一步!” 沈神通道:“等一等。” 宋清泉道:“还有事吗?” 沈神通道:“这件事我没时间分身去办,还得你们两位帮忙才行。” 宋清泉的面色变得有点不好看。 他说道:“寒家之人受到很多规矩束缚,我们恐怕不能替沈公您出力效劳,假如您代表官家的话。” 沈神通道:“我明白,但这件事非你们帮忙不可!” 宋清泉宋阿勇互看了一眼。 沈神通又道:“因为几万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除了桃花溪宋家的人之外,我岂敢相信别人?” 几万两黄金在任何地方,任何世代,都不可能是“小数目”。 所以宋清泉谅解地颔首,心中也不禁感到被信任的光荣。 口口口口口口 迸语说“独木不成林”。 又说“牡丹虽好,也要绿叶扶持”。 这意思是说任何人不管本领怎么好,也都不能没有忠心能干的手下。 苏州总班头韩济杰当然也不能没有忠心而又能干的手下。其中最忠心的是邓精明,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人如其名相当精明。 他所率领的公差由十二名剩下四名,那是因为城郊发生了两件凶杀案,所以暂时把人手调离“赐福坊”。 现在已是落暮时分,一顶轿子出现在人群中。 此处特别提到轿子,是因为两名轿夫之中,有一个叫做阿忠,此人不但邓精明认得,而且还时时有交易,邓精明不是要轿子,要的是线索,所以换言之阿忠可以算得是“线人”。 然而前面的轿夫却面生得很,此人相貌丑陋,身体看来十分强健,邓精明看了又看,手下一名公差也发现了,正要迈步过去拦截,却被邓精明阻止。 邓精明道:“那厮虽是面生,你们看见没有?他脚步虚浮得好像大浪里的小船。他身体很壮健,可是现在已快要月兑力倒下。你知不知道抬轿子也很有学问?不管你气力多大身体多好,但如果不懂得方法,包你一天下来就变成奄奄一息。阿忠远远比不上那厮强壮,但他就是没事。” 鲍差们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笑笑道:“合该那厮倒霉,他跟着阿忠,大概还有一段时间好受的。” 口口口口口口 在一条僻静横巷里,轿子停下。 阿忠本来不想停下,但前面的丑汉已经蹲下,他自己没有法子可以硬挑起整顶轿子,何况轿里还有一个人? 轿里其实也已经没有人了。 因为那个斯文清秀的客人已经站在他面前,向他咧嘴而笑。 那斯文清秀的客人说道:“袁维身体向来很好,但他已累得走不动,你还没事,难道你身体比他更好?” 他口中的袁维就是前面的轿夫,阿忠笑道:“我身体向来不错,何况这件事跟身体强壮关系小一点,而跟技术关系大一点。” 那斯文相公道:“好极了。我听说如此,却一直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你已经证明,你也可以回姥姥家了。” “回姥姥家?” “嗯!” “你是甚么意思?” 但任何意思对阿忠来说已失去意义,因为他已经心脉断绝呼吸停顿。 那斯文相公自然就是夏流,他将阿忠摆成靠墙坐歇样子,然后走到袁维身边,踢他一脚道:“你不是说过就算累得连脚也抬不起来,但那个小妞儿在你面前,你还动得了吗?” 袁维抬起疲态毕露眼睛,道:“我当然动得了,可是那小妞儿呢?” “你只要站起身,穿过这一户人家。”夏流微笑着说:“你就很容易从一道后门走到一间又香又漂亮的房间,当然你也可以看见那个女敕滑得-得出水的小妞儿。” “我这就去。” 袁维忽然精神振作很多、还能站起身,道:“但你呢?你不去?” 夏流道:“我当然去,但不是现在,你先走一步,我相信你穿过这户人家之时,还能够不惊动任何人,而且进入韩济杰家里,在看见那白女敕美貌的苏妙妙以前,就算有一点阻碍,你独力也摆得平?你能不能呢?” 袁维挺胸狞笑道:“你等着瞧吧!” “对,我的确等着瞧。” 夏流又道:“如果一切顺利,我会瞧见你怎样蹂躏整治苏妙妙。如果你不顺利,我只好瞧瞧那邓精明他们怎样才过得我这一关。这就是我要你先走一步的原因,你大概也赞成我这个计划,嗯?” 口口口口口口 苏妙妙在明亮而又柔和的灯光下,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娇女敕得吹弹欲破脸颊,还有上下极之丰满,但当中却纤细如杨柳的身材。 真是足以使男人看完再看,还加上垂涎欲滴。 她并不是没有穿衣服,但衣服只有一件,而且是又柔薄贴身,便不大能够隔断的锐利眼光。 这时苏妙妙觉得自己在那陌生人袁维注视下,简直和赤身露体毫无分别,所以不知不觉拚命用双手去遮掩女人身上的重要部位。 可是在那时候人们的观念中,女人的并不像现代上空女郎可以任人观赏,严格来说重要性简直与阴部一样,故此她两只手就没有法子同时遮掩住三处比较宝贵且重要的部位了。 苏妙妙的羞窘惊慌可想而知。 尤其她晓得韩济杰出了城查勘命案,一时三刻之内决计不会回来。 至于外面那些手下们,既然不知道有恶徒登堂入室,则他们也就等于不存在。 换言之,现在的一切问题,她必须独力应付解决才可以,所以,她除了感到羞窘之外又十分惊慌。 袁维眼睛布满了红筋,一身汗臭连七八尺外的苏妙妙也嗅得到,他动作不算慢,却也不算快,这一点苏妙妙很有经验。 她见过不少年纪较大,身体不算好的男人,却由于火炽之故,动作比这个壮汉快得多又凶猛得多。 另外她也看见袁维腰带上插着一口短刀,这是很危险的征象。 通常强暴女子的人,任何兵器都一定先拿在手中,以增加威胁力量,如果有兵器而不拿出来,绝大各数案例显示,这件兵器是用于事后灭口的,苏妙妙在青楼中听得多了,所以又多了一重恐惧。 袁维并不费甚么时间和气力就捉住苏妙妙,他觉得最顺利合意的是这个美女虽然骇害得全身抖个不停,却没有尖锐嘶叫,这样连邻房的人都不至于惊动,屋外的几个公差和邓精明更不会知道了。 他又发现苏妙妙全身不但白女敕滑润,而且又富弹性,后面这一点正是年轻的特征。 不过当他自己也完全时,苏妙妙就开始作怪了。 这个惹火的像蛇一样的女人,在床上扭来扯去。 每当要紧关头,总是滑开一点,以至他总是功亏一篑,弄得气喘如牛,而不得其门而入的。 在女人方面,这些动作简直不费甚么气力。 可是在男人方面,几次这等情况发生之后,必定喘得像夏天的狗一样,也一定累得一身大汗而恨不得一头碰死自己。 总之袁维虽然没有动过一头碰死的念头,但一来疲倦剧增而真想先睡一个大觉。二来男人受到先天的生理上的限制,要一直维持雄纠纠状态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忽然迷迷糊糊进入一种朦胧缥缈的情境中——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为甚么会到此地?为甚么会搂抱住苏妙妙?—— 这件事的后果如何?他应该怎样处理?也都好像是别人的不是他的事—— 他原已预定兽欲发泄之后,就立刻杀死这个女人,这叫做死无对证。但现在杀人灭口的决定完全没有在脑海出现。 苏妙妙滑女敕柔软的身体,对于溜出袁维怀抱很有帮助。 由于袁维忽然间睡着而且鼾声大作,使她十分高兴并且慢慢滑离他的身体。 不过她立刻发觉危机依然存在,可能比刚才还凶险以及还难应付。 这是因为房门口出现夏流身形,他入房后没有忘记顺手闩上房门,此外他斯文的面庞上那一抹阴险笑容更令人惊惧。 “人家都叫我夏流。”他自我介绍说:“我也的确不是上流人,所以我常常对女人很不客气。尤其是像你这种女人。” 苏妙妙尽力观察这个人,口中顺水推舟反问道:“我这种女人怎么啦?难道就配不上你夏大少爷?” 她还故意夸张地挺挺高挺的,身子扭摆几下。 她又道:“你们是不是韩济杰的仇家?如果是的话,为甚么不找他?你们知不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的?” 夏流道:“我们当然知道。” 苏妙妙道:“既然知道,请问我多两个男人又有甚么分别?韩济杰总不会为我这种事气得上吊吧?” “他大概不会。但是他一定非追究不可。” “我希望他是这么多情的人。”苏妙妙回答。 现在她身无寸缕,而且是站着,但她反而完全不用手遮掩全身任何部位,因此在任何男人眼中,她的诱惑力实在十分强大。 不过苏妙妙由经验形成的感觉中,夏流这个男人很有问题,他不像其他男人,所以她不遮掩全身,在他灼灼目光之下也不觉得不妥。 苏妙妙又道:“韩济杰向来是很实在的人,我如果没有私自储起三千两黄金,他会不会娶我大成疑问。” 提到“黄金”,而且是三千两之多,她可就看见夏流眼中闪过奇异光芒。 她暗暗松一口气,因为现在她总算以自己的经验(即对各种各样男人之深刻观察)以及机智,似乎暂时可免杀身之祸。 而这时那该死的韩济杰,却不知道在甚么地方,如果只靠他的保护,担保眼下已经是死第二次了。 夏流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妙妙嫣然而笑,道:“不要紧张。你们男人就爱大惊小敝的。我的意思不外告诉你,黄金是很有价值也很可爱的东西,不过对于一个人来说,却又跟粪土没有分别了,所以我宁愿没有黄金,也不愿变成死人。” 夏流仍然冷冷的道:“是不是韩济杰教你这么说?他如果不是预料有事,外面怎会把守得那么严密?” 苏妙妙作出吃惊之状,叫了起来道:“我听他提过甚么‘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你就是吗?” 假如韩济杰大张旗鼓应付“赶尽杀绝五行使者”,那真是合理之极。 夏流登时减去百分之九十五疑心,道:“我不是五行使者他们。但三千两黄金大概可以让你仍做韩夫人。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弄清楚才行。” 苏妙妙忙道:“甚么问题?如果我知道一定老实答覆。” “你当然知道。”夏流说道:“世上一定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我的问题是你何以不让袁维发泄?你反正不在乎多几个男人,而另一方面像袁维这种男人,你不让他发泄是十分危险的事。你为何要冒此险呢?” 由于气氛好像变得友好很多,所以苏妙妙走向房间角落拾起衣服。 她这一走动,胸前乳峰跳荡,下面盛臀摇颤,再加上两条雪白玉腿交错移动,实在是一连串活色生香的图画。 苏妙妙自然完全不在乎多被一个男人看见她的身体,虽然平时她在妓院的作风很拿翘很自抬身价,但这不过是“手法”而已,并不是她害怕,也不是不喜欢男人甚么的。 不过,她却也极少使出这种最高段的“烟视媚行”秘技。 因为对一般男人来说,这门秘技,固然马上可以使对方血脉贲张心跳剧增,但同时也可以使男人“死火”,亦即是“抛锚”之意。 近代许多性学专家指出,如果“”过于刺激或者是太长久了,反而会使男人垂头丧气。 就是同样的道理,所以苏妙妙等闲不敢施展这种太过厉害的功夫,不过既然夏流这个男人与众不同,她当然也不会用普通手法了。 她总算测探出夏流仍然是“男人”,仍然对女人有相当的反应,于是她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因为如果这种男人竟没有“男人”的反应,那么他就算不能被认定是女人,却也绝对不可能做男人,或者称作“不男不女”最贴切。 然而谁能期望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会是正常人的?又怎能猜测他的情绪以及他的反应? 如果一切情况都很混乱都不能预料,只怕天下第一军师诸葛孔明也束手无策。 苏妙妙已披上衣服,背向着墙角,双手在后面系结腰带,一面媚笑道:“以你这种人才我就算连人带黄金都双手奉上,也好像很值得,可惜现在气氛不太对,你要人就没有黄金,要黄金就没有人,你自己选一种,可不许后悔。” 又是黄金又是美人,场面一时变得轻松浪漫。 不过夏流并没有减少警惕,他小心查看墙角上一截,直到肯定没有任何丝带布索之类,也就是说苏妙妙双手虽然在背后活动,却没有扯动带索传出警报,夏流才放了心,同时也记起三千两黄金的无穷妙用。 不过他也没忘记刚才的问话,由于没有得到答覆,所以再问一次:“你告诉我,何以你不让袁维泄欲?你虽然拒绝得很巧妙,但似乎很危险,你为何不直了当让他泄去欲火?岂不是可以一了百了。” 苏妙妙笑道:“我的方法已证明我是对的。因为我知道男人很奇怪,当他发泄了欲火,神智恢复清醒之后。他会后悔,并且立即考虑怎样消除后患,别的男人可能只想到用多少钱才可以使我不讲话。但那个人(指睡着了的袁维),他大概只用刀子而不用银子。至于夏大少爷你……” “你看我怎么样?你认为我是那一种人?” “你比袁维更可怕,你绝不会忽然睡着,也不会用银子塞住我嘴巴。” “那么我会怎样?” “你?你甚至连碰都不会碰我一下,你虽然还是个男人,却已经不是平常我所见到的男人。”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样做法对你岂不是非常不利。” “我有三千两黄金,我相信你大概会对我客气一点?或者说优待一点。” 提到“三千两黄金”之时,她眼光转到右壁边两座扬州“孔雀牡丹”漆柜。 扬州的漆器天下闻名,而且这么大一个柜子,自然很值钱,何况柜上还以贝壳宝石等镶嵌出“孔雀”和“牡丹”的美丽图画,当然更加名贵罕见,可是苏妙妙她生死未测之时,为甚么会向那漆柜望上一眼? 夏流不但看见,而且似乎明白其中缘因,所以他笑一下,忽然走到那座大柜前,不费甚么气力就打开柜门。 苏妙妙没有惊呼或抗议,这一点使夏流对她颇有好感。 他果然找到他想找的东西,虽然只是一张纸,但这张纸却价值一千两黄金,因为这是一张见票兑现的银票。 夏流摇了摇头,不满意地道:“你花样不少,这儿只有一千两,还有两千两呢?你藏在那儿?” 苏妙妙道:“我最好不张开眼睛,也不开口讲话,因为你比猴子还精,你怎么能够一眼就看出我有东西藏在柜子里?” 夏流注视着她道:“我问的是还有那二千两黄金在那里?我不打算跟你磨菇时间对我很重要。” “时间对我也一样重要。我希望多活几年,只不知你反不反对?” “这一点我不反对。” “如果大少爷您不反对,你就要做一件事表示你的诚意。” 夏流讶然想一下道:“甚么事?” “跟我好一次!” 苏妙妙挺挺一对高耸,声音娇媚异常:“你这个人跟袁维又不相同,如果你和我要好过之后,你大概就真的会对我优待了。” 夏流又想了一下,才露出目瞪口呆有如傻瓜的样子,问道:“我自问果然如是,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很有经验的女人。”苏妙妙笑道:“而你,不管你本事多么大,你仍然是一个男人!” 夏流重重喘了口气,忽然用很快动作月兑衣服。 一面说道:“如果你对,那就是陶先生错了。” 他身上衣服的扣钮和带子好像早已解开,所以快得令人难以相信就变成赤果的男人。 当他将苏妙妙也是赤果的身体压住之时,苏妙妙笑着轻推他的胸膛,问道:“陶先生怎么说的?” 她一点也不在乎多一个男人占有她。 可是她仍然尽可能拖延一下,那是因为她却很在乎这种情形被别人看见,尤其是被韩济杰最忠心的手下邓精明看见。 由于她已做了手脚(扯动过一条报出警讯丝带),夏流虽然很厉害很精明,他却料不到这条丝带是从地下通出外面,并非像一般所见都是由上面通出去,所以当她扯动过那条丝带后,而丝带也悄悄跌落地上之后,休说是夏流,就算是沈神通恐怕也无法发现—— 可是邓精明这小子何以还不见影踪? 是不是这条丝带警讯出了毛病有故障? 如若不然,又会不会是邓精明这混蛋存心要她出洋相? 唉!邓精明小王八蛋,你为何还没有赶到?你死到甚么地方去了? 口口口口口口 沈神通离开快艇踏上陆地,便已忍不住摇摇头,好像自言自语道:“如果是在北方,又有关外大牧场精选快马,我们至少可以提早一个时辰到达。” 健硕矫捷的庞照在旁边接口道:“咱们行动其实已经很快,如果骑马,我保证比快艇还慢。” 这是因为由无锡到苏州虽然不算远,却是河川纵横,若是骑马,渡河之时必定要等渡船,这样浪费的时间往往超过最大预算。 庞照又道:“现在才开始天黑,我们大概还有个把时辰做准备工夫。” 沈神通仍然不满意地嘀咕道:“假如能提早一个时辰,那就更妥当了,总之是越早越好假如不是被五行使者几万两黄金之事绊住,我们应该今天早晨就已经站在这里。” 那“赶尽杀绝五行使者”平生作恶万端,杀人无数,他们攒下偌大一笔财富,最后还是落了空,如今只剩下一个谢老大还活着,但身体已经不大好(武功被废身体自是大有害处) 即使是这种半死不活的健康,却也须得付出六万两黄金呢。 取金之事如果不是有桃花溪宋家的人帮忙,只怕他们还要一两天才能够赶到苏州,故此沈神通对宋家那两人印象甚佳。 快艇已悄悄滑走得不知所踪,沈神通才肯举步,这也是他平生办案作风之一。 因为现在就算有人抓到两名快艇好手,不论怎么拷打,也只知道沈庞二入已送到苏州,至于他们往那边走?有没有人接应?就算打死了也一定问不出。 口口口口口口 在那间古老房屋里,韩济杰的老伯父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他热心忙碌地泡热茶以及拿出许多点心,还告诉沈神通,这些点心都是韩济杰昨儿娶媳妇办喜事剩下的。 庞照高兴的道:“沈老总,这条野牛终于也娶了媳妇儿。我既开心,又放心,总算有人绊住他了。” 沈神通微笑一下,显然对此事一点也不热心赞助支持。 为甚么沈老总会这样呢? 老人惊疑忖想,沈老总不但是韩济杰的上司,而且又是师父,他应该十分开心高兴才是,他向来又不是那种冷淡没有人情味的人。 于是他赶快把韩济杰前几天要他准备坐牢地事情先告诉沈神通。 沈神通听了,便道:“你不必瞎猜疑,济杰不是为了怕你不肯坐牢所以赶紧娶媳妇儿,他另有图籍,我听到消息立刻派人来阻止,看来好像迟了一点,所以生米已成熟饭。现在你老人家快点替我去通知济杰,叫他暂时不能离开那女人,连一步也不要离开。” 韩老人惊道:“您这么说一定有事情要发生了,可是阿杰下午已经出城,听说乡下有两件离奇命案……” 他看见沈神通神色不变,自己立刻也平静下来。 韩老人又道:“我大概太过大惊小敝了,邓精明已经暗暗告诉我,赐福坊里里外外至少有百儿八十人盯住,而且都是很能干的江湖人物,有这么多人一定不会有甚么问题。你说是吗?” 沈神通记得邓精明这个人,当然也知道他有多大本领。 当下略一沉吟,便道:“韩老你不必出去,等济杰回来告诉他一声,我已经来了就行。阿照……” 庞照赶快应了一声。 沈神通道:“你立刻去赐福坊,见到邓精明也好见不到也好,总之你留在那女人身边,等到济杰出现为止。” 庞照道:“我马上去。您呢?” 沈神通道:“我丢不了,我会找到你的。” 庞照又问道:“济杰这一招很有问题么?” 沈神通道:“本来这一招很好,可以叫做‘请君入瓮’妙计。但可惜天时地利人和,他失去了两种。一是天时,就是时间不对操之过急之意。第二是人和,他没有高手助阵,普通人来上一千个都没有用,假如幕后人物是‘人面兽心’陶正直的话。” 口口口口口口 由于暮色已笼罩大地,所以房间内若不点上灯火,更使人有朦朦胧胧感觉。 不过夏流和苏妙妙可能是面孔贴近,故此双方都能看见彼此任何表情。 他们身无寸缕,像原始人一样。 通常来说,一男一女这等状态之下,旁边必定不会有人,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但他们旁边偏偏有人,而且是个全身也月兑得精光的男人,还有就是他的鼾声相当响亮,使人没有法子忘记他的存在。 苏妙妙笑得很荡很媚,好像是个饥渴而又没有脑筋的女人。 事实上她当然不是,她脑筋一直转得飞快。 第一、邓精明何以至今还没有赶到? 第二、夏流究竟是那一类的男人?他何以盘马弯弓箭在弦上,却仍然能够按兵不动?是不是旁边袁维的鼾声使他悬崖勒马? “本来我可以在你身上痛快的发泄!” 夏流在她耳边说:“我已经好久没有试过了!” 苏妙妙道:“你为甚么不这样做呢,我有拒绝你么?” “你没有,但是我的脑子提出了一些问题来,所以我知道我就算是发泄了,也不会痛快的。” “我听不懂!”苏妙妙说。 她心中情绪由佩服变成疑惧,佩服是由于夏流能够按兵不动,以她所知男人在这种情况之下,肯定是挥军进袭,一切后果都不管了。 但夏流居然能够不越雷池一步,所以她不禁大为佩服起来,而现在疑惧之情亦是由此而生。 试想夏流既然到了如此地步还不动她,剩下来还有甚么呢? 他对她尚有何眷恋的? 这种反常的情况对苏妙妙显然极之不妙,尤其是看见夏流忽地在地上,而不再是覆压在她的身上。 夏流现在样子当然非常不雅观,因为他不但没穿衣服,还保持某种状态。 但有时候却不可一概而论,要是一男一女到了可以赤果相对之时,这种样子就大概要比“雅观”好得多了。 尤其是苏妙妙现在的情况,她除了这件原始武器之外,就完全没有了。 假如她有武功或者有伏兵帮助自是不同,所以她无疑希望夏流越像个男人越好。 夏流说道:“你在苏州是大红大紫头牌姑娘,既年轻又貌美,但你却选中这个时候嫁给本府总捕头,为什么这么巧?” 苏妙妙没有回答,只稍稍扭动几下丰满白女敕的身躯,她此举很聪明,如果你的确有问题的话,越辩自给人越露破绽。 夏流又道:“你应付袁维和我,都十分镇定,你甚至没有问过我如何找上了你。唉!陶先生的话终于还是对了!” 此时苏妙妙忍不住问道:“陶先生是谁?” “你不必知道,现在我看看还够不够时间,我不希望被人堵住房门变成瓮中之鳖。”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的衣服里找出一个纯金盒子,才一打开,满房香气弥漫。 苏妙妙机伶伶打个冷战,心知这香气大有古怪。 因为以她历尽沧桑的经验,这种香气竟可以立刻使她感到在身体内上升膨胀,这种香气自然大有问题。 接着,她又看见夏流取出-截细香点燃了,她更知不妙却又不敢抗议。 那支长度大约像火柴梗的细香,点燃之后,冒起丝丝白色烟雾。 谁都可以看见苏妙妙雪白迷人的身躯,忽然扭来摆去,简直像一条白蛇,而同时也可以看见她不时咬着手指一枚翡翠戒指。那枚翡翠又绿又透,看来价值不菲,如果被她洁白牙齿咬碎,无疑是很可惜的事。 但苏妙妙好像忘记翡翠是很值钱的东西,而夏流亦似乎全不在意,他甚至希望苏妙妙由于血脉贲张,激荡而咬碎翡翠,假如她不咬碎翡翠而咬下旁边袁维的鼻子,他一定更不反对。 此时袁维鼾声突然消失,代之而起是发自喉咙咆哮声,他眼睛也已睁开,虽然红丝满布着,却显然已看见正在咫尺那具女体。 他像猛兽攫肉一样,一下子就搂住那具女体,然后…… 口口口口口口 庞照在街角看见邓精明背影,立刻加快脚步上去拍拍他肩膀。 邓精明肩头猛歪,但仍然被庞照手掌拍中,只见他像惊兔一样跳起两尺,头也未回却已有一道刀光刺向庞照面门。 庞照几乎用尽全力才避开这可怕致命的一刀。 邓精明迅快回头,第一眼看见庞照不悦的神情,第二眼才认出这个人是谁。 “你的刀法好像很有进步。” 庞照声音充满讥讽意味,道:“但如果我躲不过你这一刀,你猜你有没有一头碰到墙上陪我死掉的义气?”—— 旧雨楼扫校,郑隐、qyxbbb再校,旧雨楼独家连载 第八章 邓精明连忙躬身行礼,一连鞠了七八个躬。 庞照大概有点不好意思了,道:“好啦,你几时跟磕头虫结拜为兄弟呢?” 邓精明对他的讽刺,一看而知道他全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站直之后喜容满脸,好像刚捡到一个大元宝似的。 庞照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道:“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把你放在济杰这边,如若不然,我一定受不了你这种人才。” 邓精明根本不答理他这话题,他说他的:“照叔,你也赶来我就放心了,你知不知道我出了多少冷汗?” 庞照也恢复正常的样子,问道:“济杰那口子情形如何?” “很正常。” 邓精明答道:“她房间里有三条丝带,都由地底通出来,如果有任何不妥,她一定有机会发出警讯,请您注意,这三条丝带都是由地下通出来,所以一定没有人能看得见,当然更无人能够事先勘破机关。” “听起来好像没有错。”庞照显然不怎么同意,所以声调并没有赞许意味,道:“但如果这个假想中的敌人,连沈公也认为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你的信心还有没有现在这么坚强呢?” “沈公?唉!他老人家会有这种看法?既然是沈公都觉得这么严重,问题当然是极不简单。” 庞照回瞧了一眼,才说道:“现在家家户户都掌灯,时间已不早了。我想立刻去瞧瞧济杰那口子?” 邓精明的心忽然一沉,所以声音也变得十分深沉:“是,请往这边走!” 暮色朦胧中,家家户户的灯火都闪耀出昏黄光芒,必须等到真正夜色降临之后,任何繁华城市才会显出“城开不夜,灯火如昼”的气象。 只不过若是“等”这么一阵子的话,世上便很可能已经发生很多悲喜剧了。 正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人间的事情,往往是不能留也不能等的。 口口口口口口 若在往时,夏流眼见床榻上那对男女这般疯狂地缠绵交欢,必定也十分兴奋、满足。 但这一次却有点不一样,因为他自称有“犯罪天才”的头脑告诉他似乎有些不安。 “犯罪”这种事情,尤其是属于重大的刑案,做案的人决计不可以失手,甚至连一次都不行。 由于这种来自犯罪天才的灵感,使夏流心有旁属,所以无法有如以往地专心欣赏和投入,虽然苏妙妙和袁维表演得极为精-,但他仍然分心思索一些别的事情。 现在他已经是第三次回想苏妙妙的情形—— 由开始见到她直到现在的情形。 饼程既不长久也不复杂,甚至可以由苏妙妙设法摆平袁维那时开始。 然而夏流他现身了,苏妙妙用美丽赤果挑逗他,还加上黄金。这期间她曾经披过一件衣服(当然后来很快又被剥掉)。 之后,就是夏流他本人压在她身上好一会,接着以奇异香气刺激袁维回醒,攫住了苏妙妙…… 这个过程中出了甚么问题? 何以老是觉得不妥? 对了!夏流终于找出头绪。 第一点,苏妙妙镇静得不合情理,初时见到袁维没有大声惊叫,而后来见到夏流也没有叫过。 为甚么?难道地并不想惊动外面的人? 第二点,她不但色诱,还加上黄金。这是任何女人都很难做得出的事情。别的女人若是把身体给了你,她不向你要些黄金已是很罕见,何况还付出黄金? 第三点,韩济杰此时此地公开娶她,已有设下钓饵之嫌,何况他动员许各江湖人物严密监视此地,显然他预期会发生事情。 必于第三点推论还有尾巴,而且正好是最重要的。 那就是既然韩济杰“预期”有事发生,他本人何以胆敢放心远远离城(那些命案是夏流做的,目的要引诱韩济杰出城没有错)?答案是除非韩济杰自以为有足够严密安排,才敢挥挥袖潇洒走开。 那么何谓“严密安排”?有人在外面守着当然还不算严密。 换言之,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事实上也证明韩济杰已经大大“失”了。 所以几个疑点合起来,就可以看出苏妙妙另有巧妙诡计,她可能真的不在乎被任何男人占有,但她反击之计必定已经展开。 夏流算来算去,忽然跑到墙角,那是苏妙妙披衣结带的地方。墙角上面已经查看过没有报警设施,所以他向地下查看。 这一看之下,夏流登时为之心跳加剧,地上果然有一条丝带。 老天爷,原来她早已报出警讯,只不知何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出现? 夏流根本连再看苏妙妙的企图都没有,立刻像飞鹰似的窜出后窗。 口口口口口口 庞照和邓精明脚步轻捷迅快,在昏暮中踏过庭院,由于房门敞开着,所以这两个大男人一望之下,已经楞住。 房内虽然昏昏暗暗,但庞邓二人眼力自是强过常人甚多,所以别人可能瞧不清楚,而他们却连苏妙妙张开嘴巴满头大汗,一副不胜蹂躏的表情,也看得明明白白,自然那正在疯狂得如狼似虎的袁维,他一切表情动作也逃不过这两人眼睛。 邓精明连退数步,庞照也只好跟着他,低声的向他问道:“你怎么啦?你不敢抓住那个狂徒?” “我当然敢。” 邓精明道:“我活活揍死他都敢,你要不要打赌?但我却不敢看苏妙妙,因为她现在已经是韩夫人。如果她是你夫人,我也一样不敢看。” 庞照真想给他一个嘴巴子,这种事情岂可拿来举例?也不嫌不吉利? 幸而这位庞总捕还未娶妻,所以能够比别人大量些,不子计较。他说道:“抓人要紧,这是我们唯一出口气的机会!” 他们一齐闯入房间内,却见那苏妙妙白女敕身躯上的男人,刚好忽然变成一块木头或一堆泥土那样,躺在她身上直喘气。 庞照鼻子翘两下,低声道:“小邓先闭住气。抓到人也要到院子里才讲话。” 话声未歇,在苏妙妙身上的袁维忽然像弹簧一样跳起寻丈,双足一落地便向外飞奔。 任何人奔跑之时,都可以看得出大约的速度和劲道。 袁维也不例外,他让人感到他好像一条野牛,而且是疯狂的野牛,既快又劲,好像世上不会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得住他。 庞照手中忽然出现一条银锁链,毫不客气疾扫如风,一下子卷住袁维双脚。 老实说,以庞照的身份,对付一个似乎神智不清而又空手的人,怎么能够使用兵器呢? 不过庞照好像方法很对,因为袁维双脚被卷住而跌倒之后,还拚命前后踢动,做出奔跑似的动作。 只是他姿势不对,一个人怎能躺在地上奔跑? 于是袁维就好像现在健身减肥的人骑脚踏车一样,动作是对了,而脚踏车却永远还在原来的位置,连一寸也不移动。 说也奇怪,袁维虽是气喘吁吁做出拚命向前奔跑动作,却不会说话,也似乎不像很想爬起身来。 那是他试过几次爬不起来之后,双脚就一直保持横躺着迈脚跨步的交替动作,看来他一定幻想中跑得很快,所以他已满足了。 庞照哼一声,走到床前,一面打个手势叫邓精明点上灯火,他低头望住床上那一具使男人不禁心跳的,等了好一会,也就是等到邓精明第二次出去院子又回来之后,才道:“你看看她,但你为何像尿急的人,老是跑出去?难道你真的尿很急?” 邓精明指指鼻子,口中唔晤连声。 庞照不禁笑道:“好啦,现在不必闭气了,快来看看济杰这口子!” 原来邓精明早先奉命闭住呼吸,所以到了闭不住气时,自然不能不急急跑出院子去换口气,他怎么晓得忽然间又不必闭住呼吸? 所以这一点他的确有点怨怪庞照。 他刚才是闭气,意思是不呼吸,并不是闭住鼻子。 但现在他却清而楚之闭上双眼,道:“我不看,韩夫人我不能看。你老人家看够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啦!” 庞照笑着掴他一个嘴巴,说道:“别在胡说八道了,我的意思是说韩夫人好像跟那个野汉大大不同。” 邓精明其实不是不敢看,只不过作一下状而已。 现在他的眼睛睁得比水牛还要大,看了一下道:“对,她虽然有点昏迷状态,但没有动作,完全不像那个该死东西,是不是她虽然受药力支配,但药物之力还不够强。” “对,看来只要能把她救醒救活,我们就有珍贵可靠的资料了。” 他们先用冰冷井水泼在她的面孔上。 苏妙妙头发虽然湿了,却又另有一种迷人风韵,同时幸而她一下子也就睁眼回醒。冰冷井水果然很有效。 苏妙妙申吟数声之后,才软弱无力却又火气十足骂道:“小邓,你死到那儿去?我扯了丝带那么久,你连魂也不见,你一定是存心叫我好看,存心要我被那臭男人……” 庞照忙道:“我是庞照。我踉济杰是好朋友也是兄弟,我刚从无锡赶到,所以你绝对可以相信我不像小邓那样子,存心叫你好看。” 邓精明一听这话,登时啼笑皆非,却又不能插口争辩。 因为庞照只停顿那么一下就又说道:“韩嫂子,快点定一定神,然后告诉我,那个狗娘养的家伙有没有同党?” 苏妙妙不加思索,道:“有呀!” 庞照道:“说说看好吗?” 苏妙妙道:“有一个名叫夏流的男人,外表很斯文潇洒,是他点着一支香,那个袁维就忽然变成大。” 邓精明苦笑连连,因为现在他连任何辩白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庞照这一手非常高明非常漂亮,否则至少要牵扯老半天才可以问到这些关键问题。 “夏流?这名字有点耳熟。” 庞照一边说,一边拉一条薄被遮盖住她的,又道:“嫂子,我们现在已抓到一个,又知道另一个恶贼的名字样貌,你帮助济杰的苦心,以及你的牺牲总算没有白费,我先替江浙两省的同事和弟兄们向你道谢和致敬。” 苏妙妙顿时觉得十分舒服,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还嫣然而笑点点头。 邓精明这时连忙跑开,去检视那三条报警丝情形。 庞照便静静地瞧着苏妙妙那张鲜花也似的面庞,这样子似乎有点过份,因为连苏妙妙(苏州最红的妓女)居然也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垂下眼皮。 不过苏妙妙仍然看见庞照露出爱惜怜悯的表情。所以她低低问道:“你为甚么这样子瞪住人家?你看女人一向都是这样子的么?” 庞照道:“不,我从来没有这种习惯。但是你却不同,我假想我是济杰,所以放肆的一点。” 连苏妙妙这等历尽沧桑的人,也禁不住大吃一惊,她说道:“你假想你是济杰?我和他不但是好朋友,而现在也是夫妻了。你怎能假想自己是他?你假想中算是好朋友呢?抑或是我的丈夫?” 庞照道:“别紧张,我只是想如果我是济杰,究竟配得上配不上像你这么美丽多情的女孩子呢?你想不想知道答案?” “当然想。” 苏妙妙坐起了身子,因而薄被滑落露出雪白高耸的。 她并不遮掩,反正这个男人,甚至那邓精明在内,已经看见更加暴露更加不堪入目情景,所以她还忌讳甚么? 她道:“请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是甚么?” “他几乎配不上你,但如果你肯凑和一下,也勉强可以。所以我认为他是天字第一号混球,因为他还炼那甚么少林童子功,对不对?” “是的!”苏妙妙深深叹口气。 “我会骂他一顿。”庞照道:“说不定给他几个嘴巴子替你出一口气。当然这样做法没有甚么用处,不过我另外还有办法,但暂时不能告诉你,你现在也别追问,好么?” 苏妙妙那种感激的样子,好像想投身入他怀抱中,刚好给邓精明看见。邓精明立刻皱起双眉,大声叫道:“照叔!” 庞照吃一惊,道:“声音小一点,我又不是聋子。” “我也不是瞎子!”邓精明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究竟庞照是提拔他出身的人,所以也不好怎么多说。 当下,邓精明又道:“三条告警丝带全都断了,怪不得我接不到警讯!” 庞照的反应使邓精明相当不满意,因为他好像不舍得失去欣赏苏妙妙惹火动人身体的机会,所以他只摆一下手表示听见了。 庞照仍然面对着苏妙妙,仍然瞧住她的身体。 必于最末后一点,只不过是邓精明直觉而已,事实上他看不见庞照眼睛究竟是瞧着苏妙妙的鼻子抑是? 但庞照坐在床边跟她这么接近,好像已经有人替韩济杰不高兴的理由,所以他重重地发出一下不悦哼声。 庞照看来简直忘记房间内还有别人,他的声音十分温柔,说道:“我知道你担惊受怕吃了很多苦头,所以有些话现在不应该问你,可是我又想赶快抓到夏流,你肯不肯帮我这一个忙?” 苏妙妙面对这么一个知情识趣,强壮而又温柔的男人,竟然能够微笑了。她道:“我肯,你要我怎样做呢?” 庞照道:“你把经过的情形告诉我,任何说话任何细微动作,甚至他有甚么表情都不要遗漏。” 苏妙妙很乐意这样做,当地娓娓道出一切经过情形时,叙述和形容得极之详细。 邓精明听着听着可忍不住自己用力敲一下脑袋,他实在不得不承认庞照这种“师父”级的人物就是师父级人物,这种头脑这种手段,岂是一般的捕快公差所能做到的? 口口口口口口 衣服光鲜外表斯文的夏流,走出赐福坊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因为既没有警讯,而且又是采取“来时困难去时易”的策略——进入赐福坊范围的人,都受到严格盘查测探。 但离开之人却不予理会——故此夏流毫无困难就走出这百余对眼睛监视的地方。离开了赐福坊被监视范围,他便不必故作斯文从容之状。只见他脚步轻松忽然闪入一条窄巷,然后进入一间破旧木屋内。 木屋内臭气洋溢,进出的人居然不算少,起码夏流刚进去,就有两个人离开而又有三个人进来。 人进来。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脚步匆匆,面上神色不大妥当,但离开的人却个个很“滋油淡定”,即很从容之意。 绝对没有人会觉得这种现象奇怪不合理,因为这儿正是附近六间饭馆,酒馆合用的“公厕”。 凡是赶着到厕所去的人,无疑必是“入门三步急”,而离开之时不用说已是“出门一身轻”了。 还有就是任何人奔入此地,肯定不必说出理由不必解释。 所以夏流关起一扇隔间木门之后,虽然皱皱鼻子皱皱眉毛,却又不能不承认这个地方甚是适合于秘密会晤,也适合秘密传递消息。 棒壁薄木板后传来清晰语声。 由于语声好像有脚会走动的东西一直“钻”入夏流耳朵,所以他知道此是内家传音的功夫。是像神话一般奇怪本事,绝非普通武林人物所做得到的。 那声音相当年轻,道:“苏妙妙怎样了?” 夏流低声地应道:“已经被袁维那样啦!” 棒壁清晰声音道:“可是,你为何急急离开韩宅?你发现甚么地方不妥么?若是已发现不妥,为何你还要跑到此地与我联络?” “那臭婊子预设了告警丝带,我一查到赶紧就跑。但如果我不来告诉你,你怎能知道情况?” “听起来果然很合理。”那声音说。 接着那声音又道:“我也记得你的成绩一直很好,你不但聪明胆大,同时性格也够邪够恶,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最佳助手。” 薄薄板壁忽然出现一扇两尺长一尺阔的窗子。 于是双方都可以透过窗洞而互相看见,通常厕所内的隔间绝对不会有窗子,苏州亦没有这种古怪习俗,却因为夏流隔壁那个英俊年轻的男子乃是陶正直,于是乎许多奇怪的,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发生,而且变成不足为奇之事。 陶正直眼睛明亮而又友善,微笑道:“既然韩济杰新房里有告警丝带,想来苏妙妙这类聪明女人一定已经有机会使用的了?” 夏流道:“对,这女人难弄得很,连我也几乎被她骗上床。” 陶正直道:“苏妙妙若是已经发出了警讯,你为何还来得及逃走?居然无人拦阻或者是追赶?” 夏流微笑着说道:“我可能发现得早,那袁维还在苏妙妙身上疯狂,我已及早溜掉。” “只答对了一半。我看见无锡名捕庞照走入赐福坊。此人是沈神通训练出来的出色人物,所以他决无理会有没有警讯,也都-定入屋查看苏妙妙情况,你幸而头脑好而反应快,才及时跑掉。但你没有说对的一半是苏妙妙根本没有传出警讯,因为由地区通到外面的三条丝带,已经被我割断。” 夏流露出又佩服又欢喜的神情,说道:“啊!有陶先生你来为我撑腰,好像谁都不必怕了!” “这话讲得还早了一点。等我们真正安全在虎丘塔下会合,才可以松一口气,你现在把衣服月兑下来,动作快点。” 夏流稍稍迟疑一下,终于照做。 他迟疑之故是因为口袋里那张一千两黄金银票,以及那个藏着“落红迷仙香”金盒,这两样他都舍不得交出去。 但转念一想,万一引起陶正直不满意的话可划不来。 陶正直果然还伸手过来搜查他内衣,不准带有任何东西,才匆匆离开小棒间,不过他一眨眼就回来,手中抓着一个商贾打扮的人。此人全无声息,不知是死了,抑或是被他点住穴道。 “这厮算他倒霉,赶上这时候上茅房。” 陶正直道:“你穿上他的衣服,我替你化妆。如果外面有人窥伺,必定已看见这人的样貌和衣服,这样才万无一失。” 陶正直两只手灵巧快速得使人难以置信。 在那么狭窄空间里,他和那商人本已大感挤迫,但他替那不会动弹商人月兑衣服时,竟然好像在宽大地方而又有七八个人帮忙一样容易。 尤其是当夏流穿衣服时,陶正直伸出一只手穿过宽洞替他化妆,不管夏流面部怎么动法都全无妨碍全无阻滞。 陶正直自己也迅快化妆,再穿上夏流的外衣,夏流看了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连他也几乎以为陶正直就是自己。 至于他自己变成甚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必须等到有镜子时才揭得开这个谜底。 “我先出去。” 陶正直说:“假如已有人监视,我可以引开他们,只要不是沈神通亲自出马,我一定能够月兑身。你要记住一点,这个生意人脚步很稳定有力,所以你要提聚内力流贯双脚,这样就绝无破绽了。” 夏流感激和佩服得无法形容。目送陶正直出去之后,稍等片刻也自大步离开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 一切情况极为良好,极令人满意,直到出了城郊,夏流自己用尽全身本事查看清楚,的确没有人跟踪。 路边凉亭右侧有条清澈山溪,夏流奔入亭内,舒舒服服透一口大气,然后凭着栏干抱头伸出去,像明镜似的溪面上,清清楚楚现出他的面影。 夏流定睛看时,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他竟是变成陶正直,而不是那个商贾。 陶正直相貌甚为俊美,所以变成他并没有甚么不好,但夏流却觉得非常不妥,显然陶正直一定有甚么花样? 但既然他已假扮自己,引走了跟踪监视之人(假定夏流从韩家出来时已被盯住的话),还会有甚么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何以不用那商贾面貌,而用陶正直的? 水面上的面孔忽然多出了另一张,夏流当然为之大吃一惊,但他还沉得住气,没有抬起头,而是透过水镜观察那张新面孔。 那是一张清秀的中年人面孔,微微带着笑容,似乎觉得很有趣很好玩,而也在水镜中瞧着他。 夏流脑子里“轰”一声,沈神通,这家伙一定是沈神通,陶正直已经形容过千百次,使他听多了连想要忘记也办不到。 唉!敝不得陶正直要变成夏流,而夏流却变成陶正直。 看来陶正直这一招果然收效,可算是打胜了一次小仗,不过陶正直这样做真的很聪明? 抑是他知道实在没有法子躲过沈神通,所以不能不先求月兑身自保? 夏流自忖大概已没有机会可以亲自询问陶正直,何况就算陶正直回答也不敢相信,所以他改向沈神通询问,同时也用水洗干净面孔。 沈神通现在是在凉亭与他面面相对,一边观察他一边说道:“陶正直的确已赢了第一阵了,第二阵他仍然可能是赢家,因为他已经很成功地引走了韩济杰庞照,韩庞二人武功不及他,因此他们如果够机警的话,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吉!” 连夏流自己都忍不住狠狠质询道:“既然你知道他们有难,你为何还坐在这儿跟我这种小角色讲话,你为何不赶紧去支援帮助他们?” “如果连你一听这种情势都会替我着急,我当然比你着急百倍,所以我为甚么还要赶去?我为甚么要让陶正直得偿使我露面之愿?” “话是不错。”夏流点点头。 接着,他又忙摇摇头说道:“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自应是抢救韩庞性命为重,露不露面是次要的事。” “这是陶正直的想法,他洞悉人性,也有本事利用一切人性弱点,所以他虽然不是以武功称霸武林,但其实他到今日为止,他才是真正横行无敌之人,你看,连我退隐了两年之久也被他‘钓’了出来,我真想不出世上还有甚么人能够击败他杀死他!” 沈神通停口,轻叹了一声,又道:“当然,我也是属于不容易被击败的人,所以我一发现你不是陶正直之时,就已经下了决心,不去驰援韩庞二人。只有这样他才会死记住我,连睡梦中也忘不了我,现在你可已明白我的策略?” 夏流顺着他的思路推想,一时反而迷迷惘惘,只好打住。 却听沈神通问道:“你们连做八九件案子,用的是甚么药物?” 夏流大吃一惊,道:“药物?你怎会想到药物?陶正直向我保证天下任何人,包括你在内,也测不透这是药物的奇异魔力。” “这几件离奇双尸奸案都留下‘武功’痕迹,例如芜湖那一件,主办的副班头许义,发现房顶漏水,他再三勘查之后,认定是人为的而不是屋子年久失修,他查出这线索甚是兴奋,他的确是不易多得的人才,但这回对手是陶正直,他就不免反被引入歧途,总之,如果命案中十几个男女之死,都是‘醉乡狂徒’,夏天任施展‘落指红’的结果,请问那夏天任的武功怎可能蹩脚得每一案都留下痕迹?例如踏破屋瓦之类?” “对,对。听来显然不是武功高强之人所为,但我听陶正直解释时,却又觉得有理,觉得这个黑锅将来一定扣在那醉乡甚么的人身上,一定不会从药物方面找到线索……” “你也没有错。” 沈神通道:“因为陶正直根本不想瞒我,他算定世上除了他之外,别人一定无法使我从隐居地方出来。所以他当然要我知道才行,但对付你,他又用另一套手法,否则你老兄怎肯拚命替他找到合适的人手做案?而且到了紧急开头,你还可以变成他的替死鬼,你已经可以算是很可怕的人,但比起陶正直,仍然可用善良和愚蠢这种字眼来形容你。” 事实上如果夏流这种人,也可以使用“善良”“愚蠢”等字眼来形容,世上大概很难找到凶恶聪明的人了。 夏流苦笑一声道:“我发过恶梦,梦中修理我的人就是他,我本来很疑惑不解,但现在我懂了。” 沈神通对这类谈话似乎已不感兴趣,只详细问明那“落红迷仙香”的来龙去脉,便道: “夏流,你一定听过我是反对私刑的人,所以你落在我手中很放心,大不了一刀砍下人头落地,却不至于受那零零碎碎的可怕凌辱痛苦。” “正是,正是。” 夏流忙道:“沈大人,你大公无私的英名天下无人不知。” 沈神通道:“其实你落在我手中可能还有很大好处,因为你不但可以不受私刑,但也可以受私刑。” 沈神通的口气似乎不是开玩笑,故此夏流大惊失色。 他赶快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想受私刑,尤其是你出手,只因我深信你的手段一定比任何人都可怕十倍,沈大人,你不必动刑,我一定听话合作,你叫我干甚么我就干甚么。” 沈神通道:“有一点你讲得对,如果我动刑的话,大概铁铸的人最后也变成纸扎的,不过我目前并非打算这样收拾你。我只不过为了留你活口,让你了结那些命案官司,才不得不用一点私刑,如果我不肯出手,老实告诉你,那就是要立刻取你狗命的意思。” 夏流忙道:“你若是杀了我,那些命案官司叫谁到案认罪呢?” 沈神通笑了笑,才道:“我当然有办法,不劳费心,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夏流脸色一时变得全无血色,好像十分惊惧,跟着伸出双手并拢着,表示束手就缚,说道:“好吧,我认命就是!” 沈神通面上笑容如常,眼光清澄如水,缓缓道:“我已经查看过你的纪录,你的确姓夏名少庭,你虽然姓夏,却不是‘醉乡狂徒’夏天任的儿子或家人,所以陶正直想利用你的姓氏来骗我一下已经失败了。” 夏流的脸色变得更加的惨白,说道:“你有我的纪录?你………甚么时候看到的?那纪录在那里?” 沈神通还未回答,那面色苍白得如死人般的夏流却忽然攻出一招,这招之迅速凌厉以及大有绵绵不绝气势,使人只能联想起“蛟龙”“虎豹”“毒蛇”等等,绝对无法把“死人”的观念牵扯到他身上。 夏流双手虽然也有动作,主要却只是一些平衡身体的动作,他玫出的毒着是两只脚,一招之中包含了“挑踢扫撑勾拨”等六种脚法。 笔此虽然名为一招,其实双脚连环攻出了十二脚之多,每一脚都挟着劲烈风声,也都快逾闪电。 沈神通身子飘起离地五尺左右,乍看好像悠悠闲闲抓住一条看不见绳索在空气中荡秋千,事实上当然不是这样,试想若是敌人能够在刹那间攻出十二脚,你应付的动作若是慢了,焉有幸理? 所以刚才所形容的只不过是沈神通外表上予人印象而已,骨子里他其实也是快得要命,在夏流感觉中,沈神通甚至快得好像已知道他双脚要玫出这么一招,故此比他还快了一线跃起。 夏流双脚攻了二十记之后,又是前后左右一共八脚踢出,刺耳撕裂锐响大是惊心动魄,夏流这后八脚算来亦只是两招而已。 不过后面这两招脚法比起第一招十二脚大是不同,换言之他乃是针对沈神通出神入化身子可以飘荡在空气中的绝世轻功而施展的。 谁也不可能在空气中停留太久,除非是飞虫或飞鸟,所以沈神通一定会掉坠地上,而夏流这两招八脚就是专门针对这种情势使出的。 问题却出在沈神通竟然还不掉下地,好像空中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无形绳索让他攀附借力,所以他爱在空气中停留多久都可以似的。 夏流的内家真力一发不可收拾,脚法看来虽是美妙,但身子其实已经虚空,于是沈神通荡近来随手一掌拍中他身子,便已使他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丝顺着口角流下,夏流本来相当俊秀的面孔,因而不怎么好看了。 他狂啸一声,啸声中用头撞用拳打用肘撞,加上双脚蓄势待发,简直全身可以攻击的部位全都用上了。 沈神通虽然知道夏流迟早一定会使出这门武功,但亲眼见时却也不禁大为惕凛。 这一路迹近疯狂的武功,实际上真是创自一个疯子之手。 据说世上还没有人能够从这一招逃生搬硬套的,正确的说法是从来无人可以避得过“同归于尽”的命运。 换言之,双方都很难活着就对了。 可是夏流一定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对手是沈神通,是天下黑白两道公认的“公门强人”,有神鬼莫测的本事。 笔此夏流一口气攻出四四一十六式,空自把方圆三丈之内地面完全封锁于拳脚威力中,最后发现简直白费力气,因为沈神通不但没有掉下来让他攻击,反而身子上升数尺,飘荡于半空中,又反而以讽刺笑容俯首瞧他——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 第九章 耙情此人在亭子里早已做下手脚? 这是夏流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已经觉得不合理。请问连夏流自己也是在公厕中才知道要到虎丘塔会合,沈神通有甚么可能更早知道。 夏流第二个念头就是:可惜陶正直不在此地,要不然真想向他施展这门绝命武功,瞧瞧他能不能像沈神通一样躲过杀身偕亡之祸。 那沈神通身躯还在空中飘飘荡荡,夏流知道自己恐怕已没有机会测试陶正直了,只因为他已经又使出另一种武功,他一口气深深提聚,面色白得难以形容,四周气温陡然之间下降了许多。 这一口真气吸入丹田,再瞬间冲上泥丸,一切已成定局,即使是夏流的师父在此,也无法改变他终身残废甚至死亡的结局。 在理论上说,任何人若是能将一生精力,压缩于刹那间放出,威力之大自是难以形容,夏流施展的正是这种奇门武功。 夏流虽然看见沈神通突然如流星殒石般飞坠落地,但他并不在意,他并不认为沈神通此举有甚么意义。 因为凡是连自己性命也必须赔上的残毒功夫,大概除了鸿鹄一飞冲天或者可以躲过的话,人类恐怕绝难幸免。 目下四周数丈方圆范围已变成绝地,沈神通这时候才飞坠下来又有甚么用呢? 此念一闪即逝,在这电光石火短促得不能描述之际,他也看见沈神通的手已经握到他咽喉。沈神通这只手掌是一种悦目灿烂的金黄色,看在眼中令人大有舒服而又庄严之感。 夏流咽喉虽然被握住,但直到这时他仍然认为沈神通白费工夫白费力气。 沈神通这么做有甚么意义? 莫非他仍未知道我的双臂一旦炸裂,就可以使附近人畜完全死亡?还可能连附近的岩石也片片碎裂? 但沈神通怎可能不知道? 谤本上从夏流出手时算起,所使出的每一招一式,以及每种怪异的内功,沈神通都步步制住先机,不然的话沈神通怎能像飞鸟一样停在空气中那么久? 假如沈神通没有应付之法,大概老早就跑得无影无踪,绝对不会等到不敌之时才开始逃跑的。 这时沈神通那只金黄色悦目手掌-住夏流咽喉,五指传出阵阵柔和劲道,使得夏流胸口忽然被自己内力顶塞得好像压上万斤大石,夏流双目圆睁,眼眦裂开流出鲜血,这是他奋尽全力运功的结果。 但没有用处,夏流虽是一再运功奋挣,宁可全身炸碎也在所不顾,然而沈神通一阵阵柔柔和和劲道有如海边永远不停歇的波浪,抵消了夏流一切努力。 夏流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身体内气脉崩断的清脆响声,聚接着,他感到全身四肢百骸都剧烈痛楚。 沈神通将夏流放在石椅上。 夏流全身瘫痪好像是泥土做的,连小指头也不能动弹,但双眼仍然会转动,而几道血痕由眼角一直拖到下巴,看来十分恐怖丑恶。 “我第一眼就瞧出你不谙‘落红指’,也瞧出你擅长‘恶鬼脚’‘双罗手’以及东海四贤的七种狂人秘艺之一‘残形诀’。但由于你对于脚法特别擅长,所以你的‘残形诀’只能残毁双臂,没有法子连双脚也练成,我针对你此一弱点,所以施展‘天龙爪’制住你的喉咙,使你内力上下截断。” 夏流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神通又道:“老实告诉你,就算东海四贤(其实是四个迹近疯狂之人)亲自出手,也不一定敢对我沈某人使出这种有进无退的功夫。刚才我讲过你愚蠢,这就是证据了。” 夏流大大不服,反驳道:“我只不过技不如你,岂能叫做愚蠢?” 沈神通道:“你还不算愚蠢?试问那陶正直也精通这门恶毒功夫,但他对我连想也不敢想施展此功,然而你不但使出来,甚至还想过向陶正直施展。你蠢不蠢呢?你居然不知道他比你更精通这门功夫?” 夏流为之目瞪口呆,呐呐道:“他……他也练成了这门神功?” “唉……” 沈神通长长叹了口气:“假如他不是从东海四贤那儿得到你的资料。他怎能找到你这种好帮手?” 夏流苦笑道:“听起来我好像越来越愚蠢了。对他这种人,我居然会十分相信他……” 话声欲歇未歇,忽然十分高昂响亮,连沈神通也微微吃惊,只听夏流大声道:“不得了我还做了一件更愚蠢的事。沈大人,请你救救我……” 沈神通道:“到底是甚么事?” 夏流急急道:“我居然把我妹妹的事情告诉他!” 夏流的眼睛又睁得眦眶裂开,所以又有血流下来。 沈神通道:“你真该死,看来这回你的妹妹一定难逃劫难,你妹妹在那里?” 夏流当然很快就说出一切,可是世事茫茫变幻多端,就算沈神通肯帮忙,但他行么?时间来得及么? 夏流虽然近似疯狂,虽然该死,可是他提到他妹子夏夜莲之时,眼光声音都变为十分温柔挚情。 谤据夏流的形容,那夏夜莲简直纯洁得有如莲花,美丽得有如仙子。 连沈神通也深深感到,若是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少女,竟然被陶正直那一类恶徒蹂躏而死,必是世间上一件极值得遗憾的事。 口口口口口口 韩济杰身形拔起一丈二尺来高,他像鹰隼一般向陶正直扑击过去,气势骠悍而又迅如疾风。 假如陶正直真是他外表假扮的夏流,则对于韩济杰这一记凌厉扑攻必定大费周章,必定觉得很难应付。 但陶正直一个跟斗倏然飞开两丈,飘飘落地,凝目注视韩济杰。 韩济杰左方三十步之处,还有一个身躯魁伟凶悍如豹子的庞照。 他们均已亮出兵刃,韩济杰是一口雪亮耀目长刀,庞照则是一条银光灿烂锁链,正是“中流砥柱”孟知秋,以及沈神通一脉传下来的兵刃。 他们是在城东郊外一条河流旁边的草地上。这片草地相当广阔,是只宜进攻不宜守逃的地势。 因为逃走的一方,不论往那个方向奔窜,几百步之内都没有隐匿掩蔽的树丛山石。这样自是不易甩月兑敌人追击! 韩庞二人拣中这一处地方改跟踪为捕杀,正是深怕被“夏流”逃月兑之故。 但对方打那个跟斗,可把韩庞两人的锐气挫折大半。 自古以来当世之间,只有衡山猿长老的“筋斗云”轻功身法,是可以逃避凌厉玫招的。若不是这门绝代轻功心法,任何人应敌之时如是无端端打个筋斗,担保身体上一定平白多出一个洞口或者肢断骨碎等等。 但别说猿长老,即使是猿长老嫡传高弟“飞猿”罗章,也早在六十年前物化。这一门绝技好久没有重现人间了,所以这个人无疑不是“夏流”而是陶正直。 此人若是陶正直,是那个想钓沈神通出水的人。 他当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一代高手,决计不会是狂妄的虚名盗世之徒。 韩庞两人飞快对望一眼,这一眼彼此都看得出对方心中叫苦连天。 他们不是初出茅庐之人,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浪,不是没有见过当世著名凶星杀手,可是眼前此人既然是有资格找沈神通晦气的人物,他掂掂自己的份量之后,可就不能不叫苦连天了。 庞照提高声音道:“我们并不急于动手,倒是很渴切想瞧瞧你的真面目!” “夏流”横行十数步,在河边弄点水加点药水,马上洗去面上化妆,抬头时露出一张俊美年轻面庞,还带着笑容。 现在他已恢复陶正直真面目。 但只是表面上的样貌,他内心的真面目谁也测不透。 韩济杰瞠目道:“你一定是陶正直?你这些年跑到那儿去了?现在为何来到江南弄出漫天风雨?” 陶正直很坦率的说道:“为了沈神通,可惜他并没有我料想中那么厉害,所以跟来的是你们。” 庞照站得较远,故此声音不能不提高,他问:“陶正直,你究竟精通多少种神功绝艺?” “小意思而已!” 陶正直答道:“因为若论武功,当世至少有三十个人比我高明。可是加上的才智和其他学问,便只有一个沈神通能够使我害怕,你们大概还不行,这是老实话,你们可不要老羞成怒!” 其实他们老羞成怒又能怎么样? 愤怒并不能解决问题,更不能把敌人仇人“怒”死。 “沈公也是这样说的。” 韩济杰道:“他尤其佩服你机关埋伏之学。不过照我看来,这片草地大概你还来不及弄手脚。所以如果我们一定要拚命的话,你好像没得取巧了。” “你说如果我们要拚命?”陶正直说。 韩济杰道:“是的。” 陶正直道:“难道我们还有不拚命的可能?” 韩济杰道:“当然有啦,你定下时间地点,我们负责告诉沈公,他老人家敢不敢赴约我不能够担保,只保证一定把话传到。” 陶正直目光微微凝聚,只稍稍露出一点寻思迹象。 但韩济杰庞照已经抓住这一线良机,暴起迅疾扑去,两人不分先后,动作如电,竟像是一早就约定好似的。 这两名名捕头只抢到这么一线先机,便已显露令人心寒胆落的威力。身在局中的陶正直当然不免为之惊心动魄。 老实说陶正直眼中心里只有一个沈神通,这两个捕头虽然有名气,但既然是沈神通的后辈,大概也不会高到什么地方。 殊不料韩庞两人武功之强,胆气之豪,以及合作拍档技巧之熟练紧凑,无一不大大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上述这些形容词的结论就是:韩庞两人攻击力量强大得骇人听闻。 陶正直也已掣出兵刃在手。 那是插在靴筒里一把短剑,他真正兵刃本是“霹雳锥”,乃是当今武林很可怕很难练成的外门兵刃之一。 但由于他假扮夏流,故此只带一把短剑。 纵是在这等情势之下,陶正直仍然使人知道他当真是有真才实学的一代高手。 但见他忽然打筋斗,忽然身子贴地平射,他一方面迅疾无比地闪避,另一方面手中短剑却具有长剑那种灵动气势。 “铮铮锵锵!” 一连封住了韩济杰十二刀,其间还有两次以诡异刁钻手法抽空挑开庞照的银色锁链。 那韩宠二人并力合击,一连猛攻了十招以上,却还收拾不下敌人,这时他们的锐气不禁一挫。 陶正直好像永远不会出错的电脑一样,这刹那展开反击,他的短剑剑势绵绵不绝黏住韩济杰长刀,左手则幻化出一只巨如蒲扇的大手,一下子几乎抓住了庞照的银锁链。 陶正直左手其实已发出九掌。 这九掌合而为一,所以看上去好像一只巨灵之手,这就是“嵩阳大九手”的绝招“回日势”。 意思是说此手一出,连太阳也可以抓回来,此说就算吹牛过份了一点,可是威力之强绝对不假。 笔此陶正直心中亦稍有挫折之感。 因为他使出这一招,居然没能把庞照兵刃抢到手,看来沈神通一身武功固然深不可测,连他的弟子亦绝对不可轻觑。 不过他总算已经扳回劣势变成优势。 一方面是韩济杰的长刀好像牛皮胶吃得多了,老是慢吞吞失去凌厉刚猛-势,另一方面庞厌的银链只有躲避之功而没有还击之力。 这自然是极之糟透之事,即使是外行人也一听而知韩庞两人大大落于下风,不过在陶正直心里,却无端端响起警钟。 何以忽然会感到危险威胁? 连陶正直自己也觉得大惑不解。 但这种“警钟”却是属于超自然超理智的神秘能力,陶正直丝毫也不敢因为没有理由而不予理会,相反的他马上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付。 此时韩济杰的确已告不支。 因为陶正直短剑上激荡旋转的内力越来越强,黏力之强大已快要到达蛛网黏住小虫的程度了。 大概任何人都见过陷在蛛网的小虫挣扎景象,那只小虫虽然还能振翅或者扯拽,然而事实上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韩济杰道刻正有如此可怕的感觉。 另一方面庞照的银锁链第七招“天堂有路”从中路决荡攻入,却不幸被陶正直用温柔得好像拂去落花的手势,轻轻柔柔就拂开银链,还使得庞照身形为之侧闪一下。 这一刹那间,庞照已知道“完蛋”是甚么滋味,他知道就算能逃过杀身之祸,亦已经是“败”了! 那陶正直轻柔悦目的一拂,竟然是“嵩阳大九手”,由刚极猛路数升华而成的“忘情手”绝技。 必于忘情手这门绝世神功,现在只能提一句“来头甚大”,却没时间细表了,但这一拂的手法以及内力之细微巧妙变化,竟含摄三种境界,故此不得不稍作解释。 第一种境界就是“落絮无声春堕泪”。落絮当然无声,而又好像是春天之神在掉眼泪那么飘渺朦胧,那么深情一样。 轮到第二种境界,却是忽现刚猛之气。只不过被轻柔如春天脚步的手法所遮掩,故此外表上看来仍然毫无攻坚破锐铁马金戈的痕迹。 末后第三种境界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时既是忘情手威力最强之际,但也是“停止”或“结束”之际。 自然上述三种境界在一拂之间并不是一层层次第出现,而是互相涵蕴分不出界限的,至于成就高低,却是集中于第三种境界,越是能够不惹尘埃,越是能够忘情,成就便越高,而无止境了。 陶正直的这门绝艺究竟练到甚么地步,不得而知。 只是一来陶正直此人仅仅是天性无情,并不是有情而能忘情。 二来他可能胸中所学绝艺太多太杂,故此他那一拂,竟没有把庞照手中银链拂落地上,一流高手便可以由此判断,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了。 换言之,庞照其实有反击机会,但限于见识和功力,所以不但不能把握良机制敌致胜,反而感到十分挫折沮丧。 陶正直花样的确很多。只见他左手短剑绵绵密密裹住韩济杰长刀,好像具有强大无比磁力吸紧敌人,但又好像 韩济杰舍不得离开他,拚命向他黏缠。 其实韩济杰心里怛不得立刻纵出战圈,就算还有勇气决一死战,第一个步骤也必须跃开才图卷土重来之计。 因此他当然不是想黏贴人家,而是身不由己,非得运力如风封挡敌剑不可,只要有一着疏慢失闪,肯定手臂或手腕必会跟身体分家,若是弄出这等后果才退出得敌人剑圈,倒不如竭尽一身所学,暂时应付着为妙了。 这只是陶正直右边身子的事情,他左边身子连手带脚对付庞照,论起热闹幻变一点也不差于左手那边。 但见他左手挥出之时,如搓似模,好像正在调戏女人一样。 当然有时也拂一下或打出一拳,每次他一伸手,庞照的兵刃总是仅仅能够从他指尖指缝撤回,如果稍慢一线,他的兵刃非到了陶正直手中不可。 就这样翻翻滚滚,迅快无比拆换了十余招。 陶正直左脚着地,右脚忽然横撑,他右边手脚对付的是韩济杰。韩济杰直到自己耳朵听见“砰”一声,身子也像被一个铁锤击中,以至整个人横飞七八尺,摔在地上之时,才知道被对方踢了一脚。 今天真是见他*的大头鬼了! 韩济杰想:世上那有人能够起脚凶猛攻击而毫无征兆的呢? 他的思想只这么闪动一下,便已口喷鲜血失去了知觉。 陶正直现在对付庞照已多了右手右脚,他笑容很恶毒,声音也是一样,道:“庞头儿,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那一脚叫甚么名堂?” 庞照虽然急忿交集,但却又暗暗大喜,一面拚命支撑封架,一面厉声道:“鬼知道那是甚么下流脚法?” 他暗暗大喜的是:只要陶正直不立施杀手,只要再拖延那么一阵,情况必定会有变化,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绝望! 老实说,他这种想法并没有一点道理,亦非靠智慧推论而得,只不过他对沈神通有绝对信心。 庞照认为,沈神通一定曾经将这种不幸情况计算在内,故此他只要能够拖下去,只要能争取多一点时间,问题必可解决的。 至于问题是怎么解决法? 他既不知道,也无暇忖想推测。 那陶正直得意洋洋道:“你没有讲错,这正是鬼才知道的脚法,所以叫做恶鬼脚,我希望你听过这种绝艺的名称。” 庞照极力不使话声中透出喘声?道:“我当然听过,你以为我是甚么人?你不要忘记,我是沈神通的弟子,我……” 陶正直冷叱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究竟要甚么诡计?” 他口中发出冷冷叱声的瞬间,两个人的动作一齐停止。 由于没有兵刃拳脚劈风声打扰,因此话声特别清晰。 四周围也忽然变得寂静起来。 庞照不是不想继续出手拚斗,而是锁链的另一头被陶正直捞住,他出道以来这是第一次被人抓夺着兵器,外人可能误会他缺乏这种经验而为之呆住,但他自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原因只是陶正直内力透过锁链迅猛攻到,若是自己不运内力相抗,心脉登时就会被震断而惨死当场。 所以他既不能丢掉锁链,又不能发招出击,这种尴尬情况使庞照觉得非常丢脸,同时也强烈感到生命危险,为了后面这点原因,他只好不管面子的事,赶紧摄神定虑全力和陶正直拚斗。 陶正直一身奇怪本领之中,单论“武功”这一项,沈神通也曾誉为奇才,誉之为一流高手,现下他内力一发,庞照立刻又一次证明沈神通从来不会誉错人。 此时但觉锁链一波接一波传袭而来的内力,不但有刚有柔难以捉模测料,最可怕的是心理上也形成极巨大沉重不堪的压力。在心理上一是那陶正直好像还有不知多少内力蕴蓄在后面,现在只不过暂未尽行施展而已。二是他还能从容开口,还会瞪眼睛做出各种斥责不满的表情,如果他已经用上全力,岂能如此行若无事?——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章 “你一定有诡计!”陶正直叹说,眼睛中射出了不怀好意光芒:“但我也不能不承认一时还测不透有甚么古怪。不过你如果尸横此地,就算有一百条诡计,对你有甚么用处?任何人一旦死掉,生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关系了。你同意不同意我的意见?” 同意之至,可惜他没有法子表达这意思。 庞照简直连眨眼皮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所以只是心头意念一转,便又全心全意抵拒敌人那深厚强大变化多端的内力。 陶正直先仔细四下查看一阵,确定很正常很安静,才缓缓收回两成力道。 他声音中含有嘲讽意味,道:“你一定有诡计,但你还能有甚么作为?但我为何还要跟你讲话呢?是因为你是沈神通嫡系弟子之故。” 庞照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开口,便大声的说道:“你连家师都不放在眼内,又怎会看得起我?” 陶正直道:“三年前我可能完全不把你放在心上,但自从看过何同的手段,我就绝不那样想了,何同是谁你一定知道?他也是沈神通弟子,后来背叛沈神通,还奸婬了师母,以及沈神通儿子小沈辛弄到不知那里去了!直到现在,沈神通仍然毫无办法。” 庞照希望他肯多讲几句话,虽然只是一个预感加上信心,但有一丝丝的希望总比没有的好! 至于何同,他当然记得,此人本是来自东瀛暗杀道第一高手伊贺川的弟子,被千方百计安插于沈神通身边,在一次捕拿“大江堂”严温的行动中,本已得手,却因变生肘腋,沈神通险险丧命,严格说来,何同不算沈神通嫡传弟子。 想起何同这个狗贼,庞照虽然在如此危殆可怕情境中,面上仍然忍不住露出愤色,道: “陶正直,你猜我们能不能谈一个交易?” “谈一个交易?” 陶正直真的不禁惊讶,此人命在旦夕,还有甚么资格谈交易呢? 可是也正因如此,才触动了他的好奇心。 当下陶正直又道:“你且说来听听!” “我希望杀死何同。”庞照的仇恨倒不是假装的,不过当他自身难保情况下,这仇恨是否应该是否能够占有如此重要地位? 庞照接着又道:“如果你能够帮忙我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就算要我枉法徇私,我也答应。” 以他身为沈神通弟子,又是-府总捕头,竟然肯枉法徇私,的确不是小事。 陶正直禁不住沉吟一下,道:“但沈神通呢?如果他知道你答应这种条件,他肯放过你?你自问能瞒得过他?” “那是我的问题……” 庞照的声音忽然中断,他并不是已没有话说,亦不是不想说,但由于他跟角看见河上有艘空无一人的小船,摇摇摆摆顺流而下,假如这艘空船方向不变,不稍片刻就会搁浅在岸边上。 河流中有空船飘流,虽不常见,却也不算奇事。 其次那船既然无人掌舵,搁浅更不足为奇,不过此船出现得不迟不早,而将要搁浅处看来竟是在他们近处,这等情况就值得怀疑顾虑了。 庞照自是不怕那空船有古怪。 相反的他唯恐没有古怪。 有古怪意思就是有扭转局势的希望,如果真的只是一条空船恰巧漂流到此,那当然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 但不管那船有没有古怪,若是让陶正直看见,此人必定尽出全力施杀手无疑。 所以庞照眼角力一瞄见那空船,马上提聚全身真力,集中一切用得上的感觉,准备应付陶正直最恶毒凌厉的杀手,所以马上不能继续说话。 陶正直果然很快就看见那船,他心念才动,锁链上内力立刻增强一倍。 庞照但觉全身陡然发麻,双腿硬是禁不住发软发抖,好像想跪下去似的,他虽然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跪倒,可是心中却知道,陶正直只须多加一点内劲压力,他就一定受不了,马上会倒下。 陶正直若不是心神又被另一件事分散,他定已增加压力,先击败先瓦解庞照的战斗力量再说。 可是那船明明是空的,只须一眼就瞧得出来,他向来对自己的眼力和观察力极有信心,空船能够发生甚么作用?能够捣甚么鬼? 恰好此时另一边传来声响,是两个人沉重却十分整齐合拍的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担挑一上一下时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音。 可见得是两个人抬着一件甚么东西奔来。 由于大路与这片河边平旷草地之间,有些树木阻隔了目光,所以直到一顶轿子出现,才解释了步声咯吱声之谜。 不过陶正直心神却不是真正被这顶轿子以及轿夫们本身所分散。 他其实是因为不明白,何以这两个不懂武功的轿夫(步声中一听而知),竟会突然出现于七八丈外? 换言之,何以他何来到这么近,种种声音才被他听见? 那两名轿夫一出现,口中也就叱喝对骂起来,他们骂些甚么不易听懂,却完全是正宗萧山县口音。 在江南若论抬轿子这个行业,差不多是萧山县人天下。 轿夫们绝对没有问题。 陶正直也只用了一眼就得到这结论。 但有帘子垂着的轿内有没有问题呢?又假如轿夫们真的没有问题,那么何以他们沉重步声直到七八丈之近才听得见? 轿子里面的确有问题,只因就在陶正直心念电转之际,一道精芒耀目的剑光由轿子里射出,快逾闪电掠过数丈空间,倏然落在陶正直右边五六尺之处。 扁敛人现,是个三四十岁的瘦子,面上特征是那对像鹰隼般精光四射的眼睛。 这个突然出现的剑客当然可以毫不停顿一迳攻击陶正直。但他没有这样做,只压剑凝视陶正直道:“你还认不认得我?” 陶正直一松手,庞照连退八步,才堪堪化解锁链上强大变幻十分可怕的内力。 他拿桩站稳之时,陶正直讶然微噫一声,道:“我决定不可小瞧沈神通的徒弟,好像没有错!” 庞照微喘之际难以开口,却听那颀瘦而有着鹰隼般眼睛的剑客沉声道:“你错了。你其实大有机会杀死他们两个,只可惜你不知道他们的小秘密。” “他们?” 陶正直不但皱起眉头,声音也很干涩,道:“难道你向我暗示,姓韩的苏州捕头还没有死?” “你真是聪明人,我正是此意。” 陶正直根本连一眼都不向韩济杰那边瞧看。 他只紧紧盯住对方眼睛和脸孔道:“司马无影,你是当世武当派著名剑客,你当然不会胡说八道。大概也不至于用这种方法骗我移开眼睛好趁机突袭,但我还是宁可用眼睛看住你用耳朵听你解释。” 那司马无影乃是武当派极负盛名的“鹰系”高手。 “鹰系”的意思就是擅长行动,尤其是攻击。 陶正直不敢移开眼睛不敢分神绝对不错,那司马无影手中之剑早已达到“心随念动,剑由心发”境地,只要有那么一丝空隙,只要司马无影肯那样做,敌人就算不死,情况也必定十二万分严重危险。 陶正直既没有转眼分神,司马无影亦没有发剑。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司马无影才道:“你的武功好像比三年前天津野趣园之时又精进了不少,我有没有看错?” “你问这干吗?” “我自然有原因。” “我又为何要回答?” “因为我猜沈神通可能忽略这一点,所以做成错误。” “沈神通做成甚么错误?” “韩庞两位头儿的负伤落败,以及我现在面对你,都是错误,应该是他站在我这个位置才对。你现在还想不想听听韩济杰和庞照两位的小秘密?” 陶正直道:“我想。” 司马无影道:“他们虽然年逾三十,虽然是公门捕快。但两人规规矩矩都还是纯阳之身体,所以韩头儿受伤虽重也不容易死掉,也所以庞头儿接得住你最后攻出那一下杀手,知道了吗?” “原来如此!” 陶正直连连摇头表示惊讶。 庞照本已站稳同时也松一口气,谁知锁链上忽然还有一股阴柔力量透入胸臆,登时连吐三口血,人也连退三步,面色苍白如纸。 司马无影目光一闪,皱眉道:“你武功大有精进果然不假。我敢打赌你当年绝对使不出这种‘阳关绝唱’阴功,不过另一方面我也没说错,庞头儿如果不是纯阳之体,现在一定已变成尸体了!” 陶正直缓缓道:“你没说错。” 司马无影退后两步,长剑平举指着陶正直,剑尖忽然急遽细微颤动,以致发出阵阵刺耳惊心的嗡嗡声。 他显然全身内力已贯注流布剑上,由于将要变化出招,所以剑尖急颤悲鸣,看来司马无影的剑术亦已精进一层,比之当年又沉着精锐得多了。 陶正直亦立刻有反应行动,他向左横跨一步,又向右横跨一步,结果何然回到原地,其实没有移开,只不过他在这迅快简单动作中,已经测探出敌人剑术造诣到了何等地步! 昔年在天津卫野趣园中,另一位当代高手“猛将”朱慎,用“悲魔之力”震慑陶正直心胆。 此时司马无影才施展“驭剑刺穴”上乘剑术制住他穴道,这段往事陶正直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因此,他事后想想,就发现司马无影虽能驭剑,却未到收发自如地步。 一别三年,当然很各事情都有变化。你陶正直武功有进步,人家也不见得不会向前走,所以陶正直得先测试一下才行。 司马无影看见他脸上淡得几乎没有一丝笑容,便也冷笑道:“我当年若是与你单打独斗的话,很可能已稍逊你一筹。三年后的今天,你若是武功比我精进得快,我自然就更不如你了。” 这些话的确是陶正直心中所想的。 但是由司马无影口中说出来,就使人十分别扭了。 陶正直忍不住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过想瞧瞧历史会不会重演?”司马无影道:“朱慎兄也是这么想法,所以他也来了。” 他就是不说,陶正直也知道,因为朱慎那高大魁武的身躯已从轿内飞出,轻盈迅快如飞燕落在陶正直另一边。 朱慎比司马无影和气得多了,他举举左手打着招呼,笑着道:“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吗?” 陶正直道:“本来很好,但看见你们两位就变得极之不好了。” 朱慎人虽高大,声音却很温柔:“你这样想法使我觉得很遗憾。但我却不得不露面跟你打个招呼,我只能说声抱歉!” “不必了!” 陶正直本来最会说这类假惺惺的话,因为当那时候,他一定是“猫”而不是“老鼠”。 而现在…… 陶正直接着又说道:“你们这两位当代名家,难道真的会联手对付我这一个藉藉无名之辈?” “你敢不敢打赌?”朱慎笑道:“我们当然联手出击,即使我们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因为沈神通早就跟我们约法三章,才肯让我们见到你老哥!” 陶正直发出申吟声音,道:“老是沈神通?这世上好像任何事都有他的份!” “但你不是想找他么?”朱慎讶道。 但他的讶异之色一望而知是装出来的,他又说道:“如果没有他的份,难道你不会感到失望?” 陶正直咬牙切齿道:“我迟早一定宰了那老小子,你们两个也一样!” 朱慎道:“迟早这个字眼有点不对吧?以我愚睐看法,你今天若不能杀死我们,那就是死在我们刀剑之下,莫非你以为还有败逃机会?”他们的对答好像有点多余噜嗦,其实他们根本已进入交战状态。只不过高手相争有时不拘于形式,连讲话也等于交战拚搏。 因为双方相距只有七八尺,连一丈都不到,以他们的一身造诣,这等距离有也等如没有,但大家都没有动手,便是由于彼此气势和姿式都旗鼓相当之故,所以任何一方都希望等候和找到对方的空隙错失才出手攻击。 毫无疑问他们一旦出手,就差不多会达到胜败生死的阶段关头。 笔此他们虽然都还在说话,可是甚至远在数丈外的两名轿夫,也由于森森然慑人心胆的可怕感觉迫到身上,忍不住连打寒颤,而又连连往后退。 那顶轿子被弃置在原地,轿子里面曾经先后钻出司马无影和朱慎两大高手。 现在轿帘还深垂着,里面究竟已经空空无人,抑是尚有想不到的高手潜伏? 陶正直没有法子知道,只知道以沈神通变化不测的心计手段,像变魔术一般忽然再变出一个高手也绝对不是奇事。 “别担心那顶轿子!” 朱慎的声音仍然平稳柔和得令人烦恨,道:“轿子本身既不会杀人,也不会忽然跑掉,我们刚才跟你开个玩笑,我们客串了一阵子轿夫,看来这个恶作剧的确使陶老哥你骇了一大跳!” 敝不得轿夫步声和轿杆咯咯声会在附近忽然响起来,敢情是有一段路程是那两个轿夫做了乘客。 以朱慎司马无影的功力,自是可以抬一顶轿子飞奔无声。 这种整人骇人的突袭方式,还有河上能令人稍稍分心注意的空船,当然都是沈神通的预先布下罗网的一部份。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沈神通在那里? 他会不会故意还躲在轿子里? 那顶轿子就算是空城计吧,但陶正直已下了决心学司马懿收兵暂退,因为卷土重来的机会还多的是,但如果今日万一逃不掉,可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在武林高手圈子来说,“逃走”更是深奥学问,此是甚易理解的事实真相。 陶正直果然真的曾在“逃走”这门学问上下过功夫,至少直到他下了决定好一会,朱慎和司马无影两大高手才隐隐感觉到,假如他的意向早一线被发觉,局势会演变成甚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了。 但是司马无影的剑划出一道弧形光芒,由左侧兜刺过去。而朱慎手中大刀,却闪映出七八道精虹杀向右边。 这两大高手合力夹击之威,实是非同小可。 这时,陶正直可就显露出他的真功夫了,虽然他只不过一坐马使身子矮尺半,但这么一个极之简单的动作,很奇怪地却使严酷迅猛毒辣攻势忽然出现缓冲空隙。 虽然仅仅只是少许空隙,而且在时间上也只有那么一刹那而已,但陶正直短剑忽然连刺十下,便立刻将空隙扩大,也把时间延长。因为他这十剑完全是针对司马无影之剑,陶正直厉害在短剑欲出未出之时。 司马无影已经感到阵阵不能硬挡无可匹敌的森厉剑气直迫全身。 因此当他刹时已刺出第十剑之际,司马无影的绵绵无尽剑网,早已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不能不跃开寻丈之远。 他一跃开,联手合击之势不问可知已经被陶正直破解了! 陶正直左手当然绝不敢闲着,事实上于他出右剑反而攻破司马无影绵密可怕剑势时,左手已同时连连轻拂,好像要拂掉头上或身上的落花般轻柔,这就是当世武林绝艺之一“忘情手”。 那轻轻柔柔甚是悦目甚有美感的手势,居然把宛如黄河天上那雄奇瑰丽的大刀攻势全破解了。 陶正直的外表虽然是很轻松很有把握,其实身心都感到极之吃力,吃力亦即是非常危险之意。 所以他一点都不留恋,掉头便走。 此话说时容易做时难,而且简直难到不得了的程度,因为司马无影朱慎两大高手,并不是一击无功之后,就像木头一样毫不动弹。 他们不但会动弹不但有后继动作,并且动得非常之快,后继动作也可怕得有如阎王爷的请帖,眨眼间大刀起落,刀光如雪耀目惊心,此时朱慎的攻势。 另外司马无影的剑忽然像写字一样,由左至右划出一道白蒙蒙剑痕,-此是武当绝学“一字慧剑”,分为“快剑”“慢剑”两种。 现在司马无影使的是极罕得在江湖出现的“慢剑”。不过名称虽曰慢剑,其实这一道白蒙蒙剑痕,也包含了十四个动作,才呈现如此景象。 但见陶正直连退三步,已是退无可退,否则就等如自己伸长脖子往人家刀剑上碰一样。 当此危机瞬息千钧一发之际,陶正直一脚踏落,地面陡然有六股泥土尘沙劲急上射,有如六股强力喷泉一样,其中有两股恰好分别对正朱慎司马无影身子面门猛射。除了这六股向上劲喷尘土之外,四下二三十丈方圆之内茸茸碧草中,都一齐袅袅升起乳白色浓密不散的烟雾。 朱慎和司马无影齐齐硬是煞住刀剑攻势,以便先躲过那股扑身罩面的尘沙。 他们虽然还未看见四下升起的乳白烟雾,可是他们心中都知道一件事——这回又被陶正直逃掉了。 陶正直身形隐没在烟雾中,自然得好像鱼儿回到水里一样忽然就消失了。 朱慎抚刀。 司马无影弹剑。 两人都仰头望天,又都长长叹息。 他们认为绝不可能之事不但发生了,并且已证实是可能的事,区区一个陶正直,如今已不可能用“区区”两字形容了,而是须得以“绝代高人”代之,无怪连沈神通这个当世奇才当世强人,也须极尽谨慎小心之能事。 沈神通这一回合仍然未偿所愿,只不知陶正直这回逃走了,他是永远隐藏起来,从人海中消失无踪?抑是还会卷土重来? 还是仍然要击败要杀死沉神通? 迷迷茫茫的白雾不但令人视线受阻,甚至连思想也为之迷迷糊糊,一切曾经发生的事情包括那许多残忍冷酷命案在内,都忽然变成如真如幻,既真实又似梦境。 不过最令人关心的是,陶正直还会不会卷土重来?天下公门第一强人沈神通能不能应付以及能不能进一步收拾他? 这个问题沈神通正为之沉陷于冥思中。 “命运”好像为了他而特地创造出陶正直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 回顾已往,瞻顾未来,茫茫人海中的惊涛骇浪竟似乎已经淹没了天地………—— 本书完—— 旧雨楼扫校,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