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羽檄》 第一章 外面长天晴朗,才是午后时分,但屋内却仍然相当昏暗,那是因为木门已经掩上,只剩一个小窗透光之故。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拿着一根五六尺长的绳索,垂在地上的一端,打着活结圈套,他小心地移动绳子,直到那绳圈套在那个大黑猫的颈子之时,他迅即往上一提,绳子便紧紧勒住黑猫的颈项。 黑猫发出尖锐的怒叫声,张牙舞爪的挣扎,但那孩子一点不怕,把绳索的另一端,缚在这屋内唯一的长凳脚上。 里头的一间屋子一阵咳嗽声,接着一个妇人的口音断续地问道: “阿烈,大黑……回家了?” 阿烈应道: “是的,我这回把它绑起来,看它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话声方歇,大门呀一声被人推开,进来一个大汉。 阿烈抬头一望,但见来人长得十分雄伟,背上斜背一把长刀,看那衣着打扮,跟那些神气活现的镖师差不多。 然而这佩刀大汉却一点也不神气,睁眼直视,好象已失去神智,那道木门砰一声又关上了,但这个大汉却分明没有任何关门的动作。 阿烈连退数步,膛目而视,只见那大汉突然向前移动,但双脚僵直并拢着,根本没有伸脚迈步。 阿烈骇得又退了几步,背脊已碰到内间的门框,幸而这个大汉已停在屋子当中,僵硬地站着不动。 这一幕奇异的景象,换了胆子不大之人,准能当场吓昏。阿烈虽然露出惊色,但仍能小心地注视着这个大汉的动静,竟不会骇叫出声。 但见人影一闪,窗边已多出一人,面向窗外,似是查看外面的动静,阿烈看清楚这人是从那大汉背后出现,这才明白那大汉敢情是被后面的人推动的,立时透一大口气,向窗边的人望去。 那是个纤小窈窕的背影,头上挽着高髻,虽然没有见到面貌,但从她丰满的身材看来,显然是成熟的妇人 她望了一阵,头也不回,突然开口道: “喂!小孩,这屋里还有什么人?”声音甚是冰冷严厉。 阿烈道:“还有我娘,她这两天身子不好……” 内间传出起床落地之声,接着是一阵缓慢的步声,然后一个女人出现在门边,向外瞧看。 她远比不上儿子的胆色,骇得叫了一声,但声音嘶哑似乎无法惊动邻人,阿烈忙道: “娘,你别起来……” 那梳髻妇人冷冷道: “若是只有母子二人,对我倒是方便得很,你们只好怨怪自己命苦运乖,谁教我踏入你们家呢!” 话声中这梳髻妇人已移到那大汉身后,动作迅快之极。因此屋里纵然很明亮,阿烈母于也没有法子看见她的面貌。 只听“蓬蓬蓬”连响七八声,似是她出掌拍击那大汉的背脊,那呆立不动的大汉,突然间摇身挥臂,全身骨节发出了连珠爆响,久久不绝。 阿烈咬咬牙,大声斥道:“你搅什么鬼?出去出去!” 忽见那大汉七窍流血,连发根也像是冒出血来,瞬时间头脸衣服全都染满了血迹,猛然间扭身奔去,身子碰到墙壁,蓬砰大响一声,已破墙而去。 那面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缺洞。既奇异而又恐怖,阿烈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缺洞中望出去,但见那浑身皆血的大汉,绝尘疾奔,凡有阻他去路之物,不论是树木或篱笆,都被他冲倒。 阿烈的母亲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险险跌倒。 那个梳髻妇人这刻望着他们母子,冷冷道: “马上就有人来啦,我只好杀你们灭口!” 她背向窗户,因此阿烈母子仍然瞧不清楚她的面貌,但她冰冷的口气,却足以使人感觉出森寒的杀机。 阿烈初时大惊失色,但旋即挺胸喝道: “你杀了我没有什么,但别碰我娘!” 他虽是身躯瘦削,面黄肌瘦,但挺胸一喝,却凛凛生威,自然这是因为他孝心所激发的勇气,使人惊佩,便觉得他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 那梳髻妇人道: “好-个孝顺的儿子,但可惜今日之事,关系重大,故此无法饶你们的性命……” 说到这儿,外面已传来喧嘈之声,大概是左邻右舍皆被那满身流血的大汉所惊动,都出来瞧看。 梳髻妇人似是心有忌惮地侧耳听了一下,道: “我非走不可了。”举步向阿烈母子走去。 她一步步迫近,虽是双手空空,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迫得那母子二人不知不觉中往后退, 突然间“呱”的一声厉叫,夹杂着咆哮之声,那妇人怒哼一声,道: “该死的畜生……” 提脚一踏,那只大黑猫又发出惨厉刺耳的叫声,随即毫无声响。 外面有人叫道:“那是什么声音?” 步声纷杳,已向这边奔来,梳髻妇人回头向窗外望去,想是发觉此时不走的话,定要被人瞧见,当即一转身开门闪出。霎时已失去了影迹。 阿烈一转身抱住母亲,身子索索发抖,他母亲居然变得十分冷静,道: “阿烈,扶我回到床上。” 外面已有人发现了墙上的人影缺洞,无不大惊小敝的叫嚷起来,阿烈心乱如麻,帮助母亲回到床上之后,正想出去,只听母亲说道: “阿烈,小心听着,等会有人进来查问,你须得一口咬定没见到人,你说在我房内,忽然听到响声……” 阿烈感到昏头胀脑,完全没有法子思想,不过他已直觉出母亲的态度十分奇怪,以她经常的为人,突然发生了这种事,决计不会这般冷静才对。 邻舍有人推门进来,阿烈出去,正与这些黄大叔张阿伯们说话,突然问一阵急骤的蹄声驰到,停在门外。 骑马赶到的人可真不少,大概是十三四个,有老有少,有道士有和尚,甚至有-个老尼姑。 这一群人全都带着兵器,动作迅疾矫健,一下子都拥入屋内,这一座只是前后两间的陋屋,差点儿被这些人挤破了。 其中一个须发如银的老头子厉声道: “把不相干的人撵出去,但不许有一个溜走!” 这老头子的动作声音,一望而知是个暴烈性子的人。 立时有四名劲装大汉,动手把那些左邻右舍推出去。这些大汉们神情剽悍,又带着刀剑,一众邻舍都不敢反抗,被他们撵了出去,又统统拘禁在隔邻的屋宇中。 阿烈的家中只剩下其后骑马赶到的人,人数虽是不少,却安静得多,人人都小心地查看这两间屋子的情形。 那只大黑猫像一团乌泥般瘫死在地上,有个人踢了一下,道: “对了,这叫做鸡犬不留!” 阿烈大叫一声,跑过去抱起黑猫,发觉它全身的骨路好象完全碎了,抬起头来。满面尽是又悲哀又愤恨的表情。 众人都盯视着他,那个老头子首先道: “小孩,你姓甚名谁?刚才是怎么回事?快快从实说出!” 他那严厉的声音、有一种使人服从的力量,似是惯于发号施令之人,阿烈虽是为黑猫之死而悲恨,却也不知不觉地服从对方的意志,说道: “我姓查,名叫思烈,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话声甫歇,突然发觉这屋子之内,寂静得出奇。游目一看,全屋之人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 这时一共还有十个人,个个目光如电,锐利非常,使阿烈感觉到自己置身于这些人的眼光之下,有如全身赤棵一丝不挂一般,甚至可能连内脏也被他们看透。 他惶惑地垂下头,便见到手中的死猫,立时又悲恨地抬头高声问道: “是谁弄死我的大黑?”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软化了,那个老尼姑发出低沉的声音,道: “我佛慈悲,这个孩子年纪尚小,不大可能作伪。” 一个人接口道: “假如他是作伪,竞至于如此逼真的地步,咱们大伙儿迟早都死无葬身之地!” 此人长得高高瘦瘦,两鬃已呈灰白,有一对斗鸡眼,使人无法知道他是瞧着谁在说话,因此显得有点邪里邪气的。 老尼姑面色一沉,道: “祁施主这话可以使人生出诛除此子以绝后患之心,大是有违慈悲之旨!” 姓祁的转面向着老尼,然而人人都觉得他正斜视着别人,他冷冷道: “梅庵主,祁某不过提醒大家而已,这件事非同小可,咱们固然不可冤枉无辜,但亦不可被人欺蒙过去,您说对也不对?” 他的话虽是解释他的本意,但语气冰冷强硬,使得这屋内的气氛陡见紧张,众人都不作声,大有袖手旁观之意,倩势越发紧张之时,一个中年道人突然开口道: “据贫道看来,祁施主似是心肠冷酷之人,不然的话,岂有不考虑到这孩子的后果之理?” 这中年道人一插嘴,已表明他的态度立场,乃是偏帮梅庵主这一边,姓祁的人冷哼一声,道: “不错,祁某从来不做猫哭老鼠假慈悲之事。古语有道是:当断不断,自食其果,祁某一生信服此言,别人爱不爱听,祁某可管不着!” 他这一番话的味道刚好与上一次完全相反,这回他话中内容甚是强硬,但口气却反而软了,可知他已感到对方声势较强,所以不敢向前挤迫了。 这时那暴烈脾气的老头子厉声问道: “查思烈,你是何处人氏?” 阿烈道:“我是本地人。” 老头子怒道:“胡说,你不是开封人氏” 阿烈-怔,道:“那我可不知道了。” 他茫然地想了一下,反问道:“那么我是那里的人?” 这话问得可笑,然而全屋之人,却没有一个露出丝毫笑意。气氛反倒更为紧张阴沉,连阿烈这种一辈子末见过世面,毫无心机的孩子,也感觉到自身已陷入一种奇怪的中。 那老头子不作答复,又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阿烈道:“我十三岁啦!”众人的表情突然大有转变,好像既放心而又失望地松了口气,梅庵主道: “昔年之事,发生在十六年以前,此子若是只有十三岁,便只是巧合而已!”- 个大和尚接口道: “这孩子的岁数,须得查证确实,方可放心,但纵然查证无讹,也未免太巧合了。” 姓祁的人道: “不嗔大师说得是,想那血羽檄既是在这儿发出,此子竟又姓查,教人岂能不联想到化血门查家这条路上?” 梅庵主灰眉-皱,道: “此地虽然没有外人,但祁施主仍然不应该随便提到血羽檄或查家这一类的事情。” 众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梅庵主举步走入内间,先以锐利的目光,查看这房内的一切情形,但见此房虽是低狭简陋,但甚是洁净,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病熬面上,发现她虽然病鼻珊珊大有憔悴之色,可是相貌清秀异常,一望而知昔年必是十分秀气美丽的女孩子。 梅庵主柔声道: “你不要害怕,只要把经过说出来就行啦:刚才有一个人被害死了,死得十分残酷可怕,因此我们这许多人,很想捕获凶手,处以应得之罪,最低限度要阻止他再加害别人,你懂得贫尼的意思么?” 病熬在枕上点点头,咳了几声,梅庵主坐在她床边,拿起她一只手,把脉诊看,片刻便道: “你的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假如不加医治,这样拖下去的话,那就很危险了,贫尼替你配几服药,回头派人送来,现在你把经过情形告诉我吧!” 外面的人,都不入房,只静静地听着,阿烈放下黑猫的尸体,突然冲入房去,但刚奔到房门,忽然迅快退回,原来是那姓祁的中年人把他抓了回去。阿烈张口想叫,但那口气堵塞在咽喉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使他难过得直想一头碰在墙上。 只听那病熬沙哑断续的道: “我……我们都不……知道……阿烈正和我说话……忽然外面大响一声,房子都…… 差点塌了……我拉住阿烈,正在害怕……便听到外面人声喧闹……然后王大叔他们都来了……” 她虽是说得不多,然而却把经过情形都完全说个明白,简直无须再问第二遍,梅庵主点点头,道: “这话很合情合理,贫尼完全相信,不过你或者会漏了一些什么,例如先有人说话的声音,或是当响声过后;有人在房门窥看了一眼之类的事情,这些小事情都很重要,因为假如你能帮助我们,便等如做了善事,免得又有人死在那凶手的手中……” 外屋之人都会心地点头相觑,只因梅庵主用的手法高明无比,一方面能使对方镇静下来,另方面触动她为善之心,莫说是普通的人,即使是老练江湖,也很难不吐露出真言。 那病熬想了一会才道: “事前没有一点动静,我记得很清楚,尤其是一声大响之后,我们都向房门注视,亦不曾见到任何人的影子。” 房外姓祁的中年人这时放下阿烈,冷冷道: “小孩,你呢?有没有见到任何人?” 假如这话是梅庵主探询,阿烈一定会迟疑一下才作答,但这姓祁的人已使他生出极强烈的恶感,因此他毫不思索,摇头道: “没有,一点影子都没有!” 心中暗暗想道:“我才不告诉你呢!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说。” 但他内心这一股憎恨,不知不觉中已从双眸中流露出来,姓祁的中年人走了几十年江湖,何等老练,一望而知这孩子对自己十分怀恨,顿时泛起了杀机,心想: “我祁京若是不能取你的性命,就枉为北邙三蛇之一了!” 当然他内心的意思,不会被人窥破,因为他那张嵌着一对斗鸡眼的瘦削面庞上,老是那么阴沉冰冷,毫无表情。 “假如你不是化血门查家后裔,而只是这开封城内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则瞧不见这等武林高手,也不是奇怪之事!” 他又提起“化血门查家”,众人神情微变,露出凛惕之意,所有的目光,都凌厉地集中在阿烈身上。 不嗔师转眼向须发如霜的老头子望去,道: “董老施主怎么说?” 姓董的老头子哼了一声,目光移到那中年道士面上,道: “峨嵋程真人较有经验,只不知他有何高见?” 这两人说的只是征询意见之言,但口气中却透露出森森的杀机,真使人不寒而悚。 峨媚派的程真人缓缓道: “这查家独门标记血羽檄,已绝迹了十六年之久,但前个月首先在敝山发现,目下又发生在少林派弟子身上,这实在是一大警兆,上一次血羽檄发出之地,乃是在一座农村之中,敝派之人赶去一查,发现这一户人家大小六口,全都是内脏糜烂致死,外表上七窍流血,这一件事的始末详情,敝派已立刻遣人分头密告有关各派掌门人了。” 他停顿一下,这才说出他的结论,道: “想不到咱们这次秘密集会,商议此事之时,竟又发生同样之事,此中深意,实堪玩味,贫道建议董老施主先设法查明此子的身世年岁,再定对策。”- 个矮胖的中年人接口道: “这果然是当务之急,天下之事,有时凑巧的教人难以置信。” 姓董的老头子向屋外叫了一声,一个劲装大汉应声进来,此人相貌既剽悍而又精干,躬身施礼,道:“师父有何吩咐?” 姓董的老头子,道: “李猷,咱们七星门忝为地主,今日发生了事故,自然引疚负责,那位少林派遇害的张兄,你平日与他素有往来,可派人详查他今日的行踪,此外,你亲自负责澈查这孩子的身世来历,以及确实年岁。 李猷道:“弟子遵命!” 行礼辞出,众人都听到姓董的老头子这番吩咐,又深知七星门在开封府开宗已有百年以上历史,在本地势力雄厚,是以俱信此一任务定可园满达成。 阿烈虽是全然不懂得这些江湖上之事,然而他胆大心细,众人所说的话,他-句都没有遗漏。 因此他心中把这些话琢磨之后,已略为弄出一点眉目,据他所了解,这一群人莫看有些是尼姑和尚或玄门之士,但他们跟普通的出家人完全不同,至于其他的人,有些横眉竖目,有些眼露杀机,使人自然而然地感觉得到他们皆是有决心,以及具有某种能力之人。 从他们的对答中,阿烈记住了“化血门查家”这个名称,今日的事故,与这查家有关,那是决无疑问之事,而最凑巧的,则是由于阿烈也是姓查,所以这些人都认为很不平常,定要细加调查。 阿烈虽然自知与今日之事无关系,但他内心中仍然有一丝焦忧疑虑,但他自家也不知道这一丝忧惧是因何而生?是众人这种强悍的性格?抑是别有他故?他一时想不清楚,并且也没有这等分析能力。 李猷出去了一阵,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杂之声,虽然那只是两个人在斗嘴而已,但大家都侧耳聆听。 这两个人一是粗大嗓子,带着本地口音,大家都猜想得出必是开封府七星门中之人,对方却是女子口音,甚是娇脆,大概年纪很小,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 那粗大嗓子的人乃是阻止这女孩子通过,而女孩子却坚持要过去,甚至还要入屋瞧瞧,因而惹起争吵。 那女孩子口齿伶俐,一上来就已问出对方并非官府之儿所以接着便以吵闹方式大加责难,只听她叽叽呱呱的吵道: “你一非公人,二非强盗,为何霸占道路,不让别人行过?我就不服这口气,非打这儿走过不可!” 那粗大嗓子的人怒道: “你这小女孩怎么搞的?你看别的大人都情愿躲开了。” 女孩子道: “他们是他们,我管不着,我这人就是爱瞧热闹!怎么着?王法又没有规定人家不许瞧热闹,你凭什么张牙舞爪的拦住别人?只要你讲得出一个道理,多回头就走,说呀……” 粗嗓子之人道:“那边屋子里发生了事故,危险得很!”女孩接口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哼!哼!看你讲得结结巴巴的,八成儿连你自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你还好意思拦阻别人呢,真是笑话!” 她这话击中要害,敢情对方当真不明所以,这一来恼羞成怒,厉声道: “小丫头,再不滚开,老子给你两个耳光:“女孩尖声而笑,笑声中尽是讽嘲之意,对方虽然怒不可遏,但这七星门到底是名门正派,不比旁的帮会家派惯于杖技横行,因此那人仍然没有动手。 女孩道:“你该瞧瞧镜子,瞧一瞧自己这副德性尊容,真是难看死啦!” 对方想是大怒之下,忍无可忍,厉声道:“死丫头,滚但听“啪”的一响,想是挥掌掴中女孩脸颊,但这人却反而狂叫一声,颓然倒地。 那女孩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入来,只听她道: “该死!懊死!谁叫你动手打人。” 话声一路移近,很快就到了门口,众人疑目而视,但见果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衣着普通,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但她的容貌却已显示出她决非寻常的女孩子。 这是老江湖一望就知的,原来她肤色白细娇女敕异常,那瓜子型的俏脸上,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当她向屋子里瞧看之时,大眼睛里隐隐泛射光华,可知她年纪虽小,却必已身负绝技,尤其是以她的衣着来说,看来似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普通人家的孩子,焉能使她保养得如此娇女敕白哲的皮肤?岂能讲出这等话以及具有这种胆色? 董老头首先道:“小泵娘,你贵姓大名?外面那人现下怎样了?” 众人心中都泛起了“姜是老的辣”之感,莫看这位名震武林的七星门高手董公川是个暴烈性子之人,但一旦碰上奇异蹊跷之事,却一点也不鲁莽冲动。 那女孩子笑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益添抚媚之态,她道: 我姓钱,金钱的钱,单名贝,宝贝的凡” 众人都在心中吟叨“钱贝”二字,但觉此名起得甚是不雅,也极不似是女孩子的芳名。 钱贝小泵娘又道: “外面那个笨家伙么?倒是没有什么事,不过如若不得我独门手法解救,那就变成有事了。” 董公川听得门人尚未身亡,而又须得对方独门手法解救方可,这等话宁可暂信其真,因此目前暂时不宜得罪她,于是换上一副笑脸,道:“钱贝姑娘……” 他刚刚叫了这么一声,顿时气得满面通红,敢情这“钱贝”二字,声音与“前辈” 一样,可知这女孩子根本是捏造姓名,占人便宜。 以他这等身分,居然中了道儿,口称前辈,这个笑话可真闹大了,传扬出去,定要被天下之人窃笑。 因此之故,他这一怒非同小可,口中发出厉笑之声,一面提聚功力,准备施展名震武林的“七星掌力”。 那女孩娇笑一声,叫道: “老先生,我有一句话,说完之后,包你火气消退,你还听不听呢?” 她那娇软悦耳的声音,在董公川厉笑声中,居然不为所掩,人人皆听得明明白白,可知她内功之深厚,不比等闲,董公川见她露了这一手,心下惕然,便不肯鲁莽从事,喝道: “你说,你说……” 女孩道: “我报上姓名之时,这屋子里的人,那一个不是望着我,心中念着咱的名字,因此之故,如果说您老人家上当的话,其实人人都上当了,您老何必自个儿生气,让大家巴望你出手替他们出气呢?” 这番话入情入理,一点儿不是强辩,董公川趁机落台,冷冷一笑,道: “就算你占了便宜吧,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到底姓甚外谁?” 女孩道: “这回我不敢相骗了,我复姓欧阳,单名一个菁字,外号玫瑰仙女!”提到了外号,她得意地笑了一笑。 众人都微微动容,因为她的姓氏加上她一口清脆悦耳的京片子,可就使人禁不住想起了冀北的欧阳家了。 阿烈是一直望望那女孩,又望望众人,此时发觉大家面包都微变,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不过他却弄不清楚到底是她的姓名使大家如此?抑是她的外号使然?但无论如何,他都感到十分艳羡。 他暗自忖道: “这些人个个都好象凶神恶煞,与众不同,可是这个女孩子却能够使他们害怕,她真是太了不起啦……” 转念又想道: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得向她请问一声,问她如何才能使这些人都害怕的,然后我也想法子学一学她……” 北邙三蛇之一的祁京说道: “欧阳姑娘,外面那位仁兄被你怎样了?” 此人外号赤练蛇,心计手段,都恶毒不过,问起此事的用意,便是想把七星门的董公川卷入此事,首当其锋,假如欧阳菁真是冀北欧阳家之人,则董公川纵然能惩治此女,日后的祸患也无穷无尽。 欧阳菁虽然聪明狡黠,但如何想得到祁京用心如此恶毒?当下笑道: “我没有把他怎样呀!” 祁京一听就明,接口道: “对,你根本没有动手,但他究竞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欧阳菁道: “那个大个子一拳打中我肩头,我这衣服下面,还有一件薄薄的披肩,他的掌力越强,披肩上的小针就扎得越深,如果手掌被小针扎得太深,那就非死不可!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所以他死了没有,我可不晓得。” 祁京道: “啊!原来欧阳姑娘的披肩上有很小的利针,这当然是防备别人欺负的好东西,不过假如你把披肩穿在外面,人家就不会往针尖上找麻烦了,对也不对?” 他的意思是说这欧阳菁把披肩隐藏起来,大有装设陷阱之嫌,因而虽然是别人打她,她也不能完全卸责。 自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引起双方都认为对方不合道理的想法,因此才会发生更大的冲突。 董公川正要开口,阿烈突然大声道: “如果人家不欺负她,怎会碰到她披肩的小针上?” 众人想不到这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居然开口偏帮欧阳菁,都讶然向他顾视,祁京冷笑一声,道: “说得对,看来你的胆色,真不是平常的孩子可及!” 此言一出,众人都自然而然地想到,假如阿烈与化血门查家有关,而他又显得与常人不同,则将来武功有了成就,岂不是绝大后患? 人人有-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之心,面上的神情就不大相同了,只有门口站着的欧阳菁欢然笑道: “你竟肯帮我说话,一定是好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烈道:“我姓查,名思烈。” 欧阳菁一怔,道:“你姓查,那么你定然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了?” 阿烈愕然反问道:“为什么呢?” 欧阳菁也很妙,不但不答,竟又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阿烈道:“我不知道。” 欧阳菁笑道: “傻瓜,如果你不是化血门查家后人,那就不是了,这道理你也不懂么?” 他们夹七缠八的对话,全屋的老江湖都听不懂,但阿烈却似乎懂得,恍然点头说道: “对呀!原来如此。” 他睁大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对方,然后又道: “不过我却不是傻瓜,这些年来,陈老夫子一直说我最有才分,时时夸赞我聪明,虽然你显得比我聪明些,但我绝不是傻瓜。” 欧阳菁道: “我若是比你聪明,就可以叫你傻瓜,别人不及你聪明,就被你叫傻瓜,这道理你也不懂么?” 阿烈似是无言可对,皱起眉头,大有不忿之色。 大门外有粗壮的声音传入来: “董师伯,李七已经气绝身亡啦!” 董公川闻得此言,微微下挫,蓄势欲发,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欧阳菁看了他的形相,哎的一声,道: “好功夫,我曾听婶婶说过,七星门中人,若是达到气贯毛发的境界,则他的掌力就可以在七步之内取人性命了!” 董公川暴声道: “算你有点眼力,老夫可不怕你冀北欧阳家,但姑念你年幼无知,假如你遵命束手就缚的话,老夫就暂不杀你,等你家大人前来理论。” 欧阳菁道:“哎呀:我宁愿死在您的掌下,千万别叫我家里的人来。” 阿烈耳听目视,已知道这董公川十分厉害,出手的话,竟可以立毙那美貌姑娘,因此他虽然对她有所不满,但生死事大,岂可因小笔而坐视不理? 然而他无技无勇,年纪幼小,目下他正是自身也难保,如何能帮助欧阳菁,但话说回来,他也有他的办法,当下大声道: “欧阳姑娘,人命关天,岂是可以儿戏的?那人既然受伤,你应该出去瞧瞧,或者还有救也末可知?” 以他想来,欧阳菁出去一看,那李七已亡,自然脚底抹油,逃之天天,这是他唯一暗助欧阳菁的计策。 欧阳菁摇头道: “你真是傻瓜一个,人家根本就想找个题目好出手对付我,那李七如是死了,正合他们的心意,那里还会让我施救,以致白白失去绝好的藉口呢?” 阿烈一怔,道:“若然如此,我就真是傻瓜了。” 董公川含怒道: “胡说八道,我七星门向来光明正大,如果向你欧阳家打岔挑衅,何须牺牲一个门人的性命?” 欧阳菁一笑,道: “您老人家容或没有这等想法,但别人却难说得很,例如……” 她的目光移到祁京面上,又道: “这一位敢是北邙派鼎鼎大名的三蛇之一,是也不是?” 祁京冷冷道:“不错,本人姓祁名京,外号赤练蛇。” 欧阳菁目光又移到另一个人面上,此人是个黑须灰衣的老者,面色甚是冷峻阴沉,背上插着一对护手钩,她道: “这一位想必就是风阳神钩门高手了?” 那黑须老者道: “姑娘眼力不凡,果然不愧出身于名门世家,老夫姓樊名泛,姑娘有何指教?” 欧阳菁哟了一声,道: “原来是樊老师,听说您精擅贵门绝艺回旋七钩,所向无敌!” 樊泛一捋黑须道: “姑娘好说了,外间传闻之言,岂可尽信?”但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欧阳菁淡淡瞥过少林不嗔大师和峨媚程一尘真人,目光停顿在那个矮胖中年人身上,但见他背负长刀,腰间插着一口黑鞘匕首,当下道: “这一位可是青龙会许三爷您许太平?” 那矮胖中年人微露讶色,道:“姑娘如何得知?” 欧阳菁道:“我认出许三爷您的玄霜短刀。” 许太平哦了一声,道: “姑娘见闻广博,江湖上事无巨细,俱了如指掌,在下甚感佩服!” 欧阳菁吃吃一笑,道: “奇怪,为何不见华山派的高人在场呢?” 屋内传出梅庵主的声音,道: “贫尼忝属华山门下,姑娘有何见教?” 欧阳菁走到房门口,向屋内望了一眼,道: “原来是荆山梅庵主,失敬,失敬!” 那华山派俱是女尼,散布各地庵庙,这梅庵主虽是在湖北荆山,却是华山派著名高手之一。 梅庵主道: “姑娘出身于名门世家,如是遨游江湖、武林中人无不仰慕贵府声名,定要竭诚招待,但姑娘却介入了这一场是非恩怨之中,殊为不智,假如是事出无心,贫尼甚愿向诸位同道关说,请姑娘回家。” 欧阳菁一面听梅庵主说话,一面细细打量床上的病熬,心想: “这个有病熬人不知是谁,她目下虽是憔悴苍老,但五官端秀,皮肤白哲,当年必是美貌佳人” 梅庵主话声一歇,外头董公川重重的哼了一声,他乃是提醒梅庵主别忘记七星门有人死在此女手底之意。 欧阳菁伸伸舌头,做个鬼脸,道: “梅庵主,您是正派高人,德望尊隆,晚辈十分敬仰,但晚辈已闯下大祸,如何能平安跨出此屋?” 梅庵主道: “你年纪尚幼,谁也不好意思为难于你!假如姑娘出手解救七星门的李施主的话,那更是皆大欢喜之事,姑娘意下如何?” 外面的董公川一听李七尚可施救,可就不肯哼声了。 梅庵主又道: “贵府的毒药暗器名震天下,如若姑娘不肯出手施救,别人决计无法可想。依贫尼之见,姑娘最好及早施救,免得伤了和气。” 欧阳菁道:“既然庵主这么说,晚辈岂敢有违。” 她取出一个小纸包,入房交给梅底主,又道: “他们一定信不过我,这是解药,份量很少,抹在鼻孔之内,那人马上返魂复活。” 梅庵主接在手中,不免有点踌躇,想道: “假如真是解药,自无话说,我的面子也有了。但如若不是真的解药,而此女又乘机破窗而遁,我如何向董公川交代?” 这梅庵主虽是慈悲为怀,抱着息事宁人之心。也不忍眼见武林中都享盛名的冀北欧阳家和七星门结下仇恨,发生杀戮之祸,是以尽力设法从中排解。 但她本身也是老江湖,阅历丰富,岂能随便轻信这女孩子之言?万一被欧阳菁所骗,岂不是把华山派也牵扯在内? 她心中尽避诸多考虑,外表上仍然不动声色,伸手接过那个纸包,轻轻一捏,果然是一些药末。 这时她唯一可行之法,就是托别人拿药出去施救,而所托的人选,自然莫过于那董公川了。 欧阳菁精乖之至,咯咯笑道: “梅庵主,晚辈久仰您是德高望重,侠行昭著的前辈高人,所以献出解药。假如您信得过晚辈,便请亲自施救。如若信不过我、还望您把解药还给我。”梅庵主心中一楞,循道: “这女孩子比老江湖还要厉害,我这一介入她就想法子考我一考,这倒是一道难题。 假如我轻信了她,却被她所愚弄,趁机逃遁,我这个人自是丢不起。但如若不信她,还她解药。万一此药不假,这女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托住此药出去施救,把人救活了,我这个人亦是丢不起。” 她心念电转,迅即下了决心,微微一笑,道: “善哉!善哉!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岂能对欧阳姑娘你多疑?贫尼这厢先行谢过。” 说罢,举步出房。外面的人无不参透这件事里面的文章,所以都很感兴趣地望住梅庵主。 不过众人心中都甚是佩服这位老尼的决定,因为以梅庵主一个出家人的身份而言,自应以慈悲救人为重,其他的考虑,都属次要。 欧阳菁走到榻边,甜甜地一笑,道:“大婶,你长得真美呀!” 阿烈的母亲苦笑一下,道: “姑娘别取笑了,你才是真真正正的美人胎子。” 欧阳菁俯身靠近她,低声道: “听说化血门查大少爷,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又是风流种子,到处留情,以大婶的艳丽容貌,他十六年以前看上了你,不足为奇。” 阿烈的母亲疲乏地闭上眼睛,缓缓道: “姑娘说的什么话,我都听不懂。” 欧阳菁的美眸中,射出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紧紧盯住这个贫病交侵的妇人。但她察看不出丝毫破绽,当下轻轻透一口气,起身走开。 梅庵主已从大门进来,说道: “董施主。贵派弟子已经苏醒了,谅可迅即复元。” 董公川抱拳道:“有劳梅庵主从中调解,老朽感铭不忘。”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站在房门口的欧阳菁面上,只见她露出深思冥索的表情。但只一转瞬间,她又恢复了慧黠活泼的神态,高声说道: “晚辈深信这一家人与化血门查家无关。” 她这话并非特意向某一个人说的,因此少林不嗔大师接口道: “姑娘此言。必有根据,贫衲愿闻高论。” 欧阳菁道: “大师好说了,晚辈的愚见共分四点,说出来之后,还请诸位前辈指教。” 她的话听起来十分谦恭有礼,但出手行事却十分毒辣。形成强烈的对比。因此各派高手,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小泵娘,全然不敢轻视。于是大家都静静的聆听,看她如何能列举四点理由以证明阿烈母子与化血门无关。 欧阳菁接道: “第一点,从那位贫病交忧的查大婶看来,病碧然不足为奇,贫却大是不合道理。 以化血门查家之富,但凡是被查大少爷看中过的女人,无不得获巨金,一生温饱,绝可无虑。” 祁京冷笑一声,插口道: “十年人事几番新,何况已是十六年以前之事,由富变贫,岂足为奇?” 欧阳菁道: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因此我细加观察过,首先是这间屋子,已居住了十几年。假如她曾经富有过,换间屋子,易如反掌。其次我看那查大婶的手脚,甚是粗糙,掌骨硬而大,定是一生操劳至今之人。” 樊泛捋黑髯,道:“欧阳姑娘观察入微,大有见地。” 欧阳菁向他称谢一声,又道: “第二点,那查大婶一介女流,见识有限,假如是隐瞒真情,实难逃得过诸位前辈的法眼。何况我向她提起大少爷之时,她全无反应。试想他们如若分离了十六载之久,查大少爷杳无音讯,忽然有人提起,焉能不露出关切的神情?” 这一点乃是在人类感情的弱点上之论,大凡是人生经验丰富之人,无不深知此论乃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欧阳菁扫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默许她的论据,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徐徐连续说道: “第三点,想那查大少爷生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复又风流自赏,到处留情,据说以他的丰姿人品,加上王侯之富,在情场上无往而不利。假如这个傻瓜……” 她指一指查思烈,接着道: “他如果是查大少爷的后嗣,我第一个觉着难以置信。前辈请看看,他那一点有乃父之风?常言道是虎父无犬子,查大少爷如此人物,焉有这等形容猥琐的儿子?” 众人看看阿烈,但见他天庭甚低,鼻尖唇薄,加上面黄肌瘦,实在找不到半点与众不同之处。 这个论据可信与否是另一回事,但无人出言反驳,却是事实。欧阳菁自信更增,微微一笑,又道: “第四点,假如此于是化血门查家后嗣,纵然是时机不巧,无法行窥化血门神功绝艺,但多少总会有一点武功才是。” 祁京道: “假如此子诞生之日,恰是化血门覆灭之时,则他全然不懂武功,亦不是奇怪之事。” 欧阳菁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这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说法。要知假如这一家与化血门有关,则那查大婶能处处掩饰,必是有化血门的漏网之人通知她。如若化血门有人来过此地,此子既是查家唯一后代,当然会传他一点武功,经过这些年来,已应大有根基了,所以这第四点的理由,与前述的三点都有关连。此子不懂武功,便可证明那查大婶没有作伪。” 人人都瞠目无言,谁也想不到这个小泵娘的理论如此精密这般深刻细致,不觉都相信了。 恰在这时,董公川的首徒李猷入报,据他调查所得,这查家的男人去世,不到十年,而查思烈的年纪,有的说是十三岁,有的则说是十四岁。 这一项资料,已可证明他母子与化血门完全无关。 “欧姑娘的才慧,真是罕见匹涛,古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是至理名言,贫尼年老昏庸,已经不行啦!” 董公川毫迈的大笑,道: “梅庵主这话从何说起?欧阳姑娘诚然是一代才女,但梅庵主仍然是当今武林的中流砥住。如果你也自称老迈,兄弟这把老骨头早就该入土了!” 赤练蛇祁京那对斗鸡眼转来转去,谁也不知道他在瞧谁,更不知他肚中要冒什么坏水。 峨媚派程一尘道人说道: “本来这次聚会,原意是交换一点情报和意见,谁知……” 他忽然有所警觉地停口不说,目光转到欧阳菁面上。 欧阳菁何等精乖,立刻晓得他们对自己大有避忌,心想: “只要你们不移到别处去谈,我定能探知你们说些什么。” 当下微笑走出去,到大门外才转身向众人说声再见,便飘然走了。 众人一看那查思烈还抱着黑猫发楞,都不在意,程一尘道长继续说道: “万想不到血羽檄事件又在此时发生,这与咱们聚会之举,似乎大有关连呢!” 青龙令三当家许太平打个哈哈,道: “就算化血门查家死灰复燃,咱们亦何惧之有?” 梅庵主灰眉一皱,心想这许太平末言先笑,口气中充满了杀机,实是十分危险的人物。 她正要开口,只听祁京阴森森的说道: “按理说化血门应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昔年之事,兄弟也曾亲身参与,事后并且是由兄弟点算死者的数目,那化血门上下大小,连仆婢厨子一并计算,并无一人遗漏。” 他提起了昔年杀戮之事,渐渐兴奋起来,又道: “当时兄弟也唯恐查家有人漏网,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处理不当。” 众人都惊讶地望住他,梅庵主忍不住讽刺地道: “怎么?祁施主觉得太辣手太残忍了么?这倒是使人不易置信之事。” 祁京冷冷道: “兄弟平生从不戴上假慈悲的面具,化血门的神功,天下谁能不怕?因此斩草除根,当时实有必要。现在回想起来,咱们的仇是报了,但东西呢?咱们谁也不曾找回失物,是也不是?假如留下活口,咱们就不难找到藏宝之处了,兄弟只是后悔这一点。” 樊泛捋着颏下黑髯,大声道: “祁兄这话很有道理。十六年来,大家都放弃了搜回失物之想。然而最近连接两次出现的血羽檄,是怎么回事呢?” 不嗔大师道:“那化血真经已誊抄了七份,每派都保管……” 他话末说完,祁京已冷冷道:“不嗔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嗔大师也自面色一沉,峻声道: “贫僧提醒大家一声,今日的情势,比十六年前复杂的多。” 全屋之人,听了不嗔大师的话,似乎都触了电一般,个个怔了一怔,随即无不面色起了变化 不嗔大师的双目睁得比平时大了许多,环视众人一眼,沉声道: “诸位都泛露沉重的表情,可见得贫僧的话,大家早就想到了,不过人人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肯首先讲出。” 别人不开腔不算奇怪,那赤练蛇祁京居然也默然不语,可就使得屋子里的气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紧张。 不嗔大师逐一看过各人的表情,这才又说道: “十六年后的今日,化血门查家既已不存人世之上,反之却有七个家派都拥有化血真经。据贫僧所知,这部真经第一页就是“血羽檄”秘决大法,贫憎深信目黠指出了这一点,将对澄清这迷雾般的局势,大有裨益。 荆山梅庵主接口道: “不嗔道友,须知这话出自您或程道友口中皆可,旁的人纵然心中大为起疑,也不敢提及……” 程一尘颔首道: “梅庵主此言甚是,目前只有敝派和少林寺的弟子遇害旁人自然感到不易措词了。” 祁京直到此时,才嘿嘿冷笑两声,说道: “即使是有人被害的门派,亦不能全无嫌疑,这一点必有不少人同意。” 程一尘面色一寒,道:“祁兄这话只怕有欠考虑。” 祁京道:“兄弟自然有点证据,方敢开口。” 程一尘一面提聚功力,随时随地都可以出手,口中冷冷道: “好极了,祁兄有何发现?” 祁京眼珠转来转去,使别人弄不清楚他究竟在看谁? 他道: “既然程真人下问,兄弟只好坦白说出。据我所知,贵派的一位与程真人齐名的高手,亦在这开封府城之内,是也不是?” 众人的目光转向程一尘,但却没有一对眼睛露出惊讶之色,只不过是瞧看程一尘的反应,以及看他如何回答而已。 程一尘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的表情,随即淡然道: “不错,贫道的师弟陆一瓢也来了,但这算是什么证据?” 祁京道: “兄弟的用意只是指出程真人并非孤身北上,别无其他的用意……嘿,嘿……” 但人人皆知祁京的指证,乃是暗示峨媚派既然另有高手在开封府中,则今日所发生的血羽檄一案,峨嵋派自是不能置身事外,应当也是有嫌疑份子之一。 梅庵主在房中现出身形,冷冷道: “那么祁施主呢?贵派的高手都在家里?抑或也有人在开封府中?” 祁京发出一阵干笑,心中却迅速想道: “这老尼到底知道了多少呢?假如我出言否认,她便如何?” 这个心念电转般已掠过脑际,她随即应道: “梅庵主你试猜怎样?” 梅庵主道: “贫尼不必猜测,贵派三大高手之一的十步断肠屠大敬施主,眼下就在开封府地面之内。” 祁京假笑一声,道:“梅庵主好灵通的消息啊!” 这时大家都感觉出这七个门派中,峨嵋与华山这两派,似是已有某种程度的默契了。 祁京的话声只略略一顿,但接着说道: “梅庵主,这个消息是你自己探听出来的?抑是另外有高人代劳呢?” 梅底主道: “贫尼到这开封府来,所歇脚的法华庵,乃是敝山同门主持,这已不算得是秘密之事,何须多说。” 青龙会许太平道:“法华庵慧师太的大名,谁能不知。” 他含笑扫视众人一眼,才又说道: “咱们都不是乍入江湖之人,有些事已不值再提。例如目下各派皆有高手潜迹于此城,这是大家心中皆知之事…… 他又停歇下来,董公川插口道:“许兄究竟有何指教?” 许太平摇摆着那矮而胖的身子,说道: “岂敢,岂敢,兄弟只是认为各派皆有高手潜抵本城之事对于血羽檄并没有什么关联而已!” 不嗔大师道: “这血羽檄大法错非功力深厚之人,不能施用,如何能说全无关联?” 许太平道: “若然咱们要往这条路上想,则在下要先请问大师一声,此举对准有好处呢?” 风阳神钩门的樊泛应声道:“是啊:这动机何在?” 不嗔大师没有回答,却仰面向天,微露冷笑。 樊泛转目一瞥,但见人人都几乎含着嘲讽的微笑,心知自己这句话已说错了,当下一拂颏下黑髯,又道: “假如诸位回答不出,兄弟倒有是有一个迹近耸人视听的想法……这就是首先假定这血羽檄不是化血门查家余孽所为,那么下手之人是谁?当然咱们七个门派都会暗自猜疑,但在未有任何证据之前,大家都容忍不发……” 性情燥急的董公川忍不住插口道: “樊兄的话,似乎毫无出奇之处,说来说去,还不是暗示与那拥有七本化血真经之事有关?” 樊泛拂髯笑道: “假如另有其人下手,目的正是为了使咱们七派互相猜疑,终于发出了事故,其结果一定不出众败俱伤的的范围。这么一来,可能有些门派能月兑颖而出,或是挤入九大门派之列,甚至一跃而登上领袖武林的宝座。” 他的话声嘎然而止,众人都惊讶地寻思。 其中有些实力较弱的家派,都考虑到假如本派高手损折,则自然被淘汰于当今九大门派之列,而由别的家派补上。但像少林、峨媚、华山这些名门大派,想的却是九大门派的领袖宝位这句话。 以这数派的实力,纵然是损折五七名高手,也绝对不会在九大门派中除名。但会不会让别的实力也极强的家派,乘时而起,登上领袖天下武林的宝座,却当真是十分惊心动魄的问题。过了一会,祁京首先阴森森的道: “樊兄之言乍听虽是有理,但当今武林九大门派,已成定局。六七十年来,武林中从未发生过争列九大门派之事,兄弟认为这一点不必多虑。” 樊泛道: “天丁武林家派,多达一百五十派以上,这还是指散布全国各地甚有声名的门派而言,尚有不少家派,未曾计算在内,祁兄还是多想一想的好。” 董公川点点头,大声道: “不错,几十年下来,有些家派实力大增,自然会对号称为九大门派之中的某些门派不服,从而生出祸心,这一点不可不察。” 许太平目光投向不嗔大师面上,堆起笑容,道: “九大门派之中,武当和天台两派未有参与化血门查家公案,天台派倒没有怎样,武当派实力雄厚,声名尤盛,如果说到领袖九大门派,自然非武当莫属了,大师以为如何?” 他表现得好象十分关心少林寺,因为少林武当两派,乃是真真正正旗鼓相当,实力相好的大家派。 然而不嗔师心中却连连冷笑,忖道: “你们想从中挑拨,使本寺耗费许多力量去侦刺武当派,使得眼下这七派因之而成了均衡之势,哼!哼!我可不会上这个当。” 不过他面上却装出十分郑重地考虑的神情,并且微微颔首。 房内的病熬查氏用棉被蒙头,但她却暗暗掀开一点缝隙,侧耳聆听外面诸人的对话。 当梅庵主忽然转身走回来之时,她翻个身,向壁而卧,当真完全蒙住头面,这么一来,外面的对话再也听不清楚了。 查思烈缩在一隅,抱着死了的黑猫,面露悲怆之容。 他虽然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每一句对话,然而事实上他的确无法了解这些话的内容。 七大门派的高手们,谁也不注意他,包括祁京在内。 只听童公川突然大声道: “依照化血门的规矩,血羽檄抵达的终点,当天晚上,定必斩杀全家,鸡犬不留。 咱们且等过今晚,假如又与峨嵋派发生的情形相同,当夜那一家人并无他故,便可断定非是查家余孽下的手。” 说完这话,一看大家都不反对,便又道: “此处非是谈话之地,各位移驾返回舍下如何?” 阿烈听到此处,晓得已没有下文,注意力一移开,心头立时泛起了瓜子面,大眼睛的欧阳菁。 直到房中的查氏叫唤,他才发觉屋子里已不见人影,当即放下黑猫,走入房内,道: “娘,你叫我么?” 查氏已坐了起来,双眼中神采奕奕,病态全失。阿烈见了又觉一怔,随即十分欢喜的道:“啊!娘的伤已经好啦!” 他的母亲泛起-抹奇异的笑容,道: “那些人都走了?你最好出去瞧瞧。” 阿烈飞奔出去,很快回来了,道:“都走啦!” 查氏叹一口气,道:“谢天谢地,现在你把他们说的话从头说一遍。” 阿烈讶道:“他们讲的话都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明白,娘你竟懂得么?” 查氏缓缓道:“你别问,说吧!” 阿烈果然从头开始,把所有的人所说的话,很快的复述一遍,不但清楚分明,同时先后的次序以及是那一个人说的,他都能描述得出,竟然一字不漏。 查氏听完之后,点头道: “很好,我那时想了许多事,所以漏了不少话没听清楚。” 阿烈茫然道:“什么话呀?” 查氏道:“他们说到化血门查家……” 她突然停口,想了一想,才又道:“有些我得细细考虑过,才拿主意要不要告诉你。” 阿烈道: “娘!这三四年来,你有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左邻右舍的叔叔伯伯们,也没有一个不夸赞我懂事聪明,说我比十六七岁的孩子都懂事。” 查氏伸手模模儿子的面颊,眼中露出爱意,道:“是的,你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阿烈道:“那么娘的心事可以告诉我了吧?” 查氏摇摇头,道:“不行,我得好好的想一想。” 阿烈道:“你向来不是这样子的,真奇怪。” 查氏道: “将来你或者会知道这原故,但现在你记着别向旁人提起……” 大门传来啄剥之声,打断了母子的对话。 查氏连忙躺下,用棉被蒙着头。 阿烈跑出外间,伸手抓住门门之时,不禁迟疑了一黠,这才往横推去,同时拉开那扇木门。 外面阳光明艳,使人顿时感到这是现实的世界,并非梦魇。 在门口站着一个壮汉,腰间带着利刀,一望而知是练武艺走江湖的人物。 阿烈慌怯地望住对方,但见这壮汉面色很和善,这才略感宽心。 那壮汉向他笑着点点头,道: “孩子,这儿几帖药是梅老师太命我送来,给你娘煎了服黠,病就会好了,还有一点点钱,给你们过日子。” 阿烈怔了-怔,才道: “我听王老夫子说,无功不可受禄,老师太的好意,我们很感激,但是……” 那壮汉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挤入屋内,把一大包药和一个红包放在木凳上,说道: “老师太的菩萨心肠。天下皆知。这等送药济贫之事,她老人家一生不知做了多少。” 说话之间,目光滴溜溜的查看屋内的情形,又走进内间门n,顺势向里面细细看过。 他随即转身走出大门,一面说道: “这墙上的破洞,得找人修补好才行呢!” 阿烈叫了一声“大叔”,那壮汉已扬长而去。 奔入房内,查氏已掀被坐起,叹了数声,道: “大叔说得对,你去找李大叔帮忙补好墙壁,去买点牛肉回来,分一半送给李大叔就行啦!” 阿烈道:“好的,但我先煎好药,才出去。” 查氏等这儿子生好火煎药,便催他去办事。 黄昏时分,墙上的人形破洞已补好了,阿烈也得以饱餐了一顿。 阿烈坐在门槛上,望住门外的苍茫暮景,心中颠来倒去的思索今日发生的这件事情。 他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必与那些人口中提及的“化血门查家”有关系,因为他母亲原是荏弱平凡的女人,但今日的一些行动,却显然与平时不大相同,这一定是受到那“化血门查家”这几个字的刺激而使然。 阿烈正出神之时,眼前突然一暗,猛抬眼见到一人站在眼前,还未看清楚那人是谁,身子已离地而起,腾云驾雾一般到了屋子内。 门板砰然作响,已经关上,屋内一片漆黑,他便瞧不见这人是谁?他双脚方沾地站稳,火光忽起,眼前顿时一亮。 那火光从来人的手中发出的,乃是个火摺。 那人扭头四顾,终于在角落的木架上找到了油灯,过去点着了,又走回阿烈的面前。 现在阿烈已看清楚来人是谁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害怕地望着这个瘦削冷峻还有一双斗鸡眼的中年人。 这人正是北邙三蛇中的赤练蛇祁京、他哼了一声,道: “墙上的破洞补得很快啊,这敢情好,省得我动手之时,被左邻右舍窥见……” 他那阴森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机。阿烈虽然毫无江湖经验,年纪尚幼,但也一听而知。 他打心中厌恨此人,此时恨意更强烈了,竟超过了恐惧,反而恢复镇定,心念一转,抗声道:“你想干什么?我母子又没有得罪你。” 祁京冷冷道:“你敢情还未识得害怕死亡,这叫做初生之犊不畏虎。” 他话声稍顿,又道: “你问得好,不错,你母子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但我向例是心中决定了要杀死谁,便一定要做到。我今日已决意取你小命,目下便是来动手的。” 阿烈尽避憎恨之极,毫不害怕,但却做不出任何行动,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只听祁京侧耳一听,讶道:“奇了,你母亲为何竟不尖声惊叫?” 阿烈咬牙切齿的道:“我娘睡着了。” 祁京道: “哦!那是服了梅庵主之药的原故!既然如此,我就不必杀死她了,嘿,嘿……” 他冷笑两声,又道: “本来我正想等她惊叫,然后迫得我不能不下手,一并取她性命。” 阿烈本来一直跟他瞪眼睛,但一听他这么说,深恐母亲忽然醒转,也遭这个恶贱杀害,不禁垂低头,心想:“恶贼,你快快杀了我,然后滚你的蛋吧!” 祁京冷冷道:“咦!你已害怕了,对不对?” 阿烈很想瞪眼骂他,但他怕只怕惊醒了母亲。所以忍住这个冲动,心中无声地骂道: “见你女乃女乃的鬼,我才不怕你呢!” 祁京如何想得到这个孩子心中捣鬼骂他,当下又道: “你既然害旧,那么老子就给你一条生路的机会” 阿烈低头不睬,耳杂却留心地聆听。 祁京说道: “我们回去之后,已接获报告,晓得了什么人在这屋子里动手的,但假如你肯把经过情形说出来,全不隐瞒,我就饶你一命。” 如若是老练江湖,或者会想到对方这番话可能是诈骗之言。但在死亡威胁之下,也实是难以继续瞒着真情。 何况阿烈年纪尚幼,那知人心的狡诈?心想: “他们既然已知道动手之人,我说也无妨。” 祁京晓得这一手必可诈出真情,所以很有把握地盯视着这个孩子,耐心的等他回答。 他早已盘算好了,“等这孩子说过了详情,不管他与查家有无关连。也得下手取性命,以绝后患。 阿烈缓缓道: “当时我在房内听到声音,探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汉子走进来,样子可怕得很。” 他这话是叙述那少林派被害之人,但祁京不知底蕴,插口道: “唔!不错,报告上说的正是身材高大的汉子。” 阿烈暗自一怔,又道:“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他故意停了一下,祁京接口道: “那就是被害之人,我们已知道,不必多说了。” 莫说阿烈相当聪明,就算是天份平常的人,也顿时晓得祁京所得到的报告完全不实。 因为那个动手之人乃是个梳着高髻,身量纤细的女人,与祁京的报告简直相差太远了。 阿烈颞颥一下,又道: “我见了那高大的人,不知如何十分惊恐,连忙缩回我娘的床边。然后不久就听到外面大响一声……以后你们就来了。” 祁京沉思片刻,道: “你只见过他一眼,没有讲话,他可曾跟后面进来之人说话?” 阿烈道:“没有。假如不是门响,我根本不会想到外面有人。” 祁京道:“我再问你一句,假如你答不出来,我就当场宰了你。”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突然变得十分凶狠可怕。 阿烈心中大惊,知道一定是那里不妥了。但到底是那里出错,他的确没有法子想得出来。 祁京伸手揪住他的胸口衣服,冷冷道: “这本是很简单之事,你日间何故死也不说?” 阿烈呐呐道:“我……我……怕……” 祁京怒道:“怕个屁,你连老子都不怕。” 阿烈望着他的眼睛,怎样也瞧不出他望着什么地方,突然间觉得很可笑,但他咬住嘴唇,没有笑出来。 然而他紧紧绷起的神经因此而完全松弛,心神一定,道: “我一想说,就妨佛见到那个人的样子,实在十分骇人。” 祁京那对斗鸡眼转动了一下,居然有相信之意。 说道: “查家之人运起化血神功之时,果然有一股举世莫及的凶气,依旧得有点道理,但何以现在又敢说了呢?” 阿烈连忙循想理由,只听祁京又道: “这句话你答不好,也是一条死路。” 阿烈缓缓道: “我娘……我后来对娘说了,我娘叫我不可瞒骗你们……” 祁京至此不能不信,放松了手,问道: “那人长相如何?可有胡子?” 阿别顶着他的口气,道: “有,是个大胡子,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眼睛闪闪放光……”他形容之时,脑中想到庙里的神像,接着又描述那人的装束。 阿烈精乖得很,说到那个大胡子装束之时,便照着今日所见的这一干武林人物的衣着编造。 这么一来,竟然把狡诈如老狐的祁京也给瞒过了,深信这童子所说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现在他已完全满足了,剩下只是杀死这童子和走路的问题。在祁京而言,杀人灭口,乃是平常不过之事,不然的话,焉会有“赤练蛇”的外号。他虽是江湖中声名极盛之士,讲究守信重诺。 第二章 祁京心中根本不把这童子当作一个人看待,再则此举又无第三这者得知,何须守信? 他冷冷的注视着这个童子,但见他五官倒还清秀,但身体瘦弱,面黄肌瘦,一望而知出身贫苦,缺乏营养所致。 阿烈也察觉对方不怀好意,心中又涌起了忿怒和憎恨。但他对这个恶魔全无抗拒之力,只好束手待毙,甚至因为怕惊醒了母亲,所以希望他动手之时,手法干脆俐落一些,不要弄出了声响。 正在这时,大门外传入来一阵嗤嗤的笑声,接着一个娇脆的口音说道: “祁京,你今晚加害一个不懂武功的孩子,这件事我木但去告诉梅庵主,还要向江湖宣传。” 阿烈一听到这口音,眼前便泛起那瓜子脸大眼睛的美貌少女欧阳菁的影子,顿时无限感激。 祁京果然拿不定主意,手掌欲劈不劈。欧阳菁大概是在门缝窥看,见到他的动作和表情。 只听她又说道: “但假如你放过了这母子两人,不怕这孩子长大之后,找你的晦气的话,我就保守秘密,永远不会向第三者提及今晚之事。” 她晓得必须作此承诺,对方才会考虑放过查氏母子,如若她掉头一走,祁京一想此事业已走漏消息,自必把心一横,先杀了人再说祁京收掌退开两步,暗暗估计距离,心想除非一举击毙这个丫头,不然的话,今晚就不能杀死查氏母子了。 他口中说道:“外面是欧阳姑娘么?” 欧阳菁道:“不敢当得姑娘之称,你叫一声丫头也就行啦!” 祁京不搭这个碴,暗中提聚功力,又道: “是你独个儿呢?抑是尚有旁人?” 欧阳菁道: “自然是我一个人,我虽然早就猜到你会来暗杀查家母子,但却没有去通知梅庵主一道来。” 祁京忽生顾忌,想道: “此女既是欧阳家的人,则她这一家的阴毒诡秘手段,定必全都精通。因此休看她年纪尚小,未成气候,但万一中了一两种淬毒的奇怪暗器,不但难治,而且一世英名也付诸流水了。” 要知祁京为人城府深沉,极工心计。一听欧阳菁说早就猜到他的用心,顿时察觉这女孩子十分慧黠。因此之故,他可就不肯大意出手了。 他干笑一声,道: “我根本没有杀人之心,你如不信,我跺脚走开就是,但日后他们母子有事,可别赖在祁京头上。” 欧阳菁接口道: “不行,他们如有意外,我就认定是你所为。哼!你想过几天才回头来下手么?” 假如是老于世故之人,当此之时,决计不会迫得这么紧。宁可让祁京离开,暂时了结今晚之事,再作打算。 欧阳菁终是年轻气盛,一口咬定了祁京,把查氏母子的安危之责,完全扣在他身上。 祁京本来不是好惹之人,此时被欧阳菁迫得火气直冒,凶心顿炽,心想: “你要告发就告发吧,老子先宰了这查家母子,再找你这丫头算账,也未必就不能得手。” 他那对斗鸡眼中,射出森冷凶光。阿烈并不知他是望着自己。是以不觉害怕,更不知形势凶险,祸迫眉睫。 突然间屋门打开了一点,一条纤小的人影闪入来,灯光之下,看得清楚,正是欧阳菁。 她眨一眨那对大眼睛,冷冷道: “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故此自投罗网,而是梅庵主董前辈还有不嗔大师等几个人正向这儿走来。” 祁京顿时散去提聚在右掌的功力,双眉一皱,还未说话,只听那欧阳菁又道: “我在这儿他们不会奇怪,你如果答应我的条件,那就从后窗溜走,我担保这孩子,不会提起你就是了。” 祁京这时似是无可选择,一跺脚便跃入内间。 欧阳菁跟去一看,回头笑道: “他走啦,但你记着别提起他才行,不然的话,我们都-样危险” 阿烈虽是点头,但心中却忖道: “她居然称我做孩子,她自家才几岁?真是天大的笑话。” 转眼间一阵很轻的步声到了门口,接道有人敲门。 欧阳菁说道:“请进来。” 口气之中,仿佛这是她的屋子一般。 大门开处,几个人先后进来,共计是荆山梅庵主、少林不嗔大师、峨媚程一尘,以及七星门董公川等四人。 他们想是远远已见到欧阳菁入屋,所以并不惊奇。 梅庵主说道:“孩子,你娘怎样了?” 阿烈心中对她十分感激,应道:“她一直熟睡。” 言语间十分恭敬。 董公川说道:“你们家境不太好,养病不是易事,老夫回头派人送些柴米来。” 阿烈没有做声,也不晓得该怎么说。 不嗔大师客客气气的向欧阳菁道: “欧阳姑娘你可是有所发现,所以再度驾临此地?” 欧阳菁道:“没有什么,但我听说是个大胡子下的手。” 众人瞿然相顾,欧阳菁道: “那是邻舍之人说的,但我不相信他没瞧见。” 她一片童心,把早先偷听到阿烈向祁京撤的谎,故以神秘地说了一点,目的只在使阿烈发窘。 梅庵主的目光落在阿烈面上,柔声道:“你有没有见到?” 阿烈但觉自己无法哄骗这个慈悲的老尼,当下点点头。 众人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冰冷,梅底主尤其如此,她[严厉地道: “那么你日间为何不说?” 阿烈吃一惊,但觉这些人忽而很和善,忽而很凶恶,心中突然间涌起了厌恨之情,因而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在众人质问之下,他把对付祁京那一番假话,先后说出。 梅庵主细加推敲,认为并不虚假,例如阿烈说那大胡子的眼神十分凶恶,极为可怕,众人都一致认为这是化血神功,与祁京的想法完全一样。 因此,他们已得到了结论,而在这个屋子之中,只有阿烈一个人心中明白,那个凶手既没有大胡子,也不凶恶,却是个梳着高髻的女人,但遗憾的是连他也没有看清楚她的相貌。 梅庵主等人急急忙忙的走了,也没有去瞧阿烈母亲一眼。屋中只剩下阿烈和欧阳菁。 只听她咯咯娇笑,久久不歇。 阿烈大觉奇怪,转眼望去,只见她仰视屋顶,自个儿捧月复而笑。 阿烈一直等到她笑声略顿,这才问道:“姑娘你笑什么?” 欧阳菁道:“你看那些老江湖们,真是浅薄得很,唉:笑死我了。” 阿烈心中大惊,想道: “她莫非已看穿了我的谎言?所以笑那些老江湖们受骗?” 他总是沉得住气,默然不响。 欧阳菁笑了数声,才道: “这些人在武林中都赫赫有名,无一不是老练江湖。但他们的假慈假悲,却一下子就露了原形。” 阿烈听了,方知她笑的是这件事,这才放心。 他衷心地点点头,道: “是啊!我本来满心恭敬感激,但现在却不知怎样想法才好?” 欧阳菁瞅他一眼,用老气横秋的姿势和声调说道: “你仔细听我说,这世上之人,一万个当中,挑不出-个好人!但凡是对你好的人,心中一定有别的主意,等机会要利用你,所以你对什么人都不相信,走到江湖中,才不会吃亏。” 阿烈茫然地望着她,心想: “王老夫子明明说人之初性本善,但她却说罕有好人不过她的话很有道理,刚才这一件事……” 他一想之下,顿时头昏脑胀,心乱如麻。 欧阳菁傲然道: “你年纪太小,不会懂得这些大道理。但你心中牢牢记住我的话,决不会错。” 阿烈听言鉴色,突然恍悟这些话一定是她家里的大人向她告戒的话。 当下不动声色,试探道:“大人们好象不是这样说的呢?” 欧阳菁吃他-激,果然露出了马脚,大声道: “谁说的?爹爹就常常这样告诉我。” 阿烈心中一笑,可不敢指破她的装腔作势,还故意点头道: “既然是你爹爹说的,那一定很对了。” 欧阳菁听他赞崇父亲,心中一乐,面上就泛起了笑意。 阿烈趁她高兴之时,问道: “你爹爹一定是很有本事的人了?你家住在那里?他的本事有多么大?” 欧阳菁道: “我家在冀被黑峪关,离这儿有几十里路。我爹爹的本事可大哪,武林中称为百步之内,鸟兽绝迹,蛇虫不存,你想想看他是多么厉害。” 可惜阿烈当真听不懂,瞠目道:“什么是百步之内鸟兽无迹,蛇虫不生呢?” 欧阳菁很扫兴地瞪他一眼,道:“你太笨了,这也不懂么?” 阿烈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听她的口气,似乎这几句话连很小的小孩子也应该懂得的,当下歉然一笑,道: “对不起,我只读过很少几本书,书里面没有这些话,所以我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欧阳菁不耐烦地摆摆手,以一种教诲他的姿态说道: “那就是说我爹所至之处,周围百步之内,鸟兽都得避开,连蛇虫之类也休想活着。” 阿烈在吃一惊,瞠目道: “然则你爹一定连朋友也没有一个了?像他这般可怕,谁能活着站在他身边呀?” 欧阳菁道: “那倒不尽然,我爹虽然很少朋友,但这只是他不爱交朋友而已,并非每个人到他身边都活不成。不过我也得承认一点,那就是跟他相距太近的人,动辄有死亡之虑,这却是千真万确的。” 阿烈道: “唉!你爹本事真大,怪不得日间那些人提起你冀北欧阳家,神情都有点不对。” 欧阳菁道: “那么我引荐你投到我爹门下,修习绝艺,将来江湖上之人休想欺负你了。” 阿烈心中不愿,付道: “你爹的本事如此恶毒,我学来干什么?何况跟他太接近了,说不定学艺末成身先死。” 他心中虽是不愿,却不好意思拒绝,方在找寻推托的藉口,只听欧阳菁又道: “啊!不行,不行。” 阿烈心中大喜,但面上反而装出失望之状,道:“为什么忽然又不行呢?” 欧阳菁歉然道:“不是我忽然改变主意,实是想起了两件事,晓得一定不行的。” 阿烈道:“是那两件事?” 欧阳菁道: “第一宗,我家家传秘艺,向不传授外人。第二宗,我爹偶然兴起,也收过门人。 但到头来他们总是活不成,所以你断断不能拜我爹做师父。” 她说到此处,突然灵机一动,咯咯笑道: “我爹虽然不收你做弟子,但我却可以收你为徒。” 阿烈不觉皱起双眉,欧阳菁见他如此,反而发了执拗脾气,定要他当场拜自己做师父。 阿烈在她逼迫之下,无可奈何,只好叫她一声师父。但欧阳菁还不肯放过他,定要他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阿烈明知她身负武功,如若不从,只有挨打的份儿。当下无可奈何依言行礼。口称师父。 欧阳菁乐得咯咯直笑,伸手入囊模了半天,才道:“真糟糕,我虽是有几件小玩意儿,但都是克敌杀人之物,不可给你。可是我这个师父又不能不赏你一点东西。” 她的手抽出来,掌心托住一只金元宝,笑道: “本来不该赐你金银之物,但除此之外,已没有别的东西了。” 阿烈忙道:“不,这金子你自己留着用吧!” 欧阳菁怒道:“什么你呀我的?我是你的师父,你别忘了。” 阿烈见她发了小性子,只好道:“是的,师父。” 她把金元宝往前一递,阿烈赶快接过,不敢推托。入手甚沉,大概总在五两以上,阿烈他平生那里有见过这么巨额的金银,差点昏倒。 欧阳菁见他收起来,说道: “好啦,现在我先传你一点功夫。待我想想看,先传你什么功夫?” 她沉吟了老大一会,仍然想不出应该如何下手传他功夫。 原来她自从未懂人事,已经开始接受家传绝学的种种训练。因此之故,她一身功夫的底子有如天然生成,以后光是往深奥处修练,所有初步的功夫,她都不懂得。 她脑筋一转,道:“现在太晚了,过一两天我才传你功夫,你先睡觉吧!” 她很高兴地走了,剩下阿烈,在那摇摇欲灭的油灯下不住发楞。过了不知多久,他回房看看娘,但见她酣睡如故,兀自未醒 阿烈终是年幼,坐在床榻,不久就在他母亲的脚边睡着,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 阿烈揉揉眼睛,但觉昨日之事,恍如-梦。 查氏早已醒了,只是怕惊动了爱子,所以一直躺着,这时柔声道: “阿烈,你睡得够么?” 阿烈点点头,反问道:“娘觉得怎样了?” 查氏道:“好得多了,那位老师太的灵药真灵。” 阿烈随即把昨夜之事,一一说出。但见母亲霎时陷入沉思之中,他感觉有异,等一阵,低声问道:“娘,咱们跟那化血门查家可有关系?” 查氏露出吃惊的神情,定睛望他,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你千万别再问这种话。” 阿烈耸耸肩,道: “反正我知道我不止十三岁,唉:假如咱们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系,你为何不告诉我?” 查氏摇摇头,道:“没有关系,你自小就在这儿长大。” 阿烈道:“我晓得,但是……” 他忽见母亲露出怒色,只好住口不说,却道: “我烧点什么给你吃?昨儿剩有面粉,我擀点面条可好?” 查氏点点头,阿烈便去擀面,他不但心中甚觉沉重、怀中袋子里也沉甸甸的,使他心慌意乱。 这一天欧阳菁没有来,第二天,他母亲身体似乎更好了点,但她一直发楞,两眼茫然,不知想些什么心事。 傍晚时分,阿烈坐在床边,一只手在袋中捏住那只金元宝,若有所思。查氏亦在想她的心事,母子二人,相对发楞。 阿烈突然被母亲轻推一下,从沉思中回醒,转眼望去,但见母亲颞颥着想说什么,当下问道:“什么事呀?” 查氏还是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还记得死去的爹么?” 阿烈点点头,查氏又道:“他不是你爹,也没有死。” 阿烈惊得双眼圆睁,道: “他不是我爹,也没有死?那么他是谁?现下在什么地方?” 查氏道: “他现下住在许昌,开一家小杂货店,字号恒昌,他姓梁,你叫他梁大叔就对了。” 罢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欧阳菁的声音,只听她叫道: “徒弟,徒弟,快来瞧瞧这是什么?” 阿烈虽然急于知道下文,但欧阳菁竟然来了,只好起身出去。黯淡的灯光之下,但见欧阳菁抱着一大包东西,走入屋内,往桌上一放,脸上笑嘻嘻的,显得甚是美貌。 阿烈虽是心事重重,但被她的美貌所撼,不由得呆了一呆。 欧阳菁招手道:“来瞧瞧呀,怎的跟傻瓜一样了。” 阿烈过去张望,但见有不少衣服鞋袜,以及好些零零星星的日用品。他不觉呆了,问道:“你买……不,师父你买这些物事作什么?” 欧阳菁道:“傻孩子,这是给你和你妈穿用的。” 阿烈道:“给我们穿用的。” 欧阳菁道: “是啊!我本想传你功夫,但想来想去,我的功夫都太深了,所以非得去求我爹不可。” 阿烈道:“你爹的功夫比不上你么?” 欧阳菁啐他一口,道: “胡说八道。我爹的功夫当然比我强。那是因为他懂得入门功夫的练法,我却不懂,所以非求他不可。” 她停了一下,又道: “顺便提醒你一声,记得称我做师父,别你呀我呀的乱叫一通。” 阿烈道:“是,我记住了。” 欧阳菁眉头轻皱一下,却没有再讲他,说道: “我已跟法华庵的慧师太讲好,让你妈搬到底里住。” 阿烈迷惑地哦了-声,问道:“那么我呢?” 欧阳菁道:“人家那里是尼姑淹,你是男的,如何住得,当然是到别处去了。” 阿烈心中一阵惊慌,道:“我上那儿去呀?” 欧阳菁道:“你跟着我,到我家拜见我爹,求他指点入门门径。” 阿烈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欧阳菁根本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迳自说道: “这些衣服给你们母子换上,明儿就可以动身了。” 她自个儿点点头,又道: “我仔细想过,他们母子的处境相当危险,最可怕的有两路敌人,一是那个发出血羽檄的大胡子,他化血门的规矩是血羽檄所至之处,鸡犬不留。所以你们母子迟早难以活命。第二路敌人,就是北亡派的赤练蛇祁京,他暂时不动你们,但早晚也忍不住会出手。” 阿烈想起那个发出血羽檄的高髻妇人,加上祁京,果然都是强烈明显地表示过要杀死他们母子,不禁打个寒噤。 “其实不但这两路敌人,甚至其余的六派人马,皆有动手暗杀你们母子的可能呢!” 阿烈道:“你们为什么要暗杀我们?” 欧阳菁大眼一眨道: “蠢才,这叫做斩草除根呀!不管你是不是化血门查家之人,反正一刀杀死,永绝后患!再说,假如这血羽檄竟是七大门派其中一派之人使的手脚,为了要使别人信以为是化血门中之人所为,当然也得学查家的规矩,来个鸡犬不留!因此之故,不但是北邙派,连其他六派都可能出手暗杀你母子。” 阿烈膛目无语,他作梦也想不到竟有这么一天,许多人想杀死他母子,而欧阳菁言之凿凿,好象很有道理,使他不能不信。可怜他几曾有过这等应变的经验?因此之故,人都吓得傻了,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人倒是不大放在心上,问题完全出在他母亲身上。要知他母子两人,多年来相依为命,他又是很有孝心之人,所以此时心慌意乱,都是因母亲而引起的。 饼了一会,他稍稍镇定了一点,心想: “听娘的口气,我们分明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系。不如趁此机会,向师父问个明白。” 他心中也不知不觉称欧阳菁为师父了,当下说道: “师父,那血羽檄是怎么回事呀?” 欧阳菁俨然以师父自居,傲然道: “我告诉你,那血羽檄就是化血门查家用来通知对头的催命符!例如查家跟少林派有仇,决意向少林派下手,便先行选定一个少林弟子,假如这个少林弟子,乃是嵩山本寺之人,而查家又打算到高山少林寺寻仇的话,就在这个弟子身上,施展他查家的独门手法,这人顿时神智全失,横冲直撞的向少林寺奔去,谁也休想拦阻得住,必定回到少林寺中,方会停步。此时他五官七窍,不但流血不止,连那身上的汗水亦尽皆是血,此所以武林中称之为血羽檄。” 阿烈摇摇头,道:“听起来这化血门查家似乎不是好人,怪不得有这许多仇敌。” 欧阳菁道: “那也难说得很,化血门查家先世,本是名将,据说因得异人传授武功绝学,有一次被敌人重重围困,无法通消息求援,便曾施展此术,使家将带书突围而出,后来因此而解围,反败为胜。” 阿烈膛目道: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这血羽檄的功夫秘术,究竟是好是坏,也很难说了。” 欧阳菁道: “世上之事,实是很难确定是好是坏,例如砒霜,可以作药救人性命,也可以杀人,这却得看如何用法,方有好坏之分。” 阿烈连连点头,露出十分信服的表情。 欧阳菁心中甚喜,便又道: “据我所知,化血门查家虽是很少与武林同道往来,同时练的都是像血羽檄这般恶毒的功夫,但向来没有恶名。其后突然被七大门派联手消灭,直到如今,武林中还是传说纷坛,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七大门派至今仍末公布。” 阿烈道:“这七大门派可以随意杀人的么?” 欧阳菁道: “江湖上弱肉强食,原不足怪。但消灭一个门派,到底是件轰动天下的大事,何况又是七大门派联手而为,所以人人都深信他们必有极大的理由。” 阿烈道:“但这理由却无人得知,岂不奇怪?” 欧阳菁道: “那七大门派之人,守口如瓶,别的人谁也自知惹不起七大门派联手之势,因此他们不说,那个敢恃强质问?” 阿烈道:“难道化血门查家竟没有一两个朋友么?” 欧阳菁道: “有便如何,谁惹得起七大门派?比方说那一天七大门派之人,把我杀死了!你就算知道他们不对,跟我又很有交情,但你能把他们怎样呢?对不对?” 阿烈眼中射出倔强的光芒,道: “那可不一定,我当时自知打不过他们,忍了这口气,但等我长大了,又练会武功,我就找他们算帐,一个一个的杀死他们!” 欧阳菁道: “废话,待你长大,人家也多练许多年功夫总是比你功力深厚。何况人家势众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阿烈道:“难道我的武功永远都赶不过他们?” 欧阳菁笑道: “哈!你说的可是容易,但武功之道,讲究的是千锤百练的火候,还须找到名师指点。总而言之,你想超过七大门派这些高手们,简直是全无可能之事。” 阿烈道:“我不相信,或者你不知道而已。” 欧阳菁面上顿时透出怒色,正要发作。 只听阿烈又道:“假如咱们去请教你爹,他老人家一定有法子可想。” 欧阳菁一听之下,不觉怒气减退,道: “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我爹见多识广,自然有办法可想。对了,我记得他说过,化血门查家的一部化血真经,便是武林瑰宝,如果得到此经,就可以纵横天下了。” 她话末说完,已皱起了眉头,显然心中大感迷惑,又道: “然则查家为何又被七大门派所毁?假如化血真经竟是如此神奇,查家主人应该能突围逃走啊!” 阿烈道:“如果七大门派的人马太多:查家寡不敌众,也不希奇。” 欧阳菁说: “你懂个屁,查家主人如若武功卓绝一代,他纵然不能击退强敌,但突围逃走的话,形势又大不相同,自应逃得一命才对。” 阿烈心想:“你骂我不懂也没相干,反正你自己也懂不了。” 不过他可不敢晒笑她。因为她虽是有点小性子,但对自己实在是挺好的。何况她又长得这么美丽,瓜子型的白女敕脸蛋上,嵌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宛如两颗宝石,这两个理由,足以使他绝对不愿伤她的自尊心。 欧阳菁沉吟一下,回到早先的话题上,道: “你得知道,明师最是难求,就算你晓得那是明师,求到他门上,他也未必肯收。 你想想看,像你这种全无根基之人,一切要从头学起,是何等艰苦之事,他怎知你有没有毅力恒心?又怎知你有没有练武的天资?所以即使他心中已愿意收你为徒,也一定多方试验,正如黄石公在把桥要张良拾履那样,换了别的人,老早就大怒而去了。” 她这番说话,在阿烈心中留下极为探刻的印象,大有终身不忘之概。 欧阳菁催促阿烈动身,阿烈道:“这件事我得跟我娘商量商量。” 欧阳菁心中不悦,想道: “我费了许多苦心气力,才替你们安排好这条出路,你们理应感激不尽,立刻就走才对,还商量什么?” 但她却没有作声,目送阿烈奔入房内。片刻间,只听阿烈惨叫一声,接着传出来“咕吟”倒地之声。 欧阳菁这一惊非同小可,刷地跃入房内,放目一瞥,但见窗户洞开,阿烈躺在床前的地上。 床上的查氏,双目紧闭,虽是在灯光之下,仍然看得出笼罩着一层死气。 欧阳菁奔过去,探手一模,那查氏犹有余温,但脉搏已停,呼吸全无,业已气绝毙命。不过却可知道她的被害,只是刚刚发生之事。 欧阳菁回手一模地上的阿烈,顿时透了一口大气,敢情他未曾遇害,想是因为发觉母亲已死,是以悲痛震惊得昏死过去。 她在阿烈胸口穴道上连拍三掌,阿烈身子一震,睁开双眼,随即记起了母亲遇害之事,登时哇的一声哭起来。 欧阳菁一把抓住他的肩胛,五指有如钢钳一般,夹得阿烈痛极。 她沉声道:“别乱动这房内的东西,或者还可以查出线索,听见了没有?” 阿烈含泪点头,她才松了手,又道: “等到你查出凶手,报了此仇之后,才恸哭不迟,对不对?” 阿烈又点点头。 欧阳菁道:“我到屋顶上叫人四下查一查,你不必害怕,我就在屋顶上。” 阿烈道:“师父你去吧!” 欧阳菁从后窗跃出,阿烈定睛向母亲望去、但见她神态安祥,没有一点痛苦的神色,反而生像正在熟睡。 然而阿烈却知道她这一觉永远不会回醒,她从此离开了他,再也不会跟他说话,自然更不会烧饭给他吃,替他缝补衣服等等。 阿烈觉得自己.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怎舍得丢下自己,永远的离他而去呢?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她离开了这里,却又往何处去了? 他不知不觉伸手去模母亲的脸庞,微觉冰冷,但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顶上传来欧阳菁的叫声,一忽儿,大门有人应道:“什么事?” 声音甚是苍老。 欧阳菁道:“四叔。你有没有见到夜行人?” 四叔道:“我一直坐在车上,没有看到可疑迹象,怎么啦?莫非发生了事故?” 欧阳菁道: “我和阿烈讲话时,有人潜入房内,杀死了他的母亲,你快查看一下,那凶手或者还在附近。” 她跟着便回到房中。见到阿烈伸手抚模他母亲的面颊,猛可一怔,但觉这景象极为凄凉悲惨,不由得涌出了同情之泪。 阿烈反倒没有哭,抬头望了她一眼,退开两步,便又沉思地望住床上那失去生命的躯体。 欧阳菁揩去泪珠,道:“阿烈,我有几句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阿烈咬紧牙跟,转眼向她望去。 欧阳菁道: “你这刻虽是很悲伤,但却不是痛哭流泪的时候。你得赶快跑,以免又被凶手加害。” 阿烈沉吟了一下,道:“凶手还会再来么?” 欧阳菁道:“当然会啦,他一定要斩草除根,方能安心。” 阿烈道:“那么我绝不跑,等他再来,我跟他拼命。” 他走到屋角,打开那个破箱子,竟打出一口七八寸长的连鞘的匕首,揣在怀中。 又道:“我拿这小刀刺死他。” 欧阳菁皱眉道:“不行,这匕首太短了。” 阿烈道:“行,这刀子锋利得很,穿上皮袍也可以扎穿,我娘一向不许我动它。” 欧阳菁摇摇头,道: “你听我说,这刀子虽是锋快,但那凶手精通武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样吧: 你做饵把凶手引来,我帮你杀死他。” 阿烈心中十分感激,但他觉察出其中的危险,所以摇头道: “假如那凶手很厉害,岂不是连累了你?” 欧阳菁道: “我还可以叫四叔帮忙,他的武功高强,在武林中已经很少人能打得过他的了……” 阿烈垂下头,暗想心事。过了一会,一个青衣老者无声无息地飘入房内,阿烈瞥见人影,顿时跳了起身。 却听欧阳菁道:“四叔,外面怎么样?” 青衣老者道:“毫无异状。” 他以锐利的目光,扫视房内一匝,掠过阿烈之时,毫不停顿。 然后说道:“菁姐儿,咱们回家吧!” 欧阳菁一愣,道:“什么?回家去?把他丢下不管么?” 青衣老者面色冷漠如常,道: “咱们和他非亲非故,如何管得?如若菁姐儿念在相识份上,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那就送他点钱财,已是仁至义尽,决计没有人会说你不是。” 欧阳菁道:“他是我的徒弟。” 话末说完,青衣老者已插口道: “你若是收了一个徒弟回家,老爷一定不答应,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欧阳菁道:“那我不告诉爹爹,岂不是没事啦?” 青衣老者道:“这等事你敢瞒住老爷么?” 欧阳菁显然很怕父亲,顿时现出为难之色。 阿烈突然道:“你回去吧,不要管我!” 欧阳菁沉吟一下,道:“我们如果走了,那凶手一定立刻就出现。” 阿烈道:“我说过我不怕。” 欧阳菁转眼向那青衣老者道: “我们诈作离开。暗中躲起来,定可拿住凶手,假如他敢再来向阿烈下手的话。” 青衣老者淡淡道: “假如那凶手早一步加害了这孩子、咱们就算拿住凶手,也是没用。再说咱们凭什么要招惹这种麻烦呢?老爷如果得知,一定十分生气。” 欧阳菁跺脚道:“那么我们让那凶手杀死他是不是?” 青衣老者道:“假如你只想保住他一条小命。我倒是有一个简易可行之法。” 阿烈听了这话,心想:“若果你们要我逃走,我睬你们才怪呢!” 欧阳菁急急追问妙计,青衣老者道: “容易得很,咱们通知那七派之人一声,他们自然各遣高手来此,查看这妇人的死因,希望找出线索。这时咱们扬长上路,再也不必担心这孩子无人照顾了。” 欧阳菁道: “妙极了,最低限度短时间之内,他不会有事。等到办妥安葬之事,他就可以候机溜走,躲到别的地方,或者那梅庵主会帮他的忙。” 青衣老者道:“那么我去通知他们一声。” 欧阳菁一想到陪阿烈在这般凄惨情形之下,度过不少时间,心中便害怕起来,连忙道:“不,我去通知。” 她迅即奔去,那青衣老者大声道:“你可要小心点啊,千万别跟人动手。” 阿烈心中一阵感触,想道:“这个四叔对我如此冰冷无情、却对她这般关心,唉!” 青衣老者屹立在窗边,宛如石像,但两道锐利得像刀剑一般的目光,却在房中扫来扫去。过了一会,他突然重重的咳了一声,道: “孩子你的处境实在万分危险,若是溜走得早,或者还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阿烈理都不理,上前两步,身子挨住床沿,缓缓伸手。极温柔地触模母亲的面颊,孺慕之情,流露无遗。这一下简单的动作,竟使得那青衣老者身躯大大一震,面上的表情发生剧烈的变化,迅即移开目光,似是不忍卒睹。 又过了一会,青衣老者举步走到阿烈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孩子,你失去了母亲。居然不哭可见得你心中一定立下报仇的决心,是也不是? 若然我猜想得不错,那么我有两件事告诉你,都是与你报仇有莫大关系的。” 阿烈抽回手,仰头向他望去。 青衣老者低声又道: “第一点,你须得尽快把母亲下葬,趁着七派之人还在这儿查缉凶手之时,找个机会悄悄溜走,那怕到别的地方求乞过日,也胜过在这儿被凶手杀死。因为你死了的话,就永无报仇的希望了。” 阿烈点点,道:“我记住了。” 青衣老者道: “第二点,等一会七派之人到了这里,你一定得放声大哭,万万不可被他们看出有报仇之心。” 他停歇一下,又道: “因为你报仇之心一旦被大家知道,那凶手也知道了,他便将极为十分小心注意着你,这样你便水无逃生的希望。” 阿烈听了不能不信,同时也从敌视的心情转变为感激,向他点点头,道:“我也记住了。” 青衣老者脸色突然-冷,严厉地道: “但你将来不许到冀北欧阳家来,也不许向人提及我家小姐的名字。”说罢,退回窗边,恢复那股冷漠的神情。 阿烈心中的感激之情,顿时又化为乌有。 饼了一阵,外面传来纷沓步声,转眼间三人奔了入来,当先的一个是欧阳菁,后面跟着梅庵主和少林不嗔大师。 欧阳菁一看阿烈跪伏在床边,并无意外之事发生,便透一口大气道: “阿烈,梅庵主已派人通知别的人啦!” 阿烈没有忘记那青衣老者的话,放声大哭起来。他胸中郁满了悲痛,全然不必做作,便能哭个天昏地暗。 梅庵主和不嗔大师入房时都向那青衣老者注视一眼,见他冷漠之极,全无见礼说话之意。便迳自走到床边。 他们查看过死者,便又绕室而行,细看室内各处的情形。 不一会,七星门的董公川,峨嵋派的程一尘,凤阳神钩门的樊泛,青龙会的许太平都赶到了。 最后才是北邙派的赤练蛇祁京赶到。 众人都查看房内情形,董公川道: “这查氏妇人之死,虽不足为奇,但咱们却须得判定是不是化血门之人所为。” 他转眼向不嗔大师望去,又道:“大师有何高见?” 不嗔大师道: “董老施主既然下问,贫僧可不能不直抒管见了。以贫僧看来,这查氏妇人,伤在咽喉廉泉穴上,由于此穴乃是死穴,加以下手之人,使的是最普通的指力,因此之故,如要从伤势上找寻线索,无异是缘木求鱼,定无希望。” 董公川向其众人一一问过,都同意此一见解,当下皱眉道: “这么一来,咱们不但无法测知行凶之人的武功深浅,甚至连他当时可有一并杀死这孩子之心,也无从捉模了?假如不是欧阳姑娘在此,这凶手是就此罢手呢?抑是更进一步,把这孩子杀死?” 许太平道: “黄兄敢是因见窗框上遗有泥土,显然是凶手曾踏足其上,因而认为这凶手武功有限,是以不敢惊动欧阳姑娘么?” 董公川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凶手如是化血门中之人,定必施展他独门手法,唯恐咱们认不出才对,岂会反而掩饰身份,使人无法推测凶手来历?因此之故,这凶手当时有没有一并杀死这孩子之心,亦教人莫能测度。” 祁京冷笑一声,道: “这样说来,除了化血门余孽之外,连咱们皆有行凶的可能了?” 程一尘双眉一皱,道:“贫道万万不敢苟同祁兄之言。” 梅庵主、不嗔大师都先后发出冷笑之声,表示同意程一尘的意见。 祁京道: “诸位的想法,在下管不着,但在下却不怕承认有这等嫌疑。不过在下没有动手,却是事实。” 程一尘道:“祁兄这话,似是想迫大家默认,实在不通之至。” 欧阳菁忍不住道:“假如凶手不是化血门中之人,自然人人皆有嫌疑……” 梅庵主道:“欧阳姑娘最好别插口。” 祁京笑道: ‘其实连她也有嫌疑,因为我实在想不通那凶手何故不敢惊动她?。 欧阳菁大怒.道:“你敢胡说八道?” 祁京冷哼一声,道:“你年纪虽小,但如果嘴里不干净,我可不客气了。” 一直静静站在一隅的存在老者,这时接口道: “嘿!嘿!谁敢对我家小姐不客气,那是自找倒霉。” 众人一齐向他望去,祁京厉声道:“你是谁?” 青衣老者冷冷道:“区区欧阳无惧,平生眼中,只有瞥上一人。” 祁京那对斗鸡眼滴溜一转。发现众人都不满之色,心中暗喜,当下晒道: “尝闻欧阳家中有三名家将。武功精强,你必是其中之一了?照你的说法。除了我祁某人之外,别的人你亦全然不放在眼中,是也不是?” 欧阳无惧道:“不错。” 众人面色从不悦变为忿怒。都想: “就算是你家主人,见了我们,也须得客客气气。你这厮算是老几,竟敢如此狂妄自大?” 祁京想激起众怒,然后以七大派的名义,出手痛击此人,纵然结下仇恨,谅欧阳家也只好忍气吞声。 眼下众人已现忿色,当即厉声道: “这儿七派之人,那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岂容你如此猖狂自大?祁某代大家教训你这狂徒……” 喝声中欺身直迫对方,手起一掌,疾劈过去。 但见他掌力强绝,手法恶毒诡异。此外,五指指尖呈青黑色,已望而知练有奇门凶毒功夫。 欧阳无惧猛一侧身。扬臂挥掌,直向敌掌拍去。“蓬”的一声,双方硬拼了一掌,房中顿时强风旋卷的暗劲迫人。 两人都往后退开,欧阳无惧比祁京多退了一步。众人都大为凛惕,心想:“祁京乃是北邙派三大高手之一,当今之世,已罕敌手。但这欧阳家的家将,竟能硬接祁京一掌,可见得功深力厚,亦属高手之列。家将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 欧阳菁尖叫道:“四叔,不要跟他动手。” 显然她眼见祁京如此厉害,心中已经害伯。 欧阳无惧冷冷瞪住祁京,道: “以我的身份,自应是眼中只有主人。你藉此把旁人都拉下水,方敢出手,实是可笑得很。” 这欧阳无惧也是老练江湖,早先明知对方利用这话把别人都扯上,但却故意不加解释。 直到试出对方功力深厚,可知余人当必是名不虚传,这才出言分说。先行破去对方七派联手之势。 他目光一转,已察看出这话已经收效。当下又道: “今晚这件凶杀案。我家小姐全然牵扯不上,你如是欺她年幼,硬给栽上一份嫌疑,只怕笑掉天下群雄的牙齿。” 他的话虽然仍旧针对祁京,但已大见软弱,不致迫得祁京非动手不可。祁京衡量一下利害得失,实是不愿惹上欧阳家这等仇敌,当下冷冷道:“你可是说,纵然是你下手杀的人,但也与你家小姐无干,是也不是?” 欧阳无惧性格既冷又硬,不喜在口舌上与人多争,是以很简单的道:“不错。” 祁京斗鸡眼一转,冷笑道: “那么与欧阳菁姑娘有无干系,总之今晚的凶杀案,你们亦有一份嫌疑。” 欧阳无惧心知若分说,又得长篇大论,当下懒得开口。 欧阳菁却忿然道:“他为什么要杀死查大婶?” 祁京道: “别的隐情我不得而知,但假如他想你尽快离开此地,不想你与这血羽檄事件牵扯上,则下手杀人,迫你速离,也是很有可能的?” 众人皆不作声,要知他们虽然都感到祁京这个理由牵强了一点,可是冀北欧阳家一向以阴毒诡秘著名,会不会与化血门查家另有隐秘的牵扯,谁也不得而知。因此欧阳家之人杀了查氏,亦大有可能。 这一件命案,至此已变成千头万绪,如鱼龙变衍,使人有眼花缭乱之感。董公川以地主身份,调查之后,归纳起来,向众人作一报告,详情如下: “第一点,命案发生于黑夜,其时外间有欧阳菁和查思烈正在说话。” “第二点,外面的巷口,欧阳无惧坐在马车前座上,并末见到夜行人出没。” “第三点,查氏致死之伤,乃是最普通的点穴手法,加上窗框上有践踏过的泥土痕迹,似是显示凶手武功有限” “第四点,命案发生在马上要送查氏前往华山派主持的法华庵居住,这一点意味此是狙杀查氏的最后机会,也暗示出凶手晓得了查氏移居之事。” 不过这一点意义有限,因为华山派高手荆山梅庵主,业已把这个消息传告与其他六派之人。” “第五点,董公川派人检查过梅庵主所购送之药,十分正常。连药渣也验过,并无可疑。” 最后的一点是: “各派已抵开封之人,除了眼下这一群之外。其余的都行踪末明。而由于种种缘故,大家都没有加以说明。” 董公川报告完之后,转眼向阿烈道: “如果你同意的话,老夫派人来帮你,关于坟地、棺木、法事以及其他一切费用,你都不必张罗。明天就可以弄妥这下葬之事了。” 阿烈又悲伤,又紊乱,不但不晓得回答,甚至这些人何时通通走了都不知道。 包深夜静,只听得阿烈悲咽之声,显然特别凄惨孤独。那盏油灯已经干枯了,因此灯光忽然熄灭。 一道人影从屋顶矫健地斜掠而下地,一个起落,已到了后窗,此人尚未站稳脚步,突然间一跤摔倒,发出咕吟一声。 这个夜行人才一跌倒,便有两道人影飞泻而下,到了那人身边。其中一人弯腰挟起地上之人,迅即跃走。 剩下的那一个,身形矮小如童,再外面向窗内张望了一眼,旋即悄然退开,隐没在黑暗中。 阿烈对此全然不知,翌日清晨,棺木硷衣等各物都送来了不久,不嗔大师等七大门派之人,也先后来到,加上一些来帮忙的邻舍,这间破屋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武林高手们,虽是与查家毫无瓜葛,但仍都向灵柩行礼如仪。阿烈跪伏在棺木旁边,已哭得嘶哑了。 不过凡是有人行礼,他这个孝子都得答礼,全靠右邻的李大婶每次提示他,不然的话,他根本不晓得有人行礼吊祭。 阿烈在眼泪模糊中,叩了许多答谢的头,这一回忽然见到一双绣花软底鞋,还有一对很漂亮的袜子。 他初时也不知道何放心头一震,旋即在脑海中。泛起了那个高髻妇人。她是发出血羽檄的人,在他记忆之中这个妇人的容貌完全模糊。那是因为当时光线的关系,使他虽然面对那妇人,却无法看得清楚。 然而他却记得她有一对锈花鞋,只因当时她踏着黑猫的尾巴,被黑猫抓了一下,她一怒之下,踢死黑猫。 这件事在阿烈心中,印象十分深刻。因此,眼前这一双绣花鞋,使他抬起头,向来人望去。 那一个妇人,身材纤细,长发披垂。一条宽大黑巾盖压着头发,下摆则遮掩住半截面庞。 阿烈只能见到她的眼睛,因之,这个少妇给他的印象,仍然一如那一天,模模糊糊,全不分明。 那个妇人没有注意阿烈窥视她的动作、但当她转身出去前,却凝望了那孩子一眼。 此时阿烈已跪伏地上,没有抬头。 他暗中仍然留意着那双绣花鞋,眼见出了屋外,便赶快抬头瞧看屋内之人,希望发现欧阳菁,这样就可以立刻托她查明这个少妇是谁了,然而欧阳菁却没有在屋中,使他十分失望。 那七大门派的高手都在这儿,但彼此之间,并不交谈,令人感觉得出他们之间弥漫着强烈的敌意。 原来这些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的七大门派之人,从昨夜直到如今,仍然为了处置阿烈的歧见而不能解决。 要知阿烈乃是这“血羽檄”案中唯一的目击证人,由于他母亲之死,显然凶手想杀他母子灭口。 笔此七大门派定须保护他的安全,直到查获凶手,由他指认过了,方可任得他自生自灭。 初时七大门派之人,都想把阿烈掌握在手中,所以先后表示过随他回去,觅地安置之意。 然而其后人人都发现这个责任太过艰巨,不但保不住阿烈性命之时,本派声名受损。 同时更可能因这个孩子而惹来凶杀之事。换言之,他们争论过一阵之后,都深切体会出这个孩子,实是绝大祸胎。 这么一来,人人都想把这个祸胎推向心中憎恨的门派。 自然此事必须做得不露出一点痕迹,因此从昨夜以迄于今,各人无不弹精竭智,以最圆滑的词令推卸这个祸胎。 是以今天早晨,各人看来都露出疲乏之色。 赤练蛇祁京小心查看众人的表情,及不时分别向个派之人说话的梅庵主,心中暗暗啜怛,不知她跟那些人说些什么话?脑海中又时时泛现昨夜以迄今朝这一段时间内,大家会谈时的片段景象。 那是一座大厅之内,巨烛高燃,明如白昼,一直有婢仆送来热茶和点心,伺候得很周到。 但在座的七个人,都很不舒服,因为那个孩子的安置,还未曾有结论,是以大家都勾心斗角地讨论此事。 祁京记得自己当时突然提出一个主意,便以阿烈作饵,诱那凶手入壳。如若那凶手得逞,那就只好另寻途径查访凶手。 梅庵主首先反对,接着其余的人,也都表示异议,使祁京感到很难堪,仿佛是存心让凶手杀死阿烈,使他顿时蒙上了更多的嫌疑。 董公川会后发表意见,道: “兄弟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这个发出血羽檄之人,乃是化血门余孽,为了使局势混乱,故意在加害那查氏妇人之时,不用化血门手法。” 这点众人并非没有想过,所以都不觉得惊讶。 董公种停歇一下,才又道: “假如这个想法不讹,咱们就更迫切要抓住凶手,让那孩子指认确实之后,从他身上追查出化血门秘宝‘分光剑’下落了。” 峨嵋派的程一尘暗感不满,接口道: “敝派对那分光剑的胃口不大,但如是抓到凶手,则敝派被害之人,血仇得报,此是敝派最关心之事。” 他话中暗暗讥刺董公川不以两派受害之人为念,董公川当然领悟,忙道: “这自然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点,兄弟可不是觊觎化血门的秘宝,而且深恐咱们如若不能从速找到这一柄与化血真经关系密节的宝刃的话,迟早是一场莫大的灾祸。” 樊泛一拂黑髯,道: “事隔到今,已达十六载之久,化血门余孽如曾修习过这门功夫,早已功成出道了,咱们如今才着急,也没有什么大用。” 不嗔大师道:“贫衲认为董兄之言极是有理,那化血真经乃是武林瑰宝,内容自是十分精深奇奥,如若落在资质有限之人手中,就算练上一辈子,也是没用。故此十六年来,化血门无人出道复仇,并不希奇。但只要此经一日在他手中,咱们就一日不得高枕无忧、只要诛除此人,万虑皆消……” 许太平接口道; “这样说来,查思烈这孩子是唯一指认得出凶手之人,对咱们就更为重要了。” 不嗔大师道:“许当家的说得不错,这孩子实是重要无比。” 祁京道:“既是如此,这孩子只好安置在少林寺中,那是最完全的地方了。” 不嗔大师道: “敝寺乃是佛门净地,人人皆可入寺礼佛,门禁无阻,反而不大隐妥……” 他公开拒绝收容阿烈,别人自是不便再提。 祁京回想到这儿,突然心头一震,目光凝住,那一群向自己走来的各派高手,他们把祁京围在当中,梅庵主首先道:“大家的意思都极望望祁兄带走那孩子。” 祁京诅咒一声,说道:“这却是什么缘故?” 梅庵主道:“祁兄记得曾提出以此子作饵之计?” 祁京道:“兄弟自然记得。” 梅庵主道: “咱们正是使用此计,照理祁兄保护此子,暗中由我们诸人接应,看看那凶手会不会入壳?” 祁京心想:“这等事有过无功,若要我欣然答应,除非疯了。” 当下说道:“兄弟只怕难当大任。” 樊泛插口道:“祁兄有何苦衷,不妨说出让大家听听。” 祁京瞪他一眼,然而樊泛却不知道,因为他的斗鸡眼望向何方,实是使人全然弄不清楚。他心中想道: “老子的苦衷自然多着啦,例如老子我本是想杀死那小奴才的,如今一变而为保护他之人;这滋味就够受了,况且化血门之人岂是好对付的?你们在暗处,老子却在明处,成为对方主要目标,一旦死在对方手底,那才冤呢!” 这些苦衷都属有口难言之事,祁京哼了一声,才道:“那也说不上苦衷……” 许太平接口道:“那么祁兄看在大家一致要求的份上,只好勉强答应啦!” 不嗔大师道:“以祁兄之能,如果担承不起,别人更不要谈了……” 祁京心中骂道:“死贼秃,这等高帽子老子也有得出卖。” 程一尘道: “不嗔道兄说得极是,祁兄如若别无苦衷,便这样决定,咱们七派再度联手对付化血门。” 祁京不答应也不行,再说也被这未一句话打动了,心想: “七大门派联手之势,岂同小可,化血门余孽纵是厉害之极,亦何惧有?” 突然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升起,说道:“诸位前辈可想知道凶手是谁么?” 这话把众人都骇了一跳,转目望去,只见欧阳菁站在大门口,面上泛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董公川洪声道:“凶手是谁?” 欧阳菁双眉一皱,道:“你审问我么?” 梅庵主忙道:“欧阳姑娘别误会,你想想看,有谁不想尽快知道呢?” 欧阳菁道:“这话甚是,那么我就告诉诸位,目前我还未知凶手是谁……” 祁京冷笑一声道:“你可是找我们的开心?” 别的人即使阿烈无不面现不悦之色,欧阳菁却不慌不忙道: “我虽是不知凶手是谁,但我却有一条线索,可供诸位追查。这难道还不够么?”’阿烈早巳睁大双眼,望住欧阳菁。 他从那边的角度,竟瞥见门外左侧露出来的一点身影,从衣服上可以认出就是那个穿绣花鞋的妇人。他登时骇得心跳不已,因为这个神秘的少妇分明已听见欧阳菁之言,所以躲在旁边,大有候机暗算之意。 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出声警告欧阳菁,这使得他突然十分憎恨自己。 忽见那华衣少妇迅快走开,眨眼光景,另有一人占了她早先的位置。 阿烈一望而知乃是欧阳菁三家将这一的欧阳无惧,这才明白那少妇是因为见欧阳菁前来,方始避开的。 他的神经和心情被这些变化,忽松忽紧的弄得很疲倦吃力。 只听欧阳菁咯咯一笑,又道: “假如诸位不把我看作年幼无用之人,那我就把这条线索告诉大家。四叔!把点子带入来。” 她向外面招呼一声,便有一个青衣老者出现,胁下挟着一人,入屋之后,丢在地上,发出蓬的一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之人身上,只见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背插长刀,双目紧闭,一时之间,难以判断得出他是生是死。 欧阳菁道: “我在此屋前后布满禁制,这厮不知是什么来路,深夜之间,见到内室灯光一灭,便跃到后窗,大有入室伤人之意,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中了我的埋伏,被我擒下。” 她的话声和表情都洋溢着得意之色,可见得她对这件事感到十分骄傲。欧阳无惧却寒着一张脸,全无表情。 镑大门派的高手,有几个露出奇异的神色,欧阳菁料他们是得获此重要线索,是以感到震撼,更加得意,又道:[ “诸位试查此人来历,当可水落石出了。” 樊泛高声道:“那一位晓得此人来历么?” 祁京应声道:“兄弟知道。” 欧阳菁含笑盈盈,望着此人。 许太平接口道:“祁兄愿意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么?” 祁京道:“这又有何不可,此人是少林门下弟子。” 此言一出,欧阳菁固然大讶,连樊泛、许太平他们也大感意外的向不嗔大师望去,看他有何表示。 不嗔大师面寒如冰,冷冷道:“不错,此人是敝派门人。” 许樊二人都不做声,因为目下的情势,已等如指控少林派乃是杀害查氏妇人的凶手了,实是非同小可。 祁京仰天冷笑数声,然后说道:“董兄何以不说话?” 大家的目光转到董公川面上,董公川只好开口道: “这一位少林派的陈兄,擅长潜踪匿迹之术,因是之故,特地烦劳他暗中监视此地。 这件事尚有梅雇主和程道长得知。欧阳姑娘是弄错了。” 这个结论使得欧阳菁满面通红,尴尬异常。 只听欧阳无惧说道: “小姐,在下早就说过咱们不宜多管闲事,尤其是这屋子里那一个不是当世名家高手,经验何等丰富,这孩子的性命,还用得着咱们操心么?” 他竟然当众诉说欧阳菁的不是,使这个美貌小泵娘更是无地自容,猛一跺脚,转身奔出屋外。 欧阳无惧叹口气,向不嗔大师拱拱手,道:“多有得罪,还望大师见凉。” 说罢,一弯腰在地上那人身上模了一下,便也转身急急追赶欧阳菁去了。 地上那人咿唔-声,缓缓地坐起身。 梅庵主说道:“此举能把那姑娘气走,也是极有益之事。” 祁京向欧阳无惧的背影瞪了一眼,心想: “这个老家伙狡猾之极,故意把责任都推在欧阳菁头上,使少林寺无法责怪这个年幼女孩的过失。老子我本想使少林寺和欧阳家结下怨仇,却被这老家伙滑月兑出掌心之外。” 董公川已命人动手,把灵柩抬出去,葬于郊外一处墓地。 中午之时,一切都弄妥了,阿烈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昏头昏脑。 也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肩头,他抬头一看,竟是那个曾经扬言要取他性命的赤练蛇祁京。 在这片荒郊中,已阂无人迹,只有这个凶恶的人。阿烈不觉一怔,停住了哭声,转眼回望。 祁京那对斗鸡眼不知望向何处,口中说道: “你哭够了没有?老子可等得不耐烦了。” 阿烈双眼红肿如桃,用袖管擦擦眼,道:“你等我作甚?” 祁京冷冷道:“带你到一处地方,免得被那凶手杀死你。” 阿烈几乎疑惑自己听错了,心想:“这恶人何以忽然变得如此好心?” 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怕,谢谢你了。” 祁京不悦道:“你不想活了,是也不是?” 阿烈道:“是的,让那凶手杀了我最好,我可以到阴间找我娘去。” 祁京虽是心毒如蛇之人,但听他如此孝道之言,也不由得为之感动,当下放软了声音,道: “你娘就算不是遇害,终久也得死去。现下既然巳安葬过,我看你还是跟我走的好。”’阿烈之所以不愿跟他走,便因深心中十分憎恨此人、但祁京这一和颜悦色的劝说,他可就不好意思过于坚拒。 当下问道:“到那儿去呀?” 祁京道: “暂时不作决定,我们先在路上兜兜圈子,等到甩下那凶手之后,我才替你安排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阿烈虽然很想投奔许昌梁大叔,他知道这个在他幼年时,充当过他父亲的人,必定知道许多秘密。 但他不敢作任何表示,免得被祁京探悉。 他疲乏地站起来,跟着祁京走去,忖道: “对了,我娘的血仇未报,我此时万万死不得。” 第三章 阿烈脑中涌起了复仇之念,顿时精神大震,加快脚步,赶上祁京。 走到外面大路上,祁京从树丛后拉出两匹长程健马,一匹交给阿烈,问道: “你能骑马么?” 阿烈点点头,爬上马背。他虽是谈不上骑术,但不致于摔下来,已经足够了,两骑随即缓缓向西行去。 晚上抵达郑县,投店歇宿。 祁京居然对阿烈呵护起来,教人打热水让他沐浴,待他躺在床上,又捏拍他身上数处穴道关节,使他翌日不会酸痛疲劳,最后点了他的睡穴,让他沉酣大唾一觉。 次日阿烈回醒之时,已是红日满窗,祁京见他睁眼,这才催他起身,到街上吃过早点,便又继续西行。 祁京虽然对阿烈改变了态度,总是和颜悦色,但阿烈对他憎厌之感,未曾稍减,这是因为阿烈直觉的感到祁京只是表面上如此,并非真心对他好。因而以前所种下的恶劣印象,仍然深植心中。 中午时分,祁京勒马四望,此际烈日当空,大道上黄尘飞扬,罕得见到行人。他转向阿烈道: “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市镇,咱们赶一赶,到那市镇打尖歇息。你累不累?” 阿烈道:“我不累。” 两人催马快行,不一会,已望见一个市集,屋宇绵互,又正当大道,想必是个颇为繁盛的市镇。 他们才踏入这个市集,便感到情况不妥。敢情所有的店铺都关上门,狭窄的街道上,也不见人迹。 祁京讶疑四看时,阿烈道:“祁大叔,这集里的人都往那儿去了?” 祁京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咱们还是别管这等闲事的好!” 正如其他的过路人一般,祁京也想尽快离开。他行走江湖多年,从南至北,见多识广。 目下一看此处情势,便知如若不是大队官兵开到,弹压已发生的事故,就一定是很有势力的江湖帮派行将火拼。 假如是大队官兵开到,自然一望而知,如今四下静悄悄的,大有人人皆怕惹祸上身之概,可见得是帮派火拼。 其中有一派与本地很有关系,是以本地之人一闻知此事,无不闭门避祸。 因此之故,祁京也想尽快离开,免得无意中介入这场是非中,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麻烦,祁京素来不怕,倘若不是有“血羽檄”这一档大事在身,他这个人才不在乎这等事情。 他们自然无法歇脚打尖,看看已快要出镇。 阿烈突然问道:“祁大叔,你可是害怕么?” 祁京瞠目道:“害怕什么?” 阿烈道: “有一回,西大街的一家镖店,被仇家找上门来算帐。那天的街上,和这里一样,大家都关上铺门,躲在门后面偷看。后来果然来了一大队人马,镖店也有很多人拿了刀剑跟他们厮杀,羽箭和弹丸乱飞,那一回死了不少人。所以我一看就知道,这儿一定是有强人找镖店报仇。” 祁京道: “想不到你这个土包子,也不是全无见识。不错,这儿将有一场麻烦,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阿烈道:“那么咱们留下来瞧瞧可好?” 祁京沉吟一下,心想如惹拒绝,定必被这娃儿轻视。当下点点头,拨转马头,又往回走。 阿烈跟在后面,全然不知他打算往那儿去。只见他驱马走到一座向街的高大屋宇口,停了下来。 这间屋宇有大门也是紧紧闭着,祁京回头向阿烈眨眨眼睛,道: “要瞧热闹,就得在发生热闹的地方,才看得清楚,对不对?” 阿烈惊讶地向那座屋宇望去,道: “招大叔怎知道就是这个地方呢?” 祁京道:“那个大门上可不是有个标记么?” 阿烈定睛-看,道: “好象是用烙铁烙的一只鞋子形状,是不是这个?” 祁京道: “对了,那是近几年才出名的铁鞋帮的暗记。这个铁鞋帮是黑道中凶狠的家派,做案之时,常常杀人取命。我已久闻铁鞋帮三雄之各无缘得见,现下正是很好的机会。” 阿烈冲口道:“那么这一帮人都不是好东西了?” 祁京一面观察那座屋字的形势,一面点头道:“都不是好东西!” 阿烈道: “这间屋子里的人一定是好人,祁大叔,你本领很高强,肯不肯帮忙好人?” 祁京道: “不是我肯不肯,而是人家愿不愿意找我帮忙。这些江湖上的恩仇,内情复杂得很,你很难了解。” 说到这儿,他似乎已观察够了,甩镫落马,等阿烈也下马,把僵绳交给他,说道: “援如人家不让咱们进去,那就难看成这场热闹了。” 阿烈道:“人家如是有事,当然不让咱们进去呀!” 祁京道: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却差了那么一点眼力,那就是这间屋宇,门面虽然不似寻常一般店铺,其实却是做买卖的店铺,你猜猜看是什么生意?” 阿烈那里有这等眼力,瞠目良久,答不上话来。 祁京道:“我告诉你吧,这是一家药材铺,规模相当的大。” 阿烈道:“为什么没有招牌?” 祁京道:“一定是个老招牌,所以怕被人毁损,收一起来。” 他诡笑一声,又道:“试想如是药材铺,咱们拍门买药,他们能不理么?” 阿烈道:“药铺的行规是半夜三更也得开门卖药的,当然不能不理咱们。” 祁京道:“这就对了,你瞧着吧!” 他走近那屋宇,登上四级石阶,抓住门环,连叩几下。清脆的响声,顿时冲破了这街市的沉寂。 其实他不必叩门,里面的人早就看见了。这时大门上出现一个方形的洞,有人从里面望出来。 祁京道:“开门了!我要抓药。” 那人哼了一声,道:“那边还有一家药铺,老兄照顾他们那一家吧!” 祁京道:“废话,叫老板出来讲话,如有支吾,大爷封了你们这间铺子。” 他那对斗鸡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神情益发诡异可怪。那人模不透他的来路,沉吟了一下,果然退开。 药铺老板没有上来答话,但大门却打开了。 祁京回头向阿烈道:“把马拴在门口才过来。” 阿烈依言系马,接着拾阶走入药铺,但见这铺内地方十分宽敞,柜台内有三个伙计,正在等侯抓药,阵阵药材气味,冲入鼻中。 祁京入铺之时,已把铺内之人,以及四下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等候抓药的掌柜和伙计,一望而知都是正经的生意人,不必加以注意。倒是这间宽大的店,当中以屏风挡隔,分为前后两进。 屏风前有一套红木的方桌和交椅,屏风后面有些什么人,以及是何景象,却是不得而知。 祁京冷冷道: “我要抓一帖鸡鸣散,一帖万金膏,一帖当归汤,一副三黄宝蜡丸,一服接骨丹……” 他一口气说了五种丸散药膏的名称,皆是属于跌打伤科,-个伙计忙忙拿笔写下,生怕忘记了。 祁京又接着说了七八种著名的汤头药方。 眼看那伙计一一记下;并且取出一本药书,翻查出各方,照着抓药。这二人顿时不可开交,有些药材须得捣碎,是以药臼砰匍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祁京和阿烈在交椅落坐等侯,过了一会,突然间一阵纷沓声传为,到了门前,骤然停歇。 但见门外有十五六骑之多,马上之人,全是劲装汉子,神态剽悍,身上及鞍边皆有兵刃。 显然这一帮人马,不论是步战或是马战都行。 当中有一个人像座黑塔似的,异常巨大,样貌也凶恶之极,任何人一望之下,都会认为他就是领袖。 谁知开口的反而是他旁边一个相貌平凡的汉子,那人厉声喝道: “这个当儿,还做什么买卖?” 铺内无人应声,正在忙着的三个人全都低下头,装出全副心思用在抓药上,但身摇手颤,显然十分害怕。 那一帮人马在外边等了一会,忽然纷纷下马。在那发话之人指挥下,有四个大汉提刀散开,抄绕铺后。又另外有六人从鞍边取下长弓硬箭,散了开去。 阿烈正看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恰是从街道对面传来,转眼看时,只见一扇窗内,打开尺许,一支长箭正正插在一个人的胸口,这人无疑是开窗窥看,因而被这群恶人发箭射死。 祁京低低道:“好箭法,可以算得上是一流射手了。” 阿烈又惊又怒,想道: “一个善良百姓被这些坏人无端射死,而祁京他却毫无怜悯,还直赞人家箭法好。” 此时一个人踏入铺子,却是一名大汉,奉令进来。 他冷冷瞅了祁就和阿烈一眼,大步走进,一直走到屏风旁边,才停下脚步,高声道: “敝帮主问,那件物事在什么地方?” 屏风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口音,道: “你眼不瞎,腿不断,难道不会自己进来瞧瞧?” 那大汉怔了一下,这才举步行过屏风。 只听他低低闷哼一声,便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 外面那帮人等了一阵,那个特别高大黑壮之人,一伸手撤下下把锯齿刀,厉声道: “大哥,咱们杀进去!” 祁京低低对阿烈道: “这人是铁鞋帮三雄中的第二位,姓陈名逵,外号丧门神。他叫的大哥,就是赛刘温洪云了。” 只听寒刘温洪云,也就是这一群人马的首领,说道: “杀进去不难,但以我猜想,出来却是不易。” 陈逵道:“难道咱们就站在这儿不成?” 洪云阴笑一声,道:“瞧!他们还在做买卖赚钱呢?” 祁京低低向阿烈说道: ‘此人答非所问,可知必定另有诡谋。” 阿烈道:“什么诡谋?” 祁京道:“我也不知道,假如我深悉此铺主人的身世,或可猜想得出来。” 阿烈道:“只不知刚才那人进去之后,遇见了什么事情?” 祁京淡淡道:“自然是死啦!但用的是什么手段,就是我也亟想知道的。” 换言之,连祁京也不晓得屏风后的人,施展什么恶毒的手法,竟能如此干净俐落的要了那大汉的性命。 药铺并不寂静,那三个掌柜和伙计忙着秤药,或是捣药,弄出一片声响。丧门神陈逵凶狠狠地道: “大哥,待我把那几个伙计抓出来,一个个割下脑袋。” 那三个掌柜和伙计顿时骇得全身发软,都呆住了,已不会继续秤药。 祁京阴侧侧的冷笑一声,道: “喂!快把药弄好,我们还得赶路。” 他这一开口,顿时吸引了门外那帮人的注意。丧门神陈逵大步入铺,瞪目而视,凶光四射。 祁京侧着面孔,分明是不看他。可是他那对斗鸡眼使得对方恰以为他是斜视自己,当下神情更为凶恶。 阿烈虽是相当胆大之人,但这陈逵又高又大,宛如凶神恶煞一般,也不禁心中害怕,不觉道:“大叔,咱们走吧,这药下次再买。” 祁京道:“胡说,这药等着要用的。” 赛刘温洪云行入来,伸手把陈逵拉到背后,自己却定睛上下下的打量祁京和阿烈。 祁京向阿烈道: “咱们是出门之人,事不关已,己不劳心,自然不想惹什么麻烦,你最好少开口说话,不去得罪人家就没事了。” 洪云一听而知他弦外之音的含意,当下点点头,道: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这位兄台贵姓呀?” 祁京道:“我姓奇,奇怪的奇。” 原来祁奇同音,假如他不附加注解,洪云一定晓得是这个祁字。但经他这么-解释,却变成他故意信口胡诌。 洪云双眉皱了一下,还未说话。 屏风后面已传出那个苍老的声音,道: “洪大当家和陈二当家,还有那位奇怪仁兄,何不进来叙-叙?” 祁京抢先冷冷道: “我说过事不关己,己不劳心。谁要是不伯麻烦,那就惹一惹我瞧瞧。” 洪云一听这个斗鸡眼的家伙,敢情真的与对头没有关系,当下道: “奇仁兄说得是,哼!哼!凉那老匹夫也不敢招惹于你……” 祁京仍然以冷冰的态度和声音说道: “他敢不敢招惹我,那是他自家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多嘴。” 他这个夹在当中之人,两边都不卖帐,甚且出言得罪,竟然不怕两面受敌。洪云何等狡猾老练,一看而知此人来头不小,居心叵测,自是不得罪为妙。当下仰天打个哈哈,高声道:“奇老兄真干脆。” 回头又道:“马健民,过去瞧瞧,但不要越过那屏风。” 一个壮汉提着大刀,迅即向内走去,到了屏风旁边,探头往里面瞧去。他似乎瞧见什么奇怪的事物,怔了怔,但接着惨叫一声,丢了大刀,腾腾往后直退,双手掩目,而鲜血却从指缝中进流下来。 陈逵厉声道:“小马,你瞧见了什么?” 洪云摆摆手道:“他双目受伤,痛不可耐,有话以后再说。” 口中说着,人已欺近马健民,突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同时揪住他胸口衣服。 马健民失去了知觉,双手软软垂下,但见两眼都冒出鲜血,急切间竟不知是因何受伤。 洪云一招手,但有一名手下进来,带走马健民。 他接着大声道:“何勇,你去瞧瞧。” 一名佩剑大汉奔入来,先把长剑拔在手上,正要上前。 洪云又道:“等一等,你先带上这个……” 话声方歇,蓦地快如闪电般向前一跃,落在屏风侧边,探头向里面一望,接着倒跃回原处,真是去得快,退得更快。 祁京心想 “此人狡诈异常,才智过人,无怪他创立的铁鞋帮,数年间便大有声名。” 洪云转眼望向祁京,道: “奇老兄,你可愿猜一猜,那屏风后面是何景象?” 祁京道:“猜倒是不必,如果你愿意说出来,兄弟却有兴趣听一听” 洪云道:“我一眼望去,但见粉红黛绿,燕瘦环肥,竟然有四五个妙龄女子。” 祁京道:“妙极了,这些女郎一定都是高明人物吧?” 洪云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却恍然大悟那部属马健民何以会遭受了暗算。” 祁京道:“她们用什么手段暗算马健民呢?” 洪云道: “那屏后甚是光亮,是以一眼望去,极为清楚,恰能见到这些妙龄女子们,个个赤果全身,一丝不挂……” 祁京由衷地赞道: “好高明奇妙的手段!想那马健民一见到这许多女郎,自然为之一怔,此是人之常情,无足为异。但这一怔神,却丧失了一对眼睛了。” 这等诡异残酷的手段,阿烈虽然毫无江湖经验,但也一听而知并不正派,心下暗暗不满。 祁京又问道: “然则阁下大概也见到最先进去的贵部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何以不见他出来?” 洪云耸耸肩,道:“没瞧见,以我猜想,阿宁必是惨遭杀害了。” 祁京冷笑一声,道: “阁下手底下之人,连番遇害,但阁下仍然这般心平气和,倒也难得。” 屏后传出那苍老口音,道:“奇先生这等挑拨于他,不知有何用心?” 祁京淡淡应道:“这挑拨两字,兄弟绝不敢当。” 屏后之人说道:“你出言相激,还不算得挑拨么?” 洪云心道: “是啊!此人形迹诡异,居心难测,欲以言语使我一怒之下,实行硬闯,究竟是何缘故?莫若先合力对付这个来路不明之人,再作打算。” 此念一生,便接口道:“奇兄一定有他的道理。” 祁京道: “不错,试问你们今日这等情势,假如我不开口,你们双方难道就能善罢干休不成? 因此我只须静坐不动,迟早也看得见你们进一步火拼,何须出言挑拨?” 这番道理,简直是无懈可击。洪云外号虽是称为赛刘温闻言也不禁膛目结舌,无法反驳。 铺子内除了叮当的臼声之外。无人言语。过了一阵,屏后之人说道: “不管奇先生有何道理,但你这次突然介入此事中,用心叵测,却是无可置疑之事,洪大当家认为如何?” 祁京晓得屏后之人,乃是出言试探联盟的可能性。只要洪云一表示愿意,这两路人马,便将合力对付自己了。 他心中想道: “我虽不怕他们,但目下带了阿烈这个小孩,如若保护不周,有了差池,如何向其他六大门派之人交待?” 念头一转,便不待洪云开口,高声说道: “铁鞋帮的声名,响震江湖,兄弟早已晓得。但另一方面究竟是什么人,兄弟至今尚无所知,因此之故,我很想看个水落石出,这才介入这场恩怨是非之中……” 屏后之人接口道: “假如奇先生对今日之事,全无所知,也全无关系的话,何不就此退出,免得我们双方都心存顾忌,不能放手去做。” 祁京想道: “此人应答迅速,心思缜密,看来才智阅历更在洪云之上。” 他因而更感兴趣,那里肯就此退出。 当下向洪云眨一眨眼睛,应道: “假如洪大当家也作此想,兄弟当真遵命离开。” 洪云沉吟了一下,才道:“奇兄还是离开的好!” 他居然没有如祁京所料,出言慰留,引为臂助。这一点使祁京恍然大悟,晓得洪云实是才智过人,一点不在屏后对方之下。 这样说来,他面对的竟是两个拥有相当实力,而又诡谲多谋之人了。 但他说了的话,自然不能不算数。 当下说道:“好吧,兄弟取了药之后,立时离开。” 屏后之人道:“奇先生如此赏面,这几帖药小店当得奉送,分文不取。假如小店今日不被铁鞋帮夷为平地,欢迎奇先生有机会路过之时,再驾临一叙。” 洪云嘿嘿冷笑一声,道: “你叫伙计们手脚快一点,奇兄可以早点动身上路” 屏后之人道: “小店开设了几十年,凭的是货真价实,招来生意。不论今日情势如何,仍然不可偷工减料,误了人家的大事!洪大当家少安勿躁,这几帖药早晚能弄妥。” 外面忽然传来车马之声,陈逵顿时面露喜色,碰了洪云一下。 洪云却露出迟疑之色,眉头皱起。耳听那阵车轮马蹄之声,已来到切近,突然回头吩咐道:“传我的话,教他们在外边等一会。” 马车驶到店门外停住,此外尚有五骑护送。 祁京何等精明老练,一看这马车帘子密垂,而那押车的五骑之中,另外有两苑鞍鞯俱备的健马,便想道: “这空着的两匹马,既是一并带来,可知是他们同伙的坐骑,那么这两个人到了何处?当然都是在马车上,一个权充把式,一个躲在车子这内。由此可知道这辆车子,决计不是铁鞋帮的。” 他以丰富的经验,过人的才智,一眼之间,便看出了这许多道理,实在是极为难得。 不过他却无从猜测车中的情形,只能臆测车内大概装载着什么物事,与今日的局势,大有关系。 此外,他已明白铁鞋帮早先为何不立刻发动攻势,却先后差遣两人前去窥看,其用意敢情是拖延时间,以便等候这辆马车抵达。 一个掌柜说道:“奇先生,药都包好了。” 声音发颤,显然惊惧万分。 祁京道:“一共多少钱?” 那掌柜道:“敝东家说过奉送,小人不敢取分文。” 祁京道:“岂有此理,不收钱的话,我就不拿药了。” 屋内之人道:“李掌柜,你可斟酌收一点吧!” 祁京大奇,忖道: “这辆马车抵达之前,陈逵面露喜色,屋内这老家伙难道没看见?当然不可能没有看见,所以应该知道这辆马车,必定对铁鞋帮很有帮助。在这等情形之下,屋内之人,自应想法子拖延时间,筹思应付之计才是!何以他还在无意中流露出想我快快离开之心?” 他但觉今日这件事,许多地方与普通江湖仇杀的情况不同。而双方的首脑人物,也不比等闲之士。这就使他生出极大的兴趣,很希望看个水落石出。 李掌柜应一声“是”,便向祁京道: “那么这些药就算五钱银子吧!” 祁京道:“这价钱大便宜了吧?” 李掌柜陪笑道:“蒙先生光顾小店,自然得比别人便宜些。” 祁京面孔一板,道: “胡闹,我岂是贪便宜之人,你老老实实的再算算价钱。” 要掌柜忙道:“那么先生就赏一两吧!” 祁京道: “更不象话,我的钱又不是捡来的,那能随便赏你?你给我逐味计算,多要了不行,少要更不行。” 李掌柜一望那十几大包的药。每一包里面,又有许多小包,如是每一味计算,须得费时甚久,不觉呆了,但他还是拿过算盘,劈劈啪啪的打起来。 洪云一看祁京那里肯走,心想: “好在我另有手段,且不管此人的闲事,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就是。” 当下大声道:“冯老匹夫,你抢去本帮那件物事,还是不还?咱们一言立决。” 屏内之人淡淡道:“还便如何,不还又如何?” 洪云冷笑道: “若是归还本帮.江湖上总有人得知此事,晓得我铁鞋帮挣回面子,咱们的梁子从此一笔勾销。” 屋内之人道:“可是包括今日伤死的两人在内?” 洪云沉吟一下,才道:“好,就这么说。” 屋内之人道:“假如不还呢?” 洪云眼中射出怒光道:“那还用说,咱们便放手一拼就是。” 屋内的人道: “这条道路不算宽敞,有了贵帮出没,我就不好混了。因此,我们还是放手拼上一次,强存弱亡,倒也干脆痛快。” 洪云道:“既然如此,老冯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祁京微微一笑,道: “原来此店是毒药暗器名家摄魂砂冯通兄所开的,兄弟失敬的很,竟然误捋虎须……” 他口气突然变得很谦恭,生似知道惹不起那摄魂砂冯通,所以赶紧放软了态度,以便下台。 要知在北方武林中,冯通乃是相当著名的独行大盗。 只是一直无人查得出他的居处.铁鞋帮居然能找上门来,这一手也是教人喝采的杰作。 洪云只瞪了祁京一眼,并不向他发作,便已回头大喝道:“老三进来!” 马车的帘子倏然掀起,一个年轻英俊的人,抱着一个长条包伏,迅快入店。这个年轻人双目闪出阴毒凶狠的光芒,在肩斜佩一张金色的弹弓,腰插短剑。祁京看了他这等装束,知道是铁鞋帮三雄的末一个,姓徐名敏,外号金弓三郎,乃是有名的美男子。 他瞥视祁京一眼,想是已听取了手下报告,所以并不多问,迳向洪云道: “小弟幸不辱命。” 洪云高声道:“你干得好,情形如何?” 金弓三郎徐敏傲然道:“小弟以弹丸遥击,闭住她的穴道,顺利得手。” 洪云道:“老冯,你可想看看这包袱内之人是谁么?” 屏内的冯通道:“谁呀!” 洪云扯下包袱的上半部,赫然露出-颗人头,云发蓬松,竟是个女子。年纪约在二十左右,虽是闭着双眼,但仍然明艳动人得很。 冯通缓缓说道:“我用不着看,也知道是个女孩子,是也不是?” 洪云一听他口气冷漠,甚至带着揶揄,便知道不妥。 但这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不错。” 冯通道:“那么一定是我的小女了?” 洪云道:“如果她是你的千金,我丝毫不感到惊异呢!” 冯通道: “这话一点都不错,但我猜想假如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你们反而会大吃一惊,而又难以置信了?” 洪云道:“有时候在形势所迫之下,只好故作冷漠,这等手法,何足为奇?” 冯通道: “恰恰相反,我此刻衷心希望你们一刀杀死她,以便证明我之言全然不虚,只不知你们可有杀死这个女孩子的胆量没有?” 铺中许多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阿烈那么震惊的了。他大声叫道: “冯老伯伯,别这么说,他们已杀死过几个无辜之人,那有不敢杀死这位大姐之理?” 洪云嘿嘿笑道: “小兄弟说得很对,我们反正杀过不少人,也不在乎多杀一两个了。” 冯通淡淡道: “你们如坚信这个女孩子是小女的话,那就出手杀死她,咦!这就奇了,你们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是发了善心?又莫非是此女长得还不错,所以不忍得辣手摧花么?哈…… 炳……” 他言语之中,极尽煽激对方杀死那美貌少女之意,这一点反而使洪云觉得大是不合情理,双眉紧皱,一面寻思,一面伸手拦住暴跳起来的丧门神陈逵。 金弓三郎徐敏道: “老冯,你那最末的一句话,倒是说中了我的心思,这女孩子长得如此美貌,青春方盛,武功也很不错。假如咱们不是变成了今日这等水火之势,我迟早会找人来提亲呢!” 从他的声音语调中,似乎这番话乃是出自真心。可是他面上的诡笑,却一望而知无诚意,只不过特意这样说一说罢了。 祁京拍拍阿烈的肩头,道: “不用胆心,这女孩子死不了。” 人人都转眼向他望去,阿烈急急问道:“为什么?” 祁京不作声,使众人都十分心急。 屋内冯通说道:“奇先生的高论,兄弟大为佩服。” 阿烈又问道:“祁大叔,为什么呢?” 祁京道:“这女孩子的武功既然不错,自是有保护她自家命的能力了。” 冯通接口道: “兄弟若是猜得不错,那女孩子现下必是失去知觉,受制于他们。所以说到武功,并无用处。因此,兄弟是指出他们没有杀死这女孩子的胆量而已,与武功无关。” 祁京向阿烈道: “别听他鬼扯,我再告诉你一次,完全是武功的关系,她才死不了。” 金弓三郎徐敏道:“可惜我舍不得拿她来试验,不然的话,立时就可以使兄台认错了” 洪云接口道:“奇兄何以坚持高见?” 祁京道: “这以为你变成哑巴,不会问我,所以懒得多说。既然你开口相询,那么我不妨反问你,此女既是武功不弱,你们已晓得她是什么门派之人。” 洪云道: “据兄弟调查所知,此女是老冯的掌上明珠,芳名冯翠岚,说到她的武功,自然是得之家传了。” 祁京道:“徐敏兄见过她的武功,果是如此么?” 金弓三郎徐敏迟疑一下,道: “她的剑法,倒象太白山的家数。” 洪云恍然大悟,想道: “假如此女真的不是冯通之女,而是太白山魔女剑派之人,本帮今日杀死了她,不啻是种下了减帮之祸,怪不得那冯通拼命激我下手取她性命了。” 阿烈自然不懂其中有这许多奥妙,仍然着急地道: “祁大叔,这位姊姊已经失夫知觉,即使本事再大也不中用。” 祁京淡淡道:“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何须操心?” 阿烈大声道: “人命关天,我看那几位大叔之意,不过是想讨取什么物事罢了,但世上有何物能比生命更为珍贵?” 他真心感到这话实是理直气壮,是以胆子也大了,凛然挺身起来,又道:“待我去看看冯老伯,或者可以劝得动他。” 洪云心中暗喜,厉声道: “小兄弟既是这样说,我们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那就等你一会儿吧!” 阿烈大步走去。到了屏风旁边,但见这一头巨墙壁虽有丈许,但里面四五尺之处,又有一座屏风,隔断了视线。 因此之故,如果不是踏入屏后,决计无法看得见此屋的后半截。他刚刚踏进入口,祁京冷漠的声音传过来,道:“阿烈,假如人家也弄瞎你双眼,你怎么办?” 阿烈不禁停下脚步,随即道: “这是为了那恢姊姊着想,而那位姊姊却是冯老伯的千金,他怎会加害于我?” 祁京道:“你未练过一天的武功,全无护身之力,假如遭遇不测,可别怨我。” 阿烈摇头道:“不会有事的,大叔放心。” 说罢,举步走入去。 目光到处,但见这后半截的地方宽广得出奇,但光线暗淡,并非如洪云所说的很明亮,也没有什么女郎。 定睛再看,才发现这空荡荡的尾子里,当中的地上放着一口长方形木箱,体积相当大。 另外在屋角,有一个黑衣人盘膝而坐,由于光线不够,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只隐隐见到一头白发。 外面众人只听得阿烈高声问道:“你老可是冯老伯?” 那个苍老的口音应道:“我就是冯通,你过来这边说话。” 祁京冷冷一笑,心想: “我如不事先说破此子不懂武功,只怕他的身子早就被摄魂砂打得象蜂窝一般了。” 念头刚刚转完,忽听一个女子口音喝道:“爹爹,别加害那孩子!” 这声音正是发自那金弓三郎徐敏怀中的美女,连祁京这等老江湖,也为之大吃一惊。 转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原来这刻开势突变,那金弓三郎原本是拿住她的,目下却反而被她扭转了手臂,但知觉末失,面色露出负痛之色。 那个美女生气勃勃,多了一分青春艳丽,益发美貌动人。她右手拔出徐敏腰间的佩剑,寒光闪闪,又大声道: “爹,我己制住了金弓三郎。” 这等剧烈巨大的突变,连素来以机智自诩的洪云,也感到心慌意乱,简直想不出任何应付之法。 祁京厉声道: “冯通,你若是加害那孩子,那你就准备应付七大门派的问罪之师。” 他心知时机危险紧急,看这情形那冯通分明已打算加害阿烈,又来不及闯入营救,因此只好亮出七大门派的招牌来镇压他。 这时阿烈已快要走近当中地上的箱子,也须得经过此箱,方能瞄对面角落上的黑衣老人。 只见那黑衣老人一扬手,顿时一股潜力迎面涌到,阿烈站脚不住,连退了六七步之多。 拿住徐敏的美女高声道:“爹,那孩子死了没有?” 话声未歇,寒芒急闪,剑花朵朵,直向洪云攻去.洪云因徐敏在她掌握中,不敢还击,赶快跃开,险险被她剑招所伤,骇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一来,他更无法定心寻思应付之计。 陈逵脾气祖暴,大吼一声。震得众人耳鼓鸣鸣作响。只见他挥动锯齿刀,向那美女凌厉砍劈。 那美女冷笑一声,娇躯一转,徐敏有如风车般转过来,恰好填补上她本来的位置,因此陈逵这一刀变成砍向徐敏颈子。 陈适性子虽暴,武功却不含糊,健腕一翻,硬是煞住刀势。 但那刀锋只离徐敏耳朵不及半寸,假如煞不住刀势,徐敏的头卢一定只剩下半边了。 陈达也骇出一身冷汗,急急跃退。 祁京冷眼旁观,说道: “姑娘可能是太白山魔女派之人,也可能不是,总之,你却一定是冯通的女儿冯翠岚,对也不对?” 那美女双眸一转、冷冷盯了祁京一眼,道: “不错,假如你与今日之事完全无关,希望你带了那孩子,立刻离开此地。” 祁京道: “我平生的行动不受何人指使,有时候人家要我走,我偏偏不走。” 冯座岚道: “你口气很硬,但做人却差得远了。如若不然,你何须抬出什么七大门派来吓人? 再说,我只听说过九大门派,不知这七大门派几时组成的?” 祁京道:“假如我说是九大门派,姑娘信也不信?” 冯翠岚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祁京道:“说的就是这个孩子,若然我说九大门派都得保护他,谅你难以置信。” 冯翠岚点点头道:“当然不信啦,但你说是七大门派难道就可以使我相信?” 祁京道:“最少也得想一想,对不对?” 他突然转面向屏风后面喝道:“老冯,且慢下手。” 阿烈看得真切,但见那黑衣老人刚刚站起来,果然有动手的迹象,而祁京的喝声及时发出,一如亲眼目击他的行动。 这一招使阿烈也感到十分佩服。 祁京已接着说道: “有没有七大门派之事,咱们暂且不提,单说目前……喂!老冯,你得听着,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单说目前,你如若向那孩子下手,我无法向朋友们交待,也就只好杀死你的女儿抵命了,你打一打这个算盘,如果划不来,那就别鲁莽下手的好。” 冯翠岚怒道:“呸!凭你也配怎么我?” 祁京淡淡道: “别人是因为你手中抓住了人质,才不敢动强,我与他们非亲非故,这一动手,看你是先了徐敏呢?抑是先放了他?” 冯翠岚心想: “是呀!他向我出手之时,我先放人呢?抑是先杀人?假如放了他,对方实力更强,如若杀了他,对方既失顾忌,加上复仇之心,只怕更加难惹。” 想是这么想,其实她自家也隐约知道,她之所以不愿杀死徐敏,恐陷尚有别的原因在内。 祁京见她答不上话,当即大声道:“阿烈,回来。” 阿烈瞅了那黑衣老人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转身行出。谁知才走了三步,猛的被人抓住背上的衣服,吊离地面。 祁京微微听到一点声响,仰天厉笑一声,道: “好,老冯,你既然动手,可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那黑衣老人见他料事奇准,宛如目击,心头一震,冷道: “这孩子虽然落在我手,却不致丧命。除非你老兄一定要介入今日之事。” 祁京厉声道:“放屁,老子爱怎样干用不着你管!” 黑衣老人嘿嘿冷笑,道: “老兄莫要忘了这孩子还在我手中。” 祁京应声道:“你如果不敢杀死那孩子,你就是王八蛋!” 不但黑衣老人和冯翠岚都怔住,其余洪云等人,也莫不惊讶之极。 心想:“这厮敢是怒极,所以说错了话?” 冯翠岚首先道:“你说什么?你想我爹杀死那孩子么?” 祁京仰天阴笑数声,道: “不错,只伯你的老子不敢下手。” 冯翠岚大概晓得父亲的脾气心性,高声叫道:“爹爹且慢动手” 然后咬牙向祁京道:“你初时不是保护这孩子的么?” 祁京道:“是又怎么样?” 冯翠岚美丽的面庞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道: “这就奇了,既然你是保护他的人,这刻又何以变得这么厉害,取他性命?” 祁京向她迫近两步,暗暗运聚功力,准备出手,口中应道: “告诉你也无妨,老子本来就想杀死他的,但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反而变成保护他的人了。” 冯翠岚道:“就算你本有杀他之心,但既已转变了立场,何以忽然又丢弃这责任?” 祁京道: “这突然想到,若是假手别人取他性命,于我并无损失,相反的却可使我恢复自由,不要被这小表绊住手脚,这话爱信不信都没关系。” 他已运集好功力,马上就要出手击毙这个如花似玉的的少女。 忽听阿烈叫道:“冯姊姊,小心。” 冯翠岚猛可把金弓三郎徐敏拉到身前,这样对方出手的话,再厉害也一时伤不了自己。 她感到阿烈的警告乃是出自真心关切。 当下叫道:“爹爹,你如不把那小兄弟放了,我就跺脚走开,不管你的事了。” 摄魂砂冯通哼了一声,骂道:“死丫头!” 却放了手,阿烈赶快跑出来,祁京退回椅上落坐,也含怒骂道: “小畜牲,还不给老子乖乖坐好?” 冯翠岚向阿烈点点头,似是打招呼,也似是道谢,接着便向洪云他们道: “你们要那物事呢?抑或是要我放了他?” 洪云沉吟了一下,反问道:“要那物事便如何?要放人便如何? 冯翠岚道: “要这物事的话,贵帮徐三当家有死无生,我们再放手一拼,要人的话,那就当众言明放弃此物,不得再来寒舍寻仇生事,也不得向武林中人,提及那一口铁箱。你如答应这些条件,我即刻放人。” 洪云这时不再迟疑,就声道: “好,大家都听清楚冯姑娘的说话了,我愿遵守这些条件。冯姑娘,请你释放我兄弟吧!” 冯翠岚满意地点点头,在金弓三郎徐敏耳边低说一声: “奴家多有得罪,望你不要记恨于心。” 随即松手,自己退开几步。 祁京嘴角泛起冷笑,心想: “这位洪云答应得如此之快,自然是因为对方提出条件的言语中,大有取巧的空隙,可以狡辩而继续进行夺回失物之事。但以这摄魂砂冯通的老谋深算,只怕这也是个陷阱。” 金弓三郎徐敏舒展一下筋骨,猛可取下那张金弓,怒声道: “天下间那有如此便宜的事?快快把大木箱送还给我们,如若缺了分毫.定教你父女后悔莫及。” 冯翠岚道:“咦!你没听见你们老大的诺言么?” 徐敏厉声道: “敝帮之事,向例由我兄弟三人公决,我大哥虽是答应了你,但我和二哥仍可反对,二哥,你说是也不是?” 丧门神陈逵道:“是啊!咱们何须多言,杀他娘的一个寸草不留就是了。” 跨开大步,迫近屏风入口。 徐敏高声道:“二哥且慢。” 陈逵停吓脚步,只听徐敏又道: “咱们兄弟当初结义之时,歃血为盟,言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咱们出手拼命。大哥自无坐视之理,虽然有违诺言,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二哥你说对不对? 陈逵道:“对!对!谁敢说不对,老子就宰了他。” 冯翠岚骂道:“不要脸!” 寒光闪处,已掣出长剑。 陈逵大怒道:“你骂谁?” 冯翠岚道:“自然是骂你们啦!” 陈逵一倾身伸臂,扬刀劈去。 冯翠岚侧身闪开。还了-剑。 双方都然分开,没有继续动手拼搏。 原来他们在这一招之中,试出对方实力极强。 是以一齐生出忌惮之心,不敢鲁莽从事。 金弓三郎徐敏喝道:“冯姑娘、且看这一回你如何破解我的连珠弹。” 话声才歇。“登登登”连起三响弦声,银光电闪,已发出三粒银九,迳袭冯翠岚胸前大穴。 冯翠岚一招“飞瀑垂涧”,剑势由上而下,划出一重剑幕,一阵阵连珠脆响过处,那三粒银丸已不知溅弹向何方? 她这一物虽然漂亮之极,但井非已证明她能抵挡得住对方金弓银丸的绝艺。 一般说来,开始时只是试招,真正的绝艺定是随后方施展。因此冯翠岚神情十分凝重,使人不禁为她担心起来。 徐敏哈哈一笑,道: “好剑法,我劝你还是把那木箱交还我们的好!” 冯翠岚道:“别说啦,你们不守信诺,还敢多言?” 徐敏仍然笑着道: “我实是不忍得伤了你,不然的话,我早就全力出手了。” 阿烈看了冯翠岚那般紧张的神色,怦然动心,大为怜惜,又眼见徐敏双肩一挑,面露森森杀气,不觉大惊,冲口喝道: “不要脸!不要脸!” 徐敏目光-斜,盯住阿烈冷冷的道:“你骂谁?” 他年纪既轻,人又漂亮,自然而然有一股骄傲自大之气。 祁京感到此人似是不把他放在眼内,心中怒意上涌。 当下接口道: “这孩子见你老兄一味欺负那姑娘,自是大感不平,你如果不是专捡软的吃之人,何不出手对付那位冯兄?” 徐敏移目注视祁京,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气恼。 暗念此人不知是什么来路?不但硬是要在此地旁观,而且屡屡得罪双方之人。 他实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祁京出手,那丧门神陈逵却觉得祁京之言有理,厉声道: “对啊,我找那老小子去!” 话声中大步闯放屏风之内,洪云心中惊,连忙发出暗号,教徐敏掩护陈逵。徐敏迅即跃到屏风入口,探头望入去。 只见这宽广的屋子里,当中放着那口大木箱。此外,一个白发黑衣者,站在对面的角落。 陈逵迈开脚步,一跃数尺,直向那角落的黑衣老人行去。 越过那木箱为中心的界线,突然哼了一声,疾然后退。退到放口处,脚步已大见虚浮,生似是中了暗算。 徐敏正待拽弓发弹,冯翠岚叱道: “你如敢出手,可别怪我剑下无情!” 她威胁着徐敏的背后.徐敏自然无法对付那黑衣老人。 洪云奔过去,道:“什么事?” 陈逵已退出来,但见他面色大变,又眉紧皱,似是十分不舒服。 洪云经验丰富,眼力过人,一望之下,便惊道: “老二,你敢是中毒了?” 屋内传出冯通的冷冷笑声,同时说道: “洪大当家不愧是赛刘温,凡事一猜就中。不错,陈兄是中了奇毒,如若不及时救治,难以活上三天。” 洪云先不理他,等到听完徐敏目睹的情形之后,才高声道: “冯兄居然得传毒师金树的秘艺,实在使兄弟大感意外今日纵然不想认输也是有所未能了。” 冯通道:“洪兄真好眼力,如若当真答允从此不再寻仇,兄弟自当奉上解药。” 洪云眼见对方计谋百出,着着紧迫。 深感才智比不上人家,只好低头服输,当吓就亲口保证铁鞋帮上下遵守冯翠岚所提过的条件。 冯翠岚便掏出一小瓶解药,交给洪云当场施救。 祁京一直看到铁鞋帮之人完全撤走,还没有动身之意。冯翠岚何阿烈聊了几句,便已感到有异。 外面已有人走动,并且渐渐喧嘈起来。 阿烈道:“我出去瞧瞧。” 祁京道:“有什么好瞧的,强徒们走了之后,被害人的家属,自然悲啼嘈闹起来,” 阿烈便不离坐,心想: “这家伙心肠冷酷得很,假如我有他这等本事,一定不让铁鞋帮那些强徒们任意害人。” 念头转到此处,突然内心发出一阵震动,想道: “是啊!我非得赶紧学本领不可,一来可以报仇雪恨。二来帮助善良的老成姓,制止那些强徒们的暴行。” 冯翠岚已回到后面,忽又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走到祁京面前,说道: “这是家父奉赠的一点礼物,万望笑纳,并且恕家父不能分身拜唔。” 祁京打量木盒一眼,突然挥掌向她面门拍去。 冯翠岚赶紧仰身闪避,祁京掌力已变,一股力道击中她手中木盒,顿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木盒四分五裂。 但见翡翠珠宝,散落一地。 冯翠岚玉掌已划个圈,斜劈祁京脑之间。 祁京举手一推,两手相触,发出“啪”的一声。 祁京震得身躯略略摇晃,而冯翠岚则退了三四步之多。 双方拼了这一招,冯翠岚已试出祁京武功高强之至,不敢鲁莽,只好忿然跺脚的道: “你这人怎么搞的?我们送你厚礼,你反而动手打人?” 阿烈也觉得祁京十分不对,不禁替他羞愧得面红耳赤。但祁京没有丝毫感到不安的样子,还冷笑-声。 他也试出对方掌招神妙、内力甚强,虽然比不上自己,但再加上她的父亲可也不易应付。 因此他不肯再说出伤人之言,目光略一扫瞥地上的珍宝,便道: ‘这一盒珍宝介值不菲,令尊因何见馈? 阿烈心想:“就算他觉得奇怪,也不应动手啊!” 转念之时,冯翠岚怒声道: “如果菲薄之礼,岂能出手奉赠,你这人太没道理。” 祁京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说话,转眼向柜台内一个掌柜的招手道: “喂!你来一下。” 那掌柜不敢不听,趑趄着走过来。 祁京道:“劳你驾把这些珠宝捡起来。” 冯翠岚冷笑一声,道: “哼!原来是怕盒中有毒,张掌柜,快动手,用不着害怕。” 张掌柜弯腰伸手,正要捡拾。 屏后突然传出那个苍老口音,道:“别动手!” 张掌柜骇得连忙缩手不迭,冯翠岚面露讶色,道:“为什么?真的有毒?” 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衣老者走出来,向祁京抱拳道: ‘在下低估了阁下,罪甚,罪甚。” 祁京淡淡道:“冯兄才智过人。兄弟已有目睹,甚感佩服。” 冯翠岚觉得很难堪,跺脚道: “爹爹,你怎可这样做,而又不告诉我?” 祁京冷冷道: “此事定须你不知情,方能瞒得过我。如若你知道了,神色之间,岂能掩饰?这正是令尊高明之处。” 他说这话之时,竟似是在说别人之事一般。 那黑衣老者连连点头、重又抱拳施礼,道: “在下冯通,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言下大有攀交之意,阿烈看了心中迷迷糊糊,但觉这些人古怪莫测,似乎完全没有敌友之分。 照常理来说,祁京早先屡次跟冯通过不去,目下冯通又下毒暗害祁京,自然变成仇敌才是。即使退一万步说,双方不提到这个过节,也只能各走各路,如何尚能友好亲善?” 祁京道:“兄弟姓祁名京,乃是北邙门下。” 他也起身拱手还礼。 冯通啊了一声,道: “原来是北邙三大侠之一,在下久仰了。侠驾今日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在下这就准备菲酌,以迎贵宾。” 阿烈记得祁京明明是北邙三蛇之一,但在冯通口中,却变成了大侠,他天真未凿。 那里知道社会上盛行奉承吹拍,正是如此,心中感到肉麻厌恶之极。当下别转脸不去看他们。 冯翠岚已动手捡拾起那些珠宝,她自己服了解药,所以不怕。当也捡出一支翡翠镶珠的金钗,把阿烈叫过去,塞在他的怀中,道: “小兄弟,这珠玉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别怕,我已用解药除过毒,不会伤了你。” 阿烈摇头道:“不,这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他正要掏出,冯翠岚按住他的手,凑近他的耳朵,轻轻道: “我看祁京对你也不好,你留下此物,将来就算不靠他,也不愁流落饿饭。” 这话深深打动了阿烈的心,付道: “是啊!假如我要拜师学本领,定须走许多地方,没有盘缠的话,如何是好?” 当下道:“那么谢谢你了。” 冯翠岚道: “别谢,你帮过我的忙,我的心里很感激你,此钗最少可换回二十两金子,找些大店变卖,才不会被骗上当。” 祁京突然高声道: “阿烈,咱们的关系和以前的事情,别胡乱告诉别人。” 冯通接口道:“小女懂得江湖规矩,决不会多言询问,祁大侠即管放心。” 阿烈应道:“知道啦!” 用眼色向冯翠岚示意,举步走出店外。 冯翠岚不知何事,跟他出去。 到了外面,阿烈压低声音,道: “冯姑娘,你有一身本领,定然知道别的有本领的人,我想学武功,只不知找谁好?” 冯翠岚一楞,美丽的眸子透出讶疑之色,阿烈十分焦急恳切地道: “你能不能指我一条明路?” 她缓缓道:“你那祁大叔就是当今武林名家了。” 阿烈忙道:“不行,我得比他本领还大才行。” 冯翠岚摇摇头,道: “要找武功比他更高之人,恐陷不易找到,想那九大门派之中,除了少林、武当、华山、峨嵋几派之外,只怕没有这般高深的武功了。” 阿烈道:“我只听说过七大门派,并没有武当在内。” 冯翠岚道: “笑话,武林最有名的九大门派中,以少林武当两派为首,你一定弄错了。” 阿烈便询问武当派的地点,并且问她如何才能投入武当学艺?冯翠岚说出武当派的地点,又道: “这一派人数甚多,绝大多数是道士,但收徒规矩极严,你如果没有很深的关系渊源,很难成为武当门下。照你现在情况,就算人家肯收你为徒,你的师父也不会是当代知名之士。这一来试问你能学到些什么功夫呢?” 阿烈道: “我记得王老夫子说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有恒心毅力,总能求得武当的师父们收录为徒,你说是也不是?” 冯翠岚觉得不该使他气沮,当下道:“这话很有道理,你不妨试试看。” 说到这儿,一个健仆出来,请他们入席进食,冯翠岚带了阿烈,穿过店铺,后面就是住家,宅深院大。 酒席摆在一间布置华丽的客厅中,进食的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侍候在侧的婢仆却有六七个之多。 阿烈早巳饿极,眼见满席美肴,更是饥肠辘辘,也不管有毒没毒,放量大吃。对于祁冯二人言笑宴宴,宛如多年老友的情形,已无暇理会。 直到酒足饭饱,换到另一间客厅坐下之时,冯通又取出一个木匣,送给祁京。盒内装满了珍贵的珠宝,少说也值上万的银子。 祁京假意推辞一番,这才收下。 阿烈以为也无事故,很安心地直打饱呃,一双手在怀中模出那支玉钗,只等候告辞动身。 祁京道: “兄弟蒙冯兄厚赠,兼得醉饱,这份交情可真不轻。冯兄将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避吩咐。” 冯通大喜道: “祁大侠言重了。在下只要能够同人夸耀说识得大侠你,就已经是十分光荣之事了。” 祁京道: “兄弟告辞之前,只要请问一声,铁鞋帮洪老大提起的铁盒,乃是什么物事?” 冯通打个哈哈,道:“左右不过是值点钱的东西而已。” 祁京道:“如是值钱之物,兄弟绝无染指之心,冯兄拿来观赏观赏如何?” 冯通道:“这又有何不可?待在下亲自拿来。” 祁京摇头道:“这等事岂敢劳动冯兄大驾?待兄弟吩咐贵价去取,也就是了。” 他立即向已个中年家人说道: “有烦你去把那大木箱内一个铁盒取来,那木箱就放在店里。” 冯通面色一沉,道:“祁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祁京那对斗鸡眼一转,面寒如水,应道: “没有什么意思,祁某一生最忌受骗,假如冯兄拿别的铁盒顶替,兄弟这一辈子江湖算白走了。” 客厅中顿时被一股森寒敌意所笼罩,阿烈大吃一惊,想道: “他们说得好好的,怎的忽又翻脸?” 冯翠岚怒哼-声,方要说话,祁京已抢先道: “假如冯兄要掂过兄弟斤两,才肯赐观铁盒的话,那就未免太不够交情了,难道兄弟不能从铁鞋帮那边问得出原委么?” 这话大见功效,冯通举手阻止女作发作,心想:“这祁京乃是当今名家高手,后台又硬。如若帮助铁鞋帮之人,我冯通眼见便是家破人亡之祸。” 他权衡过利害得失,只好屈服。转回笑脸,道: “祁大侠不要认真,咱们有缘相交,这等身外这物岂比得上交情?但只望祁大侠对外代为保密,那就感铭不尽了。” 他一面叫女儿却取,一面又道: “这个铁盒,很可能真是琅琊府的丹经。” 阿烈眼见他们敌友无常,心中泛起强烈的厌恶和鄙视。 假如不是那祁京听了“琅琊府丹经”这句话,表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态。他几乎连他们的交谈也懒得聆听了。 第四章 祁京迅即问道:“冯兄如何知是琅琊府秘宝之一?” 冯通道:“那铁盒上刻道‘琅琊府丹经’五个古篆,在下是以得知。” 祁京沉吟一下,才道: “琅琊府的秘宝,二百年来,屡屡在人间出现,可惜每次出现的都是赝物,以冯兄见闻之广,眼力之高,自然有点根据,才肯相信这回到手的不是伪造之物,只不知冯兄从哪一点点判断出来?” 冯通听了他的问话、心里可不能不佩服。 暗念到底是门槛精湛的老江湖。因此一开口就问中了最要紧的节骨眼上。 当下答道: “在下只凭一点,便认为很可能是真的。就是这个铁盒竟然无法打开。” 祁京哦了一声,道:“有没有锁匙洞?” 冯通道: “当然有啦!在下是无暇详细检查。但已知盒上之锁,既非锈了,亦末毁坏。而是那暗锁打制得精巧绝伦,如无真钥,实难开启。 祁京连连颔首,道: “以冯兄的经验阅历,竟也开启不了那锁,这个铁盒,自然很可认定真是琅琊府秘宝了。” 谈到这儿,冯翠岚已回转来,手中多了一个黑色扁盒,大约是半尺长,七八寸宽,厚度只有四寸。 她交给父亲,冯通再交给祁京,祁京接在手中,反复审视,摇动之时,盒内果然盛装得有东西,不过从声音上去无法听出是什么物事。 祁京看了一阵说道:“冯兄可曾试过开启此锁么?” 冯通道: “在下已耗了半天时间,用尽心机,仍遭失败。不是吹牛,如若是普通的锁,决计难不住在下。” 祁京道:“冯兄此言自然可信,看来冯兄只好却访求名匠,方能开启了。” 冯通道:“这主意很好,只不知何处有这等名匠?” 祁京沉吟道: “兄弟对此道倒是孤陋寡闻得很,但以情理推想,恐怕只有携盒到京师去,方能访求得着这等名匠了。” 冯通连连谢教,祁京竟没有一点占有之心,随即告辞,其间许多礼节言语,不必多叙。只说祁京阿烈两人出了大道,两骑并排不快不慢的走着,阿烈忍不住问道: “祁大叔,那个铁盒值得大家拿性命去抢夺么?” 祁京道:“如果真是琅琊府秘宝,自然值得。” 阿烈道:“琅琊府在那里?” 祁京道:“在山东诸城地面,但那已是一百年前之事,如今早已不见遗迹。” 阿烈道:“你认为那盒子可是真的?” 祁京道: “以我看来,八成是真的,冯通只说出那锁精巧难开这一点,但我却又发觉那铁盒比之同样体积的铁盒,沉重坠手得多,可知铁盒特异,不是凡品!” 阿烈问出最后一个疑问,道:“那么你何以不夺过来?” 祁京微微一笑,神太暖昧神秘,并不置答。 傍晚时分,他们已抵达洛阳,入城后祁京就替他买了一口只有两尺长的箱子,又购置了一些衣服。 阿烈吃过晚饭,休浴包衣之后,由于旅途劳顿,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半夜时分,他不知何故突然醒来,睁开双眼,看见灯光照壁,顿时记起这是客店。他胸中刚刚涌起了一缕乡愁,以及对线亲的怀念,突然听到有人低声交谈,使他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祁京的口音他熟悉不过,只听他低声道: “不要紧,这孩子头一次出门,累个半死,决计不会醒来。” 阿烈心想:“你这次可猜错了,我偏偏在这时醒了,待我听听他跟谁说话,谈的是什么?” 另一个说道:“你看清楚一点,是不是这个铁盒?” 此人声音陌生,阿烈从未听过。 祁京道: “不会错了,你看,这盖子上不上是刻着‘琅琊府丹经’五个古篆么?东西绝不会错,小弟只想知道大哥你们下手的经过情形如何?” 阿烈心中道: “他叫那人做大哥,一定是北邙三蛇中的老大,我记得他们提过,叫做十步断肠屠大敬毒蛇了。” 他不知道北邙三蛇中的老二叫什么名字,所以只好称之为第二条毒蛇,耳中只听那屠大敬说道: “我和老二依照你的推测,在那山道捷径间守候,果然不出你之所料.冯通自个儿徒步急行而来,我们夺得此盒之后,差一点就想索性前赴宝丰,找那制锁名家郑一开启此锁了。” 祁京道: “这也是个好主意,你们为何不去呢?将来咱们去找他的话,便很难瞒得过人家的耳目了。” 屠大敬道: “我何尝不知此理,但当我们出手攻击冯通之时,刚刚得手,突然有人经过,我们虽然已经乔装蒙面,却也不敢大意,连忙分头遁走。” 祁京道: “那个过路之人,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士,不然的话,你们岂会急急遁走,生怕露出来破绽?” 屠大敬道: “不错,但你也很难猜得出人是谁,敢情是武当派风火双剑中的天风剑客程玄道……” 祁京口气中透露出惊讶之情,道:“啊!真想不到是他,你们没有交手吧?” 屠大敬道: “老二跟他拼了五六招,其时我虽有作暇夺宝杀人,但我仍然没有当场击毙冯通,还特意点他奇经大穴,使他发出申吟,才招呼老二同道遁走!” 祁京道: “大哥你这一着实在高明不过,想那天风剑客程玄道既是当代大侠,自然是以救人为重,所以不得不放过了你们,先行救人,但等到他查过冯通的情况,知道无法救治之时,你们早已高飞远走了。” 他话声一顿,又道: “但武当派秘技绝艺甚多,亦有些不为世知的灵药,假如他竟然救活了冯通,咱们兄弟得宝之事,很快就将传遍江湖了。” 屠大敬沉吟一下,道: “不会吧!天风剑客程玄道如若救得活冯通,咱们也只有服气的份儿了。” 祁京道: ‘小弟也许是过虑了,当时如果那石火剑客何玄叔也在场的活,咱们就大是不堪设想了。” 屠大敬: “咱们第一次与武当派高手拼过几招,以我看来,这风火剑实在名不虚传,如若是单找独门,咱们都得栽筋斗无疑,日后你如是碰上他们,定须小心应付,最好别动手拼搏。” 祁京道:“小弟记住了!” 屠大敬道:“老二和那程玄道只拼了数招,谅他查不出咱们家数,不过凡事须小心、咱们且观看过风色,才处置这琅琊府秘宝不迟。” 祁京道:“大哥打算把此宝藏放何处?” 屠大敬道: “我已深思熟虑过,此宝必须放在十分妥当面又时刻拿得到的地方才行,我看就放在这孩子身边,最是妥当不过。” 阿烈心中一惊,付道: “那铁盒这么大,若是放在我身边,一定被人看出,假如别人认为我是偷的,如何是好?” 他同时又想起那冯翠岚,这美貌少女对他极好,但她已失去了父亲,这对她一定是极沉重可怕的打击。 祁京的笑声使他集中注意力,只听他道: “小弟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入城之时,替这孩子卖了一口小箱子,早先我已做妥手脚。底下有夹层,恰可藏此盒,他永远都不知道……” 阿烈心中嘀咕道: “你们尽避得意吧,我现在已知道了,哼!哼!早晚我把这箱子丢到黄河,里看你们怎生找回来?” 屠大敬说道: “那好极了,这孩子现下有七大门派之人暗中保护,最是妥当不过。” 他们打开箱子,把盒放好,屠大敬道: “这一路上,我和老二都在暗中照顾,你大可放心。” 之后,灯光骤灭。阿烈晓得屠大敬已经悄悄走了,却不禁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也不知何时再睡着了。 翌日,他对那口箱子故意不加注意,祁京替他缚在鞍后,弄得妥妥当当,假如他不是半夜醒来,听到这件秘密,一定以为祁惊很关心他,处处加以照拂。 他们向西安行去,第四天才抵达这个古都,一路上阿烈总是留心着看看有没有机会把箱子丢到黄河中,结果全无机会,也不会听到有关冯通之事。 在西安盘桓了一日,阿烈听王老夫子讲过这个咸阳古都许多名胜古迹,心中十分向往,但祁京却不准他自己出去,使他感到异常失望。 次日早晨,阿烈吃过早点,回来时就在店面,跟一个伙计闲扯,谈到本地的古迹,那伙计自是无有不知,一一的告诉他,祁京听了一阵,便走邢,那伙计突然间露出很鬼祟的态度,道:“小爷,有一个客官在东跨院内等着见你。” 阿烈讶道:“是谁呀?” 那伙计道:“是个很漂亮的阔少爷,你去瞧瞧就晓得了。” 阿烈更感惊异,想道:“我这一生贫苦可怜,几时识得一个阔少爷?” 当下道:“他想是认错人了。” 那伙计忙道:“不会,不会,他说你见了他,自然会认识,小爷何妨去看看,反正不会丢一块肉……” 阿烈好奇心大起,超过了疑虑之念,于是举步走去,他一双脚才踏入院内,突然记起母亲惨死之事,而这个凶手,据说也要取他性命。 是以他岂可轻意去见陌生之人,假如这个阔少爷,就是凶手乔装,那时如何是好呢? 他念头尚未转完,第二双脚已跨了入去,这时他才想急急退出,旁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胳臂。 这双手力量奇重,差点就捏碎他的臂骨,阿烈不觉痛得张口大叫,然而空自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他接着被拉到一边,外面的人,已看不见他了。 但还不止如此,阿烈只觉腾云驾雾一般,已处身在一个房间之内,而且到此时,他仍然末见到那人的面貌。 阿烈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便静等刀斧加颈。 谁知手臂上的刀道突然消失,痛苦也消失了,他不由得透一口气,但要转头望去,却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柄寒光四闪的锋快匕首,刀尖缓缓逼近,一直抵住他咽喉,这才停住不动。 这一下子又把他骇得出了一身冷汗,付道:“这人果然要杀我,只不知道是谁?” 他接着想起了母亲之死,这个人无疑就是那个凶手了,暗念难道自己就这样子不明不折的死在这凶手的刀下?竟然连这凶手是谁也不看一看么?” 一股仇恨之火,激起了他的勇气,于是突然间转头望去,顿时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那伙计可没有撤谎,此人果然是个很漂亮白皙的年轻人,衣着华丽,果然像煞是个阔气少爷。 他的面貌也很眼熟,然而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阿烈咬牙节齿,问道:“你是准?我娘也是被你杀的,是也不是?” 那美少年一怔,睁大双眼,但接着摇摇头,用耳语般的声音道: “你娘的事与我无干,我只打算杀死你:“ 阿烈恨恨道:“没种,不敢讲真话。” 美少年皱眉道: “我如果杀死过你娘,岂有不敢讲出来之理,难道说出来你能把我怎么样么?真是笑话之至!” 阿烈道:“你自然是害怕而不敢承认。” 美少年道:“我害怕什么?” 阿烈道: “那七大门派之人,找得到你找不到你我可不管,但你怕招认之后,我会变成厉鬼来找你?” 美少年沉吟一下,道:“胡说,你还认不出我是谁么?” 阿烈瞪大双眼,看了一阵,摇头道:“很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美少年以他原有的声音,说道:“真的认不得么?” 阿烈-怔、惊道:“啊!原来是你……” 这美少年的原来声音,娇柔悦耳,竟是个女子,阿烈这一来方始认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冯翠岚。 他不寒而栗地打个寒噤,忖道: “幸好是她,如果是那个高髻妇人,我这一命就保不住了。” 但他的乐观和安心夫免太早了一点,因为冯翠岚那支明晃晃的匕首,仍然顶住他喉头要害,锋锐的刀尖,使他感到寒冷和微痛。 冯翠岚道:“好,现在你认出我来了,我要杀死你!” 阿烈大讶道:“为什么?” 冯翠岚道:“我自知打不过祁京,所以只好打你做替死鬼,” 阿烈道:“原来如此,但我和他……” 罢说到这里,外面传来步声,阿烈但觉肋下一麻,口中便发不出声音了。 这阵步声消失之后,冯翠岚冷冷道: “虽然我不想这样对付你。但为了我父亲之仇.迫得我非如此做不可了。”她的声音十分森冷,透露出强烈的杀机,阿烈听了,打了个寒噤,却苦于做声不得。 他心中想道:“天啊!我真是冤枉透了,但冯姑娘她不知内情,因此找到我头上,却不能怪她……” 他从对方充满了仇恨的口气中,已知道自己实是死在须臾,她只消略一用力,就可以取了我的性命,当此生死一发之际,他发觉虽然不能做声,但眼睛眉毛等仍然能动。 冯翠岚突然发觉这孩子作出很怪异的表情,例如双眉一高一低的跳动,眼珠忽上忽下,或左或有的乱转。 她觉得很奇怪,煞住匕首刺出之势,留神一看,只见他眼珠转得更快,额目已流出汗珠。 冯翠岚皱皱眉,伸手一拍,口中低低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烈透一口气,已经能够做声,忙道:“哎!泵娘,你差点就杀错人哪!” 冯翠岚道:“如何杀错人了,你不是阿烈么?” 阿烈道:“我是阿烈,但……” 底下的话还未说完,突然一口气涌上来,寒住咽喉,便又做声不得,冯翠岚冷笑一声,道:“你是阿烈就行啦!有话你到阎王爷那儿说吧!” 阿烈万万想不到才从鬼门关闻挣退两步,便又被拖回去,而这一回看来决计无法躲过,于是心灰意冷的闭上双眼,懒得理她。 他如若再次扬眉转眼,冯翠岚一定不会放过他,但他突然闭目等死,反而使冯翠岚大感奇怪,付道:“他竟不怕死么?抑是另有原因?” 当下玉手一拍,又解了他的穴道,沉声道:“你可知道祁京他们做了什么事情?” 阿烈摇摇头,连眼睛也不睁,他并非否认知道祁京他们暗杀冯通之事,而是表示不愿理睬她。 冯翠岚发觉这孩子居然面含愤恨之色,又气又疑,怒道: “就算你不知道,但你是他的同当,杀了你也是一样。” 阿烈忍不住睁开眼睛,也怒声道: “谁跟他这恶人同当?他好几次想害死我,只是没有得手罢了。哼!哼!假如我武功强过他,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冯翠岚憬然而悟,道: “那一天你说要拜一个比祁京还强的人为师,敢是因为你想找他报仇?” 阿烈道: “他欺负我,打我,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我娘被杀害之仇,非报不可,所以我非赢得他们不可。” 他口气中充满了强烈的仇恨,这绝不是装作出来的,冯翠岚已信了八成,当下问道: “你说‘他们’,除了祁京之外,还有谁呀?” 阿烈道:“七大门派之人有份……” 他一口气把这七大门派那此高手名家的姓名都说了出来,最后又道: “现下我还不知谁是凶手,或者不是他们而另其人。” 冯翠岚听了那些人的姓名,摇头不迭,道: “算啦!虽说父亲之仇不共戴天,但这些人个个都是当今武林顶尖儿的人物,我看天下间还没有谁敢说赢得这些人我,因此之故,你只好死了这条心。” 阿烈咬牙道:“不行,我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改变此意。” 冯翠岚收起匕首,道: “就算你把武功练成,那也是二三十岁之后之事了,这些人即使不死,也变成各派的耆宿长老,你向他们寻仇,等如挑他们的门派,所以我说这是全然没有成功希望的事。” 阿烈道:“只要功夫深,铁杆磨成针,除非他们早一步杀死我,不然的话,此志必酬!” 冯翠岚道:“你读过书么?” 阿烈道:“我蒙王老夫子时时讲解,略识之无。” 冯翠岚道:“那七大门派之人怎会找上你家的呢?” 阿烈道:“这真是一栋飞来横祸。” 当下简略地说出“血羽檄”之事,不过冯翠岚听完之后还是对他母亲之死,如何与这些人有关,不甚了了。 不过她却知道了一件事,向阿烈道: “你目下处境十分危险不过,祁京表面上保护你,同时又有其他门派高手在暗中支援,似是万无一失,其实他们是用你作钓饵,看谁会向你下手?” 阿烈沉吟一下,道: “假如其他门派之人其中之一的是凶手,在这等情形之下,自然不敢向我下手了。” 冯翠岚道:“你这等想法才是大错特错,他们要暗杀你,易如反掌,并且还可以布置得如同外人下手一般,你死了也不过是白死。” 阿烈一想这话有理,当下道:“那么我如何是好?” 冯翠岚沉吟一下,道: “你从未透露过逃走之意,他们决汁想不到,同时妨范已疏,因此之故;你可找个机会溜掉……” 她看见阿烈面有难色,便又道: “别伯,我在这西安府,有一栋房子,是家父经营的秘巢之-,有几个很靠得住的家人婢仆,你只要躲进去。住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才出门拜师学艺,我担保七大门派之人,一辈子也找不到你。” 阿烈听了她的计策,心中一方面甚是感激,一方面也极为怀疑,忖道: “她为何对我这么好呢?” 要知他自小家境贫苦,深知生活之难困,受的白眼闲气和打击出较多,因此,他原来就比同龄而出身温饱之家的孩子懂事得多,何况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又使他对人性有了极深刻的印象。 笔此他会想到自己既无可利用之处,冯翠岚怎会对他这么好?难道她所作所为,完全出自一片同情之心? 但无论如仍。他觉得先逃月兑祁京的掌握,总是好的,将来的结局,不管是怎样子,他都愿意冒险试试。 他沉吟一下,才道: “我如果顺利躲起来。一定把七大门派之人都吓一跳,更可把祁京气个半死,他定然感到很失面子,对不对?” 冯翠岚道: “这还用说?不过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躲起来,以后就得万分小心,不然的话,一旦被他们抓回去,那你非死不可了!” 阿烈心想:“这么一来,我就完全落在你掌握中,半点不敢反抗了。” 但衡量之下,他仍然愿意在冯翠岚手中讨生活,而不愿和祁京这条赤练蛇在一起,因此他毅然答应逃走。 冯翠岚当下寻思助他逃走之计,阿烈也忙忙大动脑筋,考虑那琅琊秘宝的种种问题。 冯翠岚不久就有办法,道: “你小心听着,今晚你们出去吃饭之时,假如仍然在那家老店,我便在后门的巷子等候,你可诈作肚子痛上厕所,趁机溜之大吉,假如祁京盯住你,那么你万勿妄动,等回店之时,在南大街和西大街转角处,趁人多之时,走向西大街,我会在暗处看着,假如没有人注意你,我便现身招呼,带你逃到我那个地方,如果情势不妙,我就不出来,你可诈作贪看热闹风景而走错了路……” 阿烈边连点头道:“我记住了。” 冯翠岚很不满意,道: “这是与你自家生死有关的大事情,你如若记错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岂可这般草率,随口回答?” 阿烈道: “我真的都记住了,你不知道,我自小就记性特别好,无论是什么话,我只要听入耳,隔上很久仍然能够讲出来,连一个字都不会错,前两三年前我年纪还小,有些话我听了根本不懂,可是我也可以照样讲出来。” 冯翠岚将信将疑的瞅他一眼,道:“希望你这次别失去这个本领才好。” 阿烈道:“不会,姑娘放心,不过我的人是逃走了,我的箱子怎么办?” 冯翠岚不悦道:“一口箱子所值几何?以后再卖一个不就行了?” 阿烈已决定目前不说出“琅琊丹经”的秘密,要等到确信她对自己并无其他用心之后,方始把此物交还给她。 因此他随口就说出已经想好的现由,道: “那口箱子不要倒没什么,但箱子里的衣服,都是我娘亲手缝的.我不能丢弃……” 阿烈提起母亲,触起了孺慕之思,突然间涌出眼水,冯翠岚见了,不觉一怔,她登时大受感动,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柔声道: “好啦!现在不是你难过的时机,让我想想看……” 她一转念间,便道: “这样吧!我用重金贿赂那茶房,叫他等你们出去之后、偷了那个箱子,我另外派人把箱子拿回来。” 阿烈一面拭泪,一面道:“这法子行得通么?” 冯翠岚一笑,道:“临守者自盗,谁防得了?” 阿烈道: “他们会不会疑到那茶房头上,如果抓起他毒打一顿,茶房定必会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冯翠岚道: “人家才不会那么笨呢,他不会早两个时辰告假外出么?等天黑之时,他潜回店内下手,事后如何能疑到他身上?” 阿烈连连点头、却道:“但这么一来。祁京他们就知道有外人帮我逃走了。” 冯翠岚笑道:“只怕他不这样想面已,他们人数那么多,大家疑来疑去,对我们更为有利。” 她停了一下,道: “既然要带走衣箱,那么你今晚非逃走不可,如若不然,露出了马脚,你的性命定然不保。” 说毕,便催他回房,阿烈临走之时,顺便问过好那栋房子的地址,这才匆匆回到房里去。 祁京已经睡了一觉,阿烈故意向他说道: “你不许我出城游览名胜,这城内也有不少古迹,我等会儿去瞧瞧行不行?” 祁京道:“过两天再说……” 他心中暗想:“这步子定是听那些掌柜茶房说得天花乱坠,所以十分心动。” 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祁京正要打坐练功,突然部一个茶房敲门进来,拿了一张名帖给他。 阿烈目光一扫,只帖上的名字是“武当练士程玄道稽首”。心中陡然感到十分兴奋,因为这个天风剑侠程玄道,名列武当风火双剑,乃是武林中可以赢过“北邙三蛇”的有数几个人之一,这是那一晚上他偷偷得知的。 他有过投拜程玄道为师之意,所以现在忽然有机会见列他本人,当然十分兴奋。 祁京高声道:“哎!是程真人驾到,伙计,快快带路领我出去迎接。” 房门外传来一个苍劲语声,道:“祁兄好说了,贫道得蒙延见,不胜荣幸。” 话声中,一个玄门羽士已站在门口,但见他年纪在五六旬之间,面貌俊秀,神清气朗,大有潇洒出尘的风范,他手中拿了一支白玉柄的拂尘,身上没有带剑。阿烈这一眼望去,已经十分倾慕崇敬。 祁京上前叙礼,两人寒喧过,分别坐下。天风剑客程玄道目光掠过阿烈,问道: “这孩子就是与血羽檄有关的那一个么?” 祁京道: “正是此子,阿烈!这一位是当今武林的大剑客程真人,假如你愿意的话,过来行个礼最好。” 阿烈默然上前,行了一礼,又默然退下,他此举有很深的用意。目的是要引起程玄道的注意。 原来他听王老夫子说过一个故事,那是古时候一个文士。如何以奇异的行径惹起时人注意,终于得了盛名。 因此,他故意一言不发,使程玄道对他生出好奇之心,因而留下深刻的印象。将来见面之时,就比较好说话了。 程玄道果然深深打量他几眼,道: “这孩子虽是面色不佳,身子薄弱,但论起根骨秉赋,却是不可多得之才呢!” 祁京淡淡一笑,但心中却如有所感触,突然动了收徒之念。 他岔开话题,道:“程真人忽然过访,不知有何见教?” 程玄道徐徐道: “贫道乃是出家之人,不会绕弯子说话,我此来乃是为了那‘琅琊丹经’而来,祁兄想必也会得贫道之意。” 祁京装出鳄然的样子,道:“程真人如何得知此事?” 程玄道: “咱们不妨省去无谓的言语,这个秘宝既已落入贵派的手中,贫道因为一时寻访不到屠大敬兄,所以只好找祁兄谈谈了。” 祁京道: “听真人的口气,似乎是那冯通已失去此宝,而真人却认为是敝派之人所为。但兄弟未接得通知,究竟有无此事实是不知。” 他略略一顿,又道: “但此事敝同门已经得悉,却是千真万确,不必瞒你!只不知真人何以疑到敝派身上?以程真人的身份名望,自然是握有证据,方向兄弟提及!因此,兄弟甚愿先弄个明白。” 他既不承认,也不一口否认,甚至自认已招这个秘密告知同门,因而程玄道有怀疑的理由。 但假如程玄道提不出证据,他便可以讥嘲对方了。这一手之狡猾机诈,其高明之处实在无与伦比 程玄道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徐徐道: “祁兄或者有所不知,那琅琊府的先祖,曾经有一位于仙道之学,极负盛名。这本丹经,乃是练丹修道的宝笈,旁人得去全然无用。但玄门中人得了此经,却大有助益。” 祁京点头道: “兄弟相信必是如此,因此之故,那一天并无觊觎强求之心。就算这本丹经内载有琅琊府的武学秘艺,兄弟得之也是无用。难道兄弟这一把岁数之人,还会抛弃了从前的基础,重新学起么?你说是也个是?” 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程玄道连连点头道: “贫道也是这么想,不过当日冯通被劫之时,适值贫道经过,因见双方舍命相拼,是以出手排解。后来从冯通口中,得悉一切。同时贫道又从武功手法上,得悉对方竟是祁兄的同门,所以特来奉访,顺便谈一谈而已!祁兄既然不知详情,贫道岂敢絮聒。” 他知此谦和客气,祁京固然十分意外,阿烈也大为失望,心想: “这天风剑客跟别的人也是一样,不愿得罪北邙派,并非主持正义的侠客义士。” 阿烈差一点就露出鄙夷的表情,祁京则喜慰地道: “真人好说了,兄弟如若接到通知,冲着真人如此看得起兄弟这点情份上,定必尽快奉闻一切。” 程玄道道谢过,神态悠闲地跟祁京谈了一阵别的事,话题涉及武功之时,他似是无意中想起了一事,说道: “贵派以蛇形刀法独步天下,贫道虽然心仪已久,但过去从来没有机会瞻仰这门绝艺。假如祁兄恕我唐突,甚盼请教几招,以便证实一下那天所遇之人,是不是贫道看错了?” 祁京欣然答应,心想: “屠老大说那一天斗上了数招,在那等情况下,他们必定极力隐藏本门武功。这一次试招之举,对我们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万一证明不是本门之人,这宗公案再也不会扯到本派头上。” 他摘下壁上之刀,锵一声,制出鞘,顿时寒气森森。程玄道没有带剑,当下摇摆一下手中的拂尘,表示这就是兵器。 两人又说过一些客气话,程玄道一声“得罪了”,脚踏九宫,欺近祁京,手中拂尘抖得笔直,迎面刺去。 那拂尘尘尾挺直如剑,竟带出破空之声,可见程玄道功力何等深厚,尤其在剑道上的造诣,深不可测。因是之故,方得以别物代剑而能具足长剑的威力。 祁京长刀旋纹而出,招式奇奥恶毒,刀上更是内力十足,果然有名家之风。这一招双方试过对方功力,立刻改变打法,但见两人在这七八尺方圆之内,晃来闪去,身法之决,令人眼花撩乱。 他们各自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数手法,既凶险而又十分花巧。程玄道似是想取对方的性命,那拂尘招招不离祁京要害。 才斗了十余招,祁京已大为惊凛,感到对方来意不善,假如一招失手,定必命丧当场无疑。 他惊怒闪集之下,手中长刀也用足全力,使出归恶毒厉害的秘传刀法,拼命还击。 此时他已有了一个打算,那就是今日纵然是不敌而死,亦定要使对方也留下一点纪念。 他心存拼命,顿时勇不可当,战况更为凶险激烈。 但一上来那程玄道首攻,已占了先手,加以他功力较祁京深厚,因此之故,祁京的形势是凶多吉少,程玄道可比他显出轻松得多了。 看看又激斗了老大一会,已超过百招,程玄道气派悠长,内力越来越强,竟有增无减。 这一点使祁京的斗志为之瓦解,除非他早就施展出同归于尽的招数,方有伤敌之望,而这刻已稍嫌太迟了一点。 要知他早先虽然存下拼命之心,但这“拼命”与“同归于尽”还有一般距离。后者是完全不管敌方招式,挥刀出击,这等打法,除非对方武功高出甚多,如若只相差一点,定必在三五招之内便得到结局。 阿烈眼睛都看得花了,但仍然看得出程玄道大占上风,心中快慰难以言宣,几乎大声喝采叫好。 整个房间劲风激荡旋卷,阿烈早就被一阵阵的强大潜力迫得连连退开,这刻已缩在屋角,时时有透不过气之感。 突然间激斗中的两人分开,阿烈顿时不再被那阵阵无形潜力压迫,可是他心中却涌起了失望之情。 因为天风剑客程玄道跃开之后,竟不再行动手。而祁京也无恙屹立,身上全无伤痕。 程玄道稽首: “祁兄的刀法,实是足以称绝天下,迫是越紧,抗力越强,贫道佩服之至,多有得罪处,还望有谅。” 祁京心中怒火熊熊,恨不得一刀斩死这个老道,但他打不过人家,此念在心中想想则可,付诸行动则不可。 他装出很从容的样子,拱手道: “真人过奖了,兄弟学艺末精,自惭未能以师门心法,请真人批评指教!假如敝师兄他们在此,或者可教真人满意。” 他晓得对方明明已有杀死自己的机会,尤其是对方的内家剑法,使到至为精微之时,几乎可以雨步不移。 因此在这小室中拼斗,他先天占了许多便宜。假如他有杀人之心,最多再拼百多招,定可如愿。 但他竟停捭罢战,这一点既使他迷惑,又令他大感侥幸。目下可真不敢得罪他,心中又记起十步断肠屠大敬的警戒之言,更是不敢妄动。 程玄道笑吟吟道: “贫道已耽误祁兄许多时间,今日之会,就此别过。” 这个武当大剑客飘然走了之后,祁京陷入沉思之中。 “阿烈,那牛鼻子竟想杀死我呢!” 阿烈的反应相当敏锐,立刻想到万万不可露出希望人家杀死他的心意,当下故作讶容,道:“真的?那你为何又放走也?” 祁京眼睛似是望向别处,其实却全神察看他的神情,说道: “他杀不死我,我也赢不得他” 阿烈道:“那么你快点找人帮忙。那老道说不定还会再来。” 祁京道: “对付他还是其次的事,我且问你,刚才我们动手之时,你看到的情形怎样?” 他一面说,一面想道:“假如他已看出我打不过程玄道,岂肯拜我为师?” 阿烈乖巧地避开这个陷阱,说道:“我不知道,刚才我眼睛都花了,又觉得口鼻堵塞,差点透不过气来。” 祁京一听便深信不疑,道:“那牛鼻子乃是全国皆知的大剑客,但若想赢我,谈何容易。” 阿烈感到他吹牛起来,不知是何用意,于是信口附和着。 祁京又道: “这几天我看你的为人,虽是胆子小了一点,但人品还不错。假如你不想被人欺负势须学点武艺防身,我或者可以传你几手,你不妨想想看。” 阿烈心中一震,付道: “原来他打算收我为徒,哼!哼!我情愿一辈子不懂武功,亦绝不拜这恶人做师父。” 他对祁京已有了根深蒂固的仇视,这等想法,不足为奇。 祁京叫他慢慢的想,并不催他回答,因此,一直拖到离店去吃晚饭,还未答复,阿烈的逃亡计划已安妥,自然希望一走了之,不必答复最好。 然而到了傍晚,他们一齐出店之时,祁京突然又提起这个问题,他显得很和蔼地问道: “阿烈,你可曾想过修习武功的问题?” 他突然变得如此和蔼,可知在这一段时间中,他自家已经详细考虑过,并且决定要收阿烈为徒。 阿烈并不迟疑,道:“好呀,我若学了武功,起码不会被人家欺负。” 祁京道: “对极了,那么你可拜我为师,担保你往后在江湖行走之时,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阿烈疑虑地道:“那个什么化血门的凶手呢?他如果要杀我,我打得过他么?” 祁京笑一笑,那对斗鸡眼中射出狡猾自大的光芒,道: “只要你能尽得我北邙派的心法,总是化血门高手,亦不须惧。不过这一点当然不易办到,可是短短的三五年之内便能成功的。” 阿烈道:“假如是这样,我岂不是要等到很老的进修,才能到江湖上来走动?” 祁京道: “我早巳替你想过,那化血门的凶手虽然见过你,然而三五年之后,你已长大,装束完全改变,还有谁认得你?相反的,假如你见到他,却认得出来,你说是也不是?” 阿烈道:“是呀,我可想不到这一点。” 祁京道: “那时节你的武功虽然还比不上对方,但你暗而敌明,可以用很多方法杀死他,以报汝母之仇。” 阿烈心头一热,几乎立刻要拜他为师。 但定了定神,但没有那么冲动了,道:“怕只怕人海茫茫,无处寻觅那恶汉的踪迹。” 祁京道: ‘除非他永远不到江湖上走动,不然的话,一定碰得到。何况咱们北邙派也有相当的势力、广布眼线,我亦并自出马助你,断无查缉不着那凶手之理。” 阿烈想到: “他决不会只为了我报仇之事,这般兴师动众。我得想个什么法子,套出他的真正用心才行。” 当下接口道:“别的门派也很想找到那个恶汉,到时当真不愁没有帮忙。” 祁京道: “不行,咱们如若找得到那恶汉,不可让别的门派知道,这道理将来才告诉你。” 阿烈大为失望,由于等一会就得开始逃亡,是以如今若是放过机会,将来就更难探问内情了。 因此他不肯放弃,问道:“为什么不让外人知道呢?” 祁京道:“你长大了才告诉你不迟。” 阿烈挺胸道:“我现在已不算小啦!” 祁京一笑,道: “我告诉你,咱们如若找得那恶汉,除了能替你报仇之外,还可以查出那部‘化血真经’的下落。此宝落在咱们手中,北邙怕不出二十年,定可成为天下第一大门派,连少林武当亦须向咱们俯首称臣。” 阿烈马上察觉其中的漏洞,问道: “但化血门查家,以前并末成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啊!” 祁京祁被他迫人的词锋一击之下,不觉又透露多一点秘密,道: “那是因为查家一向代代相传,极为秘密,永不传与外姓,因是之故,无由发扬光大。昔年七大门派之人,合力剿灭查家之时,订下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成功之后,搜出了化血真经,须得卷录为七份。这意思是各派皆拥有这门武功的话,就可以互相抵消,不致于有一派突然凌驾于别派之上。” 阿烈道:“原来如此。” 心想: “那一天欧阳菁曾提过这比血真经,她说是她爹爹讲过,化血真经乃是武林瑰宝,得者可以称霸天下。其时她表示不解的是那查家主人虽然寡不敌众,但突围逃走总是力得到的,这个问题正好拿来问问祁京。” 他接着又道:“假如那化血真经这般高明,你们昔年又如何能杀得查家主人?” 祁京道:“咦!你的脑子真不简单,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一大秘密,你记着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他似是已把阿烈当作徒弟看待,是以竟肯说出秘密。阿烈连忙答应了,凝神侧耳聆听。 祁京又道: “说来奇怪,查家数代以来,皆是单传,亦即是只有一个儿子,十六年前,查家老主人病重垂危,而查家那位自命风流,到处占花惹草的大少爷,资质平常,从未下过苦功修习家传心法。” 阿烈插口道:“你说过他们传授功夫时很秘密,因此别人何从得知他功夫有限?” 祁京伸手拍拍他的肩胳,道: “要得,你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聪明!虽然那大少爷查若云没有亲口告诉旁人,但他酷嗜,不管什么身份的女人,只要姿色过人,就加以勾引,因而结仇极多,这七大门派都是因此与他结下仇怨。” 他眼见阿烈要开口,立刻举手阻止他,一面又道: “我知道你心中生出什么疑问,那便是你晓得少林派全是僧人,峨媚派乃是道士,怎会发生女人之事,对不对?但你有所不知,这两派之人,本身虽不娶妻,但俗家的姊妹或侄女等人总是有的。当查若云玩过她们,暗暗忍下来的不说,有不少却是不堪其辱,自杀身亡。这等仇恨,纵是出家之人,亦不能忍受。” 阿烈恍然道:“原来如此。” 祁京恨声道: “查惹云此人实是应该干刀万剐,总之由于他结下仇家甚多,不时有人向他行凶报复。虽然都奈他不得,却足以侦察出他的武功末臻化境。不过当时人人忌惮查家老主人,那时他是公认为天下无敌的高手,是以都不敢寻上门去报仇。直到他病重垂危,七大门派在青龙令发动之下,联合起来,调集数十高手,一夜之间,把查家满门杀尽。” 阿烈默默不语,祁京歇一下,又道: “那时查家老主人恰好断气,查若云倒是孝子,哭得死去活来,神智昏迷,因此之故,我方这次行动十分顺利。事后点算过查家被杀的人,数目与事前打听的相同,是以大家都深信后患已绝。” 阿烈点点头,道:“是呀!既然后患已绝,如何又有人漏网呢?” 祁京冷冷一笑,道: “所以我至今还不大相信,要知七大门派都卷抄了一本化血真经,第一段就是这‘血羽檄’奇功手法。当年这本真经由少林寺光华长老鉴定,按照规定,他只许阅看第一节。因是之故,未能发现后面的皆是伪造的。但这一节‘血羽檄’确是真的,亦即是七大门派之人,皆能施展此一手法了。” 他仰起头想了一阵,才又道: “由于这个缘故,近日发生之事,便变得万分复杂了,固然化血门查家已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但世上之事难说得很,说不定当真还有漏网之鱼。尤其是你目睹那个恶汉,外表上极似是化血门中之人。假如咱们循此线索获得‘化血真经’,咱们北邙派便可异军突起,领袖九大门派,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了。” 阿烈付道: “这样说来我投拜当今九大门派的门下,终是无用,最好能直接学到查家的绝艺。” 自然除了学艺报仇的念头之外,他还隐隐感到自己的身世,可能与化血门查家有点关系。 那一天,他母亲正讲到那个梁大叔,便被欧阳菁来到而打断话题。此后,母亲遇害,这个秘密只有向梁大叔询问了。 假如他与化血门查家有关,则他学会了查家家传的武功,实是顺理成章之事,何况尚可报仇血恨? 祁京忽然道:“走吧,天都黑了,咱们须得吃晚饭啦!” 他们一同走到街上,但见灯光处处,行人甚多。抵达那家老店后,阿烈趁他正在点菜,便站起身。 祁京突然低喝道:“坐下来。” 阿烈心中一惊,想道:“莫非他已看穿我逃亡之意图?” 当下那敢违拗,乖乖坐下。 祁京点完菜,堂官走开了,才道:“你想往那儿跑?” 阿烈硬着头皮,道:“我肚子有点痛,非解手不可。” 祁京道:“不行,不能走开。” 阿烈不敢多说,又不得不皱起双眉,装出疼痛的样子。 饼了一阵,祁京突说道:“你若是非去不可,我只好跟着你。” 他站起来,阿烈想不去也不行。 那厕所又黑又臭,他蹲了一会,祁京在外面说道: “咱们从客店到这儿来时、似乎有人跟踪,所以我不能让你单独走动,免得发生意外,你懂得我的意思么?” 阿烈道:“懂得了。” 心中暗暗着急,因为后门外的冯翠岚一定等得很不耐烦了。 还好的是他一共有两个逃走的机会,于是捱到晚饭,返回客店之时,他打醒十二分精神,准备溜走。 祁京紧紧贴着他,遇到人多之处,还特地推他走快一点。让他在身前行走,以便有人出手偷袭的话,来得及保护。 阿烈心中大惊,想道: “假如他一直这样注意着我,使我不得月兑身,返店之后,发现那只箱子失去,岂不是立时拆穿我逃亡之计,定必遭他毒手无疑。” 转念之际,已走到西大街和南大街交会之处。他故意在一处店铺门口停步张望,一面注意祁京可曾发现。 他根本无须多费心力。因为他刚停下来,祁京就揪住他的手臂,拉他行走,一面向他道:“此处人多混杂,最是危险不过,快点走开。” 阿烈的心直往下沉,因为过去这一段,就失去了逃亡的机会了。不过他还算机警。 无论如何都不敢露出半点破绽。这样一步步提着,终于到达客店门口。祁京首先踏入店内,阿烈故意延迟一点。 祁京蓦然回身探臂,把他揪入了入店,不岳的道: “你怎么这样没有脑筋,人家随便一粒小石,就足以要了你的小命!走,决回房间去。” 阿烈心惊胆跳,与他一齐入房,眼光向床下一溜,果然已不见了那口箱子。他背上已泌出冷汗。立刻倒在床上,希望祁京不去注意床下。 祁京关心地道:“你怎么啦?” 阿烈道:“我觉得不大舒服?” 祁京过来模模他的额头,道: “你面包很苍白,或者是闹肚子吧?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 阿烈闭上双眼,拼命装睡。他这时有如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一般,只有等待命运的摆布。 他又不敢面对这可怕的现实,所以唯有躲在被窝中,闭上双眼,以后的事如何发生法,他都管不了。 祁京的脚步声一直传入他耳中,好象在踱圈子,这是从来未有之事。照阿烈所知,祁京每隔一会就会有意无意向床下望去,现下应该发现失去箱子之事了,但何以他还不向自己动手呢?” 他转动一子,一双手已伸向怀中,模到那口短而锋快的刀子,想道: “假如他想毒打我一顿,要杀死我的话,那我就先拔刀自杀。” 突然听到后窗传来弹叩之声,祁京沉声道:“进来。” 窗门响了一下,接着祁京便说道:“大哥,小弟不得不使你冒险现身,你看……” 有人晤了一声,道:“不见了?” 祁京道: “我已查看过各处,并无一点遗痕,干净俐落之至,必是老于此道的高手所为。” 另外那人的声音阿烈认得,正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屠大敬。 他道:“那孩子睡着了么?咱们说话须得小心。” 祁京道:“他不舒服,早已在饭馆中就闹肚子,决计不假,现在已睡着了。” 屠大敬道: “这口箱子怎会失窃?照理说只有你的衣物行服才值几个钱,除非已知道咱们的秘密。” 两人都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推想其中的奥妙。 饼了一会,祁京道: “我本来还不敢断定你们有没拿走,是以无法深想。现下既知道没有,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姓冯的那一家人,二是武当之人。” 屠大敬道: “问题不出在谁干的,而是对方如何能知道咱们的秘密?唯一的可能,只有那天晚上咱们商议之时,被人窃听了去。当时只有这孩子在场,对也不对?” 阿烈听到此处,顿时骇得连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来。 祁京沉吟一下,似是回想当夜的情景,过了一会,才道: “小弟记得那天夜里,还是你阻止我手出点他穴道的,你认为这孩子已经睡熟,不虑他能窃听了去。” 屠大敬一面点头,一面移步走近床边,双目发出锐种而又森冷的光芒,查看阿烈的情形。 他突然伸手向阿烈头上拍落。祁京一惊,道:“大哥.你干什么?” 屠大敬宣:“不是杀死他,而是瞧瞧他出汗之故。” 祁京哦了一声。屠大敬在阿烈额头上模了一下,阿烈心想我这回死也。越是这样,越发不敢睁眼,而由于憋住一口气,此时已忍不住,沉重地呼吸起来。这一来连阿烈自家也知道马脚已露,定然难逃毒手。 耳中只听祁京道:“怎么样?” 屠大敬冷冷哼-声,道:“有一点发烧,但还不要紧。” 原来阿烈憋一口气,人又在被窝中,居然使得全身热度上升。屠大敬感到他有点发烧,疑心尽去。 他回转身与祁京商议,经果认定必与武当天风创存程玄道有关。 祁京想了一阵,才道: “如果程老道所为,事情便十分棘手了,因为咱们既然说过不知丹经下落,如今出师无名,势难当面讨取。再说以武当派的势力。咱们亦不宜翻脸硬干,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屠大敬道: “咱们明着干不过他,不妨暗着是行。让我想想看,这老道本身有什么弱点没有?” 祁京道:“这牛鼻子侠名甚著,又是规规矩矩的出家人,如何会有弱点呢?” 屠大敬仰头寻思了片刻,才道: “那老道虽是视功名如浮云,视富贵如朽木,名利枷锁,都不能一绊他。可是他也有嗜好之事。” 祁京道: “小弟记得这天风剑客程玄道似乎是以爱花著名。但这等嗜好,只是风雅而已只怕无法利用。” 屠大敬道: “他不但爱花,而且最爱牡丹。咱如是找得到一盆天下无匹的珍品牡丹,这老道见了,一定想弄到手中。” 祁京道: “听起来似乎可行,只要他能入迷到这等地步,如果他不肯交换,咱们仍可趁他凝神观赏之时,暗中偷袭。一旦擒下了他.不愁他武当派之人,胆敢不把琅琊秘宝还给我们。” 屠大敬道:“正是如此,眼下西京地面,便有一座‘涵香圆’,据说所藏的名花异种,天下第一。” 祁京道: “程老道若是此道中人,必能认出咱们取自涵香园,此外,咱们还须另外找人出面应付程老道才行。” 屠大敬道: “这些皆是末节小事,解决易如反掌,咱们只须担心那老道到时竟不入迷,那么咱们便无法可施了。今晚是没有法子前往涵香园取出,只好等到明晚,后日即可得见分晓。” 他又和祁京讨论了几句,悄然自去。 翌日,祁京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直到午后,突然向阿烈道: “你既然喜欢游赏名胜古迹,咱们就去逛一逛吧!” 阿烈点头应了,心中却盘算道: “出去游玩的话,逃走的机会较多,只不知冯姑娘能不能及时联络上?” 他们首先到最有名的慈恩寺,此寺内有大雁塔,唐代新进士都在塔上题名,这便是著名的“雁塔题名”的典故了。 天下的读书人,无不心响往之,阿烈随王老夫子读了好些年书,自然晓得。 这大雁塔共有七层,塔作方形,古朴庄严。阿烈身临其境,流连观赏,早已忘记了逃亡之事。 这一天艳阳遍地,天气晴朗,大概又恰逢是什么节日。是以游人甚多,其中自。然又以文人员多。 祁京对这些风景古迹本来全无兴趣,但听得阿娓娓道来,也颇为入神。其后又见那些文人士子都结伴向东南而去,便问道: “那边我以前去过,没有什么可供观赏的。但这些人似是很有兴头,不知是何原故?” 阿烈道:“距此两里左右,但是有名的曲江池,唐朝的新进士皆是在那儿赏宴的。” 祁京道:“好,咱们也去瞧瞧。” 到了那儿,但见一片片平畴,麦色青青,完全找不到溪流池沼。 祁京望了一阵皱眉道:“就是这儿么?” 阿道: “正是,我记得书本上说过,唐玄宗加以疏凿,此池周围广达七里,遍植花木,楼台如云。其时唐人有诗云:‘瑞影玉观开锦乡,欢声丹奏云韶’之句,繁盛况,可以想见” 祁京道:“但是现在……” 他摇摇头,不必说下去了。 但见四下游人真还不少,类皆是一表斯文,带着书童家人的书生士子。人人眼见这四下山容入画,树影连村,都似是激起了无限思古之幽思情,也有着不胜沧桑之慨。个个摇头晃脑,大概是作诗以抒此情怀。 他们走过一方石地,想是昔年的楼台遗址,那儿有几个书生。在石上摆着砚笔素笺等物,一些书童小厮张罗着酒食,有些按着纸笔,免得被风吹走。 阿烈停下脚步,羡慕地望着他们。 祁京锐利的目光,逐一察看过这一干人,便低声道: “你且在这儿跟他们混混,我有事去去就来。记着别走开,免得碰上那凶手。” 阿烈心知他一定是接到同门讯息,赶去说话。当下应了,举步混入那一群书生小厮之间。 他衣服干净,年纪尚小,是以全然无人注意。祁京匆匆去了,一忽儿就被树影遮住了身形。 此时但见一个年青士子,带着一个白哲俊秀的书童,从大路上走来。阿烈看那年青士子面貌,立时心跳加速,又惊又喜。 原来这个士子正是冯翠岚。她明明已看见阿烈,却装着没见。阿烈也十分精乖,不加理睬 冯翠岚面向山景,低声道:“阿烈,你没事么?” 阿烈也望着别处,道:“我没事,你知不知道涵香园在什么地方?” 冯翠岚讶道:“就在我们屋子隔壁。” 阿烈道: “他们要盗走涵香园最名贵的牡丹,诱骗武当派程真人入一个陷阱!他们说程真人最爱牡丹。” 冯翠岚低低道: “知道了,从今日起,你吃晚饭之时,如果那馆子有后门的话,有机会你就溜走,我总会在后门接应。” 她说完之后,便带着书童,缓缓走去。即使是最近处的人,亦无法发觉他们已经背对背的交换了消息。 差不多到正午时分,祁京才回来。 他道:“咱们回城里吃饭吧!这儿连卖食物的都没有。” 言下大有视那些凭吊古迹之人为傻瓜之意。 走上大道,祁京向阿烈道: “这条大路比那些名胜古迹还要老得多,你知道不知道?” 这话自然有几分是取笑之意,阿烈却一本正经的道: “李太白作的忆奏娥之词中,曾经说道:“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此地就是乐游原地,而这些道路,皆是咸阳古道,秦汉以来,早就有了,当然比曲江池这些地方古老得多。” 祁京不料他说得头头是道,还引词为证,愣了一下,道: “你肚子里货色真不少,十三岁懂得这么多,可以算是神童了。” 阿烈心想:“我已十五岁了,但口中当然不敢说出来。” 回到城里,随便填饱肚子,就返店休息。阿烈心知祁京一定等侯屠大敬等人的消息,便也不要求出去。 晚上,祁京出去跟一个人嘀咕了一会,回来便带阿烈去吃饭。这回他们到东大街一家羊肉店吃泡馍。 阿烈已吃过两回,但这一次仍然吃得太多,肚子胀得要命,不停的用手揉着。 祁京见了笑道: “这羊肉泡漠不能吃得太饱,不然的话,等到那漠发涨之时,你就受不了啦!” 阿烈道:“唉,我肚子胀死了……” 他本来可以借此题目去解手,但这家羊肉店的后门一目了然,决瞒不过祁京耳目,因此他打消了此意。 又过了一夜,次日下午,祁京带他去游碑林,这儿的书生士人更多了,阿烈虽然外行,可是在专卖碑贴塌本的铺子里,一边参观,一边听人家讲究,竞然其味无穷。 此时一个中年文士命那店主取出一份秘塔,阿烈挤过去看。那中年文士翻了一下,摇头道:“不对,我要有‘空王可托’这四个字的那一种。” 店主道:“有,有……” 从橱柜内取出一份,双手递过,一面道:“您老真是行家,但价钱很高呢!” 中年文士接过细看,接着问明价钱,马上付钱钞。他的目光突然转到阿烈面上,阿烈心头一震,暗暗叫声不妙,原来这中年文士的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剑一般。阿烈近来见惯了武林高手,是以一望而知此人内功精湛,决非普通的读书人。 他刚要走开,这中年文士道:“小朋友,你姓查名思烈,是也不是?” 阿烈不能不认,眼角一斜,祁京已不在店内。顿时心跳加速。忖道: “此人莫非是杀害我娘的凶手,现下轮到我了……” 中年文土道:“随我来。” 举步走向角落,那儿有两大排木架,放满了种种碑贴,他的声音似是含有一种力量,阿烈竟不知不觉跟了过去。 中年文士又道: “你可随便翻看,一面说话,这样祁京回来时,便不易看出咱们在说话了。” 阿烈听他这么说,顿时恢复镇定,如言而做,一面道: ‘您老是谁?如何晓得小子的姓名?” 中年文士道:“我姓何,名玄叔,相信你从未听过?” 阿烈讶然向他望去,道:“您老就是武当风火双剑之中的石火剑客么?小子曾听他们说起过。” 何玄叔颇感欣慰地点点头,道: ‘正是区区,冯姑娘已把你的话转告与我,因此我设法跟你交谈,此刻祁京一定是在外面听取消息,今日晌午之时。果然有人约敝师兄程玄道品评牡丹,但由于我们已得到消息,敝师兄于是将计就计……” 他突然压低声音,又道: “你可知道他们把丹经收藏在何处?” 第五章 阿烈很想告诉他,但不知如何,口中竞没有说出,反而摇摇头,何玄叔沉吟一下,说道:“这就奇了……” 阿烈又不知如何竟说道:“您老说的是不是琅琊府秘宝?” 何玄叔忙道:“是呀。你可知道放在那儿?” 阿烈道:“您问问冯姑娘就晓得啦!” 何玄叔凝视阿烈片刻,才道:“她已失去此宝,你不知道么?” 阿烈道:“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在家中,真的不见了么?” 何玄叔道:“据我所知,此宝被祁京他们夺走。” 阿烈道: “那么我暗中找找看,如果找到,一定还给冯姑娘,这本是她家的东西啊,对不对?” 何玄叔道: ‘假如你找到,交给我就行啦,她得到此物,亦无用处,如果你找得到此宝,你想怎样我都可以答应。” 阿烈一阵冲动,问道:“我想学武艺行不行?” 何玄叔怔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可以介绍你投师学艺。” 阿烈道:“不!一定要您或程真人才行,你们的本领比别人都强。” 何玄叔皱起双眉,想了一下,才道: ‘好吧,虽然有点麻烦,但你根骨甚佳,程师兄定可同意。” 他回头一瞥,相信无人注意他们,便又道: “阿烈,你学武功干什么用?” 阿烈道:“我要报仇,我娘被人杀死了。” 何玄叔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么?” 阿烈道: “不知道,但他们说,可能是化血查家之人,也可能是七大门派这些人” 何玄叔道: “假如是七大门派的高手,报仇之事,将惹起门户之争,要被禁止,这一点我得先跟你讲明,以免将来你心中怨恨我们。” 阿烈抬头望去,只见这中年文士那张俊秀的面庞上,流露出诚恳的表情,这一来立时使踌躇不决,心想: “假如不许我报仇的话,我武功学来作甚?” 何玄叔道:“你多想几天,才答复我不迟。” 阿烈突然立定主意,道: “既然是不许我向七大门派之人报仇,那么我就不要拜师学艺了。” 何玄叔道: “真是抱歉得很,只不知除了这件事之外,我们还能帮你什么忙么?” 阿烈突然想起了逃亡之事,当下道: “我想暗中逃走,不要和祁京大叔在一起,您能帮我的忙么?” 何玄叔沉吟一下,想道: “此事虽然也曾惹来许多麻烦,但如果我们仍不答应,定会被这个孩子小觑了,以为我武当派十分胆小怕事。” 当下道: “行!不过你逃离之后,有什么打算呢?他们都是很厉害的角色,你除非躲到我武当山上。不然的话,很难逃得出他们的追查。” 阿烈道:“我有法子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 阿玄叔见他不说,也就不便追问,颔首道: “好,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在他想来,一定是在三更半夜,两下会合,接他迅即远走,谁知阿烈却道: “我打算在吃晚饭之时,觅机逃走,只要您老帮个忙,使他暂时不暇顾我就行啦!” 何玄叔讶然付道: “原来他早已有计划,怕只怕时间太短,他逃不到那儿去,啊!是了,他一定在本城觅到藏身之处。以此城之大,而他又能一年半载不出大门的话,谁也寻找不着。” 他点点头,道:“好!我将见机行事。” 他定了开去,阿烈叫道:“何先生……” 何玄叔回转来,道:“什么事?” 阿烈呐呐道: “小子想问您一声,天下间可还有比您本领还大的人没有?” 何玄叔笑起来,道: “天地之间,奇才异士不可胜数,单论武林之中,比我兄弟高明之人,实在不少。” 阿烈道: “我听武当派以你们最厉害。” 何玄叔道: “这话不能相信,我武当派人数甚多,遍布天下,如今尚有不少耆宿名家,比我兄弟高明,但他们有些年纪老大,筋力已衰.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有些是精研道法,抱黄老清静无为之旨,不肯为世人所知。而我们兄弟以战责所在,时时行走江湖,办许多事情,是以在江湖上比较出名而已。除了这些老一辈的人之外,还有不少后起之秀,天才后发,说不定功夫成就已比我们高深,但还未有成名露脸的机会,甚至连我们也不知道,外人更不用说了。” 阿烈道:“原来如此……” 何玄叔忽然很快的走开了,片刻刻间祁京已经进来,问道: “阿烈,你想买的话,即管开口。” 阿烈心想:“我才不要受你的恩惠呢!” 是以摇头道:“我得回去向王老夫子请教过才行。” 祁京笑道:“笨蛋,那么远的路,谁耐烦跑?随便买他一二十本就是了。” 阿烈怕他生疑,只好装出很高兴地买了一本圣(原字为左山右圣)山碑,一本曹全碑,一本宋篆千字文,一本肚痛贴以及一本邓石如篆书弟子识等。然后一道去吃饭,原来又是一天逝去。 他们这一日到那家常去的饭馆子、阿烈心中暗喜,也很紧张。他正在大箸大箸的猛吃葱爆羊肉之时,忽然感到祁京情形有异,举头望去,只见四个劲装大汉大步走入店中。 他们体格强壮,举止矫健,尤其是那股昂首阔步的神气,一望而知是武林人物,而且已颇有点真功夫在身。 这四名大汉呼酒叫肉。坐在邻桌上,高谈阔论起来。阿烈侧耳听去,方佛听到他们言谈中提及祁京之名。 他心中一动,忖道:“这些人一定是何先生指派来的。” 当即丢下筷子。向祁京道: “祁大叔,我又闹肚子了,我去解个手。” 祁京嗯了一声,道:“快点回来!” 阿烈站起身,耳中听到一个大汉笑声嘲骂“祁京那狗娘养的”,又是“北邙派徒有虚名”这种话。 当他走向前面时,祁京已经向他们发话,道: “喂,朋友们见过祁京么?” 一个大汉道: “见过,那厮外号赤练蛇,大大有名之人,谁知道却是个脓包。哈!炳……” 祁京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道: “兄弟也是练过武功之人,我看老哥你练的必是鹰抓爪功之类的重手法,对不对?。 那大汉讶道:“尊架真有眼力!” 祁京面色一沉,道:“我的眼睛虽然有点不妥,但还不碍事。” 那大汉忙道: “尊架切勿误会,兄弟说您瞧的出我练的功夫,这一手很高明!” 祁京冷冷道: “我现在也用鹰爪手法,又叉你的脖子。你瞧,就是这样……” 话声中离座而起,探身过去,伸出右手,缓缓向那大汉咽喉抓去。 那大汉待要出手封架,但祁京五指变幻无常,每每早了一步对准放手封架之势,如若对方如此出手封架,这双手首先就得受制。 因此那大汉心中虽想封架,但没有一招发得出去,反倒变成愣嗬嗬的任得敌手迫近,旁边的人,不明其理,见他伸长脖子,似是等对方来抓、都极是迷惑不解。但他们又不便插手,这叫做黄鹤楼上翻船,只能干着急而已。 转眼间祁京手势加快,闪电一般叉住对方的喉咙,那大汉动弹不得,两眼翻白,鼻中发出嗯嗯之声。 祁京声冷如冰,道:“无知小辈,睁大眼睛看看,老子才是北邙门下祁京。” 此言一出,那些人都十分惊讶,说不出话来。祁京放松手,那大汉连连喘气,一面伸手揉模喉咙。 祁京转眼逐一瞪视他们,然而他那对斗鸡眼太不争气,使别人完全弄不清他在瞧谁,自然也失去威胁的效力。 左方一个大汉道: “您者如若是祁前辈,那么我们午间碰见的那厮,必是假冒您的大名,假如前辈不见怪的话,在下很想见识贵派名震天下的‘绞缠十式’,只不知前辈可肯露个三两式?” 祁京哼一声,坐回椅上,道:“很好。你即管起身出手!” 那大汉迟疑一下,道: “如若前辈指教。似乎须得到外面宽敞无人之处才行。” 祁京晒道: “本门这等手法,即使全身被绑,但只要有一条手臂可动,即可克敌制胜,何须另寻地方?” 那大汉被他轻蔑的态度激起了怒火,霍地起身,道:“前辈小心了!” 只见他坐马吸气,突然一拳猛击,直取面门。这一掌势足力雄,风声劲厉、显然是擅长拳脚而又内外兼修之士。 祁京见他拳力沉雄,手法奇奥,心中暗生悔意,因为这个大汉分明出自名家门下,造诣不凡。假如自己大意失手,一世英名,从此断送,实在很不值得。 但目下已成骑虎之势,但见他右手迅速抓去,动作逾于闪电但那条手臂却显得很软,劲道柔刃。 那大汉吐气开声,硬是撤回了拳头,猛跨一步,化掌斜劈,这一掌才发出,似是发觉无懈可击,顿时又换踏方位,必为擒拿手法攻去。此人一口气动用三种手法,变化了六七招之多,终未得手,但也不曾被祁京五指绞缠着。 四下之人一阵骚乱,那大汉全神贯注对方,突然一掌当头劈落,奇快绝伦,谁知祁京比他更快,五指已搭住那人手腕,冷冷道:“滚蛋!” 猛一甩手,那个大汉月兑手非开去,撞翻了三四张桌子,碗盘坠地,发出一片破裂之声。 他终于以“绞缠十式’中的一招“神猿摘果”,把那大汉制住,把他摔了一个筋斗,其余的三个大汉。都大惊失色,匆匆扶起同伴,又向祁京道歉告罪,并且也赔偿过店家损失,这才匆匆离开。 他们大失面子,自然不能在此店继续进食,不足为奇,但祁京等了一阵,见阿烈全无影踪,心下立觉不妙。 他不动声色,低声吩咐,一个堂官到后面看过,果然不见了阿烈,当下冷笑一声,忖道: “这四个大汉分明是早有预谋,吸引我的注意力,以便掳走阿烈。假如阿烈不是去解手,他们就设法约我出去,可让他们的同党下手掳人,但阿烈偏偏前去如厕,给了他们一个绝佳机会……” 他独自想了一阵,心中并不着忙。原来大凡是掳劫之事,目的动机,定可循种种线索追查出来。何况他后面尚有七大门派撑腰。实是不愁对方敢把阿烈怎样,假如他不是动了收徒之心.他可能连追查工夫也懒得做了。 谁知道这一件公案,竟然全无线索可寻。数日之后,耆大门派的高手都展开调查搜索,仍是一无所获。 阿烈那天晚安然抵达冯翠岚的秘密住所,蛰居了三四天。不过他从那天晚上之后。 也一直没有见到冯翠岚。 他本来打算把箱子里的秘密告诉冯翠岚,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阿烈闲着无事,每天只好跑到花园晒太阳,浇水剪花,消磨时间。 这冯府中有几个下人,日常的起居饮食,都照顾得十分妥当,阿烈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过这等舒适的日子,韧时十分惬意,天天在花园消遣,然而过了七八天,他就感到十分无聊了。 这天他在后花园中,正在修剪海棠。突然间一个人从院墙外探头入来,向他招呼一声。阿烈举目望去,竟不认识此人,这-惊真是非同小可。 要知冯翠岚离开时,切嘱咐过他万万不可与任何陌生人见面,更别要说交谈了,这一点就算冯翠岚不说,阿烈也知道。因此,那个从墙外探头出来的陌生人,实在把阿烈骇得亡魂皆胃。 他圆睁双眼。宛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墙外那人泛起笑容,道: “孩子,别怕,我是你的邻居,我姓言。” 阿烈定定神,但见此人须发皆白,和颜悦色,不过那对眼睛,却闪射出锐利的光忙,与平常的龙种老人大是不同。 阿烈此时也不得不开口应对,道: “我叫阿烈,言老伯,你那边可是涵香园?” 言老伯喜道: “原来你也知道,我见你天天在园子里,敢是很喜爱花卉么?” 阿烈自是不能告以内情,所以只好说是,言老伯道: “若是如此,那你就过来我这边,我有许多珍贵品种世人罕得一见。” 他说得很诚恳,阿烈心想如果极力推却,反而会使对方疑心,因而向别人提及,这消息就流传出去了。 所以他大大方方的道:“那我得先谢谢您老了。” 他从一道间隙钻过去;但见这邻院花木扶疏,占地甚大。他虽是不懂得这等花卉园艺之学,可是感觉上已产生高雅幽研的印象。 言老伯身量高而瘦,支挺得笔直,他微微笑道: “想不到我今日交了一位小友,你觉得这边如何?” 阿烈道:“我一点都不懂。您别考我。” 言老伯微微而笑,阿烈可就忍不住了,道: “但我却觉得您这边十分幽雅,令人心胸恬淡。” 言老伯的笑容收敛起来,道: “了不起,这是天分,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须得下在半辈子苦功,才略能领略这种佳趣,就凭这一点,咱们这个朋友就算交定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我不大究心于园亭布置之道,平生唯爱花卉,因此之故,搜罗的奇花异种,可以说冠甲天下了。” 他牵着阿烈的手,举步走去,穿过一道灌木入篱墙,只见又是一片亩许的地方,繁花似锦,争研斗艳。 这一片花少中,有用盆某,有用坛畦栽植,细细看去,种类之多,指不胜屈,端的是五色缤纷,目不暇给。 阿烈胸中涌起疑念,问道: “这些花,其中有许多不是眼下季节盛放的,老伯如何能使它们齐放?” 言老伯道: “这话问得极好,简单的说,我是以特别设计的温室,加上一些持别的肥料药物,所以能变异季节。此间许多盆栽,一到太阳力弱之时,就得搬回温室之中了。” 阿烈被这等奇景所慑,胸中尽是崇敬之念。他看了好一会,言老伯又领他前往参观温室,此时他又发觉了一点,那就是除了这一片花圃之外,别处之地虽广,却不见有多少花木。因此,他们看过各处温室设备之后,又回到这片花圃。 言老伯很热心地指出其中一些珍贵品种,有些培栽时的困难繁琐,真是足以把懒汉活活吓死。 从这一天开始,往后每天阿烈都到“涵香园’去,聆听言老伯对此道的心得。因而十多日下来,阿烈对此道已经有了广博的知识。这一天,他问起言老伯,何以此园如此出名,但花卉数量却不多? 言老伯道: “当我年轻之时,此园是以花卉数量繁巨而著名,那时当真是百花之国,入得此园,处处皆是,天下难有相比之所。到了我中年之时,专门以奇品名种自诩,那一段时期,花卉数量大减,但所藏的皆是天下称绝的品种,以此又史噪一时,不但京师的达官贵人,遣使来求,连禁宫大内,也在我这儿弄了不少。更时时有人聘我鉴评品种。其时可说是出了一阵风头,但如今已届暮年,忽然如有所悟,从此之后,兼蓄并收,既不以数量见长,亦不以珍奇炫耀,却精研栽培之道,往往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异种。但此举已不足以喧腾人口,而园中之花,亦不过如是,可是我本人却自觉别的佳趣,暇时著书立说,将种种心得,缀集成篇,以我想来,这大概是由灿烂归于平淡,近于黄老之道了。” 阿烈似是都能领悟他的道理,连连点头。言老伯又道: “我不但已精通此道,同时又从多年经验中,发觉了许多种花木,具有药效,皆是前人所未知的。” 阿烈大感兴趣,话题便转到这一方面。于是十多天下来,阿烈可以说已略识各种花木的药性了。 阿烈有一样天赋特长,便是记忆力强,纵总是不明其理的言论,也能一句不漏的记在心中。 他在西京不知不觉已消磨了一个多月,冯翠岚始终不曾回来。幸而碰上了言老伯,传授以花木之学,不但大长见识,同时打发时间亦不觉无聊。 这一天他在涵香园中徜徉,无意中走到一处,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打量,那是一座院落,也看过每一个温室,却只有这一个院子,始终末进去过。 言老伯也从未提过院中光景,院门一直是掩上,所以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他此刻忽然停步之故,便是因为心中蓦地泛起一种异样之感,仿佛觉得这院子中,禁锁着一个秘密。 假如他没有近日种种经历,他决计不会有这种预感又或者是毫不考虑就闻了入去,看个明白。 目下他却踌躇思量,不敢擅自闯入。方在张望,忽见一群五颜六色的飞鸟,不知从何而来,疾投入院。 但其中有一双却停在院墙上,好象是放哨一般。阿烈初时只道是鹦鹉,但细细一看,却又不是。 他向那彩鸟移近去,只见那彩鸟半尺长的尾翎,“刷”的一声散开,虽然远比不上孔雀开屏那般艳丽夺目,却也多少有点相似。他又迫近一点,那彩鸟尾翎迅速开合,发出刷刷之声,但见那群彩鸟从院中升起,在空中绕圈盘旋。 阿烈为之目瞪口呆,付道: “这双彩鸟的尾翎,开合之时,那种声音很象是发出暗号叫同伴逃走,这就奇了,那是什么鸟儿?” 墙头那双彩鸟,已作出发怒攻击的形状,颈毛竖起,并且发出一种咕咕的声音,宛如怒吼一般。 阿烈想道: “我犯不上招惹它,要是被它啄瞎了眼睛,那才不值得呢,不过这一群彩鸟形迹可疑,生似是偷食什么物事,大概以前已被言老伯赶过,所以如此警戒……” 此念一生、便不肯置诸不理,因为那言老伯和他很是相投,处于半师半友之间,假如有贵重的植物被窃,自己焉能坐视不理? 因此他走到院门,伸手一推,那门在内边闩上,不知如何才能启开。他想了一下,抬头见那群彩鸟,兀自盘旋不去,大有等他走开,才重落院中之意。阿烈心中连叫怪事,更是不肯放弃。 他从另一边院墙扒一去,探头一看,但见院内乃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这些青草都高达一尺,翠绿的象翡翠,极是悦目。阿烈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悦目的颜色,不觉怔了一会,眼珠才会转动。 他于是便看见这个院子的四周,都有架子帐幕等物,一望而知乃是当太阳过于猛烈,或是下霜降雪之时,便盖搭起来,以收保护之效,这么一片草地,也得费上这许多工夫,可见得必定不是普通之物, 他先下来找了一根木棍,这才再翻上墙头,跳入院内。万一那些彩鸟扑下来攻击,有木棍在手。总是好些。 此时身临近处,便发现了两点,一是这片草地中,有不少石块埋铺其间,这样沿着石头走去,可以通行于草地中不伤及翠草。二是这片葱翠的草已结得有果实,不过颜色仍然碧绿,所以不易看出。 阿烈皱起眉头,向墙上那双彩鸟挥舞棍子,喝道: “你们想吃果实是不是?” 那双彩鸟已回转身向着他,颈上的毛忽起忽伏,反而使人弄不清楚它的喜怒。 阿烈见它不敢扑下,心中较安,低头看时,这片翠玉也似的草地,似乎尚遭受它们蹂躏。 他沿着草地内的石块,小心地举步走入,低头查看各处。忽然听到扑翅之声,忙忙回头望去.但见墙头那双鸟已飞落草上,啄了一粒草宝,迅即飞回墙头。 阿烈勃然大怒,挥棍骂道: “你这贪嘴的小贼,再敢偷吃,可不能饶你了!” 说也奇怪,那双彩鸟竟在墙上拉了一泡粪便,高鸣一声,宛如种鸣,嘹视悦耳,然后展翅飞起,霎时飞得无影无踪。天上那一群彩鸟,也消失于漠漠长空之中。阿烈怔了一下,想道:“此鸟的声音甚是奇怪,很是悦耳,似乎不是坏鸟呢!” 他慢慢退出草地,又看了一阵,突然间院门砰地打开,言老伯匆匆奔入来,他的面色非常的难看,一直走到阿烈跟前,冷冷地瞪着他。阿烈看他神色不善,吃了一惊,忙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 言老伯鼻子里哼了一声,仰头四望。阿烈大惊,想道: “原来他很喜欢那些彩鸟,却被我赶走了。” 天空中万里晴碧,但从目四望,已不见那群彩鸟的踪迹,言老伯看了一阵目光转回阿烈面上,怒容更盛。 阿烈虽然觉得很是不安和难过,但也不能缄默不语。当下欠身行了一礼说道: “我见此字之内遍植异草,这些异草似乎已经结实,心想必是您老万分珍贵之物,生怕被那群彩鸟吃完,所以擅自越墙而入……” 言老伯气得只是摇头,阿烈又道: “我若是早知您老盼望这群彩岛来吃草宝,我胆子再九也不敢加d以阻扰。 他面色皆是惶恐着急的神情,口气也诚挚不过。言老伯见了,怒气渐消,只是摇头叹气。 他终于开口道: “这一群彩色缤纷的异鸟,产自东海,一生中罕得飞落人寰,古籍上记载此鸟名为‘彩云’,性至灵慧,能听人言……” 阿烈啊了一声,道:“原来它们会听人话,那么它们竟是被我骂跑的!” 言老伯道: “一定是如此,这彩云鸟甚为厉害,百鸟皆惧,你若是拿棍子去打它们,定然连眼珠也给啄了出来……” 他停顿一下,又道: “我遍阅九经众典,查悉只有这种碧芝草所结之产,能使彩云鸟从万里之外,飞来取食。而这正是我干辛万苦地种植碧芝草之故。” 阿烈满面通红,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他明知此事不是几句对不起就可以算数,然而他实在无可奈何,唯有如此表示心中的歉疚。 言老伯突然笑道:“算了,这叫做天意如此,实是怪你……” 他转眼向那草地望了一望,又道: “这些彩云鸟们也是倒霉,老远的飞来,却没有机会饱餐一顿。” 阿烈怯怯道:“它们或者还会回来?” 言老伯道:“这彩云鸟一旦飞过,永不回头!” 他伸手安慰似地拍拍阿烈的肩头,又道: “事实上彩云鸟虽是一度来过,可是我的愿望能不能达到,还是未知之数,因此你也不必难过了。” 阿烈道:“它们既然来了,岂不是已达到愿望了么?” 言老伯道: “不,据我所知,彩云鸟纵是来到,也须运气极好,才得偿我愿,你要知道,我并非只想看看这种异鸟,而是想利用此鸟培植一种灵异花卉。” 阿烈道:“那是什么花卉?” 言老伯道: “是一种奇异的坛花,称为五色仙坛,此举数百年来已有不少前贤试过,俱都失败,所以我这一回失败的成份居多,成功之望甚微。” 阿烈道:“这五色仙坛定须彩云鸟来到,才能种植么?” 言老伯道:“那倒不是,我已种植了一盆,不过若要五色仙坛开花,必须彩云鸟身上的一宗物事才行……” 阿烈道:“那么您老定须捕获其一,是也不是?” 言老伯摇头道: “这彩云鸟厉害无匹任何罗网或是铜墙铁壁,亦拦它不在,这世上休想有人捕获得到此鸟……” 阿烈大惑不解,问道: “然则您须要它身上何物呢?假如无人能捕获得它,岂不是要杀死它?” 言老伯道: “那也不是,一来无人能杀得死此鸟,二来杀死此鸟,亦是无用。我告诉你,我只人此鸟在这儿饱餐一顿碧芝草宝,然后捡拾一些鸟粪,拿去做五仙坛的肥料,自然可以使仙坛开花。” 阿烈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杀死它也没有用处。” 言老伯接着道: “假如五色仙坛开花,我就可以不死,而你也可以因此机缘,月兑胎换骨,唉……” 阿烈骇了一跳,道:“言老伯,你说什么?” 言老伯道: “你可知我为何把全身所学,都传授与你?正是因为我自知活不过今年,又不希望我平生的心得随我之死而消失,所以著书立说,同时找寻可以传授的人,当然,另外一个想法,便是那五色仙坛如若能够开花,也须有一个深懂此道之人,在一旁帮我照料,而你正是最佳的人选。” 阿烈大惊道:“您老身体很好,何以有这等不祥之言?” 言老伯道: “我本身精通医道,二十年前,早就应该死了。全靠我的医道以及这千百种奇花异草,才延长寿命,直到今日。” 阿烈道:“您老患了什么病?” 那个老人沉默了一会,才道: “二十多年前,我诊查出我肺中长了一颗恶瘤,不论用什么药物,也不能消除。这等恶瘤,如若无法硷束在固定之处,不须多是,须死于非命了……” 他深深的叹一口气,道: “从那时开始,我便将毕生精力,用在对付这个恶瘤上面。全靠我医术精深,又有各种奇花异卉入药,是以一直拖延到现在。” 阿烈面色本因愧疚而涨红,现在转变为灰白,吃吃道: “只不知您老还拖得多久?” 言老伯道: “我已将近七十之人,就算死了,也不算得短寿。你不必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既然你很关心我,那就不妨告诉你,我这条性命危在须灾,时时刻刻都有倒下去之虑。” 他微微一叹,伸手拉住阿烈,走到廊上,推开一间房门,说道: “那就是五色仙坛了。” 房中阵阵清香扑鼻,使人心神皆爽。阿烈一眼望去只见当中有一张檀木方桌,桌面摆着一个金属的巨型花盆,直径约有两尺。盆中的泥土上,斜着一株翠绿色的植物,形状颇似寻常的坛花。但细细看时,这株坛花绿得一如上佳翡翠雕琢而成,而且叶子散发出清香,使人一嗅而知必凡品。 他目光一转,但见窗边有一张长桌,两边墙角安放书橱,桌上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个雕刻得很精致的木箱,搁在左边末端。 言老伯道:“书橱内的典籍,皆是医药之学……” 他走过去,从橱中拿出一部手抄的册籍,又道: “这一本是我抄录下有关那彩云鸟以及五色仙坛的秘发,你有兴趣有话,不妨翻翻看!” 阿烈接过那本册籍,刚刚翻开,言老伯已道: “你一定猜不出我这个木箱内装盛的是什么物事?” 阿烈茫然摇头,道:“敢是一些药物么?” 言老伯道:“不,是我精心特制的刀钳针剪等物。” 阿烈讶道:“您老喜欢剪裁衣服么?” 言老伯道: “当然不是,这一套用具,乃是打算用来剖胸割肺,把那恶瘤拿掉之用。” 阿烈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道:“当真可以剖开胸膛和肺腑么?” 言老伯道:“我认为可以,但可惜没有机会实验。” 阿烈大为心惊胆战,暗想: “他若是不能自己动手,一定是要我做这件事。” 当下战战兢兢的问道:“您老能自己割自己的胸肺么?” 言老伯道:“当然不行!” 阿烈骇了一跳,心想,无论他怎么说,我发誓不答应替他动手……” 他满怀鬼胎地望着言老伯,呐呐道: “既然您老不能亲自动手,这一套用具,要之何用?” 言老伯道: “我一直要找一个能够传承我医药之学的人,便也把这等手术秘法传给他。这一来,岂不是有人可以替我开胸剖肺了么?” 阿烈最怕的正是这话,是以顿时骇得几乎转身逃跑,言老伯见他面色过份的苍白,不禁关心地问道:“阿烈,你没事吧?你的面色坏透了!” 阿烈道:“我还好,只不过心中很害怕就是了。” 言老伯道: “哈!炳!你伯我叫你动手,是也不是?但我告诉你这只是我以前的想法而已。如今年纪已老,若是不能很康健的活下去,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决不请求你替我动手的。” 阿烈这才长长吐一口气,略略有点血色回到面上。不过他顿时又十分关心对方的安危,问道:“可是您若不开刀,岂不是全无活下去的机会了?” 言老伯道:“虽是如此,却也没有办法。” 阿烈踌躇再三,突然冲口而出,道:“我可不可以帮你开刀?” 言老伯现出很感动的神情,道: “你真是很有义气又重感情的人,我岂能辜负你一片好心。” 阿烈此时已不能后悔,但又实在害怕开刀之举,真是恨不得马上死掉,免得进退维谷。 言老伯打开木箱,只见箱内尽是精钢打制的用具,单是利刀,便多达十把以上,大小完全不同,此外,各式各样的钳子和利剪,琳琅满目。 言老伯解释每一件的用途,絮絮不休。 阿烈精神恍惚,根本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话。 等到阿烈突然清醒时,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竞不知道言老伯是几时离开的。 那个放满刀钳针剪的木箱,还打开盖子,摆在他面前,阿烈急忙移开目光,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想到开刀之事,因此打开手中的册籍,胡乱瞧着。 他恰好揭到关于彩云鸟的纪录,猛然间身子一震,凝神阅读下去,大约过了一顿饭之久,他突然被咳嗽之声所惊动。 这阵咳嗽嘶哑的剧烈,乃是从外面传入来。他放下册籍,赶紧走到门边,只见言老伯站在院中,弯着腰咳个不停。 阿烈飞跑到院中,替他捶背,过了一阵,言老伯才停止了剧咳,阿烈扶他到台阶处坐下,问道:“您怎么啦?” 言老伯道: “这是极凶险的微兆,再来这么一次,非死不可。”他的声音十分虚弱缓慢,使人生出风中残烛之感。 他停顿一下,又道: “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一开刀准死无疑,所以不必想到这件事。” 阿烈高声道:“言老伯,振作一点,您还有得救。” 言老伯有气无力地道:“这话怎说?” 阿烈道: “我刚才阅看那抄本才知道的,您在那上面记录着如果听到彩云鸟的鸣声,就是已拉过粪便之征。” 言老伯精神大振,抬头道:“是阿!那鸟叫过一声,对也不对?” 阿烈道: “那只叫的似是领袖,一直在墙上戒备。后来掠下院中,吃了一颗果实,回到墙头,歇了一下才振翅高飞,同时发出叫声。” 言老伯道: “那么这泡粪便,必是撒在墙头。你快去瞧瞧,那粪便应是五彩的。” 阿烈飞奔而去,很快就爬上墙头,高声大叫道: “这儿真有一泡,言老伯,您可以活命了。” 他在言老伯指挥之下,很快就将那一泡粪便,移到金盆中,敷贴在那五色仙坛的根部。 现在他们便静等那五色仙坛开花,照典籍上记载;两个时辰之内,必定开花…… 言老伯已从木箱中取出两支银质小避,分一支给阿烈,“此花开时,将泌出花露,此是天材地宝的精华,我肺中的恶瘤虽然可怕,但一服这仙坛花露,顿时痊愈。” 阿烈道:“您老治病要紧,不用管我。” 言老伯笑道: “你听我说,此花一共分泌两次仙露,我吮吸过第一次,便立刻熟睡过去。因此第二次结露之时,我全然不知,你不吮吸,也是白白糟蹋了这种异宝。” 阿烈点点头道:“若是如此,我自然听您的话。” 言老伯道: “你服过仙坛花露,立时月兑胎换骨,不但力大无穷,而且身轻如燕,能蹈虚而行。 再加上这仙坛花瓣,有辟毒的灵效,你身怀此宝,几乎可说是不死之身了。” 阿烈十分兴奋,想道:“我力大身轻之后,就不怕七大门派之人了。” 突然间一阵异香充弥全房,坛叶上传出一阵轻柔的嗤嗤之声。 言老伯和阿烈一齐望去,只见那宛如翠玉雕琢而成的阔大叶子边缘,冒出一点点红色的女敕芽。 这根女敕芽生长的速度,比之其他的植物快过数百倍。它在人眼可以觉察的情形下,破叶而出。 这阵“嗤嗤”之声,便是那女敕芽破叶的声响。由于这等奇异的景象,使阿烈对这仙坛花增加了无限信心。 言老伯一面观察着,一面低声道: “孩子,这是大自然中的奇景,干百年也不会显现一次。我们单单是这一份眼福,已经是举世所无了。” 他的声音和态度中,流露出强烈的虔诚崇敬之心。 阿烈也不由得为之肃然起敬,油然而生感激命运之情。 那一根女敕芽,从叶子边缘长出来,不一会工夫,已达半尺长,但仍然未有停止之势。 阿烈日瞪口呆地道: “真想不到这仙坛生长得如此迅速,而且竟然长在叶子的边缘上。” 言老伯道: “古人说昙花一现,就是形容此花开谢的迅速。而普通的昙花总是在夜半开放,大约两个时辰,便自凋谢,这五色仙坛,时间还要短促得多。你记着别用手碰触,须得以这根银管吸吮花露,不然的话,那数滴仙花之露,人手一碰,立即消失。” 阿烈道:“我记住了。” 眼见那根女敕芽尚在抽长,但末端已渐见肥大涨起。不久,嗤嗤之声已经停止,花蕾却越来越肥涨。 终于变成一枚达半尺的花蕾,阿烈暗暗估计,此花盛开之时,少说也当有径尺之大。 这恐怕是他平生所仅见的最巨大的花朵了。 他们都很紧张地等候着,约莫过了一盏热茶之久。 阿烈发出低低的欢呼,道:“瞧,仙坛开花了。” 言老伯兴奋地点点头,道: “奇了,我这刻已经感到体内血气顺适,生机勃勃。相信这仙坛花的香气,已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妙效。” 阿烈道:“那太好了。” 那枚花蕾已经渐渐绽放,只见花瓣的尖端,彩晕浮动,已有一种极绚烂醉人的光彩。 他们只窥见一斑,便已如此夺目感人,等到完全开放时,它的绮丽明媚,已是不可言喻了。 言老伯满面洋溢着感叹祟赞的光辉,他乃是花卉之道的当代宗匠,亲眼得见这等仙花盛放,内心所受到的感动,决计不是言语笔墨所能形容的。 那朵五色仙坛,发出一种沁人脾肺的芬芳,香得难以形容,教人恨不得投身跪拜于花前,死亦甘愿。 阿烈实然间吃惊地向言老伯望去,但见他合掌膜拜,面上流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接着低头向那仙花伸去,好象要嗅清楚那阵花香。 他本来并不在意,但他的记忆力特强,刚才言老伯说过不可碰触及此花之言,这刻泛起心头。 言老伯如此迷醉若狂的神志,实在使他耽心那鼻子会无意触及花朵。因是之故,他觉得应该提醒言老伯。 阿烈道:“言老伯……言老伯” 言老伯毫不理会,头卢仍然慢慢的向仙花伸去.阿烈猛可想起他如痴如醉的神情,莫非是已经入了迷? 因此他连忙伸手去扳言老伯的肩头,一面叫道: “言老伯,你干什么?” 言老伯的身子一震,如在梦中惊醒,回头向阿烈道: “哎!真险,我差点被仙花的芳香和艳色所迷,以致埋首在花上。那样一来,咱们都吸不成仙露了。” 阿烈道: “我也很想贴近去深深嗅吸这阵芳香。可是我又牢牢记她的吩咐,所以不敢这样做。” 言老伯拍拍他的肩头,道:“今日渡过这一关,全靠你了。” 突然间在那浓洌得令人迷醉的芳香中,又有一股幽淡的芬芳之气,透入这老小二人的鼻中。 言老伯道:“阿烈,你嗅到了没有?” 阿烈道:“有,我的头脑好象大大的清爽起来。” 言老伯道:“那便是仙露的香气了。” 阿烈道:“那么您老人家快点动手呀!” 言老伯口衔银管,小心向花朵伸去,那朵仙昙花业已盛放,比他的面部大得多。这等情形,使人不禁想起了在花朵上吮吸蜜露蜂蝶。 他随即站起身,拿下银管,说道: “小友,你留心等候第二度泌出的花露,我只怕等不及了。”他马上就张大嘴巴,打个大呵欠,走到墙角,取出一张席子,放好垫褥铺盖,以免湿气袭入体内。 之后,他躺下去,又说道: “你吸吮过花露之后,可到这儿一同困上一觉。等你醒来,包你感到已换了一个人” 阿烈道:“假如我支持得住,就回去睡觉,免得家里的人忧疑找寻。” 话声方歇,但见言老伯已安祥地闭上双眼,呼吸深而长,分明已坠入了沉酣睡乡之中。 他含笑摇摇头,接着向花朵望去,但觉坛霞绚烂,使人心摇神醉,尤其是那阵香气越来越发浓洌醉人 阿烈只等了一阵,便心旌摇摇,很想低头去嗅嗅那花香。 他正要这样做,摹然记起了言老伯险险因此而失去花露之事,心中惕然惊凛,付道: “真奇怪,这花好象故意诱人这样做一般,幸而我牢记在心,不致于蹈前车之辙。 但我仍须牢牢记在心头不可。” 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业已仗着那天赋过人的记忆力,渡过了这次难关,同时早先他也帮助过言老伯-次。 要知象五色仙昙这等天材地宝,照例必有异兽灵物守护。独独这种五色仙坛,本身设有陷阱,使人兽都无法吮吸去它的仙露。 这陷阱就是那阵浓洌异常的香气,能令人兽不知不觉中贴在花上。 此花一触到血肉之躯,仙露立时消失。 阿烈如若不是记忆力特强,当此之时,仍然记着不可碰触这一点。早先言老伯就已经失去机会了。 他小心等候着,陡然一阵幽香扑鼻,便知花露已经泌出。 他口衔银管,探入花中,此时这阵幽香,已把那阵浓例醉人的芬芳抵消了,所以不会象刚才那样地渴想贴到花上嗅闻花香。 在那花托内有少许汁液,他轻轻一吮,但觉一股清香之气,经过他的口腔而直入丹田。 这些花露的滋味,根本尝不出来。 但花内的汁液已不见影踪了。阿烈伸直身子,刚把银管取下,但见那朵巨大艳丽的仙坛花,已开始硷束凋谢。 这真是使人十分惋惜留恋的景象,如此美好芳香的花朵,竟然才开便谢,而又无计挽留。 他充满了惜别之倩,定晴望着这朵仙昙花,不一会工夫,已经完全收合,并且还缩小了许多。 他轻叹一声,举头向墙角望去,但见言老伯酣睡不动,顿时使他也感到大有倦意,眼皮渐渐沉重。 他振作一下,迅即奔出房外,出得院外,还顺手关上院门,这才匆匆往住所奔去。 一奔入房中,他的眼皮已无法睁得开,连鞋了也不月兑了,一跤跌倒在床上,便沉沉睡着。 他回醒之时,已是红日满窗,坐起身来,得见自己衣鞋末月兑,方始记起昨天的奇遇。 耙情他已睡了一日一夜。 他正要下床,忽然发觉身子崩得很紧,双足也有点酸痛,心中极感奇怪,低头细看,首先是发现了那双鞋被双脚顶撑得满满,显然双脚一夜之间,巨大了不少。同时身上衣服的情形也是这样。 阿烈微微一笑,忖道: “言老伯说这花露有月兑胎换骨之功,我瞧别的倒还是其次,身体倒是立刻长大了很多,这真是很奇怪的事,说出来只怕旁人决不相信。” 心想之时,伸手去捏捏鞋子,那对鞋子应手而破,似是业已霉朽。他也不在意,索性把鞋子都月兑下来。翻身落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个懒腰一伸,浑身骨节连珠爆响,清脆悦耳。不过其中夹杂着一种裂帛之声,甚是古怪。 阿烈伸完懒腰只觉浑身皆是气力,精神之健旺,前所未有。心中大为欢喜,突然发觉全身衣裤破裂多处,便又化喜为惊,寻思其故。 他很快就想出了其中道理,原来他这一日一夜之间,已经长大了许多,因此一伸懒腰,衣服都挣破了。 因此他把窄短而又破裂的衣裤通通月兑下,只剩下一条短裤,走到窗下,深深吸一口气。 踌躇满志地往自己身上瞧看,只见筋骨精大,肌肉虬突,已经完全不似昨天那般骨瘦如柴了。 他一伸手拿起茶壶,往口中便倒。喝个淋离痛快。突然间,五指力量稍稍重了一些,乒乓一声,茶壶已裂为无数碎片。 现在阿烈才知道“力大无穷”之言实是不假,这个瓷质茶壶,岂是容易捏得破的? 这一来反而使他大为紧张,小心冀翼地放下剩余的碎瓷片,走回去开箱取出衣服。 他开箱之时,动作很轻,免得又毁坏了东西。不过使他很失望的是衣箱中的衣物,完全不能穿着。 阿烈不觉呆了,心想这些衣服都不能穿着,岂不是要赤身露体的见人?正在这时,一阵步声传来,却是一名老仆。 阿烈硬着头皮,道:“阿福伯,我的衣服……” 阿福伯一眼望见他,吃了一惊,插口道: “哎!你怎么啦?目下虽然不算冷,但也不能光着身子……” 阿烈苦笑道:“那些衣服都穿不下了。” 阿福伯道: “哎!这才是我想说的话,你何以忽然长了许多?面色也变得这般红润?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人可以长得这么快的!” 阿烈道: “我大睡了一场醒来就这样了,恐伯是……恐怕是仙人的法术也末可知。” 阿福伯一听有理,顿时肃然起敬,道: “那一定是仙家妙术,不然那得如此,我这就去替你找一身衣服来。” 此后,连三天,阿烈的身体都长大了不少,每天都须得去买衣服。他的饭量也大得出奇,每餐除了大鱼大肉之外,还须填上大碗的馍馍,以及巨大的馒头多个。光是这等食量,已足以使家中那些仆人们不再思疑,尽皆认定他是得到神仙的眷顾。 三天之后,阿烈已经是高大结实的年轻小伙子,面色红润,相貌也有了显著改变,非复是数日前那个皮黄骨瘦的小孩子了。 在这三日当中,他整日被几个仆人包围,抽身不得,只溜到那涵香园一次,却没有见着言老伯。 第四日他清早起来,在院中跳跑了一阵,但觉全身精力充弥,一跳可以窜起丈余两丈,身子简直轻得象燕子一般。 言老伯没有象往日那样出现,这使得他很纳闷。回到房中,阿福伯得知他今日已停止了长大,适才放心地透口气,出去去告诉别人。于是其他的家人便不来探视骚扰他了。 阿烈独自坐在房中,百无聊赖,目光扫过那只木箱,突然间记起了夹层中的物事,顿时心中一动。 他呆呆看了一阵,才起身走过去,打开衣箱,揭起抵板,只见夹层中那黝黑铁盒赫然入目。 这个铁盒连独行大盗冯通,以及北邙三蛇这等人物,都打不开,何况是阿烈?所以他根本不存有打开之念。 他蹲在箱边,铁盒放在箱内,反复瞧看。这样如果有人入来,他便可以塞在箱内,另外取出一些衣物以作掩饰。 那个铁盒很扁,如果里面放得有册籍,那也不会太厚,最多能放两三本而巳。阿烈倒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好奇地反复瞧看,果然通体找不到任何钥匙洞,好象也没有缝隙,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但当他斜着拿时,盒面上由于反光之故,仿佛现出一圈细纹。阿烈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目力奇佳,加上角度合适,才看得见这条细纹。 如果不是因为月兑胎换骨,目力大增,则纵然角度对准,但衣箱内光线很黯淡,也是无法看得见。 他心中一动,回看无人,便把铁盒拿出来,走到窗边仔细验看。 铁盒的正面相当光滑,所以角度对准了,便反映出一片乌亮。此时可以看见沿着盒也有一条细纹,生似可以抽出来的盒盖一般。 在抽拉这一头,另外有一圈极小的圆形纹,假如是凹下去的小洞,便得以用尖锐之物抵住,抽开盒盖。 然而那只是一圈细纹,并不凹陷。 阿烈模了又模,平滑异常,实是无可着力。因此之故,纵然有拔山扛鼎之勇,却因无法使力,亦只有徒呼荷荷。 他沉思了许久,突然想起言老伯提起过的开刀用具,好象有很小的刀钻,不知能不能开启此盆? 此念一生,赶快摆弄好木箱,然后用布包住铁盒,迅即出去。不一会,已悄悄走入那个房间。 只见那盆五色仙坛已经失去影踪,但在桌子上却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小而扁的银盒。 信封上写明“阿烈小友亲启’,阿烈赶快拆封,打开信笺。笺中只是寥寥数语,大意是言老伯他服食了花露后,肺中恶瘤已消失,性命可保。 但他却大澈大悟。决意弃家修道,不再踏入红尘,桌上的银盒,有仙坛花瓣两片,功能辟毒。笺末又注明用法。 阿烈呆了半响,只见桌上开刀手术的用具箱尚在,但他已经没有心情,自个儿坐有床上,呆呆寻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平静下来,付道: “言老伯已经出家修道,我想念他亦是徒劳无益,不如找件事做做,也可以打发日子。” 当下起身过去,从箱中找出一柄又细又利的小刀,划在盒面的细方纹上,但盒面纹风不动,全无消息。 他改划那一圈细纹,连划了三次,只听微微“得”的一响,那个圈子内的表面凹陷下去,变成一个小洞。 阿烈心中大喜,另外找一支坚锐的小钻,插入洞内,缓,缓抽移,那块盒盖,应手而动,居然打开了。 扒子完全打开之后,只见盒内有本薄绢装订的册籍,面上用朱笔题着“金丹神功秘本”六个字。 他倒出来一看,原来底下还有一本,面上题着‘琅琊丹经秘本”字样。大小以及质地都与‘金丹神功”不同,可知这两本原非一同藏在此匣之物。至于何以目下两本放在一起,他却没有心思去探究了。 阿烈首先打开“琅琊丹经”,读了头页,尽是道家炼丹术语,只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总算是稍为涉猎过诗书之人,是以晓得序跋有时在最前面,有时是在卷后,因此赶快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篇跋,说明这一本丹经,源出道家何派,应该如何着手参修等等。 阿烈摇摇头,失望地放在一旁,又取起那本“金丹神功”,头一页便是一篇序文,大意说这本“金丹神功”,乃是至为上乘的内功,修习之人,如若天资根骨都佳,加以尚是纯阳之体的话,只须下一百天苦功,便有成就。 阿烈心中大为兴奋,深深吸一口气又看下去。 这“金丹神功”的序文、详细畅晓言明百日之后即有真气护体,刀剑不伤。此后,功力越练越深,可望上达不坏金钢之身的境界。但假如不是童身,便大不相同,成就迥异。 阿烈不必注意这“非童身”的问题,只拣适合自己条件的看下去,最后的署名是“洪武三年玉洞子撰并序”。才知这一本内功秘笈,乃是明初的高人传下的。他想了一下,便已有所决定。 只见他把那本“琅琊丹经”放回盒内,把匣盖推拢,轻响一声,铁匣恢复原状。如若不得其法,便不能开启。 他用布包起铁盒,把‘金丹神功”放在怀中,迅即离开,悄然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他赶快把铁盒放回原处,这样纵然有人搜出,或是被祁京他们夺回,也只是损失那本道家秘典而已。 从这一天开始,他就用心参研金丹神功,努力修习。这一门内功,除了早午晚定时打坐修习之外,尚有卧功,纵是在睡梦中,亦是在练功夫,永不间断。 每日阿烈除了依照金丹神功秘笈的指示,在坐功之余,到园中活动筋骨之外,几乎整天耽在房中,以满腔热忱,参修这门功夫。由于每日都有新的境界发现,更使他兴趣盎然,乐此不疲。光阴荏苒,转眼间已过了一百天,时值隆冬,外面已积雪了许久。天气虽是酷寒,可是阿烈仍然是一套夹衣,毫无寒冷之感。 除了不畏酷寒之外,还有一点便是他丹田中时时有一团热气,随时随地因意念一动而流布身体任何部分,甚至可以遍布全身各处。 阿烈晓得这一定秘发上所说的“真气”了,那么依书中所言,他已经可以刀剑不伤才对。 但他却对此不敢置信,因为他用那口从家中带出来的匕首,一下子就刺扎得皮破血流.所以他晓得这是因为功夫尚未练成。 这一天,他在园中踏雪行走,活动筋骨。突然间一阵劲风迎面袭到。阿烈抬目一望,刹时已看出一团雪,比拳头略大,劲急飞袭面门。 他看是看见了,无奈那团雪来势太快,“叭”一声击中了他的面门,顿时雪屑四溅,弄得他一身都是。 他已瞥见掷雪之人,隐入两丈外的树后。初时心中甚怒,但旋即想到可能是人家开的玩笑,何况这雪团力量不大,连疼痛之感都没有,怒气立消。不过还是要看看他是谁,便大步走过去。 才绕到树后,风声过处,又是一个雷团击中了面颊。这一次还是不痛,不过力道显然比第一下强得多。 阿烈怒气又生。但见人影已闪入右面丈许外的树后,于是猛扑过去,快逾闪电。他此举恐怕已被对方算中,但见树后闪出一人,伸脚一绊,阿烈去势太猛,顿时被他终了一个大筋斗。 他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生似是摔伤了,是以不能爬起来。 然而他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瞪视着那个绊了他一跤之人,大有惊疑之意,原来这个突然出现,而还与他过不去的人,便是冯翠岚。 她虽是作男子打扮,但这等装扮阿烈从前见过,是以一望即知,因此他惊疑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她何故这样作弄自己?尤其是这刻她面色森寒,眼中闪动着凶恶的光芒,似是要对他有所不利。 他果然猜得不错,冯翠岚蓦地拔出长剑,直向他胸口刺落,阿烈未始不可滚身闪避,但他感到太过奇怪,所以忘了滚开。 但见剑尖向他胸口直插落,快逾闪电。阿烈口中才叫出一声“冯姑娘”,剑尖已碰触着他的身体了。 幸而冯翠岚并非存心取他性命,因此之故,剑势陡然中止。 只见她皱起了黛眉,冷冷道:“你是谁?” 阿烈忙道:“我是阿烈呀,你怎的不认识我了?” 冯翠岚的表情更显得迷惑讶疑,道: “什么?你是阿烈?简直胡说八道……” 阿烈道:“我真是阿烈,你已经忘记了我么?” 冯翠岚成色恢复如常,甚至还微笑一下,收回长剑,道:“起来吧!” 阿烈一骨碌阴起来,刚刚站好,冯翠岚突然挥掌猛掴,结结实实的打他大嘴巴子,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打得阿烈莫名其妙,方要开口,右边脸颊又中了一记。第二下把阿烈打得连退六七步,脚下踉跄不稳,差点摔跌在地上。 阿烈双手捧面,叫道:“冯姑娘,你干吗打我?” 冯翠岚一跃而前,迫到三尺之内,双眸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冷道: “我打你这个骗子,有何不可?” 阿烈顿时做声不得,因为她似乎已知道琅琊丹经之事,照理说应该早就把此一秘密告诉她才对。 冯翠岚迫前半步,道: “怎么啦?你没得话说了,对不对?”寒光一闪,她的长剑已疾吐出来,抵主阿烈咽喉。 她又道:“我现在还不能杀死你,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烈呐呐道: “我……我……”他也不知如何说才好,尤其是她如此生气,使他心中十分难过。 冯翠岚道:“休想死还是想活?告诉我一声?” 阿烈冲口道:“自然是想活啦!” 冯翠岚道: “那么你先举起双手,免得我怀疑你反抗,失手一剑刺死了你。” 阿烈岂敢反对,连忙把双手举得笔直。 冯翠岚道: “贪生怕死,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一点也不愁愁你敢不回答我的问话。”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巡逡,既锐利而又冰冷。使阿烈看了,不禁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到现在为止,阿烈还不明白她何以忽然翻面无情?因此之故,他不由得暗暗把她也归入祁京那一类人之中。 冯翠岚的剑尖向上微推一下,阿烈的头也只好向上一仰。 只听冯翠岚道: “我现在开始询问你了,你不许有一句假话,听见了没有?” 阿烈道: “听见了。”他的头随着对方利剑下沉之势,也垂低了一点,这才可以看见她的面孔。 冯翠岚道:“你先报上姓名来。” 阿烈就道:“我姓查名思烈。” 冯翠岚突忽然哼了一声,又问道:“是那儿人氏?” 阿烈道:“河南开封府人氏” 冯翠岚紧接着道:“你今年几岁了?” 阿烈道:“今年一十三岁。” 冯翠岚忍不住迎面啐他一口,骂道: “胡说吧道,你才只有一十三岁?有人信你这鬼话,那才怪呢?” 阿烈没有哼声,因为他心知事实上已是十六岁。不过这个秘密,万万泄漏不得,甚至连冯翠岚也不能让她得知。 冯翠岚冷笑一声,道: “好吧,就算你是查思烈,是开封府人氏,今年十三岁。我再问你,你如何到这地方来的?” 阿烈想也不想,便将经过说出来。甚至连住了多少天都正确地说出,这答话果然无懈可击。 冯翠岚突然如有所悟,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阿烈如梦方醒,反问道:“冯姑娘,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是阿烈?” 冯翠岚道: “不错,你虽然应答如流,可是你可以从阿烈口中,问出所有详情细节。” 阿烈道:“你为何不相信我是阿烈呢?我可认出你啊!” 冯翠岚咬牙骂道:“你这个恶徒坏蛋,敢是以为我不会杀死你么?” 阿烈骇得冷汗直冒,因为她的剑往上一顶,差点就刺入他颚下的软肉中,此是致命之处,如何不惊? 冯翠岚又道: “我此生还是第一次碰上你这种胆旦大包天的骗子,怪不得古人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阿烈掂高脚尖,极力使剑尖不再紧顶住颚下要害,这才能够开口道: “冯姑娘,我……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认识我?敢是因为我长高了?” 冯翠岚嘲声道: ‘何止是长高了?你看来既强壮,又英俊,相信有许多女孩子会对你倾心的,但……” 她不必再说,只须剑尖顶他一下,便已充分表示她不会对他倾心,同时将会杀死他。 阿烈被剑尖顶得已经无法再伸高脖子,假如他强要说话,下颚不动,必被剑尖刺破皮肉不可。 因此他只能在鼻于中唔唔作声,冯翠岚默默瞧他一阵,手中之剑忽然略略沉下,阿烈的头才得以恢复常状。 她蓦地骈指在他筋下一点,阿烈但觉半个身躯完全麻木,连舌头也僵硬如石,动弹不得。 此时他自然无法开口说话、冯翠岚冷冷的瞧着他,接着在鼻中哼了几声,表示她已不怀好意。 阿烈眼中透出惊恐之色,望住这美貌的少女。这刻他最痛苦的是冯翠岚竟不容他开口说话,以致无法分辩。 冯翠岚自言自语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若是一剑刺死了,岂不便宜了你?不行,我得另外想个法子收拾你!” 她沉吟一下,又道: “有了!我架火把你烧死,在这等天寒地冻的天气,想必你会另有滋味。” 她说到:“天寒地冻”之言,突然注意到对方身上只是一袭夹衣,顿时大感诧异,忖道: “以目下的天气来说,普通人穿上皮袍子,也觉得冷。而他却只穿夹衣,可见得此人内力深厚异常。既然他内功深厚,又何以全无反抗之力?尤其是最先的一下,竟把他绊了一个大筋斗?” 她越是不解,就越是不敢轻率了。 定眼看时,只见他天庭饱满,鼻子、双眼神光充足,丰姿俊逸,当真是罕见的美男子。 第六章 冯翠岚的信心不禁动摇了,付道: “假如我和他相遇,不是这等情况的话,我能对他不屑一顾么?” 总之,冯翠岚现在已不能迷迷糊糊的杀死了他,定须弄的明白才行。 当下伸手一拍,阿烈透一口气,但觉身子虽然仍不能活动,可是口舌恢复感觉,可以开腔说话了。 他连忙道:“冯姑娘,我真是阿烈啊!” 冯翠岚道:“你才十三岁,本来比我矮得很多,但两三个月时间,你就比我高了一个头,样子也完全改变。” 阿烈忙道:“那是因为我服过五色仙坛花露的缘故。” 他滔滔不绝的把那次经过说出来,最后又道: “你若还不信,可以问问家中的人,我连续几天都很快地长高,他们天天替我买新衣服。” 冯翠岚简直难以置信,后来问明隔壁涵香园的言老伯已经皈依出家,当下说道: “我去问问家人们就知道了。” 她只去了一阵,就迅速回转来,解开他的穴道,说道: “居然是真的,唉!我差点误杀了你。” 阿烈道:“这也怪不得姑娘你,谁教我跟从前完全不同呢!” 冯翠岚突然笑道: “妙极了,连我也认不出你,别人更不用说了,所以你现在走到街上,也不愁那些家伙们找到头上来。” 阿烈精神一振,道:“啊!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冯翠岚道: “不过告诉你,你须得买一件皮袍子,别让人家一看你,就以为是内外兼修之士,那时候反倒会惹麻烦上身。” 阿烈喜逐颜开,道:“我记住了。” 冯翠岚仰头望望他,摇头道: “哎!我真是难以置信,你居然比我高得多,简直是个大人了。” 她和他一同回到房间,阿烈心中斟酌再三,正要把那琅琊丹经之事说出,冯翠岚巳开口道: “外面近来闹得天翻地覆,那血羽檄又出现了两次。现下各大门派提起了‘血羽檄” 三个字,都如谈虎色变。” 阿烈尚未开口,冯翠岚又接着说到: “还有一点,你必定很感兴趣,那就是外面传说都认定这些血案,与你有关。这是因为你突然失踪之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清白无辜。可是我知道与否,于事无补。因为单靠我一个人的证词,武林之人决难采信。何况你又得服灵药,整个人也月兑胎换骨。 谁能相信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内,如此凑巧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阿烈瞠目结舌,半响才道: “这样说来,我已是天下武林各家派欲得而甘心之人了,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冯翠岚道: “现下那七个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的家派,已一共有五个家派遭遇到血羽檄之难。因此不但这七大家派十分紧张,闹得天翻地覆。连武林别的家派,也人心惶惶,情势十分混乱,换言之,现在的江湖已经弄得乱七八糟,任何人只要形迹可疑,便立刻受到许多门派帮会之人监视或盘诘。” 阿烈望她一眼,道: “姑娘你女扮男装,在江湖上走动,只怕很不方便。” 冯翠岚道:“你别费心管我的闲事,我魔女剑在江湖上也有一点势力,除了江南那一处特定地区之外,还没有人敢惹我们。” 阿烈顺口问道:“江南什么地区?” 冯翠岚居然答道: “告诉你也无妨,在江南西至广州宣城,南至杭州,东边一直到海边,这数百方里的地区内,我魔女剑派之人,不敢任何进入。” 阿烈一听这地区既大,又是包括了金陵这等在地方在内的区域,她居然不敢进出,顿时生出好奇之心。 他谨慎地措词问道:“你们不敢踏入这地区的原因,可有别人知道?” 冯翠岚微微一笑道: “武林中但凡是稍有地位之人无不晓得,要不然我也会跟你说了,不过将来你还是别随便向别人提起的好。” 阿烈忙道:“这个自然,只不知姑娘何事忌惮?” 冯翠岚道: “在这个地区中,武林名家甚多,各家派都有。但其中势力最大的丐帮。事实上丐帮目下势力已发展到大江南北各地,并不局限于刚才我提及那一地区了,我魔女派早在七八十年前,就与丐帮结下仇恨,幸而相距甚远,所以罕得碰头。” 阿烈道: “原来如此,但仇恨已是七八十年之事,现在想必已淡了下来,何况双方很少碰头,看来已不成问题了。” 冯翠岚道: “若是如此,我何必还忌惮于心?事实上我魔女派每隔十年八年,必有成就特高之人出现。这人剑术练成之后,一定赴江南对付丐帮。” 阿烈心想:“这样便是你们不对了,人家不来惹你,你们专找人麻烦。” 冯翠岚停歇一下,又道: “这数十年间,先后已有五人前赴江南报仇雪恨。可是这五个人只有两个活着回来,其余的三人,都不知生死。” 阿烈瞿然道: “原来如此,那丐帮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这岂不是把仇恨越结越深么?” 冯翠岚道: “那三人生死不知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活着回来的两人,亦都受到毒手摧残,被夺去贞操。这样,一方面由于元阴已失,不能再修习最上乘的魔女剑。二来心灵收到损害,性情变得古怪。此所以她们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阿烈道: “既然有五位杰出高手去报仇,尽皆失败。想必丐帮武功高明,能人甚多,你们何必继续报仇?” 冯翠岚面色一沉,不悦地道: “据我们所知,丐帮并非能手太多,而是他们手段卑鄙,利用我魔女剑派的至宝,使我们全无抗争无力。” 阿烈瞪大双眼,满面皆是疑惑不解之容。 冯翠岚只好解释道: “那是本派镇山之宝,称为‘诛心妙剑”,形状与普通之剑一般,但具有奇香、奇声、奇光三大妙用,例如此剑与敌人兵器相触,发出一种异香,能摇荡对方心志。剑一离匣,即有奇异芬香和五色光华,亦皆具有夺志摇心之妙。” 阿烈道:“这等宝物,怎会落在丐帮手中?”冯翠岚道:“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本派和丐帮当初就是为了此宝而结下血仇。直到三十年前,此宝才落在丐帮手中。此后的三十年间,我们先后有两个高手前往报仇和夺回师门之宝,一个不知下落,一个活着回来,情形正如早先说过的那般悲惨。” 阿烈至此,已大致了解其中的内幕,心想:“那诛心妙剑”最初一定是丐帮之物,被魔女剑派夺为已有。 然后在三十年前,又被丐帮抢了回去。这两派的是非恩怨,谁也无法下评语了。 他突然吃了惊,瞠目望着她,道: “冯姑娘,你不会前往江南报仇取宝吧?” 冯翠岚歇了一下,才道: “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所以我不必骗你,我便是被选中的人,这两个月来,我拼命修习本门上乘剑法,为的就是这个艰难任务,如果我不是被选中,早就被我爹作主嫁出去了。” 阿烈摇头道: “唉!这个任务如此艰难,你还是别去的好,或者找别人替你去办。” 冯翠岚道: “不行,此事一则是本派秘密行动。二则极为危险,动现有丧命之虑,别人谁肯为我卖命?” 阿烈道: “听你的口气,似乎丐帮现在势力极为强大,你何不等他们衰落之时,始行动手?” 冯翠岚摇摇头,道: “要等丐帮衰落,只怕比守株待兔还要无望,我已再三考虑过,第一步我先设法刺杀丐帮帮主陆鸣宇,丐帮失去这个领袖,不管还有多少长者高手,也顿时衰落。第二步,我才全力夺回失宝。第三步,我将仗那诛心妙剑,杀死丐帮最著名的四大长老,以及分布各地的年青有为的高手,这样方能使丐帮水无翻身之日。” 她面色突然一沉,冷冷道: “我这番话,你决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如果江湖上有人知道,我便唯你是问。” 阿烈道: “冯姑娘,你不必担心。假如我泄漏了你的秘密,将会对你有害的话,就算拿刀架住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说的。” 他没有掩饰内心的不悦,似乎责怪冯翠岚如何能怀疑起他来?这等表现,较之千言万语更有说服之力,冯翠岚顿时深情不疑,歉然道: “我并不是认为你会害我,而是怕你不知此事对我安危的重要性,因而一时疏讲了出去,我若不信你,何必告诉你呢!” 阿烈这才恢复欣慰之色,问道:“你可知道丐帮的老巢所在么?” 冯翠岚道: “他们公开的总坛是在金陵,但其实另有秘密巢穴,不过也是常常迁移,最近我们得到的线报,指出是在芜湖。” 阿烈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动身前往江南?” 冯翠岚道:“我的行动你最好不要知道。” 阿烈道:“你不相信我么?” 冯翠岚道:“不是不信,而是对我有害无益,我即使完全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阿烈道: “也许我会到江南去,假使正碰上你在那边行动,我或者可以替你跑腿出力。” 冯翠岚讶道:“你会到江南去?” 阿烈道: “目前看来虽然没有这个可能,但世事难测,天知道我会不会流浪到江南去?” 冯翠岚道:“这话有点道理,可惜我也不知道几时开始行动,我还须修习剑术,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才可动身。”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可是想出去走走?” 阿烈点点头,道: “我现在虽是不比从前一样的瘦弱无力,但仍然要访求名师才行,好在连你也认不出我,别人更不必说了。” 冯翠岚道: “我修习的剑术,必须是元阴之质才行,所以不能帮忙你,你出去访求名师。也是对的,不过你切记江湖上人心诡诈,尤其是武林中人,气量狭窄,本门的绝技,岂肯轻易传与别人?一个不好,人家还以为你是别的家派之人,特地偷他的绝艺,动现有杀身之祸!所以你定须小心在意才行。” 她想了一想,又道: “啊!对了,我爹有几件皮袍,你大概合身,可以拣一件穿上。以免人家一看你这么冷的天气,都不在乎,自然十分注意。” 她起身奔了出去,阿烈独自危坐以得,心想等她回来,定要把“琅琊丹经”之事告诉她才行。 饼了一阵,冯翠岚拿了一件皮袍进来,看他穿上,顿时变成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迥非昔日的赢弱小童了。 阿烈起身把所有合穿的衣服,都包起来。 然后指着墙角那口木箱,说道:“这箱子当中……” 话方出口,突然不知何处的角落中,传来两下铃声。 冯翠岚面色一变,跳了起身,说道: “这是告警铃声,表示有厉害人物侵入,我们须得分头离开此地,以后我们永远不可回到此地。” 阿烈心头大为紧张,眼见冯翠岚拉开那具高橱,后面出现一道门户。 她回头道:“我们进去之后,里面有两条路,定可月兑出来的人的包围困外。” 她说话之时,已跨了入去。 阿烈连忙问道:“那么以后到那里找你?” 冯翠岚回身探手,抓住他手腕,用力拉他跨入秘门。然后把高橱拉回原处,堵住这道暗门。 她一转身,拾好撞入阿烈怀中。 阿烈赶快把她抱住,又问道:“我们在那里见面?’她没有回答,软软的靠在他身上。 阿烈的时没有怎样,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她头发和身上的香气,钻入他鼻孔中,使他忽然间记起她是个美貌少女。 顿时产生一种对异性的自然反应。 他心旌摇摇,不知不觉把她抱得更紧此。 冯翠岚的嘴唇,忽然凑了上来。 阿烈似懂非懂的吻在她唇上,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何滋味。 冯翠岚挣月兑出来,轻轻道:“快走!这道暗门很快就会被他们找到了。” 她拉住他,在黑暗中走去。大约走了两丈,便是石级,一共有十多级,显然已是在地面之下。 她停下脚步,伸手抚模他的面庞,轻轻道: “你向左走,出口是一个废园。你从西北角的墙头翻过去,出巷就是街道了。” 阿烈感到她纤细的手指和滑女敕的手掌,在自己面颊上移动,甚是舒服。除了无限柔情之外,还有母亲般的慈爱。 这使他十分感动,差一点就掉下泪来。 只听冯翠岚轻轻道: “我既已被人跟踪,出去之后,便须设法躲起来,你很难找得到我,但你不妨记着,如果你见到一个三角形,里面有一把小剑的图形,那就是我的标记。剑尖所指的右方,便是我藏身之处了。但你千万别找我,只须在底下划个十字,我就知道。晚上你可是那儿等我。” 阿烈记在心中,冯翠岚又道: “我好象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但已没有了,快走吧!” 她推阿烈向左方走去,阿烈说声再见,使大步行去。 冯翠岚略略等了一下,才往右走。 她才走了七八步,忽然哎了一声,忖道: “糟了!我忘记吩咐他,不要探视他母亲的墓,那儿一定有人在潜伺守侯……” 但这时阿烈已迅快奔出老远、不久,已出了废园,而置身街上。 他看看了中的包袱,突然想起没有带走木箱,也没有把那琅琊丹经告诉冯翠岚。 他并没有如何后悔,只摇摇头,就抛开此事,放步走去。 目下他已不是几个月前的穷苦孩子可比了,尤其是在出门的经验上,现在已经相当老练。 他雇了一辆大车,讲妥到潼关。 在车子上,他默然寻思今后的行止,想来想去,唯有远走高飞,一面访求名师。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到北方来,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母亲墓前拜别之举。 初步的计划,想到拜墓为止。 他抛开其他思绪,拿出囊中的书本,翻阅起来。 要知这几个月来,他虽然已依照那金丹神功秘笈,修练到有“真气”护体的地步。 但他大惑不解的是秘笈中说他若是已到了这等境界不但寒暑不侵,连刀剑亦不能伤他才对。 可是事实上他一直被怀中那口匕首刺破皮肉,那一股气,似是不生作用。所以他把有关这一段文字,细加参研。 然他早巳把这一段背得烂熟,但由于事实上的相左,使他不得不取书翻看。 车子相当的颠簸,若是寻常的人,实在很难专心阅读。如若勉强看书,非头昏脑胀不可。 阿烈开头之时,也觉得不大舒服。但不须多多久,他双手自然而然就以极轻微的动作,抵消了阵阵的颠簸震动。 这原理和车子底下避震的弹簧一样,他却不晓得,所以觉得很奇怪,开始注意双手的动作。 他很快发觉自己全身感觉灵敏无比,车子才一动,他的肘便会移动,化卸去这股外来的力量,使手中的书本保持稳定。 他看了一会手的动作,心中隐隐若有所悟,但用心去想时,又捕捉不住这一丝飘忽的灵感。 所以后来他放弃追想,心思回到秘笈上,他逐个字咀嚼,一面回想练功时的情形,发现每一个步骤经过以及所有的现象和感觉,都十分正确无比照道理说,他此刻就应该刀枪不伤才是,但何以又不能抵抗那把匕首的侵袭呢? 这个疑问老是得不到解答,若说是这本秘笈根本骗人,则应当完全不灵才对,如何又能达到丹田发出真气,以及寒暑不侵的境界? 他寻思了许久,直到中午打尖之后,仍然找不出一点头绪。 这使他大为着急,因为他从冯翠岚那儿得到的教训是:他虽然力大身轻,迥异常入。 可是碰到武功高强之士,却非吃亏不可。因此他当务之急,就是先使自己刀枪不入,至少可减除死于非命之忧。 至于招数功夫,他慢慢寻访到名师。才修习不迟。 因此他不屈不挠地研究苦思,想找出自己究竟那一点不对,所以没有法子达到刀枪不入的境界。 一个时辰之后,他暂时放弃苦思,闭目调息,用起功来。 直到大车停歇,他才睁开双眼。车把式在外面告诉他已到了站头,须得在此投宿一宵。 他正要车,忽然听到一阵低微遇声。 其中一个苍老口音道:“老周,那客官打西安来的,是也不是?” 老周道:“是呀,怎么啦?” 阿烈听出答话的老周,正是车把式。当下大为警惕,便不立刻下车,更加注意地凝神听去。 苍老的口音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有多大岁数?干什么的?” 老周道:“你问这个干吗?” 苍老口音道: “快告诉我,假如是有麻烦的人,趁早到别处找房间,我们不做这票生意。” 者周道: “奇了,就算是江洋大盗,你们开店的也不怕,何况你只是个伙计,有麻烦也到不了你头上。” 阿烈想道:“原来是客店的伙计,但者周也说得对,这与他何干呢?” 只听那伙计急促地道: “最近两个月来,我们店里已发生了两次大麻烦,我差点连老命也给丢了,如何说与我无关?快说,那人长得怎样??” 老周道: “他是个读书人,看衣着似乎有点钱,这一程只到潼关,带了几件衣服,大概是到那儿访友,你也知道这些读书相公最喜欢这一套的。” 那伙计道:“他各人岁数?长相如何?” 老周道: “大概是二十左右吧、长得好一表人才,十分英俊,可惜你黄老哥不是娘儿们,攀不上人家,哈,哈……” 姓黄的伙计道:“别扯淡了,他可有点娘娘腔么?” 老周道:“没有,一点也没有,相反的长得十分雄壮。” 黄伙计透了一口气,道: “那就好丁,那两次麻烦都是带娘娘腔的漂亮小伙子引起的。半夜里来了一伙人,飞檐走壁,有一次碰上了,差点没送了老命。” 阿烈听到这儿,心中雪亮,一面下车,一面忖道: “原来那些人竟是在追查冯姑娘;想来除了北邙派的祁京他们之外,不会是别人了。” 想到这儿,心中突然泛起渴想见到祁京之念。他很想知道祁京见面之时还认不认得他? 这一夜果然发生了事情,他在酣睡中突然惊醒。耳中听到瓦面上有人轻轻走过,以及房外有人悄然走进来的步严。 他听得十分清楚,心中颇为诧异,自己的听觉何以如此惊人? 房外之人到了门边,便不移动。 阿烈均匀地呼吸,故意把声音弄大一点,片刻间,那道房门已经打开,冷气直冲入室,险险把桌上的残灯弄熄了。 接着灯光大亮,有人推推阿烈。他睁开眼睛,却竭力装出惺松之态,只见床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以黑色的斗蓬,裹紧全身,戴着大皮帽,从面孔看来,高个子只有三十岁左右,颇为威武英俊。 矮的满面皱纹,年纪起过六旬,但小小的眼睛中,却射出锐利精明的光芒,一望而知,他是狡猾多计之人。 斑个子喂了一声,阿烈正要起来。只见对方使出一把利刀,指住他心窝,动作之快,难以形容。 矮个子动也不动,淡淡道: “你最好别逞强妄动,我们不是强人,只想问你句话。” 阿烈道:“有话明天再问,好不好?” 矮个子冷冷一笑,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说道: “你面上虽有惊色,但这等话却不是胆小之人说得出来。我们差一点就看走了眼啦! 现在你小心听着.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假如胆敢扯谎,提妨胸口多个窟隆。” 阿烈皱起双眉,道:“如果我不回答呢?” 斑个子暴怒作色:道:“你敢么?” 阿烈道: “请别生气,我当真毫无激你之意。只不过想到说错一句话就得丧命,便很希望能够不开口了。” 这话虽然不大合理,可是由于阿烈词色很认真,竟能教人觉得有理。高个子居然面色稍霁,闭口不言。 矮个子道:“你仔细听着,你姓甚叫谁?何处人氏?懂不懂武艺?” 阿烈早就捏造了假姓名、是以对答如流,应道: “敝姓白,字芝圃,原籍开封人氏。” 他停顿一下,又道: “说到武嫌疑,也不能说完全不懂,因为我幼时曾经学过些拳脚。前两年又蒙一位异人传授呼吸吐纳之术、身体强健得很。” 矮个子冷冷哼了一声、道:“如惹你答说完全不懂武艺,我定必先得割掉你的舌头。” 斑个子接口道:“看来此人似乎没有嫌疑。” 矮个子道: “咱们既然找上了他,自是不能轻率的放过,你且搜一搜他的包袱。”说话这时。 自己却动手去搜阿烈月兑下来的衣服。 阿烈心头大震,忖道: “假如被他搜出那金丹神功秘笈,必定攫去无疑,且也难逃杀身之祸。” 但对方两人身上手中皆有兵刃,他万万不敢动手,只好眼睁睁地任得他们为所欲为。 斑个子抖掉包袱,一眼扫过,说道:“都是男子衣物,而且并非全新的。” 矮个子已探手入阿烈月兑下的衣服中,竟没有把口袋之物翻出来,只用手捏捏模模。 然后说道:“有一锭银子,有一支镶了珠宝的金钗。” 他已缩回手,冷冷道:“你既是男子之身,要那金钗何用?” 阿烈试探着移动一双手,看他并不禁止,便继续动作,拿出那支翡翠金钗,让对方观看。 “此钗值二十两金子以上,我带在身边,以防钱财用尽,此外别无其他意思” 矮个子瞟了一眼,还未开口,高个子已道: “这等物事只有女人才用,你分明胡说八道。” 阿烈道:“你莫非认为我是女子之身不成?” 矮个子道: “把东西收好,不见了的话,可别赖我们……”他退后两步,似打算离开。 斑个子道:“哦!咱们就此放过了他么?” 矮个子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再怀疑他。” 斑个子道:“那支金钗……” 矮个子道: “那支金钗价值甚高,任何女人出门的话,都不会使用这等贵重之物,所以我相信他当真用来预防匮乏。” 斑个子道:“我觉得不太妥当。” 矮个子转身行去,一面说道:“你如若不信,何不伸手模一模,便知真假?” 斑个子果然伸手入衾,模了一下,一言不发,也转身走去。 阿烈见了金钗,但记起冯翠岚,也就联想到对方此举,分明是搜捕女扮男装的冯翠岚无疑。 本来他巴不得对方赶快离开,但这事既与冯翠岚有关,他岂能置之不理? 当下略略提高声音,道:“两位别忙着走。” 斑矮两人一同停步,高个子回头道: “怎么样?你不服气,想比划几招,是也不是?” “不!我见两位黑夜之中,来去自如,心中佩服得紧,很想请教你们的高姓大名,将来在路上碰见,也可以打个招呼。” 矮个子本来没有回头,此时忽然转身走回床边。双目光芒似剑,盯住阿烈,不知怀有什么心意? 斑个子道:“走吧!我们那有闲工夫管他。” 矮个子缓缓道: “这家伙有点蹊跷,八成跟那女孩子认识,所以才想知道我们的姓名。” 阿烈突然恍悟,想道: “怪不得他们说话之时,互相不加任何称呼,这正是使人莫测高深之处。如有称呼,纵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至少也可以晓得他们的姓名,以及相互间的关系。” 他不独悟出一点,同时也感觉到这些老练的江湖人物,果然真有一套,心思十分缜密。 只听高个子接口道: “这话虽然有点近似耸人视听,但却也有道理,咱们干脆把他抓走。” 矮个子道: “抓走他固然是个好办法,但我们如若看走了眼,误了人家之事,传出江湖,岂不丢人?” 阿烈心中有气,想道: ‘他们单单是想到丢人,而不是当真感到抱歉,看来这两人比赤练蛇祁京之流好不了多少,都是自私自利的家伙。” 斑个子道:“就算是丢人吧,谅他亦无能传到武林中。” 矮个子沉吟不语,阿烈掀被起身。道:‘好?我服汽消走。” 言下之意,大有看你们可奈得我何的味道。 斑个子道:“好小子,你以为我们不敢?” 矮个子道:“抓了此人有何用处?” 池口中虽然表示不要抓阿烈,可是双目如隼,细看阿烈的一举一动。 阿烈穿好衣服,站起身子。 矮个子道:“等一等,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武林中人?。 阿烈道:“不是!” 矮个子冷笑一声,道: “我看你揭被而起之时,当此天寒地冻之际,竟然全无畏冷之意,可见得你的内功已极是深厚了。” 他查然是厉害老练的江湖道,从很细微的动作中,竟可以看出许多道理,这一点阿烈十分佩服。 正因如此,阿烈才大为后悔,心想: “我何必节外生枝,以致终于落在他们手中。这个精灵的家伙实在厉害得很,迟早会被他看出许多破绽来,最可虑的是这本秘笈,可能会被他夺去。” 但他后悔太迟了,那矮个子突然伸手一戳。指尖点中了他颈侧的“天鼎”穴,阿烈一声没吭,就僵立如木,动也不动。 他向高个子头示意,自己却去收拾阿烈的衣物。高个子一下子把阿烈杠在肩上,大步出去 外面甚是黑暗,但不妨碍阿烈视物。可借他一则头颅向下,二则他头颅不能转动,是以只知不多时已出了城外,处身于荒野僻静的效外。 不一会,他们踏入一间屋子之内。阿烈心中讶疑,付道: “我怎的没听见门扉开启之声?莫非竟是没有门扉的?如若没有猜错,这是怎样的屋子?” 那高个子把他放在角落中,阿烈只觉眼前一黑,任什久都瞧不见了,敢情对方以黑披风把他连头盖住。 阿烈听得见拉椅坐下,以及冲茶啜饮之声,就是没有听见打火点灯的声音。心下又大是惊奇,想道: “假如他不敢点灯,可知行踪隐秘,只不知是那一路人马?” 饼了一会,忽听矮个子的口音道: “好,大家都回来啦,我今晚带了-个人回来,当时因为如此这般,所以使我生出好奇之心,特地带回来,让大家看看。” 一个陌生的口音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取掉披风,让我们瞧瞧。” 再一个人道: “不要!不要!别要我们未查出他底细,反而被他识破了我们的身份,这样好了,先把他移出来,面向角落,这才取掉披风,要看他之人,蒙了面孔,到角落内往他面上瞧看。如此他只能看见屋角,最多只见到一个人而已!” 此议象是通过了,有人把他拉出来,使他面向屋角而立,然后才揭开那件披风。 换了常人,在如此黑暗之地,根本不见一物。但阿烈却清清楚楚的看出那两堵墙十分破旧,粉屑完全剥落,显出了砖墙。 一个人走到角落,但见他面蒙黑布,同时连全身也用披风包起,看不见装束。这一点使阿烈很失望,因为他原想从对方的服饰中,查看出一点线索。 那人举起手中的孔明灯,一道黄光直射到他面上。这时人家看得见他,他可看不见对方了。 此人看了一阵,一语末发的走开,换了一个人过来。如是前后一共四个,可见得除了那高矮二人之外,尚有四人 他们统统走出屋外,低声商议。阿烈在这等情况之下,居然也侦悉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后面四人,有一个是女性,这是从一种发油香中察觉出来。 片刻间,那些人又走进来;那个矮个子低声但严厉地道: “白芝圃,我们尽皆认为你是不大行走于江湖的武林人物,你到底是那一家派的,赶快从实回答,我现在解开你穴道,假如你不想回答只要冲得出此屋,我们决不再留难于你。但你突围之时,须得小心点,刀枪无限,万一杀死了你,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 他说完之后,一掌拍在阿烈背心,又道:“快说吧,你是那一派的人?” 阿烈吐一口气.发现果然能够开口说话,当下道: “我如果不说出是什么家派出身之人,你们一定不肯罢休,对也不对?” 那矮个子道:“这个自然!” 阿烈道:“那么你们希望我是那个家派,就算我是好了。” 斑个子怒道:“他妈的,这小子混账得很!” 扬手一掌扫去,打了阿烈一个清脆耳光。 矮个子道: “别发火,这家伙话声中含有怒意,并且讲得很认真,不似故意侃咱们……” 斑个子道: “就算他心中不高兴与我们追问,但他目下落在我们手中,岂容他在此张牙舞爪?” 阿烈灵机一动,抗声道: “士可杀不可辱,莫说你们区区几个强人,就算是金銮殿前,面对万乘之尊,我也敢直言谏奏!” 他索性冒充舍死亡生,忠心为国的读书人。心想: “这个矮个子乃是江湖人物,既然已经有点心动,不把我当作同一流的人物,也许这么一来,能使他当真相信不疑呢!”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阿烈忽觉背后被人戳了一下,立时又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所有的人都走出屋外,窃窃低语。最后只听矮个子道: “好吧!我们先把他扣押在此,看看情况再说。” 之后,人声寂然,那些人似是散去,却不知到何处去了。 他面向着墙角,宛如面墙枯坐入定的老僧,动也不动。事实上自然是他不能动,并非自愿的如此枯坐。 饼了许久,他在胡思乱想中,忽然记起怀中那本秘笈,当下忖道: “这次我若是能够恢复自己,一定记着把这本秘接收藏起来,免得又碰上这等情形,使这本秘笈落在别人手中。” 记起了秘笈,顿时联想到那股“真气”,照秘笈上说,只要运起真气,便可把受禁制的穴道打通。 他以前不明白“禁制穴道”之言作何解释,目下却忽然大大领悟于心,当下依照那法门,从丹田中提聚那股真气。 初时只觉力不从心,那股真气不知到何处去了?假如平时,他也许放弃此想。但目下反正闲着无事,便锲而不 又过了一阵,蓦然一股热流从月复下丹田中升起,迅即沿着全身经脉,循行一遍。之后,他就感到已经恢复了自由。不过他十分小心谨慎,没有移动手足试验,冗自端坐不动。 静寂中,只听背后不远处传来了呼吸之声,却十分低微,阿烈听了一阵,眼中掠过一丝微笑,想道: “是了!我的穴道受到禁制,竟连听觉也大受影响,所以早先没有听见这阵低低的呼吸。这个人不知是谁?他既然一直在背后监视着我,假如我四肢一动,必定又被他出手制住……” 屋外朔风呼啸,寒风阵阵卷入屋来,偶尔有几片雪花随风飘入,落在阿烈头面之上。 背后那阵呼吸声渐渐沉重,并且忽远忽近地移动。阿烈真想回头去瞧一瞧,因为他老是想到可能是那个女子在监视他。 在他印象之中,一共有三个女性使他无法忘记。头一个是冯翠岚。第二个是欧阳菁。 第三个则是那个高髻小熬人即是使他生活发生重大改变的,亦即是施展“血羽檄”秘功,闹得天下大乱的人。 他老是往这个少妇身上联想,所以他想看看是不是她。 终于一阵低微的步声起处,这个监视他之人,已走出屋外。 阿烈猛可转头,向门外去。恰好见到人影一闪即逝,竟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身材和衣服。 不过他倒是把这间屋子看得明白,敢情这是一座古旧的神祠,无怪屹立在如此荒僻之处,而又没有门扉。 他起身活动一下,一面想道: “这些人既然借用这座神祠,其余的人亦都在附近歇宿,大概这神祠旁边还有屋于,然则这些人的身份,一定与神祠配合,四下乡人,在白天里纵然看见了,也不会觉才行。” 思路转到此处,顿时如鸢飞鱼跃,极为活泼。 原来他从两方面寻思,一是冯翠岚的对头,那自然是丐帮了。另一就是与这座神祠有关,则若是丐帮之人,当然不会惹起乡人注意。 他自己也觉的这番推论,十分成功。殊不知事实上只是他适逢其会,恰好夹缠在这些人的恩怨之中,所以一下子就作成这等推论。至于他的推论是否正确,还须等事实来证明。 外面刮风落雪,凛洌寒风,涌入神祠内。他赶快奔到门口,凝神向地上望去,只见一道浅浅的足印,在雪地上显见,绕向右方而去。这足迹看来甚是巨大,不似是女人的足印。 阿烈对这点十分失望,正在看时,忽然听到声响,赶快回到原处,盘膝坐好,与主才的姿势-般无二。 眨眼间有人走了入来,接着一阵沙沙之声,好象是把干草丢在地上,复又拨开。之后,那人走到他身后,托住他双肘,把他移过去,果然落在厚软的干草垫上。 那人在他背上连击三掌,见阿烈一动,口中低咦了一声,自语道: “奇怪,敢是冻僵了么?” 接着,一双手来模他有面,这双手十分滑女敕,也隐隐带着香气,不问而知,必是女性的手。 她又自语道:“没有冻僵呀,奇了,为何他动也不动呢?” 阿烈这才猜出她乃是解开了自己穴道,当下硬着头皮,不管猜得对不对,身子放软,一下子就躺下了。 这一来可就看见站在旁边的人,果然是个女子,衣服穿是不多,所以显现出苗条的身裁。 阿烈吁一口气,心中稍觉安慰,但也有点失望。因为这个女人虽然也是个美妇,可是却不是那个把江湖闹得天翻地覆的她。 这个美妇睁大双眼望着他,由于祠内十分黑暗,所以她大概看不大清楚对方。然而阿烈却似是在白昼中看人一般,把她一切表情面色,完全看在眼内乍看之时,这个美妇十分端庄凝重,然而细看之下,她那对隐含眉态荡意的眼睛,以及白得异乎寻常而又微微,可见筋脉的皮肤,这是桃花之相,连阿烈这种未解风情的人,也觉得她与寻常的女子不同,生似是骨子里有一股火焰。 那美妇身子倾前一点,望住阿烈,柔声道: “只要你不是他们寻找之人便可无事,你不要害怕。” 她说话时,面上的神情虽不笑而似笑,露出一排齐整洁白的牙齿,使人生出销魂蚀骨之感。 阿烈道:“你跟他们是一路的么?” 美妇轻叹一声,道:“从前不是一路,但现在却不能不承认是同伙了。” 她的口气喷到阿烈面上,带着如兰麝般的脂香。阿烈倒也精乖,装做看不见她,面现茫然之色。 只听美妇又道:“你冷不冷?我可以找一床被子给你。” 阿烈忙道:“我不冷……” 心中却十分惊讶对方亲善的态度。 那美妇蹲下来,看了他半响,才道: “你一定奇怪我为何这样子对待你,在你想象中,也许这是一个陷阱,以便设法骗出你的真话……” 阿烈果然作如是想,所以并不开口否认。那美妇又道: “但事实上完全不是如此,若要我勉强解释,大概是因为我对他们的敌人,有一种秘密的同情心吧?因此不论你是不是对方的人,我都有一份亲切之感。” 这番话可把阿烈弄糊涂了,只见她一侧身已坐在草垫上,臀部碰触到阿烈的身子,使他生出异样之感。 她又接着说道: “这内情很曲折复杂,你也不必问了,此时,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通通出去了,只留下我一个看守着你,长夜漫漫,不免觉得寂寞。” 阿烈忖道: “她的动作如此大胆,是不是有意的呢?抑是根本没有把我当作男人,所以举动间甚是放任?” 要知阿烈年纪虽小,才不过十六岁,可是他目下已发育完全,与成人一般。加以他屡遭苦难,行过许多地方。因此他的见识和智慧,比普通同年龄之人。相去不可以道理计。 说到男女之间的事情,他虽然似懂非懂。但任何人只要发育成熟,就会对异性魅力发生反应。 那美妇不但嘘气如兰,兼且贴着阿烈身体而坐,她那丰满的胴体,好象会发射出磁力,使阿烈血液运行加速,心中也波澜起伏,感觉出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假如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阿烈会有何种举动,殊为难测。 但现在阿烈实是不敢有放纵的念头,他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平安从这群人手中月兑身。 那美妇的突然移到他面上,模了几下,咯咯一笑,道: “你还未长出胡须,但已象一个大人一般了。” 阿烈道:“我只是天生不长有须而已,年纪可不小了。” 美妇道:“那么你有多大年纪?十八?二十?” 阿烈道:“岂有如此年轻?我今年已经是二十四岁了。” 美妇哦了-声,道: “你这刻的年纪最难猜测,也许真是二十四岁,只不知你已娶亲了不曾?” 阿烈想道: “二十四岁的人,如在富贵之家,姬妾成群,儿女绕膝,那是不在话下,即使是普通人家,也绝少尚未成家了。” 然而他口中却应道: “古人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我没有古人那等豪气,但在我尚未获取宝名以前,决不作家室之想,因此之故,至今尚未娶妻。” 美妇伸手在他鼻尖模一下。道:“果然还是个处男……”说罢,又咯咯的笑起来。 阿烈听到如此大胆的话,不由得也面红起来,他很想问一问对方,如何一模鼻尖,便知道自己乃是处男?只是这等笑话太过猥亵,他又不是惯在风月场中应酬之人,是以说不出口来。 他感到对方的手,又在面颊上移动,动作十分温柔,可是却足以令人生出之思,他立刻表示出顾忌,说道: “他们快回来了吧?” 那美妇道:“说不定,也许过几日才回来…… 阿烈吃了一惊,道:“那么一定得等他们回来,我才能走了?’美妇道:“当然啦,好在这几天十分寒冷,你在这儿躲几日,总比冒风雪上路的好。” 阿烈道:“夫人贵姓?” 美妇道:“你叫我苏大姐也可以,叫我陆夫人也行。” 阿烈蓦然吃了一惊,以前冯翠岚说过的话,都掠过心头。她曾告诉他,丐帮现在帮主姓陆名鸣字,雄才大略,乃是一手兴帮之人,同时她魔女剑派亦有人到江南寻仇,一去不返。 现在把这些情节,加上这苏大姐的话,对照之下,可以认定她原是魔女剑派的人,上次前去江南寻仇。却被陆呜字活擒了,终于变成陆夫人他真想向她问个明白,可是一则他生性谨慎小心,不敢贸然行事。二则苏大姐的举动,也使他心思分散? 耙情那苏大姐突然躺下来,与他并排而卧,不但身体相碰,同时又舒展玉臂,把他搂住。 她轻轻到: “你这件貂皮长袍如果月兑下来,当作被子盖,一定很舒服暖和……” 阿烈不知如何,已被她弄下了长袍,一如她所说的,当作被盖。而她也躲在这张被子之中。 她也不知如何已卸掉外面的皮外衣,所以那丰满富有弹性的胴体,在阿烈怀中扭动之时。“轰”一声点燃了他的之火。 苏大姐浑身炙热,好象是一团火,她伸手触模阿烈健壮的身体,一面咬他的肩头和手臂。 阿烈从齿缝中进出声音,道:“苏大姐,你是有夫之妇,我们这样子似乎不太好吧?” 苏大姐道:“谁说我是有夫之妇!” 不等他开口,炽热的红唇,已封住了他的嘴巴。 阿烈好不容易等到开口的机会,他道: “你明明亲口说过,你是陆夫人。” 苏大姐道: “这人称呼只是丐帮中人叫的,事实上连姬妾的资格都没有,各不正,言不顺,我才不管他们怎样想呢!” 阿烈问道:“这个姓陆的人,在丐帮是什么身份?” 苏大姐道: “这个你别管啦,反正他占有我的身子之后,就视我为禁脔,却不给我任何地位。” 阿烈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恨他了!” 苏大姐道:“不!相反的我很爱他……唉!现在别谈这个……” 她象一条蛇一般缠着他,在他怀中扭动,阿烈自己已感到快要在欲海中没顶了,而唯一的浮木,便是她已是有夫之妇这一点。谁知这根浮木只是幼影,一手抓个空,眼看行将溺陷了…… 他道:“这世上的人多得很,你何必找上我?” 苏大姐吃吃的笑起来,风情冶荡,极是诱人。她道: “我要找一个可以比得上他的人,但举世滔滔,竟难有合意的,你已是第九个被我看中的,但愿不是虚有其表的,那就好了。” 阿烈吃了一惊,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两点,一是她本性是个婬娃荡妇之流。二是她竟想到一个可以代替姓陆的人,假如属实,则一旦被她看中了,岂不是永远被她缠住,月兑身不得? 他又晓得若是直接探询,必定得不到她的真话。当下装出不在意地道: “就算有人比得上姓陆的,但你既然爱他,也不见得肯离开他啊!” 苏大姐道: “这倒是真的,不过有了一个可以比得上他的人,或者我以后就可以不再如此死心场地,不再事事都服从他了。” 阿烈触模着她滑腻的身体,之火,以及好奇之心,使他忘其所以,沉醉在肉欲的疯狂中。 祠外虽是风雪载途,奇寒澈骨。但祠内却是春光旖旎,香艳缠绵。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苏大姐轻轻道:“快点穿衣服,他们就要回来了。” 阿烈不敢不听,一面穿衣服,一面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可是丐帮的?” 苏大姐道: “当然是啦,其中有两个是长老身份。权力很大。若是得知我们做了这事,必定杀死我们。” 阿烈咋舌道:“那么赶快起来,唉!我早就知道你是碰不得的。” 苏大姐笑一笑,道:“你后悔么?” 阿烈道:“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假如死在此地,岂不是……” 苏大姐轻轻抱他一掌,道: “胡说八道,你分明尚是童子之身,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这时他们都结束停当,阿烈躺在草上,苏大姐则在另一角找张破木凳坐着。她面上有股懒洋洋的慵态,眼中射出满足的光芒。 阿烈根本不必问她,便已知道她很满意,可以说是比得上那个姓陆之人。不过这些他都不关心,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将如何处置他? 苏大姐侧耳听了一会,才开口道:“小白,你可知道他们将如何发落你么?” 阿烈道:“怎么样?我正想问你。” 苏大姐道: “假如你不是跟我好过的话,他们不外是两个方法对付你,第一个放掉你,第二个是活埋了你” 阿烈不惊反怒,道: “岂有此理,他们凭什么加害我呢?难道丐帮竟是一群强盗凶手么?” 苏大姐道: “别生气,我知他们这次北上,身上负有十分巨大的任务,为了严密守秘,所以迫不得己要杀死你” 阿烈道:“他们认为我会泄露秘密么?” 苏大姐道: “不是他们,而是我,如果你不与我相好,到了决定之时,我一定硬指你会泄秘,使他们杀死你。” 阿烈心中甚是不满,忖道:“好一个而又狠毒的妇人!” 他忽然觉得惭愧起来,为的是自己竟受不住这个女人的诱惑,可惜现在才知道她除了天性之外,并且心肠毒辣。如果早先晓得,无论如何也不会碰她一下的。 苏大姐不曾发觉对方已对她生出鄙视之心,咯咯笑道: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一定力主放了你。” 阿烈心中很难受,过了一会,决定尽量利用这一段关系,查探丐帮的图谋和动向。 当下问道: “我仿佛听人说起过,丐帮势力很大。何以他们如此胆小,办事情竟会有害怕泄露出去的?” 苏大姐道: “你那里知道,丐帮势力强大,但只限在大江南北而已,到了北方这黄河流域,他们就不行了,他们想掳走或是杀死一个女子,以图十年八年的安静。若是风声走泄,武林各家派都晓得了,他们就顾忌甚多,不易下手了。” 阿烈道:“那个女孩子是谁,她一向女扮男装的么?” 苏大姐道:“她是……” 忽然住口,摇摇头又道: “名字不必说了,你知道了反为不好,说到这女子,也不是时时女扮男装,只是最近可能要赴江南,对付丐帮,所以预行练习男人的举止。” 阿烈道:“他们怎会知道的呢?我是说那个女子最近改为男装之事。” 苏大姐道: “几个月前,江湖上发生了一件事,铁鞋帮和一个黑道人物斗上了,牵扯出这个女子的武功家派,这才晓得。” 阿烈一听这敢情好,铁鞋帮之事,他亲身参与其中,知之最详。因此你提及的女子,当然就是冯翠岚了。 此外,还有种种证据,例如冯翠岚果然是最近才改扮男儿她又说过要找丐帮报仇夺宝等等。 他表面上故意装出不懂,道: “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何以丐帮须从别处获得消息方始知道那女子呢?这双方之间有着很深的仇恨么?” 苏大姐道: “那女子出身于武林一个家派,剑术高绝。这一派多年来,都以手段毒辣,行踪莫测而名震北方武林。何况又须防丐帮先下手,所以凡是收录杰出门人,更为秘密,连丐帮也很难打听出来……” 她停顿一下,一种半隐藏的兴奋,已代替了刚才春困娇慵之态。 她接着又道: “丐帮的确严密妨范这一剑的行动,每逢侦知有杰出的后起之秀,必定不择手段,事先予以摧毁,那个女孩子目前虽是兔月兑,遁出罗网,可是她一定想不到丐帮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将调来数十高手,全力追捕狙杀于她。换言之,她只怕很难幸免的了。” 阿烈向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她那丰满惹火的体态,使他不禁想起了最后销魂的片刻。 然而他却生不出爱意,这是因为她天性的,心肠之冷酷,以及变节事故,反害师门等等败德之行,都被他知道了。 不然的话,他一定对这个使他步入成年男子阶段的美妇人,生出一段奇异深刻的情感。 阿烈觉得自己无法爱她,不禁遗憾地摇摇头,道: “看你的样子,如何会是丐帮中人呢?” 苏大姐一匠,随即苦笑一下,道: “我当然不是啦,象我这个样子,岂能讨饭为生,我……唉!” 她叹一口气,不再说了。阿烈突然泛起一丝希望,假如能设法使她悔悟,只要退出江湖,亦足以令以观感一变。 当下说道: “大姐,你既非丐帮中人,又得不到任何名份,何以跟他们泡在一起?” 苏大姐道:“我不是说过么,我抛不了姓陆的冤家呀!” 她的目光变得很冷淡,望着阿烈,又道: “我知道你决不会愿意娶我为妻,但即使你十分愿意我也不会嫁给你。” 阿烈道:“这样说来,我是远比不上他了?” 苏大姐道: “那也不是,要知世上千万般事物,最珍贵的莫如青春,最无情的莫如时光。我青春将逝,时光难留,而你却尚是年少,如何能够匹配?况且以你的出身家世,也不合适讨我这种妻子。因此之故,我决不会与你有嫁娶之念。” 她说得合情合理,不过阿烈自是不便表示意见。 他们沉默了片刻,苏大姐道:“你睡一忽儿吧,我也要打坐片刻……” 阿烈闭上眼睛,依照金丹神功秘笈之法,调运真气,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一如平日,流布全身经脉,竟是毫无异状。 在静寂中,阿烈听到远远有人奔来,步声十分轻微而均匀。不久,果然有人入祠,并且与苏大姐说话。 接着又有人奔来,阿烈留神倾听步声。先后三人都比不上第一人步声的轻微和均匀,但第五个的步声,竟与第一人一般。 他觉得很诧异,忖道: “第一个人就是把我抓来的矮瘦老者,听这步声,以常理判断,也可知道他武功高过别人,因此他必是苏大姐提过的两名长老之一。第五个的武功与他相同,自然亦是长老身份。然而他口音又显示出年纪不老……” 祠中已点燃起灯烛,甚是光亮。那五个男人,加上苏大姐,低声交谈起来。 阿烈静心定虑地听去,全无遗漏。这才晓得他们敢情有许多眼线。而他们去了一夜,正是各自收集情报,回来后提出来,大家参考研判。 照他们的结论,冯翠岚竟是已悄悄穿出他们的网眼,向东方逃逸。 最后,那矮瘦老者说道: “点子既然向东走,正好与咱们后来的人相碰。只要迅速发出急报,赶在点子前面,让我们的人知道,布下罗网,不愁飞上天去。” 苏大姐突然插口道: “假如她比我们的消息快些,那就很难再有机会,在她剑术末练成以前抓到她了。” 矮老者道: “不会,本帮传递消息之法,还强胜于八百里驿站,她如何能快些?” 其中有人问道:“这个小白如何发落?” 阿烈关心自己命运,不由得竖起耳朵去听。 另一人答道:“我们须得提防他走泄消息才好。” 又一人道:“既是如此,处死灭口也就是了。” 阿烈认得这口音,正是武功高强的第五个人,心中不禁对他泛起了极强烈的敌意。 现在分双耳竖得更高,只要这群人通过杀他灭口之议。他纵然无法力抗,也得试行逃跑,决不束手延颈就戮。 这时苏大姐的声音响升起来,道: “你们大惊小敝什么?这人也值得费心的么?” 矮老者很客气地道:“陆夫人有何高见?” 苏大姐道: “我们如若立即发出消息,一方面专程东赶,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那点子势难幸免。 这小子就丢在此地,任他如何传出消息,我们亦能早一步得手归去,对也不对?何况他根本不知我们来历和目的,纵然传出东湖,别人无法测知此中来龙去脉。 矮老者沉吟一下,道:“陆夫人说得有理,我们就这样办。” 别人都不作声,苏大姐便又道:“黄长老,事不宜迟,须得马上动身才好。” 阿烈很想睁开双眼,记住那第五个回来之人的面貌。但此举一定徒然招致麻烦,可能是杀身之祸。因此,他佯装熟睡、动也不动。但听步声纷沓,出祠而去。然而他仍然装睡如故。因为其中人有人悄悄折回来,那步声一听而知是第五人。 阿烈听着这阵轻微得如猫行的步声,渐渐迫近,心中大奇,想道: “这厮敢是表面上听从黄长老之言,却暗中折回,意欲加害于我?” 要知他见识过许多江湖人物的厉害毒辣手段,因此深知这些人的难惹,尤其是他们杀人,根本不当一回事。 那阵步声已迫到身边,这才停了下来,之后,便全无响动,好象是站在那儿,但又似是已经走了。 阿烈动也不敢动,反正他无力与这些身怀武功绝技之人抗争,目下只有沉着应变,听其自然而已。 又过了一阵,步声再起,很快的出门而去。 阿烈大大的透一口气,心想: “这厮居然没有向我动手,然则他回转来作什?真是使人难以推测……” 他火速起身,转眼四顾,那包袱还在,拿到手中,便向门外奔去。 他记着冯翠岚所处的险境,急于想早一步通知她。所以已把自己的安危生死置诸度外。 孰知由于他不知身在何方,因此走到天色大亮,向着旁人家一打听,方知已走错了方向。 这一来他晓得一定已落在丐帮众人后面,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好尽力而为,寻路再赶。 第二日中午,他已抵达洛阳。此时他一身风尘,看起来格外的黝黑和成熟,外表上已简直象是二十许之人。 他在城里匆匆用过午餐,便又东出洛城,沿着大道走去,但见行人车马甚多,远不似在西北道上那般冷落。 走了两个时辰,忽见道旁有一排古树,浓阴中挑出一面酒帘,迎风飘扬。 迸树阴影中,有好些车马停歇着。他放慢脚步,在车马边停下来,视察着附近的情形。 在那边厢,一排有四五间平房,有两间打通的是酒肆,其余一间杂货铺,后面似乎还有一些房屋。 这些人之中,有几个是江湖人物打扮,但也有附近的乡人,以及过路的客商贩货等。 他晓得在这种地方,最容易听到许多传闻和消息,所以他打算观察过之后,才入肆听听各种消息。 然而他很快就发觉酒肆中的人数不对,非是太多,而是太少。 以这树阴中车马数量,除了一些乡人,以及几个分明是徒步行走的人之外,可以很肯定的算出至少有两骑,或是一辆车子,找不到主儿。 他已晓得出门时江湖上的许多规矩,所以从车把式不入酒肆这一点,深知车子载得有多人。说到那此马匹,鞍缰俱全,自然有人骑来无疑。 他看了一阵,方自惊疑,目光转到那天辆车子上,立时发觉其中一辆,有人在内。 这一点使他觉得很不解,因为如车中之人,不想入肆饮酒,何必停下来? 只是车帘深垂,无法透视得车内之人。事实上他也不敢露出任何痕迹,迳自坐在树根上。 阿烈装出疲乏之态,倚树闭目。霎时身心都平静下来,于是忽然发现他竟能听见酒肆中的声音。 那酒肆相距有五六丈之远,可是肆中之人.所说的话,他完全听得见。 他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江湖情事,但不久.他又听到两个人窃窃低语之声。这阵语声比所有的人声都低,而且飘忽不定,一时难以断定是从何处传来。 第七章 由于其中的一人提及了他,所以使他抛开一切别的话声。专心聆听。 听过寥寥数语。已经晓得那两人乃是在谈论自己是什么来路和出身,不过结果对他却很利,因为他们一致认为他不是江湖中人。 这两人的话声.似乎有点耳熟,可惜太飘忽不定,所以他全力用在捕捉内容,而不暇顾到别的方面。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 “咱们再守候一阵,假如瞥师弟尚未能赶到,我打算留下暗记,便驱马上路。” 另一个说道:‘如此甚好,这一回无论如何,也须侦查出一点线索头绪才行。” 第一人道: “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封锁开封府周围百余里之地,但我却觉得不如另出奇兵,比方说我们这一路,或者向许昌方向侦查。” 第二人道: “此意极佳,您为何不这样做?谁能限制咱们不成?” 第一人道: “我曾细加考虑过。并且把那魔头多次的出手情形,细细想过。发现这魔头心思缜密而手段毒辣,使人感到无从捉模。因此之故,咱们行事务须小心在意,以免被他所乘,太以不值。” 第二人啊了一声,道:“放眼当今武林之中,谁能把程真人你怎样么?” 第一人道: “话不是这样说!大师你也不是外人,贫道不妨直言无隐。那就是目下武林各家派的情势,十分混乱,贫道认为除了妨备那魔头之外,尚须分心防范这些看似同道之人。” 第二人道:“贫尼早就有此同感,只不过放在心中,没说出来而已。” 阿烈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忖道: “是了!这两个人一定是武当派的天风剑客程玄道真人,一是华山派高手荆山梅庵主,他们在那里说话?为能看得见我?” 几乎是同时之间,他也知道这两位当代高手乃是躲在车,低声交谈。事实上车子与他相距只有丈许,竟不知因何缘故,使他一直觉得语声飘忽不定,忽远忽近,因猜测不出说话的地点。 阿烈仍然闭目养神,其实心中波澜起伏。 最使他心情激动的,是他们分明细看过他,但居然认不出他就是几个月前那个小孩子。 其次,他们要追捕之人,当然是施展“血羽檄”使得天下大乱之人。 这人无论如何,必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系,因此阿烈突然对那隐秘莫测之人生出一种亲近的情绪。 照理说,阿烈他今日之所以飘泊江湖,慈母惨死,全都是由于那个施展血羽檄的高髻小熬引起。 所以他应该恨她才对,但相么的他反而生出了亲切之情,这一点使他自己竞也大是不解。 他的心思转到别一点。那就是这程真人和梅庵主的对话,何以既低微而又飘忽无定? 本来近在咫尺,焉有听不出是从何处传来之理? 这一点使他非常之感到兴趣,想了一想,决定挪几处地方,看看有什么不同之处,或者可以找出一点眉目。 他打个呵欠,转眼伸腰,然后装出这处树脚坐得不舒服,挪到七八尺远的另一棵古树下面。 这样子,一连换了四处地方,远近俱有。可就发现了许多妙窍,深信自己下一次一旦又碰上了有人作如此耳语之时,必定可以马上判断出方向和距离。 他如果晓得那程真人和梅庵主,乃是使用近乎传声那种低语交谈的话,必定万分惊讶自己的听觉。 正因人家是运内力压低了声音,是以才显得飘忽不定。 阿烈无意之中,运用智慧,订到了破去此法的秘诀,收获之大,实在不是他所能预料得到的。 阿烈正在闭目假寐,突然间,一阵踏声,由远而近,最后到了全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暗吃了惊,心想:“莫非是丐帮之人来了?” 当下睁开眼睛向来人望去。 这一望之下,更为吃惊。 原来来人竟是北邙三蛇之一赤练蛇祁京。他虽是勒马在阿烈前面,但双眼却没有向地上望去。 阿烈连忙抑制下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惊讶之色。 恰在此时,祁京低下头来。 他们目光没有相碰。虽则阿烈是直接瞧望他。这是由于祁京乃是一对斗鸡眼,明明望住对方,而对方偏偏感到他是望向别处。 幸而阿烈早已晓得了他斗鸡眼的方向,所以竭力不露一点神色,很自然地移开目光,投向别处。 他心中想道: “祁京认不认得出我呢?别人认不出我,还不希奇。如果他也认不出我,则普天之下,再也无人能知我的真正身份了。” 这一刹那的时间,在他感觉中,不知有多久。终于祁京移开了目光,嘴唇微微嗡动,并没有声音发出。 阿烈双眉一闭,凝神定虑之际,马上就听到了股细如蚊叫,飘忽不定的声音,一听而知,正是祁京发出。 他道:“程真人梅庵主两位,可在车中?” 车箱内传出程、梅二人的声音,祁京又道: “目下咱们的包围网已经缩小,那厮除非从此销声匿迹,不然的话,定必被咱们擒获。” 程真人道:“祁京可曾查到此人确实的形貌么?” 祁京道:“程真人敢是另有所获,是以对我等以前的线索,感到疑惑?” 程真人道: “那也不是,贫道并无所获。只不过感到奇怪的是,那凶手既然有了形貌特徽,以咱们这许多人的力量,何以查不出一点头绪来呢?” 祁京沉吟一下,才道: “程真人的高见,这等情形是何缘故?” 程真人道: “也许是那凶手能改形易貌,甚至可能以前的线索情报,完全错误也末可知…… 祁京道: “程真人这话很有道理。在下得好好研究一番。不过依目前的情形来说。那凶手最近所做的两件血案,经咱们严密封锁各处要道,定必尚在这千里方圆之内。咱们决定缩小至开封一地,严加查搜。假如尚无所获,则咱们非得改弦易辙不可了。” 程真人道:“这也是一个考验真伪的好办法。” 梅庵主道: “说起来值得多加考虑。那凶手自此之后,杳无踪影,但血案却未有间断,假如是凶手已经完全变易形貌,咱们如何会有一点线索都得不到呢?。 阿烈听到此处,已暗惊这些老江湖实在厉害,这一下可就从歧途中转了回来。 假如那高髻少妇仍然施展血羽檄,相信这一次必定难以光过这些老练江湖人物利眼。 祁京又道: “在下继续往前面联络。至于两位的行踪去向,不知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程真人缓缓道: “贫道,刚刚和梅庵主商议,此处想留下梅庵主,贫道则单身前赶许昌,也许别有所获,也末可知。” 祁京讶道: “程真人转往许昌,甚为突冗,令人大感不解!只不知真人能不能示知一二?” 程真人道: “这又有何不可?贫道打算前往许昌,提醒那鹰爪门的招老施主一声!以贫道推算,这下一次,只怕会轮到鹰爪门了。” 祁京怔了一下,说道: “程真人这个想法,可说是奇峰突出。鹰爪门二十年来,已经日见衰微,人才露落,以致我们许多人都没有想起这一派来。” 程真人缓缓道:“祁兄还没有说出高见,贫道很想听听祁兄的猜测…… 祁京想了一下,才道: “假如是旁的事情,兄弟一定不好意思反对真人的高见。但目下此事非同小可,一则鹰爪门今非昔比,那凶手大概不会去光顾他。二则万一咱们这一次收紧搜索网,果然抓到凶手。其时一场激烈血战,势所难免。如若少了真人在场,咱们这一方的实力,损失难以估计?” 梅庵主道: “贫尼早先亦如此劝过程真人,但程真人坚信下一次定必发生在许昌,是以认定非去不可。” 祁京道: “既然如此,咱们自然不便多说了。不过最好留下一个通讯之法,以便有事之时,可以立刻通知真人。尽快赶回来。” 程真人道: “这个不难,贫道在山上之时,平日有暇,以养鸽自娱,久而久之,也就训练了不少信鸽。贫道吩咐一个弟子前来见你,有事之时,祁兄可命传讯,贫道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了。” 祁京立刻辞别过他们,纵马驰走。 阿烈也拍拍,起身走出大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道: “祁京说他们封锁这开封周围的地面。我如若再往前走,等如投入他们的网中。虽然他们已认不出我,然而假使丐帮的人也帮忙他们之时,便可以认得出我了!因此,我不如避开他们的封锁网,先往许昌那边,只要侦知武当程真人急急赶回开封,那便是祁京他们向他发出讯息,有所收获了。” 此意虽佳,但最使他放心不下是冯姑娘,他在丐帮高手紧紧追缉之下,会不会被他们抓到呢? 好在现在他们仍然是向开封的方向行去,须得抵达郑县,才能转向南下,前赶许昌。 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扎眼可疑的人物,因此他很不明白祁京所亩封锁网,到底怎么回事? 他保持相当快的速度,中午时胡乱吃了一碗面就上路了,因此,下午申牌时分,已抵郑县。 这处地方没有什么看头,阿烈心中有事,更不流连,便又一迳出城,踏上南下的富道,匆匆行去。 走了不久,暮色已开始笼罩大地,路上的行人车马,却显得疲乏和匆忙,一望而知,这些行旅们,都经过一整天的跋涉,正急于赶取预定地点投宿。 阿烈感到后面有人跟路着,这是因为目下于向郑县之人多,从郑县南下之人少,所以他很容易就感到有人跟着自己。他不由得暗暗嘀咕起来,在心中反复猜测跟踪之人是谁? 但他可不敢停下来回头去瞧,而必须装出毫无所觉,续奔前程才行。 暮色渐深,他突然发觉不妥,因为假如他有目的的赶程,自是考虑过宿站。反之,他若是不知行止,定会起人疑窦,以致被跟踪之人上来查诘。 这个念头使他万分不安,脚下也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在那暮色迷蒙而又荒凉无人的大道上,他心不在焉地连绊了几下石头,幸而没有摔跌地上又走了一程,四下似乎更为荒旷,不知何处方有村镇可供投宿?因此他不时迟疑四顾,寻觅歇足之所。 此时,后面的人突然追上来。追到切近。阿烈早已有了觉察,却是诈作不知,不敢回头瞧看。 他灵敏的感觉,告诉他有一个人已欺到身后,与他相隔只有两三尺,他心中暗暗吃惊,想道: ‘假如这人拿刀剑向我刺来,我非死不可了……” 念头方转,可又感觉后面的人,伸手向自己肩肿抓来。 他一直没有回头瞧看。所以连自家也不明白为何能从感觉中,很清楚的知道对方的动静? 丙然,霎时间肩上被一双手搭住,阿烈虽晓得,仍然骇了一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向肩上的手望去。 这双手有着起皱纹的皮肤,一望而知,乃是老年男人的手,同时也看见那灰色布料的宽大衣袖。 后面这个人说道:“孩子,你吓了一跳是不是?” 阿烈一听这声音,顿时大感轻松,回过头去,望住那人,点头道: “是的!差点儿骇坏我了。” 但见此人身着道服,须发斑白,容貌清古,手中拿站了个长形包袱,里面大概有一把长剑。 阿烈一听声音,便知是武当风火双剑中的天风剑客程玄道。 他一来知道武当派之人,甚是正派侠义,不似祁京这等人,心狠手辣,反复无常。 二则程真人乃是前赶许昌,所以直跟来,并不希奇。 和玄道向他微笑一下,又道: “你一日之前,从洛阳行到此处,脚程之快,耐力之强,已经很少人比得上你了,贫道姓程,号玄道,你贵姓大名?” 阿烈冲口应道:“小可姓白……” 突然想起丐帮之人已知道他的名字,反正是假的,何妨再换一个?” 当下接着道:“贱字飞卿,老仙长有何见教?” 程玄道道: “贫道见你脚下已经缓慢,又绊了几下,大概已经很疲累了。但你也许不识路径,所以找不到投宿进食之地,对也不对?” 阿烈道:“老仙长真是料事如神。” 程玄道一笑,道: “我虽是来自武当,但道路却甚为熟悉,晓得附近没有人家。不过前面里许,我记得有一座庙宇,虽是荒地废坍了一部分,但好象还有香火道人,咱们可以到那儿歇上一夜。” 两人放开脚步,往前走去。 不久,便抵达那座破庙。庙里虽有香火道人,但没有食物,只给他们烧了一点开水。 他们在神殿右边”一间尚示破坍的侧屋内,席地而坐。夜色已经降临,外面风声呼呼,气候大见寒冷。 玄道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锡罐,倒了一点茶叶,泡两碗茶。又取出一些干粮,分给阿烈。 阿烈自小饼惯清贫生活。所以这等清茶干粮,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喝了一大半碗茶,忽然发觉这茶颜色极清,并且有一股扑鼻清香,使他的精神一爽。 当下问道:“老仙长,这是什么茶叶?” 程真人道: “此是我在悬崖绝顶加意栽站的几株外种佳茶。每当茁吐女敕芽之际,即行摘采,世间之人,虽是贵为帝王公候,亦尝不到这种佳茗。” 他微微一笑,又道: “我有时须得下山办一点事,但江湖人心险诈,无奇不有。往往有下毒谋害之事,所以我在焙制此茶之时,加上几种花草,因此此茶不但特别芬芳,兼有解瘴抗毒的灵效。 这样,我每逢在外面进食之时,泡上一杯食用,即可放胆进食了。” 阿烈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两人吃完了之后,阿烈倚墙闭目,程玄道则盘膝打坐,准备渡过这寒冷凄凉的已夜。 突然间,已阵蹄声传来,阿烈初时没有睁眼,过了一阵,蹄声越来越近。程玄道叫了他已声,阿烈应道:“老仙长有何吩咐?” 程玄道道: “在这等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所在,黑夜之中,竟有单骑驰到,甚是奇怪。等会若是有事发生、你最好别作声。” 他环顾屋中一眼,又道: “如若有事,你可躲在那边的破柜后面……” 阿烈应了一声“是”,目光投向程玄道面上,但见他表情沉重严肃得很,似乎这黑夜飞骑不单是奇怪而已,其实尚与他大有关条一般。 那一骑霎时间已抵达庙门、程玄道站了起身,向阿烈道:“我还是出去瞧瞧的好。” 说罢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阿烈也站了起身,从窗隙间向外望去。由于地形的关系.他只能看得见神殿门口的一点地方。 此时虽是十分黑暗,但阿烈却丝毫不感到防碍,明如白昼看物。这自然是他服过仙坛花露之后,所显现的灵效异处。 蹄声歇后,转眼间一个人走入来。 但见此人乃是个女孩子,长发披肩,身段苗条。她似是看见了什么,突然停步,恰好在阿烈视线之内。 阿烈身子一震。既惊讶而又有点喜出望外。敢情这个女孩子,正是以前帮过他忙的欧阳菁。 数月不见,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娇艳和美丽了!阿烈看在眼中,那颗心不知不觉的跳动得快些,这种奇异情形,连他亦不知是何故。 她那对乌亮的大眼睛,四下流转扫视,之后,就凝望着前方,亦即是供奉神像之处。 阿烈疑惑想道: “程真人,一定站在那儿,但看起来他们似乎未曾照面,否则必会开门说话了!只不知程真人在那处作什么?” 方转念间。欧阳菁已喂一声,娇脆的声音,传入阿烈耳中,使他泛起了熟熟悉亲切之感。 欧阳菁眼中,只见到前面有个老道人的背影,当她确定四下并无异状之后,这才发出声音.要他回过头来。 程玄道可真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个女性,听口音便知十分年轻,所以也十分惊异,回过头来瞧看。 神殿内甚是黑暗,故此程玄道诈作望不见对方,缓缓道:“谁呀?” 欧阳菁道:“老道长,你一直在这儿么?” 程玄道:“是的!你是谁?” 欧阳菁:‘你可曾见到一个人,骑的一匹黑马。” 她的话声突然中止,沉吟忖想起来。 程玄道道:“那人是怎么一个长相呢?” 她摆摆手,道:“算啦!你这庙中可有别的人没有?” 程玄道道:“当然有啦!你问得好生奇怪啊!” 欧阳菁道:“我想找个地方歇歇,明儿才走。” 程玄道伸手拨亮了神座前的长明灯,但光线仍然不够,殿内呈现一片黯淡蒙陇的光景。 他装作假藉灯光向欧阳菁打量一会,才道: “此庙除了这殿堂之外,剩下只有两间屋子,勉强可以容身。可是一间是我老道和一个火工所居。另一间已有一个年轻男子占用了!你如果要暂歇一夜,只好在这殴堂内。” 欧阳菁道:‘那年轻人是谁?” 程玄道道:“是我的一个侄子。” 她低哼一声,大有不相信之意,开始搜索,一下子就找到了侧屋,见到阿烈。 火光一现,原来是她打亮了火摺,因此看见坐在草堆上的阿烈。 她居然还有蜡烛,那只是很短小的一截。 点燃之后,便搁在那个破柜上面。 微弱的烛光,照出阿烈英俊而又青春焕发的面庞。他瞪大双眼,望着欧阳菁,并没有一点害羞之意。 事实上,以欧阳菁这等俏美的姑娘,男孩子见了,绝对不会害怕而只有爱慕。纵然不敢与她对看,那也只是被她的娇美所慑,加上一点害羞而已。 阿烈想道: “奇怪?几个月前,我只觉得她很美丽而已。但如今看起来,除了美丽之外,还十分的迷人,使人想到搂抱她和亲近她。” 欧阳菁突然哼了一口,皱眉道:“你这人为何直着眼睛看我?” 阿烈连忙低下头,心想: “一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直着眼睛看你,你何必那么凶?” 欧阳菁冷冷道:“抬起头来。” 阿烈惊讶地如言抬头,向她望去。 欧阳菁道:“你长得一对贼眼,定然不是好人。” 阿烈摇摇头,道: “姑娘怎可这般诬辱别人?在下乃是读书守礼之人,如何会长着贼眼?” 欧阳菁道: “什么读书守礼之人?依我看来,大凡是你这种酸丁,反而找不出一个真正君子出来。” 阿烈微微一笑,道: “姑娘被成见所囿,在下纵然舌璨莲花,亦是无用,不过在下窃以为一个人对任何事情,在未获确证之时,最好别下断语。孔子尚且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又岂能轻轻一句话,把天下读书之人,都推落河中。” 欧阳菁道: “你倒是很会辩论的人,但只怕事到临头,做的和说的完全不一样!我爹常常告诉我说,凡是口里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就是最坏的人。” 阿烈道: “令尊之言实是不错,甚至许多声誉高崇,素负道德之望的人,心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欧阳菁一听他赞成自己之言,立刻消了不少气。 可是只听阿烈又道: “但在下却决不敢说凡是有道德名望之人,皆是坏蛋。” 这两句儿一来,仍是打根本上推翻她的立论。欧阳菁吃了一记闷棍,气得咬住嘴唇,泛起不怀好意的神色。 此时程玄道痰咳-声,一步步走入来。说道: “这位姑娘,可要喝一杯热茶么?” 他一打岔,欧阳菁因而忘了对付阿烈,回头道:“好呀!你们有茶么?” 阿烈起身替她弄了一碗茶,双手端上。 欧阳菁白他一眼,欲接不接。 阿烈心知她尚未释嫌,便笑道: “姑娘别怕,在下已洗过碗,不会有毒的。” 欧阳菁一听“毒”字,仰天一晒,道: “这世间上已很难找到能毒死我之人,假如你有毒药在身,立刻可以试上一试。” 程玄道忙接口道: “姑娘别听这孩子胡说,这儿是玄门清静之地,那得有毒。” 欧阳菁接茶啜饮,但觉清香扑鼻,兼之又是热腾腾的,可以驱去路途间的风寒之气,便一口一口的喝着。 不久,竟把一碗都喝干了。 阿烈突然接回那个粗碗,突吃一惊,道: “姑娘,你怎么啦。那儿不对了。” 只见欧阳菁本来娇娇艳嫣红的面色,已变得十分苍白,还频蹙起蛾眉,似是感到很痛苦。 程玄道亦大吃一惊,道: “怎么啦!贫道此花有辟瘴解毒之功,何以姑娘反而感到不适?” 正在说时,突然又有一阵蹄声,随风传来。 欧阳菁微微申吟一下,道: “真该死,原来茶里有辟毒药物,快弄……一碗水给我……” 阿烈怔了-怔,这才如言去倒开水 欧阳菁道:“可是有人来么?” 阿烈侧耳一听,道:“是呀!有马蹄声。” 欧阳菁申吟道:“快点,一定是我的仇人来了。” 她张惶四顾,竟找寻藏匿之所的意思。 阿烈道:“那破柜后面好不好?” 欧阳菁道:“快扶我过去。” 阿烈放下水碗,抓住她的手臂和肩,掖她过去。一面道: “那碗水还要么?”欧阳菁拿出一包粉来,断断续续的道: “放在开水里,我要喝……” 阿烈抱住她。但觉软软绵绵微香,真舍不得放手。但他又急于让她解除痛苦,所以不得不快点让她进入柜里,然后一双手拿过那小包。 欧阳菁又断断续续的道:“小心,那是……很毒的药物……别溅在手上……” 阿烈急急走去,倾倒在热水中,方自端起。那阵马蹄已益发的近了。 程玄道道:“贫道出去外面,假如能应付得走那来人姑娘当可安心了。” 欧阳菁涩声道:“喂,吹灭……那火……” 阿烈赶快吹熄蜡烛,并且把开水放在柜上,才绕行到屋角,低声道: “姑娘,你可是说那包粉未有毒么?” 她有气地力地道:“是的!” 阿烈道:“你打算吞服么?” 她又道:“是的!快拿来……痛死我了……” 阿烈道:“你就算是感到剧痛,也不须服毒轻生啊!我决不拿那碗水给给你……” 欧阳菁怒道:“混蛋……”接着申吟两声,又道: “快拿来,快拿来,我没空多说……” 蹄声已到了庙门.欧阳青咬牙,低低道:“拿来吧……你也躲过来……” 阿烈晓得她怕来人听到话声,所以蹲下去。挤近她身边,俏声道: “若那是毒物,我不但不去拿,还要阻止你拿来饮服。” 此时外面已传来说话问答之声,来的人只有一个,嗓音不高不低,腔调平板,使人一听便有乏味之感。阿烈猜想那人一定是面目可绍,无人愿意接近的人。只不知是谁? 竟能使冀北欧阳家的大小姐如此畏惧。 他大概点起自备的灯笼,话中提及欧阳菁的形貌衣着,说是他的侄女儿,因受责骂而逃了出来。 任何人听了这等现由,都会相信是真话。为了使家长可以管教孩子,必定老老实实说出欧阳菁在此之事。 阿烈低声悄语道:“他真是你的伯父么?” 话刚说完,一双软绵柔滑的玉手,已按住他嘴巴。这双手带着一点点香味,阿烈顿时神魂颠倒,着意领略这等温柔香艳的滋味。 只听程玄道那苍老的声音道: “没有看见这么一个姑娘,或者她一直过去了。” 那个平板的声音道: “不会的,此刻路上十分黑暗,又有寒风小雪,连我也罩不住,她岂能不找地方歇脚?这附近可有村落?” 程玄道道:“有!有!再过两三里,就有个村庄了。” 那人道:“好!我去瞧瞧。” 阿烈松一口气,微微移动嘴唇,磨擦她的玉手。 忽觉她软软的倒在他身上,阿烈心中一喜,略一侧头面,就吻到她的粉颊。 他得寸进尺,又找寻她的红唇,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找到。初则轻柔,继而热烈地吻啜她的香唇。 欧阳菁虽不挣扎,但亦没有反应。阿烈马上觉察,心顿时起了悔恨之意,暗自付道: “她明明是痛苦得失去了气力,所以任得我为所欲为,但这等情形之下,就算占有了她,亦有何趣味?唉!我真不该如此鲁莽冲动,还以为她送上门来……” 他一向很尊重人家,亦十分自尊,所以悔念一生,便把她身子扶起,让她靠在墙上。 由于她软绵绵的任他摆布,所以他猜想她已失去知觉。 忽听那平板乏味的声音说道: “老道,你只是经过这儿的,并非主持此庙之人,是也不是?” 程玄道讶道:“施主如何得知呢?” 那平板声音道: “假如你是主持此庙之人,刚才必定随口说出那村庄之名,哼!你休想在我面前搅鬼,我搜查一下,便知分晓。” 程玄道道:“那么施主请搜吧!” 平板声音道:“这个自然,假如我搜出人来,明年的今g,便是你的忌辰了。” 他举步走去,灯光摇动,很快的就走入这间偏屋内。阿烈不作声,睁眼望住灯笼照过来的光,那平板声音在门口升起来,道: “老道,我已嗅到蜡烛蕊的气味!那儿不是有一根蜡烛么?我敢打赌还余温,必是刚吹熄的。” 阿烈听到此处,硬着头皮,从柜后爬出来,站起来,大声道: “伯父,他是谁呀?”说时,定睛向那人望去。 灯光之下,但见那人中等身材,不肥不瘦,身上衣着,十分普通,绝不起眼。面貌变如身材衣着,看去甚是平凡无奇,五官一点不歪斜,也无缺憾。然而阿烈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的对此人涌起一阵厌恶之感。这真是十分奇怪的反应,此人既无足以使人不喜的特征,又没有开罪他,何以会感到如此厌恶呢? 这个人的年纪,约在四五旬之间,可以说得是不老不少,总而言之,此人由头到脚,甚至他的年纪,都没有特别之处,偏偏能令人憎厌,恨不得离他远些。而这原因,连阿烈自家都说不出来。 程玄道道: “这位施主,来此寻找一个人,你睡你的,不要多管闲事。” 阿烈装出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蹲下去缩起身子,好象很冷一般。 程玄道心中一震,忖道: “这少年聪明得紧,竟晓得利用这等动作,解释出他躲在柜后之故:这等恰到好处的急智.岂是平常的人所想得出来的?” 那平见得令人憎厌的中年人开口道: ‘孩子,我且问你,你何时踏入此庙的?” 阿烈不作声,因为那人的平板腔调,亦使人十分厌倦乏味。 那听人又问了一声,阿烈不高兴地瞪他一眼,道: “你为何不问我的伯父去?” 那人用平板不变的声调道:“我问你,你就得回答,我又不是问这老道。” 阿烈不理他,迳向程玄道道:“大伯父,我得回答他么?” 程玄道淡淡一笑,心想:“好小子!你竟想把这个厌物交给我去办?没有那么便宜。” 当下说道:“你为何不回答呢?” 阿烈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而又巨大的牙齿,这两排牙齿.显示出他的青春和活力。 他高声道: “我也不知何故,觉得很厌烦,不想跟他说话。” 程玄道心中喝声采,想道: “真有你一手,这分明是故意砸锅惹事,而我老道身为伯父,岂能不管?这样说来,这少年竟是知悉我的身份,所以才肆无忌弹,故意要惹翻此人了?” 他虽是不甘被这少年利用,但目下自行拆穿刚才的假,话,亦即是马上否认伯侄关系。除此之外,别无卸责月兑身之方。然而他身为鼎鼎大名的武当双剑之一,又焉能这样做呢? 阿烈见他眼珠微微转动,已猜出其故,禁不住得意地笑一下。 那人嘿嘿笑了数声,说也奇怪、他这个人连笑声亦无高低喜怒,跟说话之声一般令人讨厌。 笑过之后,他才说道: “小伙子,你总算说对了!我有个外号,问遍天下、都没有人会异议的,你可猜得出来” 阿烈大感惊奇,道:“那么让我想想看……” 那人转眼望向程玄道,又道:“老道你也猜猜看,如何?” 程玄道道: “贫道不愿伤这个脑筋,反正俗世之事,与贫道全不相干。” 那人道:“那也不见得。假如我殴打这个小伙子,你难道都不管么?” 程玄道道: “贫道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假如贫道无能无为力的话,管与不管都不要紧了……” 他的话滑游异常,答了等如没答。 阿烈这时插口道: “我没法子想得出来,如果硬是给你起个外号,只怕会招恼了你,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那人道:“你但说不妨,我这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不会恼人,勉强可算是我的优点。” 阿烈道:“如果你当真不恼,我就说出来了。” 那人道:“好极了!你说吧。” 阿烈道:“人家叫你老厌物,对也不对?” 那人摇摇头,道:“不对!只说中了一个字。” 阿烈一怔,道:“那一个字说对了?” 那人道;“我的外号是‘鬼厌神憎’你说中了一个厌字,算你有本事。” 他的话声虽然平板乏味如故,但似乎含有喜悦自得之意、这真使阿烈觉得大惑不解。 阿烈忖道:“莫非此人竟以博得别人憎厌为乐么?” 他也相当的大胆,眉头一皱,道:“好啦!我受够了,别找我说话了。” 程玄道斥道:“你怎可如此元礼?” 阿烈道: “大伯父,我知道你心中十分讨厌他,只不过口里不讲出来而已,我可不管这一套,讨厌就讨厌、何必瞒他” 说到这里,转眸盯了那人一眼.忙又移开目光,满面皆是厌烦不耐之色。 那自称为“鬼厌神憎”之人说道: “小伙子!你既然不爱说假话,那么你说一说,可曾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阿烈拱手作揖不迭,道:“我求求你,别找我说话。” 程玄道心中冷笑一声,想道: “这小伙子滑得很,竟用此法避不作答,但此人若真是那个‘鬼厌神憎’的话,包你月兑身不得。” 他幸灾乐祸地瞧着这一场好戏,默不作声。 表厌神憎道:“小伙子,你家在那儿呀?” 阿烈道:“你找死我也不告诉你,省得你找上门去。” 表厌神憎道: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得提妨我死跟着你,而你早晚也得回家、对也不对?” 阿烈道:“我虽怕你,但我可以跟着我伯父,你总不能赖在这观里吧!” 对方又发出那种可厌的笑声,道: “有何不可,我若是决意跟定了你,那怕你十八层地狱、我也不走,反正我是个弧魂野鬼、那儿都可以住下去。” 他们斗起嘴来,自是越说话越多,阿烈十分后悔,使闭口不言。 程玄道在一边盘膝坐下,闭起双眼。 阿烈决意以沉默对抗这个讨厌的人,那知一到一盏热茶之久,他就晓得没有成功之望了。 原来那厮一直用平板的声音,钉住一个问题,反复向他询问,聒絮不休。竟使得阿烈乏起作呕之感,恨不得跳起来把他打出门外。 他老询问有没有见到欧阳菁这句话,阿烈一想,不是设法反击,就得屈服,总之不能再被他聒絮下去。 当下叹口气,皱眉道:“假如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走不走呢?” 对方应道:“我虽然有鬼厌神憎之名,可是却很有信用,你大可以相信我。” 你唠叨的口吻、使得他的可厌程度,增加了一倍还不止。 不过阿烈没法子不听下去,饶他如何聪明,何等能作伪,也掩饰不住满面憎厌之色。 对方似是感到满意,这才说出结论,道:“你如果说出真话,我就拍拍走开。” 阿烈跳起来道:“这话可是当真?” 那人道:“自然是当真了。” 阿烈忽然替欧阳菁担心起来,问道:“你找到了她的话,想把她怎样呢?” 那人笑了数声,道:“我要对她施展我的绝技。” 阿烈道:“什么绝技?” 那人道:“就是你也害怕的讨厌之感,我将使她烦恼得自杀。那时我对死尸也没有法子,只好走开。” 阿烈恶狠狠地瞅住他,道:“什么?你想弄死她?” 那人又乏味的笑起来,道:“哟!你这小伙子敢是看上了她么?” 阿烈道: “其实我何必替她担心?她一定有家人和亲友,你若是死缠着她,她的家人非揍死你不可。” 他说到‘揍死你’这些字眼之时,不由得咬牙切齿,十分用力,心中也感到一阵痛快。 那人道: “笑话,我曾老三若是随随便便就揍得死的话,早就死了千百次啦,那女孩子是冀北欧阳家之人,对我已用尽手段,尤其是拿手的下毒也使出来,仍然奈不了我的何…… 炳……哈……” 阿烈道:“你就算是本事很大,但她多找几个人,你也架不住。” 曾老三道: “你去打听订听看,鬼厌神憎曾老三怕过谁来?欧阳家没人敢惹,但他家可不敢惹我,那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我非收拾了她不可。” 阿烈道:“这个何必呢?你一把年纪的人,她却是个年轻姑娘,你饶了她吧!” 曾老三道: “使得,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是你自愿代她受罪,另一找是她拜我为干爹,侍奉我一年半载。” 阿烈惊叫一声,道: “天啊!拜你为干爹,侍奉你一年半载?那还是死了更痛快些,说到要我代罪,我可没有本事承担。” 程玄道突然接口道: “无量寿佛,这叫做死罪好受,活罪难当,曾施主,你何不放过我这孩子?” 曾老三头也不回,但目光闪烁,露出警戒之意。 口中却应道:“不行,除非他坦白说出那女孩子的下落。” 程玄道哼了一声,道:“她大概已回到家里了,你那里找得到她?” 曾老三道: “笑话,她家距此数千里之遥,那能现在就回到家里?不过你既然这样说,咱们也不妨聊一聊。看看她到底可不可能返到家中?” 他开始计算路程,唠叨不休。 那话声在屋子里升沉,使人几欲掩耳而逃。 阿烈高声道:“大伯父,这屋子里闷热得很,我出去走一定。” 程玄道:“是的!你出去散散心吧。” 阿烈起身向门口走去,曾老三目标已转过来对准程玄道,所以也不加拦阻,亦不理会。 程玄道溟目跌坐,阿烈的步声消失之,后才高声道: “曾施主,贫道乃是玄门中人.只要摄心入定,神游太虚,你纵然说到唇破舌绽,亦无用处。” 曾老三笑声大作,久久不绝,一会儿总算停止再笑,说道: “老道,你打算向我挑战么?” 程玄道淡淡一笑,道: “假如你是妖精鬼魅,贫道便请雷公殛死你,可惜你虽讨人嫌,却非邪魔鬼怪,贫道如何对付得住你呢?” 曾老三道: “妙啊!妙啊!这个隐喻真是高明不过,你的道行果然很深,我还是找你侄子为是。” 话声甫歇,一阵蹄声响处.迅即远去。 曾老三当那蹄声起时,一晃身子,已到了门口,快得如同习电。但他忽然定住不动。 目光罩定程玄道。 大概因为他从蹄声中,听出速度惊人,自知不易赶上,所以决心舍弃那个偷了他马匹的阿烈,牢牢钉住这个老道,免得两头落空。 程玄道微笑道: “曾施主真是老练之极。无怪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可惜你今日碰上了贫道,大概得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曾老三道:“这话怎说,你是谁?” 程玄道道: “你的马匹,正好给那孩子做脚力,免却了长途跋涉之苦,另一方面,贫道别无所长,但这脚底功夫。却有独到之处,保证你不容易钉得住我呢,你可有意试一试?” 曾老三笑了几声,几乎把柜后的欧阳菁迫了出来。 程玄道道:“曾施主笑什么呢?” 曾老三道: “你如此不自量力、惹火烧身,那就等我解决了你,才找那女孩子的晦气,你打算如何比脚程法?” 程玄道:“贫道只要想法子溜掉,你便输了,对不对?” 曾老三道: “话虽如此,但行起来不见得就办得通,唔!对了!你还未说出你的来历呢?” 他的声音分明全无情感,音节也极少有抑扬顿挫、如此平板的说话,听见之人,偏觉得厌恶之极。 敝不得他的外号称为“鬼厌神憎”,原来真有这等本领,单单是说话的声音,就足以令人想掩耳逃了。 程玄道道:“贫道岂肯说出来历,以致惹鬼上门?你小心了,我要开溜啦!” 曾老三道:“好哇!你请便吧。” 程玄道右手起处,竖掌如刀,作势欲劈,这一招尚未施出,已经凌厉得足以使人打个冷战。 曾老三忙忙仰身后退,右手已快逾电光石火,掣刀出鞘。 刀光方自一闪,突然消失。而整个房间也是漆黑一片,原来曾老三的灯笼,不知如何灭了。 灯灭之时,风声飒然,显示有人跃出门外。 曾老三虽然知道,却不敢跟踪赶出。因为对方如果躲在门后,侯机暗算,便落在下风,动辄更有丧命之虑。 他一早就发觉这个老道。非是等闲人物,可是却料不到他的武功如此之高,大出意外。 同时才智更是过人,暗中在脚尖上面放置了石子之类的暗器,先以掌诱散他的心神、而其实石子从底下飞起,击灭了灯笼。 这等心计才智,固然很高明,但如无真正高明的武功为辅,亦是无用。 放眼天下,只怕很少人能够用脚尖挑踢之势,施放暗器。 他停了一停,才全力冲出门外。 四下既黑且静,那个老道,已经不知去向了。 曾老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子吃亏。最不甘心是对方本有两人,那个少年不大济事,在这等情形之下,他自应万无一失。然而如今果如对方所言,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欧阳菁在墙后透了一口大气,全身的精神,都松弛下来。不过她仍然不敢起身,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饼了一顿饭之后,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步声,走入房来。 这阵步声轻微的宛如猫行,假如她不是一直处于极静和警戒的情况下,必定不能察觉出来。 她的心又提到喉咙间,暗想: “来人必定是那个令人烦厌欲呕的曾老三,假如被他逮住,惨状不堪设想。” 正惊疑间,只听有人低低道:“欧阳姑娘,你还在不在?” 这口音一听而知是程玄道,她顿时大喜过望,侧身串出去道: “在!在!您老回来啦,真是谢天谢地。” 程玄道道: “我却担心那孩子被他追上,那家伙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若是在大白天,连我也休想摆月兑得掉,唉!这家伙真是可厌,我看千百年来也少有这等人才出现。” 他们忽然都不作声,原来外面传来异响,似是有人走来。 连天风剑客程玄道这等人物,也觉得很紧张。因为以情理推想,走来之人,除了曾老三,不会再有别人。 他们在黑暗中,各自运功力,准备有所行动。或是出手袭敌,或是遁走,那得看情形而定。 丙然有人行近了门边,然后停住,隐约见到一个人,屹立在门口当中,既不前进,亦不后退。 双方僵持了一阵,门口那人道:“哎!吓死我了,原来是你们在此。” 声音传入屋内两人耳中,竟是阿烈。欧阳菁松了一口气,忽然全身乏力,双脚一软,向前倾跌。 阿烈奔入来,一把抱住,程玄道道: “咳!奇怪?你竞看得这般清楚?” 他功力深厚,双目又特别训练过,可是在这等漆黑之地,仍然只依稀见到影踪而已。 因此早先没法子认得出阿烈。 可是阿烈却认得出他们。 其次欧阳菁仆跌之事,他也看得见,赶上抱住。程玄道虽然老练之极,亦不由得深觉诧异,说将出口。 阿烈道:“我自小在黑夜中就看得见景物,人家说我是鬼眼。” 程玄道道: “假如你真是天生如此,那就是神眼而不是鬼眼了,但你大概不是天生如此的,我可想起了你脚步声十分低微,似是武功极是高明之人。” 他忽然停口不说,因为他同时也想起了对方走来之时,步声虽然轻微。可是步伐并不均匀,如是武功出神入化之人,纵然处处可以作伪,但这步伐的节奏,很难骗得过他这等大行家。 阿烈道:“在下实是天生如此,啊!这位姑娘浑身发颤抖,如何是好? 程玄道道:“你且点起蜡烛,待我瞧瞧。” 阿烈把她扶到干草堆上躺着,然后点燃蜡烛拿了过来。 程玄道藉这烛光,细细审视欧阳菁的情况,又伸手按住她腕上脉门,闭目诊查脉息。 欧阳菁口中发出申吟之声,全身发抖,使他很难定心诊脉。 好不容易才有点头绪,门外突然传来那阵平板可憎的口音,道: “好啊!三个都在这儿,我曾老三运道不坏。” 人随声现,那个各方面都没有特征的曾老三,走了入来,立时使房间内的空气也沉闷起来。 他又说道:“奇怪!奇怪!这个擅长使毒的小妖精,怎么也很象中毒了?” 阿烈回头望去,赶紧皱眉转回头,不敢多看。 程玄道暗中已运功蓄势,随时可以暴起攻敌。以他的功力造诣,如若暗袭,天下间只怕没有什么人能招架得住。 曾老三一点也不知道危险,兀自边笑边说的道: “你们快快走吧,这个小妖精交给我就是,唉!你们害我老曾跑了十里的冤枉路,但我仍然可以不计较,只要把这女孩子给我。” 程玄道业已准备妥当,正要暴起出手,除去这个可憎可厌之人。 谁知阿烈突然起身,使他一愣,并且因他所阻,无法出手袭敌。 阿烈望也不望曾老三一眼,迳向后角行去,曾老三宛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动。 随着阿烈移去。 他大概亦是想知道阿烈打算干什么,而由于这么一来,程玄道便完全失去了偷袭伤敌的机会了。 阿烈向大碗伸手欲取,但是一双手阻住他的支作,一阵讨厌乏味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来。 阿烈浑身都不舒服,连忙让开几步,皱眉向他望去,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曾老三道: “没有什么,我曾老三走了一整天,口渴得紧。所以等不及让你送来,自己就动手了。 阿烈大声道:“我是拿给那姑娘喝的,不是给你” 曾老三道: “正因如此,我才肯要呀,假如你不是恰好起身,阻住了那老道,使他无法出手暗袭我,我还不肯相信你呢。” 程玄道一怔,道:“曾施主好高明的眼力。” 曾老三笑道:“过奖!饼奖!老道,你猜我如何不拿下你的侄儿,以作人质要挟于你?” 程玄道道:“贫道愚笨得很,想不出是什么缘故。” 曾老三道:“我说穿了很简单,因为这年青小伙子,根本不是你的侄儿” 程玄道这回真是打心底佩服出来,说道: “无怪曾施主在江湖上纵横了多年,虽然许多人对你恨之入骨,竟也无可如何,敢情真是眼力通比,洞察隐微,贫道是佩服之至!” 曾老三笑道: “得你一言之褒,实胜旁人千万句话的夸赞。” 他拿起水碗,阿烈点点头,道:“我给你再舀一碗水,这碗已经不够热了。” 曾老三道: “太热的话,那女孩子便不能一口气喝光,对也不对?你倒是挺体贴小心的,但我曾老三也不爱喝热水。” 他把水碗端到口边,阿烈毫不掩饰心中的憎厌,瞪视着这个各方面都那么平凡之人。 曾老三似是大感快意,哈哈一笑,道: “我每逢见到别人憎恨我,就感到十分快乐,我这辈子也专做别人憎恨厌恶之事,小伙子,你可没有想到吧?” 阿烈道:“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拉倒,我才不在乎呢。” 曾老三道: “这话反面的意思,分明是希望我别喝,好让你拿给那个女孩子喝,哈!炳!有意思得很。” 阿烈态度忽软,道:“这样好不好,我先让她喝一半……” 曾老三道:“她等一会也不会渴死,你何必如此着急?” 为了要使对方着急痛苦,便开始吸碗中之水。 这曾老三不愧是‘鬼厌神憎“,他一边喝水,一边还细瞧阿烈着急的神情,欣赏他的痛苦。 直到阿烈看得放弃地移开了目光,他才一吸而尽,随手一扬,那个水碗飞撞墙壁,发出清脆的进裂声,接着便是碎瓷片纷纷落地之声。 阿烈受惊似地直退回程玄道身边,程玄道迟缓地站起身,说道: “飞卿,照顾着这个小女孩子。” 曾老三笑道:“小女孩子?笑话,这对年青男女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干柴烈火。” 他边说边笑,然而笑声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他的笑声本来一直是那么平板乏味,目下渗入了一点别的意思在内,顿时不再那么无聊可厌了。 阿烈肚子里雪亮,晓得是那碗水中的毒药,已发生效力。 他早先装模作样,就是利用对方喜欢使人痛苦的心理,使他赶快饮下那碗毒水。现在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暗想: “那毒药何等厉害,欧阳姑娘曾警告过我,连溅在手上也不可以,你这可厌的家伙,喝下了一大碗,看你如何还能活命。” 假如不是有程玄道在一旁,他一定开心的纵声大笑起来。 但为了不让程玄道误会自己是个残忍嗜杀之徒,所以只在心中暗笑,同时藉抱持欧阳背的支作,掩饰面上的表情。 程玄道却爆出得意的笑声,定睛望住对方。不但如此,还有一股杀剑气,直涌出去。 曾老三焉能觉察不出对方随时随地能出剑攻到,然而他这刻正集中全力,抗拒剧毒。 正是留下不可,走又不行。 这一辈子,只旧以这刻最为张惶慌乱了。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之人,情知自己乃是江湖上一大厌物,几乎可以媲美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因此,程玄道如惹趁机杀死了他,天下武林中人,只有额手称快,决计无人会加以谴责。 程玄道笑完之后,才道: “飞卿,你且望望那厮,好象是满面死相,大有凶多吉少之象。” 阿烈抬头望去,点点道: “是呀!但现在似乎没有早先那么讨厌可憎了,不知是何缘故?” 程玄道道: “你略施手段,便教他自坠圈套之中,目下他活得成活不成,只有老天晓得。” 曾老三眨眨眼睛,心想: “原来这是那老道施展的手段,怪不得那少年懵然不知。我原以为那少年早已知情,作态引我入彀,若是那样,这个少年心计之工,实是足以使人震惊了……” 他自知目下正处于危险之中,尤其是体中的剧毒,极为厉害。如若是旁人中了此毒,眼下早已肚烂肠穿而死了。 程玄道妨他垂死前反击,是以目光如炬,注定在他身上。 阿烈也是好奇地望着他。 两人四道目光,把对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面色越来越白,眼神也渐渐昏弱。紧接着奇事发生,把个见多识广的程玄道,直瞧得目瞪口呆。 阿烈初涉江湖,更是不在话下。 原来那鬼厌神憎曾老三的眼眉毛,突然间纷纷掉下来,一根也不剩。 使得他那紧张平凡无奇的面庞,出现了罕见的特微。对比之下,印象特别强烈和深刻,使人永远难以忘记。 眼眉掉完之后,两边的须发也开始掉落,有如雨下,不一回工夫,整个头都变得光秃秃的。 他那张白素素的面庞,在光秃秃的头卢衬托之下,显得异常可怕,而且任何人一眼望去,都可以察觉“死神”已站在他身边,等候着攫夺他的生命。 程玄道哼了一声道: “无量寿佛,这厮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飞卿。你把那姑娘拖出去,我随后就来。” 阿烈也不想看见他倒毙,尤其是对方形相如此可怕,若然倒下之时,还不知变得如何难看。 因此他把欧阳菁纤巧而又香喷喷的娇躯,横抱起来,急急走出房外。 殿内一片黑暗,不过经过一番折腾,离天亮已不远了。 到了殿中,欧阳菁又开始发出申吟之声,可见得她一直是强忍疼苦,同时神智犹在。 罢才的经过,好都悉数知这 她伸出双手揽住阿烈颈项,好象是求他爱护照顾。 阿烈真想低头吻她,可是刚才曾老三的可怕印象,犹在脑中,所以他的绮念并不强烈。 只听她继继续续的说话,他侧耳凑近她的嘴巴细听。 欧阳菁道: “快……快走……那老道……迟早会收拾你……快走……” 阿烈吃了一惊,道:“不会吧?他是正人君子……” 欧阳菁道:“他必须杀死……我们……以免传出江湖……坏了他的名头。” 阿烈心中不信,道:“现在他在里面干什么呢?’欧阳菁道:“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她的面颊偎依着他的,使他心中一片迷糊,也不忍得拂逆她的意思。当下向殿外走去。 他们在黑暗中,奔行于旷野间,阿烈如果不是服过仙坛花露,业已月兑胎换骨的话,别说这酷寒天气难以忍受,单是这崎岖之路,就夫法走得动了。 天色放亮之时、阿烈停步回顾,说道: “前面有座村落,我们到那儿借地歇脚,顺便买点东西吃吧。” 欧阳菁道:“不行!只要进入村落,消息就很快传出,被那老道查悉。” 阿烈道:“那怎么办?啊:那边的塍陇上有一间草寮,要不要过去瞧瞧?” 欧阳菁道: “好!目下既有风雪,必定无人留在寮中,我们不妨在那儿歇息一下。” 她已经没有痛苦的现象。但她仍然让阿烈饱着,不肯下地行走。阿烈并不乏力,也乐得抱住这个美丽的少女,顷刻,已抵达那座草案。 寮内果然一无人影,他进去之后,阿烈踢开一堆干草,把欧阳菁在草地上,然后掩上那柴扉 他依从欧阳菁的话,在她身边落坐,柔声问道: “你觉得怎样了?” 欧阳菁笑一笑,道:“好啦!好得足以起身杀人” 阿烈眉头一皱,道:“拿杀人来比喻,似乎不大恰当吧?” 欧阳菁道:“你如果不喜欢,我收回就是了。”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转了向转,才又道:“你不怕我么?” 阿烈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欧阳菁道: “因为你净在我面前装蒜,而我擅长使毒,假如一不高兴,向你加害,也不是奇怪之事。这一点,以你这般聪明之人,一定早已考虑过了。” 她含笑而言,好象不是当真。但阿烈已见惯了含笑杀人之辈,所以并不把她的话当作说笑。 欧阳菁又道:“现在我们共有两个敌人,在你说来,却有三个之多。” 阿烈道:“就算连你也加上,我也只有两个敌人才是。” 欧阳菁道:“你忘记了那鬼厌神憎曾老三么?” 阿烈讶道:“他还活得成?” 欧阳菁道: “起先,我也被他瞒过,但现在才想起来,原来他是施展‘金蝉月兑壳大法’,把毒力附在他那一层外皮上月兑掉。这个人功力奇高,鬼计多端,真是可怕!” 阿烈道: “假如他真的死不了,那果然是极为可怕之事,至于你和那位老道长,大概不会对我怎样。” 欧阳菁冷冷一笑,道: “老道会不会找你麻烦,我不知道,但说到我,可说不定了,除非我爱上了你,但这恐怕不大可能。” 阿烈记起自己曾偷偷吻她之事,心中一惊,忖道: “莫非她为了那件事恼了我?” 欧阳菁见他变色,咯咯而笑,道: “这就对了,你诚然长得英俊,人也聪明。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你休想我会移情别恋。” 阿烈缓缓道:“就算如此,我对你也没有害处,你何须对付于我? 欧阳菁道: “我为了自家着想,非取你性命,然后埋藏起你的尸体不可,那时候曾老三和那老道都急于先找到你,我便可以轻松自在了。 阿烈摇摇头,道: “你这个想法,未必行得通。再说这等用心,也太狠毒了,只不知你打算何时下手? 用刀呢?抑或用毒?” 欧阳菁讶道:“你问之何益?难道准备抗拒么? 阿烈道: “我真想不通这世上之人,何以尽多心狠心辣之辈?咱们明明无冤无仇,甚至还可以说我曾帮过你忙。然而,你却转过来要杀死我?唉……” 欧阳菁冷冷道: “好吧!我把真正原因告诉你,我非杀死你不可之故,便是因为我生怕自己会爱上了你,这是我的大忌,万万不可如此。” 第八章 阿烈听了这理由,为之一惊,不由得瞪大眼睛向她望去。 欧阳菁笑一笑,道:“我说我恐怕会爱上你,这话你信不信?” 阿烈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信。” 他自问孤伶贫贱,又无一技之长,如何配得上这个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冀北欧阳家的大小姐? 欧阳菁面色一沉,眼中现出怒气,说道:“想不到你如此矫情虚伪!” 阿烈道:“在下愚鲁得很,连如何虚伪骗人也不懂得,姑娘这话冤枉煞人了。” 欧阳菁道:“还要嘴硬,你不过是想我多讲几句,以便让你满足那虚荣心罢了,哼! 哼!我才不上这个当。” 她站起身,阿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抬眼望她,懒得分辨。 欧阳菁更为恼火,道:“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阿烈道:“如果我要讲真话,那么你当真想错了。” 欧阳菁认定他是装模作样,因此他的坚持,更使她气愤不过,心想“我但须先毁去他这张面庞,就不会觉得他英俊好看了。” 想到就做,当下膝盖微屈,猛可向他面上撞去。 “砰”的一声,阿烈被她这一下撞中面门,登时间向后翻倒,在乾草堆上打个筋斗,连忙爬起来。 但觉劲风袭到,面门又中了一记,他本是刚欲爬起的姿势,这一下又被撞得翻个筋斗,滚出数步。 阿烈正要爬起身,但眼角已瞥见她的裙脚,就在旁边,登时知道只要抬起上半身,她的膝盖马上就到,非得又翻个劲斗不可。 所以他就中止了起身的动作,垂头蹲伏在地上,这时对方只能踢他腰胁,或是踹他的背脊,不能击中他的面门。 他听到欧阳菁发出一阵笑声,似是十分愉快,不禁想道: “她终是出身于不正派的家庭,所以阴毒残忍,以伤人为荣……” 此念一生,顿时对她生出厌恶之感。欧阳菁见他伏地不动,等了一会,便在旁边坐下,很得意地说道: “喂!白飞卿,你为何不敢抬头?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十分爱惜容颜之人,情知已经鼻青脸肿,十分难看,所以不敢给我看,对也不对?” 阿烈已生出反抗之心,便倔强地道:“不对!” 欧阳菁冷不防他出言反驳,为之一怔,道:“我这话那里不对了?” 阿烈道:“你目下只是找藉口打我,这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你一身本领,我打不过你,只好不抬头,别处你尽避打,我反正不抬头,任你如何踢撞。” 欧阳菁道:“好啊!原来你存心不让我如愿,这太简单了,我掀起你的头来,多打几下,瞧你怎样?” 阿烈道:“你有武艺在身,想怎样都行,我就是不肯自动的抬起头任你打,哼:哼! 你本领再大,也不能迫我自动抬头送给你打吧?” 欧阳菁仰天冷笑,道:“你真会安慰自己呢,当然我不能使你自动献上头来挨打,可是这也不见得是你胜利,啊!想想看,你的念头岂不可笑?” 阿烈道:“你早先也承认咱们无冤无仇,现在打也打了,你让我独自走开,行不行?” 欧阳菁:“话题变得真快,好!我们又说这一宗,你想独自走开,便可以使我的理由不能成立,可是这样么?” 阿烈道:“是的!假如我们从此永不再见,还有什么问题呢?” 欧阳菁道:“放屁!你若是活在世上,我总难免不想念你,即使没有当真与你缠上,但单单是有时忆念你,就足以使我的功夫练不成了。” 阿烈道:“恕我冒昧请问一声,姑娘可是决定一辈子不嫁人么?” 欧阳菁呸他一口,道:“你咒我这辈子当老姑婆是不是?” 阿烈道:“你别误会,既然你总要嫁人,那么功夫还是练不成啊!” 欧阳菁道:“你懂得什么?我嫁人是一件事,但不动情是另一件事,我可以做他名份上的妻子,但我们永远不同居一室,如此岂不是两相兼顾了。” 阿烈道:“是的!这是在下作梦也想不到的妙法,在下不能不服气了。” 欧阳菁道:“换句话说,你死亦暝了,对不对?” 阿烈叹口气,道:“说老实话,在下这条性命,送给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不是我还有心愿未了,在下当真是死亦无憾。” 欧阳菁道:“你只好怨自己倒霉了,谁教你碰上我?不过你的心愿不妨说来听听,假如我办得到,自然成全你,可是我恐怕不易办得到。” 阿烈讶道:“你如何得知呢??” 欧阳菁道:“跟你这俗不可耐之人在一起,真是我的不幸,你的心愿左右不过是功名尚未到手,不能衣锦荣归,显耀闾里而已,我当然无法助你立取宝名。” 阿烈道:“人生于世,不管是干那一行,只要有益于人,便是不朽功业,说到功名,只要是真心为国为民,又何俗之有?” 欧阳菁嗤之以鼻,道:“俗!俗!我想十年寒窗,换来了一辈子折腰奉承,还能不俗么?” 阿烈道:“只不知如何方是不俗?像姑娘这般啸傲江湖动轧杀人,而且不做一事,便算是不俗了么?” 她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当下眼珠乱转,找寻反击的话,阿烈又道: “所谓雅俗,在下愚见,以为只在每个人的胸襟怀抱来区分,不管他于那一行,都可以雅。亦可以俗,假如但凡是一事不为之人,便称为雅,则这一雅字,只怕是贬多于褒之辞了!只不知姑娘高见如何?” 欧阳菁道:“你雄辩得很呢!可异命在须灾,不须多久,便与草木同腐了。” 阿烈此时反而豪气填膺,不把她威力之言,放在心上,高声说道: “在下只要这个道理不错,就算与草木同腐,也胜却浑浑沌沌的活着之人。” 他冷讽热嘲的话,使对方更是招架不住。在他想来,欧阳菁一定忍不住出手了,因此他的手略一移动,便模着那把匕首的柄,准备万一半死不活之时,可以迅即以此匕首,自了残生。 他心中泛起了无限感慨,因为他握着刀柄准各自杀,目下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所遭遇的横祸,全部是天外飞来,而又毫无道理可言的。 欧阳菁一拳击中他的腰部,把他打得滚开数尺,变成了仰卧的姿势。 她这一拳虽然只用了两三成真力,但寻常之人,已吃不消而告晕迷,肋骨也可能断上几根。 她站了起来,想道:“奇怪!我打断他几根骨头就算数了么?为何下不得毒手,取他命呢?莫非我已爱上了他?” 想是这样想,但她却没有再向对方走去,反而移步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阿烈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等到她拉开了柴门,听到外面寒风卷刮之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劝她别冒风寒行出去才对! 他目光一转,只见那苗条的身影,并没有踏出门外,恰好此时欧阳菁突然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投。 外面天色大亮,是以这草寮内也相当的明亮,她把阿烈看得清楚,只见他面上全无一点伤痕。 此外,他目光炯炯,亦可知他并未因她那一拳受到内伤。 欧阳菁忖道: “我几乎大意错过了,记得早先在黑暗中奔行,全不滞颠,同时手中横抱着我,走了半个晚上,都没有倦色,可见他绝非平凡之人。” 她念头一动,转身向他行去,阿烈早一步爬起来,免得又挨她的膝盖,他动作迅快有力,更使欧阳菁为之惕凛不已。 由于阿烈已站起身,因此她不敢轻易出手,免得被他反击丧生,不过她仍然欺得很近, 冷冷道:“喂!你到底是谁?” 阿烈骇一跳,心想:“她敢是已依稀认出我了?” 欧阳菁又问了一声,他才道:“你以为我是谁呢?” 欧阳菁道:“反正你不是真的白飞卿。” 阿烈道:“你认得出我吗?” 欧阳菁一听这话,显然从前与他见过面,可是翻遍了记亿中的资料,却全无一点点印象。 阿烈道:“外面冷得很你还是留在这儿吧……” 底下本来要说“让我离开便是”,但尚未说出,她已含怒挥掌疾打,“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阿烈忙道: “你万万不可误会,我……”啪”的一声,第二个嘴巴子又打断了他的解释。 阿烈即使是泥,也有土性儿,何况他正是年少青春,血气方盛之时,纵然耐性过人,至此亦难免不发火。 尤其是他本是好意劝她留下,以免受风寒侵袭,这一片好心喂狗不说,还挨了两个大嘴巴,这真是太无道理之事,一时之间,火气上行,怒不可遏,是以圆睁双目,厉声道: “你干吗打我?早知如此……” 欧阳菁已运集全身功力,准备封架他的反击,一面插口打断了他的说话,道: “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说之何用?假如你气不过,出手取我性命,也是消气之法。” 阿烈被她提醒了一事,那便是他绝对斗不过这个女孩子,心中暗暗转念“我既打不过她,又不能跟她讲道理,唯有设法逃之天天,方可免去杀身受辱之祸,但如何一个逃法,这倒是大费脑筋之事。” 他寻思计策之时,欧阳菁见他怒气末消,自然具有一种威风气势,因而更不敢大意轻敌,所以没有立刻向他出手,总想等他先动手,以便看看他是什么家数来历。 阿烈却怕她猛下毒手,当下沉声道:“欧阳菁,既然你苦苦相逼,我只好不客气了。” 他故意虚声恫吓,其实却是缓兵之计。欧阳菁果然大为惕凛,心想: “此人受辱至今,方始决意出手,可见得此人城府之深,举世罕见,由此也可知道,此人必定极为高明,我稍-大意,便将有丧生之虞了。” 阿烈的神气甚至声调,都大有变化,变得好像真的身怀绝技一般,原来这不过是刚才冲口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在心理上,他已从低于对方的桎梏中挣月兑出来,把自己提高得与对方乃是敌对的身份。 要知他当日初见欧阳菁时,她是名家千金,在各派高手之前,谈笑应敌,挥洒自如,而其时阿烈他才不过是个面黄肌瘦,贫贱孤苦的小童。因此,在心理上,他不知不觉的感到低过对方多多。 心理上既然有了这种差距,许多念头都不能产生,例如与她对敌之念,本是绝不敢想的,而现在呢,他不但敢生出“敌对”之念,甚至还带有一点嘲笑的意味的眼光,望着这个长发披肩,容额美丽的女子。 他缓缓道: “你真是十分聪明的人,一听到我要出手,立刻运集全九准备应付,莫非你早就知道我并非平凡的人么?我何处露出破绽了?” 他算定对方一定回答这话,所以暂时还不必担心,还未到图穷匕现之时。 欧阳菁冷笑一声,道: “如果是普通的人,大半夜走了这许多路,早就累死了,然而你却若无其事,甚至在黑夜之中,竟不曾绊跌过一次。” 阿烈道:“也许我是天生筋力强健,你总不能说世上没有这种人?” 欧阳菁道: “但你居然捱得起我的拳打脚踢,面上连半点青肿之痕也没有,这可不是筋力强壮之人所办得到的吧?除非是练过武功,造诣极高,方能以护身真气,抵御的拳脚。” 阿烈点点头,若有所悟,要知他心中的确有所触悟,这是欧阳菁一句“护身真气” 引起的,假如那“金丹神功”当真有效的话,则这便是那“真气”的妙用了,而他一直不相信“真气”能够护身,却认为“真气”可以抵御刀剑伤害,但他拿那口小刀试探,却是割得皮破血流。 “也许那股真气,还不能抵御刀剑,却可以不怕拳脚,对了!早先我挨了许多下,摔出老远,可见得其力不小,但却不疼痛,甚至还感觉到假如再用点气力的话,还可以不摔跤呢!” 此念一掠即过,只能留等将来才加以细想,目下必须用尽才智,谋求月兑身之法,他淡淡一笑,道: “好!算我愚笨,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你也可以说是自找麻烦,因为你竟也不想,我为何不惜得罪那鬼厌神憎曾老三而救了你,又忍气吞声的受你踢打,都不还手,这里面当然有莫大的缘由,对不对,你却苦苦迫我出手,以致自寻死路,说句良心话,你今天死在此地,的确不能怪我,是不是?” 他晓得越是把杀死她之举讲得易如反掌,就越能使她疑神疑鬼不敢轻易出手攻击自己。 丙然欧阳菁看他派头很大,简直不当她一颗葱,完全是一派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姿态,焉敢轻视。 当下说道:“你少吹牛吧,有本事就出手杀死我,哼!哼!量你这一点点年纪,终归气候有限。” 阿烈仰天冷笑,道: “那么你呢,你不是很自负不凡的么?连各家派的名家高手,都不放在你眼中,别人也许以为你仗着父亲的声名势力,但我却知道你是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之士放于眼中……” 欧阳菁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道:“你怎生知道?” “冀北欧阳家的三大家将,赫赫有名,这-回竟无-个随侍着你,足见你是深信自己独力足以应付一切,方谴走了他们。” 欧阳菁道:“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阿烈道:“不错!多得连你也想像不到……” 说到此时,眼看对方已经微有不耐之色,立刻转口道: “好啦!闲话休提,我要动手了。” 欧阳菁见四肢百体不移动,大有绝项高手得以随意出击的风度,心下凛然,不觉退了两步…… 阿烈啊了一声,道: “对了!我还忘掉把暗中助你之故告诉你,若然不说,只怕你永远没有机会听了。” 欧阳菁小嘴一噘,道:“你准能杀死我么?” 阿烈道:“我能不能杀死你,姑且不论,但你却一定杀不死我,这是你早先也试验过的,有凭有证。” 欧阳菁虽然觉得他这话未免夸大了一点,可是以他的神奇护身真气而言,果然很不容易取他性命。 必于这一点,反正试过便知,勿用多说,因此她换个话题,道:“你早先为何帮我?” 阿烈道:“我得先行声明,我可不是见你生得美貌,对你也没有半点不轨之心。” 欧阳菁甜甜一笑,道:“我长得不好看么?” 阿烈道:“好看不好看,都无关重要,我只是替一个人向你报恩。” 欧阳菁大大一怔,道:“报恩?这就奇了……” 她自知平生捉弄人之时多,说到帮助别人,那简直找不到影,模不着边,此所以连她也非常惊愕。 阿烈脑中动个不住,每一刹都在研究自己的说辞对不对,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至此,他灵机一动,又道:“这人是一个小孩子,说来可怜,他已病死一个多月了。” 欧阳菁惊叫一声,道:“什么?是一个孩子?可是姓查的?” 阿烈心中甚感得意,觉得自己编造这个谎言,实在是太高明了,当下应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叫阿力……” 他故意把“烈”字念歪一点,变成“力”字,使对方感到他的确全不认识那孩子。 他接着又道: “这是他临死之前的遣志,他说世上还活着的,只有一个人对他好,使他念不忘,这个人就是你了。” 欧阳菁道:“啊!原来他死了,唉!真可怜!只不知他还有别的遣言没有?” 阿烈道“有!他托我给他忘母扫墓上香。” 他说到这一点,自己差点掉下泪来,自然他不会当真落泪,以免对方看穿,可是口气中强烈的同情,却使人一听而知。正因如此,欧阳菁心中的疑惑,突然完全消失,忖道: “既然他对阿烈很同情,那就不会假了,假如他没有十强烈的同情,如何肯为他受我之辱?” 她相信了之后,话就好说,谎也好编,阿烈诈说他如何在一处山谷中,发现垂死的阿烈,救治无效,终于死去的经过,最后才道:“姑娘一定想问我的来历,对也不对?” 欧阳菁道:“是啊!你是那一派的?” 阿烈反问道:“早先那一位老道长,姑娘可认得么?” 欧阳菁道: “我听过有关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的衣着形貌和兵刃,但那个老道,即认不出,他的外貌,清奇高逸,使我几乎往武当派的一个人身上想,然而他既不带着著名的松纹古剑,加以后来又不敢正面对付曾老三,我可就不敢猜他是武当派那个著名人物。” 阿烈缓缓道:“其实姑娘早先猜的不错,他老人家正是天风剑客程师伯。” 欧阳菁望他一眼。道:“原来你是武当弟子,怪不得气脉悠长,护身功夫奇佳了。” 阿烈摇摇头道: “姑娘过奖啦:说到那鬼厌神憎曾老三,我们不怕他,却也不愿他歪缠个不休,因为我们还有急事要办,所以早先在下劝姑娘别走,也正急于赶去会见程师伯之意……” 欧阳菁玉面一红,道:“哎!我还以为你对我不怀好意,所以气得要死……” 她话声中,已完全消失了敌意。 阿烈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必须装得很像,方能免去被她拆穿谎言之虚,所以他皱起双眉,装出很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现在你说是误会我有非礼之心,才对我那么凶,然而最初你说过杀死我之故,只是为了曾老三转移注意力…… 他深信这一质问,对方必定无言可答,因此,结局不外二种,一是她低首下气的认错,而自己则勉予原谅之,这自是最佳的结局。二是恼羞成怒,要与自己一拼,那时节,他已无所选择。只好趁她尚被自己唬信之时,突然逃走,她一定愣了一会,才醒悟过来,拔步追赶,但有这片刻的空隙,以他目下的脚程,谅她不易赶上…… 他全神贯注,等候对方表示反应。 欧阳菁果然面色变动,忽而凶恶,忽而缓和,过了一会,才道: “好啦!这是你迫得我非说不可的,你在那庙中,抱我躲到柜后之时,趁我全身无力,曾经做过什么事没有?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阿烈一怔,随即软化下来,说道: “唉!谁叫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忍不住亲了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菁玉脸一板,使人看起来;她那张瓜子型的脸庞更为尖小,因此有一种凌厉之气,她怒声道:“嗥!占了便宜,还要说我的不是么,我们找人家去评理去。” 话声方歇,门外丈许远有人应声道: “评什么理呀?我老曾做个公证人,包管不偏不倚,还你们一个公道。” 欧阳菁听到那股平板无情,乏味可厌的声音,登时花容为之失色,假如不是刚刚与阿烈争吵,未能和解,只怕已躲到他背后去了。 柴扉响处,一个人踏了一双脚进来,却就是那样子地站不动,既不再入屋,亦没有退回之意。 此是他自从出现以来,首次做出的奇怪动作,以往,甚至连走路的姿势,也是那么平板无奇,使人觉得厌倦得要死,乏味透顶。 阿烈好奇地望着他,心中陡然闪过一个灵感,忖道: “这厮虽说可能为了防范偷袭,以及阴止我们逃跑,才采取这个古怪的位置和姿态,但也可以见得他使人厌恶功夫,只到了高手地步,尚未登峰造极,换句话说。仍然有法子可以击破他” 自然他不会道破,还得赶快收敛起好奇的眼光,而代之以厌恶的神色,高声说道: “曾老兄,你真冤魂不散,竟能找到这儿来。” 曾老三满意地欣赏他们的厌恶和害怕的神情,说道:“过奖!我老曾别无所长,但对追踪功夫,以及如何保存性命之道,颇有独到之处,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收你为徒,传以绝艺。” 这简直是存心开玩笑,谁能和他朝夕相对而不自杀,那才是大大的怪事呢,欧阳菁尖声道:“笑话,人家是武当高弟,怎会拜你为师?” 曾老三道: “原来是武当派之人,那么早先那个老道,果然是天风剑客程玄道,怪不得既敢德罪我老曾,也能够逃得掉。” 这曾老三最使人痛恨的,便是虽然说起他认为惊异之事,但话声表情,却仍然那么呆板平凡。 阿烈默然思付如何能找出他的弱点,予以击毁这个大问题,所以没有作声,欧阳菁见他不搭腔,以为他不肯再帮助自己,顿时大感孤单,胆气更怯,茅屋内沉寂了一会,欧阳菁惊惶道:“白飞卿,你不帮我了,是不是?” 阿烈道: “别的事我不再帮你了,但对付这个人,仍属方才末完成之事,我焉能半途袖手,置之不理,你看我们该怎么对付他才好?” 欧阳菁道:“我们合力出手,定可杀死此人。” 阿烈思忖一下,道:“他滑溜之极,只怕不易杀得了他。” 欧阳菁道:“我有法子。” 她急忙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用真气护身,交手时出其不意硬挨他一掌,把他抱住,我就可以趁机杀死他了。” 阿烈大喜道:“此计甚妙。” 四目一齐向对方望去,只见曾老三毫无表情,但上半身微微后仰,大有准备退出屋外动手之意。 欧阳菁在阿烈耳边道:。待我哄他一哄,使他以为我们不敢真打,那就更有成功之望了。” 阿烈点点头,收起了喜色,反过来在她耳边道:“我得装出不懂武功,才更易得手。” 她点点头,随即高声说道: “老曾,这一位白少侠实是武当派后起之秀,加上我的独门技艺,今日定能取你性命,假如你答应从此两不相犯,我们就一笔勾消,各行各路,你看可好?” 曾老三道:“这法子本来不错,但我未见识过他的武功,如何能够答应?” 欧阳菁厉声道:“若是动了手,你想答应也来不及了!” 曾老三呵呵笑道: “我是个执拗之人,宁可送了性命,也要看个明白,方始甘心。” 欧阳菁讪讪道:“好!我们就拼一拼吧!” 她从袖内掏出一根一尺长的银管,约有拇指那么粗,在末端有个小圆银球,倒像是一支鼓锥。 她身形不动,挥手遥点,银管的银球呼一声飞出去,疾袭敌人。 曾老三挺刀一架,欧阳菁牵手一动,那枚银球呼一声缩回数尺,随即又改为旋击之势。 这时阿烈才看清楚银球与管子之间,有一根极幼的银线联系,想来必是质地奇异的银线,不然的话,被人家刀刃一撩,岂能不断? 他这刻似乎不能不动手了,幸而他识得几招魔女剑派的招数,又记得昔日天风剑客程玄道,曾以指尘对付祁京,因此,他迅即拾起角落的一根竹枝,便奔上去,依照冯翠风的招式,猛可刺去。 这一下看起来似是而非,曾老三模不出深浅,猝然退出屋外,阿烈心想,他居然害怕了,大概真有点用处,当下迅即扑出,又挥竹刺去。 这一次他由于信心忽增,全心全意的以竹当剑,竭力刺去,不知不知觉中,把内力用上了,因此竹枝发出“嗤”的破空之声,锐利惊人曾老三骇得赶紧一闪,心想:“这少年凭他这一剑,就足以雄视天下,更胜于武当双剑了。” 假如阿烈就此收手,曾老三必定落荒鼠窜,永远不敢再来惹他。 然而阿烈苦于不知这一剑如此惊世骇俗,见他一闪,立时反手扫抽,曾老三也不知深浅,但为势所迫,只好挥刀硬架。 ‘擦”的一声,竹枝碰上了刀锋,先是弹了一下,接着那末端两寸左右,已被利刀切断。 曾老三哈哈一笑,道:“我只道你已有登峰造极之功,谁知是虚有其表,着实骇了老曾一跳。” 原来他竹枝之断,乃是表示他内力不足,上阵对敌,即使真是高到方才那等境界的大剑家,亦不敢故意让对方切断竹枝,换言之,那一定不是使诈。 欧阳菁没有上来,阿烈心中叫声“苦也”,念头电转,忖道: “她敢是乘机想溜,等我死在对方刀下,则我的师长必定不肯干休,唉!她哪知我只是冒充的呢!” 转念之际,听银球“嗤”的破空飞到,他精神一振,挥竹再刺。 这一招他根本没有法度根据,只是直觉的看见对方似乎有空隙,便刺了过去。 殊不料他这一招恰到好处,正是对方不能不救的致命空隙。 曾老三心头一震,赶紧变招封闭,刀过下,又切断了数寸竹枝。 此时他若是出手反击,阿烈非得挨上-刀不可,幸而那枚银球光芒一闪,疾然落下,把敌人单刀缠个结实。 欧阳菁用尽全身功力,揪紧敌刀,曾老三不防她有此-举,刀势一滑,门户洞开。 要知欧阳菁此举,虽是能扯动敌人之刀,可是已犯了武学中的大忌,对方只须缓一缓势,即可反而使她兵刃月兑手,因此之故,曾老三才不防她会使这等败着。 阿烈一看敌人之刀已经偏开,顾忌已消,大喝一声,弃去手中竹枝,直扑上去。 曾老三道:“你找死么?” 话声中一掌拍去,“砰”的一响,击中对方心窝。 他这一掌非同小可,就算是一头大象,也得内肺重伤立即倒地,然而阿烈其实只感到心中一热,心肺急速跳了几下,倒是别无异状,很顺利的抱紧了对方,一齐滚跌地上,曾老三感到对方四肢之力,强大绝伦,似乎未曾受伤,这一惊,非同小可,因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挣扎才好。 说时迟,那时快,欧阳菁已跃了过来,手中提着刚夺过的单刀,口中发出冷笑声,道: “你还活得成么?” 话声中,猛可向曾老三刺落,曾老三拼命一闪,刀尖刺入他肩头,鲜血直溅,痛得他哇哇大叫,但此时欧阳菁已提刀再度向他要害刺落。 曾老三武功高绝一时,要不然的话,如何能以“鬼厌神憎”之名,横得天下多年,武功若是稍弱,早就被人乱刀分,尸了。 那欧阳菁这一刀向他要害刺落,劲风凌厉,曾老三不用转眼看,也知她取的是什么部位,以及力道的轻重。 但见他一脚曲起,撑地面,劲力发处,已和阿烈整个掉转了位置,变成阿烈在上面,覆压着他,也等于阿烈用身体护着他。 欧阳菁的刀势迅急如电,用尽力道,因此之故,这陡然的变化,她心灵不是感觉不出,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使她无法及时煞住刀势,甚至连转念也来不及,刀尖已着着实实的刺在阿烈背上。 她不由得闭上双眼,不忍目睹阿烈不幸惨死之状,曾老三却发出得意的笑声,就道: “姑娘呀!你的刀法实在太糟糕了,怎可向他背上刺落?” 阿烈感到刀尖刺中后痛,一阵骇然,魂飞胆裂,心中叫声:“我命休矣!”顿时四肢无力,等候断气。 曾老三话声中,已推开阿烈,像抛稻草人一般,把他推得离地飞起,落在屋角,险险把泥砖的墙壁震破了。 他同时之间已跃了起来,口中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向欧阳菁欺迫过去。 此时他虽是空拳赤手,而欧阳菁则有刀在手,但曾老三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举步直迫对方。 欧阳菁惊惶地连退三四步,这时才略略冷静下来,鼓起勇气,挥刀罢开门户,封拒敌人迫上之势。 曾老三说道:“唉!你太不识时务了,快把刀还给我,我或者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不然的话,我曾老三包管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行。” 欧阳菁玉面铁青,道:“你有本事即管出手。” 言语虽硬,口气却显然大是惊怯。 曾老三道: “你既是执迷不悟,我也没有法子了!我今日让你开开眼界,三招之内,不但可以把刀夺了回来,或者能同时之间,把你杀死。” 他以枯燥乏味的声音笑了数声,又道:“可惜那时候你已谈不上开不开眼界了!” 欧阳菁又退了一步。心中甚是惊膘。曾老三突然间双臂挺直,变得宛如两把长刀,唰唰唰连环劈刺了数招。 欧阳菁但觉他双手攻执实在凌厉,又得防范长刀被他夺回,因此不取反声,只敢舞刀护身封拒。 曾老三旋侧进击,猛可欺近,只见他一味缠腕夺刀,同时又暗藏杀手,-一有机会,即可逞凶出击,制敌死命。 欧阳菁的一身武功,本来高明得很,可是她不惯使力,又得防范对方夺刀伤人,十成功夫,只能用上五成。此时被敌人迫得腾腾后退,蓦地发觉背后已是墙壁,竟然陷入退无可退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曾老三忽然放弃了夺刀之举,猛然地向她进击,一眨眼间.不知如何已点中了欧阳菁的麻穴。欧阳菁身子方自一麻,但见敌人五指如钩,业已抓住她的肩胛脉穴,顿时不能动弹。 欧阳菁发现自己已完全落在对方掌握之中的时候,心中勇起一阵恐惧和悲愤之情,泪水夺眶而出。 曾老三五指抓住她的肩胛,并且把她的身子推贴墙上,口中发出毫无味道的笑声,久久不绝。 他的笑声,比起老是在头上飞舞不停的苍蝇声,更使人讨厌。欧阳菁想到自己竟然落在这个可厌至极的人手中。泪水就更加不停的滚滚流下来。 曾老三好一会才停留了笑声,说道:“你哭什么呢?反正我曾老三决不会亏待你的。” 欧阳菁当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停止淌泪,曾老三仔细看她几眼,便又道: “啧!啧!啧!当真好一个标致的姑娘,瓜子型的脸庞,配上长长的云发,和特别明亮圆大的眼睛,简直是丹青妙手。也难描绘得出的美人胚子。” 欧阳菁尖叫一声,当她发现居然发得出声音,跟着便道: “老天爷,你想怎么样?” 曾老三道:“这句话暗示得很妙,你以为我想怎么样你呢?总不会把你吃到肚子里吧?” 欧阳菁道:“你若敢动我的念头,我爹爹一定会取你性命。” 曾老三笑道: “以后之事管他呢!只要我们两相情愿,到了生米变成熟饭之时,你爹爹知道了,也没可奈何,对也不对?” 欧阳菁又狂叫了一声,浑身发抖。她虽然素来是顽皮捣蛋,胆大包天之人。但目下却有如鹰爪中的小鸡一般,可怜无比。 曾老三又嘻嘻笑道: “你可知道,刚才我故意说三招之内,能够夺回长刀,以及击杀了你,其实我那里舍得辣手摧花呢?只不过使你一味防备我夺刀,不知不觉之中,松懈了自身的安全。嘻! 嘻!这法子敢情真有效,我看这是命中注定,你非一辈子跟着我不可了。” 欧阳菁尖声叫道:“我宁愿立刻死掉。” 曾老三道: “抱歉得很你已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亦难的困境中,这话我早就对你讲过了,果然没说错吧?” 他掉头四顾,又道:“现在就算武当双剑之一的天风剑客程玄道闯进来,也是没有法子可想的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欧阳菁面上,而她则避之若蝎,赶快移开眼睛。 无巧不巧,她的目光落在对面角落的阿烈身上,又恰好看见他坐了起身,这一惊,非同小可可! 她在这等极为危急的情形之下,幸而还能灵机一动,高声道:“天风剑客如果赶来,。 你就倒霉了。” 曾老三道:“有什么霉可倒?瞎说一通。” 欧阳菁心中忖道:“那白飞郎的要害中了我一刀,居然还不死,说不定还可以助我逃过大难。” 当下说道:“哼!假如他进来之时,你不晓得的话,他只须悄悄走到你背后,出拳攻击你的胁下要害。这时你势必要沉肘封挡,同时旋开身子。而他趁这机会,出手向你这双抓着我的手臂弯劈去,你就不能不放手退开了。” 曾老三嘻嘻笑道: “好聪明的姑娘,你想利用披肩上的毒针,使我受伤对不对?照你所说的办法,我若是不肯放手,势必用力旋开你,其时掌心就挨上披肩的毒针,因而不得不松手了。” 他话声才歇,欧阳菁已接口道:“喂!我们谈一谈条件可好?” 她眼见阿烈已悄悄爬起身,情知曾老三武功卓绝,耳目之灵,罕有其匹。因此,她必需跟他胡扯,扰乱他视听的惊人能力。 因此,通常问了这句话,必需等对方回答。可是欧阳菁却不能停口,继续说道: “当然,我这个条件大概是你所能接受的,不然的话,我何须多费口舌。可惜你为人大以可厌,所以没有法子事先打听得到而已。” 这时,阿烈已向曾老三背后移动迫近,他的动作十分小心,显然他亦警觉不可弄出任何声响,以免被对方听到,及时加以防范。 欧阳菁一口气说下去,道: “这件事,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得知,但你却没有向我提起,可见得你还没有听到传说,更可见得你真是鬼厌神憎,人人都不肯把如此重要巨大的消息告诉你了……” 她的话被曾老三打断,他道:“你比我还要罗嗦,到底是什么事?” 欧阳菁眼看阿烈离对方背后只有数步,此是最重要的关头,因此她充分发挥她说谎的天才,随口应道: “你真的不知道么?那是一件足以使天下武林形势为之大变的事。而目下谁都知道,如若想找出一点端倪头绪,非找我不可。” 说到此处,阿烈已移得很近,足以出手助她解围。因此她大大的舒一口气,蓦然停口,不再说话。 曾老三惊讶无已,道:“咦!你想卖个关子么?” 他说完这一句话,阿烈还未动手,欧阳菁忽然惊凛交集,心想: “他莫非突然触起对我不满仇视之心,所以生出改变主意的念头。” 现下那阿烈是她唯一的救星了,假如他不出手,-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则纵然是她父亲忽然赶到,亦因投鼠忌器,无计可施。她再想到如若被这个大厌物俘虏了去,变成他的妻妾或者什么的;日夕须得与他相对,那真是天底下最可怕之事。 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这唯一月兑逃魔掌的机会,瞬息即逝,她平生以来,何曾陷入这等可怕的窘境中。 只见她两眶清泪,突然又涌了出来,又黑又大眼睛,被这层泪水笼罩,显得朦朦胧胧,使人感到她既可怜而又极其美丽。 阿烈果然是想起了她对自己的冷酷无情,所以在这紧要关头,突然生出了舍她而去之心。 然而她那楚楚含泪的可怜可爱之态,使他的心一阵急颤,爱怜之情油然而生,便又改变了主意。 他记着早先欧阳菁所教,运集了全力,猛可向曾老三胁下要害击去。 阿烈拳头出时,一面又准备好依欧阳菁之言,硬劈他的臂弯。 谁知“砰”的一声,居然击中了曾老三。但见这个天下人人憎厌之人,身子横飞六七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当曾老三应拳横飞之时,也把欧阳菁带动,摔在边。大概是他中拳之际,指力一紧,所以欧阳菁面色发白,一时竟起不了身,口中还发出申吟之声。 阿烈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抱她起来,见她身躯颤抖,好像很很冷的样子,便把她搂在杯中,以自己的体温,使她感到温暖。 他一面转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见他靠墙而坐,面色十分青白,连连喘气,可知他中这一拳,受伤不轻。 目下这两个人都似是失去了行动之力。 阿烈付道: “假如是祁京在此,一定趁此良机,下手杀死曾老三但我与他无怨无仇,此人只是可厌而已,犯不上取他性命。” 他深知假如曾老三不是曾经口出不逊之言,暗示要蹂躏欧阳菁的话,他刚才那一拳,决计不会那般用力。 欧阳菁双眸忽开忽闭,迷蒙飘渺的眼光,不时扫过他的面龙,这使他感到极大的诱惑和行动,心想:“这回你在掌握之中,还能凶么?” 当下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欧阳菁双眼一瞪,但旋又无力地合上,可是双颊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烈不好意再欺负她,此外,她香唇的滋味,也足以使他心神迷醉,不禁回昧不已。 因此,这座茅寮内悄静无声,过了好一会,曾老三喘息之声渐渐平息。阿烈感到欧阳菁在他怀中挣动一下,转眼一望,但见她美眸睁开,直瞧着自己。当他的目光与她相触之时,欧阳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两片红唇,呶了起来。 阿烈心中大喜,暗念:她竟要我再吻她,这真是求之不得的艳遇,当下毫不迟疑嘴唇印在她的朱唇上。 她初时似是挣扎了一下,但旋即很合作的与他亲热,香舌轻吐,使阿烈为之销魂,不知身在何处。 良久,阿烈方始抬起头来,欧阳菁满面娇羞潮红,香喘细细,又是别一番使人销魂迷醉之态。 阿烈定睛欣赏这等娇姿,心想: “几个月以前,我还是个贫苦小童,要叫她做师父,那里想得到今日竟能把她抱在怀中,享受她的香唇呢?” 方转念间,欧阳菁很费力地说道:“快去杀死那曾老三。” 阿烈一怔,忖道:“此时此地。你却说出杀人之言,真是大煞风景,全无情调可言了。” 虽然这么想,但仍然转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见他已睁开双眼,可知已听见了欧阳菁的话。 两人的目光一触,阿烈记起祁京那般人的行事手段,此刻必不放过对方,因此眼中不觉流露出森森杀机。 曾老三大吃一惊,迅即站起,但身子却摇晃了几下,似是站不住脚。阿烈看着他,心想:“他会不会倒下呢?” 方转念间,曾老三倏然拔脚疾奔,一溜烟出了茅案,动作极为迅快。阿烈才喂了一声,曾老三人影已隐。 他只好低头向欧阳菁道:“那厮逃跑啦!” 欧阳菁恨恨的瞪他一眼,道:“笨蛋!你今日让他逃月兑了,以后休想有好日子过。” 阿烈道:“我不怕。” 但由于见她说话时很吃力的样子。便又不忍,接着道: “现在别说了,倒是看看如何才能使你复元,方是要紧之事。” 欧阳菁道: “你不怕,哼!等他休息过,回头来找上你之时,你就知道滋味了!他日日夜夜死跟着你,像挥之不去的苍蝇,你休想定下心来办你的事,过你的日子,你怕不怕?再想想看。” 阿烈陡然记起自己还须投师学艺,若然有这么一个讨厌之人跟着,如何能秘密地行动,达到求艺的目的? 他吃惊地道:“果然可怕得很!” 欧阳菁道:“那么你就趁机取他性命,不然的话,我们日后非死在他手中不可。” 阿烈道:“但他已经逃走无踪了。” 欧阳菁道:“不妨事,他勉强运功压住伤势,必逃不远,甚至因而使他多费不少气力,方能恢复武功。我们现在追去,必可追上他。” 阿烈道:“你能走动么?” 欧阳菁道:“你背着我,我在后面指点你如何走法。” 阿烈本想说,给人家看见,很不好看。 但转念一想,便把这话咽回肚中,缓缓松开手,一面道:“你小心站稳,等我转过身子。” 他终于背起欧阳菁。奔出这座茅寮。 外面陇陌纵横,仿佛看见前面十余丈外的树林,人影一闪,此外,别无疑状。 阿烈不等欧阳菁发号施令,放腿奔去。霎时已转过那片树林。只见前面一片平畴,没有可供藏匿之地。 他侧头向树林望去,欧阳菁道:“对了!我们入林去找,非把他找到不可。” 阿烈双手抄住她的大腿,虽是别有滋味,但却十分不方便。因此略感踌躇,说道: “万一他躲在树后。突然出手偷袭,如何是好?” 欧阳菁道:“你全身刀剑不入,何惧之有?” 阿烈但觉她这话太以无情,心中凉了一截,不过还是说道:“我是怕他伤了你。” 欧阳菁道:“你左怕右怕,什么事都别想办了。” 阿烈心头一震,忖道:“是啊!一个人左怕右怕,当真别想成事。” 他大是有悟于心、同时之间,放步向树林奔入去。这座树林幸而不密,穿行其间,不觉如何困难。 两人左顾右盼,小心搜坦。走了老大一会工夫,树木渐见茂密。 欧阳菁说道: “原来此林乃是长形。目下才开始步入此林深处,我们再往前走,如果找不到他,便打那一头出林,再作计较。” 但这片树林并未如他们所预料的一般,而是越走越茂密阴暗,榛莽丛生,荆棘遍地,地势大见卑湿。 阿烈还放步直走,但背上的欧阳菁青却感到不妥,说道:“飞卿,等一等。” 阿烈停步道:“什么事?” 他早先一心一意查看四周情形,希望发现那“鬼厌神憎”曾老三的踪迹,是以一时之间,忘记了背上的女孩子。 然而日下可就感觉出她那坚实且富于弹性的双峰,甚至于她的身体和双腿,都能今他色授魂与,有如触电。 欧阳菁的口气还嘘到他的脸颊,她道:“这情势有点不对,我们还要不要冒险深入?” 阿烈晕陶陶的道:“什么不对?” 欧阳菁道:“刚才林木较琉,还不觉得。但现下已到了榛莽茂密之地,可就看得出此林有人践踏过。你看,左边不是有一条小路么?。 阿烈道:“也许是附近乡人,时常入林来采樵,或者采药等什么的,有条小路何足为奇?” 他只用一半心思讨论这事,其余一半心思,仍然在领略与她身体相触时,所发生的异感。 欧阳菁道:“我本也是这么想。可是越行地势越发卑湿,即使是附近乡人,也不会深入这等地方。” 阿烈嗯了一声,欧阳菁又道:“你到底听见的话没有呢?” 阿烈道:“听见了。” 欧阳菁道:“但你好象魂不守舍似的,究意在想什么?” 阿烈道:“没有想什么,你要是认为不妥我们就回转去。” 他当然晓得自己在想什么,可是这个秘密,岂能告诉她? 欧阳菁沉吟一下,又道: “但由于我已发现过有些刚刚折断的枝叶,所以又可以肯定曾老三就在我们的前面逃遁。如果是在平时。他决计不会弄折树林,可见得他伤势相当严重,行动时时失去控制。今日如若放过了他,我们这一辈子休想再有这种机会了。” 阿烈只唔了一声,对于现下是往前追抑是退回?他不必多费脑筋,由得她去决定就行了。所以他的心神,又集中在她所给予他的异样感觉上面。 欧阳菁想了一下,才道:“我们再追一段路好不好?” 阿烈道:“好!” 放步行去,不过却往左方移了数尺,找到了那条小路比较好走些。 他们再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发现前面是一条宽阔平坦的碎石路,两边古树森森高耸,气象恢弘。早先那种潮湿和遍地榛莽荆棘的现象,完全消失。 阿烈不知不觉停住脚步,瞪眼四望。 欧阳菁轻轻道: “好奇怪?怎会在这密林要中有这等所在。不过比处气势虽是高敞,却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阿烈立刻表示同意,说道:“是的!我也感到有点阴森可怕,好像是很阴恶似的…… 他踏上碎石路,向前走去,转过林角,赫然见到一座建筑物,就在大路的尽头。 这座建筑物用青色的石头盖成,形式古怪,既不似寺庙。又不似是住宅房屋。相当高大,被四下高大的古树所覆盖、故此相当阴暗,加上石的颜色,顿时令人觉得如同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屋子一般。 这座青石屋前,有一道矮石墙,围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绿草如茵,又植有不少五颜六色的花卉,畦圃纵横,乍看似乎很齐整、但再看一看,却又很杂乱。加上那些花卉的品种,世上少见,颜色鲜艳,令人又泛起似美不美的印象。 总之,他们第一个印象,便是此地的一切,从四周的环境以至那座青石屋和花园,都有一种使人难测的特质,美中有丑,齐整中有杂乱,恢宏中有阴森,真实中有虚幻。 欧阳菁轻轻道:“唉!这是什么地方?凭良心说,我真有点害怕。” 阿烈道:“这屋子里一定有人居往,对不对?” 欧阳菁道:“当然啦!但我们回去吧!这儿一定不是好地方。” 阿烈道:“连你也觉得害伯,可见得这屋中之人,必定很有点本领了。” 欧阳菁道: “这一定是与世隔绝的奇人异士,本领固然很大,同时脾气也和常人不同。说不定我们虽然没有侵犯他,他也会杀死我们。” 阿烈忖道:“如果是真有本领之人,又与世间之人不相往来,则正是我所要找寻的师父了。” 此念一生,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当下说道: “不要怕,待我独自前去瞧瞧,你可躲在外面,假如我遭遇不幸,你就悄悄逃走。” 欧阳菁道:“不要进去,我晓得一定危险万分!” 阿烈道:“你刚才说过,一个人不能畏首畏尾,否则便一事无成,所以我定要进去一探。待我看看把你放在那儿才妥?” 欧阳菁道:“我们讲过行止由我决定,所以你必须听我,快点退走。” 阿烈道:“不行,我们已走得太远,超过我们的约定了,现在听我的。” 欧阳菁气得直瞪眼,但阿烈不理她,走到一棵大树后面,说道:“你且藏在树后,我独自去探。” 他把她放下,又温柔地抱起她,准备放置在树后的草地上。 欧阳菁看看已没有办法,只能叹一口气,道:“唉!你不听我的话,等会后悔就来不覆了!” 阿烈停住把她放下的动作,微笑道: “反正你也要取我性命,如果我死在那古怪屋子里,你正好合了心意。对不对?” 欧阳菁瞪他一眼,但旋即变换温柔的目光,道: “那么我以前虽然要杀你,可是现在不想了.你可相信?” 欧阳菁说这话时,面庞向前凑去,与阿烈的面孔相隔不到半尺。阿烈一面微笑,一面又觉眼花撩乱,感到眼前好像有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 他道:“你虽然不想杀我,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感。总之,我在你眼中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所以我的生死,你也不会太关心。” 欧阻菁柔声道:“谁说的?”话声中面庞向前一凑,四片嘴唇,便碰在一起。 阿烈只须双臂一紧,就很妥适地把她抱得紧紧的。阿烈自己是完全沉迷在这个热吻之中,此时纵然是天崩地裂,他也不会在乎。 也不知吻了多久,阿烈忽然睁开一眼,但见欧阳菁的一只手,正在撩弄一斜伸过来的树枝。 他骤然间感到全身冰冷,而且一阵恶心,猝然抬起头来。定睛望着这个使他神魂颠倒的女子。 欧阳菁眸子转动,笑道:“现在你可相信我很关心你的生死么?” 阿烈脑海中浮动着她另一只手还在抚弄枝叶的景象,心头掠过一阵痛苦,虽然他对男女之倩,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但单凭常识判断,她在热吻之中,还会玩弄树枝,可见得她并不是沉迷在热吻之中。 由此可见,欧阳菁只是利用她的美色香吻,使他坠入圈套中,听她的话。推论下去,则等到她出了此林,而又恢复武功之时,她便可能翻脸不认人,好则离自己而去,坏则还会杀死自己。 不过他倒没有流露出这个想法,只坚决的道:“我一定要走上一趟:“欧阳菁大感意外,大眼睛中露出不愉之色,道:“那么你打算把我丢在这儿么?我自己又走不出去。” 阿烈的心又沉了一沉,忖道:“她终究说出真心话了,她如若能走能跳,早早把我一肢踢开了。” 他坚决地道:“我一定得去瞧瞧!” 欧阳菁无奈地道: “好吧!想不到你是如此个固执之人。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陪你去吧!我虽然使你行动稍感不便,但我江湖经验多,又懂得毒物之道,好歹总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番话又使阿烈觉得心头甜蜜,连他自己也觉得讶异,因为他对她的观感,居然会这么容易就发生变化? 他沉吟一下,欧阳菁道:‘你如不带我去,我决不放你独自前往。” 阿烈不再指拂她,当下点点头,又把她负在背上。转出大树,迅快向那座青石屋宇奔去。眨眼间,已奔到那道矮墙,当中的门口并无把门扉。就算有门关上,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跨越那道只有三尺高的石墙入内。 欧阳菁道:“等一等。” 阿烈煞住脚步,道:“于什么?” 欧阳菁道:“我们如若直接从此门入内,人家不必出来动手,我们自家就得躺下了。” 阿烈疑惑地向墙内张望,但见花圃之内,全无半点可疑之状。那幢青色石屋,漆黑的大门,紧紧关闭,远远望去门上嵌着的一对金兽环,特别惹眼。他看了一下,不解得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欧阳菁道: “只是尽快证明你带了我前来,对你有利而无害而已,你看一看,这一片花辅岂是可以轻易涉足的?首先那些异花奇卉之中,有不少是毒物名种,世间罕见,单单是这些毒花草所放出的香气,就可以把百万雄师薰倒,化为白骨,一个也不留……” 阿烈恍然大悟,道: “是啊!此外花圃锦簇,一片灿烂,然而却看不见一只蝴蝶,那一定是这个缘故了……” 欧阳菁道: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聪明,不过我可不是因见没有蜂蝶而知有毒,事实上我从未见过这些剧毒植物,却从图画上看过,又听我爹爹讲究过,我自身具有抗毒之能,倒是不怕这些恶花毒草。但你却不行,踏入此园的话,非死不可!” 阿烈道:“也许毒力没有那么厉害,但无论如何,既是晓得了,自然以不闯入为佳了。” 欧阳菁嗤之以鼻,道:“什么也许没有那么厉害?我告诉你,你只要躺下去了,我也救你不活!” 阿烈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心中并没有丝毫不相信你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 欧阳菁颜色稍霁,道:“这才像话,现在要说第二点了,此园除了剧毒植物之外,这些纵横错落的畦圃,便是一种秘奥的奇门阵法。如果你不懂这门学问,进去之后,包管找不到出来之路。一直等到你筋疲力尽,倒毙其中,才算了事……” 她本以为阿烈对这“奇门阵法”之说,更不易相信。因为这些畦圃都很矮,整片园子,没有一处能隔得住视线的。因此,不知阵法魔力之人,总以为既然一眼可以望透,如何会找不到出路? 准知阿烈不但没有不信之意,反而变得十分严肃沉重,说道: “原来这一门学问竟流传在世上。想那诸葛武侯,在鱼月复滩以石头罢设的八阵图,就使东吴名将陆逊差点送了性命!” 欧阳菁道:“你相信就好了,我以为还得多费不少唇舌,才能今你明白呢!” 阿烈道:“既然如此,这前面是万万进不去的了?” 欧阳菁道:“是的!我虽然有御毒之法,但这奇门阵法,我怕会失算而陷落!” 阿烈道:“你学过这学问么?” 欧阳菁道: “当然学过啦!我爹爹是当世第一奇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懂。但这玩艺儿麻烦得很,我见了就头痛,虽然下过一番决心去学,终归没有弄通。” 阿烈沿墙而行,说道:“我们绕到侧过和后面看看。” 那幢青色石屋,两侧皆是屋墙,并无院落。但墙壁高达三丈,既无窗户,也没有可供攀援之处。 后面也没有园子,但有门户和窗门,森森的古树贴屋而生,使人视界受阻,但也对他有好处…… 这好处是他们可以销声匿迹地直迫那屋,掩蔽甚多,不怕屋中之人察觉。 阿烈绕屋走了一匝,再回到后面,低声道:“你有什么高见呢?” 欧阳菁道:“我们有两个入屋之法,一是从树上直达窗户,设法撬开进入。另一便是弄开那道后门。” 阿烈道: “这幢屋子如比高广,却只有前后两道门户,教人感到吃惊。现在你且坐一会.我先去瞧瞧门户和窗子的情形,上面最少有十余扇窗,好在都能从树上接近,咱们逐一查个明白,再进去不迟。” 欧阳菁点点头,阿烈便把她放下,首先走近后门。那是一道漆黑的木门,阿烈小心地伸手一推,指掌触及那门,蓦然一惊。原来触手冰凉,方知乃是钢铁所制,只不过油漆的很好,令人以为木板而已。 他定一定神,设法推去,铁门竟随手而动。推开了半尺,便闪眼窥瞧。仅见门内是一条通道,丈许远就转弯,所以看不见内里的情形。 阿烈也不再推开了,返身上枝,爬到最近的一扇窗子,伸手推拉,那窗门亦应手而开。从窗子望入去,那是一间储放杂物的小房间。放置着许多桌椅箱柜等物。如果想知道进一步的情形,非得入室把门弄开不可。 他随即又爬到别处,检视另一个窗子,这一回不必费事,因为窗门洞开,却是一间空空的小房间。 阿烈继续查看别的窗户,一共查看过十二扇,其中有六扇拉不开,四扇本来就打开,皆是空房。另外两扇拉得开,一是贮物间,另一是个较为宽大的卧室,有床铺和其他阵设,不过榻上没有被褥,显然无人居住。 统统看过,阿烈便小心地往树下爬,突然间停歇在一处横枝上,双眼发直,好象傻了一般,动也不动。 那边厢欧阳菁等了老大一会工夫,见他还未回来。心下焦燥忧虑,暗念他莫非已发生意外? 她心中一急,不知不觉就站了起身,挪步上前找寻。虽然双腿发软,气脉不能畅通,似这等使力行走,随时随地会有昏厥而死的危险。可是她仍然一步步走去,转眼四望。 她走了十余步,忽然有人树上跳下来,把她骇了一跳。但旋即化惊为喜,因为那人正是阿烈。 她心志一懈,登时跌倒。阿烈赶快把她抱起来,连连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欧阳菁喘息一会,才道:“我没事,只不过见你无恙,心中的焦急一消失,便没有气力支持了。” 阿烈笑一笑,道:“我使你这般着急么?” 欧阳菁虽然晓得这是实情,但口中不甘示弱。道: “我只是为了自己着想,假如你有意外。我也休想逃得出去了。” 话说出口,这才感到后悔,阿烈似乎不曾注意这话,所以没有什么应。 欧阳菁这才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阿烈怎会听不见?他已被她的话大大的伤害了,甚是没趣,所以装出不曾留意之状。 欧阳菁又道:“你查看的情形如何?” 阿烈细细说了,欧阳菁道: “那么我们随便从那儿进去都行,若论入屋后的危险,则门和窗皆是一样,不必多作研究了。” 阿烈摇摇头,道: “我认为不大妥当,咱们以常理来推测,此屋前既然布置得这般凶险,闯者必死,则后面不应如此疏忽才对。” 欧阳菁道:“也许目下已疏于防范,才是如此。反正我们要入屋的话,非打后面进入不可。” 阿烈道:“你说错了,应该从前面进入才对。” 欧阳菁道:“你闯得过那片花圃么?” 阿烈道:“假如是我自己,当然闯不过了。” 欧阳菁道:“我也不行呀!” 阿烈道:“你听我说,便知必须从前面进入的道理了。以我想来,此屋的后面门窗,乃是故意如此,好让人容易进入。既然此屋主人,能够在前面布下这般厉害的埋伏,则在后面的入口各处,也能设伏等人自投罗网……” 他停歇一下,又道:“此屋主人的用意,至为显然,他在前面不但用毒物阻路,还用奇门阵法。因而侵入之人,除非是凡俗无知之辈,否则必能看出其中的一种,因而不会丧生于其中。” 欧阳菁道:“这话有点道理,这花圃中之毒,虽然不易辩识,但奇门阵法,江湖上高明人物,尽避不通此道,亦能看出。此外,他选用的毒花之中,有一种能使蜂蝶飞虫都远避的,老练江湖一望而知,必有问题,便会设法试探出来了。” 阿烈道:“既然你认为有理,那么我们就不用打主意从后面进入此屋。” 欧阳菁道:“你认为此屋主人,乃是故意教人从后面进袭么?” 第九章 阿烈道: “当然啦!我猜这一定是为了存心活捉之故,前门如果偶尔有朋友客人出入,便不好在屋内布置太多机关,所以乾脆用狠毒手法,封闭起来。亲朋到访时,只须通过外面的花圃,那一定不会太困难的。我是指奇门阵法而言,因为有毒花卉方面方面只须一点解药,就可以通过了。” 欧阳菁道:“唉!你倒是想得很多,也很有道理。” 阿烈道: “所以我们非得想法,从前门进去不可,但愿我到时能弄得开那扇大门。” 欧阳菁笑道:“你先设法通得过花圃,再为大门伤脑筋不迟。” 阿烈道: “那不难解决。反正咱们已破去一半威力,剩下只是阵法问题。假如我刚才所说的理论没错,则这座奇门阵法,应该不会太过深奥才对。” 他们迅快回到前面,欧阳菁首先给他两粒药丸,塞在鼻孔中,然后教他抱着她,站在墙上,以便观察整座阵法的脉络门户。 她看了一会,长长透一口气,说道: “你猜得一点不错,我们只要用条绳子作为工具,就可通行此阵了。” 阿烈道:“我身上那有绳子?” 欧阳菁道皱眉道:“那便如何是好?” 阿烈道:“你要用绳子捆缚什么物事?或者可以找个代替之法。” 欧阳菁道: “不捆缚什么,而是拖着此绳,入阵后万一迷失了,便可循绳往回走,出阵后重新计算过。” 阿烈道:“若是如此,何不找些枯枝石头,没途做记号呢?” 欧阳菁道: “你以为别人皆是傻子么?法子我也想得到。然而一旦迷失阵中,耳目尽失灵效,料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些记号有何用处?所以必须是绳子,用手牵引而出,方有月兑身之望。” 阿烈道:“原来如此,但那也不是没有法子解决的。” 他随口道来,全然不加思索,可见得他才思敏捷之极。 他接着道: “我从衣上撕一条布,抽出线楼,接将起来,要多长有多长。唯-缺点是容易扯断,切切不可使力。” 欧阳菁虽是个女儿家,但一辈子也没碰过女红针线,是以想不到此法。当下甚感佩服,但口中仍然以不屑的口气道:“笨瓜,谁要用力使劲呢?” 阿烈也不跟她多说,迳自从襟底撕下布条,迅快拆了许多股线。欧阳菁赶快打结连接起来。 两人夹手夹脚,一下子就接了数丈长的一条细线。 她道:“行了!先进去瞧瞧,如若不够,到时再接不迟。” 阿烈把一端缚在树根,另-端已绕成球状,所以很方便,只须一味转动放长便是了。 在欧阳菁指挥之下,奔入那片花圃锦簇的园圃中。假如她循大路一直走去、本是很简单之事,但由于这是一个奇门大阵,她非得左弯右绕不可。因此明明可以一步跨过,弄到结果,却得兜上老远。 幸而越定越接近那青色石屋,因此阿烈不便多说,日光四闪,小心观察周围可有没有奇异的动静征兆。 又走了一会,欧阳菁轻轻道:“糟了。” 阿烈停住脚步,道“什么事?” 欧阳菁道:“线用完啦?” 阿烈松一口气,道:“再接长不就可以了么? 欧阳菁道:“谁不知道?但还要接多长呢?” 她话声之中,透出强烈的苦恼。 阿烈惊讶地向前用力瞪视,促见只隔一排花畦,也不过是三四尺宽.便完全月兑出这奇门大阵的范围了。 因此他有两种想法,一是他目下所见,完全是幻象。二是这一排泥畦,虽然实实在在只有那么一点距离。 但由于奇门阵法之故,已变成高沟深堑,不可飞越,如若存轻视之心,强行越过,将有非常之祸。 这么一想,他委实不敢乱动。由于背负着人的缘故,接长那线的任务、便由欧阳菁自己动手了。 她弄了一会,突然身子一震,道:“糟透了。” 阿烈吃一惊,忙道:“又有什么事呢?” 欧阳菁道:“那线头掉在地上啦!” 阿烈听了,心神方始恢复安定,忖道: “她真是爱大惊小敝,线头掉了,捡起来不就行了?” 但他终究没有笑她或是说她,只道:“让我找找看。” 欧阳菁忙道: “小心,不可妄动。那线头不在手中,只要移动了一点点,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阿烈听她说得严重,不敢动弹。低头看时,只见那一截线头,就在三数尺外的地上。 只须跨过一步,弯腰就可以拾起来。 然而这也可能是为幻的景象,说不定真的线头其实就在脚下,但使人看起来却是在数尺远之处,只要移步去捡,立时陷入阵法禁制之中。 阿烈道:“现在咱们怎么办?” 欧阳菁苦恼地道:“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 阿烈道: “你也太不小心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失手的,真是……唉!” 欧阳菁嗔道:“我就是这么不小心的人,你为何不自己做?现在却来骂我?” 阿烈不想吵嘴,只好忍气道: “我绝不是骂你,你别生气,回头我给你赔罪。” 他低头一望,忽见那截线头,似乎移开了三四尺,心下大为惊讶,暗自忖道: “敢是被风吹的么?但分明没有风呀?那么一定是幻象了!幸好我没有鲁莽去拾,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欧阳菁在他耳边,呼吸之气喷得他耳根热呼呼的,她懊丧地道: “真气人,线头怎么掉落的呢?这一定是那阵法的力量使然。” 阿烈道:“你不用自己自怨自艾了,那线如此细小,任何人都难免失手。” 欧阳菁道: “别的人失手不出奇,但我却是受过训练的人,若在平时,绝对不会掉落的。唉! 那时仿佛有人一抽那线,才滑出我手中。” 阿烈连忙回头张望,可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仿佛见到花园外有人影一闪。 他瞪眼茫然,忖道:“假如有人,也一定是躺伏在那矮墙之下。” 旋又掠过一念,心中暗暗责怪自己道: “我还查看做什,明知眼前所见,是虚幻不实的景象。因此,就算看见有人,或是见到了奇形怪状的魔鬼,亦无须吃惊、简直无须浪费时间去看呢!” 欧阳菁说道: “飞卿,你蹲低身子,伸手在两脚附近的地面模一下,希望能模到那截线头。” 阿烈如言蹲低,此时她整个人伏在他背上,所以他不用抄紧她双腿,腾出的双手,开始在可及的地面,慢慢模索起来。 他虽是看见那截线头,就在数尺距离之外。却不去管它,小心的逐寸模索地面。模了已会。毫无所得,当下向欧阳菁道:“你没瞧得那截线头,对不对?” 欧阳菁道:“那还用说么?假如我瞧得见。何须叫你模索?” 阿烈哑然失笑,但更加确确定自己所见,乃是幻象。因为相距如此之近,她居然瞧不见,可知这是奇门大阵的妙用,目的是引诱他移步过去捡拾,以使他们陷溺更深,无由自拔。 他的目光茫然地透过了那畦花卉,落在那幢青色石屋上。虽然一切无殊于末入阵以前所见,可是阿烈深深相信,假如迳自越畦而过的话,必定陷入很奇怪的险境之中,例如地面有个大窟窿,使他们跌落去之后,爬不出来。 忽见那扇漆黑的大门。开了一线,并且有人影闪出。 阿烈心中忖道: “来了,奇门大阵的威力发挥啦!总得有点变化,才能使我们失陷更深而神智不清啊!” 他一眼掠过,已看出这条人影,是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她的行动飘忽迅快如鬼魅,望左边移去。 阿烈虽曾盯着她的面貌,然而只见到青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出眼耳口鼻,因而使他泛起朦胧不可捉模之感。 当她往右迅移之际,阿烈放弃了看她,却向相反的方向望去,心想” “这一边也应该出现一些奇怪的景象才是。” 结果大门左边完全空寂如故,而那个青衣女郎,亦从右连绕近花圃中的他们,默然站在两三丈之外。 阿烈的目光游扫过来,经过那青衣女郎之时,绝不停顿,好像没有看见她的存在一般。 欧阳菁也转头四望,满面尽是迷茫苦恼之色,然后道: “你的头别转来转去好不好?” 阿烈忖道:“是呀!明知一切景象尽皆不真,有何可看?” 口中使应道: “这真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对不对?我只是习惯地乱看一气而已!你可曾瞧见什么幻象没有?例如几十个没有头颈的人。” 欧阳菁娇躯微微发拌显然害怕起来。但她却不知不觉的转头四望。然后把面庞埋在他项肩之间,道:“没有,我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她没瞧见两三丈外的青衣女郎,则此女必是一个幻影无疑。 他的目光再闪掠过那个青衣女郎,心中一边作此猜测,一面又发现那女郎乃是用一块薄薄的青纱,遮住了面庞。 这也许是远远望去。使人感到她面貌朦胧不清之故了。他觉得很可笑,因为居然能够很合情合理的解释这个幻影没有眼耳口鼻的原因,而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幻影。假如这青衣女郎突然变成青面撩牙,七窍流血。那时便又如何呢?岂不是万分可怕么? 总之,他胡思乱想的结果。使他可也不敢再向那青衣女郎望去。同时双手仍然不停的模索地面,切望赶快找到线头,然后沿线逃出这座奇门大阵。 欧阳菁喃喃道:“如果只有我独自在此.一定会活活骇死了。” 阿烈道:“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小,以后你对人可别那么凶才好。” 欧阳菁叹一口气,道: “我本来也不想很凶的对人,尤其是你,但有时候又气不过。” 阿烈道: “好啦!等听们能逃得出去。才讲座这些问题吧!我可不是故意气你,而是真真实实的没有一点惊惧、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一面说,一面略略移转身子,以便双手可以模到更远的范围。 他的眼角仍然看得见附近那个青衣女郎,那青纱后面的容貌,他实在极渴想知道是什么样子。 欧阳菁苦恼地叹一口气,道: “学到用日才方恨少,这话一点都不错。唉!我怎会迷失的呢?” 阿烈道:“别害怕,这一点点地方,咱们爬也爬得出去。” 这话说时,特意提高声音,但他无论如何,再不向那青衣女郎瞧看。 原来他忽然发出奇想。暗念这个青衣女不管是幻影也好,真人也好,反正装作没有看见,等下去一定可以晓得究竟有何变化。 如果万一是真人,则他装作没瞧见,自然是有利无害假如是幻影,自然以不看为妙,免得被她变化的形象所迷。 此时,他还有一个发现.那就是那段线头,又开始缩退。这一回看得很清楚,却不是像早先那般只缩退数尺,而是一直移缩,霎时已失去影踪,一望而知有人在远处抽拉所致。 他也不向外面张望,虽然早先曾经仿佛看到人影一闪。不久,眼角瞥见那青衣女郎身边,多出一个人。 这一个的装束颜色与早先那个完全一模一样,他故意茫然四顾,目光来回两度掠过她们。 表面上他似乎全然不见二女的存在,但事实上他仅匆匆扫瞥,已辨出两女的不同之处。 第一个女郎的腕间,有一只金镯,身量也较为高些,第二个的秀发上,好像有有只玉簪。 他轻而易举地把背上的少女,挪到前面,以两臂横抱着,心想: “假如有人袭击的话,我只须转身以背硬挡。如把她负在背上的话,则后面有人袭击,伤了欧阳菁,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忽然听到那两个女郎窃窃低语,戴金镯的高个儿说道: “哟!这小子好大的气力。” 戴玉簪的女子道:“那女孩子很瘦小,算不了什么,你就爱大惊小敝。” 斑个儿冷晒一声,道: “你才是有眼无珠呢!看他们的情形,好小伙子必是一直背负着她,走了不少路之后,至今他还不见有倦色,所以我才说他气力大。” 阿烈听到此处,登时想到了两点,一是许多人在观察事物时,总是从极细微之处,看出很多道理,因此,防范之际,必须杜绝这些小的漏洞才行。其次是这两女多半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却没得到欧阳菁的任何示意,照理说她不应该没看见,更不会听不到她们的谈话才是。 假如她居然看不见听不着,则这两个女郎,是真是幻。实是难以辨别了。 纵然有这种奇怪的现象,可是阿烈仍然有一种感觉,认为她们是活生生之人而不是幻影。 只听那个戴玉簪的青衣女笑道: “好吧!不管他气力多大,但既然闯到此地,早晚也变成了乙木宫的人了。” 斑的身量的女子道: “当然啦!据我所知,凡是到得此地之人,都没有一个能逃得掉的。我们且去看看那三个家伙,这边等一会再收拾不迟。” 戴玉簪的女子道: “不大好吧?宫中恰是空虚无人之用,我们倒后面查看,却被他们掏跑了,怎么办呢?” 另一女道:“笑话,我只担心那三人会逃掉,此处何须忧虑?” 她们随即转身行去,隐没有黑门之内。 阿烈立刻低声道:“欧阳姑娘,你现下看见什么景象?” 欧阳菁道:“看见一转黑漆,难道你看得见么?” 阿烈道: “对了,我以为怎么忽然撞入黑夜之中了,照你所说,凡是迷失在阵中之人,都是看不见任何物事的,对不对?” 欧阳菁道:“废话,如果不是这样,又能看见什么?” 阿烈道: “你别火气这么大行不行?我只想知道,会不会看见幻景异象而已。” 欧阳菁道: “现在不会,等我们陷入死门之中,那就幻象纷呈,随心念而涌现。我们现在还能交谈,证明尚未陷入中枢死地。” 阿烈道:“假如你所说的不错,那么我就要试上一试了。” 欧阳菁讶道:“你试什么?” 阿烈道: “我虽然听你之命,转来转去,但有一点我知之甚确的,那就是听们眼下正站在最内面的一小径上,只要跳过这一畦,就可以看见那黑木门下的台阶了。” 欧阳菁一惊,道: “你晓得当真如此么?假如没有弄错,那你就跳过去试阿烈突然间涌身一跳,竟是全无阻拦地跃过了那一畦草地,安然站稳。 怀中的欧阳菁身子一震,喜道: “哎!我们果然跳出阵法了,我又看得见啦!” 阿烈道: “别作声,照理说我们应该逃走,可是假如此屋有人追赶,终究逃不掉,倒不如深入虎穴,探看此地有何秘密?” 欧阳菁道:“你胆子忽然变得这么大,实在令我感到难以置信。” 阿烈道:“这算得什么?” 说时,大步拾阶而上。霎时到了门边,只见双扉未曾关紧,留有一条缝隙他从缝隙中望入去,但见里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厅堂。不过当中还隔着一个天井,而天井过去,则有一扉高大宽阔的屏风隔住视线。 他推门闪身而入,欧阳菁回望一眼,道: “唔!这不是好地方,我已嗅到了邪恶,诡异的气味了。” 阿烈道:“那是香烛气味,莫非里面供着什么神灵么?” 欧阳菁道: “是的,果然是香烛气味,但此屋非观非庙,如何会供奉神灵?” 阿烈记起那两女所说的“乙木宫”一词,忖道: “虽然此屋外形不似寺庙,但既称为宫,想必是供奉什么神道的地方。” 他一直走过天井,转入屏风,放眼一看,顿时呆住。 原来眼前这一间相当宽敞的大厅堂,四壁都系持帷幔,彩霞绚烂,地上铺着青色的厚毡,屋顶有几盏玻璃大吊灯,闪映出霞光采气。单单是这一瞥之间,便足以令人目迷五色,但觉此地备极豪华之致。 对面的墙上,有一道穹形壁龛,帐幕深垂。下面一张宽长的檀木供桌,放置着大小十余盆盛开的花,嫣红姹紫,灿烂夺目。 阿烈趔趄不前,欧阳菁又道: “真是咄咄怪事,这是什么所在?单是这等阵设气派,世间已罕得见了。喂!饼去看看壁龛内供的何神道?” 阿烈道:“我也很想过去瞧瞧,但不敢鲁莽。” 欧阳菁道:“那我很鲁莽,是不是?” 阿烈道: “我没有这样说呀!你别误会,假如只有我独自一人我早就跑过去揭开帐幕,看个究竟了。” 欧阳菁道:“哦!原来你是嫌我累资。” 阿烈道: “别呕我行不行?现在我们身入险地,正是同身共济之时,如何还能拌嘴浪费时间?” 欧阳菁哼了一声,道: “刚才我说已嗅到邪恶诡异的气味,你却说那不过是香烛的气味,但如今又说是身陷险地,这样说来、那竟木是香烛的气味了?” 阿烈道:“算我错了,行不行?” 欧阳菁道:“什么算不算的?你简直就是错了。” 阿烈为之气结,道:“好,好,我错,我错!目下姑良又能何高见呢?” 欧阳菁道: “第一要紧的是先看看供的是什么神道,这样我们才能据以推测此地的来历,阁下不反对我这个鄙见吧?’ 阿烈何曾不是这样想,但他一进来时,就首先想到如何方能不留下一点痕迹,免得这“乙木宫”之人,看出他们曾经到过此地;在她催促之下,灵机一动,迅即把她放下,自己月兑鞋子,道: “有烦你拿着鞋子,我过去瞧瞧。” 欧阳菁无可奈何,只好替他拿鞋,但见她皱起鼻,说一声“臭死了。” 阿烈抱她走入堂内,脚下踩着厚软的青毡,觉得很舒服。 他们一直走到供桌前,都平安无事。他改用一臂抱着欧阳菁,腾出一手。揭开帐幕。 目光到处,但见这壁龛相当的深阔,上端有光线透入,故此相当明亮,龛内的神像,遂得以一目无遗。 他们注目看时,都吃了一惊,连忙移开眼睛。 欧阳菁啐了一声。道:“真无聊,这也算是神道么?” 阿烈没有开口。目光忽又回到神像上去。但他立刻又吃了一惊。原来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女子的口音,他不必寻思。已直觉地知道必是那两个青衣女子,回到前面来时,发现阵内已杳无人迹,所以其中之一,失声尖叫。 欧阳菁当然也听见了,道:“喂!外面有人。” 阿烈道:“糟,咱们还未找到藏身之地。” 欧阳菁道:“快躲入龛中。” 她停顿一下,才又道:“真该死,我们还是躲到别处吧!” 原来这座高大光这壁龛内,有两座神像,有如真人那么大小,乃是用白色的玉石雕琢成的。 这两座白石人像,雕工精美,鬓发眉唇等处,皆曾点染颜色,黑发朱唇,双瞳漆亮,栩栩如生。 使得他们吃惊欲避的原因,是这两尊白石人像,乃是一男一女,都赤果着躯体,半搂半抱,做出极为婬亵的姿态。 这等景象,落在年纪较大的者江湖眼中,不但不会吃惊,反而会注目欣赏,但这对年轻男女,终于纯洁心地,如何能当异性面前,多看这等婬亵的景象?所以他们一望之下,刚看出是怎么回事。已自心头鹿撞,连忙移目避开。 因此之故,欧阳菁才会认为匿藏此处十分不妥,阿烈亦感到如是,应声道: “你说得是,我们到别处另找隐匿之所。” 话声甫歇,外面那扇大门发出响声,阿烈回头一望,已知道没有机会选择了。因为他必须走出屏外,另觅通道,但这么一来,自然会被进来之人碰见了。 他只好腰上一用劲,窜上供桌,随即跨入龛内,放下帐幕。还得赶快用手定住帐幕,不使摇晃。 转瞬间已听到两女说话之声,其中一女道: “他们怎敢还往宫内闯呢?” 另一女道: “别慌,我也认为他们不敢,但我们先来查看一下,假如地毡上有泥土灰尘,便不必往别处瞎找?。” 她的同伴道:“地毡上片会留下尘土呢?” 另一女道: “你真是太粗心大意了!这销魂殿内规定须得赤足,方许踏入。因此假如他们入殿,鞋底的尘土,定然会污了地毡,即使事先曾经跺脚抖落尘土,但我们小心点查看,总有些小污痕的。” 她的同伴道: “这话甚是,好,我们小心点查看,假如此处不留任何痕迹,那么就可以肯定他们必是循原路逃回去了。” 棒一会,其中一女道:“没有,半点尘土之迹都没有。” 另一个也同意道: “不错,我们决点进去。唉!欢喜仙子保佑啊,切莫叫主上这刻驾到才好。” 她的同伴也忧愁地叹口气,道:“只怕我们已没有时间可追了。” 外面已没有声音,阿烈透一口大气,把帐子掀开一点,向外望去,但见已无人迹。 当下低声道:“欧阳姑娘,我们走呢抑或是另觅藏身之处?” 欧阳菁向那两座欢喜仙人望了一眼,白玉般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羞红,那对大眼睛突然变得朦胧迷茫。 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声音略显含糊不清。 阿烈见了她这般情形,心神一荡。要知他已非复是无知童子,因此之故,绮念欲焰蓦地升起。 他不自觉地双臂一紧,欧阳菁吃一惊,道: “哎,我都透不过气啦!” 阿烈猛然警觉,忙忙努力收摄住心猿意马,沉思当前局势,片刻才道: “我们已不能逃出此地了,只好在这座屋子内另寻匿处,因为她们说此屋主人随时随地会回来,咱们出去的话,可能在路上碰上” 他停了一停,又道: “这座青屋占地相当的广,早先我们查看过了。因此,定然还有许多可以藏匿之地。 这一间销魂殿,我们实在不宜再躲下去。” 欧阳菁道:“你准知还有更好的藏匿处么?” 阿烈道:“总比这儿好啊!” 他拔帐而出,跳落地上。 欧阳菁在他怀中,偷偷向那兀自摇晃的青幔,投以一瞥。她虽然已看不见那两座欢喜仙人,但早先的一瞥,印象深刻之极好像还在她眼前浮现。 他们向前走去,才走了五六步,阿烈突然停住脚步。原来一阵声浪,从屏风那边的大门口传来。 他们一听而知乃是有好几个人进来,是以既有纷杏的脚步声,亦有交谈的声音。 阿烈几乎呆了,旋即迅快转身,向壁龛奔去。好在这回是轻车熟路,毫无阻滞,转眼已入龛内。 欧阳菁也伸出双手,帮忙使那青帐稳定。她一方面很紧张,另一方面又有一种神秘的喜悦,究竟是因何而会令她觉得喜悦,她自家也不知道。 人语之声一直飘移入殿,只听一个中气充沛,语声铿锵而又威严的男子声音,以询问的口气道:“现下他们情况如何?” 一个女子口音道: “虽然都被困住,但只有一个无力反抗,其余两人,犹有负隅顽抗的力量。” 那男子哦了一声,道:“他们的来历,查出来没有?” 女子应道: “一个是武当派的天风剑客程玄道,一个是鹰爪门的后辈,姓招名世隐,年纪很轻。 另一个样子风度都十分平凡,还似是负有内伤,自称姓曾,却不知是何家派。” 那男子冗声道:“汝等为何不严加诘问?此人可是唯一无力抗拒之人?” 女子声音中有点惊恐,道: “是的,他负伤在身,已全无抗拒之力。贱妾等见他平凡而乏味,心中生厌,不知如何,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那男子沉吟一下,接着道: “若是如此,这人必是大大有名的鬼厌神憎曾老三了,如若是他,却也怪你不得。” 此人一开口,就道出了曾老三的来历,纵是阿烈这等江湖阅历有限之人,也感觉此人的不同凡响。 欧阳菁掐了他一下,表示她十分惊奇。 阿烈心中震惊了一下,旋即考虑到处境的危险。因为这个男子的声调和判断,显然大是超凡绝俗,假如他们再走近来,揭开帐幕,自是不得了。 他回顾室中,发觉那两尊人像之后,似是尚有地方,当下十分小心地移动,往石人后面转去。 白石人像后面,比外面狭窄得多。他先把欧阳菁放下,自己也蹲低身子。由于那欢喜仙人乃是半躺半坐,底下高起一块,形如床榻。所以他们躲在后面,伏低身子,尚可隐匿一时。 但是由于龛内光线充足,假如帐幕大开,对方所有的目光都投集龛中,便很容易发觉他们的头发或衣角等,从把他们抓出来 因此,阿烈一直希望对方不要扯开帐幕,一方面又得把心用在聆听那些人的说话,是以无暇去看欢喜仙人的背后。 欧阳菁大概是由于没有行动之力,所以不大操心于形势的安危。她目光落在这两尊欢喜仙人之上,只见雕工精美绝伦,肌肤竟也发出光润,宛如真的人体一般。至于猥亵的程度,比起前面自然略减。因为她只看见这两人的背影而已。 饶是如此,她亦为之春情荡漾,那颗心好像没有地方放似的。此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生的奇异感觉,在之前,她天真烂漫,虽然不是对男女之事全然无知,但心中全不涉想,亦从无春情摇荡之事发生过。 她感到阿烈身上的热力,尤其是他几乎是压在她身上。这使她更涉遐思,红潮泛颊,呼吸也急促起来。 阿烈只觉她的娇躯似是很灸热,但外面的谈话,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去。如若不然,当他确知欧阳菁春情如火,也许他会不克自持。因而闹出什么乱子,这可是天晓得的事了。 现在他仔细聆听外面的对话,那个男子推测出曾老三的话之后,便又道: “鹰爪门式微已久,目下的掌门人是招锦,年经老迈。功夫却相当高明。这个被困本宫中的招世隐,必是他的后辈,大概是他的儿子吧?” 此时另一个男人声音应道: “教主说得不错,招世隐是招锦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两上兄长已经去世,所以招世隐虽是行三,其实即是独子。鹰爪门只有四名弟子,皆是招锦昔年所收录的,但资质平常,无一足称。这四名弟子,多年来务农业卖,从未参与江湖纷争。” 此人口齿清晰,提起鹰爪门之事,如数家珍,从口音上推测,乃是江南人氏,年纪约在四五旬之间。 阿烈忖道:“此人一定与招家很熟的了。” 那个被称为教主的男子说道: “那么招世隐的武功如何呢?相貌根骨如何?” 那人应道:“招世隐内外兼修,武功极佳,乃是振与鹰爪门的人才。” 此时另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口音道: “余泰老,你还没有说出招世隐的相貌根骨呢!” 余泰老道: “我末见此子,不过以我想来,此子既蒙武当高人垂青,赐以内家心法,则他的根那以及人品,一定是上上之选无疑了。” 阿烈讶然忖道: “原来他连招世隐也末见过,可知他与招家并非很熟……” 教主的威严声音接上来,道: “泰乾兄,待会你负责审讯-下,假如程玄道、招世隐并非蓄意前来本宫探查。可即处死收埋,不留一点痕迹。” 余泰乾道:“属下遵旨。” 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道: “泰老,可别忘记藏起卢出真面目才好。” 余泰乾笑道:“大师别取笑了,兄弟岂会如此疏忽?” 那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道: “管大师细心如发,有时不免近于罗嗦懦弱。” 避大师大笑而不言,余泰乾开始玩笑地道: “啊!柳娘子定是骂他畏首畏尾,竟不敢向你献殷勤是不是?” 柳娘子呸一声。道: “我稀罕他么?莫看他是有名的美男子,但我柳飘香可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把教主也引得笑了,阿烈真想冒险爬出来,偷窥下这些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念头方略过心头,帐帷已发出响声,眼前一亮,原来那两幅青幔已徐徐分开。 阿烈连忙伏得低些,一面掐了欧阳菁一下,欧阳菁直到这刻,方从春心遐想之中蓦然警觉, 他们都屏住呼吸,因为外面没有一点声息,使他们不明目下情势,到底是他们要瞻仰这欢喜仙人的猥亵姿势呢?抑是已发觉龛中有人,所以打开了帐幕。 饼了片刻,那教主的声音升起来,道: “咱们已参拜过仙人,照例尚有一些仪式,但现下须得处置入侵本宫之人,暂时把仪式压后。” 余泰乾道:“教主的神机睿智,天下无双,此话必定含有深意。” 柳飘香道:“教主,您可别卖关子,到底什么事?” 教主徐徐道: “你得问问你的手下,他们大概还有一些有趣的故事,没有禀告。” 柳飘香惊讶地啊了一声,道: “什么?这两个丫头如此大胆么?青囊,灵芝,过来说个清楚。” 那两个青纱蒙面的女郎,都惊惧地颤抖,跌倒地上,高身量的名叫青囊,说道: “启禀娘子,婢子非是胆敢瞒你,而是未有机会说书。” 灵芝也吃吃道:“婢子们岂敢如此大胆,隐瞒主上和娘子?” 柳飘香不置可否,道:“你们先把事情说出。” 青囊: “早先有一对年轻男女,被因于宫前迷魂大阵之内,我们因刚刚因住后面的三人,见们确已失去耳目之聪,迷于中阵,便先去看看后面的三人,谁知回转来时,已不见了这对男女。” 柳飘香道: “那么你们虽然得见那对青年男女,但也没空追赶了,对也不对?” 青囊道:“正是如此,求娘子担待奴婢等之罪。” 柳飘香道:“我只怕担待不起。” 她又盘诘她们,晓得阿烈和欧阳菁的衣服和面容等详情,然后冷笑一声,连连摇头,道:“你们贻误了军机,如果-早说出,定可轻易赶上,现在则不免多费手脚了。” 灵芝和青囊露出惊饰之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有乞命之意。 阿烈忖道:“难道这些人为了此等事,就要取她们性命不成?” 大堂内一片沉默,人人都在等着聆听柳飘香将如何发落这两婢。 阿烈感到最遗憾的是至今尚未得觑青囊,灵芝三人的真面目,他非常希望这二女之中,有一个是施展血羽檄奇功之人这样,他就可以事半功倍,查明了这个疑案。 假如两女之中,有一个正是施展“血羽檄”的女人,由于她出手残忍,即使是被柳飘香当场处死,也是罪有应得,并不可怜。 柳飘香的声音忽然升起。打破了这沉寂,她道: “本宫的规矩,你们想必都熟记于心,发生了这等情事,自应列为失职之罪,青囊,你向来能言善道,可把如何微治失职说出来给我听听。” 青囊身子发抖,但又不敢不答,说道: “本宫主事之人,如此失职,便将处死!” 阿烈心想: “好严的规矩!”忽觉欧阳菁拉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写道: “就算是历代暴虐之君,亦不致于如此凶残。” 阿烈回心一想,心中暗道: “是呀!失职也分为许多种,但无论如何,也用不着处死,可见得这乙木宫必是个极为邪恶残酷的组织。” 柳飘香淡淡道: “很好,你们居然没有忘记,这等严刑峻法,你们既都知道,何以还敢怠忽?难道你们都不旧死?” 青囊想是处此生死关头,不得不鼓足勇气辩罪,当下道: “启禀娘子,当时奴婢等实是细心查看过那双年轻男女,确定他们已陷入阵法威力之中,才敢离去的。” 避大师突然插嘴道: “你们的意思可是说,那座阵法突然失去了效力?所以他们能得从容逃掉?” 他声音中显得很不悦,阿烈一听而知这座阵法,必定是他所摆设。 阿烈终是少年大胆之人,到了这刻,实在按捺不住窥看一下这些人的,因此,他慢慢的抬起头,欧阳菁有一半身子被他压住,所以阿烈的动作,她立刻察觉了,这可把她骇得心胆皆裂,因为面对这些人,无疑皆是当世一流高手,稍有一点点响动,便能觉察。 不仅是声响会惊动那些魔头们,甚至有时候眼珠子转动时的微弱反光,或者是一种异常的气氛,都足以使这些么头们觉察。 此外,欧阳菁由于见闻广博得多,是以一听而知这些魔头们另有秘密,例如那“教主”派余泰乾去审讯天风剑客程玄道,那个管大师,便提醒余泰乾莫要露出真面目,加以欧阳菁这等世家出身,亦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个乙木宫的教派。 她隐约感到这些魔头们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名家高手,因此他们绝对不能泄露机密。 既然有这等隐情秘密在内。假如被他们察觉神龛内有人,听去了许多秘密,则他们将会如何对付这对闯入禁地之人,不问可知了。 欧阳菁虽然明知如此危险,但她却不敢出声警告阿烈,只能掐他的手示意。 阿烈没有理会她,还是抬起头,从欢喜仙人的雕空透隙处,向外面望去,只见这座完全铺设着地毡的大殿中,靠神龛右方丈许处,设着六只太师椅,其间还有一只红木八仙桌。 这六张太师椅排列得很古怪,一张靠桌边安放,背向神龛,坐有一个人,一只胳臂放在桌面上。 另外五张椅子在对面六七尺远作一字排开,都向着神龛,由左边开始,一共坐着三人,所以尚有两张椅子是空着的。 那两个犯罪待决的青囊灵芝二女,跪伏在左方数尺外的地上,看她们的姿势,大有恨不得能缩入地里似的。 阿烈自然看不见背向自己的人的面貌,但看他的衣冠打扮,分明是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 至于面向神龛的三人,可看得很清楚,第一个就是柳飘香,但见她粉面朱唇,还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妖媚艳丽之至,穿得得甚为华丽,面上的表情,虽不笑而似笑,分明是个婬娃荡妇。 她年纪看来只有二十上下,但女人的年龄,谁也无法从外表上测度得出。 在她左边的是个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年在四五旬之间,长得又瘦又高,虽是坐着,比旁人高出不少。 他颈上挂着一串念珠,色泽黑亮,不知是何质料。 最末的一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长着三绺黑鬓,衣着考究,像个大仁绅,右颊上有一果颗黑痣,长着两三根长长的黑毛。 他的面貌没有特别之处,但却有一种气派,一望而知非是寻常之人,这人自然就是余泰乾了。 阿烈看过这些人之后,目光转到那两个伏地的青衣女郎身上,付道: “想不到只出了一点点差错,她们的性命便不保了,这等生涯,说来着实的可怜。” 柳飘香哈哈一笑,道: “管大师,你何必跟这些奴婢一般见识,这岂不是把她们想说的话都给堵住了么?” 她说话时,阿烈便向她望去,目睹她那股撩人的狐媚荡态,不禁一怔神。 避大师说道:“好,好,贫僧不开口就是。” 这时跪在地上的两女之一,抬起头来,说道: “奴婢领受家法,虽死无怨,但不明白的是这一对男女,如何能在一刻之间,逃出了大阵?” 柳飘香道:“会不会有人在阵外接应,指引他们月兑身?” 青囊: “不会,奴婢已经小心查过四下,并无其他党羽,才放心走开的。” 柳飘香唔了一声,道:“这就奇了,你且把经过详情细说一次。” 青囊立刻从头细说,阿烈因而才知道那三个被困人,其中招世隐是三日前已经闯到,失陷在石屋之内。 天风剑客程玄道是两个时辰前来到遭困的,那鬼厌神憎曾老三,则是刚刚来到,紧接着那对青衣男女也就抵达,入了大阵。 她特别强调道: “奴婢先把那女子手中的线扯月兑,但又不立刻抽回,以便让他们看得见而拾起来,但那男子双手在地面乱模,双眼虽然神光很足,却似是无法看得见。” 阿烈忖道: “见你的鬼,我看得清清楚楚,但那时怕是引我入壳的幻景,所以就不伸手拾起。” 青囊又道: “婢于以此法试了两次,第二次故意抽远一点儿,此外,灵芝也现身出去,走到那男子前面,但那男子的目光,从开始就不在她身上停留打量,简直是全然看不见之状。” 柳飘香轻叱道:“你为何单说那男子?难道那女孩子已经死了不成?” 青囊道: “那个女子目光昏暗,眼皮欲坠未坠,正是已被阵法所制之象,加上她一直由那男子背负或抱持,看来身上受伤,不能行动,但那男子健步如飞,双目一直湛湛然,所以我们才再三相试。” 她把经过情形说完,柳飘香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默默不语。 饼了一会,管大师却率先开口,道: “以贫僧所知,此阵虽然不算深奥,但也足以阻挡一流高手,若然那男子的同伴,已经受制,则他们亦不能例外。” 柳飘香道: “那么一定有别的人在阵外接应,指引他们出去了?据我所知,此阵虽然发挥威力,阵中之人,尽避是如坠五里黑雾中,迷失了方向,亦看不见地面景象,但阵外之人,仍然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避大师道: “即使阵外之人看得清楚清楚,然而那人用何法指引?除了破阵出入之外,别无他途呀!” 他停歇一下又道: “贫僧同时又想到,这对青年男女,既有一个受伤,又与曾老三先后脚来到,可能他们是一路的,他们的伤势,恐怕亦有关连。” 余泰乾道: “不错,至于那天风剑客程玄道,想是与那招世隐有关,如此则他们四路人竟是分作两批的。” 此一推论,阿烈第一个感到万分佩服,心想: “这些人是邪是正且不管它,单论才智,可真都是罕有的。” 只听余泰乾接着又说道: “这四起人,既然是分为两批,便可以推测出一个很重要的形势,那便是招世隐和程玄道这一批,乃是有意前来本宫窥探的,后一批皆有伤者,可能是一逃一追,误闯此地。” 这时那个教主才开口道:“泰乾兄的推论,精辟透澈,决无差错。” 他大概是向管大师去,说道:“你可有什么高见?” 避大师沉吟了一下,才道: “余泰老的推论果然很高妙,贫僧窃以为这两匹人马,不论是否有意,皆须诛杀灭口,其次,更须追究第一批有意窥探本官的,如何生出这等动机?循什么线索找上此地?” 那教主脑袋直点动,柳飘香道: “审讯之事,无妨从容,第一要务却是如何捉回那对男女。” 她转头向跪伏着的两女道: “你们即使没有时间追赶,但也应该搜查过本宫各处了吧?” 青囊道: “奴婢等略略查过,首先查的是这销魂殿,经过严密的察看地面,并无丝毫尘土遗迹,这才放心往后面搜寻。” 阿烈忖道: “听她的口气,好像全宫之中,以此殿最是重要,不知其故安在?” 柳飘香冷冷道:“地上没有尘土,就担保一定没有进来过么?” 青囊骇然一惊呐呐道:“奴婢那时是这样想的……” 柳飘香哼了一声.道:“你查验的范围有多大?” 青囊伸手指划道:“有这么大。” 她面上颜色稍霁,道: “这还可以,要知来人可以飞力纵入,落脚于较内深处、假如你们没有查到,如今又被我们的鞋子弄污了地毡,便再也没法子推测他们曾否入过此殿了。” 她不但推理之言使阿烈佩服,同时更提醒了他一点,那便是这些魔头,乃是视此殿为禁地,外人不许涉足,此殿之内,唯一之物就是龛内的“欢喜仙人”,阿烈心头一亮,晓得他们顾忌的,便是这对欢喜仙人的秘密,不得流传出去,只要没踏入过此殿。他们便放心不少。 青囊突然怯怯道:“娘子,奴婢等请令追杀,希望以功赎罪。” 柳飘香笑一声,道: “何须你们出马?本宫两位供奉已经封锁出入道路,还派高手展开追查行动,百里之内,悉皆澈查过,哼!哼!谅那对男女休想逃得出本宫的天罗地网。” 她稍稍顿一下,又道: “本宫的规条中,严令各人一旦发现有警,首先要到边境关口处设立标专,用意便是在警讯,立时以阵法封锁通路,又人澈查百里方圆之内.以杜后患,这回可恰恰用上了,照时算计这对男女纵然脚程快得出了本宫边境,但仍然休想逃得过本宫百里方圆的澈查行动。” 这等澈查百里范围的行动,固然教人心惊,但柳飘香越是吹嘘,阿烈就越是暗暗骄傲,因为他当时决定先躲入宫内,这个决定,实在高明之至。 避大师缓缓道: “招世隐既然已被困了三日之久。照理说该已饿得发昏,离死不远才对,但据这二女所报告,似是此人尚有体力足以抵抗,如若当真尚有气力,定是带得有乾粮及止渴生津的灵药,方可维持体力至今,证实了这一点,即可肯定他是蓄意前来,又听到路上有‘迷林’的传说,准备万一迷路,亦有十天八天的时间,得以觅路。” 余泰乾道:“大师法眼如电,洞瞩一切,佩服,佩服。” 柳飘香道: “本宫以奇门阵法之力,使四面的树林,得到了迷林的传说,这真是绝好的掩护妙计使四周乡民,不敢擅入,我倒希望这一匝迷林,能困得住那双逃掉的男女,至于招世隐,我建议余老速速加以讯问,方定应付之计。” 她向教主望去,但见他并无表示,因而余泰乾亦不敢离座而去。 避大师道:“教主袖中别有妙计无疑了。” 教主缓缓道: “先前我请泰乾兄出马,现大情势不同。还是由柳娘子以柔克刚较佳,须知那招世隐虽是阶下之囚,但他既敢孤身犯险,又带有乾粮,维持体力,可见得是智勇双全的硬汉,单单是‘硬汉’,那倒没有什么了不起,但硬而有智,就不是单以巧妙言语,或是毒刑威迫所能奏效,与其许徒费气力,不如用阴柔手段,一则可以早早套出真情,二则还可相劝录用此子,诸位供奉高见如何?” 那三人一致叹服,龛内的阿烈,也不禁服气得五体投地,心想: “这个教主洞察别人心理,手段因人而施,怪不得这乙木宫能够屹立世间而不为人知了。” 方转念间,教主又道: “柳娘子可设法把招世隐弄到此殿,我们在夹壁中观看,如有破绽,当即以暗号通知你,除了此事之外,你手下的二女,最好现在就发落。” 柳飘香欠身道:“敝座遵命。” 转过头去,望着二女,冷冷道:“你们抬起头来。” 青囊、灵芝晓得这是她宣判的说话,骇得全身颤抖,吃力地抬起头。 柳飘香道:“把面纱取下。” 阿烈听得此言,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那两女取下面纱,立时露出张宜嗔宜喜的美丽面孔,虽然面型不同,但却有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阿烈定睛看个清楚,但却无法辨认是否是那个发出“血羽檄”的妇人只听柳飘飘香冷冷道: “你们姿色甚佳,我向来至为重视你们,但今日既然犯规,须得判处死刑,真是使我十分惋惜。” 青囊、灵芝二女不住地低叫一声“娘子开恩”,已没有第二句话可说了。 柳飘香道:“此是本宫规矩,除非是教主下渝特赦,否则非死不可。” 她说话之时,向二女打个眼色,二女得此示意,知道她故意给她们向教主求情的机会,岂敢错过,当下一齐膝行至教主卒前,连连叩头。 阿烈眼见二女甚是美丽动人,如今处境如此危险可怜,心中大起怜惜之情,但他目下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何能出手帮助她们,想到了这一点,突然有所感触,忖道: “假如我现在已具有一身本领,眼见这等不平之事,自然可以拔刀而起,替人间的弱者打抱不平,扶危解困了。对,我须得从速学习武艺才行。” 只听那教主说道:“在座诸位供奉,可有为她们讲情的没有?” 那意思表示得很明白,假如无人为她们讲情,则必杀无赦,这么说来,如果有人讲情,便有生机了。 阿烈一瞧那管大师和余泰乾的表情,都是那么冷淡,似乎全不关心,顿时大为失望,忖道: “他们出来讲讲情,又有什么损失不成?真是铁石心肠的魔鬼,竟忍任教这如花似玉的一对美人,变成刀下冤鬼。” 柳飘香一击掌,登时进来一个侍婢装束的女子,亦是一身青衣,体态袅娜,她敛衽一礼,问道:“娘子有何吩咐?” 柳飘香冷冷道:“吩咐刀斧手准备行刑。” 那青衣女应了一声,转身而去,由于她面上亦有面纱,所以阿烈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从她的动作和声音上推想,她似是毫无免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阿烈心中一凉,忖道: “此宫之人,个个冷酷无情的行迳如魔鬼一般,假如这两女亦是如此之人,则也是死有余辜,我何必对他们同情呢?” 想是这样想,但这怜惜同情之心,仍然不能自己。 避大师的声音升起来,说道: “贫僧能力有限,是以只敢替其中一女向教主求情。” 他竟是首先开口之人,教阿烈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乃是出家之人,理应与此女没有瓜葛,以此宫的情形看来,必是十分婬乱的教派,所以余泰乾如果跟这些妇子有搭扯,不足为奇,也因此使阿烈认为如果有人开口求情,自应是余泰乾才对。 教主说道: “大师客气了,以你的力量,纵是替两女求情,也是有余,不过既然大师决定如此,亦听尊便,请挑定其一,以便释放。” 避大师目光向两女望去,迟疑不决,阿烈感到十分紧张,忖道: “唉!他不知挑选那一个?依我看来,这两女都很好。” 避大师向灵芝一指。道:“就是她吧!” 灵芝顿时泛起欢欣喜极的神情,而青囊则面如死灰,眼皮下垂,全身发抖,这等情状,表现在一个寻常人身上,尚可使人怜悯,何况是这么美丽的少女? 阿烈见了青囊的惊怖之状,实在替她叫屈,因为她不但容貌不逊于灵芝,同时又能言善道,因此,阿烈差点顿足磋叹起来。 灵芝向座间各人都叩过头,这才起身,走到管大师身后侍立。 柳飘香道:“既然青囊被弃,敝座这就叫人进来,拉出去行刑。” 话声甫停,青囊差点儿昏了过去。 余泰乾突然道: “管大师罕得理人间事,今日居然挑起重担,兄弟如果不言不语,只怕被人见笑,因此在下胆敢向教主求情,赦了此女一命。” 青囊闻得此言,登时精神一振,腰肢已经挺直不少。 柳飘香笑道: “这才对呀!余兄与此女有过香火之缘,假如连你也舍得不管,则可见得此女一无是处了,这等无用之人,不如处死为妙,现在余兄既是容她活命,则必可见得她必有过人之处。” 她公开谈及隐私之处,又加以评论,‘连阿烈听了也觉得不好意思。 除此之外,阿烈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从他们的口气中听来,似乎为两女求情之事,并不简单,所以刚才余管二人,不敢贸然开口,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之事,假如很简单的话,他们何须多所考虑,大凡是男人,总不会嫌美女太多的,除非是会有麻烦。 其实,这些人之间,也隐约透露出虽是同一集团,却仍是勾心斗角。 只听那教主说道: “很好,以往有过这种情形,本教主总是找出一个因难的任务,让讲情之人去做,但目下既然是二女失职,假如仍然是没法子的话,便等于把罪移到别人身上,似乎有欠公平,且失惩罚之旨。”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因此,我决定这回改个办法。” 他又停一下,这样可真使人心痒难熬,不知他葫芦卖什么药? 教主把别人的胃口吊足之后,才缓缓道: “本座将施展一种新奇手法,毁去两女之容,而且全身以及口鼻之气皆有恶臭,但两位供奉,须与她们同床共枕。” 厅中之人,无不失色,柳飘香是为两个心月复手下而难过,管余二人的失色不必解说,青囊和灵芝则是感到这个惩罚太重了,简直是生不如死,是以悚然变色,当然她们不敢出言顶撞,因为如若无礼犯上的话,她们深知本宫毒刑的厉害,岂不是自挨苦头? 柳飘香不得不承认道: “教主才智盖世,居然想出这等办法来,既不失公平,且也达到使讲情者受磨折的用意。” 教主道: “我只说了已个梗慨,事实上一些细节,更足以使人感到惊奇呢,你们可用心听着,免得有误。” 教主停口之时,阿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想像得到他一定露出一个残忍和自满微笑。 教主徐徐道: “本座这等毁容之艺旷古绝今,并非一上来就毁去了她们的容颜,而且只毁去一半,气息和身体上的臭气,也不太重,须得与男人交欢,以及被男人抱在怀里睡觉,才能日增其丑其臭。她定要达到某一标准,你们的任务才算达成,自然这也有个时限、不然的话,你们岂不是可以永远不跟她们睡觉了,这个限期最少也得七日以上,但究须多少时间方能功成,那得看你们的努力如何了,所以这期限可由你们自定,太短了会失败,太长了本座未必批准,你们想想看吧!” 避余二人异口同声只要七日时间就够了,他们皆是极有决断之人,明知终须饱尝这等痛苦,倒不如尽快结束,宁可日夜加工而已。 这真是一个极为损人的主意,青囊和灵芝二女,一想到容貌被毁,而又一身臭气,真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 那教主取出两粒丹药,着她们服下,又向她们面上各拍了一掌,转眼间这两女的鼻子完全扁塌下来,嘴唇变厚,顿时花容月貌,变成丑陋的女子,阿烈心中又怜又惊,忖道: “现在已经够难看的了,只不知到了完全毁容之后,又变成什么模样?唉!我若是两女之一,宁可自杀身死,也不愿活了下去。” 只听教主高声说道: “两位供奉请注意一点,那就是她们必有自杀之心,假如你们不须作提防的话,后果由你们自行负责。” 阿烈恨恨想道: “这个教主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真是太刁恶毒辣了,连人家寻死也不许。” 但见管余二人一齐回手点去,把二女穴道点住,逐即传下命令两名壮汉奔了入来,把二女抱出去。 柳飘香起身道:“敝座这就去把招世隐弄到这儿来。” 忽然一个青衣大汉进来,躬身行礼,大声道: “启禀教主,至今尚未搜到逃人的下落,也没有一点线索。” 避大师瞿然道:“会不会是躲在本宫之内?” 那青衣大汉道:“本宫各处已详细查过。” 余泰乾道:“那就是说只有这销魂殿末查过了。” 柳飘香道: ‘他们既是一男一女,不入此殿则已,如入此殿,必定到欢喜仙人,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能过得这一关的,假如他们在此殿交欢,咱们胚能不觉察吗?” 余泰乾道: “兄弟也知道这一点,但事实上他们已失踪影,难道会插翅飞掉不成?” 教主道:“传令下去继续搜寻。” 那青衣大汉躬身应是,迅即奔出。 柳飘香也就出殿而去,教主站起身子,往左边墙壁走去,管余二人随后跟着,只见那教主在墙上一模,便现出一道门户,他没有立刻进去,却道: “两位供奉究竟是为了那两女,抑是为了事后可得到与柳供奉一夕缠绵的机会,而出头替两人讲情的呢?假如后者,我一点不觉得奇怪,因为柳飘香实在是一代尤物,能令人终生不忘。” 余泰乾爽快地道: “属下确实为了柳飘香,这是主要原因,其次,当时管大师已说话了,属下如若沉默尔息,面子亦不好过。” 避大师迟疑一下,才道:“贫僧的道理与余兄不同,但教主和余兄万勿误会,认为贫袖故鸥清高,当时贫僧没有想到柳姑娘的问题,只考虑到教主既然开口了,我等如果都规避不应,只怕教主有‘空有养兵’之感,因此,贫衲才斗胆出言担承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道: “但贫衲亦不必隐讳的是,当贫衲出口担承一女之后,同时也就想起了柳姑娘,是以丝毫不曾后悔。” 教主淡淡一笑道: “真有意思,现在我们且隐身于月复壁之内,看那柳供奉如何施展绝艺,从那小子口中,套出了真情。” 他们隐入墙内,门户一关,便丝毫不露痕迹,阿烈虽知这些人还能够看得见殿内的一切情景;然而由于相距遥远得多,兼且眼看不见,心理上的威胁大为减除,此时他方始发觉自己几乎是压伏住欧阳菁。 这等姿势,以及躯体的接触,实在令血气方刚的阿烈,感到一阵强烈难抵的诱惑,尤其是那两尊欢喜仙人,赤果而又逼肖真人,单是看了他们的背面,已经足以使人血液奔腾,高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挪开一点,但欧阳菁迅即伸展双臂把他抱住,于是,阿烈情不自的低下头去,吻向她那火焰一般的红唇。 这座大殿之内,即使没有这对欢喜仙人塑像,亦弥漫首一股春情荡漾的气氛,而加上这对塑像之后,更加使人忘不了这等遐思绮念。 此时,一对年轻美貌的男女,面露紧张惊惶之色,没着一条通道,一直奔行。 他们很快就绕到了前面的天井内,那个美貌宫装女子,突然停步,位着那男子的的,同右边指点示意。 他的目光投去,但见衣边厚幔深垂,甚是宽广,一望而知乃是一座厅子,被这道厚幔隔断。 他疑惑地道:“那是什么去处?” 爆装美女道: “是本宫禁地,任何人不许擅入,除非教主有令,眼下教主远在千里之外,但本宫留守的高手们,严密巡逻着四下。” 那英俊男子道:“你的意思要我暂时躲在那里面么?” 爆装美女道: “是的,你先躲起来,待我独自探过外面形势,才回来带你觅路逃走。” 对方点点头,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旋转了一圈,那宫装美女面上泛起了红晕,大有胜娇羞之态。 原来此女身上的宫装,乃是薄如蝉翼般的轻纱所制,因此,虽然有她几层,但仍然可以看得透。 她的娇羞,自然是因为对方盯视她的曲线和身体而引起,谁知这一来对方虽然没有猥亵之心,亦被她提醒了,由是格外感到一种刺激和诱惑。 爆装美女首先走去,她的身段清楚玲珑的透现出来,使后面跟着的男子,看得更为清楚。 他们拔开厚幔,一看这座大殿空荡无人,却有一股香气弥漫着,厚厚的地毡,精美贵重的家俱,以及龛中的两尊欢喜仙人像,组成了一种神秘,奇异和强烈诱惑的气氛。 他们闪入殿内,宫装美女道: “这儿一定不会有人,你且放心坐一会,我去外面瞧瞧,尽快回来。” 那英俊少年道:“好,你可得多加小心才好。” 爆装少女迅即闪身出去了,他们的对话声,惊动了阿烈,使他及时从堪堪没顶的之海中,惊醒过来。 阿烈抬头从间隙中望出去恰好看见那个英俊少年的全面,这是因为对方正抬着头,定睛瞧着这对栩栩如生的男女塑像。 第十章 阿烈清楚地看出那个英俊少年,心神已被这对鬼斧神工的塑像,以及那猥亵不堪的姿势所迷住,是以移不开双眼。 阿烈忖道: “这个少年下定是鹰爪门的招世隐了,那个柳飘香真厉害,竟顺利地把诱至此处,我听那教主的口气,似乎这对欢喜仙人,具有某种魔力,使人一看之下,便失去了定力。” 只见招世隐的表情,变得十分迷悯,双眼射出了的光芒,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 饼了好一会工夫,一道人影拔开厚幔进来,低声喂了一声。 招世隐这才转眼望去,他的目光这时被她透露的春光所吸引,热烈大胆地加以凝视。 柳飘香故意作羞涩之态,道: “哎!你为何这样子看人呢?” 招世隐似是因她畏羞而变得更为大胆,说道: “你想想看,你穿这种透明的衣服。还不是等如没有穿一般?谁能不沉醉倾倒呢?” 柳飘香道: “我的少爷,你别忘了这儿是什么地方,唉!我很愿意跟随你,任凭你如何处置我。 但我们须得逃出去之后才行啊!” 招世隐翟然道:“是啊!现下可有机会么?” 柳飘香摇摇头,道: “不行!我探看过那两条可以逃走之路恰是本宫两个最厉害精明的高手轮值,别的我不怕,只怕被他们发现时,立刻发动阵法和埋伏机关,你功夫再高、也难逃大劫……” 她一边说,一边移步上去,面上装出惊怕之色,很自然地就挨靠在他身上,招世隐由于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反应,伸手搂住她。 这一来,柳飘香变成整个人投在他怀中。而招世隐的手掌触处,虽然隔着轻纱,也感觉得出她的肌肤,以及富于弹性的感觉。 他忽然用力把她抱紧,接着便是四片嘴唇,如胶似漆地粘贴在一起。不久,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在她身上移动抚模起来。 这时,最使阿烈不解的是,那招世隐既然明知此地尚是危机重重,何以忽然之间,完全置诸脑后,表现出一副欲火焚身而不顾一切的态度呢? 霎时间。这一对男女,已卧倒在厚厚的地毡上。阿烈这才恍然而悟,敢情此殿铺上地毡,除了装饰之外,还有当作床铺用的意思。 招世隐扯掉柳飘香身上的衣服,可就露出那诱人的胴体,春色满眼,连阿烈也看得心头鹿撞,微微气喘起来。 幸而柳飘香并没有作进一步的逢迎,反而捉住对方的手,一面设法从他嘴唇攻袭下移开一点,说道: “等一等,你把我当作什么呢?我正因不甘被男人当作玩物,才想逃出此地……” 招世隐如醉如狂,道: “我还未娶妻,我们逃出此地之后,你便是我的夫人了,这可不算是玩弄你吧?” 柳飘香热烈地吻他一下,才道: “啊!我此身有托,死而无憾了!但夫君你姓甚名谁,我若是不知,岂不是大大的笑话?” 招世隐说出姓名,柳飘香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接着道: “或者这是天意,教我终身有托,能够碰上你。只不知你到这等幽僻之处,为了何事?” 阿烈付道: “这招世隐一旦说出,性命就此断送了,唉!使这等美人计,真是厉害不过,比起用威迫利诱之法,强胜千百倍!” 方转念间,招世隐已道:“我是无意之中,闯到这鬼地方来的。” 柳飘香咬他一口道: “据别人说,本宫禁卫森严,尤其是防范,无知闲人误闯这一闯方面,特别下过功夫,所以我这么多年来总未见过有人误入。” 招世隐哦一了声,抬起头来,四下观望,阿烈忽然发觉这招世隐似乎目光清明锐利,生像已恢复了清醒神智一般,无怪他没有把内情说出。这一点使阿烈十分佩服,暗自付道: “他过得这等美人关,真是英雄中的英雄。如果是我…… 他可不敢想下去,同时之间,可就发觉招世隐向龛中注目。不过是转瞬工夫,他的目光又由清明而变为迷惘了。 他跟着表现他的动作,亦足证明这一点。阿烈知道这是“欢喜仙人”的魔力,怪不得柳飘香要把招世隐带到此地,方始施展狐媚手段了。 柳飘香道:“告诉我,你究因何事到此地来的?’招世隐侵袭的动作,被她所拒而不得逞,他大概是受不住这等强烈诱惑,当下说道: “我没有骗你,的确是误闯此地的。” 柳飘香道:“我不信,你不把我当作自己人是不是?” 招世隐无可奈何地道: “我一解释你就明白了,我误闯此地之举,已是远在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没有敢入内探看,只远远的观察,发觉竟是奇风至险之地,所以数月以来,做了不少准备工夫,方敢再来的。” 柳飘香媚笑道: “幸而你肯再来,不然的话,我此生此世,休想再出生天了。但促使你再来之故,断不会仅是为了好奇,对不对?” 招世隐道: “是的,我第一次见到此地,可就想起一个人,可能在这个地方。所以我经过准备,才来窥探,希望查个水落石出。” 他这番话大概是有真有伪,所以柳飘香现出困惑的表情,沉吟思忖。 招世隐又大肆活动,向她挑逗求欢,柳飘香突然推开他,高声道: ‘别碰我,我知道你找的是谁了。” 招世隐一怔,愕然道:“我找谁呀?” 柳飘香道: “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孩,哈!本宫中只有女孩子。你想抵赖也不行!” 招世隐见她妒嫉呷醋之态,不禁一笑,道: “不错,我找的果然不是男人,但有一宗,这个人与我有血亲关系,所以我才会如此冒险而你也无须呷醋。” 柳飘香并不迫问此人是谁,接道: “既然如此,你家中之人,一定晓得你到这里来的了?” 招世隐点首道:“当然晓得。” 话方出口,突然胁下一麻,全身登时瘫软无力,但见怀中美女,弹跳起来,站在眼前,用一种不屑的眼光,俯视着他。 招世隐直到被她点了穴道,方始欲火消退,恍然大悟。这时,对方虽然仍是那么美丽,曲线玲瑰,妙处毕呈。但对他已不再发生诱惑的力量了!在他心中,只有惭愧和悲愤。 柳飘香道: “招世隐,你只不过是个乳臭末乾的小于而已,妄身曾经沧海,岂会看得上你,我劝你不必痴心妄想了,这一辈子,你休想得到委身。” 招世隐身虽不能动,口却可以说话。 皱眉道:“这儿当真是极乐教的根本重地乙木宫么?” 柳飘香道:“是的!极乐教主就在此地,可惜你道行太浅,无法看得见他。” 招世隐缓缓道:“他叫什么名字?是那里人氏?? 柳飘香停歇一下,才道:“教主指示可以把姓名告诉你,横坚你已是活不成的人,他老人家姓李,尊讳天东,至于是何处人氏,连我也不知道。” 招世隐口中把极乐教主李天东的名字,念了几遍,然后说: “我一死不足借,你若肯施恩把家姐的下落安危告诉我,我便死也暝目了!” 柳飘香道:“你姐姐是谁?本宫从来没有一个姓招的女孩子。” 她忽然停口,同时用手势阻止对方说话,似乎是倾听一个听不见的声音,之后,才又说道:“教主说,你姐姐一定是临汝甄姓女子,名双玉,对不对?” 招世隐大概是十分惊讶,怔了一怔,道: “他如何知道的?” 柳飘香道:“我们教主神通广大,些须小事,焉有不知之理?” 招世隐嘿嘿冷笑道: “那也不一定,假如他神通广大,便不须利用你施展美人计,布施色相,来探出我的口供了。以我看来,你在他心目之中只怕比之娟妓还不如呢!” 柳飘香怒斥道:“住口!你这是自找苦吃,怪不得我。” 招世隐那张英俊的面上,泛起了悔色,道: “吃苦头我不怕,但你终究对我还不错,而我却如此侮辱你,心中着实有点不安。” 柳飘香面色大见缓和,阿烈忖道: “这招世隐年纪虽轻,但应付人,却老练非常,早先对方一说出他姐姐的姓名之明,他表现得那么吃惊,才知这一定是在他认为十分隐秘之事,对方居然晓得,这才禁不住变了神色。当然,也许他是故意诱对方误入歧途,其实那个女子,根本不是他姐姐……” 只听招世隐道:“到底家姐的生死安危如何?望你赐告,以便安心等死。” 他一提到“死”,对方果然觉得不能不说,柳飘香道: “她早已前赴极乐世界了。” 招世隐双眼一睁,道:“她死了?”声音之中,隐含悲痛。 阿烈至此,方敢肯定他并非故布疑阵,那个临汝女子甄双玉,果真是招世隐的亲姐姐。 柳飘香道: “不错,她已经死了!我不妨告诉你,她死了比活着还要好些。因为她违犯宫规,是以按律处分,变成奇丑无比之人,整日作苦工,受鞭打。” 招世隐咬牙道:“她为何如此不幸?” 柳飘香一笑,道: “本宫规条极严,她所受的,尚非最苦,现下本宫尚有数十犯规被罚的女奴,日夜操作贱役,鞭打屡加,这苦难不知何年何日才挨得完呢!” 招世隐道: “我不信,你们这乙木宫中,似乎人数不多,就算整天汀扫洗刷砍柴等等,有几十个人,片刻就做完了,还有什么贱役可做?” 柳飘香道: “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话。实际上她们最苦之时,莫过于把本宫后面一座石矿的玉石挖掘出来,以及磨研成粉了。这个任务,再加几百人,一千年也做不完。” 招世隐道:“把玉石磨成粉末,有何用处。” 柳飘香娇媚一笑,道:“你想打听本宫的秘密么?其实你命在旦夕,何须多问?” 她不再说下去,使阿烈最是心痒难熬。 他轻轻掐一下,示意她小心,因为,此时那极乐教主李天东,以及余泰乾、管大师等三人,已鱼贯掀幔而入。 他们全都披上一件青色披风,上面是一个三角尖向上的布罩,连头罩住,只露出一对眼睛。因此,莫说看不见他们的面目,连身材亦无法分辩。 柳飘香虽然赤身,却不以为意,转身向极乐教主道: “这个姓招的可是马上处死么?也省得多费手脚看管。” 阿烈瞧着柳飘香的美丽胴体亦不禁惹起了遐思,然而她那残忍无情的话,却又使他大为失望,忖道: “这一副美丽的身体之内,竟包藏着如此毒辣可怕的心肠,怪不得孔夫子远在两千年前,就告诫说,不可以貌取人,唉!” 他实在很替如此美好的女子可惜,又料想那招世隐今日势难幸免,所以也很为他着急焦虑。 只听极乐教主李天东道: “留下此子的话,果然得多费手脚,一旦略有疏失,被他逃走,便是大大祸胎,所以柳供奉之意,甚是妥当。” 一旁的余泰乾和管大师,都目灼灼欣赏着那个惹火尤物,似乎对于招世隐的生死,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天东又道: “但目下并无须操之过急,反正我们离开以前,把他处决就是了。” 柳飘香一击掌,立时有一个青衣女子奔入来。此女长身玉立,没有面纱,路出一张漂亮的脸庞。 她比一比手势,那个青衣美女一怔,随即说了一声: “遵命!”便把身上那一袭青衣月兑下来。 大殿内顿时有两个袒裼果裎的美女,俱是花容月貌,肌肤似雪,曲线丰满惹火,因而春意融融,又令人有目不暇给之感。 余傣乾笑道:“柳姑娘怎么啦?是不是你没穿衣服,则所有的属下都向你看齐?。 柳飘香道:“你者兄睁大眼睛再看,就晓得啦!” 余泰乾提高声音,作出抗议之态,道:“区区双眼已经睁到最大了。” 柳飘香一笑,媚态可掬,接着披上那件青衣,隔断了众人注视在她服体的视线。 这时所有的目光不觉移到那个青衣美女的上,然而人人都泛起一种味道差的感觉。 这正是柳飘香何以能在乙木宫中,甚至武林中占到奇高地位之故了。她的身裁、皮肤、曲线等等,比起这个长身玉立手下美女,并不显得有何特别。可是她却具有特殊的魔力,令人觉得大不相同;当她收藏起她的胴体,顿时教众人生出曾经沧海之感。 她向属下点点头,那个赤身美女,迅即把地上的招世隐抱起来,向殿外走去。 李天东徐徐道:“诸位供奉,有何高见?” 避大师道: “照招世隐所供述,他的行踪.家中已知,因此,武当派的开风剑客程玄道跟踪而至,并不希奇,本教必须针对此事,定一严密妥善的对策。” 余泰乾道:“一齐来,唯有施展灭口之法了。” 柳飘香道: “临汝甄家上下数十口,皆无通晓武功之人,灭口不难。但许昌鹰爪招家,目下虽是式微,却仍然有不少朋友故旧,实是可虑。” 余泰乾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们唯有尽力而为。” 李天东转向管大师道:“大师怎么说?” 避大师沉吟一下,才道: “假如开风剑客程玄道当真是为招世隐而来的话,倒是好办得多了,以程玄道这等身份声望,行事谨慎细心,在他未曾查明内情以前,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众人连连颔首,可见得管大师的分析,极有见地。 他又说道: “进一步推想,鹰爪门的招锦,能把程玄道请来,亲自查究,以程玄道的声望,招锦焉有不放心之理?所以,招锦必需等程玄道失败之后,方会再找别人帮忙。” 众人又频频点头,赞同此一推论,管大师道: “所以,眼下咱信只须查究出程玄道是否受招家所托而来,下一步如何应付,就很容易了。” 柳飘香高声道: “对:假如程玄道是招锦所请之人,那么本宫立即行动,迳去毁灭了招家和甄家,则一切线索,由此即告中断了。” 极乐教主李天东道: “诸位说得都很对,不过最棘手的,却是如何能使程玄道供出实情来?此人不比寻常江湖道,又是玄门羽士,声说道行很深。柳供奉的色相,恐怕也不能奏功,徒让他多知道一些秘密。” 柳飘香不服气地哼一声,道:“最多借重本宫三宝,我不信他熬得住。” 避大师徐徐道: “柳姑娘,本宫三宝的力量,果然能使他拜倒在你石榴裙下。莫说三宝齐用,即使你只用那‘迷魂褥’。或者是仅用‘夺专纵情散’,配合这对‘欢喜仙人’,贪衲认为已可奏效。” 柳飘香道:“即然如此,教主又何以不主张使用呢?” 避大师道: “要知程玄道道力深厚,他纵然被你用色相所迷,但他多年修练的一点灵光,仍然护住心神,你想知道之事,他不会当真说出来的。” 柳飘香道:“有这等事?我倒要试上一试。” 阿烈听她坚执已意,不禁大惊,想道: “姑不论程真人会不会把真情吐露,但他辱身于这个妖女,已是非常可怕的事了。” 只听极乐教主李天东下个结论,说道: “本座自有测探程玄道所供是真是假之法,柳供奉如果不得机会施展她的绝世神功,定然耿耿于怀。因此,柳供奉不妨施展,好在顶多只是布施二次色相,没有损失可言。” 余、管二人当然不能反对了,李天东又道: “此举仍须在这销魂殿中举行,至于柳供奉使用什么手段,任凭卓裁。” 他转向管、余两人道: “咱们归房休息一会,等到柳供奉准备妥当,才再到那复壁内作壁上观。” 柳飘香道:“敝座意欲借助‘迷魂褥’之力,但本宫目下只余一张。” 李天东道: “不要紧,你即管取用,本座等一会见到严供奉之时,将详细研究何以旷费了许多时日,还未制出此宝一事。” 他们相侣离开大殿,临走之时,还把壁龛的青帐拉上,阿烈因而舒一口气,坐了起身。 他伸手轻轻掐了欧阳菁一下,等她抬目上望之时,以势示意,然后才轻手轻脚的爬出去,找到帐幕接篷之处,面庞凑上去,这才拔开一点缝隙偷望出去。全部的动作,都小心异常。 但见那柳飘香已站在殿门口,阿烈心中叫一声:“侥幸”,暗念:自己若果略有大意,弄出了声息,定必被此二察觉,招来大祸。 忽见两名壮汉,抬着一张宽大卧榻进来。接着,又有两个蒙面青衣少女,捧了以床被褥进来。 她们把被褥铺好了,才偕同那两名壮汉退出。阿烈已窥见这两名壮汉,面上全是瘢痕,鼻塌口歪,丑陋无比。 心中猛然一惊,忖道: “那青囊,灵芝两妇,犯规受罚,说是使她们变得丑陋和身体有异臭。这两名男子瞧来,不似天生如此丑恶之人,莫非是犯规受罚的么?” 念头方转,柳飘香已走到榻边,伸手抚模那厚褥,面上泛起一种奇异的,荡人心魂的笑容。 她一转身,袅娜娉婷地走出去了。阿烈虽然眼见殿内无人,但早先亲眼见到李天东等人匿藏在夹壁之中,是不敢以当作无人,又轻轻爬回去,拿起欧阳菁的玉手,在她手掌心写道:‘她要对付程真人了。” 欧阳菁翻过来,在他掌心写道:“好!我们看看老道的定力如何?” 阿烈道:“对方用一种迷魂褥的物事,手段歹毒,咱们岂能坐视?” 欧阳菁道:“不坐视你有别的法子不成?” 阿烈道: “我当然没有法子可以施,但你是冀北欧阳家的人,难道一点法子都没有?” 欧阳菁因他提到“欧阳家”之名,感到不便示弱,当下不则声,凝眸寻思。过了一会,才答道: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但可怕的是,此法既不是一定有效,而实行之时,又颇有危险。” 阿烈道:“你且说说看。” 欧阳菁道: “我给你一种药物,你出去洒在那褥垫上。假如你出去之时,被人抓住,我们都是死路一条。就算你成功了,此药也未必能胜过对方的迷魂褥的魔力。” 阿烈问道:“只要沾附在人体上,那伯隔着衣裳,也感到奇痒异常。” 阿烈不懂其意,又问道: “我还以为此药可以抵消那迷魂褥的魔力。谁知只是使人痛痒,有何用处。” 欧阳菁道:“傻瓜!一个人在奇痒入心之时,那里还起得色欲之念?” 阿烈恍然地点点头,旋又生出疑问,道: “假如程真人没沾上,而柳飘香沾上了,便又如何?” 欧阳菁道:“傻瓜!傻瓜!” 阿烈道:“我如不傻,何用问你?” 欧阳菁见自认傻瓜,也没有法子。只好答道: “她如果浑身奇痒,那有心情勾引程真人?” 阿烈想了一下,认为此险大是值得一冒,便点点头,正要起身,欧阳菁一把抓住他,用手指写字之法,向他道: “我忽然有一个主意,那便是假如你真怕对方成功的话,可以改用一种剧毒,把程真人毒死。” 阿烈吃一惊,随即点点头,答道: “这未尝不是办法,但程真人不一定愿意死,可惜我没有法子征询他的意思。” 他直起腰身,但又给她一手抓住,阿烈忖道: “她的计谋真多,这回不知又是什么花样?” 但见欧阳菁双眸迷蒙,似是透出脉脉情意。她写道:“你多加小心啊!” 阿烈向她笑一笑,便到帷幕旁边,先小心窥视外面,但见寂然无人。当下一咬牙,横心跃了出去。 他以最快速度奔到床边,把手中的纸包抖开,一片稀薄的白雾,飘扬在那厚软的褥上。 阿烈业已横心,所以毫不考虑已身安危问题。但目下生怕功败垂成,以致通通都牺牲了。因此,他心跳加速,唯恐此刻有人突然闯入。 欧阳菁静静的仰卧不动,芳心中更是充满了紧张,外面全无声息,并不意味安全无事,反而益增惊惧。 她双睛骨碌碌的转动,忽然发现往里面似乎还有余地。这个发现,顿时使她怦然心跳不已。 也许这座壁龛,便是另一条秘密通道,若是如此,则他们逃出生天之望,大大增加。 因此,现在她更加担心阿烈回不来,假使没有他,则此时纵有通路对她来说,亦是徒然。 她差一点就叹息出声,内心紧张之极,但见帷幕一动,她睁大双眼,看看阿烈究是无恙回来,抑或是有人把他押来? 直到阿烈移到她面前,她才松一口气,马上拉住他的手,急忙的用另一只手,向后面指去。 阿烈循她的手势看去,但见那后面虽然变得很矮窄,却仍然有一条通道。如若沿此通道深入,则必须弯腰前行。 他迅即抱起欧阳菁,向那通道移去,但到了切近,忽然停住,忖道: “我岂可舍下程真人而去?好歹也得看个水落石出才行啊!” 不过他深心中,也知道现下是很好的机会。因为敌方的重要之人,目前被程真人之事,吸引全部注意,趁机逃走,成功之望,自是大得多。 欧阳菁推推他,阿烈突然惊觉,忖道: “我也不能单单关顾程真人,却把她的安危置之不理。唯一两全之法,便是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回来,看个究竟。” 此念一决,再不迟疑迅即向前钻行。 此时最麻烦的事,莫过于如何抱持欧阳菁了,由于必须把腰弯得很低,是以不能直着抑她。又因这秘道宽度不够,亦不能横抱。 把她放在背上,则影响前进的动作,而且担心秘道上面会碰伤了她。 因此,只移前了六七尺,阿烈就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的身子已弯到某一限度,再弯低的话,重心不稳,非倾仆不可。 他停下来,在她身边说道:“怎么办呢?” 欧阳菁被有力的双臂搂得芳心摇荡,身子发软,这刻双目紧闭,不理会他。阿烈又问了一声,她才懒洋洋道:“你看着办吧!” 阿烈摇摇头,心想这条秘道,好像特意设计成这等样子,以便对他一般。 这当然是不可能之事,但他却因此一念,忽然警觉不安,想道: “假如这是出入秘道,怎会如此矮窄?反而像是专门筑造来给畜生通行一般,唔! 这一定不大妥当,我须得小心在意才行。” 他被迫无奈,只好用牙咬住她胸前的衣服,腾出一只手支地,另一只手尽量往后伸,抱住双腿。 这种姿势,便无法看见前面的情形,同时面庞嘴鼻等如埋在她胸前,阵阵幽香扑鼻使他酡然如醉。 幸而总算解决了如何携抱的问题,他们往前移了十余尺,四下一片漆黑,忽然感到前路不通,欧阳菁的头已碰了一下。 阿烈赶紧把她放下,伸手去模,触手冰冷坚硬,原来是一扇钢门,封住去路。他模了一阵,但觉四下没有一丝缝隙,大为颓丧,轻轻道: “此路不通,咱们只好回转去。” 欧阳菁时才道:“等一等,待我瞧瞧。” 她以手代眼,模了一下,随即移到四周的墙壁上模索,忽然道: “你扳一扳这根铁杆看看。” 阿烈甚为诧异,一面伸手模到铁杆,往上下试扳,一面道: “你怎么找到旁边去呢?” 欧阳菁道:“这等消息机关,还难不倒我。” 阿烈扳下铁杆,欧阳菁道: “钢门已升起两寸,你气力够大,就抬得起此门了。” 他把指头伸入门下的缝隙中,用力向上掀。那道钢门果然缓缓升起。到了一尺左右,那边射过来的光线,已把这一头照的很明亮。 阿烈伏在地上,向门内窥望,突然大吃一惊。原来那边是一座兽槛,有两双金钱豹子,躺在对面角落,距这边约有四丈。 这座兽槛很大,从铁栅望出去,外面是一座院落。高大的树木,绿叶婆娑,打院墙外矗立,可见得墙外便是自由世界。 若果不是这两头金钱豹子挡路,阿烈自然立刻出去了。现在他不敢妄动,因为他听说过豹子是最风恶的猛兽,比之狮、虎,犹有过之。 他除了害怕豹子的凶猛之外,还有一大顾虑,那便是他眼下乃是和欧阳菁在一起。 她连行动也须自己抱持,碰上豹子,自然是有死无生,为了她的安全,他更不敢冒险从兽槛闯出去, 那两只金钱豹子,躺在那边懒洋洋的,好像很疲备似的。 他瞧了一会,欧阳菁把嘴巴凄过来,低低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阿烈道:“是两只金钱豹子。” 欧阳菁道:“你出去把它们弄死吧!” 阿烈道:“听说豹子凶得紧……” 欧阳菁道:“你怕什么?连刀刃也伤不了你,豹子算什么?” 阿烈想想也是,要知他有生以来,都在贫穷以及受欺忍气的情况之中,因此心理上已惯于把自己当作很微小的人看待。” 再说这利刃不伤之事,还是这一两天才发现的,并末习惯,所以不易记起来。 他道:“那么我自己出去,先扑杀这对猛兽,再来带你走。” 欧阳菁感觉得出他有点畏惧,当下鼓励他道: “你一定办得成这件事,只要记着别让豹子抓到眼睛就行了。” 阿烈道:“我一定留意这一点。” 欧阳菁道:“等一等,你最好把衣服都月兑光,免得被豹子抓破,留下痕迹。” 这个建议很有道理,阿烈便解开上衣,由于他一只手须得托住那块铁板,所以动作很缓慢。 当然他不会真的把上下衣服全部月兑光,那样子纵然欧阳菁不见怪,但光着出去,总是很不好意思。 因此他剩一条内短裤,便停止再月兑了。 欧阳菁伸手在他结实坚厚的背部抚模着,说道: “你不要怕,那金钱豹子决伤不了你;” 她的纤手,给予他软滑的感觉。当他深深感到她是这么倚赖自己之时,顿时勇气大增热血沸腾。 他托起铁门,一骨碌钻了出去,缓缓放下铁门,免得发出巨响,惊动了销魂宫中的人。 那两只豹子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入兽槛中,仍然懒懒的躺着。 阿烈站起来,向它们走去。 走到距那两豹只有两丈左右,它们依然不动。 阿烈忖道: “假如这两头豹子已经十分老迈,或者因其他原故而不袭击人类,则我便可以省许多气力了。” 念头恰恰转完,忽见其中一只豹子,动弹一下。 接着根本还没有看清楚,这头豹子已经凌空扑到面前,一阵腥风暗劲,已指面门。 他谨记着欧阳菁所嘱,生恐双眼被豹爪抓瞎,忙不迭闭上双眼,一面本能地挥拳击去。 “蓬”的一声,他的拳头果然击中豹头,可是面上和身上,都被豹爪抓着,一股冲力强大绝伦,撞得他几乎站不住脚。 阿烈这时自然而然摇晃一体,滑开豹爪,同时也消卸了此豹的强猛绝伦的冲力。 他居然轻轻易易就办到了,这使他突然有所感悟,忖道: “假如我一味仗着不怕刀刃和拳掌的特色,硬碰硬撞,则一旦碰到力大无穷之人,一拳把我打翻,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必须能卸消对方打击的力量才行……” 念头还未转完,另一只豹子已抓中他肚月复。但经他一扭一摆又滑月兑豹爪,兼且化卸了那股劲猛冲力。 他除了很欣幸自己能够如愿以偿地化卸到身上的力道之外,还一并醒悟一件事,那便是豹子果然是至为凶狡厉害的猛兽,只看它们一直装作懒洋洋躺着,而突然出击时,动作之快,又赛如闪电,便可以知道了。 他在短短的顷刻间,被豹子连抓带咬,一共八九次之多。 它们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委实使人心惊胆战,尤其是这两头豹子皆是闷声作战的,只偶而在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反而格外令人觉得可怕。 他双目半睁不闭,可不敢完全睁大,因为这两豹的攻击动作,实在太决了。 转瞬间,他又被咬抓了数下,然后不知如何,他瞥见一转锦光,和着腥风撞入怀中,登时跨步捞抱,把一头豹子抱个结实。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弄得死它,由于豹子挣扎得极为激烈,使他本能地往地上一倒,用身体压住它。 他揪住那豹子一只耳朵,将它的口鼻往地上猛按,过了一阵,这只豹子已经不会动弹了。 原来他的手力雄浑之极,竟硬生生压断了那豹子的颈骨,同时使它口鼻埋在沙土中,活活闷死。 剩下的一只,已躲到角落那边。 阿烈跳起身,但觉勇气大振,心中有恃无恐,大步走过去。 假如他不是如此专注,一定会发现他自己眼下已经是全身赤果,一丝不挂的情状了。 原来早先那只豹子挣扎之时,把身上的内裤抓掉。 那只金钱豹直向退,一直缩到角落,已是退无可退。 阿烈脑中泛起那句“困兽之斗”的成语,心想:如若这刻走开,这头豹子会不会还敢来袭? 此念一生,便停下脚步,但见那头金钱豹子凶威全失,垂头曳尾,好象是吓破胆的丧家之犬-般。 阿烈点点头,回身欲行,猛然间后脑被利爪猛可击中。他的身子向前一倾,却借势曲肘向后疾顶。 “砰”的一声,那头豹子已经飞开数尺,跌在地上。 他怒气勃勃的转身扑去,一下子捞住它的尾巴,使劲一提,荡将起来,像打稻子一般向地面猛掼。 他觉得并不困难,抡着百多斤重的豹子,毫不吃力。 这样子连掼了四五下,蓬蓬之声不绝于耳。停下一看,这头豹子已经身软如泥,气绝弊命了。 阿烈随即记起必须尺快逃出去此地,当即向铁门奔去,小心地托起来,另一双手把欧阳菁揪出来。 她替他抱着衣物,勉强站立。 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把阿烈全身看得清清楚楚,登时玉面通红,啐了一口,低下头去。 然而她绝对想不到低头反而不妥当,到她发现现便又赶快背转身子。 阿烈伸手一拉她。道:“你如果还走不动;我抱你出去。” 欧阳菁摇摇头道:“唉!你好像一个野兽人一般,大概平时不穿衣服惯了的。” 阿烈低头一看,自己也羞得直红脸,赶紧拿过衣服,迅即穿上。 等他穿好,欧阳菁才回头四望,见了那两头豹子,不禁轻轻呀了一声,道: “竟是金钱豹子?这是顶厉害的一种了,我就算武功犹在,也未必敢斗它们呢!” 阿烈道:“以后再慢慢谈不迟,现在快走吧!” 欧阳菁道: “不行!你先把内裤碎片都拣起来,一丝一缕都漏不得,这儿的地势甚僻,谅来不会有人巡到此地。” 阿烈晓得她江湖经历甚丰,不敢不听立刻去做。 欧阳菁很缓慢的向铁栅一道门户走去,探手出去,从外面拉开横闩,推开此门。 不久,他们已走到墙边,阿烈抱住她,一跃而上。 墙外果然是一片丛林,已经出了这座神秘的“乙木宫”。他们一跃而下。阿烈脚下不停,一直窜入林内。 欧阳菁忙道:“小心!他们说过此宫四周的树木,都是阵法,别又陷了进去……” 阿烈不理她,认定一个方向,就直向前行。 要知阿烈本是绝顶总明之人,他虽然有时显得呆笨,但这只是他江湖阅历有限,加以有许多事情是他没有信心的,方始不敢作主。 说到“阵法”一层,他却很有把握,那就是他们曾经陷身在宫前的奇门阵法中,而当欧阳菁已经迷失之时,他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他认为在这一方面,具有特殊能力。他既有信心,便显示出他的判断和才智,实在不凡。 欧阳菁接着提醒他几次,见他不加理会,赌气不再开口。 阿烈脚下如飞,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突然已出了林莽,见到旷野,以及相距很远的村落的炊烟。 欧阳菁欢呼一声,道:“啊!我觉得好像是从鬼门关回到阳世一般。” 阿烈道:“你不是叫我别入林的么?” 欧阳菁心中很高兴,所以也不生气,道: “喂!你看,那边山脚有村落人家,正在做饭,我们找点什么填肚子吧……” 阿烈道:“好!我送你到那边暂作休息,但我却没有工夫陪你。” 欧阳菁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烈道:“我放心不下那程真人,想回去探看。” 欧阳菁道:“你有几条命,竟敢回到那乙木宫去?” 阿烈道: “话不是这么说,也许我仍然能瞒过他们的耳目,再说,我觉得那招世隐实是一条汉子,如果运气好,把他救了,岂不甚好?” 欧阳菁道:“那么你救不救那鬼厌憎曾老三呢?” 阿烈晓得她的意思,当下一面背起她,向那村落行去,一面说道:“当然救啦!” 欧田菁恼起来,道:“你为什么要救他,你想他来收拾我,是也不是?” 阿烈本是故意呕她,当下极力搜索枯肠,找寻现由搪塞。 念头一转,有了办法,便说道: “你别生气,我且问你,那乙木宫极乐教是怎样的一伙人?” 欧阳菁大声道:“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人,也不能放掉曾老三,你听见没有?’阿烈道: “你声音这么大,我当然听见了。但我是在想,极乐教如此诡秘,个个都不露真面目,只除了那个女的。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怕别人晓得他们的身份来历。” 欧阳菁道:“当然啦!否则他们何必把所有误闯该地之人,完全杀死。” 阿烈道: “那么如果我们不弄走曾老三,他们岂不是可以从曾老三口中,探听出你我的姓名?” 欧阳菁不能不承认他言之有理,所以一时没有作声。 阿烈又道: “还有程真人,亦是知道咱们的。所以咱们就算明知那乙木宫是龙潭虎穴,也得再走一趟,对不对?” 欧阳菁道: “我不反对救程真人,但曾老三,你可以把他杀死灭口,对了!这是最妙之法了。” 阿烈道: “好吧!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我平生可没杀过人,不知到时下得手下不得手?” 欧阳菁嗔道:“要你做一件事,你总是推三阻四的。” 阿烈心想:“你可以把杀人看得很平常,但我却不能啊!” 这话自是不便说出,不久工夫,已奔到接近村庄的田地。时在隆冬,是以田地上并无农作物。也因此故,田地上看不见庄稼人耕作。 欧阳菁趴在他背上,突然张口咬他耳朵,阿烈念随心动,丹田中一股热气,运布耳朵上,不觉一点疼痛。 但他却十分不解,问道:“你干什么?” 欧阳菁道:“我恨你!” 阿烈吃一惊道:“恨我?我那儿对不起你了?” 欧阳菁道:“你有没有欺侮过我?你说……” 阿烈记起在庙宇中,曾经情不自禁的偷吻她,其后更是耳鬓厮磨,时时把她抱在怀中。如果这是她所指的“欺侮”,那当然是太多了。 欧阳菁又道:“停一停。” 阿烈心想她一定是找机会发作,只不知她目下既不能行走,将以什么手段对付自己? 他停下脚步,欧阳菁又道: “这座村落距那乙木宫只有一林之隔,难保没有极乐教的耳目,我们如果入村觅食,岂不是等如自投罗网?” 阿烈道:“依你之见,咱们又怎么办呢?” 欧阳菁道:“再往前赶路。” 阿烈初时也认为她意见很对,但旋即灵机一动,说道: “你这个看法,只能对一般的帮会才有用。这极乐教可是寻常帮会,秘密非常。以我猜想,他们决计不肯在附近,留有任何线索。因为那样固然可以侦测四周的动静,但也不难被高明的对手,抓到线索,从而得悉了极乐教的秘密。” 欧阳菁瞪目道: “这话虽是不合一般江湖道的规矩,但却很有点道理,看来你一直在装糊涂,其实是个精狡无比的人……” 阿烈道: “冤枉!假如你说我,精明,也还罢了。但说到我狡猾,我决计不能承认。” 欧阳菁道:“你究竟懂不懂武功呢?” 阿烈道: “我学过内家吐纳功夫,说到武功,真是一窍不通。不过,我对武林之事,倒是知道得不少。” 他们已走到村侧的路上,阿烈把她放下来,问道:“你可走得动么?” 欧阳菁道:“勉强可以应付。” 她侧转头,望了阿烈一眼,目光凝定在他英俊挺秀的侧面上,心中不知道在转什么念头。 阿烈道:“你看什么?” 欧阳菁道: “我觉得你比极乐教之人,似乎还要神秘莫测!不过,人决计不是坏人就是了。” 阿烈欣幸地笑一笑,也向她凝目注视,两人对觑了一阵,欧阳菁忽然玉面一红,眼皮垂下,回避他的目光。 这等娇羞之态,恰恰是便男人最为动心,又最易与把她俘虏为已有之念。阿烈也不例外,突然伸手,把她手臂握住,并且向怀中拉过来。 欧阳菁没有挣扎,却道:“小心点,村庄里一定有人窥瞧我们。” 阿烈忽然大胆起来,道: “那么如果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呢?你会不会说我欺侮你?” 她没有回答,没有生气,那当然是表示默许了。 阿烈觉得十分欣愉,虽是在颠沛流离,危机重重的环境下,然而一点也不曾影响他的快乐。 他们一齐向村落走去,入得村中,但见此村屋字低矮一望而知,乃是贫瘠的村庄。 村中的人大都在屋内避寒,外面的人不多,但都向们投以惊异的眼光。 不过没有人过来搭讪,甚至当阿烈他们回望过去之时,这些村人都赶快避开他们的目光。 这一点充分显示出此村之人,甚是老实淳朴。 阿烈道: “瞧!我猜得没错吧,这些村人都老实得很。待我到右首那家,借个地方歇歇脚” 他们走过去,屋门恰恰打开,一个老者正要出来。 阿烈抱拳道: “老丈请了,愚夫妇路过贵村,意欲买一些食物充饥,只不知老丈可肯帮忙则个?” 那老者身上衣着虽然朴素,但甚是乾净,收拾整齐,一望而知,乃是本村的体面老成之人。 他哈腰还了一礼,向阿烈和欧阳菁打量一眼,饶他岁数已大,但也被阿烈的俊逸和欧阳菁的美艳所慑,怔一怔神,才道: “少爷好说了,若是月复饥,便请在舍下随便用些。但乡下地方,只有粗茶淡饭,只怕少爷和夫人用不惯……” 他们互相客气着走进屋内,外面是冷风刺骨,屋内可暖和得多了。 阿烈等被让坐于坑上,八仙桌上,不久就摆上了炒肉丝等几盘小菜,还有馒头和小米稀饭,热气腾腾,极是惹人垂涎。 阿烈一口气吃了许多,欧阳菁却斯斯文文的只吃了一点。言谈之间,通了姓名,方知这老丈姓张。 当阿烈再提到他们乃是新婚夫之时,欧阳菁暗暗用指甲掐他,又趁张老丈走开时,啐道:“你为何要占我的便宜?” 阿烈耸耸肩头,道:“不然的话,我怎样说才好呢?” 欧阳菁道:“你可以说我是你的姑姑,你是我的侄子,难道人家不相信么?” 阿烈道: “好吧,下次我这样说就是了,但现在改口已来不及了,你还是委曲点,暂时充作我的媳妇,可别忘了要跟我亲热一点啊!” 欧阳菁装出娇嗔模样,但心中却没由来的涌起一阵甜蜜的喜悦。 她马上也就察觉此反应,甚是奇怪,讶然忖道: “奇怪!我踏遍天下,见过多少英雄人物,但还没有一个当我之意,谁知我却很乐意做他的媳妇,这真是太奇怪了,我竟会爱上他么?” 她们心自问,这一来竟把她的假嗔,变成当真-般。 阿烈暗吃一惊,颇为后悔,心中想道: “她出身于名门世家,怎会看得上我?唉!我原不该与她开这等玩笑的,这岂不是自取其辱么?” 他因这一念,便坚定了重返乙木宫救人之心。因为他这刻的心情是又愧又悔,所以根不得赶快避开了她。 他问欧阳菁的内伤,得知若要完全复原,自是不易。但若是想恢复行动之力,有若常人的话,只须再休息一天半天就可以了。 因此,当张老回到桌边,他就提出一个请求,意欲把欧阳暂时寄居此地,他去雇车与来代步。 张老丈一口答应了,阿烈余愧末消,便急不及待的谢过张老丈,立即上路。 他出了屋门,回头一看。但见欧阳菁亦在门边,俏丽的面庞上,竟笼罩着动人心弦的幽怨。 她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叮嘱,可是阿烈托辞去雇请车与,非是远别,所以她又不能把他位住说话。 阿烈拔头疾行,一忽儿就出了此村。 走了一程,心下大疑,忖道: “她的表情虽是动人,但我且莫当她是为了我的安危而如此……” 当下硬起了心肠,放步疾奔。 不久工夫,已越过田地,进入莽莽荒野中,又走了一程,便到达当地人称作“迷魂林”的茂密树林中。 他一边走一边寻思,堪堪已穿过这一片延绵不知多少里的森林,突然间骇了一大跳,想道: “不好了!假如那两只豹子之死,被极乐教之人发现,登时可以推测得到有人是打那一面逃走的话。这时极乐教势必派出多人,依这方向,一路穷搜,出得森林,即可遥见那座树落。如此一来,欧阳菁焉有幸理?” 现在想起已经太迟了,因为对方可能已发动搜索追捕。他们曾留下线索,终须被对方追上。 唯一的希望,便是对方尚未发现豹死,他赶到那儿,看情形想法子消灭一切痕迹,或者是布置假的线索,使对方追错了路。 想想看已无别法,只好姑妄试之。不久,已出了树林,跃上院墙,目光到处,但见那占地甚广的兽槛内,两只金钱豹子,依然在原处,看来全然无人动过。 阿烈忖道: “不论对方如何厉害高明,决不会想到我竟会重来此地。因此,假如他们验看过这两头豹子致死之因,位置姿势一定改变。由此可见得直到在为止,还未有人发现。不过,事实上,每一瞬皆有可能有人进来,所以我下去动手时,必须快手快脚,片刻也不能忱误才行。” 因此他并没有立刻下去,先伏子,隐起身形,寻思如何布置才妥。 幸而他经历过风浪,看过那些老江湖们的种种手段,所以他的考虑设计,样样都高人一等。 首先他视察一下自己落脚之处,看看与旁边有何不同。登时凭仗锐利无比的目光,瞧出那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 那只是墙顶的苍苔有些损痕,以及砂石松动之迹。要补救是没有法子的了,但是他别有一法,足以混乱敌人耳目。 但见到他迅即起身,在墙顶密步走去,大约定了三丈左右,这才满意地停下。 下一步是如何从豹子身上做文章,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决意把这两头豹子,搬离此地,对方如果找不到,自然更妙,就算找到了,也将有一阵子的惶惑,他想到便做,当下跃落院中,迅快入槛,心中暗暗祷告老天爷何佑,别要这刻有人闯到。 他一次只能搬动一头,藏在林内一处草堆中,极力避免留下任何践踏过的痕迹。 第二头他扛了出来,正待如法泡制,忽然念头一转,便根据最初抵达此处之时,曾经绕宫踏勘过一匝的印象,迅速到了此宫的后面。 前文说过,此宫后面便是两层的楼房,有许多窗户。其中有些半开不掩,甚易潜入。 二楼太高了一点,因此,他选下楼下的一扇窗户,迫近一盾,却是一间空房,似乎没有可疑之处。 但他不知道是何处来的灵机,毫不迟疑把豹子丢入房内,落地之时,发出“叭哒” 大响之声。 他一方面注意可有人被惊动。另一方面,他又在考察这个房间内有没有变异之处。 起初,这两方面都得到否定的答案,既没有人惊觉查看,房内竞也没有变异的情形发生。 不过转瞬间,他便发现后者有了问题。因为他发现了这个房间的四周,特别是门窗之处,无数股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喷射出来。 自然他因为探头入房,所以首当其行,鼻端嗅到一阵非常淡薄的香味,却足以使他头脑间一阵晕眩。 阿烈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提起丹田的那股真气,霎时已透转过全身毛孔脉络,这一阵晕眩之感,居然因而消失。 他大吃一惊,采手入囊,取出一件物事,原来是一片五色昙的花瓣。 据那言老伯说,此花瓣有解天下一切奇毒的功效。 不过他随即哑然失笑,收起花瓣,忖道: “我本身服过花露,根本无须求助别物,就可以抗拒百毒了。” 现在他已充分明了这个空无所有的房间,敢情装设得有非常厉害的埋伏。 那无数股薄雾,足以使任何高手晕死。假如他不是目力奇佳,则他决计查看不见这一宗极厉害的装置。 他跃入房内,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向外边窥去,只见外面是一条走廊,头顶则是二楼的走道。 走廊是沿着一片长方形的院子转折,两边皆有门户,门的那一边是何情形,不得而知。 院子中花卉盛放,靠墙脚还有树丛,因此色彩甚是悦目。 阿烈忖道: “此地悄静无人,假如有敌人侵入,晕倒房中,岂不是不易知悉?不对,以这房间的装置如此精巧,可见得对方在这一道防线上,费了不少功力。因此但见有人踏入房内,必定能使负责巡守此地之人,得知赶来……” 此念一生,他自家也不知何故这般机灵,迅即检视那只死豹,发现是被自己按在泥土中闷死的那只,身上没有外伤。 他赶快把豹子口鼻间的泥沙抹掉,尽力不留痕迹。自己则即出房,奔入院中,隐藏在树丛之内。 罢刚躲好,已经有两个青衣女子奔了入来。她们都长得很娇俏,身材窈窕动人,佩着长剑。 阿烈忖道: “幸好我及时测破机关.只看她们全不张望犹疑直奔此室,可知已接到确实的警讯,晓得在那儿发生的。” 他非常自庆自幸的笑了一下,又想道: “假如我面对她们,纵然她们拿剑来杀我,我也下不了手去弄死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那两个青衣美女在房门口发出十分惊讶的低叫声,因为她们已看见那只伏地不动的金钱豹子了。 其中一个道:“奇怪?竟是豹子……” 另一个道:“珍珠,你去禀报与柳仙子,我在这儿查看一下。” 珍珠撇一撇嘴,道:“我才不呢,你不会去禀报么?” 她退开几步,忽然又道: “玫瑰,你忘了还有一头么?那家伙凶得很呢!” 两个齐齐露出畏惧之色,原来这两头金钱豹子活活撕杀过许多武功高强之人,她们皆亲眼目击。因此之故,真是谈豹色变。 当下两女紧紧靠在一起,左右顾盼,珍珠道:“好!好!我去禀告柳仙子知道。” 玫瑰道:“不行!你得跟我在一起……” 她们都没有移动脚步,这使阿烈甚是大惑不解。 饼了一阵,珍珠道: “唉!我看我们只好先找供奉去禀报了,柳仙子正对付那老道人,据说他道心甚坚,柳仙子无法得手,气得要命!” 玫瑰道: “我们先去石牢那边瞧瞧,假如老道已送回收押,则柳仙子已经闲着,非得向她禀告不可。” 阿烈这才知道她们迟迟不动之故,等到她们走了出去他才远远吊着。 转入一间高大的石屋内,阿烈躲在外面,设法查看内里的情形。 转眼间,但见二女愁眉苦脸的出来,站在门口商议起来。 玫瑰道: “不行!柳仙子正在对付那老道,我们这一去见她,弄得不好,就得大大吃苦头……” 珍珠想了一想,道: “没关系,大不了被她把我们赐给那些恶汉们享受几日,总胜过耽误要机之罪啊!” 阿烈听得真切,他目下人事已开,晓得所谓“赐给那些恶汉”的意思。他眼见这两女如此俏丽,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很不愿她们被恶汉们蹂躏。 玫瑰道: “什么叫做大不了?唉!依我看来,如若被罚赐与那些丑恶之人,倒不如死了还爽快些。” 珍珠道:“你别口硬,只怕到了生死交关之时,你就情愿活着了。” 玫瑰道: “也许被恶汉们婬乐的活罪,我还受得住。但如果像灵芝、青囊她们,一夜之间,变得很丑,身上又发出臭味,我必定一头碰死,决不活下去。” 珍珠叹一声,道:“当然啦,谁受得了呢?” 她瞿然一惊,道:“不得了!我们万万不可耽误,快去报与仙子得知为妙。” 两女迅即奔去,阿烈瞧瞧方向,已了然于胸。当下冒险向那石屋窜入,尽力借地形隐蔽身形。 但见里面一座厅堂,布置得十分阻森,宛如鬼域,两边各有一条通道,阿烈一望之下,已知道这两条通道之内,必有一间间的牢房。 上有一个丑恶的青衣大汉,按刀而立,偶然也走到台阶这边。 阿烈忖道: “这家伙守住道路,我如何方能过去?看来唯把他打晕或者杀死才行,但我从来末动过手,只不知会不会反而被他打倒?” 这原来本能的反应,因为他身体的变异,乃是最近之事,在他潜意识中,还未习惯此一事实。 此外,他只学过一些粗浅的外家拳,而近来所见所闻,皆是极厉害的人物,此所以他也生出不能匹敌之感。 不过他终于想通了,那是因为他转念之下,已记起以前那个镖师教他拳法之时,说过一种手法,劈中后脑,可把对方击昏。 这总比全无根据的出手好些,于是他相度好地势,等到那丑汉一转身,他便跃起行去,挥掌向他后脑击落去。 他的动作快逾闪电,掌势落处,那丑汉似是感到掌风。然而他连转身也来不及,闷哼一声,向前一扑,砰地跌在地上、再不见他动弹了。 阿烈倒也精乖,一手挟起起此人,将他安放在靠背椅上,头颅后仰,乍看似是睡着一般。 之后,他赶快奔入右边的通道。 丙然不出所料,通道内全是一间间的牢房,漆黑的铁门,以及那巨大石头砌成地墙壁和屋顶,令人有窒息的感觉。 牢屋一共有八间之多,幸而每一道铁门上,都另有一个径尺小方格,铁枝排列,使囚犯无法钻出。 他看看第一间。空寂无人。便看第二间,但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阿烈最先是认得此人的衣服,正是那“鬼厌憎曾老三”,其次又看到他那颗光秃秃滑溜溜的头颈。 那是因为他误服毒药,把毒力迫出来时,所有的头发都掉光了之故。不知底蕴之人,还以为他是个天生的秃子呢! 阿烈在此紧张时机中,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愿假如我想别人一下认不得我,那么只要学会他这一手,使头发一下子掉光,也是个好主意,哈!炳……” 转念之际,已经低头审视了那道门户,但见横门虽然挂有锁头,但根本没有锁起来这自然是因为曾老三大病欲死,经查无误,是以不加提防。 他再次抬头,从那方格望入去,但见曾老三僵卧不动,房内虽然光线暗淡,他却仍能看出他面色一片腊黄,全无生气。 他怔了一下,忖道: “他已经奄奄一息,我还要不要向他下毒手呢?假如我不动手,回去对阿菁无以交待。如若下手,却又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这真是使他极感为难的决定,他想了一会,下个决心,离开这一间,往里面走去。 现在他要找的是招世隐,这个人既与程真人有关系,他私心之中,觉得那是非救他不可的。 第三间他已看见了招世隐,只见他头发凌乱,衣服撕破了许多处,露出紫黑色的伤痕。而他的神情气色,也十分萎靡衰弱。 阿烈大喜,叫道:“招世隐,你觉得如何了?” 要知阿烈为人很小心,事先已想过见到招世隐时,应该如何称呼等等。他直叫他的名字,为的是免得在称呼上,泄露出自己原来的出身。 招世隐缓缓抬望过来,却不则声。 阿烈道:“你别疑心,我是何玄叔何先生的朋友。” 对方眼中顿时有点生气和光采,举步走过来,道:“你贵姓大名?” 阿烈道:“我姓白,名飞卿,程真人也认识我。” 他伸手模到门闩上的锁头,又道:“我设法弄开这个锁头。” 招世隐一楞,心想: “这等龙潭虎穴的所在,你既然进得来,区区一把锁头,如何能难得住你呢?” 他顿时生出疑心,淡淡道: “白兄如何进来的?外面没有看守之人么?” 阿烈道:“有呀!我已击昏了他。” 招世隐冷冷道:“他身上便有锁匙?” 阿烈他语气不善,登时醒悟他是犯了疑心。这原来是合理之举,一则他曾受骗在前。 二则他也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既然进得来,还能是没有办法的人么?可是事实上自己真的不谙这些江湖门道,而又无从解释。 他反应也真决,应道: “没有,那厮身上没有钥匙,起码我没看见,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招世隐乃是鹰爪门多少年来难得有的年轻高手,这刻本能地联想到手上的功夫,应声说道:“把锁头拧掉不就行了?” 话一出口,连想到对方如果不是练过这等指上的上乘硬功,如何拧得掉那巨大的锁头?当他念头尚未转完,外面已传来“喀嚓”一下脆响。 接着横闩移动,铁门也被打开了。 招世隐目瞪口呆地望住阿烈手中已拧得变曲不成样子的巨锁,只听他道: “招兄走得动吗?请先行一步,我还得看看里面可还有别人没有?” 他说到到就做,举步向里面奔去,招世隐振起精神,强自忍熬身上多处的疼痛,跟他奔去说道: “白兄可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人?” 阿烈道: “不知道,但我深信必是这乙木宫极乐教的对头,放出来总是对他们不利。” 招世隐沉吟一下,阿烈已望过第四间无人,便向第五间奔去。 他一直查到第七间,还是无人被囚,招世隐可就忍不住说道:“假如囚禁的是乙木宫之人,你怎么办?”阿烈道:“当然释放啦:“招世隐道:“他们一出去就告警,将功赎罪。” 阿烈一皱眉,道:“这便是我要你先逃走的意思7。” 招世隐道:“幸而都没有人。” 阿烈道:“那边还有这样一排牢房呢!” 说话时已到了第八间,也就是最末的一间。他望了一眼,沉声道:“这儿有一个人” 招世隐心中骂了自己一声“蠢材”,忖道: “他当然晓得末间还有人,假如他又是敌人所派的话,我这是怎么搅的?居然会相信起这个人来?” 第十一章 这时阿烈已向门内喂了一声,道:“阁下是谁?” 牢房内那人鬓发蓬乱,衣服破旧不堪.而且从门上方格透出污垢浊闷的气味,单凭这一股气味,阿烈已断定牢内之人,必被囚禁了很久。 招世隐过来望了一眼,恰好见到那人转过面来,他锐利地打量一下。随即退开,说道: “你来说吧!” 阿烈道:“好!你快点走。” 招世隐道:“那么你呢?咱们不是同一路么?” 阿烈道: “我逃得出与否、还未知道,咱们是走得一个算一个,反正咱们也不同路,以后如果有机会碰面,咱们再谈谈。” 招世隐听了这话,对他的怀疑又动摇了,忖道: “如果他不要与我同路,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利用我之处了,反正对方早已知道我的出身和姓名,若说先从走我,暗行跟踪,也没有什么道理。” 他下了决心,转身走去。 阿烈又道:“喂!绑下到底是谁!在下时间无多,请你快点回答。” 那人满面胡须,所以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双目目光锐利之极。 阿烈忖道: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很好,因为他囚禁此处如此长久,还能保持清澈锐利的目光,假如不是武功精湛,一定办不到的。” 那人注视着阿烈,冷冷道: “听你的声音口气、似乎真的有意助我逃走呢!” 阿烈道:“在下先得知道,阁下是谁?” 那人道: “不管你真不知道抑或假的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也无妨碍,我姓卓,名云程,江湖上人称‘神鹰’,你可曾听说过?” 阿烈含糊道:“好像很耳熟,那么你要不要出来?” 卓去程道:“为什么不要出?你贵姓大名?” 阿烈道:“在下白飞卿,洛阳人氏。” 卓云程大步走到门边,阿烈五指已抓住那把锁,他有过经验,他知道只要发力一扭,便可打开此门。 但他忽然动了疑心,忖道: “这卓云程不大追问我的身世来历,说走就走,毫无所惧,虽说出牢之心急切,但其他情况全然不知的情况,任何人总得铡疑考虑的。”因此,他竟没有立刻拧掉那锁头。 卓云程哼了一声,道:“开门呀!” 阿烈道:“这把锁头很结实。” 心中想道: “假如他是乙木宫之人或是犯了事,或是故意的囚禁在此,则我一放他,他可能出手把我抓住。” 这个想法太合理了,所以他一面把锁头弄得喀喀直响,一面问道: “你为什么被囚在此?” 卓云程道: “因为我知道有这么一个邪教组织,又知道其中一个供奉的真正身份。” 阿烈道:“谁呀?可不可以告诉我?” 卓去程瞅住他,露齿一笑,道: “告诉你?不行,我全靠嘴巴关得紧,才活了下来。” 阿烈道: “据我所知,他们手段非常厉害,尤其是脂粉陷阱,比毒刑更可怕,看来应该不愁你不说的。” 卓云程伸伸舌头,舌忝舌忝嘴唇,生像是余味犹甘的样子,道: “那些女孩子么?真不错,尤其是一个姓柳的,真是人间尤物.一夜之缘,没齿难忘,哈!炳!便他们终于失败了,白白陪了我几晚。” 阿烈了解他的意思,笑道: “那很有意思,但他们不会恼羞成怒么?” 卓云程道: ‘你好像懂得很多呢!不错,他们应该恼羞成怒,无奈我既然有办法晓得此处地方,又知道其中一个人的身份,这显示他们必有漏洞,所以他们必须找出来,而且是不惜代价的找,以便堵塞,再说,他们还须利用我。用我的生死,威胁我的朋友们不敢泄漏任何线索风声。” 阿烈茫然道:“什么线索风声?” 卓云程道: “我已经布置好了,一旦我两个月没有消息给一些朋友,他们便把我所托存的密件,交给少林、武当派的掌门人。” 阿烈道:“他们把你所有的朋友都抓起来,岂不就可以没事了?” 卓云程反问道: “假如我的密件,是交托给一个正当商人,或是乡间的戚友,他们能抓得那么多么?” 阿烈道:“果然不得,怪不得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卓云程道:“也不是没有,他们把我囚禁于此,我才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阿烈想来想去,觉得此人之言,无懈可击,当下道: “那么我若是释放了你,你怎么做?” 卓去程道: “那得看看情形,上策自然是跑掉,下策是拼个生死存亡,弄一个陪我见阎王爷去。” 阿烈突然问道:“卓先生,你原来干什么的?” 卓云程道:“我干保镖的。” 阿烈面色一怔,冷冷道: “这就不对了,你既然以保镖为业,怎会模到此处,被他们捕获?” 卓云程怔一下,道: “唉!你真的知道呢抑或不知?此一邪教除了婬邪之外,还抢劫珠宝金银,我猜想这是他们的经费以及有些贪财货之人积聚起来,我三年前保的一宗红货,乃是价值二十万以上的珠宝,便是他们劫的了。” 阿烈指劲一发,喀喀响处,拧下巨锁,接着打开铁门.道:“既然如此,你请吧!” 卓云程出来后,看看那锁,惊道: “好强的指上功夫,你老兄是那一派的?” 阿烈道:“走” 竟不回答他的询问、当先走去,当他向外走时,已见到招世隐还在这通道出口之处,所以他奔到切近,便问道: “招兄何故逗留不去?” 招世隐道:“这里面还有一个人,你看见了没有?” 阿烈点点头,道:‘看见啦!我知道他是谁,不打算救他。” 招世隐道:“这话说得很奇怪呢!” 阿烈道: “就算我不记仇恨,也没有用,因为他身负内伤,十分沉重,已无法行走了。” 招世隐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咱们走吧!” 卓云程门道:“白兄,那厮是谁?” 阿烈道:“他的名字我不知道,只晓得他叫曾老三,外号鬼厌神憎。” 招世隐只哦了一声,卓云程却大惊失色,道: “我的老天,原来是他,咱们快走,千万别招惹了他。” 阿烈道:“你们先走一步,我要到那边瞧瞧。” 卓去程耸耸肩,道: “不过。我怀疑一出此门,立时就有人发现。” 他大概觉得这等情形不大可能,因为假如极乐教之人想收拾他,何必多费这一重手脚? 于是他改口说道: “也许是一个很奥妙难测的陷阱,但我可不怕,大不了又回到老地方位上一段时间而已。” 阿烈不理他,转身向出口走去,突然一声叫唤,使他停住了脚步。 原来那是曾老三的声音,只听他以毫无变化,也没有半点生气的声音道: “白飞卿,你若是把门打开。我曾老三有恩必报。” 阿烈:“不行!一来我不会帮助你。二来你也走不动。” 这时卓去程、招世隐两人都在外面站着,听他们的对话,他们自然想从这些对话当中.判断阿烈是否真的来搭救他们的?抑或又是极乐教的阴谋? 只听曾老三以令人厌恶的声音说道: “我走得动,决不会拖累你…… 阿烈讶道:“真的?我刚才还见你躺着不能动弹呢!” 他往格子内一瞧。但见曾老三已站得毕直,虽然光秃的头颈下,面孔瘦削、双眉也完全月兑去,显得十分难看,但目光炯炯,分明是剧毒尽驱,内伤已痊愈了,阿烈心中一惊,忖道: “这厮真厉害,看来想弄死他,真不容易。” 他同时也考虑到如果不杀他以灭口,自然极乐教因而得知他和欧阳菁的来龙去脉,而最可怕的是极乐教可能利用他来对付他们。 因之,他目下是决计不能一走了之,但说到入室去杀死他,也是十分棘手困难之事,这真是进退两难的局面,使他呆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 招巨隐终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大声道:“白兄,你怎么啦?” 阿烈听到他的声音,回头时也望见了卓云程,顿时灵机一触,向曾老三道: “我放了你不难咱们先定好条件,那便是你恢复自由之后,不得向我和那女孩子,还有程真人找任何麻烦,这是第一条。” 表厌神憎曾老三道:“第二条呢?” 阿烈道: “第二条是你须飞力对付乙木宫极乐教之人,假如你能把他们通通弄死,那时便有权来对付我们。” 曾老三道:“第三条呢?” 他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板乏味,令人厌恨,因此也无从侦测他内心中的情绪。 阿烈道: “第三条,这门外尚有二人,乃是我们的见证,你认为如何?” 曾老三哼了一声,想道: “这小子可真厉害,比老狐理还要精狡几分。他提出两见证人之故,用意是逼我不能不守诺,如果想反悔,也须得先解决这两个见证人” 但事至如今,他也没有法子选择了当下道: “使得,那两人叫什么名字?” 阿烈道: “一个是卓云程老师,一个是招世隐兄台,他们皆是被极乐教所加害之人。” 说话之时,已拉掉横闩,打开铁门。 四人出得厅中,卓云程道:“这名守卫已经死啦!” 曾老三过去一瞧,失声惊嗟,阿烈耳聪心灵,一听之下,立刻道: “曾老师,你识得那人,对不对?” 曾老三道:“不认识。” 阿烈道:“那么何事使你感到惊奇?” 曾老三道:“我一定得回答你的话么?” 阿烈道:“当然啦,假如你不答,等如找我的麻烦一样,有违你的誓诺了。” 曾老三虽是有法子辩驳,但目下不是多说话的时候,当下道: “我确实不认得他,但他这副嘴脸.但我却知道是谁使的手脚。” 阿烈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人家一听手下呈报你的状貌,立时就知道你是谁了。” 招世隐讶道:“白兄何以对此地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阿烈道:“因为我其时也躲在那销魂殿内,偷听到许多秘密。” 曾老三面色突然一变,阿烈也听到声响,立刻向各人示意,自己率先躲在门后。 招、卓二人相断觅地隐藏,只有曾老三迅即过去抓起那个已死的丑汉,一同隐起.他这个行动,阿烈看得清楚,心中感到大惑不解。 然而此时步声已近,转眼间,几个人进来,前面是两个丑汉,挟扶着程玄道同行,前面还有一个青衫蒙面之人,阿烈睛望而知,此人便是余泰乾了。 其中一个丑汉咦了一声,道:“老李跑到那里去了?” 另一个道:“一定在牢内各处巡查吧!” 余泰乾道:“可把这老道解到水牢收禁。” 阿烈耳边忽然听到曾老三的传声,道: “你可敢冒险依我之计出手一试?假如办得妥当,也许可以看见此人的庐山真面目,亦可已挫极乐教的气焰。” 阿烈虽然一向沉稳仔细,但听得此言,竟立刻点头。原来他有他的找算,因为他新眼见到程玄道,形状狼狈,记起他乃是武当派鼎鼎大名的风火剑客,为人正派,德高望重,如今落得这等形状,不免为他痛心。 他深知如要搭救程真人,必须借重曾老三的力量,方在筹思如何使他允肯帮忙时,听他提出此议,心中甚喜,立刻答应了,这刻,他不知道曾老三在何处,但料他必能见到自己所以点头示意。 曾老三声音又传入他耳,道: “第一步,咱们先设法把这个发号施令之人,囚禁于牢中。第二步,我略施手法,他就不得不自动取下蒙面黑巾了。” 只见那余泰乾已向右边的通道走去,里面的牢房,正是阿烈把众人救出的所在,曾老三那平板可厌的声音的又传过来,道: “小白!这家伙武功极为高明,连我曾老三也不敢夸说赢得他,所以必须得你帮忙,才能办禁住他,你小心的看,等他走到第一间牢房之时,他必定往丙看,这时他便发觉奇异之事,因而开门进去查看,你须得立刻纵出,绝对不能耽搁,而你的任务,便是去把那牢门关闭,我将掩护你,逼他退入牢内,若然只有一人,就没有法子同时做好这两件事了。” 阿烈不是没有想到曾老三可能出卖自己,布下这个陷阱,让他被余泰乾拿住,而他则可乘机逃走。 想是想到了但曾老三的话说完时,余泰乾已起到第一间牢房门前,正向牢内张望。 但见余泰乾在门外一怔,随即推开铁门。事到如今,机会是稍纵即逝,阿烈立即从门角跃出,像已阵旋风般卷入通道。 但有人比他还快一步,那人便是曾老三,当阿烈奔到门口,只管低头伸手去拉铁门之时,一股劲风正袭向他天灵盖。 这是因为他身子前倾,弯腰伸手,而使天灵盖向着牢内,恰是敌人把击之时的唯一可取的部位,由于这是人身要害,任何人受击都非回避不可,所以敌人出手之时,亦决不会找上别的部位。 阿烈这回真的可说是硬住头皮了,他根本不管头顶的被袭,一心一意尽快把铁门拉上关牢。 当他刚抓住铁门,带动了及半尺,天灵盖上已受到一下重击,震得他整个往后退,但他未曾松手,所以反而加速关闭铁门,“砰”的大响一声,已把铁门拉上,接着横闩一落,把门锁住了。 这些动作,确实曾经得到曾老三的莫大帮助,第一点是他扬手发现暗器,迫得余泰乾一击之后,非立刻闪退不可,其次,当铁门关上时,他从旁发动横闩,使这铁门的动作,变得一气呵成。 如果没有他发出暗器,则余泰乾在一击之后,沿可以极快的身法打门缝闪出,即使不然,也能及时扳住铁门,不让他们关上以及锁上,现大功告成,果然一如曾老所言、把余泰乾锁在牢内。 曾老三拉了阿烈一把,道:“你受伤了没有?” 阿烈道:“我没事。” 曾老三道: “那么快点过去对付那两个小子,这边不要紧,我也逃不出的地方,天下决无逃得之人了。” 他们一齐迅快奔出去这时那个丑汉早巳押程玄道进入左边的通道内,因此曾老三、阿烈两从跃出之时,没人瞧见。 当他们向左边入口行去时,招世隐和卓云程都闪出来,曾老三吩咐他们堵住出路并且说道: “我们或会放一个出来,你们出其不意加以袭击,较易得手。” 他不等卓、招二人回答,便拉了阿烈进去,只见第一间的铁门打开著一个青衣丑汉部在门边,另一个不见影踪,不问可知,必是押了程玄道进入牢内。 曾老三和阿烈的动作虽然十分迅快,但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一直迫近到牢门,在门边的丑汉,仍未发末觉。 曾老三向阿烈比一个手势,阿烈立时扑上去,张臂便抱,此举自然是利用他全身刀枪不入的长处,可把敌人活擒,然而倘若曾老三施展点穴功夫。把对方点倒,岂不是更妙? 阿烈怀着一丝疑念,出手抱去,已下子把那青衣丑汉抱个正关,但当他用力箍紧对方以前,胸口已中了敌人一记肘锤。假如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这一记很难吃得消,而且受过严格武功训练之人,也会自然而然的闪开,不让对方击中,这么一来,当然也就不能抱住对方了。 那青衣丑汉骇然而叫,顿时惊动了牢内之人 这间水牢内还没有水,入门处有一道台阶,大约有七八级,而程玄道和另一个青衣丑汉,就在底下。 在当中有一根两尺见方粗大石柱,住上嵌有铁环等物,一望而知,可供锁禁囚犯之用。 这时程玄道尚未被锁上去,那个青衣大汉回头望见门口情景,反应迟缓,真出乎阿烈们意料之外,原来他既不如何吃惊,也不试行逃走,反而一把抱住程玄道,自己转到程玄道后面。 换言之,他已用程玄道做盾牌,使来人无法使用暗器袭击自己。 与此同时,这青衣丑汉还拔出一把光芒闪闪的短刀,锋刃压勒在程玄道咽喉间,他只要一用力,便可把程玄道的咽喉割断。 阿烈大吃-惊,道:“曾老师别忙。” 曾老三道: “我当然不忙,这牛鼻子老道又不是我的朋友。” 那个青衣丑汉厉声道: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们分明是来营救这老道的,再说上一万句诈语,也没有用处、现在快给老子滚蛋!” 曾老三冷冷道: “不见得吧,你老子我也是被害人之一,你竟认不出来了?换句话说,我决不可能是专门来营救这老道之人,对不对?” 那青衣丑汉虽然心中承认他这话不假,但事至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厉声喝道:“让开道路!” 曾老三道: “让开道路?岂有这么便宜之事?你放了这老道,我们或可饶你-死。” 青衣大汉一咬牙,目射凶光,推着程真人往台阶上走.看他的形状势色,分明决意一拼,假如阿烈等人不让路的话,他就先杀死程玄道。 阿烈大吃一惊,抱著手中之人往后退,曾老三迟疑一下,也随他退后。 门口已无拦阻,那青衣大汉横了心,出得门外,只见阿烈和曾老三都在通道里面,而不是在出口这一边。 他先看一看出口处没有敌人,这才倒退着移动,面对曾老三他们,仍然紧抱程玄道,以作屏障。 这样子退出去的话,外面埋伏的招、卓二人,固然可以加以暗算,但程玄道的喉管仍然有被割断的危险。 阿烈正急之时,耳中已听到曾老三的话声。 突然间,他手中的青衣丑汉挣月兑了,阿烈边忙把他扭住,两人一齐跌倒在地上,曾老三一时顾不了正在退出通道之人,急急帮忙阿烈,制服这个挣月兑的,他们既无暇理会,那丑汉急于逃生,丢掉程玄道,转身疾逃。 那知方跑到门口,左右两面都有人影出现,迅急袭到。 这个青衣丑汉只哎了半声,便被招世隐叉住喉咙,招家的鹰抓绝技,何等厉害,力道一发,那厮颈骨已断,当场死亡。 招世隐随即奔上去抱起程玄道,只见他双目茫然,神智不清。不知是何缘故,但没有受到刀割咽喉之厄,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边厢的曾老三已经骈指点中那个丑汉的死穴,顿时死掉,阿烈为之一怔,心想: “这个人真毒辣,随手伤人性命。” 但这刻不是争论的时候,他跳起来道: “好险!幸亏你教我松手,让这厮挣月兑。” 曾老三道: “这是人性中的弱点了,那厮一见咱们忙于对付这人,便赶快逃命,这法子百发百中,你不信以后再试一试便知道了。” 他们定到程玄道身边,阿烈还在寻思刚才之事,问道: “那么你早就料定必有这种挟持威胁之事,才叫我出手抱住那厮,是也不是?” 曾老三道: “当然啦!以方看见有人在咱们手中、纵是冷酷无情之辈,也自然而然的不曾伤害咱们之人,免得咱们报复,这也是人性的必然反应。” 他看了看程玄道,道: “他是被两路夹攻,才变成如此,一是被人点了穴。二是中了某种毒药。”阿烈道: “可有解救之法么?” 曾老三翻开程玄道的眼皮,望了一下,道: “解法很简单,只要高手破去穴道禁制就行了,但这一门点穴手法,我未见过,只知是‘大臣’、‘章门’两穴已经闭塞,血气不通。” 阿烈茫然道: “何以解开了穴道禁制,程真人便可以没事呢?” 曾老三道: “问得好,这是因为那毒药厉害而不强烈,作用缓慢,所以目下只令程真人脑筋错眩不清而已,须得相当长久的时间,方能致人于死,以程真人的功力造诣,一旦恢复原状,体内抗力自生,不须多久,就可恢复清醒,其时他略运玄功,即可把毒力消灭,最不济也可以把毒力逼聚在一处,徐觅解救之法。” 他已准备要走,阿烈沉吟一下,道:“你往那儿去?” 曾老三道:“我去瞧瞧那厮是谁?” 阿烈道:“他叫余泰乾,是此宫供奉之一。” 曾老三道:“奇怪?你知道的事真不少。” 阿烈跟着他走入右边的牢房通道,在第一间牢门外停步,曾老三扬手丢了一件物事进去顿时满地火光飞散飘舞,热气烤炙,声势甚是惊人。 余泰乾躲在一角,见隙即行,看起来犹如在火海中从容出没,可称奇观,曾老三嘿嘿而笑,道: “老余,这是我曾老三的见面礼而已,假如我要你受伤,你立时体无完肤,我要你死,你就活不成,这话你信也不信?” 牢房内的余泰乾从他这一番平板乏味,令人厌恶的话声,已肯定当真是大名鼎鼎的鬼厌神憎在说话、当下道: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曾者三道: “信的话,取下蒙面巾,让我瞧一瞧,我曾老三虽然不放你,但却也不加害你,如果不信,嘿!嘿!我便要恭喜你了。” 余泰乾和阿烈都茫然不解,余泰乾问道: “何事值得你恭喜?” 曾老三道: “你其时骨肉皆成焦灰。谁也认不出你的面目,得逐你不露庐山之态,这还不值得恭喜么?” 此人天生罗嗦爱缠,没有相干的话,也能找出一大堆来,余泰乾听着他的话声,心中就直作呕,烦厌之极。 他摇摇头道: “我还不想死,只不知你有何保证,当真不伤我?” 曾老三道: “大丈夫一诺千金,咱们江湖之人讲究的就是‘信用’两个字,以我曾老三的名头,难道还不够?” 他本是一句“人格担保”就可以说完的话,偏他有这么多罗咳,而他最要命的正是他的话声,极为可厌。 余泰乾一定是怕他继续刺刺不休的说下去,忙道: “好!君子一言,快马-鞭,你老兄请看吧!” 他取下面罩,曾老三定睛一看,哎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余泰乾道: “你老兄如果替兄弟保守秘密,此恩此德,决不敢忘。” 曾老三道: “此是后话,眼前还得设法逃出这龙潭虎穴,假如你不是认为我逃不出的话,决计不会如此爽快,把真面目给我瞧的。” 余泰乾听到此处,双手已捂住了耳朵。 但曾老三仍然侃侃而言,道: “我如果答应保守秘密,你可肯指点迷津么?时不我予,你最好快点回答我,否则我就转身走了。” 阿烈噗嗤一笑,道: “曾老师,这话可不是等如白说么?他正是要你快点走啊!再说人家捂住耳朵,你还说话作什?” 曾老三道:“我以内力迫出声音,他就算用千斤大石塞住耳朵,也无法听不见。” 阿烈道:“原来如此,那么你走呢还是不走?” 曾老三道:“他要不要冒这个险,就看他的了。” 余泰乾道:“恕我不能指点路径。” 曾老三道: “那么我若逃得出去我便把你投入极乐教之事,在江湖上宣扬,你不陷么?” 余泰乾苦笑一声,道: “那我又有什么法子?假如我指点你逃路,回头就活不成了。” 曾老三道:“你的意思说极乐教主会取你性命,是也不是?” 余泰乾道:“是的。” 他虽然听到了对方的话声,就感到胃里难过,很想作呕。但又不能不听,甚至不能不回答,这是莫大的痛苦。曾老三突然道:“喂!你到底是谁?” 余泰乾道:“怎么啦!你不是知道了么?” 曾老三道:“刚才我看了你的尊容,分明是峨媚派的‘分金手俞一峰’对不对?” 余泰乾道:“是与不是,我也不知道。” 曾者三刺刺道: “别耍滑头,在我曾老三面前。你还差得远呢,你可知道我和俞一峰很熟么?” 余泰乾道: “你既是找话说,那就说个够本吧!” 曾老三道: “嘿!嘿!你以为我是诈你,其实这却是真话,俞一峰早就晓得我有迫人听我说话的本事,所以他也有一套抵抗我的功夫,而你却傻里傻气地捂住耳朵,我一看就知你是冒牌货了。” 他得意洋洋地望了阿烈一眼,又道: “你们早就防到有时被迫揭开面罩这一着,因此,你们在头罩内,另有一付面具,找一个知名之士的面貌做替死鬼,这计策果然很高,因为你们只晃那么已下,实是不易看出是假,可惜你竟碰上我,拆穿了诡计。” 阿烈碰他一下,低声道:“咱们不可耽搁太久。” 曾老三道:“奇怪?你敢和我在-起么?” 阿烈连忙敬谢不敏,道: “不!我们得分头走路才行,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那么我先走一步啦!” 曾老三道: “好吧!我烧死这家伙之后,自行寻路逃遁,你不必担心我。” 阿烈忖道: “鬼才担心你的生死呢,但假如极乐教捉住你这个怪物,我和阿菁的来历就泄漏了,所以才希望你逃得掉。” 他突然一怔,又想道: “我何以这么傻呢?人家已猜出曾老三与我是一路,那么他就算这回逃走了,极乐教之人不久还是可以找到他,询出我和阿菁的来历的。” 他们的对话,牢房的余泰乾当然听见了。因此,当曾老三再向他威胁之时,他就乖乖的取下头罩,露出另一副面目了。 阿烈本是站在曾老三稍后一点的地方,所以只能从空隙间匆匆瞥了一眼,由于牢房内光线暗淡,他又不是贴住门上方格瞧入去,是以换了任何人,也无法看得见牢内人的真面目。 但阿烈的目力能透去穿雾,黑夜中亦有如白日,是以一瞥之下,实在已瞧得一清二楚。 他却故意道:“怎么样,他拿下面罩了没有?” 曾老三道:“还没有,他一定嫌自己活得太久,想被我烧死。” 阿烈心中冷笑一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将来咱们有机会碰头的话,你再告诉我不迟。” 当下迅即出去,暗忖: “曾老三居然不肯讲出实话。可见得他认出那余泰乾是谁。正因此故,他必能善用把柄,使对方不敢向他下手。” 他到得久边,但见只有招世隐抱扶着程真人,卓云程已不知去向。 招世隐见他出来,现出焦急之态,道: “卓云程走了,他会不会是奸细?” 阿烈道:“不会吧!” 底下的话尚未说出来,曾老三忽然出现,向他们低声道: “你们还不快点走?” 阿烈的反应不知如何这么敏锐迅快,心想: “我明白了,他亦是施展疑兵之计,就像卓云程那般。假如这老厌物被极东教捉住,他就说已留下密函在我手上,只要过了约定时间,不见他来相会,就拆开密函,旋而把那余泰乾的真身份,公诸天下。” 但他没有拆穿对方的心思,帮忙招世隐把程真人背起,迅快奔出去。曾老三果然送到门外,这也是阿烈意料中事,因为写-封密函,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行。 阿烈带头奔去,不一会已到了最后面那座楼房。 当他们穿院过屋之时,竟不见任何敌人的踪影。现在他们已处身在后楼的一个房间内,从后窗出去,越过一片花圃和灌木丛的篱笆,便已逃出乙木宫了。 招世隐在窗边一望,道: “好机会,外面也没有敌人踪迹。” 阿烈一手扯住他,露出深思的表情,缓缓道: “早先我进来时,那屋宇内时时可见到人迹,可知道乙木宫中,人手还不算少。但咱们在那边闹最一阵,虽说可能不曾惊动对方,然而也可能已被敌人得知。” 招世隐笑一笑。道: “当然不是全无可能,但假如咱们踪迹已泄,对方何故还不下手围捕?难道故意认我们逃走么?” 阿烈道: “这正是我所怀疑的,如果敌方自恃力量强大,自然可能故意纵我们逃走,暗暗在后跟踪,一则查看咱们的逃路。二则如有党羽,亦可一网打尽。” 招世隐瞿然道:“是啊!咱们不可不防,但是……” 阿烈决然道: “我相信咱们已在敌人监视中了,咱们偏偏不走,看他们如何应付?” 招世隐大吃一惊,道:“不走?留在这儿?” 阿烈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一面道: “是的,除此之外,还得使些敌人意料不到的招数才行。” 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一丛花卉上面,接着说道: “刚才曾老三说,程真人须得先解开穴道禁制,方能解去他身上之毒、是也不是?” 招世隐道:“是的。” 突然皱一下眉头,竟是无意中流露出痛苦之状。 阿烈恰好回头看见,问道:“你怎么啦?” 招世隐道: “没有什么,只受了一点伤,胁下有时像针刺般痛楚。但是只要逃得出去,煎两帖药服下便愈。” 阿烈点点头,说: “你是伤了太阴肺经,方有此象,虽然还不严重,但目下动手搏斗,提聚真气之明,就会大受影响了。” 这些话的原理,是言老伯所傅授的医药之道,而他则加以变化,更进一步,涉及武功方面。 招世隐大为佩服,道: “是啊:我是‘曲泽穴’曾经受制致伤的,白兄一听就知伤了太阴肺经,真是神医。” 阿烈心中甚喜,谦道: “没有什么,兄弟只是随口猜测而已!不过我倒要大胆试一试能否把你的内伤,立时医好。” 他跃出窗外,采了四种不同的花草回来,选出三样,捏成一团,交给招世隐,道: “此处没有炉锅煮药,也没有石臼等物捣汁,只好请你用牙齿嚼烂吞服了。” 招世隐不好意思拒绝,当下接过,心想: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已从石牢逃出,疑他也是没用。” 于是纳入口中,用力咀嚼,但觉亦甘亦苦,更有一股涩香之味,甚是奇怪。那些汗液都流入肚月复中,不一会,他连渣滓也吞下去了。 阿烈道: “等一会你胸臆间如果感到一团热气流动,那就是我药力生效了。你可以放心,马上就会痊愈。” 他手中还有一把草茎,杂有数朵淡蓝色的小花。只见他掏出一条丝质的汗巾,把花草揉成一团,用丝巾包住。 丙然片刻间招世隐便道:“胸口间己感到暖热。” 阿烈道: “这证明我的判断没错,那么此刻便动用试行解救程道长,如果能解去他的毒,使他恢复神智,则他也许有法子解开穴道禁制。” 他使程道长坐下,头向后仰,然后用力挤出丝巾内那团花草的汗液,滴入程玄道口中。 只顷刻间,程玄道已睁眼四顾,似是刚从梦中回醒。他见了阿烈,先啊呀一声,又得见招世隐,更为诧异。 阿烈忙把经过告诉他,程玄道这才恍然大悟,道: “那么咱们目下尚陷身险地了?唉!我必须马上恢复行动之力,方能杀出这龙潭虎穴。” 阿烈突然问道: “程道长,我晓得那柳飘香施展什么宝贝,以色相诱你,但后来如何,却不知道了。” 程玄道凝视着他,道: “你的消息真灵通,不错,她果然是以色相迷惑贫道,但没见她用什么宝贝。只不知你如何知道的?” 阿烈道: “那时候我躲在欢喜仙人后面,先是听那极乐教主吩咐柳飘香,用这乙木宫中三宝之一的‘迷魂褥’对付你。当他们一走开,我就跟阿菁商量,她给我一些药粉,散在褥上。据说一旦沾染在皮肤上,便奇痒非常,她说这样可以使你须得用心抵御奇痒。” 程玄道大惊道: “原来如此,那么你和欧阳姑娘,竟是贫道的救命恩人。不错,当时贫道果然身上几处奇痒攻心,但在那时又无法搔抓,只好运功抗御,苦不堪言,而我心中却明白,亏得有这阵奇痒,使我有所凭藉,心神分散,如若不然,数十年大戒,定必毁于一旦。” 阿烈听了,第一个感想便是:到底人家正派人物,对于事实决不歪曲,以这等事,他原可以否认的,因为终究很不光彩。 他撇开这个话题,问道: “真人能解开穴道禁制么?” 程交道摇摇头,道: “不行!必须有外力相助,硬是助我打通闭塞之穴。” 他的目光落在招世隐身上,问道:“贤侄试试看如何?” 招世隐道: “小侄自是乐意效力,只不知如何着手?” 程玄道便教他如何运聚功力,从指尖透出,先从“将台穴”攻入,顺着经脉,直达闭塞之处。 招世隐不敢怠慢,赶快凝神运聚功力。当他运动行气时,果然发觉内伤已完全痊愈,不由得对阿烈博学多能,大为钦佩。 程玄道盘膝坐好,招巨隐转到他身后,定一定神,骈指向他背上的‘将台穴’缓缓点去。 他指法方一触及,程玄道便低低喝道:“等一等。” 招世隐应声缩手,道:“什么事?” 程玄道轻叹一声,道: “你虽是功力深厚强劲,但走的是凶猛路子,不合我用。” 招世隐心中有数,晓得这是程玄道测出自己功力末够精纯。只是为了面子,才改说他的功夫路数不合用。 他望了阿烈一眼,心想此人不知功力如何?但以他所知,当今武林中,年轻一辈能胜过他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了,因此若是请阿烈帮忙,只怕亦是徒然。 阿烈迟疑了一下,才道:“晚辈试一试如何?” 程玄道的想法和招世隐一样,只因功力火候,不是“聪明”所能为的,必须苦修多年才行。 但他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当下道: “那末有劳了,假如路数不对,贫道自会告诉你。” 阿烈运起神功,指尖顿时热得惊人,自己感着好像有火星进出一般。他不知“将台穴”的位置,便向招世隐询问。 招世隐暗感奇怪,但仍然告诉他。 阿烈摄神定虑,骈指点下去。程玄道但觉一股强大热流,从穴道直透入经脉,霎时间已攻到闭塞住的“大巨穴”。 这“大巨穴”属于太阴肺经,位在小肮之侧,程玄道但感体内那股热流攻到脉穴时,豁然贯通。 他这一喜非同小可,但止上正是要紧之时,连欢喜也不敢,连忙按住心神,极力提聚本身的真气。 此时尚有一处“章门穴”尚被禁闭着,必须连这一穴也打通丁,方能恢复如常。 他只觉那股热流,冲行过数次之后,便停滞不前,心中暗感奇怪,不知阿烈何故按兵不动。 假如他不是须得全力提取真气,便可以开口询问阿烈了,事情偏生那么不巧,他若不全力提聚真气,则一旦那股热流攻到章门穴时,突然打通了的话,他措手不及,功力将减去几成之多 因此他闭目暝坐,不敢稍有怠懈。而阿烈则大感心慌意乱,原来这时他发现通路甚多,竟不知指挥自己这股真气往哪儿游去才好。 他见程真人暝目不语,面色凝重,生怕开声会扰及他,是以不敢开口询问。耗了一会,阿烈已经急得一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他这股“金丹真气”,属于先天真所所不是其他任何内家真力所可比拟的。因此才容容易易就打通了“大巨穴”。正因这股真气有无坚不摧之威。所以在程玄道体内,所有的经脉亦可以穿行无阻,这才使他感到进退失据。不知往那儿穿行才对。 招世隐眼见阿烈头上冒出汗气,大吃一惊,忖道: “他一定气力已竭,才有此象,这一下不但程真人依然如故,连他也得躺下了。” 他赶快伸手抓住阿烈的手指。希望能及时助她收回一点真元。谁知手指触处,一片炙热,并且感到一股强大的热流,隐隐跃动。 招世隐讶异之极,决定一探究竟,当下暗暗运功聚力,一股真气,也从手上透出。 他这般真气,宛如水上之舟,沿着这般热流去,霎时已过了“大巨”穴,感到毫无阻隔。 之后,探到热流停滞之处,正是在“章门穴”附近,只要再往前冲行,把此穴禁制冲破,大功即可告成。招世隐恍然大悟,心想: “原来这章门穴比大巨穴难破.所以白兄无法得手、待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导行阿烈的真气,势如破竹地前进,霎时间已冲过了“章门穴”,容易得有如水到渠成。 程玄道的真气已经完全提聚起来、阿烈自然而然就收回了真气,向招世隐笑一笑,道: “谢谢你啦!” 招世隐甚感快慰、因为他到底出了一份力量,忙道: “白兄说那里话来,你耗力甚多,赶快调息一会才好。” 阿烈说话之时,已经运功行气。真气走遍了全身经脉,但觉全无异样,便道: “那倒所不着,只不知程真人好了没有?” 程玄道睁目道: “好啦,白檀越神功绝世。贫道虽是苦修了多年,但比起尊驾,仍是远远不及。实是令人心折不已。” 程玄道表示得如此佩服推许,招世隐可就有点不服气了!当下故意说道: “程真人,你看白兄要不要调息一会?他刚才出了不少汗呢?” 程玄道疑惑地摇摇头,道: “奇怪得很以白檀越的神功,何以竟然停滞了很久?” 阿烈道: “在下不懂得经脉去向,那时但觉道路纷岐,使我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急得要命。” 招世隐呆了一呆,阿烈又道: “幸而招兄及时帮忙,指引途径。如若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说得很诚恳,使人不能不信。 招世隐这才恍然大悟,想道: “原来我错有错着,以为他功力不断,是以出手助他。假如一早就得知他是不懂经脉途径,而又口头加以解说的话,那时只怕费上一两个时辰,还未弄得清楚。” 这时他不免因为自己曾经表借情而感到惭愧起来,幸而程玄道已向阿烈问道: “以你眼下的神功造诣,天下已罕得有颉颃之人。如何竟不识人身经脉百穴之学?” 阿烈心念转动,一方面想告以真情,请他传授武学,另一方面又大有顾虑,生怕泄露身世,反遭不利。 最后他猛然醒悟,想道: “以前何玄叔前辈说洲惹起门派之争,不敢授我武当秘艺。无疑的程真人亦将有此顾虑,我何必白白泄露了秘密?” 此念如电掠过心头,当下说道: “晚辈自幼蒙人传授一套内功法门,但那位异人至今还未再现,所以我只识得这么多,别的就全然不知了。” 程玄道虽是见识过许多希奇古怪之事,但但像阿烈这种情形,却是闻所未闻,不禁大感兴趣,问道: “那位异人谁呢?” 阿烈道:“晚辈也不知道。” 程玄道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阿烈只好胡扯,道: “他矮矮瘦瘦,眼眉胡子都全白了……唉!我已记不清楚了!” 程玄道直着眼睛想了一会,问道: “他可是蓄著一部山羊胡子?说话时阴阳怪气的?” 阿烈道:“好像是吧?” 程玄道皱起双眉,道: “不可能是他吧!这作老魔就算收徒弟的话,也不会让你留在家中。” 他望了阿烈一眼,又道: “我本来怀疑是人魔沙天桓,但他一来从不收徒。一来功夫路子也不像。” 他又问了一句,道:“你记得是矮矮瘦瘦的么?” 阿烈含糊道: “我记不清楚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他的像貌变来变去。” 这番鬼话,简直胡闹。 谁知程玄道却一拍膝盖,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逍遥者人萧冷,他游戏人间数十年,容貌常变,至今无人能确知他的长相,一定不错了。若不是他,还有谁识得这等无上神功?” 阿烈道:“他老人家本领很高明么?比真人你如何?” 程玄道笑一笑,道:“贫道自然比不上冷老。” 招世隐插口道: “但家父说过,当今之世,只有程真人你比得上萧老了。” 程玄道道: “那只是令尊过许之誉,当今之世,像贫道这一点道行的人。随便可以列举一二十个之多。” 阿烈十分关心此事,他现下最大的目的。便是访求一位武术名家,拜他为师,以便学成武功,报仇雪恨。 因此之故,他绝不肯放过任何机会,以获知当今武林高手的底细。他听了程玄道之言,显然深感失望,冲口道: “这样说来,就算千辛万苦的练到像程真人这般造诣,亦是未能称雄天下的了?唉! 看来我也不必求师访艺了。” 程玄道对个少年的身世。茫然无所知,有机会的话,当然也多想探听一些,当下接口道: “假如练武的目的,旨在强身自卫,则白檀越的神功。已经越过很多了。何须还匆匆忙忙的奔走江湖求师访艺呢?。 阿烈突然醒悟,话风立刻一变,道: “假如我有机会可以雄视天下武林,也不枉在世一声,这叫做人往高处爬,水向低处流,倒教真人见笑了……” 他略略一停,又道: “晚辈极想找到那个异人,求他传授武功,所以离家远游,想不到风波叠起,古人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步难。’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程玄道点点头,道: “出门之难,自古已然。但似白檀越今日这般卷入了武林中此一神秘事件之内,却也少见得很。” 阿烈问道: “这乙木宫极乐教教主是谁?真人可曾有所耳闻么?” 程玄道道: “说来惭愧,贫道对此教竟然全无所知。那个妩媚妇人亦从未见过,假如不是因为招贤侄之故,分道决计不会到此地来,而这个秘密的邪教.也就不知要作多少恶孽之后,方为世人所知了。” 阿烈感到他的口气之中,仍是对这个邪教怀有强烈的憎恨,当下便把自己所知,尽行告诉程玄道,最后把曾老三封付余泰乾的经过也说出来。 程玄道听了,立时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才道: “贫道直先从那柳飘香的言谈举动,以及她出手点我穴道等举动中,加上大殿的布设,已看出她乃是属于一个秘密可怕的邪教,而且她武功之强,恐怕已不逊于武林任何一位名家了!照白檀越补充的资料看来,此处无异是一个极为邪恶的地方,而那个极乐教教主,更是第一等的恶魔。” 他忧虑地叹息一声,又道: “这极乐教主行动如此诡秘,谅必是武林中极有名望之人。至于他手下的供奉高手,大部份亦是名家无疑。他创立此一邪教,大凡入壳之人,定必终身受制,不敢叛离。这事如若传出江湖,一定震惊天下,人人自危。” 阿烈讶道: “天下间邪恶之人比比皆是,程真人何以对这么一个邪教,感到如此震惊害怕?” 程玄道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道: “白檀越,你独自一人行走江湖,没有什么顾忌。但贫道所属的门派,人数甚多,难免良莠不齐。心术不端的就很容易被诱上歧途,变成这邪教中的一份子,这教贫道如何不忧心如焚?” 阿烈一想果有道理,道: “这样说来,别的家派之人。亦将有此恐惧了?” 程玄道道: “正是如此,故此这个消息若是传出江湖所引起的风波,将不下于‘血羽檄’之事。” 阿烈十分聪明,晓得自己如果不问一问‘血羽檄’之事,定必惹起了这位老道人的疑心。所以随口问了,程真人竟不肯多说,只告诉他这是武林中一件仇杀大案,内情复杂,待将来有机会时才详细告诉他。 他们的话题又回到极乐教上,招世隐告诉程真人,由于他的一个表妹失踪,他义不容辞,出力访查,经过无数曲折,才逐步跟到这乙木宫来。 阿烈立刻告诉他说,此宫之中有许多美貌少女,但照此宫订有严厉的禁规看来,定必有更多的女子被害了。 招世隐嘿然无语,虎目中射出仇恨愤怒光芒。 阿烈提醒他们道: “我等现在尚在敌人的势力范围之内,如何才能逃得出,还须程真人指点。” 程玄道道: “敌人至今尚未找到此地来,实是出乎情理之外。因此,白檀越早行的猜测,一点也不错.咱们早巳被敌人暗中监视了。他们特纵放我们逃走,以便访搜余党,予以一网打尽。” 招世隐怒气填膺,站了起身,道: “小侄前往与这些魔鬼一拼.程真人和白兄正可乘隙逃走。” 阿烈连忙抓住他的手,程玄道也道: “贤侄切勿意气用事,须知敌强我弱、彼暗我明,形势上已经无法争雄斗胜。而咱们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如何把这极乐教澈底加以摧毁,而不仅只是目前逃生而已。” 阿烈道: “是啊!招兄,小不忍则乱大谋,程真人一定不会坐视邪人猖獗作孽的。” 招世隐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此时也无可如何,说道: “然则咱们如何是好?难道已直躲在此地?” 程玄道道: “这极乐教不但有武林高手。并且还有不少奇能异才之士辅助。这一点,光看门外的奇门阵法,以及许多奇花卉。便是证据了。” 他突然微笑一下,又道: “这些奇能异才之士,固然足以使此地变得更险,可是有利必有弊。” 招世隐讶道:“小侄看不出弊在何处?” 程玄道道: “弊处便在于这等人物,世上不多。所以不难查得出来。而咱们从这一环入手,或者可以揭开极乐教主的假面具。” 阿烈大喜道:“是啊!不过咱们必须能够逃得出去,才可以着手调查。” 程玄道道: “咱们将计就计,招贤侄装出内伤越重之状。贫道则仍然昏迷不醒人事,等天色昏暮,白檀越背着贫道,一面又得扶掖招贤侄,这样,对方当必疑心尽去、认为咱们在此室中躲了一天,乃是合情合理之事。等咱们到了树林茂密之处,方始分头加速遁走。对方措手不及之下,最多也只能盯住一两个人,换言之,咱们必有一个人逃得出去。” 阿烈立即道: “假如我们逃得出去,便又如何会合?以晚辈来说,这个消息可真不知送给谁好?” 程玄道月兑口赞道: “好敏捷的反应,以你的才智和根底,如果练成武功,那一定是天下无敌的人物了,但愿你能找得到那位传功与你的异人。” 他的口气非常诚恳,所以阿烈深信他这祝福是出自真心。而由此可以看出名门正派的高人,气度修养与众不同,全不嫉视人才。 程真人沉吟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交给阿烈、道: “此是贫道随身携带之物。你拿了去见我师弟何玄叔,把详细情形告诉他,他就会知道怎么办了。” 阿烈谨慎地收好那块玉符,程玄道又嘱咐他道: “你以后在江湖上,千万别随便透露今日之事。因为这极乐教十分诡秘莫测,正不知有多少很有名望的高手,已参加了此一邪教。你如是随便乱说,定必遭遇暗算。” 他回头也向招世隐嘱咐道: “你如果逃得出去,只能暗中设法通知令尊,使他知你平安就是了,千万不要返家,不然的话,你全家都会碰上意想不到的灾难。” 这件事竟是如此严重,阿烈和招世隐都流露出忐忑的神情。 阿烈直到此时,才把欧阳菁的藏身地点告诉他们,以便有人逃得出去,可以前往探视她。 程玄道问过她的情形,便向阿烈道: “我主张咱们三人都不向欧阳姑娘那边走,以免把敌人引去,一网打尽。以目下的情形判断,一则她定可复元,自行离去。二则咱们都未必能突破罗网。因此,留下她这个知悉极乐教内幕之人,也是一着极为重要的棋子。” 阿烈心中大不以为然,但他不好意思驳斥老道人的见解,只好勉强地点头同意了。 当下他们计义商定逃走的方向和路线,阿烈是往东逃走,而欧阳菁则在西面,变成背道面驰。 但过了不久,程玄经过考虑之后,才道: “我觉得逃走路线有点不妥,白檀越还是改往西南方向的好,原来向东的路线,给招贤侄才对。” 阿烈心中暗喜,因为他到时只要拐个变,就可以找到欧阳菁了。 口中却故意问道:“为什么呢?” 程玄道道: “因为许昌在西南方,招贤侄如向这一方逃走,敌人反而会猜到会不敢返家。因此,他必须往相反的方向走,敌人方会判断他是故意迷惑他们,其实要绕道回返许昌。这样,他们的力量就会用到堵截前往许昌之路上了。” 这一着真当得上“老谋深算”的评语,人人皆大欢喜,各自用功调息,蓄养体力,以便突围逃生。 天色终于昏暮了,程真人道: “不久咱们就知道对方究竞是否故意纵我们逃走,以便一网打尽所有知悉秘密之人以灭口的毒计了。假如正是如此,则咱们必有一两个人能够逃得出去。” 他炯炯的目光,依次注视那两上少年一眼,突然信心倍增。 原来程玄道发觉这两个少年,相貌极好,没有一个是会遭遇横死的。根据这一点,他对现下这个计划,充满了成功的信心。 他低低道:“现在可以动身了。” 他那乐观的坚定的口气,使那两个少年,也为之勇气大增。 阿烈依计痛起程玄道,另一只手扶信招世隐;从窗口翻到外面。 他们迅快的越过那片很少掩护的空地,躲入树丛内,招世隐蹒跚的脚步,表现得很是出色。 三人都感到心情很紧张,因为现在已是最后关头。假如敌人大队现身,照程真人的推测,那是一定闯不过去的。 他们在树丛阴影中停歇一下,再踱出去向那茂密的树林奔逃。 这一段路他们平安地越过,进入了树林。 招世隐故意不时碰撞树木,脚下也沉重起来,阿烈则低声鼓励他要他振作起来。 丙然在这起初入林的数丈之内,有十余对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他们模糊的影子。 招世隐如果马上就不再假装的话,必定有人发现号令,教这些潜向四周的人扑出去,加以围攻。 这一点被程玄道算得准准的,他们拖拖拉拉的在树林内走了十余丈。 这时,光线更加暗淡了,程玄道突然发出暗号,但见他们三个人倏忽之间,像幽灵一般分头隐遁,霎时升起尖锐急促的哨子声,不问而知,这是极乐教的讯号,通知所有的人迅即分头追捕。 阿烈仗着透云穿雾的视力,在这夜色笼罩下的树林内,仍然有如大白天一般,看得周遭的一切,清楚非常。 他轻巧地躲过所有拦路的枝叶,落脚时也很小心,避免踩在枯叶上,所以他走动之时,真是一点声息都没有。直如鬼魅一般,飘过了树林的空间.他偶而回头张望,仍可以见到人影闪动,但他却深信对方一定看不见自已,更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迅速而不匆忙的向前走,略为校正方向直向欧阳菁藏身之处奔去。 快要走出树林了,忽然见到前面人影闪动。他立刻小心地缓缓上前。 绕过几棵大树,果然见到前面的树影中,有一个人屈膝而坐,一把长刀插在脚边的泥地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转动眼睛四下查看,顿时又发现在这一个人左方丈许高的枝桠间,也有一个人攀伏其上。 这两个人的装束。以及丑陋的面貌,一望而知,乃是极乐都教之人。 阿烈的心房剧烈的跳动一下,大惊忖道: “莫非他们查出了阿菁,所以在这儿等我入村?哎!不好了,阿菁必定已被掳去,这此人只须等我自投较网就行啦!” 阿烈惊急交集之下,反而灵机一动,拾起一块小石,看准备地方,振腕掷去。 石子落在那两人前面寻丈之处,发出“嗤”的-声。 那两人都瞿然凝神查看,过了一会,实在没有异象,底下的大汉低声道: “喂!陈三,你听见声音没有?” 树上的大汉道: “听见了,但鬼影也看不见一个” 底下的大汉道: “咱们最好别看见。反正那个女的,已经抓到手,那个小子若然亦已被捕,咱们就没半点危险了。” 树上的陈三低呸一声,道: “看你的胆子,不知跑到那儿去了,想当年你李宗也算得是一人物呀!” 李宗唉了一声,道: “别提啦!现在混一天算一天,只要有美女寻乐,就什么都不想了。” 陈三道: “刚才那妞儿真美,这会儿想已在教主怀中,正享受着人间的最大乐事了吧?” 李宗-的吞一口唾沫,道: “那还用说,咱们的极乐教主能够白叫的么?任何女人到他手中,几曾有过不是念念不忘.情原永远做他的玩物的?” 阿烈听到这里,只觉浑身血液奔腾,怒火上升,几乎冲动的奔出去砸死这两个大汉。 他终于定下心神,忖道: “这样说来,阿菁已被那色中魔王擒去了。只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假如白天时已经被擒去,到现在相隔已久,当然不能保全清白之身了。” 他咬咬牙,忍抑住心中的痛苦,又想道: “如果是刚刚擒去的,则我们这一逃走,那极乐教主岂不亲自出动?一时三刻之内,不会去碰阿菁。说来说去我现在已不必急于行动,还是设法多打听一下再说。” 至于打听之法,他已经想好,那就是使这两人交谈下去。 这时他们已不做声,静静的守望着。阿烈又捡起一声石子,暗中冷笑一下,振腕掷了出去。 石干又落在原来的地方,那两人俱竖起耳朵,睁大双眼,看了一会,实在没有动静。 这回阵三先开口道:“李宗,你发现什么没有?” 李宗道:“声音是听见了,但不见人影。” 陈三咒了一声,道: “咱们别再见鬼了!怎么好像是有人踩踏树叶上的声音呢?” 李宗道: “管他的,我只想着早先从村里抓回去的姐儿。这刻大概在教主怀中,欲仙欲死了。” 陈三道:“这个自然,咱们极乐教主岂是白叫的。” 底下两人对答的话,和上一次差不多。 阿烈这回已经不怒恨了,代之而起的却是满月复疑云,付道: “这就奇了,为何他们又重说一遍呢?好像是私塾里的学童念书一般。” 他眼睛陡然一亮,瞿然忖道: “是了!这一套话,必是有人故意要他们说的,凡是听到可疑之声,而不见敌踪,便来这么一段,只是他们这一番话,有何用意?” 疑念一生,便不急于行动了。 在黑暗中,陈三和李宗依然藏在原地,但已停止谈话。 第十二章 阿烈想了一阵,忽然大悟,忖道: “是了!他们这般说法,用意不外两点。一是诱我立刻赶回乙木宫去,二是我可能不相信,因而潜往那村内探视,当然极乐教在这两处,已经布了罗网,等我自投其中。” 他心中冷笑一声,又想道:“但我刚从乙木宫逃出来,那儿也算得是龙潭虎穴么?” 对于极乐教,他略有轻视心。但旋即惕然寻思道: “不对,假如我这将回转去,一定得深入宫内找寻阿菁的所在,这样,形势自然大大不同了。” 现在须得决定如何做法,设法冒险去救她,或是悄然逃离此地,只有这两条路而已。 说到冒险救她之事,他如果是深谙武功,也还罢了。无奈他只仗着力大身轻,以及目力过入而已。这些长处,碰到高手,自是失去作用。 但若要他舍下欧阳菁,不管她的安危,一迳逃走的话,这又不是他这种人做得到的。 何况他自己觉着欧阳菁对他颇有意思。两人之间,已生出了某种感情,这等情况自然更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原则上,他定要救出欧阳菁,问题是采取什么办法手段,方有成功之望? 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悄悄退开,摔到一株树上,绍匿在浓荫之中。 他一面寻思计较,一面游目四顾。忽见一条人影,快逾闪电,落在他早先藏身的树丛内。 阿烈不由得大为庆幸,因为他拾好早一步走开。不然的话,便得被这个人揪了出来无疑。 那条人影匿于树丛内,面貌衣服都瞧不清楚,阿烈甚感惊奇,想道: “奇了?我本以为这人是极乐教高手,四下搜索险僻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因为我两次掷石的声响,把他引过来搜查。但现在看起来,这人又不是极乐教之人。” 不过在他印象之中,这个人扑入树丛之时,那种迅猛凶厉的姿式,颇有老鹰攫兔的意味。 只见那人在树丛内躲了一会,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向陈三等人前面丢去,一如阿烈刚才所做过的一样. 陈三和李宗俱愣然顾视,接着便互相对答。内容果然与刚才的大同小异,可见得的确是奉令如此说的。 树丛内那道人影,伏在地上,非常轻巧快速的滑出来。看起来他似乎是在草尖上没行一般,既迅快而又没有声息。 转眼间,他已游到李宗后面,身形暴起,直向树上的陈三扑去,快得如同电光一闪,顿时把陈三了下来. 奇怪的是陈三既无声息,而地上的李宗也不曾叫喊,阿烈虽然目光受树上枝叶挡阻,瞧不真切。但仍然可以意会得到那人是同时发动攻势,已把李宗制住了。 这等身手,直把阿烈瞧得目瞪口呆,心中无限佩服,忖道: “此人武功之高,只怕还在程真人之上。” 但见那人已拖了陈三,缩回刚才那树丛后面,低声喝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陈三只能开口,声音发抖地道:“小……小的当然想活。” 那人冷冷道:“那么你把所知之事,一一说来,首先是关于村中那女孩子的事。” 陈三呐呐道:“小的一定……从实招出。”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那位姑娘卧病床上,所以敝宫之人,一到就抓着了毫无困难。” 那人冷冷哼一声,道:“你们专捡软的欺负,我且问你,那女孩的姓名.你们查出了没有?” 陈三道:“听说是什么欧阳家的,敝宫有人认得她。根本不须询问。” 那人道:“哦!原来是冀北欧阳家的人,那么这个女孩子必是欧阳菁了。奇怪!她如何会纪到这儿来?有何用意?又如何会生病?” 陈三讶道:“你老和那姑娘不是一道的么?” 那人冷冷道:“不错,我且问你,现在这欧阳姑娘在什么地方?” 陈三道:“她……她还在那村中。” 那人道:“胡说,现下还在村中?” 陈三急忙道: “小的可以起誓,这是上头的主意,认为宫里太严密,敌人一定不敢去冒险。所以放在村中,反而可以钓到大鱼。” 那人道:“这话颇有道理,你可知道我将怎么做么?” 陈三骇然道:“小的……小的不知。” 那人道:“假如你肯帮助我,我就不致如此的左右为难了。” 陈三忙道:“你老即管吩咐。” 那人道: “我想派你赶去冀北欧阳家,报告此事。而我却尽力去救欧阳菁。这样,即使我也失陷了,世上仍然有人知道,对不对?” 陈三茫然道:“是,是的。” 那人冷冷一笑,声音中透出森寒杀机,使人听了不寒而栗。 他道:“但我信不过你,所以只好教你和那同伴一道去见阎王了。” 陈三只说得一声“饶命”,那人掌势落处,拍在他背后,陈三顿时无声无息了。 那人站起来,阿烈看得清楚,只见他一身紧身人行衣,结束的十分俐落,背上插着一口长剑,年纪约是四十余岁,长得颇为清秀。 他底毒辣澈底的手段,使阿烈不知佩服好,抑是不以为然的好?但总而言之,他不是极乐教之人,而且有搭救欧阳菁之心,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阿烈跃落地上,说道:“前辈请勿误会动手。” 那人身子微微震动一下,转头向他望来。但大概光线太黑,所以他睁大双眼,仍有迷蒙之态。 阿烈道:“前辈的言语和行动中,已显示出乃是乙木宫的对头,因此在下才敢露面。” 那人走近几步,眼光凝注他面上,冷冷道:“你是谁?我又怎知你不是极乐教之人?” 阿烈道:“在下白飞卿,正是极乐教布下罗网所欲得的人物,在那树于里的姑娘,便是与我一起的。” 那人沉吟一下,才道: “假如你是极乐教之人,随便冒认,亦无不可,老实说,我可真有点不放心。不过,看你的样子和态度,却又有点可信。” 阿烈道: “前辈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咱们不走同一路,并无妨凝。假如我不现身出来,前辈亦无法觉察,对也不对?” 那人道: “这正是我刚想到的,若非如此,我焉肯有点相信你?你既然已经露面,可见得必定有话跟我说,我猜得可对?” 阿烈道:“不错!在下第一点想请教的前辈的称呼。” 那人迟凝了一下,才道:‘我姓贺名伟,只不知你听过我的姓名没有?” 阿烈歉然一笑,道:“在下实在算不上是武林中人,见闻亦陋,因此之故,竟没听过贺前辈之名。” 贺伟道:“那也不足为奇,我虽是少林派之人,但在江湖上算不上有名人物。” 阿烈肃然起敬,道:“原来贺前辈是少林派的,无怪那两个守卫不堪前辈一击。” 贺伟傲然一笑,道:“他们只是鼠辈而已,收拾他们实在不算一回事,何足道哉!” 话虽如此,阿烈却感到他口气间不无沾沾自喜之意。 现在的阿烈,远非以前可比了。对于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心,以及光怪陆离的世相,已大体认识。 因此,他对这位少林高手评价,立刻降低了许多。心想: “假如我这话是向程真人说的,他必定不会有这等口气。” 只听贺伟又道:“那么白飞卿你对那位姑娘有什么打算没有?” 阿烈道: “这正是在下想向前辈请教的第二件事,在下出门不久,对江湖上的事情,不大懂得。因此完全猜想不出极乐教如何对付那位姑娘?” 贺伟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姓名?” 阿烈道:“当然知道啦!她姓欧阳,名菁。” 贺伟道:“你们如何会凑在一起?可是亲友么?” 他摇摇头道: “在路上碰到的,那时候有一个叫做鬼厌神憎的人,想加害于她。是我暗中助她躲起来,不过其后仍然被曾老三找到。他们都因此而受了伤,一路追逐,不知不觉闯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了。” 贺伟道:“哦!原来如此,那么你本身也一定武功高明,只不知是向谁学的?” 阿烈道:“在下全然不懂武功,只不知您信不信?” 不用说,那贺伟定然不相信他不懂武功,阿烈连忙又加上一句,道: “在下比一般人身轻力大,眼力也好得多,所以逃跑起来,别人总追不上我。” 贺伟这时才略为相信,道:“假如的确如此,未免是罕有的奇闻了。” 他想了一下,才又道: “我认为此刻不妨趁敌人尚未发现尸首以前,速速潜入村中,如果救得欧阳菁,便立即远走高飞。” 阿烈道:‘这办法好是好,但……” 他本想问贺伟可有其他任务?照理说他既然在此地现身,必定事出有因,所以他怕耽误了人家的任务。 贺伟已经接口道:“你怕有危险么?不必耽心,我还没有把这极乐教中的人,放在心上。” 他傲然地模模背上的长刀,又道: “我的无敌神刀绝艺,至今尚未逢过敌手。如果他们拥有足以与我一拼的人物,恰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阿烈心中不知如泛起了难以相信之感,忖道: “连程真人那么大名气,武功那么高的人,也对这极乐教十分忌惮,步步小心。你难道就胜得过程真人么?” 他当然不会泄露此一心意,当下道:“既蒙贺前辈帮忙,自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两人向那村落奔去,初时阿烈带头,走得很慢,左顾右盼,唯恐碰到敌人的伏椿。 但走出一段路,贺伟就领先了,也毫不畏惧地向前奔行,速度甚快。不一会,已抵那座村落。 贺伟这时才警戒地伏低身子,向村内窜入去。他两个起落,已到了欧阳菁所借居的屋子外面。 他回头等阿烈走近,轻轻道:“在那一间屋子里?是不是这一间?” 阿烈点头道:“是的,前辈如何晓得?” 贺伟淡淡一笑,道:“江湖经验丰富的人,许多事一望而知,不足为奇。” 阿烈道:“几时在下能学这些本事,那就好了。” 他上前去推门,贺伟摇手阻止他,自己一溜烟般窜上屋顶。 阿烈也轻而易举地跃了上去,紧紧跟着他。贺伟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头,瞪他一眼,这才飘身下地。 他的表情,再阿烈的夜眼中,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落地后,阿烈转到房门口,心中又兴奋又紧张,伸手一推,房门立时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只见房内油灯点得相当的亮,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例身向外,而恰好向着门口。 因此,阿烈和她立时打个照面。阿烈唰地跃了入去,落在床前,欢喜得有点激动地伸手模她的面颊,道:“阿菁!你还在这儿,怎么样?情况还好么?” 欧阳菁睁大双眼,似乎感到难以置信。之后也伸出玉手,拉住他的手腕,道: “哎呀!真是急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中断,好像被人堵住嘴巴一般。 阿烈从她表情中,晓得是因为看见了随后进来的贺伟。 当下说道:“别怕!不要紧的,那一位是少林派的贺伟前辈,他帮忙我来救你出困。” 欧阳菁的目光转到他的面上,仍然带着惊骇的神色。 阿烈一伸手把她抱了起来,由于大有经验,所以非常容易和快速的把她转移到背上,并且在顷刻间,已用一条布带缚住她。 他这样做之时,全未回顾,由于动作迅速。所以根本没有耽搁。 之后,他回转身子。目光别处,这才明白欧阳菁为何如此吃惊。敢情那贺伟横刀而立,大有阻他出去之意,神色不善。此外,在窗口或房门外,似乎也有人影。 阿烈一楞,道:“贺前辈,你怎么啦?” 贺伟笑道:“我好得很,没事。” 阿烈道:“那么咱们走吧!” 欧阳菁这时才接口叫道:“他是极乐教的人,刚才已到过房中,我见过他。” 阿烈一怔,道:“不会吧?我亲眼见到贺前辈出手杀死极乐教的人?” 欧阳菁道:“你可曾亲自检验过?” 阿烈道:“当然没有,但我看见的。” 欧阳菁道:“唉!傻瓜:你应该不要进来才对,他们是假装的呀!” 阿烈现出怒色,向贺伟道:“她这话可是真的?” 贺伟道:“真便如何?假又如何?” 阿烈没有回答,仍然含怒问道:“那么你当真是少林派的人么?” 贺伟道:“真真假假,难说得很。” 阿烈道:“阿菁!你可知道他是否是少林派之人?” 欧阳菁道:“看他持刀的架式,似乎真是少林派之人?” 阿烈回顾一眼,道:“这样说来,那极乐教主也在这儿了?是也不是?” 贺伟冷冷一笑。道: “你的问题真多,我不妨告诉你,教主另有要事,还未驾到,但这儿却有不少高手,莫说是你这等小人物,即使是程玄道之流。也包管他来得去不得。” 阿烈瞪眼道: “那不见得吧!程真人是武当派最高的人物,胸襟谦冲,那似你这么卑鄙无耻。” 他一骂开头,好像是上了瘾似的,继续骂下去。一连骂了十多句,才停下来。 贺伟冷冷道:“无知小儿,现在你尽避逞口舌之快,待会教主驾到,定叫你知道本教的厉害。” 话声未歇,阿烈突然闪电般向他扑去,挥拳猛击。 他的动作既突然而又迅快。兼且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全力袭敌。 这种打法,世之所稀,贺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上。 因此之故,贺伟固然毫无困难的一刀劈中敌臂,但胸,口也中了对方一拳。 那是阿烈的另一只手发出的。 他虽然武功精深,寻常人用大铁锥来这么一下,他也受得住,身子决不致摇动一下。 但这刻却奇怪得很阿烈这一兜胸拳,直把他打得整个人都离了地,“砰”一声,撞在墙上,方始坠地。 阿烈手臂全然无事,身子已冲出房门。 但见一刀当头砍落,斜刺里还有一把钢枪,带着凌厉风声,向他小肮刺到。 这两般兵器,来势之迅猛狠毒,即使是阿烈不懂武功之人,也能够感觉得到。 因此,他不必瞧看,也知道必定是一流高手施为。 他的身子仍然笔直前冲,顿时一刀一枪,完全招呼顺他身上。 假如这两般兵刃皆是全力施为,又不曾受到阿烈出手攫夺的牵制,而是着着实实的招呼在他身上。则阿烈的“真气”。能否抵当得住,实在是极大的疑问。 如今由于对方想不到他能夺门而出,仓卒出招,加以阿烈双手分向刀枪攫夺。他们非得方向略变,才能避过。 由于方向变化,势道顿时减弱了许多。 阿烈的头顶挨了一刀,月复上挨了一枪。但他不但没有倒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向前疾冲,顺手还抢过了那把长刀,一下子就跃出屋外。 这刻他无须隐匿身形,放步疾奔,在黑夜之中,宛如一阵清风,霎时已去得无影无踪。 屋子内涌出五六条人影,纷纷追赶。但不久,一阵尖锐的哨子声,从村内传出,远及四周旷野。 不久,这间屋子之内,已是灯火通明,聚集着许多人。除了穿青衣的两名美女和丑汉,一共是四个人现出面貌之外,余人皆是长衫罩体,头罩遮面。 当中的一个蒙面人,环视诸人一眼,冷冷道:“好!你们都回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蒙面人上前一步,躬身道: “这一经过说出来,教主只怕也不易置信。那厮背了欧阳菁,居然冲出此屋,还伤了贺供奉,又夺走了粱供奉的长刀。” 极乐教主左手摩弄胸口的一朵金质梅花,鼻子中发出冷笑之声。 众人全不敢开口,过了一阵,在极乐教主身边的柳飘香道: “严供奉,你这话未免太语焉不详了。那厮可曾受伤?他是什么家派?” 严供奉道: “那厮的手法全无路数,实在看不出什么家派。自然最可怕的是他似乎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居然不怕刀劈枪刺。” 他停歇一下,这才将早先的情形,详细描述出来。 极乐教主停止抚弄那金梅花,道: “听起来,这厮果然已能刀枪不入了。但普天之下,似乎还没有谁练到这等境界,何况他只是年轻人?莫非这里面另有文章?” 柳飘香问道:“教主可是认为那年轻人可能有什么宝物护体,方能刀枪不入?” 极乐教主点点头,道: “不错,不过尽避他是因宝物护体而月兑身的,但大家也不可轻视他。因为此子脚程如此之快,转眼间就失去影踪,可见得他武功的确很高明。” 他仰头忖想了一阵,才道: “本教目下正是势力最强大之时,忽然生出变故,引来强敌,这也许是天意要咱们受到磨练,如果经不住这风浪,本教自无立足余地了。” 人人都不敢则声,因为大家都晓得教主的性格作风,往往在有重大宣布之前,先来一段开场白。 丙然极乐教主又道: “本宫决定举行的同乐大会,每年本是两次,是本宫唯一的盛典,但这一次非得取消不可了。” 柳飘香道:“啊!多么扫兴呀,我们每年只聚头这两次。” 极乐教主摆摆手,道:“这一次定须取消,同时人人出动,务必把这些敌人,予以消灭才行。” 严供奉道:“教主可是把宫中执役之人,也都完全调遣派出?” 极乐教主道: “不错!本宫暂时封闭,大本营改设于另一行宫中。本座郑重宣布,凡是供奉身份生擒或杀死那白飞卿,即提升副教主。凡是供奉以下,建立殊功,即升为供奉,本座授予秘艺……” 他停顿了一会,才又道: “此外,擒杀程玄道等有关之人,每建功勋,本座将有特别奖赏,并须迫杀一切可能得知本宫秘密之儿” 柳飘香道:“当务之急,大概是合力追捕那白飞卿和欧阳菁了,对不对?” 极乐教主道:“不错!我将订下计划,逐步施行,目前先全力解决了白飞卿……” 屋子内的灯火不久就熄灭了,群魔在黑暗中,悄悄离开。 且说阿烈背着欧阳菁飕飕飞奔,放尽脚程。到了天色拂晓,他已在大路上奔行了百余里之远了。 他在一座凉亭内停下脚步,打算把欧阳菁放下。 欧阳菁忙道:“不可在此停留,否则我们就会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了。” 阿烈连忙走出去,折入路边一条小径,边行边道:“咱现在不知身在何处?” 欧阳菁道:“照我的猜测,大概已接近许昌,假如再前走,便可在城内歇息。” 阿烈道: “原来咱们已绕了一个大圈子,真是糟糕得很。假如你说法不错,极乐教之人还是很容易追上来。” 欧阳菁道: “是的,最可怕还是这些魔鬼们,个个蒙住面,谁也认得他们。因此他们出来时,只须恢复本来面目,也许还名声很好的人物呢!这真是叫人无法预防的敌人,对了,你把那刀丢了没有?” 阿烈道:“没有丢掉,这把刀可能是一条线索,对也不对?” 欧阳菁道:“原来你早已想到了,看来你果然很聪明,并非自吹自擂,那么你瞧瞧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阿烈先走到树下一块草地上,将她放下来。这才解下腰间的长刀,递给欧阳菁,口中应道:“我一窍不通,还是你来看吧!” 她接过反覆察看,道: “此刀尺寸式样,与平常的长刀一般,毫无特色,若是见识不广的人,纵然年直个三五天之久,也找不出任何头绪来。” 阿烈道:“照你的讲法,似乎是别人虽是不行,但你却有法子,是也不是?” 欧阳菁傲然一笑,道: “不错!可说是家学渊源。因为我欧阳家历来收藏了不知多少兵器谱,自然是还有各式各样的有名兵器,价值连城。我时时听家中之人谈论研究,所以算得是行家了。” 她把长刀交还阿烈,道: “首先我一看此刀,手把上的痕迹已显示出此是主人宝爱的护身之物,甚至是师门相传的重器,证以此刀的锤磨打炼,皆是绝品手艺,已可深信不疑了。” 阿烈道:“但照你所说,仍然推测不出刀主呀!” 欧阳菁白他一眼,道:“先别忙着卖弄聪明,我当然还有话要说的。” 她作出一本正经之状,好像是老夫子讲解文章一般。 这使阿烈记起了当日她硬要做“师父”的往事,不禁微微而笑。 欧阳菁瞪他一眼,扳起面孔,道: “此刀入手沉重,较之普通之刀,重上许多,可知必含钢母之质,轻过名师千锤百炼而成。一般的人,既然此刀这般名贵,一定想法子使它外形特殊,与凡品有别。只有九宫派,流传有这种上佳名刀,外形都是如此朴实的。” 阿烈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使用此刀之人,与九宫派一定月兑不了关系啦?” 欧阳菁道:“何止月兑不了关系,简直就是这一派的高手无疑。” 阿烈见她气焰甚高,很想挫折她一下,使她改变一点,这刻可就抓到机会了。 他连忙接口道:“那么不见得,此刀纵然是九宫派名品之一,但焉知不会落在他人手中?所以我只说有‘干系’,而不予以,肯定,对不对?” 欧阳菁一怔,心中虽然知道他对得很,但嘴巴却不肯认输,道: “如果此刀落在别人手中,便可知与九宫派全无一点干系了。” 阿烈笑一笑,道: “照情理推想,九宫派之人,对师门重器一定很珍视,决计不致于被人盗走而全不觉察。因此,能把此刀弄到手之人,不论是巧取强夺,九宫派之人必定晓得,亦必定有某种渊源或恩怨。因此,咱们至少可以从九宫派那儿辗转打探内情。” 他停了一下,又和气地道:“咱们别争辩了,眼下此刀把成了咱们累赘之物了。” 欧阳菁讶道:“为什么呢?” 阿烈道: “一则我带在身上,不合使用,徒然扎眼,惹人注目。二则此刀在咱们手中,对方一定十分忌惮,怕咱们从这条,线索,查出使用之人。” 欧阳菁深感有理,却一时没想到如何处理才好,不知不觉向他问道: “这便如何是好?” 阿烈道:“我们把刀丢掉,但一定要使对方找不到才行,这样有两种大大的好处。” 欧阳菁道:“什么好处?” 阿烈道: “第一点是使这刀的主人失去平日惯用的兵器,减弱了武功。第二点,对方一定会疑神疑鬼,不知我们知道了多少?那刀又在何处?这样咱们等如在心计上已打胜了一仗啦!” 欧阳菁道:“妙得紧,你把刀埋起来,做个记号就得啦!” 阿烈道: “这话有理。” 当下立即去办这件事,不一会,又回到她身边。 欧阳菁道: “据我所知,九宫派人才寥落,二三十年前,已加入青龙会中,因此,那使刀之人,多半是青龙会中很有地位之”人。” 阿烈对青龙会这个第一大帮会,印象甚深,因为它乃是诛杀化血门查家的七大门派之一,而他也见过那青龙的三当家许太平。 不过他可没敢说出,免得欧阳菁感到他知道得大多,因而惹起了疑心。 他想了一下,问道: “青龙会这名称似乎听人说过,只不知这一派的高手当中有多少使刀的?” 欧阳菁慢慢又把架了端了起来,道: “我告诉你,青龙会本来不是武林家派,而是一个帮会,由不少武林高手合并组织而成。但如今也可以勉强算是一大家派了,数十年来,已出了不少高手。当初组合并此会的老一辈,不是老死,亦已衰老退隐。据我所知,青龙会使刀著名的有两个人,一是三当家许太平,别一个是五当家雷同。他们皆是青龙会第二代人物,所以那一个是属于九宫派的,外人无从得知。而事实上不是我夸口,这九宫派之事,目下江湖上知道的人。 己寥寥无几了。” 阿烈皱起眉头,这是一方面对欧阳菁这种动轧端起架子的态度,感到不满,另一方面:也因为事情的复杂而觉得头痛。他道: “你说过九宫派有三口这种名刀,则许太平和雷同二人,使的都是这种刀,也不足为奇。再往深一步推论,那个失刀之人,也可能拥有三口之多,他失支其一,只要再拿一口就行。因此,不论猜中那一种情形,咱们总是不能马上就查得出秘密投入极乐教之人是谁了,唉,这倒是不易解决的难题。” 欧阳菁吃一惊,忖道:“她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就能想出这许多道理来。” 当下问道:“照你的估计,我们有没有希望查出刀主是谁呢?” 阿烈道:“假如咱们的有点运气,此事虽然头绪甚多,仍然可以查得出来。” 他停歇一下,又道:“只不知那个自称是少林派的贺伟,是不是真的?” 欧阳菁道: “我虽然只看了他一招刀法,但以他的出手姿势和气势,很像是少林门下。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贺伟,那我就不知道了。” 阿烈道:“少林派果真有一个贺伟么?” 欧阳菁道: “不错!他相当有名气。正因此故,他似乎不可能一个照面就伤于你拳下,也许是别的少林门下,冒充他的名字吧:“ 阿烈想了一下,才道: “他一定就是贺伟,因为如果他不是高手,极乐教决不会让他担任如此重要的诱敌主角,你可还记得当你揭破他是敌人之时,他好像毫不在乎,表现出一种鱼在网中的神态。如果贺伟是少林高手,那么就是他了。” 这一番推论,精辟有力之至,欧阳蕾不能不服气,当下道: “好!就算他是贺伟,但他身受重伤,已不能再在极乐教中负责任了,对我们来说,已无可予利用之处。” 阿烈露出深思远虑之状,缓缓道: “那要看咱们有没有办法了。假如能够利用贺伟之事,使少林派也卷入其中,出力对付极乐教,当然十分有利。” 这时,天已大亮,官道上已经传来车马行人之声。 阿烈独自掩近路边,张望了一会,回来向欧阳菁说道: “你的伤势,定须设法早早治愈,否则咱们只有挨打的份,没有反击之力。” 欧阳菁道:“我也想快点复元啊!” 阿烈道:“假如是旁的人,我有法子帮忙。但你体质与常人不同,我伯反而伤害了你?” 欧阳菁不明所以,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烈道: “我精通各种花草之性,可以治病,就算是内伤也难不倒我。但你上次不是因为饮了一碗荼,由于内含解毒之药,而使你痛苦难当么?因此,我伯你体质异于常人,不敢下手医治你。” 欧阳菁道:“你的药只要没有解毒性质,就不怕了。” 阿烈道:“那么你可愿一试?我刚刚看见有两种花草,恰恰可以医治内伤的。” 欧阳菁道:“愿意之至,但这儿没有炉火药铛等物,如何煎熬?” 阿烈道:“用不着,只须榨出一点点汁液就行了。” 他转身奔出,采了两样植物回来。欧阳菁从丝质的衣上,撕下一幅。阿烈用这幅丝布包住草药,加以绞扭,他手劲奇大,一下了就榨出汁液,流滴欧阳菁口中。 饼了一阵,欧阳菁面色发白,有气无力地道: “不好了,我感到头晕眼花,身子虚弱之极,心跳得很厉害。 阿烈大吃一惊,这才晓得她的体质果然与常人全然不同。现在这么一来,她更加软弱无力,其势已变成他莫大的累赘了。 欧阳菁娇躯一软,倒在阿烈怀中,缓缓道:“我……怕……不行了!” 阿烈大吃一惊,紧紧拥着她,道: “不会的,那些花草绝对不会致人于死。你就算体质与常人大大不同,最多也不过感到不适而已,焉会遭遇不测?” 欧阳菁道:“我的心好像老是要停下来,不再跳动似的,你听听看。” 阿烈心中十分震掠,但表面上却装出很有自信的神情,道: “那有这等事,待我听一听。” 他低委俯贴她胸前、听她的心跳。但觉她的心脏跳动得很正常,没有奇怪之处,至此,他才松了一口气。 当他神经不再紧张之后,马上就感觉到女孩子胸前与男人不同之处,她那耸起的富于弹性的胸脯,使他的面庞深埋其间。同时,在她的衣裳上,散发出一种香气,送入他鼻中。 他初时,心意完全贯注在她的“心跳”上,此事有关生死存亡,是以他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和感觉,而现在他一旦神经松驰下来,这种温香软玉的感受,立时使他心跳加速,神魂皆散。 要知阿烈并非全无男女关系经验的人,因此之故,这等旖旎香艳的拥抱接触,不免勾忆起过去的经验,是以遐思涌上心头。 欧阳菁道:“飞卿,是不是很不妥?” 阿烈含糊道:“好像没有什么?” 他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目光到处,只见欧阳菁呈现一股娇慵之态,实在是非常迷人。 可是他又感到她的目光,似乎蕴藏某种意思。 阿烈忽然生出警惕,忖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静静对瞧了一阵,欧阳菁的清澄美丽的眼光中,好像闪烁一种狡猾的嘲弄的意思。 阿心头一震,忖道: “她敢是知道我刚才对她起过绮念,所以心中暗暗讥笑我么?抑是她故意骗我这样做。以便看我露出丑态?” 虽然她的狡猾或嘲弄,只是出诸女性性的本能,并非像世间上,那些勾心斗角发心机诡计,可是阿烈已经感到非常狼狈,好像被人揭发出不可告人的事情,那等尴尬和不安。 他随口道:“你的心脏没有什么事。” 欧阳菁那苍白俏丽的面上,泛起了笑容,但她没有开口,所以她因何事而发笑,阿烈无法臆测。 阿烈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欧阳菁道:“你如果答应不生气,我才告诉你。” 阿烈心想:“来了!她开始要讥嘲我啦!” 口中说道:“好!我决不生气。” 欧阳菁道:“你好象略略懂得医道,对不对?” 阿烈对她的开场白甚感讶异,点头道:是的,只略略懂得一点。” 欧阳菁道: “据我所知,大夫诊察病源之时,不外‘望闻问切’四诀,但你却多了一决,这是谁教你的呢?” 阿烈微微面赤,道:“这不是什么医诀。” 欧阳菁笑道: “这就对了,如果那也是秘诀,这个师父应该杀头才对,以我所知,宫禁之中,以及那些规矩很大的阀阅门第,女眷延医之时,是用‘红线切脉’之法。那是一条细线,系在女眷腕间,另一端引出几外,大夫便在那丝线上切病者之脉,试想人家连面扎手腕也不让看,不让碰,如何肯给你这样贴伏在胸脯上听那心跳之声呢?” 她说到这儿,阿烈已经面红耳赤。 他被她澄澈的目光,注视之下,有点手足无措,不及多想,呐呐道: “我绝不是有心轻薄,而是一时心急,所以没有仔细考虑。” 欧阳菁微微一笑,道:“照你这样说,那些因一时忿激而杀人的凶手,皆可判无罪了?” 她大有毫不放松地挖苦嘲弄之意,虽然她的态度很温和,不是咄咄逼人,但阿烈招架不住之余,心中不免发生把抗的意念,因为他法时的的确确没有任何非礼的存心,却遭她冤枉。 他用力地摇摇头,道: “这种事怎可混为一谈?你举的例是杀人,是一种毁灭,而人死不可复生,此所以须得引以为戒。而我此举,只是为了救人情急,略略逾了礼教范畴而已,所以那些道学家说,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之防必须严谨但嫂溺便须援之以手。” 欧阳菁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有危难之际,自然不可用平常的礼法拘限,假如一个男子,握着一个女孩子的手,把她从水中拉起来,这当然不能算是破了男女授受不亲之禁条,但这个男子若是趁机偷香她的面头一下,这就是大大的不对了,是也不是?” 她分明是讥讽阿烈在最初,于庙中相遇时,曾藉那鬼厌神憎曾老三造成的危难偷偷吻她之事。 阿烈更加狼狈了,心想:“她简直是在跟我过不去,如果我现在不理会她……” 此念一生,便松开手,道: “这样说来,姑娘必定认为在下是轻薄少年了,也许姑娘多看一眼也感到讨厌,我还是知趣点走开的好。” 欧阳菁睁大那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射出惊恐的光芒,还皱了眉头。 这等神态,固然可使人生怜,但另一另也可以便人觉得不能罢休。 阿烈正生出后者之心情,他轻轻推她,要她坐好,以便起身,一面说道: “这不是在下不想帮忙你,而是感到再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我立刻就走,天空地阔,人海茫茫,此后一定不会常碰面,你就可以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啦!” 欧阳菁表现得更加软弱了,依偎在阿烈身上,她的头发,拂擦及他的颈子和下巴等处。 她低低道:“啊!我真不该多嘴,所以惹得你生气了,你心中有没有在骂我?” 阿烈这时才记起自己答应过决不生气之言,顿时又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大丈夫岂可出而反而,不能失信于一个妇人女子? 他连忙道:“我只是照事论事,你想想看,是不是我现在走更好呢?” 欧阳菁柔弱无力地道: “你如果拍拍屁胶就走了,我怎么办呢?你把我丢弃在这儿么?我虽然曾经练过武功、可是现下连活得成活不成也不知道,如何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即使是一个很平常之人,也能够随意欺负我。” 阿烈道:“我身上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待办,所以急着动身罢了,并非要丢弃你不管。” 这个理由,一听而知。十分牵强,但欧阳菁却不再撩拔他,道: “如果你有很重要之事,那你就去吧,我躺上一会,或者会恢复过来,自己到许昌去找地方歇息就行了。” 阿烈道:“你现下碰上了极乐教之人,毫无反抗之力,等如肉在俎上,任人宰割。” 欧阳菁道: “极乐教之人虽是无法无天,龌龊下流,但他们总得忌惮家父的威名,大概不敢对我怎样。” 阿烈心想:不敢对你怎样才怪呢!此‘邪教人物,’行踪诡秘,天下鲜有知者,等到你父亲晓得你被害之事也许时日湮远,证据全失,根本上报复也谈不上了,人家还有不敢的么? 当然他也懂得可能是以退为进,故意说不要紧,其实心中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想了一下,才道:“假如你不反对的话.我就等你复元之后再离开。” 他停下来,发觉对方没有反对的表示,当下又道: “我想碰碰运气,往效野走去,假如有孤单的屋字,而屋主人又肯保守秘密的话,咱们就暂时借宿,住蚌三五天。” 他说到“三五天”之时、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冯翠岚。她是在丐帮搜捕之下情况非常危险,本来应该尽快的找到她,警告她小心避难才对。 但假如耽搁三五天,恐怕已太迟了,因此他一方面暗暗替冯翠岚担扰。另一方面又十分惭愧。 只听欧阳菁欢然道: “那敢情好,我们最好能找到一座风景幽美的屋子。舒舒服服的住上几天。” 阿烈点点头,先拉过的她的玉手,细切脉息,但觉她情况很好,但由于他对切脉之道只从言老人那儿学了很短的时间,全为临床经验,所以虽然认为她没事。却不敢确定。 欧阳菁道:“我怎样啦?” 阿烈道:“你小肚周围都有点疼痛,对不对?如果我猜得不错,则你必须休养三五日,才可复原。” 她立刻道:“一点也不错,你的医道很高明呀!” 阿烈苦笑一下,道:“我那里算得高明。” 心想:“我是故意这么说来试她,而她居然承认,可知分明是她自己闹鬼胡说的。” 阿烈虽然已察觉她的病情可能是伪装的,但终究不能确定,所以沉住气并不叫破,打算再试她一试。 于是阿烈道:“你躺在这儿别动,等我独自前往找寻合适的地方。” 欧阳菁道:“我们一道去不行么?” 阿烈道: “不是不行,而是那样子太惹人注目和怀疑,可能使怕麻烦的人,不答应收留我们。” 她认为这理由很对,当下道:“那么你快去吧!” 阿烈起身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步回头道:“你一个人怕不怕?” 欧阳菁笑道:“不怕,你放心好了。” 阿烈故意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你怎能不怕?假如有人见你长得貌美,又孤身乏力,加以欺负,你又怎么办呢?” 欧阳菁道: “得看他怎样欺负我,如果他调戏我,我有法子使他一碰我的身体,就立刻死掉,再不然我跟他亲个嘴.也能立时使他毒发身亡。” 她原是用毒世家出身,这话十分可信,阿烈不禁伸出舌头,道: “乖乖:这香吻杀人之法,真是又可怕又香艳。” 她笑一下,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整天整夜的含着毒药,只有碰上危难之时,才这样做。” 阿烈摇摇头,道:“你不该告诉我,这是你的大秘密。” 欧阳菁道:“你是没有胆子的人,告诉你又有何妨,莫不成你敢强吻我么?” 阿烈道: “话不是这么说,老实人亦有情不自禁之时,所以你把不会整天含毒在口的秘密说出,殊为不智。” 她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我正要设法暗示你呀!你真是傻瓜,也许你当真是太老实了。” 这话不知是真的暗示呢,抑是暗讽他过去的香吻行为,阿烈被她弄得忽喜忽愧,一时兴奋,一时沮丧。 他咬咬牙,回头便走,好像要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一般。 走了数里,但见四下甚是荒凉,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座房屋,被翠竹绿树环绕,景致甚是幽美。 阿烈心中大喜,忖道: “此地甚是荒僻,前后皆无人家,也许山坡的那一边会有小村落,但此屋已如与世隔绝了,待我过去瞧瞧,如果主人肯相容的话,花点钱也没有关系。” 他奔过去,到了切近,这才发现那屋前有一条道路蜿蜒绕坡伸展,不知通往何处,此路已经野草滋蔓,似是不常有人行经。 但阿烈观察花草惯了的人,一望之下,已看出道路的野草,似是刚被车轮步履践压过不久。 他向齐胸高的篱笆里面望入去,只见那座屋子颇为宽广坚牢,一侧搭着马舍车房,此刻,果然有匹马在厩内,此外还可以窥见一辆马车。 山边的屋子,外面布置得很雅致,房舍坚牢轩敞,这必是富有人家的产业,因此,有马匹和车辆,不足为奇。 但阿烈却感到不大妥当,初时想不出是什么道理,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寻思之后,才找出问题是出在马匹身上。 原来在厩中的一匹牲口,不住喷鼻作声,因马蹄踢敲木板,发出间歇不定的嘈声。 阿烈不必进去瞧看,他晓得此马何故如此,那不是生病,而是饿渴所致。 因此,他奇怪此马既然不住的弄响出声,何以屋中之人,竟不到厩中照料?难道屋中之人已经外出,所以无人理会? 他高声道:“屋里有人么?” 他前后问了四五声,见没有回答,便推开篱门,一迳走到屋门前,伸手敲叩,当他改敲为拍之时,力量稍重,屋门呀一声打开了,原来屋门没有闩上,阿烈又不是无赖之人,既然屋主不在家,自是不便进去。 但门内地上躺着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因此阿烈骇一跳,蹲下来查看,只见那人两鬓已斑,身上衣服的质料很好,一望而知,乃是富有之人,他俯卧地上,一只手向前伸出。 这等姿势,好像是想去攫抓什么物事,但还没有抓着就倒下了。 阿烈心念一转,忖道: “是了,他可能要开门出去,但不知何故,抽开了门闩之后,就不支倒下了,只不知此人死了没有?” 本来这种人命案子,谁都不肯往自己身上找麻烦,因为一旦惊动官府,便须录口供呈报等等,一个弄不好,可能惹上谋杀之嫌。 阿烈一则年轻心热,二则从马匹的情况判断,认为时间不会太久;否则那牲口饿得受不住,岂不嘶叫? 他伸手切按那人脉息,但觉对方皮肤触手冰凉,似是已死,阿烈没有立即放弃,仍然诊切脉息,因为就算是生龙活虎之人,让他把手搁在地上很久,也会变得冰冻,何况此人已失去了知觉。 那人分明尚有脉息,虽然微弱,但总之还未死去,阿烈心中大喜,暗念:自己没有掉头离去,总算做对了。 现在他毫不迟疑,跨入屋内,把那人抱起来,走入左边房中,他已无暇注意房内相当华丽的阵设,以及名贵的器具家私,一迳把他放在铺有厚褥的床上,然后查看他的情况。 这人年约五旬左右,相貌有点丑陋,但却有一种忠厚老实的味道,他面色紫黑,呼吸微弱得特近没有。 阿烈翻开他的眼皮,察看眸子,这才敢决定这个老者乃是中毒,当下不慌不忙的走出去,转眼瞧看园中的花草。 看了一阵,还没有发现合用的品种,当下想道: “我何不用仙昙花替他解毒?反正他尚在昏迷之中,不知我用什么药物,他不会把这宗至宝传出江湖。” 要知那“仙昙花瓣”乃是天下无双的救命重宝,不但能解宇内任何毒力,还有起死回生之功,因此,如果传扬开去,登时不知有多少贪心之人,前来抢夺,此外,这“仙昙花”灵效亦有限制,根据言老伯留书所说,每瓣只能用上三次,就没用了。 因此,阿烈不是到生死关头,决计不肯使用,至于欧阳菁,由于她体质特异所以不能给她使用,倒不是舍不得。 他模出那本薄薄的“金丹神功”秘笈,册页中央着两片花瓣,当下拿出其一,撕了三分之一下来,先把其余的夹好藏起,这才把那三分之一的花瓣,塞入那个中毒者口中。 片刻工夫,这人面上的黑气退个一乾二净,恢复了血色。然后,他长长透一口气,道: “闷死我也!” 睁眼一看,便瞧见了阿烈,顿时露出讶异之容,同时又感到嘴内有物,吐出来一看,也不知是什么物事。 阿烈道:“那是药渣,我见你昏死地上,故此用药物为你解毒,你贵姓大名?何故单独在此中毒昏死?” 那人忠厚的面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气,道:“我也不明白是何原故?” 他想了一下,又道: “敝姓孙单名泽,是西北方数里远的孙家集人氏,从前也曾读过一点诗书,雅慕士人隐居园林的风致,所以避开繁闹的市井,到这孤山边修筑了这间别墅……” 他停住口又沉思起来,阿烈心知他一定又记起什么奇怪可疑之事,才会出这等神态,便不作声,免得打断了他的思路。 饼了一会,孙泽才接下去道: “在下这一次是偕小妾同来,因为是她的生日,她要我陪她过这一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可是下午么?” 阿烈道:“不!尚是清晨。” 孙泽骇然道:“这样说来,起码是第二天的事了,小妾为何不见踪影?” 阿烈道:“也许她有事走开了,要不然她一定已返回家中。” 孙泽道:“她怎会丢下我独自回去?” 阿烈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如在往时,他一定无法再想下去,但目下已有了不少人生经验,深知人心诡诈恶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例如丐帮帮主陆鸣宇的夫人苏大姐,她虽然爱陆鸣宇,但仍然另结新欢。 因此,他很快就想到孙泽的爱安谋害他的可能,当下问道: “孙老先生,只不知这位如夫人是何处人氏?现下多大年纪?” 孙泽道:“她是邻村人氏,我叫她为李姬,今年只有二十岁,向来不懂世事,大概是吓得跑了。” 阿烈忖道:“这位老先生心地厚道不过,居然会替那李姬想出理由来。哼!哼!她双十年华,正当盛年,假如有了外遇,向孙先生生加以谋杀,也不是稀奇之事。” 只听孙泽道: “假如我在此已昏死了一书夜之间,家中之人,也应该找到这儿才对啊,莫非是李姬没有返家,所以家中之人,还以为我们在此安居,那么李姬往那儿去了?莫非是遭遇了意外?” 阿烈心中好笑,忖道:“他老是想不到‘谋杀’这一点,真是笨得可怜。” 阿烈口中说道:“孙老先生,您回家瞧一瞧就晓得啦!何需多方猜测?” 孙泽道:“是、是,在下这就回去,只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可肯见示?” 阿烈报出假名字,然后道:“你回去一瞧,一切决可水落石出。” 孙泽还听不懂他的暗示,道:“不错!那么请恩公一道动身,在下定要竭诚招待一番,以表谢忱。” 阿烈陪他走出屋外,只见他步履轻健,心想:“那仙昙花真是稀世异宝,灵效惊人。” 他一面道:“我不去了。我等碰巧遇上,那里算得是什么恩德?” 孙泽道:“恩公无论如何也得走趟,否则在下这一辈子也感到不安。” 他突然吃一惊,停口瞪视马厩,阿烈心中泛起那个姬妾的影子,连忙回头望去,但马厩中车马如故,那有女人的身影? 孙泽又道:“奇怪!车马皆在,李姬是怎生走的?难道是走路回去的?不对,她小脚当真是三寸金莲,那里能够走路?” 阿烈忖道:“她如果有奸夫接应,当然不须走路了,这么简单的答案,只有他这者实人才没有想到。” 孙泽又回头来恳求他一道返家,阿烈问清楚他在在孙家集的房宅座落位置,接着又问他问道:“您家还有什么人?” 孙泽道:“在下家中尚有元配邱氏夫人,两个媳妇,三个孙儿,还有就是这个李姬了,两个犬儿都宦游在外,不在家中。” 阿烈道:“那么您是孙家集的老太爷了。” 孙泽道:“在下仗祖上余荫,这一辈子都席丰履厚、在集上的乡亲,都尊称我一声员外。” 阿烈道:“只不知孙员外家中的婢仆多不多?” 孙泽金然不明白对方如此查根问底,是何缘故?尤其是所问的都琐碎得奇怪,不过他还是有问必答地道:“寒家家仆老少有十二个,婢仆妇有十五六名。” 阿烈想了一下,又问道:“可有西席先生以及账房之类的人么?” 孙泽道: “以前礼聘过一位宋老人,教小孩儿们读书,今春宋老夫子年老辞馆,所以暂时由一个亲戚代为管教小孙,至于账房,上下也有六七个人,但只有一位老人是在寒家居住,其余的都在外头铺子里。” 阿烈点点头,忖道:“听起来大概就是那西席先生了。” 以常理推测,西席先生,由于地位比较特别,兼之又因督教孩子之故,比较上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内眷。 这孙员外虽然是官宦之家,但终究是在乡村地主,内外之防。绝不似京师阀阅名门那么严格。所以阿烈此一推测,真是顺理成章之极,毫不勉强。他又问道: “府上的西席先生多大年纪了?” 孙泽道: “大概是二十三四吧?他虽然年纪尚轻,可是学问非常好,很有才气,将来必能得到大大的功名!” 阿烈道:“在下不拟到府上打扰了,但对员外却有一个要求,不知员外可肯相助?” 孙员外立刻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定必使恩公满意。” 他以为对方一定是借点银钱之类,所以答得非常之爽快,反正此物有的是,丝毫不费张罗。 阿烈道:“小可打算借员外这座别墅一用,大概要三四天之久。” 孙泽大感意外,问道:“仅此而已么?” 阿烈道:“是的,尚有一个重要的附带条件,那就是绝对不可让任何人得知,府上的亲近之人,也最好全不知道,我只借居三四日就行了。” 他想一想,又道: “小可为了某种原因,不能给任何人晓得,届时尚有一位姑娘来此,也身上不大舒服,是以借地疗养数日。” 他为了提防对方返家后,不见李姬踪迹,及后又得知有女子在此屋居住的话,可能发生误会,所以事先说出。 孙泽膛目道:“还有一位姑娘么?” 他叹一口气,摇头道: “照恩公这等情形,必有不可告人之隐,在下虽然定必尽力相助,但假如有亏良心道德之事,恩公最好猛下决心,毅然回头的好。” 他有一种恳挚厚之意,溢于言表,使人绝对不会生出反感。 阿烈淡淡道: “在下也是见义勇为,救了那恢姑娘而已,目下尚有许多恶人四下追踪找寻于她,而她又负了伤,不能应敌,才要借尊墅一用,我和她之间,只不过像你与我等关系而已当然,假如相处得久,以致有情,那是出于自然,绝无违背良心之处,泽老这一片好意,在下甚是感激。” 孙泽定睛看他一阵,道:“你的话一定可信,既然如此,在下就拜辞返回舍下,只不知恩公可还须要些什么东西,例如食物或用具?” 他突然一笑,道: “我敢情有点糊涂了,屋内米面皆全,厨内尚有一些组菜,如果只是三四天,足可以将就对付,这样,你们就不必到集上购买了。” 阿烈道:“这就太好了,但假如如夫人尚未返家,必须惊动官府,那就盼低设法及早通知一声,以便回避,因为官府必定派人到此处调查。” 孙泽道:“这个在下省得,勿须过虑。” 他套上马车,与阿烈一同离开别墅。 阿烈乃是去把欧阳菁搬到这座孤山别墅来,他到了距她不远处,就开始匿藏起任何声息,悄悄潜行到她卧处附近。 直到他可以从枝叶隙缝中望见欧阳菁时,才停下来,没有丝毫声息,假若仍然瞒不过她的耳目,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只见她仰躺草地上,神情并不悠闲,这是因为阿烈已经去了很久之故。 相距不远的官道上,传来车马行人之声,所以不会令人觉得十分孤独,不过阿烈去了这么久而末回,终究是使人心焦之事。 欧阳菁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由于她脸色如此的苍白,又躺着不动,使人觉得她茬弱无力,甚是可怜。 阿烈硬住心肠,仍不出现,又过了一炷香之久,只见她缓缓坐了起身,转头回看,这时,她的面色也不苍白也了,美眸中闪闪有神。 他吃了一惊,忖道: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她并非真的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但她为何要这样做呢?假如她不是要我背负着走,我们已经可以走出老远了。” 欧阳菁甚至已站了起身,动作间敏捷异常。 阿烈早已有备,右手一扬,一颗石子落在数丈外的树丛中,发出了声响。 欧阳菁立刻就躺下了,面色也恢复早先那般苍白憔悴。 阿烈不满地摇摇头,想道: “我早就怀疑你装假了,所以如今才会试一试你,你自家大概还不知道,我诊切脉息之时,业已十分动疑何况我那几味花草药汁,绝对不会惹起这种后果。” 他再弄出一点声息,然后才走出去,在她身边停下了,问道: “你现在觉得怎样了?” 欧阳菁有气无力的道:“还不是一样?你何故去了许久?害我急了半天。” 阿烈道:“因为我碰上一件谋杀案。” 他随即把一切经过详情,告诉了她。 欧阳菁道:“你的猜测决不会错,定必是那西席先生作怪,这对奸夫婬妇如果还在孙家,见了孙泽回来,必定骇个半死.不过我深信那婬妇一定失踪了。” 阿烈道:“何以见得呢?” 欧阳菁道: “假如她返回家中,别人见主人末回,焉有不疑之理,再说,她拿什么藉口,洗月兑自己的嫌疑呢?所以我敢打赌,那婬妇一定和姘夫远走高飞了。” 阿烈道: “你虽然不能动弹,但脑筋仍然灵活如故。可惜你体力不支,不然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一同前去孙府,看个水落石出了。” 欧阳菁道:“假如婬妇已不在,还有什么看头?” 阿烈道: “假如那姘夫把李姬送到个地方隐藏起来,然后返回孙府,免得被官府画图通缉,如果是这样,晚上定然有好戏可看,这凶手难免再来一次。设法谋害了这个老实的东主。” 阿烈言之成理,果然引得欧阳菁心痒痒的,说道: “说不定我晚上的体力已经恢复过来,现在我们先到那孤山别墅去吧!” 阿烈心中一笑,付道: “我等一会再哄她一哄,务要让她今晚自动恢复体力。这样我就可以离她而去,办我自己的正经事了。” 他抱起了这个长发大眼,十分美貌的姑娘,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一面说道: “别墅内有食物充饥,我也得睡上一觉,不然的话,连我也得垮了,怕只怕我睡觉之后,孙员外来通报有官人来查屋,那时我尚未醒,便将惹来一身麻烦。” 欧阳菁道:“我到时会弄醒你的,唉!假如你不是功力深厚,禀赋过人,这两天的辛劳,定会把你累倒。” 她口气之中,流露出一片真挚的关心。 阿烈一怔,道:“你似乎对我改变了很多?” 欧阳菁抱住他的脖子,道:“当然啦!人心肉造,你为我尝尽艰险,备极辛苦,难道我会一丝一毫感激之心都没有么?” 阿烈大胆放肆地望住她的眸子,道:“咱们可以和平共处了么?” 欧阳菁道:“这是什么话?” 阿烈道: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心中已有了对象,此外,你又曾经说过要宰了我的话,因为你怕对我生出感情,我没有说错吧?既没说错,我当然会怕你恢复武功?。” 欧阳菁以含着讥讽意味的笑声说道: “你弄错了,假如我想取你性命,随时随地都办得到。” 第十三章 阿烈只在心中冷笑,忖道: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业已复元之事,所以讲得这么有把握。哼!她居心叵测,不知捣什么鬼,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当下大摇其头,说道: “假如你不恢复武功,任你如何虚声恫吓,我也不怕。” 欧阳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住问道: “如果我复元的话,你便赶决跑开,是也不是?” 阿烈道:“那倒不一定,但那时我一定小心提防着。” 她突然低头在他肩头上咬了一口,阿烈虽然有感觉,却全不疼痛,但不免问道: “怎么啦?你的牙齿发痒?抑或是肚子饿?连人肉也肯吃了?” 欧阳菁恨恨道:“你难道不能说些比较多情的话么?” 阿烈低头瞧瞧她,道: “那你得教我才行,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欧阳菁啐他一口,道: “胡说!你对女孩子的经验才丰富呢!以往好些年轻男孩子碰上我,总是手足无措。 就算是年纪不算小的男人,也极少有胆敢和我对望的。而你……” 阿烈道:“我想么样?”声音中不禁有沾沾自喜之意。 欧阳菁道: ‘你坏死啦!第一次见面,往那破庙中,你就……你就什么……我了……” 阿烈连忙追问道: “我怎样你了?”他当然知道她是说的偷吻香唇之事,这刻是特意询问,爱听她亲口说出来而已。 欧阳菁嗔道:“你用不著装傻,总之你坏死啦!一定是专玩女人的能手。” 阿烈笑一笑,道: “你太夸奖我了,想我一个书生、既无过人之处,亦不曾建功立业,如何有资格玩弄女人?’ 欧阳菁本来含嗔的瞪著他,但忽然间叹一口气,把头靠在他肩上,双臂把他的脖子抱得更紧。 她为何忽然软化,大有任君为所欲为之慨?这一点,阿烈的确没有法子猜测,由于她的面庞就在他嘴唇侧边,而她鬓边的香气,甚至她的呼吸,都使他非常清楚的感觉得到。因此,他忍受不了这等诱惑,微一偏头,就吻在她的颊上。 那滑腻如凝脂的香颊,使他双唇有一种异常奇妙的感受。 除此之外、她的不加反对,甚且还闭上双眼之举,更含有有强烈的诱惑,以至阿烈情不自禁,嘴唇一下子就滑移到她两片鲜女敕带香的朱唇上。 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忘形地热烈的吻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两人的嘴唇才分开了。阿烈转眼一望,失笑道: “唉!我们为何不到那孤山别墅内?在这儿动辄有被人看见之羞。” 欧阳菁双眸半启,流露出如梦似幻,亦痴也醉的神情。那玉面朱唇,直教人看了顿感魂销。 阿烈咬咬牙,忍住内心中再吻她的冲动,放步飞奔。一忽儿工夫。已抵达那坡间的“孤山别墅”。 他穿过园子,正要推门而入之时,欧阳菁忽然叫道: “不!不!我不能进去。” 阿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骇了一跳,赶忙停步,问道:“什么事呀?” 欧阳菁道:“你又坏,又大胆、我心里害怕。” 阿烈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道: “你怕我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 欧阳菁道: “不!我害怕得很,你比饿狼还要贪婪凶狠,若是在这间房屋中,孤男寡女,定会发生比吃掉我还可怕之事。” 阿烈想道:“我几时有占你的念头发生过?” 口中却说道: “那也不一定,咱们又不是没有双双躲在黑暗中过,况且你也可以不同意啊!” 在他想来,这等事情,如非男欢女悦、如何行得通?假如他不是已知道对方根本就恢复了武功的话,也许会联想及“强力手段”。但既然她已具有武功,这强来之法,也是万万行不通的,所以他根本没想到。 欧阳菁道:“唉!我四肢无力,还不是任你宰割,如何使得?” 这话骨子里简直是暗示他这么做,阿烈一怔,膛目而视。 只听欧阳菁又道:“你这个人太坏了,我知道一定躲不过这声灾难。” 阿烈心想,你份明是装蒜,却如此不堪的诬辱我。好!我就故意装出要怎样你,看你还装不装蒜? 当下推门而入随手闩上门,便一迳把她抱入房中,放在床榻上。 她双颊酡红,两颗大眼睛已经眯起一半,呈现出水汪汪的,像是喝醉了的神情,并且显得全然无力地瘫在床上。 阿烈坐在旁边,迫视着她,只觉她这等眼色,不知从何处见过,十分孰悉。因此,他仔细打量不已。 片刻间,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女子的影像,也是个非常美艳的女子,正是曾经赤果了身体,钻入他皮袍底下的陆夫人,那是自称“苏大姐”的女子。 这个狐媚女子,使他从懵懂无知的童子,变成了成人而在当时,她的眼睛便是这般模样。 阿烈发现之后,甚感奇怪,想道: “何以她们的眼睛忽然变得如此相似?使我不禁想起了陆夫人” 他经验浅薄,竟不知道这两个女子双眼相同之故,乃是因为她们都是在同一情绪状态之中。 如是经验丰富的人,这刻根本不必迟疑即可为所欲为,必定没有一点问题。 但阿烈反觉感到煞风景,因为他在欧阳菁之前,居然会想起了别个女人。这等情形,实在对不起她了,也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因此,他坐起身子,装作张望房间各处,定一定心神,这才低头望她,恰恰瞥见她急速地闭起双眼。 这个动作似乎只是她才有的,所以阿烈迅即吻在她的唇上其后更躺下去,把她抱得紧紧的。 她的反应殊为热烈,使阿烈暂时忘记了任何杂念。 良久,热吻中止,他才记起了她装蒜之事。 当下故意做出来势汹汹之状,向她侵袭,口中说道: “你说得真对,在这等所在,孤男寡女?的确没有法子可以控制自己。” 他动手去解她的衣裳,欧阳菁口中道: “不……不……”但两手却没有抵抗的动作。 不久,外衣已解下,阿烈可以看见和触及她玉藕似的双臂以及如脂似雪的大腿。 这对他实在是非常强烈的诱惑,幸而他衣向记性特强,所以牢牢记住要试她一试之事,反而自然地压卯了之火。 他伸手去解她的内衣,口中威吓地道: “现在我要把你的衣服都月兑掉了。” 她既不作声,亦不抵抗,也不睁眼。 阿烈道: “你听见没有?我要月兑掉你身上所有的衣服,让你一丝不挂。” 她这回叹已口气,但又好像在在骂他‘蠢才”。 霎时间,底衣半解粉乳玉肌。已有大半露出来了。 直至此时,欧阳菁仍然没有任何反抗或拒绝的迹象。阿烈眼中看着那丰肌白肉,心中想起了上一回的经验,之火,直烧上脑袋。 他软弱无力地威胁道:“我要月兑光你的衣服呢!” 欧阳菁鼻中“唔”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阿烈已感觉自己正在说愚蠢的话,甚至连一些行动,也十分愚蠢不过。但他仍然没有任由淹没,说道:“阿著,你说一话行不行?” 她这时才睁开双眼,低声道:“你要我说什么话?” 阿烈道:“随便什么话都行。” 欧阳菁道:“那么我已经说了,对不对?” 阿烈深深吸一口气,道: “是的,现在我想起来啦!假如你不是在病中,我也许会做出可怕之事。但现在不行。一来有欺负你之嫌。二来你身子重要,我得赶快弄点什么给你裹月复。” 说罢,转身行去。他表现得十分坚决,竟然连头也不回。 欧阳菁连叫他几声,他都不停步回头。 不久,厨下传来炊饭炒菜之声,欧阳菁恨恨的向空中瞪眼睛,但她可没忘记把衣服穿好。这是自尊心的缘故,她决计不能让阿烈以为她诱惑他,更不能使他以为非要他不可。 进食之时,她脸仍然崩得紧紧的。不过当她吃着味道极鲜的各种蔬菜,以及又热又香的白米饭时,怒气迅即消失。并且很快就和阿烈有说有笑了。 一直到天黑,这段时间,他们都感到很轻松快活,谈谈笑笑。 阿烈从闲谈中,得知她乃是刚从家中出来不久。由于父亲闭关练法,无人管束。所以她自由自在的在各处游荡,顺便也侦查有关“血羽檄”之事。殊不料路上碰见曾老三,得罪了他,被他一路追逐,马不停蹄的逃走,终于在破庙中碰见了阿烈。 提起那“鬼厌神憎”曾老三,似是犹有余悸,评论道: “唉!那厮真是天下间最难惹的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惹上他。将来不知如何才能摆月兑他。” 阿烈笑一笑,道: “别怕,只要你不得罪我,今后可以保你无事。因为他应过我,以后不找你麻烦,当然我可以取消他此一诺言,你说是也不是?” 欧阳菁露出钦佩之极的神情,凝视着他道: “你可知道,曾者三成名许多年来,还未曾吃瘪在任何人手中。但凡是他扬言要对付之人,总能把这人收拾个半死,然后视情节之轻重,或予弄死,或者开出条件,方始放手,你能使他答应放过我,可算是天下奇闻了。” 阿烈道: “我看他这人虽是讨厌,正如他的外号一般。但其实人还不坏,恩怨分明.你只是给他骇破了胆,所以对他的看法,不免偏激了。” 欧阳菁的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限惊讶的道: “天啊!这真是惊人之论。只怕天下之间,唯有你一个人说曾老三人还不坏。” 阿烈摇摇手,道: “你太爱大惊小敝了,我马上就要到那孙家集去,瞧瞧孙泽的情形如何?” 欧阳菁露出兴奋之色,道: “照你所说,他的侍妾李姬,必是已经返家,才没有工人到此处查勘。既然这个妖女在家,见那孙泽不死,可能又施毒手,你可是这样说法?” 阿烈道:“是呀!” 欧阳菁道:“只不知今天晚上她会不会动手?恐伯没有这么快吧?” 阿烈道: “难说得很,自古道是最毒妇人心。她若是已横了心,下得第一次毒手,何尝不可以做第二次?” 欧阳菁道: “你这话未免一竹篙打尽一船的人了。但我不打算跟你争辩这个问题。要是这妖女今晚可能下手,我想去开开眼界。” 阿烈心想,她总算不能再装蒜了。当下应道: “只要你走得动,我自是愿意你一同走一趟。因为我们目下还不知她姘夫是谁,况且她打算用什么藉口,可以月兑卸一切责任呢?这一点也使我想查个明白。” 欧阳菁道:“你猜那李姬到底用什么手法,再行谋杀孙泽呢?” 阿烈想了一下,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得是看来非常自然的手法,例如砖墙倒塌夺死啦[或是失足跌落金鱼池等等。”欧阳菁道: “推例砖墙,岂是易事,相信必是使用失足落池,致遭淹死之法。” 阿烈道: “你好像对那李姬下手之法,特感兴趣一般。假如你不是练有一身本领,我几乎要误会你是预先学习,以便将来谋杀亲夫呢!” 欧阳菁啐他一口,道: “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所以你大可放心。” 阿烈精乖得很,一听话题要转到这上面,连忙避开,道: “我们稍微躺一下,养足精神,以便动身。” 这一点,欧阳菁也很同意,于是知自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欧阳菁起身下地,推醒在椅上熟睡的阿烈,说‘我真不忍得吵醒你,可是现下已是更深人静,如果要往孙家集,便该动身了。” 阿烈跳起身来,道: “唉!我本想只躺一会的。要是去迟了,那奸夫婬妇业已得手,那才是终身之憾呢! 快走吧,一刻也不能耽误。” 两人奔出路上,阿烈故作讶声,道: “奇怪!你居然完全复元了,待会可以靠你收拾那可恶的婬贱妇人啦!” 欧阳菁神秘一笑,道: “我早先想了一想,也许李姬并无谋算孙泽之心。而是因见孙泽中毒倒地,她大惊之下,就逃回家去。” 阿烈道:“这话简直是高山滚鼓。” 欧阳菁一楞,道:“什么是高山滚鼓?” 阿烈道: “你试把鼓从高山滚下来、就听到不通不通的声音了。我意思说你的话很不通” 欧阳菁只觉得好笑,竟不生气。问道:“我那里不通了?” 阿烈道: “你说李姬可能骇昏了头,独自逃回去。但经过一昼夜之久,难道她还不能冷静下来?既然她尚不叫别人来此探视,可见得她定是存心不良,而问题仅在于她用什么法子月兑却干系而已。” 欧阳菁想了一下,道: “一旦发现孙泽尸身,而且又系中毒而死。无论她用什么藉口也难推卸干系。所以我认为这事必有复杂内情,说不定竟是有人意图嫁祸于她。这个说法不致于又是高山滚鼓了吧?” 阿烈道: “此一推测可以说得通。但我仍然怀疑那李姬,定是主谋之人,只不知她如何月兑得干系?又不知何人在背后支持她?” 他们越走越快,不久,已望见前面的隐隐灯火。 直到这市镇的边缘,阿烈才煞住脚步,道: “孙员外说过,这市镇位当要冲,是以十分繁荣,目下只看在这三更半夜,尚有不少灯火,便可知这话不假” 欧阳菁道:“这个市镇的大小,与我们这次的行动有何关连?” 阿烈道: “表面上似乎全不相干,但深入的想,却又不然。由于此镇区域宽广,人烟稠密,市面繁荣,便不似一般的市镇,人人都互相认识。换言之,这等所在,可以容纳各式各样之人,抱括江湖上不肖之徒在内。你说是也不是?” 欧阳菁道:“说虽如此,便我仍然看不出有什么相干来。” 阿烈道: “例如李姬有外遇,而这个外遇,却是别处来的江湖人物,甚至此地属于乙木宫的势力范围,而孙员外既是著名富户,极乐教之人,想拥夺他的财产,也不是奇怪之事。” 欧阳菁瞿然道: “假如极乐教也牵涉在其中,那就太可怕了,任什么事都会发生,区区一条人命,简直不算一回事啦!” 阿烈道: “正因如此,我才要你小心一点,免得管这闲事,反而陷入极乐教的罗网中。” 他们绕镇走去,不一会.就看见了几座高大的屋宇。 阿烈轻轻道: “我们从这片屋宇后面进去,现下分开,各抄一边走去查看整个形势,在后面会合,我知道该怎样走,即可抵达李姬卧室…… 欧阳菁拉住他的手臂,道:“你千万要小心!” 阿烈拍拍她的手臂,应道: “我决不鲁莽乱走,但你也要小心啊!” 两人互相叮嘱过,这才分头行去。 欧阳菁果然异常小心行动,注意着有没有夜行人出没。她的身法轻灵,又有夜行经验是以连宅中的家犬也没惊动。 不久,她已绕到了后面,阿烈仍然未到,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在黑暗中等了一阵,欧阳菁更为担心了。但旋即哑然失笑,忖道: “他轻功极佳,全身又刀枪不入,我何用如此为他忧虑?况且即使他有个三长两短,也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何必这般的关心他?” 事实上在她深心之中,她已晓得自己乃是爱上了这个英俊聪明的青年。只不过为自尊心所阻,故此既不肯承认,甚且连想也不敢想。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欧阳菁只不过等了一阵,在感觉中竟然非常长久。终于人影闪动,一个人打从黑暗处走过来,她才透一口大气,心中稍安。 那道人影走得相当快,转眼间已到了附近,欧阳菁看清楚是阿烈,这才从暗中窜出去,与他会合。 阿烈低声道:“这孙府的人口真还不少,大概是整房的人,都住在这儿。” 欧阳菁道: “我也这么想,只不知你为何费了如此长久的时间,才绕得过来?” 阿烈道: “我在观察宅内的情形,尤其是那马厩,居然有好几匹良驹骏马。” 欧阳菁道:“孙员外家资富有,几匹好马,何足为奇?” 阿烈道: “经过我仔细观察,厩中这些骏马之中,有两匹仍然身上冒汗,似是刚刚经过长途奔驰,所以我耽误了时间,不过收获不算少,起码我们晓得有人刚刚回来,则时既然骑用好马,想必不是低三下四之人。” 欧阳菁道:“孙家在县城中,也许尚有产业生意。有人往来,何足为奇?” 阿烈笑一下,道: “如果你知道我发现这两匹马,非是孙家所畜的牲口的话,你一定会予以重视了。” 欧阳菁讶道: “你从何而知它们不是孙家的牲口?就算它们身上有别的记号,亦不能作为证据啊!” 阿烈道: “这一点算是证据之一,首先我查看过其他的马匹,皆有孙家的标记,而独独这两匹没有,因此,我就作更进一步的辨认。” 他停损了一下,才又说道: “我找道厩中一个房间,里面有许多架子,放置鞍鞯之物,共有二十副以上。我细细一看,孙家的鞍鞯皆是同一店家所装,并且有标记在其上。只有这两副,乃是洛阳一家店铺所制,亦没有孙家标记。” 欧阳菁至此,哑口无言,接着问道: “那以这两匹入厩不久的好马,竟是外客了,我们须得查一查,不可放过。” 阿烈道: “这两副制自洛阳的鞍鞯,尚有汗湿,年以我能肯定必是在那两匹牲口身上卸下的。 因此,我还细加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来历线索。” 欧阳菁忙问道:“可曾查出了什么线索没有?” 阿烈道: “有!第一点,鞍边各有一道痕迹,似是时时有硬物磨擦而成,因此我不必多想,也知道这两骑出门之时,必在鞍边挂着刀剑。” 欧阳菁道: “既然如此,这两骑决计不是普通人,而必是江湖行走的武林人物了。” 阿烈道: “毫无疑问的,必是如此,除了这一点之外,我还从鞍袋中找到一宗物事,但必须请你鉴定,方知乃是什么来历。 他交给欧阳菁一件金属的物事,她低头一看,竟是一双银镖,但体积较之常的细小得多。 欧阳菁低哼一声,道: “我一望而知,这是七星镖,乃是七星门独门暗器。” 阿烈唔了一声,道: “若然如此,则来人应该是七星门中之人了,但也许会是别的门派,见他们的七星镖很具威力,所以照样打制应用。” 欧阳菁嗤-声,道: “你这话太外行了,此镖体积小,份量轻,使用之时,无法及远,力量也很有限,除非是七星门中高手,获有真传,方能以独门手法,远准兼有,威力亦强,你以为任何门派都用得的么?” 阿烈耸耸肩,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凡是武功高明的人物,随便拿到什么暗器,都可以使用呢!” 欧阳菁道: ‘那有这种事情,就算是内功绝高之人,能以内家真力发出此镖,打得很远。但决计无法谈到‘准、巧’两诀。我告诉你,大凡是独门暗器,莫不是与该派的内功有着特殊的关系,别派之人,犯不着浪费时间,去学别派的暗器,若是化那么多时间,他大可以自行创出一种独门暗器和手法。” 阿烈道: “最末后的几句,方是关键所在,我总算是明白了。想必各家派的武功手法,亦是与暗器一般。世上才会分出这许多的门派,对也不对?” 欧阳菁道: “正是如此,假如你想知道各家派的武功特长,以及源流来历,改天我详细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阿烈拉她一把,道:“好!随我来。” 他在黑夜之中视物,宛如白昼,全无妨碍。加以身轻如燕,是以过屋越宇,如履平地一般。 走过几间屋宇,来到一处院落。 阿烈低声道: “那过的上房,就是孙泽的结发夫人所居,李姬住在隔院的一幢两层石楼内。” 欧阳菁看了一下,道: “上房内灯火已经拔暗,房内之人,定已入睡了,我们到那边的楼房看看。” 阿烈道: “我也认为孙员外不在此处,因为七星门的人没有露出踪影,但我仍然要瞧一瞧,以便确定他不在房内。” 欧阳菁轻轻笑道: “你进去揭开帐子查看么?万一人家夫妻俩光着身子……” 阿烈摇摇头,道: “第一点我根本无须揭帐观看。第二点,就算他们光着,但这么冷的天气,虽道不盖被子?纵然想看也看不到呀!” 欧阳菁笑道推他一下,道:“好!你去吧!” 阿烈奔到窗下,找着一丝疑隙,张望了一下,便回转来,道: “孙员外果然不在此地,唉!假如他迷恋美色,今夜还与李姬同衾共枕,那真是叫做自取灭亡了。” 欧阳菁道: “先别大发议论,到时看看就知道了,你刚才如何得知孙员外不在房中的?” 阿烈道: “照情理来想,孙员外如在床上睡觉,床前必定有男人的鞋子。而我看过那房内,床前只有一双女鞋而无男鞋便由此而认定他不在床上。” 欧阳菁道: “要得!你的门槛很精,好像是久闯江湖之人,但事实上竟又不是。如若这是你的聪明才智中自行想出,你就真是了不起的人啦!” 阿烈道: “你过奖了,我如果真是很聪明的人,那就不会有一肚子的烦恼了,走吧听们到那边瞧瞧看。” 他们越过院墙,但见这边是一座花园,木石玲珑,颇有富贵气象。在数丈外有一座两层的石砌楼房,矗立在扶疏幽雅的花木中。 他们不约而同的先行查看各处,看看有没有人影。 欧阳菁才查看了一半,阿烈已道: “奇怪?园中各处都不见有人影,莫非他们在屋顶埋伏?或者已经进入楼中了?” 原来那石楼楼下当中的一间,灯光透出门外,显然室中之人,尚未就寝。 欧阳菁轻轻道: “别太大意,这儿花木甚多,阴暗之处持多,如果有人潜匿其中,决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得见的。” 阿烈笑一笑,道: “你再仔细查看,我独自上前,瞧瞧那室内是何光景?” 他不等对方作答,迳自奔去。 欧阳菁心中骂一声:“真是个冒失鬼”,便当真继续查看下去。 阿烈奔到近门窗之处,小心地利用门前的廊柱和花木,遮掩身形。 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投入室内,发现有一间厅堂的摆设。厅内有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而坐。 上首坐着的是孙泽,他那略见丑陋而忠厚的面上,现出无限烦恼的神情。 在他左侧是个年轻女郎,头梳高髻,涂脂抹粉,衣着华丽,虽然只看得见侧面,但仍可看出她长得十分妖艳动人,阿烈心中猜想她一定就是李姬了。 右例是个三十余岁的壮汉,黝黑而高大,背上斜插一口长刀,挺直地坐着,露出桀骜不驯的悍态。 阿烈一望而知,从未见过此人,当下利用自己特殊的听觉,凝神聆听。 恰好是孙泽说道: “唉!你们也太过份了,既曾谋杀我在先,如今复又勒索巨资,你们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中了,我告诉你们,速速离开此地,我也不想多事,就此算数,也不究既往之事。” 阿烈一怔,忖道: “这是什么话?就算性命不值钱,不再追究谋杀之事,但还把这婬妇送给那奸夫,未免太软弱无能了。” 只听那李姬以低沉的。充满了磁性的声音说道: “孙老爷,我们已谈了很久,你如果还是坚持已见,那么奴家就不管你们的事了,只怕到时你后悔已来不及了。” 那个壮汉猛可站起身,椅子翻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阿烈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孙浑身躯战栗一下,他本是个乡间忠厚富绅,被这凶恶的江湖人物一唬,实在也怪不得他害怕。 他望住大汉,道: “宋……宋二哥,有话慢慢说,别要惊动了旁的人。” 被称为宋二哥的汉子,长得粗壮结实,相貌凶悍。 他冷冷道: “不必说了,今晚到此为止,你这叫做做不见棺材,不流眼泪,老子还是宰了你的好,免得罗嗦。” 他突然向屋外望去,叱道:“什么人?”喝声中,拧身跨步,刷一声,跃出门外,接着已上了屋顶。 阿烈躲在廓柱后,只见这宋二从楼上绕到后面,跃落平地,然后从另一边的窗户,再进入厅内。 看他这些动作,分明不是搜索被他发现之人。 阿烈心中大为讶惑,但见宋二入厅,手提明晃晃的利刀,在灯下闪闪生光,令人目眩和害怕。 孙泽大为震恐,呐呐道:“好吧!好吧!宋二爷的吩咐,我遵从就是了。” 阿烈突然为之大格,村道: “换作是我,见这人如此凶恶,又能飞詹走壁,宛如江洋大盗,岂能不惊。大概宋二存心不良,打算勒索了这一票之后,将来还可以再来一次。反正所有有钱的人,总是怕死,如果报官,又怕他晚上前来报仇,唉!如果无人出头,孙泽是被勒索定了。” 这刻他心中涌起了说不出的愤恨,对于这种仗恃暴力,欺凌善良之事,只要是有下义感之人,都会义愤填膺。何况宋二不但欺负而已,还要夺人之妾和索取巨额,这简直把人欺到家了。 阿烈气往上冲,正要向厅内冲去,忽听一股幽细但仍很娇脆的声音传入耳中,说道: “你别动火,这个很不简单,我们目下最好不要被他察觉。” 这阵话声,乃是欧阳菁所发,阿烈凭藉以前听过无住老尼和程玄道真人对话的经验,一下子就判断出这阵传声,来自何处。 他斜着眼望去,果然在另一面的窗外,欧阳菁隐匿在黑影中。 她目光凝聚,秀眉皱起,面色很是沉重,可见得她正在用心推算那宋二还有什么诡谋和幕后人物。 阿烈强忍心中怒火,向厅内望去,只见那宋二用狂妄的样子,仰天而笑,那种得意无耻之态,使阿烈联想到一点,那就是这个宋二纵然跪在血泊中哀求、他仍然不会生出怜悯之心的。 宋二笑完之后,挥挥手,教孙泽出去。 孙泽这时方敢移步向外走去。 他才踏出门外,后颈突然被人抓主,动弹不得。 耙情是宋二跃上来抓住他,并且在他耳边狞笑道: “孙老头,你若是不想活了,那就尽避向管家告发,或者告诉别人,你好好的记住老子这句话。” 宋二终于把孙泽放开,后者走出院外,这才大大透一口气,然而接着又非常须恼地叹息一声。 阿烈不知走开好,抑或继续看着那宋二,恰在这时,欧阳菁的声音传入耳中,解了他的困惑。 飞卿: “飞卿,你留守此处,我跟着孙泽,看看他今夜宿在何处,顺便保护他。” 阿烈回头一望,只见欧阳菁已迅捷如飞鸟般去了。 于是转眼向厅内望去,只见宋二和那李姬,正拥抱在一起接吻。他们明目张胆的在灯火之下,做出很多猥亵越轨之行,当真是可恶透顶,令入难以忍受。 由于欧阳菁的意见,是要看看这宋二尚有什么把戏,所以阿烈也就只好用壁上观,全不声响。 饼了一会,这对男女总算分开了,李姬腻声道: “二哥,你竟放心让那老鬼回去么?” 宋二冷笑一声,道:“谅他也不敢作怪。” 李姬道:“我看还是结果了他,我随你到别的地方去妥当得多了。” 宋二道: “那不行,他如果依照我们之计,死在别墅,你可以分到一半的产业。但假如我拿刀宰了他,这夺产之事,就一定行不通了,所以听们只好行那第二计,强诈他的钱财出来。” 李姬道: “我总是觉得不放心,万一他去找人来,你虽是本领高强,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啊!” 宋二拍拍胸膛,悍然道: “这个倒不怕了,他如果只找些有已身蛮力之人来,就算收集三五十个,我也不怕。 如果他找此会武功之人来,其时我还有一个帮手,到时他就会出头了。” 李姬道: “你的话我无不相信,所以顿时放心了,你模模看。我的心已不跳啦!” 宋二邪笑一声,道:“好!让我模模看。” 他的手从她颈下的领口探入下去胡模一阵,两人吃吃而笑,猥态邪意,不堪入目。 阿烈暗自摇头不已,突然听到异响,回头望去,但见两丈外的院墙上,出现一条人影。 他吃了一惊,心想莫非是宋二的帮手来了? 念头转动之际,那条人影已现出全身,并且向他这边奔来,正是欧阳菁,阿烈这才放心。 她到了他身边,一面向厅内窥望。一面贴着他耳朵说道: “孙泽钻到一间矮房内,大概是不敢回到上房安歇……唉!真该死,他们在闹什么?” 阿烈也看见了,敢情那宋二竟然把李姬胸前的衣服给攫开,因此双峰外露,春色映眼。 阿烈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大有依样画葫芦之势。 欧阳菁连忙轻推他一下,低低道: “你这人怎么搅的?现在又不想收拾他们了么?” 阿烈本是故意逗她,并非真个想向她怎样,当下停住了往上移动的手,在她耳边说道: “你猜得很对,我们动不得这厮,因为他还有一个同党……听他的口气,这个同党武功似是非常的高明呢!” 欧阳菁得意的笑一笑,道:“我果然没有料错。” 只听厅内那对男女发出一阵笑声,含蕴着婬邪的味道。他们都注意地望去,只见他们已经坐下,李姬坐在末二的膝头上,身子扭动不已。 阿烈摇摇头,道:“真真该杀!” 欧阳菁接口道: “世上之人,往往口是心非。许多道貌岸然之人,背地里还不是偷鸡模狗、无所不为,当然我并不是说你,而是说这世上有很多伪君子。” 阿烈默然不语,脑海中泛起了陆夫人的声音笑貌,顿时内心中愧念翻涌,付道: “她说得不错,我那次亦是受不住美色的诱惑,与那苏大姐成了苟且之事。那时情景,如果落在一个与陆帮主有关之人眼中,他的心境岂不是正复与我这刻相同?只觉得我这个人是个贪婬之辈,染指有主之妇,百死不足以蔽其辜么?” 这时候,他的心情真是懊丧极了,但觉自己已没有资格去裁判厅中之人,因为他自上所负之罪行,恐怕比这宋二还要深重。 只听欧阳菁又轻轻道: “我爹爹时时告诉我这些话,有时我嫌他罗嗦,但碰到一些事情,便不知不觉记起了他的话,有时真是有用不过。” 阿烈突然很锋利的问道: “那么令尊自己做不做坏事呢?例如他说世人多是口是心非,而他老人家怎么样? 可曾撒谎骗人?” 欧阳菁一怔,面现怒色,道: “你为什么牵涉到我爹身上?我又没惹你。” 阿烈晓得自己的态度太急切激烈了,而他的原意本不是向她父亲攻击.当下连忙歉然而道: “对不起,我们有一点误会了,我只是想借令尊的言行,帮助我自己解决一个难题而已。” 这时候,厅内的宋二、李姬,搂作一团,嘻嘻哈哈的调笑不已。 因此,阿烈、欧阳菁可以暂时不予注意。 欧阳菁定睛望了他一阵,察觉他的神态很诚恳真挚,怒气消了大半,道: “你有什么难题?” 阿烈心想,我寻宗丑事,如何能告诉你。 口中应道:“我正在想,我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欧阳菁讶异地道: “你是么?但在我感觉中,你倒是不失为正直侠义之人,时时可以为了别人之事,不惜冒险犯难同时呢,你也很守礼,我对这点尤其感到钦佩。” 阿烈摇摇头,想道: “我曾经侵犯有主的女人,算什么守礼君子?唉……” 欧阳菁又道: “照我想来,一个人大体上能够守礼重义,已经很值得钦佩了。” 阿烈一怔,道:“你这话很有点道理。” 欧阳菁道:“这不是我的发明,也是我爹说的。” 阿烈道:“这样说来,令尊是个很通情达理,而又很有学问的人了。” 欧阳菁毫不迟疑,道: “当然啦!他老人家无所不知,天下也没有敢惹他的人。” 阿烈想了一下,才道: “但是第一点,那鬼厌神憎曾老三敢惹他。第二点,你居然都不听他的话,时时私自溜出来游逛。这又如何解释?” 他神色之郑重,口气之真诚,使人一听而知,他并非存心攻击。 欧阳菁耸耸肩,道: “曾老三的本事高明之极,这一点我也得承认。不过如果有家将跟随,他未必就敢动我。如果我爹在此,他岂敢招惹?” 阿烈道:“这说不定,令尊可能也不肯惹他。” 欧阳菁点点道: “大概是这样吧,因为他们都是威震武林的人物,如果拼,起来两虎相各必有一伤。” 阿烈道:“那么你呢?令尊为何管不住你?” 欧阳菁想了一下,才道: “我一向都很任性,以前不怎样,现在有时不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事,但谁教他时时闭关练功呢?” 阿烈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不算少,但和我都合不来,我的继母和三个弟弟,我不喜欢他们。” 阿烈领会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一转,只见李姬已坐直身子,并且在扣掖身上的衣服。 宋二凝视着她的胸脯,一面道:“你忙什么?” 李姬道:“等缓蟑大爷来了,给他看见,多难为情啊!” 宋二道: “怕什么?他才喜欢这一套呢,你的两个丫头,把他迷得死死的,乐不思蜀。据他说,那两个丫头、妙不可言,我笑他是土包子进城。” 李姬道:“那一天你也试试可好?” 宋二斜睨着她,发出邪笑之声,道:“好是好,但你岂肯让我去试?” 李姬伸手用力拧他的鼻子,道: “哼!试你一下,你就露出原形了,我且问你,你如果去和那两个丫头鬼混,那么我呢?岑大爷呢?” 宋二一瞪眼,道: “好啊!你也想换换胃口了,是不?你这小婬妇,什么汉子都想偷。” 李姬吃吃而笑。声音十分,没有一点畏惧之意。 宋二哼了一声,最后才道:“好吧!我和岑老大说一声,换来玩玩。” 李姬笑了一阵,外面有人咳嗽一声,宋二道:“谁?可是岑老大?” 一个人踏入内。但见他身材瘦削.年约四旬左右。长着个鹰嘴钩鼻,还有一对比鹰隼还锐利的眼睛。 他看起来行动敏捷,浑身是劲。 进来便问道: “那老鬼怎么说?”说话之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李姬那没有扣好的胸前,盘旋不去,李姬故意扭扭身子,好使胸前的衣服敞开些。 宋二笑嘻嘻道:“还怕他不屈服么?这老头子还不算难应付。” 他停歇一下,看出对方对李姬非常感到与趣,当下又道: “岑瑜兄,兄弟打算出去走走,有烦你老哥暂时照顾此娘儿,免得发生意外。” 岑瑜点点头,道: “现下咱们已查得非常清楚,此镇并无武林人物,而这孙家也从来不认识江湖之人。 因此,咱们可以松懈些。但无论如何,咱们还是要严守不称呼名字的规则,免得一不小心,闯下祸事。” 宋二哈哈一笑,道: “凭你我两人,就算有些江湖道在此,咱们也不放在心上,不过既然岑兄这么说,兄弟记主就是了。” 他摆摆手作别,大步向门口走去。一只脚已跨出了大门,突然停住,又回头道: “对了,咱们不是刚刚出道之辈,那老鬼明明已经倒下,如何又能回苏?这是一大可疑之事,然二我却没有仔细盘问那老儿。” 岑纡沉吟一下,道: “等明儿再问吧,必要时给他吃点苦头,以便确定他之回来,并无别故。” 宋二这才走了,欧阳菁让阿烈在此暗暗监视岑瑜,自己却去跟踪那宋二。 岑瑜还没有什么动作,李姬已过去把厅门关好,接着拖了岑瑜入房。 阿烈已经懂得许多事,明知这对男女将有不堪入目这事发生,因此,房间虽然也起灯,但他却不过去瞧看。 他只挪个地方,靠近房间窗户,略略分出精神,聆听房间中的声音,只要确知牟瑜和李姬都在房内,一个不缺,便足够了,用不着理会他们在于什么。 不过,他仍然听见李姬引诱岑瑜的说话,她最后甚至坦白告诉岑瑜,说是已和宋二谈妥,换换伴侣。 岑瑜这时才答应了,阿烈忖道: “这些人都一味只求得到欢乐,礼义廉耻乃是何物,全不知道。假如岑瑜不是婬邪之辈,即使李姬这么说,他也不肯苟且才对。” 这是一种美与恶,正与邪的分际,阿烈如果不是身遭惨痛经验,他不会这么深刻的去想这些问题的。 房间内传出来婬喋的风雨声,可是阿烈反而心安理得的静坐,心绪丝毫不受影响。 因为他觉得这等纵欲偷欢之事,其实很乏味,而且只不过是一时的刺激而已,过后却足以使人非常后悔不安。 这种感觉和想法,使他进入另一境界。但觉心灵非常的澄明宁谧,不知不觉,真气从丹田中涌起,边支全身,使他进入一种非常自满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境界。而在这刻,他的视听而觉,与全身其他的感觉如触觉嗅觉等合而为一,突然好像这周围的一切动静,他都能够觉知,清楚得宛如目睹一般。 他一点不晓得他的“金丹神功”,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以往只是藉仙昙露的灵效,使他迅即练成了“真气”。而这股真气,虽然能抵御刀枪拳掌等打击,可是仅仅系一种外在的力量而已! 现在阿烈却已跨入另一境界,这股“真气”,已与心结合融会,将要化为内外合一的一种力量。这在深奥上乘的武学中讲究起来,便是踏入“先天真气”的范畴。 世上往往有许多异常珍贵或困难的物事,是在偶然的,无意的机会中得来。表面上似是全不费工夫,但起码他须得已具有某种条件。 比方说禅宗的修持,每每以机锋得到顿悟。但假如不是修持积聚了相当的功夫,纵是顿悟,也没有用处,不久就将感到模糊消失,如果只要一朝之悟,即可得道,那么世间成佛之人,定然多得不可胜数了。 阿烈已晓得自己进入另一种境界,但觉智珠朗莹在握,敏锐的感觉,笼罩得甚广。 他默默地保持着这种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发觉欧阳菁回来了。 事实上,她尚在六七丈远处,其时她与他之间,有好些房屋墙壁阻隔,脚下又不曾发出丝毫声响。 但阿烈却看到她悄悄走来,而且似乎面色奇异可知她内心中很不安。 他不知她何故如此,尤其是她走到一墙之隔的院外,竟停下脚步,深深的呼吸了好-会儿,这才跃过来。 阿烈没有作声,欧阳菁推推他,比比手势。阿烈知道她乃是要他那边去的意思,便起来跟她行去。 现在,他越屋踏瓦,好像是在康庄大道上行走一般。非常的顺滑乎稳,并且自知完全不会发生任何声响,包括衣袂刮风之声在内。 他暗自忖道: “从这等情形看来,我只要时时能保持这等澄明空澈的心境,就可以驾驭万物,与天地浑然相合了。” 他们越过一座院落,欧阳菁停下脚步。阿烈却拉住她,走到数丈外的院落暗隅,才轻轻道: “那房间内恰好有个女人起身,她如果从窗子望见咱们,一定骇得尖叫,把全屋之人尽皆惊动。” 欧阳菁笑一笑,道: “别胡说,你又没有过去查看,如何得如有人刚刚起来?更如何得知是个女人?” 阿烈道: “我感到这样,姑不论对不对,但咱们无须冒险,对么?” 欧阳菁一晃身,已如一缕轻烟般,落在那间户间的窗外,凝神内窥。 当然她是很技巧的偷窥,绝对不会被房内之人察觉,否则如何算得是江湖经验之人? 只见房内灯火已压得很暗,果然一个女人,恰恰拔开帐子落地。 她不能不服气了,跃回角落中,道: “你的感觉没有错,只不知你几时有这等感觉的?” 阿烈道: “刚刚才有的,闲话休提,我且问你,你发觉了什么事情,显得如此的不安?” 欧阳菁怔一下,才道:“没有什么,你别问行不行?” 阿烈道:“当然行啦!宋二的下落你已认清楚了么?” 欧阳菁道:“认清楚了。”说时,面上泛起了红色,显得异常娇媚可爱。 阿烈在她玉颊上模了一下,道:“你真漂亮。” 欧阳菁身子向前倾去,靠贴着他的胸膛。她好像依恋一个强大足以保护她的人一般,抬头望住阿烈。 她突然道:“你可想听听我此行的经过?” 阿烈道:“告诉我吧!” 欧阳菁道: “他到了一个院落,一声不响就进入一个房间,把灯火挡得非常明亮。这时,一张巨大的床上,帐子已挂在钩上一张大被子,盖着两个女子。” 她吸一口气,才又道: “宋二站在床边时,她们已睁开眼睛,但一点也没有害伯之态,反而嘻嘻咯咯的笑起来。宋二把被子掀开,真想不到,这两个女子都是一丝不挂……” 阿烈伸手抱住她的纤腰,道: “这些人追求婬乐,所以才会做出为人不齿的伤天害理之事。那个岑瑜也是如此。 真是无耻之尤。” 他口气平淡,好像这些事情,值不得多提。欧阳菁本来芳心鹿撞,情绪非常慌乱和激动。但听到他的声音语调,却忽然平静多了,长长地透一口大气,身躯也不再发抖了。 她问道:“岑瑜也对李姬非礼了么?” 阿烈道: “是的,这些人奸婬别人的妻妾,已经该杀,何况还要杀人夺产,我想了想,认为他们有可死之道,所以我下手时,绝对不会犹疑了。” 欧阳菁笑一笑,道: “你别想得太轻松,这两个人,一个是七星门的高手,声句甚著,便是那个岑瑜,他的七星银镖得到真传,从无虚发。” 阿烈记起了七星门中的另一个人物,更是性情如烈火,鬓发皆白,却很威风的董公川。当日在开封,欧阳菁最初出现,便是伤了七星门中之人。 那董公川似乎相当正派,谁知这岑瑜却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当下问道:“七星门是不是这岑瑜最高明?” 欧阳蕾道: “七星门人才出得不少,连老带少,大概有二十多人,在武林中已闯出声名,这岑瑜是其中之一,他虽然是七星门之人,但一向在江南行走,曾在官声和镖行中混过。听说已有点身家,而在他出道的十几年中,决斗过不知多少次,都未失过手呢!” 阿烈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暗自发愁想道: “七星门还有这许多高手,假如我杀死岑瑜,与七星门结了怨,岂不是无穷无尽的祸患?” 欧阳菁又道: “宋二则是青龙会中的高手,青龙会中品流最杂,高手之多,亦不在七星门之下。 这宋二名永胜,是该会中一个著名残暴的人。” 阿烈道: “咱们如果杀死了这两人,则不啻与这两派都结了深仇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欧阳菁道:“你害怕么?” 阿烈道:“你莫激我,这是事实,不是么?” 欧阳菁道:“好吧!我承认你的话有理,但难道就此放过他们不成?” 阿烈道: “当然不能放过他们,除非我们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劫掠而去。” 欧阳菁道: “杀他们又怕结仇结怨,不杀死他们,又过意不去.这等军师,我没有法子当得,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阿烈灵机一动,如有所悟,沉吟付想了一阵,才道: “阿菁,我有一计在此,不知可行得通不?”他随即把计策说出来。 欧阳菁听了,眉飞色舞,道:“这倒有趣得紧。” 他们当下依计进行,一齐越窗进入孙泽所居的房内,跟他说了一些话。孙泽见他们有飞檐走壁之能,而且他们的计划也对他有利无害,当然立即答应照办了。 他行动部份是在翌日早晨.赶快张罗了一共五万两的银票,准备付与宋、岑二人。 便他却在见到宋、岑二人之时,提出了一个条件。这时厅中除了宋、岑二人,还有那的李姬在场。 孙泽要求单独与宋、岑二人说话。李姬后来如言退出。 孙泽说道: “老朽已准备好了这笔巨款、并且也想通了,情愿把李姬和两个丫环,都送给两位大爷。” 岑瑜目光闪动,面泛疑色,道:“你何以忽然如此大方起来?” 宋永胜狂笑一声,道:“他敢不听话么?老头儿,我告诉你,既是这么大方,我们就不会害你。” 岑瑜摇头道:“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宋永胜狠声道:“他敢么?哼!咱们弄死他,还不是跟弄死蚂蚁一般。” 孙泽忙道: “两位万勿多疑,老朽只不过证明我一个看法而已,假如你们同意,便请照做。如果不同意,即就拉倒,当如老朽从未讲过这些话。” 宋永胜道: “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孙泽道: ‘老朽认为李姬天生,当真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即使是对你们两位,亦不过贪图新鲜,换一换口味而已。” 岑瑜想起昨夜交换了伴侣之事,禁不住皱皱眉头。宋水胜却发出嘻嘻之声,也不知是表示什么意思。 孙泽笑一笑,又道: “她对你们,终是与对老朽没有分别,你们可同意此一说?” 宋永胜显出冒火之状,道: “你年纪衰老,其貌不扬。筋力已衰,有那一点可以比得上我们,哼!你太不自量了。” 孙泽道: “不,你们与我。在她眼中,根本无分轩轾。她只不过玩你们,更兼想捞一笔钱财而已,如果宋爷不信,我有法子可以证明。” 岑瑜道:“如何一个证明法?” 孙泽道: “你们把这笔巨款,都放在她手上,我敢担保,不出十天八天,就会出事。她一定会想法吞了这笔钱财的。” 宋永胜嗤之以鼻,道: “她莫说不会背叛我们,就算她想吧,也无法逃得出我们掌心。” 孙泽道:“好!那么你们不妨一试。” 宋永胜道:“试就试,但我们还会回来把结果告诉你不成?” 孙泽道:“你们不回来我如何得知呢?” 岑瑜冷冷一笑,道: “是了!这正是他讲了一大堆话的真正用意,敢情是想我们回来。” 宋永胜道:“假如咱们回来的话,他又如何?” 岑瑜道: “咱们的本事如何,他并不知道,也许以为一些普通拳师,或者是公门捕快,可以看制咱们。殊不知咱们根本不怕。” 宋永胜道:“咱们就回来给他看看。” 岑瑜道: “这也不必,公门捕快一事虽无,但若然被咱们失手杀死,总是不大不小的麻烦,对也不对?” 这时,孙泽露出失望的表情。 宋岑永胜哈哈大笑,取饼银票、略略点过数幕,挥手道: “老头儿,滚蛋吧!今儿绕你一命,乃是念在你不失是个乾脆性子之人如若罗嗦的话,老子就宰了你” 孙泽骇然而退,他为人虽是忠厚怕事。但这等夺妾婢后还要强索巨款之事,也令他气愤难当。因此,这一幕表演虽是不易,但他在仇恨心理之下,竟能如计演完,没有半点差错。 他最安心的是这两人以后不管有无发生事故、都不会再回转来,万一阿烈他们能够得手,自是最妙,即使不然,他亦无后患。 厅内只剩下宋、岑二人,宋永胜道:“岑兄,走吧!” 岑瑜道:“这老儿她许没有说错,这个李姬对所有男人,都一视同仁。” 宋水胜不服气,道: “兄弟认为她对咱们很不错,那糟老头儿如何能与咱们相比?。 岑沉吟一下,又道: “如果咱们把这笔巨款,都放在她处,她会处境么样呢?” 宋永胜道:“她还能挟款潜逃不成?” 岑瑜道:“这可说不定,如果她没有外应,当然不敢。” 宋永胜笑一笑,道:“原来岑兄认为她可能另有心上人。” 岑瑜道: “她有汉子,非是奇事。我意以为不妨试她一试,如果她没有汉子,咱们方可带着她同行。假如她有汉子,将来可能找到咱们的老巢去,岂不麻烦?” 宋永胜道:“这倒有趣,咱们就试她一试。” 他们叫了李姬入屋,把那些银票,放在一个小箱内,交给李姬,着她妥为保管。 李姬看见那些银票时,眼睛曾经亮了一下,岑、宋二人都看在眼中。因此,当她把箱子放在她的衣箱中之时,宋水胜忍不住道: “小宝贝,你干万小心点保管这笔巨款,还有就是别眼红而吞没了。” 李姬娇嗔道:“我又不离开你,怎会吞没此款?” 宋永胜故意道: “也许你看上了别的更顺眼的人,岂不就可以来个卷逃了么?” 李姬扭动身子,撒娇道: “胡说!胡说:我心中只有你,谁也比不上你。” 她这话的真与假,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宋永胜听得很顺耳开心,呵呵大笑。而李姬却在此时,迅速的向牢瑜抛了一个媚眼。 岑瑜从她这个媚眼,联想到昨夜的欢娱,不由得想道: “她明明是敷衍宋二,这个眼色,乃是要我不要生气,哼!她昨夜那等颠狂迷乱之态,宋二如果得知,定必会发现她其实已爱上了我而不是他。” 他只微笑一下,作为答覆。 当下起程,岑、宋是各骑自己的爱马,李姬和两婢则共乘一车,由一个壮汉驾驶。 迅即出了孙家集。 在镇外的大道上,这批车马过去了一阵,阿烈随后而至,但他不是一直向车马追去,相反的他落荒而行。 在一株大树卜面,他与欧阳菁会晤。欧阳菁向他道: “那个驾车汉子,驱车的手法和装束神态,都显示出他不是普通的车把式。” 阿烈道:“那么他一定是岑、宋二人的手下了?” 欧阳菁点点头,问道: “你躲在距那大厅远达五六丈的地方,可曾听到了什么?” 她带着疑惑的口气,表示她为阿烈距对方这么远,绝不可能查听到任何声息。 阿烈笑一笑,觉得无须多作解释,所以撤个谎,道: “后来我移到近处,幸而没有被他们发觉,她把他们的对话完全听到。”当下把详情说出,由孙泽入厅时,以迄李姬收起巨款等情形详细的告诉了她。最后又道: “看来咱们的计谋可以得逞了。如果咱们有法子使李姬无声无息的失了踪,岑、宋二人首先就得来一声内哄,可能出了人命之后,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欧阳菁道: “这好极了,他们互殴而死,有那手下回去报告,极乐教之人,就得想法涅没一切痕迹。这样,七星门和青龙会都不会找到我们头上。” 阿烈连连点头,接着道: “听你的口气,似乎想乘隙下手,命名他们同归于飞,对也不对?虽然此计妙极,但如何才行得通呢?” 欧阳菁道: “我自有办法,现在让我们算算看,他们此去,必须投宿于许昌对不对?” 阿烈点头道:“对!咱们也上许昌么?” 欧阳菁道: “当然啦!第一步要使李姬在许昌失踪。这个责任由你负起,我负责使他们互殴而死。至于你如何使李姬失踪,那是你自家的问题,不要问我。” 阿烈虽然是时尚未想出计策,但他却想起了急于去见那梁大叔,以便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之事。 因此,他计上心来故作赌气之状,道: “好!咱们各显神通,分头进行,我先入许昌,你以后才去,免得人家晓得咱们是一路的。” 欧阳菁笑道:“你可是不高兴了么?” 阿烈摇摇头,她又道: “我可没有跟你别苗头的意思,如果你不高兴,那么我们重新商议。” 她突然变得如此温柔,使阿烈感到她特别的可爱。但他另有苦衷,只好放弃对她温存一番的机会。 他断然道: “不!我认为咱们分道入城,最是妥当,原因是极乐教之人,深知你负伤在身,十天八天之内,不能行动殊不料你已复元。他们既然认为你无法单独行动,所以注意的只是一对男女,我们拆开来,反而可收奇效。” 欧阳菁道:“你说得有理,那么你先走吧!” 阿烈道:“不要慌,咱们还得向孙员外求助才得。” 欧阳菁讶道:“向他求助?他有什么本事?” 阿烈道: “他本事虽无,但他是一方的大仕绅,识人甚多,咱们需要他介绍一些朋友,以掩护咱们,改变咱们的身份。” 欧阳菁道:“对!我到了许昌,也须有落脚之地,以便行事。” 这件事毫不困难孙泽写了好几封信给他们,这之后,阿烈和欧阳菁才动身,依照孙泽指点,从荒野田地问,抄小路捷径,直奔许昌,直奔许昌,一来可以赶得上岑、宋等人二来可免在大路上露了形迹。 他们在距许昌城只有数里的一个村庄,拜访当地的周姓首户,那是孙泽的好友,一切均可办妥并能严守秘密。 不久,阿烈已变成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伙子,由另一个年老的庄稼汉,驾一辆牛车,往城里赶。 他原来的皮袍衣服等物,都打个包袱,搁在车上。他坐在四无遮盖的牛车上,虽然十分颠簸,但得以高踞而坐,不须掩藏行迹,十分愉快。不过,他可没有忘记收敛起眼中的奕奕神光,这一点是阿菁教他的。 进得城门,在这一段仅数里之长的大道上,他已发现了好几拔武林人物,虽然每拔都不过是三两人,但这等形势,可见得程玄道猜测得对,那极乐教正全力扼守道路,阻截招世隐返回许昌。 他晓得假如不是孙泽帮忙,必定很难安然闯破这一层封锁网。此外,他对自己的才智,更因而增强了信心 他明目张胆的入城,人家都以为他们只是一对乡下的来的父子,绝对想不到竟是一个假局。 这辆牛车绕得过许昌所有街道之时,已经天黑了。 阿烈吩咐那老汉在指定之处投宿,那是周家有关系的店铺,他自己拾起包袱,扬长出门。 不久,他已走到一家什货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面写着“恒昌号”三字。 这恒昌杂货铺中,目下已掌起灯,铺内顾客甚少,这是因为购物时间已过之故。 他心跳加速,想到自己身世之迹,马上就将揭晓了,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定一定神,这才举步跨入铺内。由于他的装束,使人全不注意,这铺内在柜台后有个老者,满头白发,正在灯下算帐,算盘发出劈啪的脆响。 另外还有一个伙计,那是个瘦小的孩子,尖削的面上,有一对畏缩无神的眼睛。阿烈蓦地感到这个孩子,正是他半年以前的缩影,顿时生出怜悯之心,也泛起了无限怅惘之情。 那孩子走过来,向他望了一望,阿烈微笑道:“我想见见你们的老板。” 那孩子用疲乏声音道: “那就是了。”说时,伸手指指柜台后面的老人。 阿烈举步走到柜台,那老人因是低头算帐,所以看不见面貌。 在灯光之下,阿烈涌起了一阵怀旧的而又惘的情绪,这个老人,竟然就是童髫时,以为是父亲的人。而现在,他坐在灯光之下,显得苍老而孤独。但他却掌握着世上一件最大的秘密。 他发了一会怔,那老人没有抬头,好像不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阿烈却感觉得到老人的一切动作,都微见缓慢,他最近的阅历经验已多,是以晓得老人业已分心,不能十专注于算账的工作。 那么他竟是晓得自己站在柜台前面了?但他为何迟迟不抬头观看?而装出全然不知之状呢? 第十四章 阿烈在柜台前静静的站着,又过了一会,那老人停下来,并且抬头,可就望见了前面的人。 他眨眨眼睛,才道:“你想买什么?” 阿烈内心大为震惊,忖道:“怎么啦?他不是粱大叔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借问老伯一声,这儿可有一个姓梁的梁大叔?” 那老人皱眉道:“谁呀?” 阿烈又说了一遍,那老人道:“没有,这儿没有姓梁的人。” 阿烈如是当年,一定刺刺追问,并且会说很多话,但现在可不同了,他只点点头,歉然道: “那么是我弄错了,或者还有一定也叫恒昌的杂货铺吧,我且去找找看,如果找不到,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他转身行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 “有人托我传个口讯,要不要告诉你?” 那老人摇头道:“不,不,你再去找一找吧。” 阿烈道: “也好,我猜这个口讯根本是玩笑的,也许是她临死之时,神知已经不清之故,但无论如何,那些银子却不是假的。” 那人眼中亮了一下,似是内心震惊之故。 阿烈想道: “我这一番话之中,只有一个死字,可使他注意,因为如果他乃是假装不识梁大叔的话,则他一旦听到有什么死讯,当然会吃惊啦!” 又转身走去,堪堪要跨出店门,那老人叫道:“喂!你刚才说什么?” 阿烈停下脚步,回头大声道: “你可是想知道那个口讯?若是要听,我就告诉你。” 老人招他过去,道:“你小点声音,告诉我吧!” 阿烈道:“是一个女人,嘱我来找一个梁大叔的。” 老人道:“口讯是什么?” 阿烈道:“听起来你的好像识得梁大叔呢,是不?” 老人道:“你似乎太聪明,与你的外表不符。” 阿烈微微一知道:“是的,因为我和你都是一样。” 老人又皱起眉头,道:“什么一样?” 阿烈道: “说穿了不值一钱,咱们皆是伪装的,你就是梁大叔,而我呢,也非是传口讯之人。” 老人反而笑起来,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烈迫近一点,与他相距不及两尺,他双眼之中,射出足以震撼对方心弦的光芒,坚定地道:“你是梁大叔?” 老人道:“你一定要找到他么?” 阿烈道: “当然啦!而我细心多看几眼之后,已认出你的轮廓,不错,你就是我小时候叫做爸爸的人,” 老人身子震动一下,徐徐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烈道:“我叫阿烈,姓查,名思烈。” 老人叹;口气,道: “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怪事,你走吧,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阿烈一怔,闭嘴不言,他本来深信自己一说出姓名,这个老人必定马上改变了态度,甚至立即带他到后面去,讲出真话,然而这个老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同时还叫他走,口气十坚决。 这是什么回事?莫非他不是梁大叔?但他明明已认出他就是梁大叔,虽然他多了一头白发,以及面上的皱纹等,但仍然可以认得出来,而他的记忆力却是最好的,小时候的事,无不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一下,才道: “我虽然是想不通这道理,但我仍然要试一试,我告诉你,我妈已经被害去世了。” 他一提到母亲,顿时泪水急涌而出,这是无法可以假装的一种孺慕的悲痛,而那老人问道:“她遇害了?” 阿烈点点头,道:“是的,为的是血羽檄之事。” 那个老人道:“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瞧你却不是讲假话。” 他起身走出柜台,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细细看过街上的情形,这才回转过身来,道: “你跟我来。” 阿烈随他转入铺后,走进一个宽大房间内。 老人让他坐下,并且斟了一杯热茶给他,道: “我姓梁是不错的,但你要找之人,却是我的弟弟,如果你有话告诉他,只好由我转告。” 阿烈道:“这话虽然似有道理,但我却认得你就是梁大叔。” 老人熟视他-会,嘴角泛起一丝朦胧的,难测其意的笑容,道: “好吧,就算我是梁大叔,你有什么话说?” 阿烈道: “如果你是梁大叔,那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该这么冷漠的对待我。” 他面上犹有泪痕,使得他的话更充满了感情,更为真挚动人老人沉吟了-会才道: “奇怪,我本是很工心计,善于自制之人,但见了你的神情和说话,居然禁不住相信了,唉!这真是不可理解之事。” 阿烈: “梁大叔,我当真是阿烈,如果在半年前来看人看你一定毫不疑惑,因为半年前我仍是又矮小又瘦弱,但近半年当中,发生了巨变,使我变成这等样子,也迫得前来找你。” 老人道:“一个人可以变得这么厉害么?” 阿烈道: “让我扼要把内情告诉你,我不能耽搁太久,因为我现下跟冀北欧阳家的小姐在一起,当然她不知道我的来历,而她事实上以前在开封见过我,但她也认不出我呢!” 老人道:“你越解释,我越糊涂,难道我已老得这般可怕了?” 阿烈不觉微微一笑。 他立即扼要的把“血羽檄”案说出,一路叙述到他得服“仙昙花露”,换筋易骨之后,又卷入丐帮及太白山魔女剑派的宿怨旋涡,而日后碰上了这神秘无比的“极乐教” 为止。 他虽是扼要而言,却也费了不少时间,而当他重提及母亲惨遭幸之时,简直是声随泣下。 老人听他叙述之时。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使人模不透他到底听得懂听不懂,如果听得懂的话,是不是完全不予相信? 最后,房中静寂无声。阿烈沉声道:“梁大叙,你敢是还不相信我的话?” 老人身子一震,道: “唉!你的容貌,绝似公于当年,这还不说,连刚才最后一活,说得那神情声音亦全无二致。” 阿烈眼睛睁得大大的,道:“那一个公子?是不是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抬头望着黝暗的屋瓦。 阿烈突然间惕然而惊,忖道: “如果这老人乃是别的武林人物,加害了真的粱大叔,以便等侯有关化血门查家之人前来,则我旭今已是陷入罗网了。” 想是这么想,其实他心中可不相信这等事会有发生的可能性。 不过无论如何,他已暗暗戒备,略一定神,丹田中涌起了真气,遍布全身,现在他不但可以抵御住任何袭击,亦能随时出手攻击,甚且能听得见四周数丈方圆之内的任何声息。 那老人冗自望着屋瓦,然而阿烈却已看见他双目闪闪生光,敢情是涌满了泪水,以他这么大岁数之人,居然热泪潮涌,那自然是情绪非常激荡的了。 阿烈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也十分感动,柔声道:“梁大叔,人怎么啦?” 老人站起来,突然双膝跪下,道:“小人梁忠山,参见查公子。” 阿烈为之手忙脚乱,要去掺他,但一时拉不起他,只好也自双膝跪倒,道: “梁大叔不可如此。” 梁忠山挥泪道: “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实是感到非常愧疚,因为你们化血查家,只有人这一点血脉,而小人却贪生怕死,竟然不把你们查家的绝技传授给你,任得你们母于饱受贫寒之苦,而主母最后更遭了不测,唉!小人罪大如天。” 他的眼泪直滴下来,阿烈道: “梁大叔不必过于自责,你这样做法,一定有你的理由。” 梁忠山道: “小人敢夸自已实是老谋深算,当日曾苦思了三日夜,才决定从此退出江湖,只求保存查家一点血脉,因此,小人从开始之时,就首先从湮没一切证扰痕迹着手,主母所过的贫寒日子,亦是我计划中的主要部份。” 阿烈插口道: “是啊!他们一查之下,认为我家一直穷困贫苦,不可能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他说话之时,把对方扯起身,分别落坐。 梁忠山道: “幸而我这番布置末落空,终于收到奇效,不然的话,你们就白白吃苦了,此外,小人的不把化血门根基功夫传与你,以及把你的岁数改变等,也都是为了湮没证据。” 他目下说来容易,其实当初稍一大意,就未必会考虑及此,因此阿烈露出佩服之色。 梁忠山又道: “少爷你目下的容貌,与昔年主公很相肖,小人一眼看见就证了一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敢轻信。因为如果是仇家有意查探秘密,哄我相信的话,自然会找一个与主公相肖的人,不过主人的神情和声音,那当然模仿不来,所以最后你的一句话,使小人完全相信不疑便是此故。” 他向房中四面扫瞥一眼,又道: “少爷可晓得么?小人此房之内,埋藏了足够的火药,如果你是假的,小人举手之间,就可与你同归于尽。” 阿烈笑一笑,道: “但梁大叔你不一定抓得住机会,因为你必定想等仇家越多人在此越好,这一贪得等侯的话,可能就错过机会了。” 梁忠山讶道: “少爷这话真有见地,唉!你才智英发,举世罕有,小人尚复何忧。” 他歇一下,又道: “不过少爷却忘了一点,那就是小人乃是比血门下之人,虽然功夫有限,但化血门的武功,天下无双,小人只练了一点皮手功夫,亦可与世上任何名家高手,走上三五十招而不致落败呢!” 阿烈大喜道: “这样说来,我就不必访寻名师啦!我使用家传武功,名正言顺,真是最好不过之事。你几时可以教我?” 梁忠山道: “这事容小人考虑一下,因为少爷与常人不同的是,你一旦使出化剑门绝艺,就必须有胜无败,换言之,你必须自问能打编天下无有敌手,方可使用家传武功,对不对?” 阿烈点头道:“是的,如果艺业不精,却把消息传了出去,那真是惹祸上身。” 梁忠山道: “化血门的武功可说是天下无双,而奥妙精华全在内功上,人称化血神功,必须练在了这根基功夫,方始有用,上阵动手之时,全看内功造诣如何。功力随之作强弱之分。 叫做所积者厚,其力越大。像小人只练到第三层,拳掌的力道只有三层的强弱。如果像老主公已练到最高的七层,即化血真经所云的七重天境界,所以他一出手,即有无穷无尽之力.宛如宇宙中大自然的力量,如海啸山崩,飓风雷电,试问还有什么人能抵挡?” 阿烈顿时大悟于心,道: “这便是与天地融合的无上境界,只不知先父昔年练到什么境界?” 梁忠山道: “小人不敢相瞒,主公的武功比主公差得太远了,据说这是受累于美色,据小人想来,主公大概只有五层的造诣。” 阿烈道: “这就怪不得咱们查家会遭覆灭之祸了。若果他已练到爷爷一般,到了七重天的境界,天下无人可敌,焉能覆灭?” 梁忠山点点头,他对死去主公,忠心耿耿,实在不愿再谈他的短处。 阿烈又道:“先父的遭遇,是我前车之鉴,我往后也不可近女人了。” 梁忠山忙道: “少爷万万不可矫任过正,主公只不过是过于沉迷美色,生荒了功夫,如果是有限度的亲近女人,并不妨事,像老主公,他亦从不忌,府中有三房姬妾,但他还是天下武功最高之人。” 他觉得问题太严重,如果不讲清楚,阿烈可能为了武功之故,不近女人,以致绝了子嗣,所以他再也顾不得是不是攻讦公的短处了。 他又道: “主公自小履丰席厚,娇生惯养,十分任性,练武之事从来就不专心,加上他长得漂亮潇洒,有财有势,可以说没有一个美貌女子,碰上他能不入迷的,因此之故,主公的一生,根本就在酒色中过日子,少爷只要不过份,即使偶然留情,逢场作戏,也不要紧。” 阿烈道: “原米这就是孔夫子说的‘中庸’之道了,凡事总是过犹不及,太多了不行,完全戒绝,亦与天道有悖,可是这样?” 梁忠山忙道:“是的,是的。” 阿烈突然问道: “据说咱们查家遭难之时,仇家们已清点过所有遗骸,连家中丫环,俱不缺少,你又如何能漏网呢?” 梁忠山道: “这一点小人倒是可以解释,要知咱们家里做事之人甚多,上上下下,皆有一定的工作,小人是主公身边的听差,亦即是家将之意,是以学过武功,普通一点的问题,小人即可打发……” 他想了一卞,叹了一声,道: “主公一生风流,平生所识女子,真是上千论百,由于小人计谋胜过周瑜,兼且小人又是个天阉,所以后来一切女人这事,他都交待小人去办。这一来小人就时时在外边奔走,秘密地送银子啦,安排种种琐碎之事啦!” 阿烈忽然释然了,这是因为梁大叔曾与他母亲,假装为夫妇多年,这一点他虽然不愿放在心上,可是下意识中,总是希望没有这等事故,如今既知他是天阉却是不能人道的人,则-切都没有关系了。 只听梁忠山道: “老主公有时会诫责主公不可过于放荡,污人妻女,所以小人的行事,非得以秘密方式不可,那些女子,绝大部份都不知道主公的真正身世来历,如若有了子女,才连大带小,都收回府中。” 阿烈点点,道:“这样说来我有不少哥哥姐姐都遇害了?” 梁忠山道: “是的,你有五个哥哥和三个姐姐之多,都完全遇害了,小人因为时时在外,所以小人的缺,由另一个人补上,这还是刚刚补上,府中仍然保持一样多的人数,所以不知底蕴的儿根据名册,点起来,就全无遗漏了。” 阿烈道:“原来如此,那么你是不是奉命来搬我母子返府呢?” 梁忠山道: “小人奉命暗中送钱,顺便到处看看,刚刚查出主母快要分娩之事,尚未回报,就出了大祸。” 阿烈道: “好啦!其他的细节以后再说,目下该谈谈武功问题,我虽说已可刀枪不入,但出手时没有法度,总是不行的呀!” 梁忠山道: “小人所识的武功,是老主公亲自选了十二招心法,恰好适合小人的资质路数,其他的小人虽也看得惯熟,可是如果没有化血真经,小人也没有法子,只能传你化血神功及这十二招手法而已。” 他停了一下,又道: “小人晓得化血真经在什么所在,若是找到了,便还有希望。” 他的腰肢已挺得毕直,目中精光闪耀,与方才的龙钟老态,完全不同。 阿烈大喜道: “化血真经虽是传写了七份之多,但据说只有血羽檄一章是真的,如果咱们找回真的秘笈,我就算费上二十年时间,也要练成功方肯罢休。” 梁忠山道: “你还是先修练化血神功,否则出手之时,全无威力可言,这是因为化血门武功,出手所击的部份,尽是独门脉穴,必须练有本门神功,方能伤得敌人,而练到老主公那等境界,敌人被击伤的话,当真是五肺六腑尽皆化为血水而死呢!如果没有神功底子,纵然学会了手法,也没有用处,击中了敌人,并无化血的威力。” 阿烈点点头道:“我明白这个道理。 梁忠山道: “天下间各家派的武功不同,便是因为所修练的内功不同,是以所取的部位及方法皆不一样,例如人身大腿外侧的‘风市’穴,只是足少阳膀经上一个极平常的穴道道任何家派都不理会的,然而咱们化血门手法中,却能使这个穴道变成‘死穴’,可是你如果没有化血神功,虽然用本门奇奥招数,击中了敌人此穴,对方至多倾侧一下,不会伤及内肺。” 阿烈如有所悟,低头沉思了一阵才道: “这样说来,咱们本门手法,有很多是攻击人家不注意的穴道的了。” 梁忠山道: “是的,人身上的几处重要穴道,那是天下各派都一样,必定非常重视防备,唯有一些不要紧的穴道,才是发挥独门手法的着眼处。” 阿烈道: “反过来说,别的家派,亦有一些独门的手法,专伤别人不注意的穴道了。” 梁忠山道: “是呀!都是一样的,分别只是在威力大小,以及难易问题,比方少林寺的一记绝招‘金丝缠腕’,这是十分普通手法,各家派皆有这一招,但少林门下使出这一招,被刁住腕脉之人,绝不是身子摇动或摔一跤就能了事的,这是因为少林的‘小天星掌力’,可以伤经侵穴,使敌人真气不调,受到内伤。” 他举这个例子,非常明白通畅,阿烈不但通通明白了,同时又悟出更多的道理来。 他问: “那么我再问一句,如果有人受伤,行家一看,晓得了这是什么家派,那定得伤人之人,具有那种内功才行,比方说,我们用金丝腕之式,把敌人打倒,行家一瞧,就晓得不是少林门下所干,对不对?” 梁忠山道: “对呀!但这有什么用处呢?假如你不会小天星掌力,你就不肯时时使用这一招了。” 阿烈道: “我是在想,如果我只学会本门招式手法,但末练成化血神功,则纵然使出本门招式手法,也不会露出形迹。” 梁忠山沉吟道: “大致说来,人家不易认得,不过碰上一流高手,他们见多识广,便会认得出来。” 阿烈道: “然而纵然他认得,也不要紧,因为被我击中之人,伤势不呈化血神功的情状,他们这时反而认为我的手法只是无意与化血门相同而已。” 梁忠山露出既讶且佩的神情,道: “少爷真了不起,想深一层,果然如此,这正如诸葛先生在华容道诱曹操入伏一般,怎能使人不疑。” 阿烈道:“你在武林日子很多,不知可曾听见过逍遥老人萧冷的名字没有?” 梁忠山一楞,道: “怎么没有?他是被天下公认为唯一可与化血门查家一较长短的人,只是此老平生行迹不定,逍遥于名山大川间,不理世事。” 阿烈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插口道: “我要你讲老实话,这位老人与咱们查家拼过没有?” 梁忠山笑一笑,道“少爷问得好,你猜他有没有来过呢?” 阿烈道:“我猜他一定来过。” 梁忠山道: “这是武林中无人得知的大秘密,小人虽然得知,但受过主公严嘱,从来不敢透露。” 阿烈道:“可是爷他败了一招半式?” 梁忠山道: “是的,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逍遥老人萧冷其实只五十岁左右,来到咱们查府,其时主公不过在襁袱之中,那时小人也只有一两岁而已,据说老主公与萧老人倾谈甚欢,大有惺惺相惜之意,一连盘桓了半个月以上,这才较量武功。” 阿烈道: “他们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因此,他们之所以盘桓了半个月,必然别有作用在内。” 梁忠山非常佩服地道: “唉!少爷真了不起,居然看得出其中关键,不错,他们乃是互相观察对方,从日常言谈举止,以及生活习惯等等窥测对方的性情,以便找出弱点,不过,据主公说,老主公和萧老人都非常真心的倾佩对方,历久不忘这段友情呢!” 阿烈忙道:“后来怎样了呢?” 梁忠山道: “后来他们择日较量武功,大家都全力准备,务求到时能够有超水准的演出……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这两位天下再无俦匹的高于,根本不须动手,只用口头比武就行了。” 阿烈叹一声,道:“你说爷爷居然输了,真是今人想不到的事。” 梁忠山并没有难过之色,道: “那也没有法子啊!他们这两个盖代高手,口头比武,足足比了三日三夜,一直没有停过嘴,算将起来,起码有数千招之多。” 阿烈仰头一笑,道: “哈!你想哄我么?第一,爷爷结果不会输。第二、他们如何斗得几千招之多,就算上天入地,加上水中打滚,也弄不出几千个姿式啊!” 梁忠山道: ‘他们虽然斗了几千招、可是由于敌方的步法姿式不同,刚才用过的一招,回来又可以再用,只不过在前后左右高下等方面,略是更改而已,所以反反覆覆的打来打去。 就有几千招之多了。” 他欢喜地笑了笑,又道: “关于胜负问题,你为何如此猜测?” 阿烈道: “以你这般忠心之人,如果爷爷真是输了,你怎会全不感慨,所以我认为另有内情。” 梁忠山道: “少爷能够敏锐的观测人心,小人不但欢喜佩服,也敢说天下间没有几个人可以与你相比的了。” 他赞过之后,才转回正题,道: ‘那一次的文斗,老主公的的的确确输了一招,逍遥老人萧冷非常得意,与辞而去。” 阿烈讶道:“他当真走了?不行,他一定得回转来。” 梁忠山道: “是的,他半个月后才回来,一见了老主公之面,立刻拱手认输。” 这时已谈论到精微高深的武功境界,阿烈本是外行,是以绕他如何聪明,也推想不出这些关键奥妙。 他问道:“只不知爷爷这回如何能赢得他?” 梁忠山道:“这-一次根本没有动手…… 阿烈讶道: “奇就奇在这里,他是一见面就认输的,可见得他离开的半个月当中。一定是发现,这一场赢得有问题,可是他们当时都没察觉。这却是何缘故?” 梁忠山道: ‘总之据小人所知,老主公当时十分客气不肯承认是赢了,但他却又是当真赢了,其中缘故。小人始终没有弄明白过。” 阿烈点点头,脑海中泛起爷爷的神威逸韵.不由得悠然神往久之。 他忽然惊觉,道:“不好了,我还得依约行事,先把那妇人劫走。” 梁忠山骇然道:“什么妇人呀?” 阿烈已经在考虑下手之法,所以没有注意到他骇然之态,道: “是个年纪很轻,但很的女人。” 梁忠山的心直往下沉,忖道: “不好了,他竟也和主公当年一般,爱好。” 阿烈又道:“还有那一大笔银子,也要劫到手中才行。” 梁忠山想道:“更糟糕,主公当年只爱而不爱财,但他却要财色并畜兼收。” 他深深感到失望,所以不再做声,好像失去气力般,靠坐椅上。 阿烈想了一下.觉得下手劫定李姬之举,不论是把她弄昏了也好,不弄昏也好,仍然会留下破绽。 问题乃是在如何使得极乐教派来调查之人,认为她的失踪,合情合理,并且不予追究。 他终是年轻,世故不深,因此想了一阵,仍然不得要领,但时间已不早了,使他心急起来,更加想不出办法。 他一转眼,只见老人颓然而坐,神色有异,不禁问道:“你可是不舒服么?” 梁忠山摇摇头,半响才挣出一句话,道: “那女人是谁?一定长得很漂亮的?她很富有么?” 他如果不问,阿烈决计想不到他的心事,现下恍然大悟,晓得他想到歪路上去了,心中暗暗一笑,想道: “这也难怪他,谁叫我父亲是个风流情种呢?” 当下他把最末一段如何碰上孙泽、李姬以及宋水胜、岑瑜两个极乐教高手之事说出来,并且说明如何设下计谋,使这宋岑二人死得有理由,不致为极乐教所疑则孙泽亦可免去后患。 梁忠山听了,这才释然,他终究是极老练的江湖,又工心计,微一寻思,便有了计谋,说道: “劫走李姬之举。如果不着一点痕迹,不让孙家有后患的话,实在不大容易,不过小人却有一计在此。” 阿烈甚喜,问道:“你有什么妙计?” 梁忠山道: “小人说不得也要出手才行了,这个女的交给小人处理,等欧阳姑娘把宋岑二人杀死,你可假扮那赶车的大汉,欧阳姑娘则假扮李姬。两人驱车离开许昌,好在一两天后方会事发,其时你们已到了别处,早就弃了马车。” 阿烈道: “妙极,极乐教之人,一定以为这赶车的教中门下,趁火打劫,来个财色兼收,他们自然不肯放过这赶车的,定要分出一部份人力,力查叛徒下落,此举甚至可以使咱们便于暗中察破敌人的隐秘和身份,不过……” 他拖长声音,想了一会,才又道: “不过问题却有两个,一是我相那赶车的完全不像,如何冒充法?阿菁混充李姬,倒是不成问题。第二,这赶车的我瞧不是易与之辈,加上李姬,你如何处置?” 梁忠山笑一笑,道:“小人说出来,会骇着你。” 阿烈道:“没关系,我胆子不算小。” 梁忠山道: “胆子还是其次,而是你可能嫌我太毒辣,加以阻止,至于第二个问题。小人自有解决之法。” 阿烈道:“你的意思杀死他们么?” 梁忠山点点头,道: “小人这房后有一片菜圃,而且已经挖好了四个深穴,泥土堆一边,一下子就可以填好,埋两个尸体,真是易如反掌,也永远会败露。” 阿烈道:“使得,李姬婬恶之罪,万死不足以蔽其辜,那赶车的既极乐教中人,杀死了也不会冤枉的” 梁忠山道: “公子赞同就最好了,有时这些坏蛋,万万不可留情,免得反而受他们之害,关于第一个问题,小的识得易容之法,包管店中之人看不出来。” 计划就此拟定,阿烈回身出去,在一处人家,会见了欧阳菁。 她见了他,又是欢喜,又是着恼,欢喜的见到了这个英俊男儿,不用再牵挂,着恼的是他来得迟了。 她埋怨了两句,听了阿烈的计划,大为惊异,道: “这真是妙极了,我们只等夜深,便前往那客栈,待我施展家传功夫,一下子把这男女六人全部毒死。” 事实上阿烈没有提到梁忠山,而欧阳菁竟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人相助。 他们就在那人家的一间,特别借给他使用的房间中,吃过晚饭,谈了一阵,各自盘坐调息。 到了半夜,他们起身结束一下,阿烈猛可想到一事,不禁皱起了眉头,道: “不行,不行,这个计划之中尚有大大的破绽。” 欧阳菁讶道:“什么破绽?” 阿烈道: “你说毒死那男女六人,然而你又是打算让人家以为他们是互殴而死的,试部人家一验他们曾经中毒,焉能会看不出其中有破绽?” 欧阳菁笑道: “放心好了,我有的毒是一个月后才验得出来的,其时早已上葬,如何还看得出来? 他们只有外伤,保证谁也瞧不破的。” 阿烈这才放心了,道:“那么快进行。” 两人一道奔了出去,街上静寂如死,也十分黑暗,千家万户,尽在睡乡了。 阿烈心中又泛起了恍如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的感觉,因此,他不禁游目四顾,好像要把周遭的景象,深深印刻在心中一般。 欧阳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也向四下打量。但并无所见,当下问道: “你发现什么了?” 阿烈摇头道: “没有,我只不过感到气氛与白日行事之时,大大不同,好像踏入另一个世界中似的。只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欧阳菁道: “我倒没有,不过你说得不错,在晚上是另一个世界、这是江湖人的世界,普通的人,纵然想进来瞧瞧,也万万办不到的。” 她笑一笑,又道: “哈!想不到你竟是善感的人,通常练武之士。都不大有这些情绪感觉的。” 阿烈不答理她的调侃,向前奔去。才奔出数丈,欧阳菁从后面追上来,把他拦住,同时把他推到暗隅中。 阿烈讶道:“敢是发现有人么?” 欧阳菁道: “你本是聪明多智之人,还要我解释么?似你这种行动法,别说是老江湖道,就算是凡夫俗子,也很容易瞧见你。” 阿烈微微一笑,想道; “她不知我已有一种异常灵敏的视听神通,数丈之内,只要是有生之物,我都能够察觉,所以我不妨大摇大摆的走,如果有人,我自然来得及隐起身形。” 接着念头一转,又想道: “我这个本事,乃是心灵中发生的一种超凡的能力,一来不易解释得清楚,二来又难使人信赖,倒不如保持缄默为佳。” 因此,他不作解释,只点点头,道:“那么我跟着你走便是了。” 欧阳菁道: “武学之中,有几种潜踪匿迹的上乘功夫,如道家的木石潜踪、五行遁法,佛家的隐形神通皆是。此外,各家派都非常重视夜行术,讲究趋暗避光,善用地形掩蔽身形,加上种种特别的身法配合。务求夜间行动之时,不致被无心之人看见,似你这等走法,岂不是惊世骇俗则有余,潜踪隐形则不足,如何使得?” 阿烈道: “是啦!我又没练过武功,怎知这许多秘诀呢?不过以我看来,什么遁法,隐形以及夜行术等,都没有什么用处。” 欧阳菁摇摇头,道:“我从来末听人这样谈过,你可以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也许是吧!但总而言之,这些功夫有时有用,有时却全然无用,天下之事,本来就是如此。” 他的话含蕴着极深奥的哲理,只因世上之事,原是没有“绝对”可言,不过这个理论,却太抽象了,不是人人都可领悟的,尤其是现实中,理论究竟是理论,所以欧阳菁淡淡一笑,道: “看你扯到什么地方了?我们往前走吧!” 他们两人在黑暗中窜越过许多房屋,不久,只见前面一条街上,右方一间铺子门口,挑起一个灯笼,写着大大的“店”字。 那便是他们所欲前往的客栈了,欧阳菁晓得阿烈没有打听出那宋、岑等人,居住在那个房间内。所以她一迳绕到侧面,打算逾墙进去查个明白。 他们来到右边墙下,阿烈伸手楼住她的纤腰。 欧阳菁跃不起来,当下轻轻拧他胳臂一下。道: “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烈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道:“啧,啧,好香。” 欧阳菁身子一顿,依偎在他怀中,道: “唉!别闹,我们要办事啊,你敢是忘记?” 阿烈道:“我没有忘记,你想越墙而入,对不对?” 欧阳菁道:“如果不过去查看;怎知那些坏胚子住在什么处所?” 阿烈轻轻道:“不可从这边过去.不然的话,人家就要发觉了。” 欧阳菁道:“乱讲,谁发觉呢?” 阿烈沉吟一下,道: “大概是岑瑜吧?他站在窗前,向这边直瞪眼睛,不知在等什么人。” 欧阳菁忍不住皱起眉头,道:“你别开玩笑了,好像你见到似的。” 阿烈道:“不管你的夜行术多么高妙,只要你往上一冒,就会被他发现。” 欧阳菁听他说得认真,不似是开玩笑;当下道:“好,我不妨试一试。” 他们说话之时,声音极低,虽在黑夜之中,亦传不出几尺远,所以不虞隔墙之人会听得见。 阿烈道: “不行。你一上去,就会被人察觉。我告诉你。墙内是个露天跨院,两丈许远有一排房间,岑瑜就在房内的窗下、向外面瞧看。” 欧阳菁道:“你放手,让我瞧瞧,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服气你了。” 阿烈放开手,道:“等到被他发现、服气也没用了,是也不是?” 欧阳菁道:“我自有办法。” 她往前面再走五六步,墙头摆着几个花盆,她口中发出一声猫鸣。这才向上窜起双手搭住墙头,只冒起半个头,在花盆边,向墙望去。 阿烈暗点点,循道:“这法子真不错。” 猛然想起一事,连忙奔过去,拍拍她的小腿。 这时她挂在墙上,已看得见墙内的已切。果然已如阿烈所言、在对面的一排房间有已间灯光外泄,在窗间有一条人影站着不动。 她飘身而下,尚未开口,阿烈已拉了她向前走去,直到转个弯,这才停住了脚步。 欧阳菁问道:“又有什么事了?” 阿烈道:“他既是在等人,咱们若然仍在那儿,岂不是很容易被来人察觉?” 欧阳菁道: “他会在等谁呢?假如是与极乐教之人联络,则我们今晚下手,或有问题。” 阿烈道:“是呀!只不知什么人要来?”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好一会工夫,欧阳菁时时查看四下的动静,阿烈只是不动,好像不关心此事。 又过了阵欧阳菁不耐烦起来,道: “假如那要来之人、到天亮时才到达,我们岂不是失去下手的机会了?” 阿烈道:“不错。”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但我猜不会有人来了,你要下手,正是时机。” 欧阳菁讶道:“你这话有何根据?” 阿烈道: “岑瑜已躺回床上,而且几乎是马上就入睡了,你现在去下手,岂不正好?从他入睡这一点看来。可见得他所等之人,约定时间已过,大概不会再来啦!” 欧阳菁如言出去,窥看一下,果然房中灯火已经熄灭,窗间似乎也看不到人站立的迹象。 她暗吃一惊,忖道: “这家伙什么神通?居然事事前知,但目下且不理他,先去做手脚再说。” 她跃入院内,阿烈也随后进去,帮她找寻别的人所居的房间,好在都在同一跨院之内,很快就找到了。 欧阳菁施展家传绝技,只见她打量过房内的情形。外面的明间,虽有床铺,但目下人却是睡在内间。她从窗隙间先丢了一件物事进去,这才取出一个小小的钢盆,两端各有-根小避哨子。 阿烈看了此物,心下纳罕,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只见把其中一根小避拉一下,竟然拉长了许多,远一尺以上。 之后,她把小避插入窗内,咀巴凑在盆上另一很小避上,轻轻吹动。 顿时一阵香气,透入房边的阿烈的鼻中。阿烈情知自己不畏千毒,是以也不须屏住呼吸付道: “你如果用这什物事来对付我,那就只有惨败而已。” 方转念间,欧阳菁似是不慎,在窗户上弄出了声息。” 阿烈吃了一惊,揪她一下。表示有了变故。原来在他灵敏无比的视听神经中枢,已接到警报。 他清楚地感到内间已有人起床,并且悄悄走出来。由于房内较黑,是以纵然向内窥看,也看不见他出来。 那人已走出外面,而欧阳菁只停止了吹气的动作,把头缩开,但左手仍然托住那个盆,让那长管冲入窗外。 忽听“嗤”的一声,阿烈的神目看得真切,一枚很细的,像是针状的暗器,透过窗纸,射将出来。 假如欧阳菁还在吹气,面门一定被此针射中。 阿烈迅快忖道: “你使用毒气,仍然末把对方毒倒,这岂不是要打上一场架。” 念头方自掠过心上,但见欧阳菁收回钢盆,并且跺一下脚,发出“吟吟”的一声。 阿烈虽是聪明,但这刻也看得糊里糊涂,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不过他很清楚的晓得一点,那就是欧阳菁也知道对方已经起身出来。 她既已知道这一点,阿烈便放心不少。 在阿烈的感觉中,那人已刷地跃到门边,不问可知他乃是要开门出来,找敌人的霉气。 因此,他暗暗聚集功力,准备出手。说时迟,那时快,房门还没有动静,那人却已倒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欧阳菁笑一笑,也不推门去看,一迳跃到邻房,又如法泡制。 然后她到第三个房间,此房是个单间,乃是宋、岑的车把式所居。这一次欧阳菁换了一个铜盆,同时事先也没有丢什么东西进去。 她迅即走回第一间房间外,阿烈自然跟着她,只见她推了推门,发觉闪住,便从袋里中拿出一件工具,插入门缝中,挑弄了几下,那门便应手而开了。 靠近房门口,有个人躺着,身上衣服相当齐整。 阿烈不必灯光,已看得清楚,发觉那人真是岑瑜,那勾勾的鼻子,以及瘦削的身材,一望而知。 此外,他还看见靠门边这一大片的地上,错落布满了形状奇异的小针,针尖尽皆向上,长约半寸。 这一点倒使他感到迷惑了,忖道: “她利用这一片毒针,摆下陷阱,又故意弄出声响,等敌人发觉,出来查看,此计固是十分高明,因为任何人发现有人使用迷香,而又功力不高,发出声响,肯定不则一声,想悄悄出来捉住暗算之人,这么一来,绝对不会惊动别人。” 想道这里,面上开始流露出迷惑之色,继续付道: “但问题是在她如何能使这一片面数十支小针。尽皆针尖向上,莫说隔窗丢入去,就算是一支支的摆在地了,也是十分的不容易。” 他举步跨入,欧阳菁大吃一惊,伸手挡住他,道: “不行,等我收拾干净之后,才可进去。” 阿烈笑一笑,道: “我已看见地上的小针了,正是要进去看看你用的什么手法,居然能得支支都向上。” 欧阳菁摇摇头,道: “你眼力这么好,真是使人感到难以置信。” 阿烈已跨入去,脚底落地之前,先把那些小针拔开,一面应: “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能够黑夜视物,有何奇怪?” 欧阳菁道: “你那里知道?我这些毒针,漆上一种特别设计过的颜色,洒在地上时,白天也极难瞧得出,在黑夜中,任是最好的眼力,也无法瞧见的。” 她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块黑色石头,很快就把些小针,全部吸起,不须几下,就通通收好,放在一个很小的盒内。 阿烈还拿了一根,细细瞧着,发觉此针虽然极细,但头部粗而圆,敢情是利用“不倒翁”那种原理,使这些毒针全都能够坚立起来。说来虽是简单,但这等设想,以及制作之时,都是非常困难的。 欧阳菁警告他道:“小心,只要皮肤有一点点损伤,致命的毒力就会入侵。” 阿烈笑一笑,把毒针还给她,道:“你自家小心些才好,不必为我耽心。” 欧阳菁道: “我手中已戴上一层药水制炼过的人皮手套,一点都不必担心,现在我去把昏迷在床上的婬娃杀死。” 阿烈点点头,看她奔入内间,心想:她说到杀人之事,口气十分轻松自然,好像是洗面吃饭一般,真是可怕得很。这大概是家世使然的吧?他想到这里,再低头瞧瞧岑瑜,僵卧的尸体,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胃中很难过。 转眼间,欧阳菁走出来,在黑暗中,她的神情显得很是颓丧。 阿烈虽然想到她下手杀人,似是不费一点事而发生了不少感想。可是今日这些人,全都有该杀之道,并不伤天害理,是以他对她并没有反感。目下一见她神情颓丧,似是碰到不如意之事,不觉一惊。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两个侍女,必定是身无寸缕,形相猥亵,使她感到很碍眼而不高兴。 但接着就猜她一定是遭受挫折,多半是内间的床上,空空如也,是以她无法达成使命。 他连忙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菁道:“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无法下手杀死她们。” 阿烈听了这话,大出意外,内心暗暗欢喜。不过他又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恻隐仁慈的美德,目下不能加以赞扬,因为在这险恶可怕的江湖中,若是处处存有妇人之仁,定是后患无穷,终必为敌人所算。 因此他很沉着地,说道; “那些婬娃荡妇,罪应处死。不过你既然不惯,那就待我想法子,只不知她们将于何时回醒?” 欧阳菁道: “光是我的迷药,也须三个时辰以上,何况我已点了她们的穴道。唉!我真想不懂,为什么下不得手?但刚才撤毒针,以及最后对付那车把式时,用的有毒迷香,我却毫不迟疑,莫非我对男人便容易下手?。 阿烈道: “老实说,我看了尸体,胃里面就直难过,生出呕吐之感,也许我去杀死那女人,便不感到难受。” 事实上他早就想到梁忠山这个老仆,所以他才胆敢一口就应承下来。 他又道: “我自己把这些男男女女统统运走,我日间已找妥了地方,并且化装好才回来,你也找一件李姬的外衣,我们在天色破晓前,就得离开。” 他奔入内间,从床上抉起二女,但觉她身材丰满,并且由于皆是赤果,所以感觉得出她们的体温。 他用一件外衣,把二女一齐包好,扛起来奔出去,又往邻房。 这时欧阳菁已收拾好毒针,并且把宋永胜的尸体踢开。 阿烈进去内间,揭开被盖,只见李姬昏迷似死,身上也是一丝不挂,雪白的肌肤,起伏的曲线,甚是迷人 他晓得这个李姬实际只有二十岁不到,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加以委实长得丰满迷人,肌肤白腻。 阿烈尽避心中已存杀机,可是事到临头,不禁也觉得很是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头鹿撞,忖道: “这个美女,如此杀死,未免太残忍了,我岂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惜花之念呢?但目下如何是好?放是一定不能放心是,若然交给梁大叔,他绝对不会惜得怜玉,她们有死无生。” 这念头说时费事,其实只不过是转眼工夫而已。幸而这时欧阳菁已到那边的边间,看那赶车大汉的情况,是以他的犹疑,才没被她察觉。 欧阳菁回转来,只见阿烈业已出房,肩上扛着三个叠在一起的长形物体,皆以外衣包住。 由于夜风吹拂,外衣有一截散开,顿时露出几只雪白的玉腿。 她皱起双眉,道: “你若是在路上被人看见,一定闹出很大的事情,不出三日,天下南北十三省尽皆得知。” 阿烈看了垂在胸前的几条玉腿一言,承认道: “这的确是非常骇人听闻的事。但办法很简单,只要不让人家看见便是了。你的路比我远,又要逐个的搬运,很费时间,何不少替我耽心,去做你自家的事?” 欧阳菁气道:“人家是好心提醒你。” 阿烈道:‘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她仍然心有不悦,一运转身奔入房内,扛了岑瑜出来。 但见阿烈已去得无影无踪,当下也跃上墙头,越出客栈,通向日间选好的城外一个极荒僻地方奔去。 阿烈已走近杂货店,突然停下脚步,忖道: “唉!我难道当真让李姬送死么?” 转念又想道:‘她如不死,定会被极乐教之人查出底蕴,坏了大事” 此一想法,似乎还不足以使他安心送她去死,并且另一念头泛起来: “她长得这么动人年华正青春。若然死了,正合着红颜薄命这句话了。唔!假如我不杀她,而是把她藏在一个地方,则她便是我的秘密情妇了。这个女人必是天生尤物,男人得到她,定然其乐无穷。” 他满腔绮念。如波澜起伏,此生彼长,在胸中涌激不已。 要知这本是男人的天性,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如古道边的垂柳一般。并无定主,人人皆得而攀折,同时她又非常漂亮迷人的话,没有理由男人不会生出欲念的。除非是缺乏这等能力之八方是例外。 因此,阿烈心中有欲念和理性在交战,实在是非常合乎人情自然之事。谁也不能对他加以谴责。 至于他日后如果已信奉了某一种哲学或宗教,因而认为今晚的想法,乃是不当之举,那也当作别论,因为他目下还没有也不懂这等信仰和道理,谁又能过份严厉的怪责少年无知的本能欲念呢? 突然间一道人影,自远而近,悄悄掩到阿烈身后一丈之处。 到了这么近,阿烈方始警觉,心中怦地一惊,疾然回头望去。 黑夜中依然瞧得真切,来人鬓发泰半已白,身披长袍,腰间用一条布带束札着,腰肢挺得毕直。 这个老人敢情是梁大叔,他炯炯双目盯住阿烈,自然也看见了那几条垂下来的雪白大腿,很不雅观。 梁大叔道:“少爷,快到屋子里来。” 说罢,当先转自奔去,窜越过四五座屋字,就到了杂货店。 在后面的房间内,阿烈把三个女子放在坑上,外衣散开,赫然露出三个赤身的女子,在灯光之下。呈现眩目的一片雪白。 阿烈心中叹一口气,忖道:“我这样就放弃了么?” 梁大叔深深看他一眼,接着俯身去看那三个女子,还用手拉扯拨动,以便细细端详每一个的样貌。 最后他指着当中的一个,问道: “这一个就是李姬了,对不对?她确乎很漂亮。足以使男人动心。” 阿烈郁郁地点头,没有开口。 梁大叔这回迫近看着他,问道:“少爷,你有何心事?” 阿烈先是摇摇头,但旋即泛起欣然之色。说道: “梁大叔,你实在已不是我的父亲了,所以我应该把心中的疑惑,请你教导。” 梁大叔肃然道:“小主请说,老奴这厢恭聆。” 阿烈道: “我不但不忍心杀死李姬,甚至想把她藏起来,作为情妇。这个想法,岂不是很可怕么?” 梁大叔道:“这又有什么可怕呢?” 阿烈耸耸肩头,梁大叔又道:‘小主一定有所感触,才会说可怕。” 阿烈道: “例如我这样应不应该,又例如刚才我心绪很乱,所以连你到了身后,几乎也没有发觉等等,这岂不可怕?” 梁大权道: “迷人,往往如此,假如这个女人,能令你败坏大事,以致失去报复血海之仇的机会,你还要不要她?” 阿烈道:“自然不要她啦!” 梁大叔道: “那么你得记住,此女成性,寡恩无良,出卖主人,随便与人苟合。这等女人,尤如败柳残花一般,岂值得去冒事机败露之险?老实说,单单是救她活命,危机只限于被极乐教查得真实内情而已。但如果你收她为情妇,则你身份败露,只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停歇一下,又道: “说到她使你心乱,所以不曾察觉老奴行近之事,这倒不必过虑,只因老奴出身于化血门,轻功一道,颇为高明,你能在一太的距离,便发觉我,已足见灵警过人了。” 谁知这正是阿烈最害怕之事,他原是能把十丈八丈方圆内的一切,以听觉代视觉,一切宛如目击。这是感官的功能在心灵中融合为一的境界,而达到此一境界,定须常保心灵中的宁静不可,李姬之事,使他失去此一能力,教他如何能不惊心动魄? 从这一件事中,他已得到了教训,那就是他切切不可被色欲扰乱了心灵,尤其是在要保持警觉的情况之下,情绪的波动,将使他遭遇到杀身之祸。 由于梁忠山说过番大道理,因此。阿烈虽然还有一点不舍之心,也说不出口了,只好眼睁睁看着梁忠山把三个女人挟到后园去。 梁忠山孰视过那人的面孔,便先行把他搬到后园,回转来以后,从一个大皮箱内拿出一个小小的皮包,约是一掌宽,长度加倍而已。 他松开扣子,揭开皮包,模出四五个金钱般大的薄薄圆盒,阿烈好奇地看看。 梁忠山道: “那厮面部手脚的肌肤都比你黝黑得多,所以必须替你露出的皮肤,加上颜色才行。 这是化妆术中第一要诀。” 那些小圆盒中,敢情皆是颜色,深浅不同,也有红和黄等色泽阿烈等他用一支特制的短柄毛刷,替自己上过颜色,然后说道: “假如要化妆为一个皮肤特别白晰之人,岂不是无法办到?” 梁忠山道: “咱们查家乃是此道高手,别人可能被这个难题难倒,但咱们却不怕。” 他从皮包中,挖出一小叠白色之物,看来薄如蝉翼,不知是什么物事。 梁忠山指指这叠白色的物事,傲然道: ‘这是一副制作精绝的人皮面具,戴到面上,五官之形丝毫不变,可是肤色却变得极白。就算迫近注视,也很难看得出是戴上人皮面具。世间有些人皮面具,戴上之后。 面目变形而肌肉较硬,全无表情,一望而知有异。” 阿烈道: “这真是闻所未闻之事,假如我戴了这副面具,就算很熟之人,也看不出破绽而只觉得我面色忽然变得很白么?” 梁忠山道: “正是如此,所以当你要化妆为肤色白晰之人。但须戴上人皮面具,再动手勾眉画眼,利用阴影的强弱,使脸部某处看来突起或凹陷。” 他一面说,一面替他勾画泻染,最后,加上胡须。然后把嵌在皮包内的镜子,送上去给他自照。 阿烈看了一下,笑道: “果然很像那车把式了。你真行,几时有空,我定要讨教这一项绝技。” 梁忠山道: ‘小人自然要把这门玩艺传给你,几天就可以做好几副人皮面具,以供应用。” 阿烈骇一跳,道: “什么?你敢是打算用李姬她们的面皮制造?那太可怕了,我戴上的话,必定觉得非常不舒服。” 梁忠山笑一笑,道:“小主公觉得那一点可怕?。 阿烈道: “想想看,她们本是很美的女孩子,但剥下面皮,变成一片血淋淋的,多么残忍可怕?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么?” 梁忠山道: “老实说,小人一点也不觉得怎样,不过小主公可以放心,因为那些材料,不是从她们的面上剥下来的。” 阿烈摇摇头,道: “总之不大好就是啦,现在我得回去啦!咱们以后怎样见面呢?” 梁忠山道:“你们如果在一起,小人实在不便露面。” 阿烈道:“我这回出了此城,弃车之后。就与她分道扬镳。”梁忠山道: “这敢情好,小人立刻带领小主公前去一处地方,找回化血神功的秘笈。”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阿烈一阵,才又说道: “小人有好些问题,要跟小主公你研究,但现在已没有时间,只好等路上会合之时再说吧!” 阿烈道: “我不忙,只要在天亮前返回客栈就行啦,首先我想知道的是,那本秘笈在什么地方?” 梁忠山道: “这本秘笈,小人从未见过,但因主公特别信任,是以听他略略提过,得知这本秘笈,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制,薄如蝉翼,虽然有很多页,但卷起来,却只有指头那般粗细,乃系塞在查家历代传家之宝‘分光剑’剑柄之中。” 阿烈道:“那这本秘笈的尺寸也很短了?” 梁忠山道:“不错,大约是四五寸见方吧,小人可不知道。” 阿烈吸以口冷气,道:“知道是什么材料?” 梁忠山讶道:“你如何晓得?” 阿烈道:“一定是人皮所制。” 梁忠山迟疑一下,笑道: “这一猜很有道理,咱们化血门秘传制炼人皮之术。天下无双,果然可以制造这么一本册页。” 阿烈摇摇头,道:“这得用多少人皮啊?” 梁忠山道: “人身上除了面皮之外。胸背和大腿上的人皮,都可以取用、一本秘笈,用不了几个人就够了。” 阿烈兀自摇头,忖道: “梁大叔讲起这事,口气中轻描淡写得很,可见得他根本不把这关乎人命的事放在心上。这样说来,我查家可不能算是正派了。” 他想到这一点,顿时十分气馁,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如果他化血门查家并不正派,杀孽甚重,并且他父亲查若云又到处拈花惹草,婬辱人家妇女,细论起来,岂不是应该得到合门被戮的惩罚? 梁忠山心中也甚是感慨,因为他感到这位小主公,虽然聪明机警之极,不愧是虎子,可是他不但没有英雄好汉的性格,甚至是胆小心软的人。以他这等性情,如何能够闯荡江湖,成就大名? 双方都没有泄露半点心中的想法。阿烈岔开话头,问道: “分光剑是怎样子的?会什么特点?” 梁忠山道: “据说此剑乃是天下至利的神兵,宇内已无其匹。但此剑是何形状,小人却不知道。” 阿烈讶道:“那么咱们到什么地方去找?” 梁忠山道: “咱们查家有一座秘库,却不是在家宅之内,所以对头们一定没有找到。小主公只要打开那座秘库,顿时就是富甲一方之人,钱财可以用之不尽。自然那分光剑和神功秘笈,也在库中。” 阿烈听了这话,深为感动。道: “你真是非常忠心的人,竟不曾把秘库财宝,据位已有。”。 梁忠山微笑道: “小人如何有那等福份?据小人猜想。那秘库之中,必定还有很多奇怪之事,是咱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这是小人平时偶然听见一些口风,归纳起来而得的推测。” 他突然露出兴奋之色,原来当他说这个推测时,猛可想起查家一神秘传奇药,服用之后,能使一个胆小怯懦之儿变为胆大生毛,可以杀人不眨眼。这种奇药。正好是阿烈所需要的。 他大为欣慰,忖道: “只要小主公变得心肠狠辣,以他那种月兑肌换骨了的身体。加上练成了本门神功绝艺何愁不能横行天下,重振化血门的声威?” 阿烈问他想起了什么,梁忠山却支吾以应,不肯告诉他。 阿烈也不追问,向他说道: “我打算离开许昌几十里路之后,便弃去马车,与欧阳菁分开,我到开封去,扫祭我娘之墓,以后恐怕不易抽空回来拜祭了。” 他说到后来,触动了悲怀,眼泪都快要滴下来。 梁忠山本来感到很不安。可是件他如此伤心情挚.一时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点点关,道:“那么我们在何处会合呢?” 他想了想,又道:“在朱仙镇如何?欧阳菁会不会路过那儿?” 阿烈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这样子,咱们在开封碰头的好,你先帮忙我办一件事。” 梁忠山心中暗暗诧异,因为阿烈本来很单纯,何以忽又有不少事要办? 阿烈把冯翠岚之事,扼要说出来、道: “现在丐帮已布下罗网,一面发出独门飞报,通知十余个南方北上的高手,叫他们转向西行,沿途细加查看,而他们这五六个人、则向东追去,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假如能够早一步通知冯翠岚,她或可逃月兑大难。” 梁忠山道: “这位冯姑娘,对小主公有救命之恩。咱们无论如何也须尽力帮她。” 第十五章 他闭目想了一阵,才睁眼说道: “她的情形真是糟糕透顶了,因为以小人推算,丐帮的会师地点,大概就在开封。 而七大门派困捕那个假的化血门中人,亦以开封为中心,布下罗网,向当中缩紧。加上极乐教之人,可能也一路东移,到了开封那边。这三路人马,均对冯姑娘非常非常不利。 丐帮这一路,不消说得。七大门派这一路,但要发现可疑之人,也会动手捕捉,冯姑娘即使能解释得清楚,但踪迹已泄、危险不言自明。至于极乐教这一路,除了误会之外,还有被婬辱摧残之祸。” 梁忠山这么一分析,冯翠岚显然真的陷入了重重危机之中。 阿烈着急地跳起来,道: “这便如何是好?” 梁忠山冷静得象是冰块一般,又闭起眼睛,过了一阵,嘴角泛起一抹笑容,睁眼道: “小主公,小人有一个妙计在此。必要时既可稍解冯姑娘之危,又可以对咱们有利。 只不知你办得到办不到?到?” 阿烈忙道:“快说,那是什么妙计?” 梁忠山道: “丐帮这一路人马,暂时不去管他。先说七大门派和极乐教这两路,咱们要扰乱他们,并不困难。办法是你我一齐分头动手,发出本门复仇的讯号。地点若是在距开封府稍远之处,这两路人马,顿时都被诱转向,此举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假冒本门之人,定然亦深感惊讶,因而极力查探。只要他有所动作。总会留下线索,是也不是?再说越乱,咱们越有利可图。” 他停歇一下,等到阿烈点头,才又道: “事实上咱们化血门亦当真准备复仇,趁这机会,消灭极乐教-些人手,也是好的。” 阿烈道:“这一点我很赞成。” 梁忠山道:“小人马上将血羽檄的下手秘诀教你,由你去对付极乐教。” 阿烈道: “七大门派之中,我最恨的北邙派和青龙会,你可以向这两派下手。” 梁忠山道: “好吧!我们分头出发,路上如果得见冯姑娘的暗记,自然立即通知她,这又是一举两得的,不过,小主公务必答应小人一事。” 阿烈道:“什么事?” 梁忠山道: “我们未能会面以前,你虽是已抵开封府,可不要前去扫墓哭祭,定须等小人来了,一同前往。 阿烈道:“是的。” 梁忠山道: “小人这个小店,与开封一家货庄素有往来,待小人修书一通,你可到那行号暂住。 此外,你要去掉面上颜色的话,拿酒一揩就行了。” 阿烈拿到书信,赶回客栈,天色己堪破晓。 欧阳菁见了他,先是惊诧,随即又埋怨他何以去了这么久。 好在不一会天色已亮,阿烈换上那车把式的衣服,到马厩去,所马车准备好,又到柜上结算了帐目,这才让假扮李姬的欧阳菁上车,扬长而去。象他们这等身带兵刃的江湖人物,店家虽然眼见少了一些人,也不敢询问。 出了城外,阿烈一面扬鞭,一面问道:“阿菁,你打算到何处去?” 欧阳菁半晌不语,最后应道:“你可是有事要办?” 阿烈道:“是的。” 欧阳菁道: “我知道你很不简单,因为你的乔装易容之术,已给我看出很多的线索了。” 阿烈心下一惊,忖道: “这真是一个绝大的破绽,如果她已知道我是化血门的人,那就糟了。” 只听她咯咯一笑,又道: “我一直在研究你到底有多少话是真的?” 阿烈道:“你研究的结果如何?” 欧阳菁漫然应了一声,没有答话,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阿烈也就不便多说,一迳挥鞭驱车,不知不觉已驶行了二十余里。他心神方始略定,忖道: “我非得离开不可了,这辆车子乃是烫手之物,须得从速湮没。再说,我亦须要单独行动。” 念头一转,正要开口,忽见路边前面不远处冲出两条水牛,就在路上低头互抵,斗将起来。两个牧童跟着奔出来口中大声喝叱,但却分不开它们。 这两条牛阻住去路,马车无法通行。 阿烈只好勒住牲口,等牧童们把两牛驱开。 眨眼工夫,大路的两头都有行人车马被阻。自然大家都不敢走近,其中有些人则高声教导两童应付。 闹了一阵,阿烈回眸望去,只见车子旁边,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之一是个老叫化。 身量高瘦,面色黧黑,皱纹无数。 乍看似是没有奇怪之处,但阿烈却心中一动,忖道: “他会不会是丐帮中人?” 前此不久,他被丐帮之人抓去的一段旧事,历历浮上心头,也说不上是忿恨呢?抑是什么情绪?” 不管怎样,他都想查知这个老丐是否丐帮中人?更想知道他是不是那天晚上也有份对付他的人? 目下他已变易了容貌,这正是绝佳的机会,不然的话,还真怕他们碰见呢! 他跳下马车,先检查一下牲口,然后踱到那黧黑老丐身边,极力把嗓子放得粗浊地问道: “你老刚从许昌过来的,是也不是?” 这一问突如其来,好象底下尚有下文,要等他答了是或否之后,方始接下去说出真正的内容。 那老丐瞄他一眼,摇头道:“不是……” 阿烈耸肩,道:“我看错人啦!” 老丐冷冷道:“看错了什么人?” 阿烈眼睛一瞪,道:“看错人也不行么?” 老丐默然走开了,阿烈心中好笑,忖道: “这厮虽是装的北方口音,但话声一听而知就是那天晚上当中的一个,而且是他们称为黄长老的,哼!目下他须得谨守丐帮规矩,不得与平常人生事斗殴。我得趁此机会,大大的侮辱他一下,以泄我心中之愤。好在不久我就恢复原状,这个车把式根本不存在。” 他心念一转,眼看老丐已走开了两三步,赶快喝道:“呔!傍我站住。” 周围的几个旅客都望过来,那老丐果然停步,道:“什么事?” 阿烈这才举步走过去.伸出手指头,几乎点戳到他的鼻子,怒声道: “你鬼头鬼脑的想干什么?刚才在城里,正是你这老叫化干的好事。” 黧黑老丐一怔,连他也想知道早先干了什么好事? 当下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阿烈回头问道: “大小姐,可是这者叫化么?” 欧阳菁在车内把帘子掀起一点点缝隙,应道: “是的,就是他了。” 事实上她自是不知阿烈在捣什么鬼,只好顺着他的口气,帮他圆场。 阿烈目光投回老丐面上,怒冲冲的骂道: “你这老王八蛋想找死么?你掀帘偷看什么?你说!” 众人恍然大悟,敢情这老丐偷窥人家的车子,如此行为,定是想趁机模窃点什么东西无疑。 因此,人人都对老丐投以鄙恶之色。就算阿烈动手揍他也不会有人干涉。 老丐皱眉道:“这就奇了,我又没有入过许昌城一步,如何曾是我老叫化子呢?” 阿烈捏拳在他眼前摇晃了两下,厉声道: “看你贼头贼脑的,准不是个好东西。老子要揍你的话,又怕你年老衰朽,挨不住拳头。” 他口沫横飞,不少唾沫喷溅在对方面上,实在使人感到十分难堪。但他查然看准了,这个在丐帮中贵为长老的高手,须得恪守规矩真个不敢吵闹动手。迫不得已,只好往后直退。 阿烈连骂他十几句王八蛋、老贼崽等,这才回到车上执鞭在于,还装出已副横眉怒目之状。 饼了好一阵工夫,两牛已被分开,道路可以通行。阿烈挥鞭扬长而去,马蹄车轮大片尘头。 大约驰出四五里,阿烈道:“阿菁,咱们须得弃车啦!” 欧阳菁道:“你不妨试试看。” 阿烈道:“你意思指那老丐钉住咱们么?” 欧阳菁道: “当然啦!现在这一辆车子的任何动静,都在人家严密监视之下。” 阿烈道:“我可观察不出有什么人在监视?” 欧阳菁道:“当然啦!人家在远处监视呀!” 阿烈道:“你又如何晓得呢?” 欧阳菁道: “假如你知道那老叫化是什么来历,你就不会这般侮辱他了。” 这话说得好象是一种忠告,其实骨子里却暗示说,如果不把辱骂老丐的缘故说出来,她也不告诉他任何事情。 阿烈道:“管他什么来阮左右一个要饭的罢了。” 欧阳菁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嘴了。” 阿烈道:“究竟你知道些什么?” 欧阳菁道:“你又没发神经病,无缘无故骂人家一顿干什么?” 阿烈道: “我要人家留下一上深刻的印象呀!这要闪人都知道这辆车子到过此处了。” 欧阳菁道:“然后呢?。 阿烈道:“然后你到孙家集去,我办我的事。” 欧阳菁道: “随你便、但我不妨告诉你,只要我们一齐弃车,马上就有人上来堵截盘诘。” 阿烈忖道:“你不肯说、我也不问。” 口中应道:“那倒要试试看你的话灵是不灵?” 他们已赌起气来.欧阳菁心中明白,依她一向的性子,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 可是这刻心头直发软,总是横不下心肠,卒之叹一口气。道: “你无疑已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帮高手。对不对?照理说,你应该知道丐帮一些秘密绝艺才是。而这‘十里潜窥’之术,更是应该晓得,试问你如果弃车,焉能瞒得过他们的监视?” 阿烈大声道: “阿菁,信不信由你,我全然不知丐帮有什么玩艺儿,但我承认我知道有一个丐帮,亦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帮的黄长老。” 他停歇一下,又硬崩崩的道: “我听人说过,丐帮不许有常人之前,与人争吵斗殴,所以我特地在一些行人过客之前,侮辱于他” 他的口气越是强硬,欧阳菁就越发的感到软弱,不敢激怒他因此,她以低声下气的声音道: “原来你不晓得,这就无怪你老是说到弃车了。所谓‘十里潜窥’之术,乃是借助一种特制的工具,据我所知,那是在一根竹管的两端,嵌上玻璃,可以望见老远影物,超过肉眼许多倍,但我试过照这样子做了一管,可是全无用处。” 阿烈道:“那一定是传说之误了。” 欧阳菁道: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些人曾与丐帮联手对付他敌,却的确使用过这种奇异工具,也的确反处景物,缩到眼前。这些人皆是很有名望的,绝对不会讲假话。” 阿烈道: “目前不妨姑且当是真的,等咱们或偷或夺,弄一管来瞧瞧,便知真伪了。” 欧阳脊道: “偷是一定不行的了,如果用强夺手法,一来对方不是易与之辈,再说也犯不上与丐帮结上怨仇啊,对不对?” 阿烈点头称是,其实他心中对此事已有了主意。 现在既不可弃车,他暂时抛开别的事,一心一意寻思如何解决这辆马所带来的危机? 不久,已是午牌时。马车驶入一个市镇。他把马车停在一间面店前,铺内客人甚多,因此,阿烈下车走到车边,装出恭敬之状,说道: “阿菁,人家见了我这等样子、一定推测你是主人。” 欧阳菁道:“声音小一点,别教人听了去。” 阿烈道:“我去买一碗面给你吃吧!” 欧阳菁道:“不要面,只要切点卤牛肉,几张饼,就足够了。” 阿烈躬身应一身是,随即迈步入店,先要了牛肉饼送到车上,自已又回到店中,目光四射,果然在靠角落的一张小桌,发出想找的人,那是个贩夫走卒打扮的大汉,正吃面,恰好这时没有空位,他便走过去,坐在这汉子对面。 那汉子只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对阿烈加以太大的注意。 阿烈已断定这个家伙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 当下说道: “老乡,你如果帮个忙,兄弟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赚几两银子” 那个时候的几两银子,在一般贩夫走卒眼中,当真是一笔巨款。因此那大汉愕然抬头,用力的盯着他。 阿烈道:“外面那辆马车,你赶得动吧?” 那大汉道:“赶得动,这是我的本行呀!” 阿烈道: “好!你得细听着,我途中要分身去办一件事,但又不想给车中的小姐得知,要不然回到家里,老爷定必严责,你只要代我驾驶一段路,我随后赶上来,咱们又悄悄的掉换回来,就不会知道了。” 那大汉道:“使得!使得!但小姐如果跟我说话,我怎么办?” 阿烈笑一笑,道: “她吃过了东西,一路上就在车里睡觉,决计不会讲话,我知道得再清楚没有了。” 那大汉眼看他掏出了一锭四五两重的银子,利用粗瓷碗掩蔽着,推到面前,顿时喜出望外。 只听阿烈道: “完成之后,还有一锭奉送,现在你收起来,听我吩咐,首先你到剃发匠那儿,设法弄点胡子,扮成这副样子,然后你到镇外大路转角有树从的地方,等我车子经过时,丢一个包袱给你。你换上包袱中的衣服,再从小路赶到前面,只要有车子可以转入去树林,你就藏在里面等候。” 那大汉道: “出了此镇四里左右。有一座凉亭,再过去几十步,就有那么片林子,很多人不愿绕路,便穿林而过。” 阿烈喜道: “这最妙了,咱们在那儿换人,但在什么地方再换回来呢?” 那大汉想了一下,道: “十四五里远,有一条岔道,通往石桥铺。从岔道进去大约二十余步,有一座土地庙,你在庙里躲着,我诈儿解手,可不就掉换回来了?” 阿烈付道:“他地形熟悉无比,可知是当地之人,不会不什么差池。” 当下吃了东西,问明这个赶车的姓张名发,便离店登车,直出镇外。 他行得很慢,以便张发有时间弄一部胡子贴上。行行复行行,不觉已到了那座凉亭。 饼了此亭,但见大道绕过一片树林,当下一如张发所教,迳自穿林而过。 马车出得林外,车上已换了张发,阿烈串跃树上,一直跃到靠近路边的树上,躲在枝叶中,向心目中测定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力非同小可,果然见到两三里外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人影,在树下站着。 这人也利用山草树叶遮掩身形,所以错非他这般眼力,的确无法发现。 不久,他已绕到那座山坡上,此时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树下的可疑人物了。 只见那人一副乞丐装束,手中拿着一根竹管,长约尺许,凑在眼睛上,向下面了望。 阿烈心中冷笑一声,随即转眼向下面望去,但见一片平畴,都在眼底,婉蜒的大道上,行人车马,细小如蚁,却历历在目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那辆马车,已在数里之外。 当下忖道: “只人眼力强些,远远望去也看得见,何须使什么物事。” 但转念又想道: “啊!我明白了,人家丐帮何等老练谨慎?如果不使用那玩意儿帮忙,决计看不清楚车上之人的面目。” 此理一想明了,顿时对丐帮的估价高了许多。此时又记起欧阳菁说过,凡是带着这等可以摄取影物的宝贝的人,必是高手:便不敢造次过去,只好绞脑汁想办法,看看如何能把那物事弄到手中。 他等了一会,忽见那乞丐伸一下懒腰,竹管离开眼睛,全身摇动,似是松驰筋骨。 阿烈明白这是他凝神望得太久,必须略作休息,这是任何人也不能不这样做的。 他迅快向山下一瞥,但见马车恰好走到一段最平旷的路上,四下全无遮蔽,怪不得此丐得以松驰下来了。 那个乞丐年约四十左右,一望而知是江南人氏。但见他那根竹管,随手放在右头上,然后转目四望。 阿烈顿时一阵暗喜,心想:“如果他找地方解手,那正是我下手的机会了。” 此念方自掠过心头。他的人已如飞鸟一般掠下去,疾快无伦。 原来这刻那乞丐已走落丈许处的树丛,阿烈下了决心宁可被对方发现,也要把那竹管抢到手中。 不过他掠下去之时,全无半点声息,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数丈之遥,一晃即到。 他不管对方发现自己没有,一手抄起竹管,回身又冲向原处。 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他猜想自己也许安然得手。因此脚下更是不停,循着来时之路,迅快绕奔下山。 自然他在途中曾回头张望过必次,都不见有人追来,因此,他就一直绕路奔向十数里外的约定地点; 在那土地庙后面躲了老一会工夫,方见马车驶到,然后张发停车奔到庙前,与阿烈会面。 阿给他一锭银子,看他月兑下衣服,扯掉假胡子,并且把假胡子都包在衣服中,不让一根落地。 张发又从树林中走了,阿烈回到车上,顺手把衣服寒入车内,向欧阳菁道: “你小心检查一下,但别留下任何痕迹线索才好。” 欧阳菁晓得他曾经离开了一阵,当时她心中颇为一惊,怕他一去无踪。但为了面子,所以也不作声。 现在她如言检查之下,发现了那根竹管,不禁大惊,抬头望时,但见了阿烈已驱车回到大道上,当下以传声之法,问道: “你如何能弄到这件物事?” 阿烈不谙传声之法,只好不理睬她,欧阳菁发现假胡子包得好好的,但明白他的意思,不敢散落,另找一打汗巾,包扎妥当。 然后又以传声之法,向阿烈说道:“丐帮失了此物,必定找上我们。” 阿烈仍不回答,欧阳菁这才醒悟,便迳自说道: “也许他们不致发作那么快,因为只要他们没有查出你找替身之事,他们总认为我们在监视之下,出不了什么花样,而直到最后,他们毫无线索之时,方会姑且向我们一试。” 阿烈在前面点头,表示赞同此意。 欧阳菁又道: “我不知道你设法弄这件物事来作什么用。但我却知道这是杀身之祸,丐帮一旦查出,定将全力对付我们。” 阿烈低低道: “现在骑马的人已过去啦,我可以开口了,你提到杀身之祸,已给我一个很大的启示。” 欧阳菁道: “丐帮之人,查不到任何线索之时,定会姑且假定我们是某一个集团的钓饵,引诱他们派人监视,然后乘间盗夺这根竹管。我们须得准备应付这一关才好。” 阿烈道:“你认为我们该是怎样做?” 欧阳菁道:“我不知道。” 阿烈道: “我们目下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消灭这辆大车。但在丐帮监视之下,实在很难办得到。” 欧阳菁道:“如果用黑道中人的手法,这也没有什么困难可说。” 阿烈道:“黑道之人怎样做法?” 欧阳菁道: “他们会设法杀死一个人,放在车中,待我开溜,你便放火焚车,然后逃走,其中的确可以找出一具尸体,而别人又无从证明这具焦了的骸鼻,是不是我。” 阿烈道:“这法子太好了,咱们可以采用。” 欧阳菁道: “最适当的人选,便是刚才代替过你的家伙,此举既可灭口,正是两得之计。” 阿烈道:“那不行,他没有死罪,如何可以随便最他性命?” 欧阳菁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阿烈道: ‘我自有办法,喂!前面有一株古树,阴覆大道之上,你看见没有?” 欧阳菁道:“看见了,怎么样?” 阿烈道: “你在马车经过之时,迅即窜上树去。当然你得把所有要带之物都带上才行。然后你去办你的事,我们在开封府碰头如何?” 欧阳菁道:“这根竹管我也带走么?” 阿烈道:“不行,我正要利用此物。” 当他们穿行过那株古树,阿烈不久就加快速度驰去,大约二十余里,就是双泊河了。 他离开大路,不往渡头走,而是驶到河边一快高地。 他用火种点燃马车各处。一面将丐帮的竹管藏在身上,等到烈焰四起,他把牲口放了,将垫车的石头踢开,但见那辆火势飞扬的车子,很快的滑落河中,碎散飘走。 自然这么一来,谁也无法详细检查此车了。阿烈拍拍双手,随即大摇大摆地折回大路,向渡口走去。 他并不是以为丐帮如此就找不到他,相反的,他认为这些动作,必定完全落在丐帮之人眼中。 现在他要看看丐帮之人如何对付他?他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丐帮之人,动作很大的人力来对付他的话,则在对付冯翠岚之时,自是相对地减弱了力量。也许这么一来,冯翠岚得以逃月兑大难,亦未可知。 他走到渡口,等了一会,陆续又来了三个人,一共有八个人正等候渡船。阿烈看过这些人,并无一个乞丐。 他惊疑不定,忖道: “莫非丐帮已把我错过了?抑是大举搜捕那个盗去竹管之人,是以无暇理我?” 转念之际,渡船已驶过来。 阿烈对于来的人不须加以注意,只暗暗观察人堆中的两个人.他们神恋中略带骠悍,甚似是武林人物。 渡船越驶越近,突然蹄声随风传来,眨眼间两骑驰到。 阿烈瞥了一眼。暗暗欢喜。付道: “原来是赤练蛇祁京和青龙会三当家许太平,有这两人在场,谅丐帮之人,绝对不会向我动手。” 霎时渡船靠岸,乘客纷纷离船。 阿烈这时才看见这一船的搭客中,竟有三个叫化子,心中一震;想道: “是了,他们这边渡船上虽然无人,但其实已经派出人手,从对岸渡船过来,以便出我不意,把我包围拿下。” 念头转时,人已往祁京身边挤去。那在个乞丐都低着头走开了。 渡船离岸后,阿烈耳中听到祁京以非常细微和声音,向许太平道: “许兄想必也看见了,只不知丐帮高手何以纷纷北上?” 许太平也压低声音答道: “兄弟正想请教祁兄的高见。” 祁京道: “丐帮目下势力甚大,在九大门派之外,别树一帜。由于分布区域辽阔,所以帮中高手,很少有空乱跑,可见得必是负有任务。” 许太平道: “祁兄说得极是,敝会虽然极为留心江湖之事.但对于丐帮高手大举北上一事,全无所悉。所以觉得奇怪得紧。” 祁京轻轻哼了一声,道:“说不定与咱们有关系。” 许太平道: “那就不知道了,但万一真的不幸有关涉,他们惹上咱们,固然有得瞧的。咱们要对付丐帮,可也不简单。” 祁京点点头,沉思不语。 阿烈灵机一动,忖道: “我留下这根可以摄景的竹管,本来就想嫁祸人。祁京是作恶多端之人,死有余辜。 我何不把脏栽在他身上?假如丐帮之人杀得死他,这个乱子定须许久才能平复。” 此意一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眼看已快抵达对岸,河水已浅。便立刻行动,实施栽脏之计。 但见一个男子失声惊叫,“卟通”一声,跌落河中。人人都不觉向河中注目,只有阿烈不瞧,藉着身形掩蔽,一下子把竹管寒入祁京鞍上的箱子中。 这个男子是阿烈暗暗推落河中,以便引人注意。因此他当然不会瞧看。不过他眼下江湖经验丰富,是以绝对不让别人感觉到他与众人不同。当他手脚做好之后,也自混在人堆中,直着脖子向河中张望。 一个好心的乘客还拉他一把,道:“兄弟,你别也掉下去。” 这句话引得祁京和许太平瞥视了一眼,而他们随即就恢复一种淡漠的神态。那是老于江湖之人,时常显露的神情。 掉落河中之人,因为水浅,可以走动,没有淹死之虑,所以渡船迳向渡头靠泊,那人随后跟到,怒气勃勃的找寻那个挤他落水之人。只是这时已有不少人上岸,又有人落船。他已没有法子查问,只好在嘴里骂咧几声,也就算数了。 上得岸后,阿烈付道: “如若我能紧紧跟着祁京、许太平,丐帮之人就没奈何了。” 他本来大可以找个隐僻之地,卸去一切化装,便不复再是那个车把式。然而问题是他曾被丐帮高手抓过,如今再度出现,必惹更大的疑窦。况且上回他曾与祁京打过照面,以祁京这等老练人物,定能认出。 第三点,他也考虑到极乐教的问题,如果他用本来面目出现,则极乐都第一个就要全力对付他了。 因此算来算去,还是以这个车把式的面目前赴开封为队但见祁、许二人,虽然上了马,却不疾驰。阿烈心中大喜,随后跟着。走了数丈,但见路旁的小店下,蹲着两个乞儿。 阿烈一疑神,耳中便听到了祁许二人以非常低微的声音在交谈。他们是压低声音,而不是用传声之术。所以阿烈根本不费什么力就听个一清二楚了。 祁京向许太平道: “太平兄,看来此地与你老兄的大名有点冲突呢:“他乃是说此地不太平之意,许太平道: “咱们耳目不能说不广了,但是丐帮忽然派了许多人北上,其中竟还包括得有长老身份之人,真是希奇得很,而咱们对他们的来意,却全无所知。” 祁京道: “丐帮的势力日盛,听说已扩展到大江以北。似乎有点不把北方的朋友们放在眼中。” 阿烈心中暗笑,因为他对这“赤练蛇”祁京知之甚深,晓得他有脾气,最爱挑拨离间,无事生非。 罢才这几句话,没事则已,如若弄对了,说不定就种下青龙会与丐帮两大帮会之争的恶因。 许太平沉吟一下,才道: “据兄弟所知,丐帮之人行动诡秘,似乎没有扩展的迹象。” 祁京道:“那就最好不过,否则连我也将在暗中斗一斗他们。” 许太平轻轻道: “咱们如果暗中查看一下,必定可以发现一些有趣之事。” 祁京道: “太平兄言不轻发,既然这样说,一定有多少迹象线索,或者是江湖上的传闻,如果真有头绪,兄弟追随太平兄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许太平道: “不瞒祁兄说,这个想法乃是临时起意,并无任何线索迹象可言,兄弟突然想到,咱们的公敌既然如此神秘,迄今茫头绪,咱们何不改向全无关系的地方查上一查?” 祁京沉吟一下,道: “好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妨讲句老实话,咱们如若转向丐帮侦查,说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许太平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祁京道: “兄弟不是怕事,而是事先讲明,这回咱们绝不让第三人得知方向。” 许太平慎重地道: “当然啦!此事必须绝对守秘才行,咱们甚至不妨拿下一两个人,审讯一番。” 祁京吃一惊,忖道: “这简直是打算与丐帮干上,嘿!这厮必定另有图谋。” 他口中却应道: “可以,但兄弟先讲好,我这副样子,人人认得,所以我可不能出面。” 许太平道: “没有问题,咱们在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难道还怕没有遮瞒之法么?” 祁京道:“大道上行人车马,不在少数,前面不远就是朱仙镇?” 许太平忽然道: “祁兄,咱们远未惹上他们,他们居然看中咱们了。” 祁京道: “是啊!这两个乞儿,正是早先守在渡口的,只不知他们看上了咱们什么?” 阿烈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好笑。 许太平过了一阵又道: “这也难说得很,也许是看中了咱们后面那个赶车的家伙,也末可料。” 阿烈心中一震,付道:“他们真是老练精明之极。” 方转念间,祁京接口道: “我也早就怀疑这厮了,因为另外有一个人,直钉住他。” 祁京道: “那厮虽是假扮作挑夫,外表上毫无破绽,但他一心一意监视那赶车的,忘了还有别人会看破他监视别人的动作。” 许太平道:“这些人看来只是江湖上的小脚色,不值得咱们费心。” 祁京道: “他们的武功有限,那是不会错的,只听那赶车的脚步轻重不一,尺寸亦时有差异,而那挑夫则在脚下的尘土上,看得出他的担子的两头,其实没有东西。可知他们的武功,皆属有限之辈,不过,他们的行径,却非是一般江湖可比。” 他停歇一下,又道: “照理说你太平兄在这黄河流域附近,威名显赫,单单是鞍上的标记,就足以使一般江湖道望风加避,可是这两人居然不如此,可见得内情不简单。” 祁京的这一番推理,连阿烈也几乎击节赞叹。 许太平道:‘一般的江湖道,不一定认得敝会的暗记呢!” 祁京笑道: “笑话,青龙会的标记也不识的话,岂能在江湖中走动?哼!我瞧这两人皆大有来头,那赶车的是被监视之儿倒还罢了,但那挑夫却不比等闲,至少也是极有势力作后盾的某一线上之人。” 许太平道: “管他呢!咱们到了镇上,想法子抓一个乞儿来审讯一下如何?” 祁京道:“你老兄到处有办法,相信地点人手都不成问题。” 阿烈一面注意地听,一面付道: “许太平初时有意无意的指出那个挑夫不值重视,目下又赶快转了话题,莫非那人与他很有关系?哎呀!如果许太平也是极乐教的,则那个挑夫的来历,不问可知,而他暗中予有庇护之故,亦得到最妥善的解释了。” 那么现在他已经是在双重监视之下,只不知许太平转向对付丐帮之举,有什么用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便是丐帮中人,没有参加极乐教。因为许太平既系极乐教一份子,如果丐帮有关系,他不会随便抓人审讯,殆无疑义。 只听许太平答道: “兄弟有法子使丐帮事后根本不知什么人审讯他们。” 祁京道:“太平兄有什么妙法?” 许太平轻笑一声,道: “把他弄到公庭上刑审,接着又在捕房内侦讯,还怕弄不出他们的真话么?” 祁京道:“真是妙绝了,好!就这么办。” 他们的话,声一直很低,纵是靠近之人,也难以听见,何况阿烈远在丈半以外,所以他们虽然非常老练小心,却也万万想不到这些对话,完全被阿烈听了去。 阿烈念头连转,灵机一动,立刻迈开在步,加快了速度,不久、已超过了许、祁两骑,领先而去。 那个挑夫不久也越过祁京他们,只有两个乞丐,还是落在后面。 阿烈一路走,一路盘算,大约走了有三十余里,那朱仙镇的已经可以看得见了。 不过他越是迫近朱仙镇,就越是皱眉头,因为他一路行来,都看不到一处可以动手的地,也碰不到他心期的人物。 直到大路转入一片树林之时,他才松了一口大气,只见这条道路曲折伸展,前后都看不出数丈。 那个挑夫就在他后面不远处,但目前却互相看不见:而在大路旁边,有-个衣衫褴褛的人,倚树而立。 阿烈心想:“我总算没有猜错,丐帮怎可能没有人在这儿守着呢?” 转念之际,突然放步向树林中奔去,生似是突然警觉这个丐帮之人,将要对他不利,所以赶紧逃走。 树下站着的人见了阿烈的动作,不觉一怔,旋即一掠两丈,落在阿烈折入树林之处,高声叫道:“喂!朋友别走。” 阿烈自然置之不理,急串而去,事实上他只用上一半的速度而已,因为他若是全力逃走,对方一看他这么快,定然不肯追来。 这个当儿,那挑夫也转到路上,刚好看见和听到这一切,并且瞧得真切,那个随后喝叫追入林内的,是个蓬首破衣的老乞丐 他也不禁一怔,然后放快脚步,奔将过去,一望之下,林内已没有了人影,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入林探看时,忽听林内传来一声惨叫,相距大约是七八丈之远。 为了要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更不迟疑丢下担子,冲了入去。 但他查看过四周十几二十丈内的地面,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好退出树林。 林外两骑停立在路边,鞍上两人,目光如隼,盯视着他。 这挑夫抬头一望,但见其中一人乃是双斗鸡眼,是以根本弄不清他正望着什么地方。 他心中感到好笑,只是没敢笑出来,低头便要走开。 斗鸡眼的中年人便是祁京。他冷冷喝道:“站住!” 挑夫果然停步,举目看他,道:“于什么?” 祁京道:“你忘了你那副担子啦!!’ 挑夫双眉一皱,道: “谁忘记了,我掉了东西,先去捡起来行不行?” 祁京道: “原来如此,你这一表人才,又能言善道,干这等卖力的行业,岂不可惜了?莫若待我替你另外找点出路如何?” 挑夫瞪他一眼,问道:“你贵姓在名?” 祁京尚未回答,旁边的许太平接口道: “这一位就是北邙派的著名高人祁京兄,你想必也曾听过,只不知你怎生称呼?以那条线上走动?” 许太平是青龙会当家之一,对江湖上的一切门道帮派自是熟悉之至,因而他一开口就用上了江湖口语,表示已看出此人不是真的挑夫,自是足异。不过祁京早就晓得了,这刻原是故意找对方的开心,是以他对于许太平道破之举,甚感不解。 却见那挑夫立刻露出恭敬之容,向祁京行了一礼道: “小可有眼不训泰山,祁先生乃是名家高手,小可李初,乃是七星门弟子。” 他转眼打量许太平一下,又道:“这一位想必就是许当家了?” 许太平点头道:“不敢,正是区区。” 祁京这时可就不得不佩服许太平的眼力了,因为他敢情已看破对方出身,是以早早点出自家来历,以免误会冲突。 许太平又道:“李兄何事盯住那个车把式?他是谁?” 李初道: “此人行踪甚是可疑,小可奉命从许昌一直盯住他。但他得罪了丐帮,刚刚被一个老乞丐截住追进入林,并且发出惨叫声,大概是被老乞丐掳走了,因此,那厮是谁,小可至今未知。” 许太平问道:“李兄可曾瞧清楚那老丐的像貌么?” 李初道:“虽然只看到侧面,但那双鹰嘴似的鼻子,深陷的目眶,却很好认。” 许太平向祁京道:“祁兄可知道此人是谁么?” 祁京道“恐伯是夜鹰倪阳吧!” 许太平道: “兄弟也猜是他,这位丐帮长老居然亲自出马,到了北方,实在使人有解,以他的身手,擒走那车把式,自然不算是什么难事。” 他们向李初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策马上路,李初等了好一阵,才掉转头向来路走去,快要出转出树林,史见一个中年大汉,骑着一匹驴,驴背上挂着两袋酒,缓缓转入来。 李初上前道:“老兄,这酒卖不卖?” 那大汉不言语,也不停步,李初怒道:“不卖就拉倒,摆什么架子?” 那大汉这才停步道:“小弟是黄九,老兄呢?” 李初转回笑脸,道: “我是李初,烦你快快回报上去,那点子已被丐帮长老夜鹰倪阳擒走了。” 他低声把刚才的情形说出来,又道: “小弟竟不知那斗鸡眼就是赤练蛇祁京,幸而是许供奉在一边,递过暗号,表明身份,又点出祁京姓名,才没有闹事吃亏。” 黄九道: “原来青龙会三当家许太平是咱们极乐教的供奉,好,小弟这就抱上去。” 两下别过,各自上路,这两个人走得不见之后,树后转出一人,竟是阿烈。他目下已恢复了原来面目,身穿皮袍,看来甚是风流儒雅,任何人也想不到他居然就是刚才那个车把式。 他举步走去,一面付道: “现在的正如我之所料,丐帮将被极乐教盯上,浑身都是麻烦无疑。最难得的是我也晓得许太平是极乐教中的供奉,以后可以从他身上,查出线索。” 目下他只怕碰上丐帮那几个人,而且最糟的是他们认得自己,自己却认不得他们。 不久,他已步入朱仙镇,但见镇内镇外,时有劲装疾服的武林人物匆的走过,自然更有一些是躲在一角,盯住没一个经过的人。 阿烈迅即走入一家饭馆子之内,因为他认为丐帮之人,无论身份多么高,总不能到馆子里吃喝,所以目前此地可以算是安全区域,至于人家可以在外面甚至进来查看,那是另一回事。 依照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总是不停地转眼查看各处,如门窗的框架,门板上,墙壁上,瞧瞧有没有冯翠岚留下的暗号。 除此之外,他也十分注意每一个可以看得见之人,这一回,他突然有所发现。 这个发现使他有如丈八金刚,模不着头脑,原来在那墙角右上方,划着一个三角形,三角之内,还有一把小剑的形状。 在这个标记下面,还有一个十字,这正是冯翠岚与他约定的记号,上面的三角及小剑,指示出她藏身的方向,下面的十字则是另一人的答复,她看了之后,便知是阿烈也来了,便会在晚上前来相见 照她所说,剑尖所指的有方,才是她藏身的方向。目前这剑向下指,右方是东,可知她在东面的某一处。 问题却出在除了阿烈之外,只有一个梁大叔晓得这个暗号,而梁大叔目前还未离开许昌。因此,是谁在冯翠岚的标记下面,加上这个答复?” 他怔怔地想了一阵,不久,归结出一个答案,那就是这个标记,必是梁大叔回答无疑,因为梁大叔与他约定在开封见面,说不定他心血来潮,早一步动身赶往开封,因而在这儿先看见了这个标记。 最初他曾考虑到现下丐帮既然有人在附近,冯翠岚会不会已经遭了难?但他马上就想到如果她已落在丐帮手中,则这批乞丐,定必撤走,决不会在此地多事逗留。所以剩下来的,只是这个标记究竟是什么时间留下的?若在数日或数月之前,那就全无用处了。 不过,就算梁大叔昨夜动身的话,最快也是今日上午经过此处,如若是他留下的,则相会必在今夜。 因此,他面上渐露喜色,略略吃点东西,顺便向伙计打听,得知镇上有两个小客栈,当下问明地点,付帐之际,特别多给了一点赏钱。 那伙计咧嘴直乐,道: “谢谢小爷啦!小的今日手气极好,待会定要去押他几把。” 阿烈无意中接口道:“手气很好?为什么呢?” 伙计笑嘻嘻道: “午间一位堂客,也是打听客栈,之后赏了不少钱,少爷你是第二位了。” 阿烈心中一动,故意淡淡的道: “原来有人比我还懒,中午就找宿处了,这位堂客一定身子不安,所以找地方休息了。” 那伙计道:“她双颊鲜红,精神好极了,那里身子不安?” 阿烈哦了一声,问道:“她独个儿么?” 伙计道: “当然不是独个儿,她那口子和她在一块儿,这爷真是一表人才,跟少爷你差不多,但个年纪大些,好象沉稳些。” 他停歇一下,又道: “那们堂客虽然出手很阔,但那位大爷身上的袍子,肩上却补丁一小块,真奇怪,也不换个面儿,那能化多少钱呢?” 阿烈心中怦的一跳,低声道:“堂客长得好看么?” 伙计眨眼笑笑,道: “标致极了,我如果是那大爷,也要白天里多歇几回,哈!炳……” 阿烈一面陪笑,一面骇然忖道:“她莫非是陆帮主夫人么?” 其实他最吃惊的是这一对夫妇,分明是因为冯翠岚的标记而找客栈留下来的,阿烈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道理,因为当时冯翠岚在极急迫的情形之下,说出这个暗号,故此这个暗记,极可能是她太白山魔女剑派的暗记。 她在匆忙之中,来不及多想,说了出来,这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那陆帮主的夫人苏大姐,本是魔女剑派之人,所以她认得本门暗号,何足为奇?这样说来,底下的回答,竟然是她留下的么? 幸而这还是今日中午发生之事,尚有补救余地,但如何一个补救法?那是至费周章的事。 要知假如是丐帮帮主陆鸣宇亲自抵达此地,则丐帮的如云高手,亦在此间,殆无疑义,因此今晚也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以妨被冯翠岚漏网。这等阵仗,当然比之平时要凶险百倍。 他盘算了一阵,但觉今日凶多吉少,情势十分不利,不由得双目紧皱起来。 那伙计已走开去,但不久又回到他台边,低声道: “少爷别胡思乱想,人家的那口子的神情气度跟旁人不一样,非常威严,照小的看,八成儿准是官老爷。” 阿烈顿时有啼笑皆非之感,敢情这伙计以为自己在转那苏大姐的脑脉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那伙计又道: “这儿虽不不是小地方,但出色的粉头还是有的,少爷你可去瞧瞧,定可散去心中的闷气。” 阿烈摇摇头,那伙计只好走开了。 突然间他触动灵机,忖道: ‘如此这般的话,至少我可以得知那对夫妇是淮,又至少可以公然在这店内等着瞧,虽然往后就没有其他妙计,但这总比完全不知情况好得多了。” 当下招来那伙计,从怀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搁在桌上,道: “伙计,这是十足纹银,绝无虚假,只不知你想不想赚到手?” 那伙计倒抽一口冷气,呆了一阵,才道:“老天爷,我交了什么好运?” 阿烈道:“我只要看看那堂客。” 伙计又倒抽一口冷气,道:“你老花这么多的钱,只要看她一眼?” 阿烈点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毛病。” 伙计喃喃道:“这毛病犯的好,小的干脆天天找女人让你老瞧去……” 阿烈道:“你到底嫌不嫌?” 伙计皱眉道:“人家不出房的话,怎么办?” 阿烈道:“我会告诉你怎么办。” 伙计伸伸舌头,道:“干吗这样糟蹋银子,得啦!让小的想想着。” 他果然想出主意。不久,阿烈已走到那小客栈,并且已处身在一个房间内,面对着一对男女客人 他手中拿着-个托盘,是四色小菜和热腾腾的面条,当他推门入房时起,以迄把东西都摆在桌上为止,都没有瞧那女客一眼。 不过那男客却已看清楚了,是一个年三、四十岁的人,一袭蓝缎面的皮袍,长挑身量,相貌挺俊而又威严慑人。 假如这个要真是丐帮帮主陆鸣宇,阿烈一点也不失望,因为以陆鸣宇的地位,自应有这等气度方是。此外,假如他相貌丑陋,当然无法使“陆夫人”苏大姐死心蹋地的跟着他了。 他们似乎对阿烈毫不注意,东西摆好,照例请他们食用,那男人淡谈的望他一眼,道:“好的,你且退下。” 阿烈转身行去,目光借转身之势掩护,迅快的掠过那名女客。顿时心头一震,因为她正是与他曾作燕好之欢的苏大姐。 她并没有注意他,这使阿烈舒了一大口气,然而当他快要走出房门之时,男客人突然冷冷道:“伙计!” 阿烈连忙停步,回头望去,只见他含威的目光,笼罩着自己,顿时心中一惊,显出失措之状。 阿烈自己感到很惭愧。为何被人一望,就心头发慌?好象是被他的威风所屈,生出了自惭形秽之心? 他实在不甘被对方的气度压倒,这使他的自尊心太受损害了,当下便要瞪眼睛,挺胸膛,表示不怕。 谁知男客人突然淡淡一笑,道:‘你在外面等一下,我们或者还要喝点酒。” 这话顿时提醒阿烈记起自己的身份,他目下是小镇上小客栈的小伙计,应该会被堂客丐帮帮主所屈折。如若不然,人家岂能不疑? 因此,他赶紧哈腰应了,这才出去,小心翼翼地拉好房门,随即蹁到廊下,听候传唤。 虽然他已把伙计的身份演得很像,然而他内心中仍然感到非常羞耻,因为他自己晓得,当时实在没有考虑到扮演的角色,而是真真正正的被对方目光所震慑,心中惊惶失措, 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非常不安,暗念: “我如今已不复是吴下阿蒙,何以一见到他这等大人物,就露出了贫贱卑微的本相。” 方转念间,只听苏大姐那股足以使男人血脉贲张,神魂摇荡的声音传出来,还夹杂着吃吃笑声,她道:“鸣宇,你唬那伙计干什么?” 陆鸣宇徐徐地道:“我们吃点东西吧!” 苏大姐撒娇地道:“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陆鸣字笑一声,道: “要观察一个人,最好在他全不防备之下,方见真心,假如那厮是有心假扮的,则我刚才那一瞪,必定使他反抗回敬,这是本能的反应。” 苏大姐道: “原来如此,不过事实上你的含威一瞪,我认为很少人能够不伯,所以他纵是有心人也可能真害怕。” 阿烈暗吃一惊,忖道:“这女人可恶透了,她多嘴作甚?” 陆鸣宇又道:“假如他真是害伯,则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角色,不必多虑了。” 苏大姐道: “他的任务仅仅是刺探我们,所以不管他是大脚色小脚色,只要达成‘刺探’的任务,便是成功了,你岂不是太大意了一些?” 陆鸣宇道: “你说得不错,但你要知我以双目神光试他,用意也仅仅是测探一下他的深浅而已,至于他是不是来刺探我们这一点,自有别人去查,现在本帮弟子已经查了,假如他来历不明,本帮弟子便可迳行擒下他,因此,我只须决定用得着用不着我出手,就算功德圆满,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苏大姐恍然道: “原来如此,不过我仍然认为你的探测办法有漏洞,或者他武功高强,却是无胆之辈,所以受你虎目神光所制,亦不稀奇。” 陆鸣宇道: “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知大凡武功能练到出人头地的人,其中有一个过程,必免不了,那就是‘坐功’的修练,此是修习内功的必须阶段,而每一个有成之人,心性都经过了磨练,对我这一手虎目神光功夫,自然而然会发生反抗力。” 他停歇一下又进一步解释道: “静坐是修练心灵的功夫,内功有了成就,心灵气魄自然比常人坚凝强大,所以即使他仍然敌不过我的虎目神光,仍然会发生某一程度的抗力,殆无疑义,而我观察此抗力之强弱,就可以测算出他的功力到了什么地步。” 苏大姐吃吃笑道: “现在我懂啦!无怪人人都盛传你有超越当世的一人之力,原来这里面学问很打。” 阿烈听到此处,倏然倚着廊柱,心情大见舒畅。 第一点,他混入此处,乃是经过那饭馆跑堂的安排,来历有根有据,丐帮之人,终究不是地头蛇,实难查出。 第二点,他自尊心受损的屈辱痛苦已经消失了,因为对方使的是一种“攻心”奇功,而他则从没有修练过心灵,是以倏然受制,不足为奇。 这后面的一点,更使他联想及自己应该采取的练功途径,对于心灵方面,的确必须加以训练。方可不致于出手对敌之时,被对方气势所慑。 只听苏大姐笑一阵,又传出进食的声音,然后,她停止了进食,说道: “奇怪。那伙计我似乎有点眼熟。” 陆鸣宇立刻问道: “你认为他像谁?” 苏大姐道: “很像以前我和黄长老李长老他们,擒下一个年青人,后来他没有涉嫌而释放了。” 陆鸣宇唔了一声,道: “你要不要再看一看?” 苏大姐道: “那倒用不着,其实他的容貌并不相似,那一年少年面色较白,而且透出鲜明的血色,这个伙计面色焦黄。此外,这伙计的双眉也粗浓得多,可说是完全不相同,我只是感到他们的神情极相肖,面型轮廓亦似,大概这就是眼熟的原故了了。” 陆鸣宇道: “这世界上往往有人神情宛肖,使你禁不住记起另-个人来,不过那个少年能使你印象如此深刻,倒也是难得的事。” 苏大姐吃吃笑道:“告诉你吧!我……” 阿烈那颗心不禁大跳特跳,暗念她难道会把实情说出,而陆鸣宇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不是那种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人啊! 苏大姐的话突然中断,这又使阿烈很不解,凝神听去,摹然发觉房内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恍然大悟,暗自想道: “幸亏有人入房,及时打断了她的话。” 事实上,则先陆、苏二人的对话,声音甚低,门外之人,实是难以听得到,何况远在丈许外廊柱的阿烈。 此外,那个突然入房之人,步声更是微弱得近乎没有,错非阿烈的奇异听觉,休想办得到。 那个入房之人,居然没有说话,只停留了一下,就越窗出房而去。 阿烈方自讶疑,只听苏大姐道: “你果然没有看错,男瞅计的来历并无可疑。” 陆鸣宇傲然一笑,撇开这事,问道: “你跟那少年怎样了? 苏大姐道: “没有怎样,我根本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个赶考的士子而已。” 陆鸣宇这才舒一口大气,道: “你也应该恢复正常,不可以随便布施肉身了,要知我已经厌于为你之故而杀人啦!” 苏大沉默了一下,才道: “这意思可是说你已经不在乎我偷人么?” 陆鸣宇道: “在乎不在乎,那是另一回事。忍受得住与忍受不住,又是另一个问题,我意思是告诉你,我已经不愿意再忍受你的婬行” 苏大姐毫无惧意,还发出得意的荡笑声,道: “以前你觉得很刺激,很有味道,但现在已厌倦了,可是你以前纵容我,暗中想法子鼓励我这样做,现在我已积习难返,没有法子改变了,这怎么办呢?” 陆鸣宇轻轻笑道: “我晓得你心中很激烈地想着对付我的法子,可是你完全弄错了,我打算正式娶你为夫人,所以你往后不可以再越矩了。” 苏大姐惊得哎一声,道:“我的耳朵没有毛病吧?” 陆鸣宇道:“我娶你为妻,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苏大姐叹一口气,道: “早知你有真心,我决不肯乱来,唉!以前的过错,已经没有法子挽回了。” 陆鸣宇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的吃完晚餐,躺一回。” 苏大姐道:“我几时变得如此娇贵了?” 陆鸣宇哈哈一笑,道: “你敢是忘了我精通医道么?你怀孕虽然只有短短十来天,但我已知道了。” 苏大姐哎一声,道: “那么你竟是因此而决定正式娶我的了?” 陆鸣宇道: “虽然本帮之人,都尊称你一声夫人,可是我不愿意孩子出世以前,父母的名份还未正式明定。” 此时,苏大姐有何表情,阿烈不知道,也没有工夫去想,因为他自己脑中“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部。 要知他非傻子,关于苏大姐有了孩子之事,当然要想一想,算起日子,这个孩子居然是他的,实在毫不希奇。 自然这也可能是陆鸣宇的,甚至是别一男人的,以苏大姐放荡风流,谁保得住她在那破庙欢好之后,就没有找过别的男人? 不过无论如何,初步的推测,这个孩子可能是他阿烈的,已经可以肯定,所以阿烈顿时头昏眼花,心乱如麻。 一双粗大的手掌,不知何时伸到,在他肩头拍了一记,阿烈差头骇得跳气来,那神情真是够瞧的。 他回头望去,但见那人身体粗壮,一身劲装,背负长刀,面上虽然带笑,但仍有一股骠悍的神色。 他道:“别怕,我只要知道,那一间上房住的什么人?” 阿烈呐呐道: “这……这要问掌柜的才知道啦!” 自然这是搪塞之词,照规矩,他一个伙计,自是不应回答这种话。 那大汉一瞪眼,沉声道:“可是一男一女?” 阿烈连忙点头,大汉又道: “男的是不是中年人,神气很威严?” 阿烈又点点头,心想: “你小子别凶,待会儿见到陆鸣宇,你不变成孙子才怪呢?” 那大汉想了一下,目光回到他脸上,冷冷道: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阿烈道: “是那客官吩咐的,他们说不定要喝酒。” 那大汉举步走去,在房门口停下来,伸手敲叩房门,等里面有人问道: “谁?” 他才应道: “假如陆帮主肯接见不速之客,兄弟自然会报。上姓名。” 房门顿时打开了,陆鸣字立在门口,与对方相距只有四五尺,双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阵,阿烈可就看出那个骠悍大汉无一丝畏惧的神色,当下大讶,忖谨: “此人不知是谁,面对威名赫赫的丐帮帮主,居然不怕,胆力之雄,可知不是寻常之辈。” 陆鸣宇拱拱手,道:“鄙人正是陆鸣字。” 那大沉声道: “兄弟小姓高,草字青云。久闻陆帮主的英名,今日实是幸会得很。” 陆鸣字非常客气地道: “原来是天台的慧星奇葩高青云兄,无怪侠气迫人,风度超凡绝俗了。” 斑青云道: “陆帮主好说了,兄弟只不过是天台派的不肖弟子,一直玷辱师门清誉,不敢当得望星奇葩这般清誉。” 陆鸣宇徐徐一笑,道: “高兄想必是赢得‘白日刺客’的外号,是以耿耿于怀其实这只是俗世之见,鄙人一向非常倾慕,只很无缘识荆。” 他微微一笑又道: “鄙人忍不住要说实话,倘非高兄这般人物,岂能毫无动能到此处?哈!炳……” 陆鸣宇的话说得很明显,那就是他丐帮有不少高手在此地,四下守着。如果不是“白日刺客”这等身手,自然无法不惊动旁人而能接近陆鸣宇了。 阿烈心中一震,忖道: “这高青云果然厉害得很,虽说我当时心神震嗫,但耳目之聪,到底仍比旁人强些。 然而直到他拍我肩头,我才得知。可见得他能博得‘白日刺客’的外号,真的有他一套……” 第十六章 斑青云双目如隼,盯视着对方,神色渐渐冰冷严肃,道: “陆帮主太过奖了,兄弟虽然不甚费力就到了房门前,但兄弟于那行刺生涯,也非朝夕,经验总是有的。依兄弟观察,陆帮主分明故留空隙,以待什么人前来。当然你等待的不是兄弟,而兄弟不过是凑上机会,加以利用,得以不曾惊动贵帮之人而巳。” 他停歇一下,又道: “兄弟并不过问贵帮之事。是以不想知道什么人将会来此。只请陆帮主放一句话,要我稍候?抑是马上就谈我的事情?” 他的干脆爽快,有一种迫人的力量。可见得假如他出手行刺之时,定必也是这般干净俐落,不留一点痕迹。 陆鸣宇淡淡一笑,道:“没关系,高兄有何见教,现在就可以赐见示了。” 斑青云点点头,提高声音,道:“伙计,出去。” 阿烈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跨院 他距里面约是四丈左右,普通的高手,也不可能偷听到里面的说话了。但阿烈却毫无妨碍,听个一清二楚。 斑青云向陆鸣宇道:“我们的谈话,最好能不惊扰房内的姑娘才好。” 陆鸣宇道:“不要紧,想不到高兄竞是如此谨慎小心的人。” 斑青云淡淡道:“兄弟只不过不想伤及无辜而已,以陆帮主如此雄才大略之人,手段狠辣,不在话下。如果被人听了去,那人岂不是招来杀身之祸?” 陆鸣宇道:“这话倒是不假。” 阿烈这才明白人家叫他退下之故,敢情是为他的性命着想。顿时对这个骠悍大汉,生出好感。同时对那丐帮帮主陆鸣宇,生出厌恶之心。 斑青云缓缓道: “言归正传,兄弟只要请问陆帮主一声,最近的一年之内,金陵,抗州、汉阳、南昌四地,发生的白昼行刺案,是不是陆帮主的杰作?” 陆鸣宇反问道:“高兄已查出了多少?” 斑青云道:“多少都不关重要,帮主请回答一声,是或不是?” 陆鸣宇道: “这话自然要回答的,但高兄万里迢迢,追到中原来,难道只得我一言就满足么?” 斑青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提。兄弟喜欢按步就班地办事。” 陆鸣宇道:“好的,如果我不干脆奉复,定教高兄瞧不起了,鄙人答复是一个‘是’字。当然里面尚有文章,如果高兄肯聆听的话,鄙人就说出来。” 斑青云点点头,满意地道: “那几件案子都漂亮极了,错非陆帮主这等人物,别人也办不到。现在兄弟也不妨答复帮主的询问了,那也是一个‘是’字。” 陆鸣宇试探地道:“那么高兄敢是就此离去,不予追究?” 斑青云仰天一笑,道: “陆帮主乃是当今第一大帮会的领袖,势力何等强大,兄弟虽是桀骜不驯的人,却也不至于不自量力到要向帮主怎样的地步。” 陆鸣宇道:“高兄这么看得起我,我们谈一谈如何?要是高兄坚持称为交易,也未尝不可。” 斑青云双眼放光,露出贪婪欢喜的神情,虽然如此,他仍没有立刻作答。 陆鸣宇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高青云地才道:“怎么样的交易?” 陆鸣宇道:“高兄于那一行的,鄙人自是聘请高兄施展你的绝技。” 斑青云道:“陆帮主别找兄弟开心了,这天下间还有你杀不了之人么?” 陆鸣宇道: “当然有啦!有然的话,鄙人何必费许多手脚,等了一年之久,好不容易才盼到高兄前来。” 斑青云似信不信,道:“那也不妨说出来听听。” 陆鸣宇道:“高兄干完这一回,大可以洗手归隐享福了。因为鄙人志在必得,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斑青云摆手打断他的话,道: “等一等,有两件事我弄不懂,心中直嘀咕。第一点是武林中还有谁能使帮主感到束手无策的?第二点,帮主一上来就先说明愿出任何代价,简直鼓励兄弟狮子大开口,极是违反常情。这两点疑窦,使兄弟认为这宗买卖不易接下来。” 陆鸣宇道: “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关于第一点,那是因为有的人,鄙人不忍亲手杀死,有的则是不可亲自下手。关于第二点,鄙人认为一旦说出名字,高兄自然会漫天讨价,倒不如先行说出,表示鄙人有此决心,不吝重酬。” 斑青云沉吟一下,突然一晃身闪电般扑去,在这一瞬间,背上的长刀,已撤在手中,疾劈对方。 陆鸣宇手中竹杖一跳一扫,也是快如闪电,看起来生似是他已算准对方要在这时出手,所以挥杖势,恰好赶上了。 “啪”的一声,高青云的长刀被对方竹杖架住。但见陆鸣宇左手骈指点出,高青云横掌猛切,恰恰封住。 双方对峙了片刻,高青云边才往后退。自然他的后退身法,大有讲究,所以迫得陆鸣宇跟着行出。 两人霎时已到了院中,陆鸣宇冷冷道:“高兄最好别动手。” 斑青云道:“兄弟决意向帮主请教百儿八十招,还望帮主不吝指教。” 话声甫歇,长刀一挥,涌出重重刀影,直攻过去。 陆鸣宇也挥动竹杖,严密封架。双方这一斗上,各自施展奇功绝艺,妙着如波翻浪涌,滚滚不绝。 事实上这刻整座客栈,皆在丐帮七名高手严密监视之下,任何人的进出,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阿烈听到刀风杖声,晓得他们已经斗上。但他又知道自己如果掩过去偷窥,即使瞒过交手中的两人,也避不过丐帮高手的警戒目光,因此不敢造次。 然而他又深知像陆、高这等高手相拼,对于这个毫无真正师承和经验的人看了之后,必定得益极大。 况且他也不愿意放过这场精彩刺激的拼斗,因此他游目四顾,发现墙下有个狗洞,便赶快移过去,扒低身子,从狗洞望过那边院子。 陆、高二人果然不曾发现。各自放手对付敌人。翻翻滚滚的激斗了五十多招之后,陆鸣宇左手开始活动,不时隔空遥点,指力激射时,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顿时抢占了八成以上的攻势。 斑青云后来勉力支撑了四十余招,看看势头不对,口中道:“陆帮主忘了交易之事么。” 陆鸣宇何等人物,一听而知,对方已是变相认输。 当下跃出圈外,微微一笑,-道:“高兄的正宗内家刀法,真使鄙人大大开了眼界。” 斑青云深深呼吸几下,方始平抑了喘息,道: “陆帮主好说了,兄弟虽然埋头苦练一两载,下过一番功夫,谁知仍然远远不及陆帮主。假如不是两年苦修之功,那就更不是帮主对手了。” 陆鸣宇哦了一声,道:“原来高兄两年来不见影踪,为的竞是参修功心法,真是可佩得紧。” 斑青云道: “帮主请恕兄弟冒犯虎威之罪。要知兄弟如果不试出帮主的真功夫,就没本钱可以开价钱了。目下既知帮主还高我一筹,可知这个交易很难接得下。如果定要兄弟代劳,这费用必定高昂之极。” 陆鸣宇笑一下,道: “高兄别看轻了鄙人这个叫化头儿,说到财富,只怕当世之中,已不易找一可以与鄙人相比之人了。” 阿烈既看得可了,也听得可了。刚才两人免起鹊落,刀来杖往的激斗场面他已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迅仇如风,凶厉如电。足以使他非常戒惧。但事实上他却感到他们的手法招式还不是最严密的。 换言之,他仍然感到似是有懈可击。只不过换了他上阵的话,到时能不能把握这些空隙,却大成疑问。 此外,陆鸣宇明明赢得对方,却又氢关系非常重大之事,交托与高青云,这又是使他百思不得其故之事. 斑青云嘿嘿笑道:“好极了,陆帮主只要出得起价钱,兄弟连命也可以卖给你。” 陆鸣宇回头望了房间一眼,但见虽有灯光透出,但外面明间却没有人影。 他压低声音,道:“高兄随便开价无妨,我打算聘请高兄连做三件案子。” 他停歇一下,才道:“第一件是这个房间内的女人,她姓苏名玉娟,烦你取她性命。” 斑青云爽快地道:“使得,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他的声音也极低,纵然有人站在旁边,也听不见,可是阿烈却听得一清二楚。 陆鸣宇也低声道:“这女人不难杀,鄙人出价一万两万如何?” 斑青云道:“如果当真不难杀,那真是兄弟平生最易赚,也赚得最多的一次了。好! 兄弟接下来啦!只不知陆帮主是否要验看她的尸首?” 陆鸣宇摇摇头,道: “不,高兄乃是此道中第一高手,有烦你连尸消灭,永远不留痕迹。鄙人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放心。” 斑青云忖想一下,道:“那么兄弟打算诱她到外面,始行下毒手,帮主以为如何?” 陆鸣宇道:“好极了,但务必要在半夜以前,把她弄走,以免妨碍鄙人另一计划。” 斑青云拍拍胸,道:“包在兄弟身上。” 他打出手势,随即“哎”的叫了一声。 陆鸣宇会意,哈哈一笑,高声道:“高兄慢慢走,恕我不送了。” 任何人听了,都以为高青云负伤落败遁走,而陆鸣宇则发话讥嘲。 陆鸣宇随即转身入房,阿烈扒在地上窥看,但见高青云匿藏在黑暗中。此外,四下的丐帮高手,也撤走了。 他大是忐忑不安,一方面恨那陆鸣宇的冷酷无情,另一方面,又为苏大姐忧虑。尤其是她已有身孕,这个孩子,也很可能是陆鸣宇的,他何忍请来第一流的刺客凶手,取她母子性命? 他扒在地上,越想越气,过了一阵,略略冷静下来,定睛望去,但见那高青云盘膝坐在角落中,似是在运功调息。然而他面上神色不停的变化,显然心情并不宁静,不知因何事而如此。 他一面坚起耳朵倾听,上房内传出低低的细语声,是那陆鸣宇道: “那个冯氏贼人须得在半夜时方始出现,我想起现在这段时间,先与本帮之儿聚议一番,谈的自然是有关正式迎取你之事。” 苏大姐欢然道:“好啊!你快快去吧!” 阿烈心下明白,敢情陆鸣宇是借这个藉口,离开苏大她,以便高青云得以乘隙下手。 他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来,暗念高青云马上就要下手了,这个著名的刺客凶手,杀人不眨眼,自然不会怜惜苏玉娟,放她逃生,然则他该怎么办?袖手旁观么?自然不! 但他有什么法子? 要知这高青云不寻常庸手,阿烈对他的“真气”护身功夫虽然很有信心,可是碰上这等一流高手,自然又当别论了。 他真想趁对方暝自打坐之时,悄悄过去,用怀中日夕不离身的匕首刺死他。但此举纵然成功,一则陆鸣宇可以另外设法杀死苏玉娟。二则他又有一种说不出理由的感觉,觉得高青云并不坏,不想伤了他性命。 他为什么觉得高青云不坏,连他自家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也许是由于高青云命他退下,以免被陆鸣宇灭口而死这件事?抑是高青云的气质。使他不知不觉中感到他不是真的坏人。 斑青云突然站了起身,先拉拉衣服,模模背上的长刀,这才举步走去,昂然踏上石阶,直抵房门。 房内灯光末灭,他到了门口,毫不迟疑,举手轻轻叩了两下。 黑夜之中,万籁已寂。这两下“笃笃”的叩门声,听得份外清楚。 房内的苏大姬似是吃了一惊,片刻后才问道:“什么人敲门?” 斑青云冷冷道:“我,高青云。” 苏大姐听到来人报出姓名,虽然声音很森冷,却仍是放心了不少,伸手拉开房门,目光到处,恰好碰到了高青云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睛。 她打个冷颤,随即挺起胸。表示她不怕,道: “我不认得你,哼!你虽然连敲门声也有点怪,但我可不是容易唬倒的人。” 她这么一说,阿烈才恍然大悟,敢情刚才那两下叩门声,确实有一种冷酷无情的节奏,教人一听便不由得心惊,晓昨不是好道路。 至于高青云如何能在这种至为简单的动作声响中。表示出他心中的杀机,实在使人想不透。 斑青云上上下下打量对方,阿烈虽然只在背后看见这些动作,却也能感觉得出他那对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而且生像是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般在打量对方。 有如一个屠夫,在打量牲口,看看该从那儿下刀才好的味道。 苏大姐耸耸肩,道: “你这陌生人奇怪得紧,我应该予惩戒才是。但我今儿不想惹麻烦,你给我走得远远的。” 斑青云道:“你自己也明知这话不会收效,说来作什?” 苏大姐道:“不错,你是看准了机会才来的,对不对?唉!我也不知道我何以变得如此幼稚可笑?” 斑青云道:“也许是你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苏大姐摇摇头道:“不,我可以杀人不眨眼。” 斑青云道:“也许我的样貌,使你想起了某个人,因而生出不忍之心。” 苏大姐道:“也不是,我对你一点也不眼熟。” 她突然惊醒般跺一下脚,又道:“我这是怎么搞的?跟你说起这等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的话来?” 斑青云迳自问道:“那么你难道没有任何使人敬爱的优点么?例如孝顺、勤俭、和蔼、慈善等等。” 苏大姐膛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该踢你出去才对。” 斑青云道:“别鲁莽,反正你不怕我,多说几句也不见得就吃什么亏,我不喜欢站在门外说话。” 说时,举脚跨过门槛,奇怪的是苏大姐居然退后一点,让出地方给他走进房内。 阿烈连忙提一口真气,身子顿时轻如燕雀,飘飞到门边。此时双扉已掩上,但仍有缝隙,因此他可以窥看得十分清楚。 只见高青云笔挺地坐在椅上,作手势要对方在他前面的椅上落坐。 苏大姐迟疑一下,皱起双眉,忽然转身走入内间。 外间只剩下高青云一个人,他端坐如故,好象确知苏玉娟不但不会逃走,而且还会自动出来一般。 他果然没有料错,帘子掀处,苏玉娟又走出来.不过她手中多了一把未出硝的长剑,眼含杀气。 斑青云道: “你在末问弄明白我的来历及来意以前,决计不会动手。所以我劝你不必诸般作态了。还是乖乖地坐下,谈清楚了才动手不迟。” 这番话非常合情合理,苏玉娟似是想不到对方有此一举,不觉怔住,半响还答不出话来。 尽避如此.她仍然不是完全无力反击,虽然她当真在这个外貌粗豪骠的男人对面坐下,口中却道: “我也奉劝你一句,最好别把我低估了,你们男人往往不把女人放在眼内,以为稳操生杀之权,但我可不是那种女人。” 斑青云道: “你错了,假如你真是个普通的女人,那么今晚你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现在,你还是替自己的不幸而担心吧!” 苏玉娟虽说是又惊又疑,但耐性终是有限,这刻已想发作,却听高青云突然接着道: “在下外号‘白日刺客’,只不知姑娘听过没有?” 苏玉娟愣了一下,道:“什么,你就是那个专门受雇杀人的白日刺客?” 她果然被他轻轻一言,就把发作之意打消了一半。 斑青云道:“是的,我受什么所雇,要来对付你!这一点你想必甚感兴趣,不致于拒绝知道吧!” 苏玉娟听了,可就真正的完全打消了发作的念头。 她心中惊疑交集,瞅住对方,平日时时挂在面上的迷人笑颜,完全找不到影踪。 她道:“你肯告诉我么?” 斑青云道: “我自然会告诉你,但须得等我决定要不要杀你之后,换言之,不论我动不动手,只要我作了决定,一定据实奉告。” 苏玉娟道:“那么你如何方能决定下手与否?” 斑青云道: “说也简单,只看你与我是不是同一型的人?如果与我同类,我当然不会杀你,你明白了没有?” 苏玉娟道:“明白是明白了,但……” 斑青云道: “既然明白,就用不着但是什么啦!想知道你我是否同类之人,简单得很,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坦白赐答,立刻可得出结果,只不知苏姑娘是否愿意作答?” 苏玉娟皱起眉头寻思,要知假如对方以武力相迫。即使她万万不敌,她也可以宁死不答。可是目下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分析起来,问题的病结在于高青云以主使人是谁一事为饵,而不是杀得死杀不死她,这么一来,就没有失面子可言,纯粹变成一种交易。 苏玉娟当然万分渴望得知是谁雇的这个职业杀手?而这个问题,此刻的确比起她会不会被杀还重要,以及更引起她的兴趣。 她寻思了一阵,才道: “那么我先弄清楚你是否一定遵守诺言,这也就是说,当我回答了你的话,使你有所决定之后,你一定如约把主使人说出来么?” 斑青云道: “在下虽然声名狼籍,不是好人,但平生最重然诺,答应过的话,水不失信。” 苏玉娟不禁泛起微笑,道:“好,我相信你。如果你不是极守信之人,谁还敢雇你杀人?对不对?” 斑青云道:“既然你表示同意,那么我问你了,请问你是不是手段毒辣,心肠冷酷之人?” 苏玉娟迅快忖道:“你身为职业杀手,自是冷酷之徒,我唯有直说,方是与他同一类人。” 当下应道:“是的。” 斑青云面上毫无表情,又问道:“那么你有没有干过伤天害理失去人性之事?” 苏玉娟点头道:“有。”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叛出师门,还转过来残杀同门中人的事。 斑青云道:“你是不是放荡的人?” 苏玉娟笑-声,道:“你何不试探一下?” 斑青云不但没有欣赏这笑话,反而露出严肃的表情,道: “我不敢,以你这等美貌,身材如此动人,我一试之下,不难失足于你的温柔阱中,这是干我这一行的人必须切戒的” 苏玉娟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道:“随便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斑青云道: “你的答话我非常满意,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如何证明你所说的件件皆实?方能使人去相信?” 他的话甚是合理,苏玉娟道: “好,我告诉你我是背叛师门之人,还帮助对方杀死不少同门,眼下正好是在进行诛杀一个师妹。” 斑青云点点头道:“好,我已决定了。” 苏玉娟道:“那么快说,真急死我了。” 斑青云冷冷道: “我虽然是受雇于人的刺客,或者可称作凶手。然而,我也有我的信条禁忌,其中之一是不受雇杀死好人。因此,你如果是好人,我就没有法子下手了,这正是我不惜耗费唇舌的原因。” 苏玉娟面色一变,道:“你自己也是天台派的叛徒.臭美什么?” 斑青云表情森冷如冰,道:“这只是表面如此而已,事实上我拒绝承认。” 苏玉娟道:“哈!这等事岂能由得你否认?” 斑青云道:“那是我自家的事,不劳费心,现在你可想知道谁要我来杀你么?” 苏玉娟忿忿道:“说吧!说完我就杀死你!” 斑青云道: “在下两年来痛下苦功,把敝派的‘三才一式’练到化境,这一式中,包含了天地人三招,融会在一刀之内使出,天下当无敌手。等一会咱们动手之时,你只要看到我只发出一刀,就击落你手中之剑,即可闭目等死了。” 苏玉娟半信半疑,柳腰一挺,已站了走身。同时之间,提脚向后一端,身后的椅子顿时飞开丈许,弄出一阵响声。 她的动作真是快得难以形容,敢情这刻已掣剑出鞘,凝神待敌了。 她道:“少吹牛,我从未听过天台派有这‘三才一式’的绝艺,更不可能天下无敌。” 斑青云站起身,道: “你今晚非死不可,所以我也不怕会泄露秘密。这‘三才一式’虽然是我天台派的天地人三大绝招合成,但创出这一绝招的人,却是宇内第一高手逍遥老人萧冷老前辈。 如果我还不能无敌于天下,那就是因为萧老前辈尚在人间之故了。” 苏玉娟的神色馁怯,道:“当真是逍遥老人传与你的么?” 斑青云道: “他老人家一身功夫,已达超凡入胜的地步,平生游戏人间,碰上有缘,不吝指点。 但都是就各人本身的武功,创出新献。我机缘巧合,得他老人家指点,艺成之后,方敢重入江湖。” 他停歇一下,又道:“要是我没有横扫天下的把握,怎敢东山复起,再作冯妇?” 苏玉娟劝轻咬着嘴唇。微露惧意。虽然不是求饶的神态,但容色之间,却足以使人心软,难以下手。 斑青云又道: “你是我练成绝艺后第一个得见此招的人,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妨告诉你,假如我不是到了击必中的境界,我决不会向一流高手施展。” 苏玉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皱皱鼻子,道:“你只不过是欺善伯恶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斑青云道: “也许是吧!因为萧老前辈说过,这一刀如非有了丰富的临场经验,不可轻易施展。 因为如果一击不中,其时最少有七个破绽,足以被敌人反击致死!因此,我直到如今,尚未用过此招。” 苏玉娟道:“到底是谁雇你来的?” 斑青云道:“丐帮帮主陆鸣宇。” 苏玉娟面色苍白得像要昏倒了,本是分神警戒的目光,立时涣散,从对方面上移开,望向天花板。 她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在身,他怎么怎么会杀我?” 斑青云冷漠如故,道:“你这等情形,正是我们往常施用攻心之法的收获,我只要出手,即可乘隙取你性命。” 苏玉娟松一口气,道:“这样说来,你只是攻心,而不是事实了?雇你的人,不是陆鸣宇,对不对?” 当苏玉娟说到这里,阿烈最感难受。因为苏玉娟虽然很不好,叛徒、荡妇等名词,都可加诸她身。然而她终究是与他有过密切关系之人,对她的狼狈,甚是心软怜惜。 此外,由于她曾赤果果的告诉他,她心中真爱着的是陆鸣宇,所以他能够了解苏玉娟至深至钜的痛苦。那是发自内心,决非虚伪。 这一点连高青云都感觉到了,不过他仍然据实以告,道: “我不骗你,的确是陆鸣宇雇我杀你。” 苏玉娟面如死灰,道:“唉!我真难以置信,他居然要杀我?” 斑青云等了一阵,见她略为平复,才道: “据我所了解,你是个杨花水性的荡妇,就算陆鸣宇这样,你最多也不过失望和惊惧就是了,何须如此痛苦?” 苏玉娟长长叹口气,道:“我也不明白,也许是我太爱他的缘故。” 斑青云斥道:“胡说,别的理由我或能置信,说到你真心爱他,哼!你却随意与别人私通,这算什么?” 苏玉娟摇摇头,神情沮丧,自有一种楚楚可怜之美。 她道:“你不会懂得,我做对不起他之事,连我自家也很痛苦,但我欢喜折磨自己,也要折磨他。” 斑青云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也不想懂得。” 苏玉娟眼下心神震荡,已完全没有戒备可言。 斑青云恢复原先的冷漠,道: “咱们已说了不少话,最重要的是我已断定你是个该杀之人!因此我马上就要出手,你如不抗拒,亦是一死。为了公平气见,我特地提醒你,让你有机会作最后挣扎。” 他不但声音非常冷酷坚决,而且手中之刀,也突然隐隐泛起光芒,寒气大盛,使昨整个房间,充满了森森杀机,十分可怕。 阿烈顿时晓得高青云已不再延迟,再不会改变主意,放过苏玉娟。虽然如此,他仍然很钦佩这位恶名惊人的“白日刺客”。 因为从这一番经过中,他已看出高青云真是胸怀磊落之人他之所以罗嗦了这许多,目的不外是问出对方的真正为人,打出可以杀死她的真理,方肯下手。 换言之,假使对方是个道地的好人,则他必定下不了煞手。 阿烈已没有犹疑考虑的余地,接口道: “高青云,你先杀死我,再杀这个弱女子不迟?” 他说话之时,全身运足气力,只等对方一动,他也就有所动作。如果他不先杀了苏玉娟,果真打寻自己,则他就赶紧逃跑。如若他向苏玉娟出手,则他说不得只好冲入房内抢救了。至于如何一个抢救法,他还不知道。 房中的两个人都愣住了,高青云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窃听了一切,自己居然还不晓得而惊愕。 苏玉娟则是听出阿烈的口音,晓昨他就是曾有好合之缘的白飞卿而发楞。 房内灯光骤然熄灭,说得迟,那时快,房门方自砰的一声,非常急速地打开。同时之间,窗门也大响一声,而院子中也就多了-个人的身影,巍色屹立。 这人正是高青云,他除了动作神速似电之外,还含得有浓厚的“刺客”本色。这一点从他煽灭灯光,以及撞门、破窗等一连串动作可以得见,而最惊人的是他能使对方完全弄不清楚他究竟从房门抑是窗户出来的。 他人一落地,已看见廊上一道人影窜入尽头处的月洞内。虽然是那么匆促短暂的一瞥,但他已能看清楚对方的背影身量,以及所穿有衣服。 饶他久经风浪,见训过种种场面的人物,这刻也不由得一怔,心想: “那厮居然就是早先的店伙!这样说来,不但我走了眼,连堂堂丐帮帮主陆鸣宇,也被此人瞒过了?这人是谁呢?” 要知高青云外貌虽是标悍粗毫,其实心细如发,经验阅历都高人一等。要不然他如何能成为武林中的刺客? 然而找他办事的乃是丐帮帮主,以陆鸣宇久震江湖的雄才大略,以及过人的眼力和势力,自然不致被可疑之人混到身边。因此,高青云有了先入为主之见,对阿烈根本不加细察 至于陆鸣宇方面,却是因为他心事重重,而又相信自己手下之人,必能严密妨范一切,所以减少了警觉。 斑青云以内力迫出声音,向人影消失处传去,道:“用不着走得太急,提防摔跤才好。” 话声甫歇,人已往墙头扑去。 他的身形划过夜空,快如惊鸟,两个起落,已越过两重屋顶,落在一堵院墙下面。 在他左方丈许处,便有一道门户,高青云所站之处,乃是一条相当宽阔的后巷。 他也不过是刚刚站稳,门内便闪出一人,动作甚快,身上正是店伙装束。两人打个照面,对方不禁呆了。 斑青云心中一笑,忖道: “这厮身手虽然高明,但看来为人没有什么城府,所以心中情绪,尽皆露出于形色。” 被他迎面堵截住的正是阿烈,他自问已经跑得甚快,可是人家简直象鬼魅一般,已尼安安稳稳的等候着他,这教他焉得不惊。 斑青云又道:“尊驾别跑,咱们先讲几句话。” 阿烈承认再逃跑没有意思,当下点点头,道:“高兄有何见教?” 斑青云道: “你晓得兄弟姓名,而兄弟却还未请教,大是失礼且有失公允,尊驾可肯见示?” 阿烈道:“在下实是不便见告。” 斑青云摇摇头,道:“尊驾太小看了兄弟啦!” 阿烈连忙否认,道:“单是你这一手,我已佩服得很,如何敢小看高兄?” 斑青云道;“能够及时截住尊驾之举,只不过是一点小技而已,不然的话,岂能当得白日刺客之名?” 阿烈道:“高兄肯不肯赐告此法如何施展?” “白日刺客”高青云道: “我踏入此处之时,对这里的地形有了一个概括的了解,除非是我网开一面,你绝不可能逃出我掌心。” 阿烈心中着实吃惊,如果他没有亲身体验过这高青云的厉害,他必定不会相信对方的话,可是现在,他确实认为,高青云具此能力,于是心念一转,忖道: “不好,看来我真是逃不掉了。” 他脑子里很快的想到一些问题,第一,那苏玉娟不知此刻逃走出未?第二,自己身形暴露之后,势必也会被陆鸣宇发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是有关冯翠岚的安危问题。 自己如果不能赶在陆鸣宇等人之前,冯翠岚只怕就要落在陆鸣宇手中。 谤据以上的原因,阿烈是万万不能为高青云所擒,他很了解自己的一切,除了眼快轻身力大以外,论别的绝非高青云对手,事实呢,只怕论腿不见得比对方快,身子也不比对方轻,那么看看“力大”是否能胜过对方? 他百般无奈之下,懒得多说,暗聚气力于右掌之上,蓦地上前一步,一拳直向高青云当胸捣去。 斑青云只觉其拳风疾劲,形成一股巨大的暗劲。当下不敢硬接阿烈这一关,纳闷中,单手迅抬,用掌心向他拳上掐去,此时阿烈再想抽拳已是有所不能。 双方拳掌甫一相交,阿烈立时觉出对方那双手掌柔软哪绵,全不受力。自己如此劲疾的掌力,竟然为对方那么轻轻一掌,便化解个干净。 但见高青云随着阿烈的拳势,身子蓦地腾空飞起,有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足足飞出两丈以外。 阿烈心中大喜,忖道:“你到底是受不住了。” 他那里知道高青云如此模样,正是化解阿烈加诸在他手掌上的劲力,眼看着他那一缕青烟也是的身子,在空中打个转儿,又轻如落叶般的落了下来。 阿烈心中大奇,定睛一看,高青云屹立如山,那里像是有一点受不住的模样,如此一来,才知道这高青云果然厉害无比,打也打不赢他。 斑青云眼中精光四射,注定着他,冷冷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阿烈猛然转身,拔腿就跑,疾快无比,眨眼已到了一堵来墙前面。那墙边有一个瓜架子,架子下是一个能向前院的门户,阿烈心想只要窜到了前院,那边客人甚多,在众目睽睽之下,谅那高青云也不好出手。 他脚下加劲用力向前一扑,猛可听得那丝瓜架上微微一响。同时之间,一条人影,落了下来,恰好阻住他的去路。 阿烈收脚不住,被这人迎头一拳击中肩窝,耳听得他一声低叱道:“去!” 阿烈只觉得一掌,比铁锤还要劲猛沉重,顿时向后栽了出去。 斑青云心愤对方几次逃窜,是以这一掌已用了全力,眼看阿烈的身躯疾滚开去,居然蓦地窜了起来。面上除了惊恐和有些负痛的神情之外,居然没有受伤不支。 斑青云肩头一晃,已跃到阿烈面前,右臂翻处,一声轻啸,在耀眼的奇光下,他那口瘦窄,微微泛有蓝色光华的长刀,已向阿烈肩头削下。 阿烈急忙闪身,刀刃擦身而过。 斑青云长刀再吐,刀势如同拍岸惊涛,发出一道奇光,阿烈在冷森森的奇光里.头一次感到一种战栗的感觉。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按说他自服食仙昙花露后,已能不畏刀剑,可是这刻他却感觉到无法抵受对方这口刀。尤其是那冷森森的刀光,在逼近他时,直使他感觉到毛发耸立,在心理上已对他构成了一种威胁,自不敢以身相试了。 在高青云逼人的刀光里,他第一次感到惊恐,他身子只是左腾有挪闪避着,毫无身法可言,幸而高青云的每一刀,都擦身而过,险之又险。 如此五刀之后,阿烈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忽然明白了其中道理,敢情,高青云并非是真心向自己下手,否则凭他精奥变幻的刀法,自己根本是无法躲开。 这个念头,触动一个灵感,像闪电一般的划过了他的脑海。当下立刻站定了身子,不再像猴子一般的乱跳。高青云的刀身,恰恰从他百前劈过,“嚓”的一声,感觉中,他好象已被对方那锐利的刀锋,把鼻尖都削掉了。 斑青云见他忽然站定不动,大有“视死如归”的神态,心中大诧,刀身一横,已架在阿烈颈上,只要轻轻一抹,阿烈可就得倒身于血泊之中。 此时,阿烈如果面现畏缩之态,只怕难逃一刀之厄,因为高青云闪电也似的双眸正是逼视着他,可以清楚的看出,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作伪的。 然而尽避高青云细心地观察对方,依然看不出丝毫惧色。当下笑道: “你当真不怕死么?” 阿烈苦笑道:“你的刀法太厉害了,我既然躲闪不过,还不如引颈待斩的好。” 斑青云厉声道:“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烈看了他一眼,道:“白飞卿。” 斑青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方虽是一身伙计打扮,可是却有一种不出的丰采。一个执壶唱诺的小伙计,那里能有如此气度?当然,他绝不可能真的是干这一行的。 由高青云迟疑的动作里,阿烈已可测知对方的心意,当然自己一味的装傻下去,对方很可能忍不住这口气,真的一刀宰了自己 阿烈正要开口,却听高青云已狠声道:“你看我一定不会杀了你么?哼!你可想错了。” 阿烈面向里院,这时,他眼角隐约的窥见一条轻决的影子,翻上了楼角,一闪即逝,由于距离太远,错非是阿烈那双能够透视黑暗的眼睛,才能看见一鳞半爪,别的人决无法发现。 阿烈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由那人的身材轮廓上揣摩,已可断定那人必是玉娟无疑,自己舍命救她这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现在只担心那玉娟此后是否能逃得过陆鸣宇的毒手。 他放心地长长透一口气,闭上双目,平静地道:“高兄,请动手。” 斑青云皱了一下眉头,刀身微动,寒光一闪,只听得“呛”的一声,竟然回插鞘中。 阿烈开口道:“很好,我知道你是不会下手的。” 斑青云面寒如水,道:“为什么?” 阿烈道: “因为方才我已偷听到你与那陆夫人的对话,你虽有‘白日刺客’这么一个外号,可是你并不轻易下手杀人,是也不是?” 斑青云嘿嘿冷笑两声,道:“那也不一定。” 阿烈道: “在下只因不忍得见那陆夫人死于你的刀下,方出声示警,实非有意与高兄作对,请高兄少释雷霆之怒。” 斑青云冷冷道: “谁有空管你的想法,高某平生言出必行,一诺万金,何况杀了那女人的话,便可得姓陆的万两纹银,自然是值得一做了。” 他停歇一下,才接下去又道:“白飞卿,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烈道: “在下很想告诉你,但又深知这是使你不向我下手的原因,是以恕不奉告啦!”他话声甫歇,突然感觉到有人迅快奔来。 他这个感觉刚刚掠过心头,高青云突然欺身逼近,双手骤出如电抓住阿烈的两肩,足下顿处,竟带着他腾身而起,落向右方的假山石边。 斑青云动作迅快之极,才一放手,便又二指如电点出,点中阿烈左月复下方“气海俞穴”。阿烈只觉得身上一麻,顿时呆立如木偶,动弹不得,心知已被对方点了穴道。 斑青云拧身跃起,已回到原处,这一连串的动作,直如行云流水,又快又稳,他身子方停,从瓜架上“唰”一声细响,一人如燕子般地飘落。此人落地现身之后,阿烈不由得打个冷颤心道:“好险!” 原来这个人竟是丐帮帮主陆鸣宇,他那双闪闪的瞳子,即使是在黑夜,阿烈怕可以看出内硷的神光。 这么看来,那高青云所以把自己点立于此,似无恶意,而是一种掩饰手法,阿烈已有自行化解穴道禁制的能力,是以不担心,当下暗暗凝神提气,一方面却也不放过察听那陆高二人在说些什么? 只听高青云道:“陆帮主回来得好快啊!” 声音中大有不悦之意。 陆鸣宇淡淡道:“高兄似乎没有完成任务,是也不是?” 斑青云沉声道:“陆帮主放心好了,高某答应的事,几曾没有兑现过?” 陆鸣宇道:“高兄说你已经料理竣事了?” 斑青云道:“暂时让她多活一会,陆帮主不必催促。” 陆鸣宇锐利的目光在高青云身上转了一转,点点头道: “好吧,我相信这件事必定会妥善处理的。” 说话时,只见两条人影交叉而来,落下来乃是两个衣衫褴褛的老花子,陆鸣宇立即走过去,三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阿烈早已自丹田提起一股真气,这股真气顺着血脉,回旋于全身一百零八处穴道之内,禁制自行解开,但深知眼前再不逃走,可就没有机会了。 因此他不暇再察看这些人的动静,轻轻的绕出了这片假山石,迅即走到前面院子,这客栈共有两进院子,甚是宽敞。 这时他目光看见帐房的一条木凳上,坐着一个老丐。阿烈只看了一眼,赶忙低下头来,原来这老乞丐,正是他伪装车夫时,被他当众羞辱的那一位,对方这时如果发现了他,自是不肯干休。 那老化子一双腿放在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包花生米,和一个酒葫芦,正自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阿烈心想这家伙道是逍遥自在,当时赶忙低头快步行过。 他希望那化子一心喝酒,便不致发现自己,那想到那老丐一抬头道: “喂!伙计。” 阿烈装作未闻,仍自快步前行,老花子上前一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 “站住!” 这么一来,阿烈自是不能再装糊涂了,只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 “是叫我么?” 老叫化翻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怒声道: “妈的,不叫你叫谁?你小子没有长耳朵吗?” 阿烈自忖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撤腿就跑,一是不顾一切的硬拼一记,念头一转,已决定硬拼,因为假如能够突然击倒他,还可望暂时不惊动旁人要知道丐帮高手,甚多聚集在这客栈之内,阿烈就算不怕眼前这老乞丐,却不得不忌讳其他众人,尤其是那位丐帮帮主陆鸣宇,更是招惹不得,何况还有一个高青云在内,这些人物,那一个也不是好惹的。 阿烈缓缓转过身来,仍然低头,老叫化跳脚道: “他妈的,你是个娘儿们吗?还害臊吗?” 阿烈已断定对方没有识出自己,心事略放,抬头陪笑道: “老爷恕罪则个,小的赶着出去与一位客官买些东西,你老有事,回头我再给你办行不行?” 这几句话说得维妙维肖,倒活象是个干茶房的,老乞丐一双红眼翻了又翻,冷冷一笑,道:“不行,你先去办咱的事,咱在这里坐了老半天了。” 说时,这老乞丐还由破袖口抖出一块银子,大概足足有五两重,他大声骂道: “女乃女乃的,都看咱穿的破,咱腰里还是真有钱,把你们掌柜的给咱叫出来。” 阿烈不禁暗暗叫苦,因为他本身是冒充的伙计,如果去找掌柜,岂不是要拆穿把戏?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进来,阿烈顿时惊喜交集,心想也许是救星来了也末可知,转眼望去,但见一个白发蓝衫的老化子和一个留着短发的矮小花子,一道现身。 这两个叫化,一望而知必是丐帮中有相当身份的人物,身上衣衫虽然褴褛,却洗得甚是干净,气息甚是沉凝。 这两丐已听见了这花子的吵声,都停下了步子,那个矮子一皱眉,方道: “许老七……” 白发的花子一拉他道:“别管他的事,我们办我们的。” 二人说着就去了。 阿烈的希望顿时破灭了,心中虽是忧急万分,可是眼前这个场面愈是要小心应付,当下陪笑道:“你老爷说那里话,小的几个脑袋,敢看不起七爷您呀!” 他已由方才二丐口中得知此人姓许,而且行七,因此假充内行,叫了他一声“七爷”。 那花子一翻红眼,哼了一声道: “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给咱许七爷办事情,还能叫你白办?” 这花子说到这里,两手轻轻的捏,手上那块银子立时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两份,他把那块小的住阿烈手上一塞,道:“这个你先取下。” 阿烈接过银子,哈腰道:“谢谢您啦!七爷您这是……” 老花子翻着红眼左右了一眼,酒气薰天地道:“刚才西边客厅的那个小粉头,她叫什么名字?” 阿烈立刻明白,不由气笑不得,随口道: “啊!原来是问这个,那个姑娘叫‘粉菊花’,您老问这个干什么?” 老叫花面现青筋,咧嘴一笑,道:“咱喜欢她。” 阿烈道:“您老的意思……” 老叫化嘻嘻一笑,瞧着阿烈背上拍了一巴掌,道: “咱许老七今天是开戒啦!傍咱定个房,把那个粉……啥……啊!粉菊花给咱叫来。” 阿烈只得点点头,道:“好的。” 老叫花吃吃笑道: “只是有一样,这件事你小子得给咱守住了嘴,可不许你乱嚷嚷,要不然咱撕了你的鸟嘴。” 阿烈真恨不能一拳打他一个满脸花,只是眼前可真怕他借酒装疯乱吵一气,心念一转,先把他推坐了下来,才道: “您老先坐在这里歇一会,我到后面去瞧瞧去,要是行,我自然带她来,要是不行,也不能霸王硬上弓。” 老叫花嘿嘿笑道:“这个咱知道,你小于要是给咱办成了,咱另外还有赏。” 阿烈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摆月兑了他,还得回头走,装着去找那个粉头儿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眼前是几棵修竹,风吹竹格咯吱吱的响着,阿烈借着竹子掩住了那老花子视线,蹲下了身子,心里想只要那花子一不注意,自己赶忙跑出去。 他心中方想着念头,却见暗影里走过来两个人影,阿烈减身竹后,自不怕被人发现,相反地,却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丐帮帮主陆鸣宇和“白日刺客”高青云。 他二人疾步直向门外行来,只听那陆帮主冷冷笑道:“如果让这女人跑了,高兄你的‘万儿’可就白闯了。” 斑青云道:“此事不劳陆帮主费心,你还是办你的事去吧:“陆鸣宇冷冷一笑,道:“高兄你请留步,此事办成之后,在下还另有重托,咱们到时再说吧!” 斑青云抱拳道:“请!” 陆鸣宇快步行出大门,隐没于黑夜之间。 斑青云在门口站了一下,偏头向帐房那个老花子看了一眼,转身又向栈房内走去。 月黑风高,空中只有寥落的几颗星光,巷子里的黄狗汪汪的吠着,陆鸣宇疾步行过来,那黄狗突然停止了吠声,向着陆鸣宇看了一眼,夹着尾巴去了。 陆鸣宇头也不回,一迳行出了这条巷子,正前面就瞧那饭店的粉墙,他忽然站住脚,冷冷一笑,又大步向前行。粉墙下立着一个长身的姑娘,只见她背一长剑,头札黑巾,扬眉怒目立着,好似在这里已等了好一会。 陆鸣宇一直走到她身前丈许左右,站住了身子,冷冷道: “很好,你已经先来了。” 那姑娘不似有一些畏惧的道:“不错,我候驾多时?” 陆鸣宇目闪精光,直直逼视着姑娘的脸,紧接着说道:“冯翠岚,你在这等我么?” 冯翠岚一挺娇躯,玉腕微抬,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已拔出剑鞘,上前一步道: “陆帮主你废话少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今天我送上门来,你有本事就快出手,我如打不过你,死也无憾。” 陆鸣宇退后一步,面上露出深思的神情,但这表情瞬息即没,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恍悟之容,他忽然偏身注视着三丈外一个歪斜的箭楼,长眉一挑,厉声道: “苏玉娟,你可以下来了。” 那歪斜的箭楼,早已废弃失修,歪立在粉墙的边侧寻丈以外。 陆鸣宇话声停息了一会,只见那箭楼上果然出现一条人影,疾跃下来,正是苏玉娟。 当此之时,东北方的屋角黑影中,露出了阿烈一对明视的眸子,当他发现苏玉娟真的露面时,不禁惊疑交集,百思不得其解。 苏玉娟站定身后,高声道:“我出来了,你又如何。” 陆鸣宇嘿嘿一笑,道: “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一切,在我跟前你又何必来这一套?” 苏玉娟颤抖了一下,她用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美眸中交织着愤怒、惊惧的光芒,过了一会,才道。 “陆鸣宇,你好狠的心……好吧,现在我人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又何必假手他人?” 陆鸣宇面现怒容,冷冷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不发一言。 苏玉娟面色一变,她似乎已由陆鸣宇这种冷漠矜持的态度里,发现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猛然后退了两步。 陆鸣宇锐利的目光,向左右微一顾盼,顿时有两条人景跃出,落向陆鸣宇身侧左右。 这两人一高一矮,正是丐帮中颇有身份的一双长老,那高个子生得身材瘦长,白发垂肩,长眉细目,两耳招风。矮个子却是个蓄着短发,唇上留着一圈绕口胡子。 他们的年岁都在六句左右,正是方才阿烈在客栈中所看见的两名老丐。他们现身后,双双采取笨形的路线,分向苏玉娟两侧一步步逼去。 苏玉娟那张白脸,这时看来更显得苍白,她拔出剑来,道: “苏长老,你们要干什么?” 白发老丐道:“本座奉帮主严论,擒杀陆夫人你。” 声音淡漠之极,全无一点喜怒的情绪。 那矮个子长老冷森森的接口道: “陆夫人,你昔年仗着帮主宠爱,为非作歹,失检,我丐帮的脸,全让你一人丢光了。” 阿烈虽然是隐匿在暗处窥看,便也能感觉得出下帮的边人气势,真能使人心寒胆裂;因此身在局中首当其冲的苏玉娟,自然更不必说了。 他仗着特异的视力,虽在黑暗中,仍然可以看见苏玉娟惊恐的神情,事至如今,他可也管不得整个事情的是非黑白,总须先行出手,把两个丐帮长老挡上一阵才行。 心念转动之时,忽见苏玉娟长剑一吐,带起一阵轻啸,直向姓苏的白发长老胸前点去,剑出如电,一闪而至。 苏长老闷声不响,双足一跳,腾身如猿,他双手向膝前一抱,偌长的身子,像一个大球也似的滚了出去,一起一收,已翻出八尺以外,再看他双手已多了一对尺许长短的蛇形匕首。 苏玉娟两面应敌,身当十分灵活,长剑一吐,娇躯再转,如同穿花的瑚喋一般,已跃到了那个短发矮个子长老左侧方,掌中剑“长虹贯日”,泛出了一道奇光,向那矮小的秦长老连肩带臂猛劈过去。 秦长老由袖中霍地抖出了一很长有尺许,通体漆黑的兵刃,迎着苏玉娟来犯的长剑,向外一挥,只听得“呛啷”一声脆响,苏玉娟随着崩起的剑身,足足拔起了丈许高下。 这一式身手,苏玉娟施展得极其漂亮,那腾起的身子,活似掠空的燕子,可是那另一位长老,却自另一个方向猛串而起,他手中的一双蛇形巴首,交叉着向外一递,“呛啷”又是一声脆响。 紧跟着这位苏长老冷冷喝了一声,二人在空的身子一经交接,乍又分开,双双落地。 但见苏长老身子甫落地,手中的蛇形匕首忽然已不见了,不知他是用一种什么手法,已把匕首,收入双膝之内。 另一边落下的苏玉娟,可就失去了原有的灵活身法了,只见她足方一沾地,打了个踉跄,口中低低申吟了一声,借着掌中的剑向地面上一点,才勉强把身子支持住,苍白的面颊上,竟然泌出了一层汗珠。 她左手紧紧的捂住右前胸,鲜红的血,自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流向地面。 暗中的阿烈和明中的冯翠岚看到此处,都禁不住大吃一惊,因为由苏玉娟所伤的地方看来,只怕她是活不成了。 阿烈吓得打了个冷颤,一咬牙正要奋身而出,耳中忽听得那苏玉娟发出了凄厉的一声长笑,不觉中止跃出的动作。 只见苏玉娟这时披发仗剑,面上青白,她一双手仍然按在伤处,足下蹒跚的移动着。 她缓缓举起手中剑迢指着陆鸣宇,道:“陆鸣宇,你好毒的手段!” 陆鸣宇表情既无变化,身躯也屹立如故,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虽只是短短几个字,可是出自这位丐帮帮主口中却似有无穷威力和尊严。 苏玉娟振作了一下,沉声道:“我现在才明白了,敢情今夜的结局都是你事先布置好的,你好毒的心。” 陆鸣宇那么雄才杰出,城府深沉之人,听了这话,身子居然夜震动了一下,可见得苏玉娟的话,必定含有莫大深意。 冯翠岚厉声道:“陆帮主,依一定要赶快杀她灭口,免得她把内幕抖露出来,是也不是?” 陆鸣宇是什么人物,岂有被冯翠岚轻轻致言就能僵住? 这时候连明带暗一共十双眼晴,都注视着这个风度潇洒的丐帮帮主,苏玉娟自家也晓得,如果陆鸣宇不让她说下丰,她抢着开口也没有用。顶多再讲三句,就非得死在苏秦两长老手底不可。因此连她也等候陆鸣宇的表示。 陆鸣宇淡淡道: “苏玉娟,你当然很清楚本帮的力量,以苏秦两长老的身手,指顾之间,定可把你击毙,对也不对?” 他忽然岔开话题。使人甚是不解。 苏玉娟不知不觉的点点头,陆鸣宇立刻接下去道: “既然如此,同时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轻易被人僵住的人,对也不对?” 他说这里,已经表示得很明白,结论不让她有讲话的机会。 苏玉娟恨声道:“我死了之后,定要变厉鬼报仇。” 陆鸣宇淡淡道: “人死之后,还有没有鬼这一点暂时不去管它。我刚才已表白清楚,我行事绝不肯受别人影响,现在你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他此一决定,简直把在场之人全弄得头昏眼花,无从猜测他的心意何在? 冯翠岚高声道:“苏姐姐,你还能够支持到说完所有的话么?” 苏玉娟点点头,冯翠岚道:“这就奇了,他既然不是看准你支持不下去,如何又让你说呢?” 苏玉娟道:“我也不知道。” 罢说完这话,突然又想起什么,暗自忖道: “敢情他仍然不肯相信我已窥破他的阴谋,所以特地让我说出,以便证实。哼!陆鸣宇呀!你也未免太小看我苏玉娟了。” 要知道苏玉娟的推论非常正确合理,大凡是自负才智之人,对于自己精心布置的阴谋、总是不大肯相信完全被人看破。陆鸣宇正因如此,才让苏玉娟说出来。 苏玉娟深深吸一口气,抑制伤势发作,接着高声道: “陆鸣宇,你一方面要利用我,以便对付我师门之人,但另一方面,你又要随时可以杀死我,” 冯翠岚插口道:“他要杀你的话,何须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苏玉娟道: “当然是事出有因啦2他身为丐帮帮主,一举一动皆为全帮弟子所注视,所以他要霎死有夫人之名的我,必须有充分理由,才不会损及他的威信。” 她喘息数声,又道: “最主要的还是他天性中的一种邪恶气质,使他采用这等手段。而我乃在不知不觉之中,有了婬娃荡妇之名。” 她突然非常激动起来,厉声叫道: “陆鸣宇,我今日虽然死于你手,但你这一辈子也休想得回那口诛心妙剑了,哈。 炳……” 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来。 可是这并不能遏止她内心的激愤;她声嘶力竭的叫道: “人人都可以骂我苏玉娟无耻,只是你陆鸣宇却不配,你不配……” 又是一口血,自她口中喷出来,苏玉娟那摇晃的身子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只有陆鸣宇例外,他那双含威的眸子,闪烁着无穷杀机,冷冷道: “苏秦二长老,你们还犹豫些什么?莫非要本座亲自动手不成?” 苏秦二长老突然惊醒一般,各自恭敬抱拳道:“遵命。” 二长老一转身,正要腾身扑上。 这时冯翠岚手触着剑柄,阿烈身形待耸,他二人四双眼睛里却泛出难以克制的怒火。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厉叱道:“都住手。” 紧接着一阵沉实而有力的脚步声起,一个人不快不慢的走入场中,那“嗤嗤”的步声,宛如有形之物,配合上这人的一往无前的姿式,形成一种极之坚凝强大的气势。 二老微微一愕,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随着这人前进之势,他们竟然又退后一步,两步…… 这种慑人的声势,压得每一个人都似喘不过气采,终于,这个人停住了脚步,他正好立在苏玉娟的身旁,一反手把苏玉娟倾倒下的身子抱在手中。 这个人阿烈认得,内心叫一声:“高青云!” 当时心情很激动,几乎月兑口唤出声音。 这个人在这刻一现身,挟起苏玉娟,任何人都敢断言那陆鸣宇除非先杀死此人,否则决无法向苏玉娟下手。 苏长老厉声喝道:“你是谁?” 秦长老也回复了常态,接口道:“阁下胆敢插手管我丐帮中的事,自然不是无名之辈。” 斑青云不看他们,锐利的目光,自一开始,只注定着陆鸣宇一个人,这时仍然如此,并且冷冷的道:“陆帮主何故出尔反尔?” 陆鸣宇怒声道:“此话怎说?” 斑青云道:“陆帮主如果舍得那万两纹银,在下即刻抽手也无不可。” 陆鸣宇的目光在苏玉娟身上转了一转,终于点头道:“这女人是你的了。” 斑青云掉转身,挟了苏玉娟,一步步走去,脚步声仍然那么坚凝有力,有如能震憾心弦的巨鼓声,不多时,步声消失,人也没入黑暗中。 二位长老一齐转过身来,那白发者丐眼中泛出疑惑的神色,道: “帮主,此人是谁?可要敝座追蹑?” 陆鸣宇摇头道:“不必了。” 白发长老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地推再一边。 陆鸣宇目光重又回到了那立在粉墙下的冯翠岚身上,后者却先行开口,道: “陆帮主,该我们了,对不对?” 陆鸣宇点点头道:“我很赏识你的胆力。” 冯翠岚一双翦水瞳中,泛起了疑惑之色,道: “在末动手前,我有两点疑问,请教你陆帮主,不知可肯赐答?” 陆鸣宇道:“请说吧!” 冯翠岚道:“我请教陆帮主何以知道苏玉娟藏身在箭楼上。” 陆鸣宇微微一哂,道:“冯姑娘这问题问得太肤浅了。” 冯翠岚只皱了一下眉头,默然不语,陆鸣宇又道: “陆某虽然没有三头臂,但添为一帮之主,慢说姑娘你孤身一人,就算当今九大派掌门人中任何一位若是要与陆某决一死战,面面相对之际,也得摆出拼斗的紧张姿态。” 他说到此顿了顿,冷冷接道: “但姑娘居然全无震惧惊恐之然,纵然你已把生死置于度外,但仍然不合情理,只此一点,已可以答姑娘所问。” 冯翠岚细眉又皱,道:“这便如何能说明苏玉娟会在此呢?” 陆鸣宇道: “因为我知道你苦心孤诣的练成对付我的剑法,唯一畏惧的就是我用诛心剑对付你,如果我没有此剑在手,你就大有一拼的机会。由于你确知该剑不在我手,所以暗暗欣幸有一拼的机会,也因此屹立不惧。说到诛心剑,苏玉娟藏起多年,当然是她把此事告诉你,你才大为放心,准备使用秘练剑法与我决战,这便是为何一看你的神态,就晓得苏玉娟在这附近的理由了。” 这番理由,说来罗嗦,但在脑中推论之时,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而已。 冯翠岚低头寻思了一下,对于这位陆帮主的老练智谋,不能不由衷的钦佩。 陆鸣宇又微哂道: “姑娘如果只凭几招剑法想要与陆某一争长短,只怕太不自量力啦!” 冯翠岚怒嗔道: “这事不难分晓,陆帮主明察秋毫,果不愧是一帮之主,只是自视过高,总难免有失,处人行事,还是含蓄一点的好。” 陆鸣宇道:“姑娘还有什么问题?” 冯翠岚道: “这问题在陆帮主来说,就更不能解答了,请问方才那黑衣人是谁?陆帮主何放任由他把苏玉娟抱去?” 陆鸣宇本不想谈这件事,可是目下却非答不可,当下道: “那人姓高名青云,姑娘可有所闻?” 包括两个长老在内,全部吃了一惊,因为“白日刺客”高青云这个人,他们久闻大名了。 冯翠岚道: “此人就是白日刺客,真想不到,原来他不仅是白日行刺,敢情边晚间也不闲着,陆帮主有这么在位帮手,莫怪乎目空一切。” 陆鸣宇淡淡道: “高青云受人所托,自然忠人之事,苏玉娟还给他处理,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冯翠岚冷笑道:“这位托他之人,必是陆帮主你了?” 陆鸣宇道:“正是!” 第十七章 陆鸣宇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注定着冯翠岚,冷冷道: “姑娘还有别的问题没有?” 冯翠岚摇摇头道:“没有了。” 玉腕抬处,已抽出了长剑。 陆鸣宇目光向左边的苏长老迅速扫瞥一眼,苏长老立时挺身而上,宏声道: “区区-个女流之辈,何劳帮主动手?” 陆鸣宇颔首道: “苏长老出手,自是最好不过,不过此女年纪虽幼,武确是不弱,尤其是魔女剑法更是不见,不可把她与苏玉娟混为一谈。” 白发的苏长老道:“请帮主放心。” 陆鸣宇后退了几步,腾出空间,苏长老一直走到冯翠岚身前约六七尺距离,才站定下。 冯翠岚那双翦水瞳,注视着对方,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长老道:“老夫苏子健,人称‘白发神丐’,姑娘谅亦有个耳闻。” 冯翠岚心中忖道: “原来白发神丐就是此人,久闻此人乃丐帮六大金刚之一,武功甚是了得,我须小心才行。” 她双眸中泛起一片杀机,冷冷道:“好,我先拿你这白发神丐祭剑。” 现场立时呈现一片紧张气氛,停立一旁的陆鸣宇,面上不时的浮现出一丝冷笑,也不知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白发神丐”苏于健足下甚轻,前时一步,一弯身,那对蛇形巴首已然探在手中,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全力在窥伺下手的空隙。 冯翠岚长剑轻轻搭向左腕之上,她只是注定着对方动作,并不显出急燥。 苏子健又跨进一步,踏入“中宫”,这是出手的先兆,果然他足下步子一转,霍地探身,手中两口匕首,一上一下,向冯翠岚胸腿之上扎去。 对于女子,尤其是与姑娘人家动手过招,最忌的是向胸部出手,这是妇女胸部发育特殊的缘故,虽没有明文规定,可是武林中人相习成风,已成了二种共同遵守的原则。 白发神丐有出手,立时引起冯翠岚不可克制的怒火,娇叱一声,道:“狂徒!” 长剑一掣,发出匹练般的一道白光,耳听得“呛啷”一声交鸣,两人倏合便分。 苏子健哼一声,再次榻身前欺,手中双刃贴地攻去。 这一招越发凌厉狠毒,暗中窥视的阿烈,真禁不住为冯翠岚出一身冷汗,可是冯翠岚早已成竹在胸,并不惊慌, 娇叱b声中,只见她婀娜的娇躯,蓦地向后一仰,几乎已贴在了地面之上,一贴一转,快如旋风,这当口,她那口长剑上,却已施展出苦练的绝招“怒剑狂花”。 剑光一闪,抖出了斗大的一朵剑花,剑花中泛出了无数剑尖,分向苏子健面门五官上刺去。 苏子健大吃一惊,兵刃学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这一对蛇形匕首,也只能在贴过敌方身边时,才能发挥全力,此刻冯翠岚转动的身躯,已到了他左侧,长剑挥动,更把他逼出三尺之外。 最令他吃惊的是,冯翠岚这种剑招,居然是他生平第一次得见,真不知剑式发自何方,惊魂间,迅即使出“倒踩莲枝”的步法,往后猛退。 剑光一闪,发出了极细微的“嗖”一声,当空白影如丝,飘下了万缕银发,苏长老目光闪处,已看见贴在头颅右上方的一蓬长发,已吃对方削落,只差分寸之间,自己这条老命,可就难以保存,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一旁的陆鸣宇看到这里,高声道: “苏长老岁数大了,退下来换本座去对付她。” 苏于健摇摇头,道:“生死未分,当家的不用着急。” 当下跺脚,猛串而上。 这位有“白发神丐”之称的丐帮长老,果然是身手不凡,当他腾身而过时,手脚身躯,缩作一团,宛如一个三。尺童子-般,却是出乎意外的小。 猛可里,他四肢舒展,双足飞起,分向冯翠岚双肩攻去,手中一双匕首一上一下,冯翠岚整个身躯,全在这一双兵刃笼罩之下,如被他沾上,非死不可。 墙角的阿烈看到这里,心中大震,差一点叫出声音,这时就算他腾身扑过去也嫌太晚了。这一霎间,他真不敢再看下去。 不等阿烈闭眼,冯翠岚已出手抵卸,但见她人随剑起,飞身向苏长老迎上,一溜强烈眩目的剑光,在半空中与苏长老撞上。 这刻她已施展出她苦练已久,专门对付丐帮秘传武功的“斩魂七剑”,但听当空发出了兵刃交接‘呛”的一声大响,接着是苏长老闷哼一声,人影骤分,齐齐落地。 冯翠岚轻灵似燕子般的飘落一边,苏长老落地后,脚步踉跄,有如酗酒的醉汉,一路蹒跚行走。 但见他双眼睁凸,呼吸急促,在颈侧部分,多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鲜血直涌。 他一直走到了陆鸣宇身前,开口道了一个“你……”字,噗通就倒了下来,一双匕首仍然紧握在他手中,这刻已深深的扎进泥土里。 现场飘弥着一片血腥味,气氛森杀可怕,秦长老走过去,弯躯把死者身躯翻转来,呐呐道:“死……了!” 然后他用一种惊疑惧怕的眼光,抬头望着陆鸣宇,喉结频动,却没有说出-个字来。 陆鸣宇没有任何表情,他向前走了几步,也弯身看了看,认定苏长老真的死了,才冷冷的道:“苏长老不听我的劝阻,故此落得如此下场。” 接着转面对那位秦长老道: “待会着人把苏长老的尸体,在附近择地埋葬。” 冯翠岚杀了一个丐帮著名高手,信心大增,当下高声挑战道: “那一位还要赐教,上来吧!” 秦长老看了陆鸣宇一眼,硬着头皮要上前,陆鸣宇伸手-拦,道: “不用了,待本座自己会她。” 他慢条斯理的走过去淡淡笑道: “冯姑娘,莫怪你敢挺身挑战,原来手底下真不含糊,苏长老轻敌大意,咎由自取,我不会怪你……” 冯翠岚-停长剑道: “好在你们丐帮有得是人,死一个又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对苏子健的态度,有点问题,似乎太冷酷了。” 陆鸣宇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这苏长老之死,半是他技不如你,半是我特意安排的。” 冯翠岚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鸣宇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之声,眼中射出凌厉冷酷之光,说道: “你不明白,我可以告诉你,苏长老在本帮之内刚愎自用,自负过甚,有时也敢不卖我的帐,因此我不过是假汝之手,替我除去一个心月复之患而已,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 这番话听在阿烈耳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心忖好厉害的陆鸣宇,顿时他更增几分憎恶厌恨,可是另一方面,陆鸣宇的老谋深算,狡谲机智,却不得不衷心佩服。 阿烈目注当场,心中盘算着冯翠岚不知是否敌得过陆鸣宇? 他已见识过陆鸣宇沉着狡毒的种种表现,是以不禁暗暗为冯翠岚捏了一把汗,大是担心。 这时候,有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向他身边移动,阿烈懊地侧身,这人也吃了一惊,停止前进之势。 两人四目对望了一眼,阿烈可就发现来人竟是白日刺客高青云。 斑青云锐利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转,接着以食指按在唇上,阿烈立时明白他是要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当下会心地点点头。 这种情形下,他们当然不便交谈,尤其是他们最关心的是场内的冯翠岚与陆鸣宇。 当下一齐把目光移向场内,但听陆鸣宇笑道: “陆某不才,今夜要领教冯姑娘几手高招,请不要客气,把剑上的功夫尽情施展出来,看看是否能奈陆某何?” 冯翠岚冷冷应了一声道:“好!” 她首先抢攻,陡然串起数尺,剑尖向下斜指,直奔陆鸣宇顶门,陆鸣宇迅即出手抵卸,大手翻处,向冯翠岚剑上卷去。 双方未曾真个接触,便已各自分开。 阿烈这些日子在江湖中历练,眼界已开,非复往日吴下阿蒙,此刻一见双方动手这第-招,便猜出他们只不过是探测对方实力,真正拼命的招式随后便除。 丙然阿烈没有猜错,但见陆鸣宇有如走马灯-般,滴溜溜一个疾转.身形如行云流水一般,已转到冯翠岚身后. 阿烈口中低叫道:“妨娘小心!” 只见陆鸣宇十指箕开,向着冯翠岚双肩抓去,阿烈虽不深知这一招微妙变化,可是却知这两肩筋脉,一旦为人拿捏住,必定酸疼难当。 他不知如何这瞬间竟迅即瞧了高青云一眼,但见对方面上神色,丝毫不变,全神贯注在场内。 阿烈目光瞬息间也已移回场内,冯翠岚不知用了什么身法,避过对方攻袭,这刻双方已经各自展开了身法,打在一团。 剑光闪闪,拳风呼呼,好一番厮杀。 冯翠岚虽是手持长剑,但并不见得点了什么便宜,反之陆鸣宇迅疾的身影,和挥动的双手,时拳时掌,时点时拍,却是变化离奇。 阿烈侧目再看高青云时,发现高青云面上带出了微微冷笑之色,似乎已看出了这一局的胜负,心中已有定论。 蓦然间,长剑划空而起,如同银河倒挂,呛啷一声飞坠于数丈以外。 冯翠岚“哎”地娇呼一声,侧跃开去,手中长剑竟吃对方视角卷出。 陆鸣宇长笑声中,揉身扑去。 阿烈这时再也顾不了许多,作势欲跃,忽然左腕一紧,竟吃高青云一把抓住。 斑青云面色极为镇定沉着,悄声道:“不许乱动。” 阿烈呆了一下,高青云又道:“放心,她死不了。” 阿烈赶快向场内望去,这时冯翠岚正用一双空手,和陆鸥宇打作一处,她出手如电,认招拿穴,甚是灵活,阿烈心中极是佩服,只是她的对手,却实在是太厉害了。 场中的两人如此对拆了十数招,但见冯翠岚秀发披散,不时发出娇喘之声。 现场夜风卷乱,大有寒意,只有那秦长老停立一旁,静悄悄的观战,气氛甚是紧张。 忽然,陆鸣宇一把拿住了冯翠岚左腕,可是冯翠岚娇躯翻转,竟由右侧打了陆鸣宇一掌。 只可惜这一掌的力量太小了,陆鸣宇身子不过微晃了一下,不但没有放手,反而出招如电,正截在冯翠岚右肋。 冯翠岚身子猛一晃,软软的倒下。 阿烈又是一阵激动,但腕间如被铁箍箍住,不问可知高青云很坚决的阻止他冲出去。 这时他心中不禁对高青云这个人,产生了许多疑问。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现下到底是站在陆鸣宇一边的呢?还是站在相反的立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知的,那便是他对于自己似乎并没有恶意,否则他早就下手了,而阿烈他也万万逃不掉。 这时秦长老凌厉的目光注定着陆帮主,就等他一声令下,便结果了冯翠岚的性命。 陆鸣宇的脸上毫无表情,令人无法猜测,场中寂静了许久,秦长老对于帮主的迟迟不决,也其感费解,高声道:帮主、此女万万留她不得。” 陆鸣宇道:“我自有主张。” 略一停顿.又接着道:“秦长老,莫非你以为本座会轻轻放过她么?” 秦长老躬身道:“敝座不敢妄测。” 陆鸣宇道: “本座擒下此女,那诛心剑等如尚在掌握之中,是以目下尚不能取她性命,本座带她先走,你清理完此间后事,即速赶来与我会合” 秦长老道:“是!” 但见陆鸣宇挟起冯翠岚,似是要举步离开。 阿烈忽然觉得腕间一松转眼看时,只见高青云已跃出丈许以外,正向着自已招手。 阿烈心知有故,当时悄悄嗫足向高青云那边行去。二人穿过一条大街,在一堵高墙之下,高青云站定了身子,阿烈心头忐忑,问道:“高大侠有何见教?” 斑青云望着他,道:“你竟能自行解开穴道、委实不可小看于你” 阿烈心知不好,莫非他又要对付我不成? 只听高青云又冷冷道: “这件事我们先不谈.现在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可愿意?” 阿烈听他那口气.再看他坚定的目光,心想这根本就是命令,那里是征求我的意见。 斑青云见他犹豫不言,顿时不悦道: “这件事不容你考虑再三,你非答应不可,否则我就擒下了你,交与陆鸣宇来处置你。” 他说这话时候,样子很凶悍骇人,不像是开玩笑、阿烈虽然已经尝过了他的厉害,但眼前的形势他也想清楚了,当下微微一笑,道: “什么事,你请说吧,用不着吓唬我了。” 斑青云不由得一怔,道:“你说我是吓唬你?” 阿烈道: “要是你当真有意把我交给陆鸣宇,也不会等到现在。了,你这个人外表虽是厉害,好象见钱眼开的坏蛋,其实我发现你并非如此。虽然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反正你绝不会是和陆鸣宇站在一边的。” 斑青云惊异的看了他一眼,末置可否,冷冷道: “这只是你的看法,我现在没有功夫跟你多谈。你听着,我要你去照顾一个人。” 阿烈一楞,高青云又道:“你一定愿意,这个人就是苏玉娟。” 阿烈大吃一惊,双眼大睁,道:“她还活着?” 斑青云冷冷道:“怎么?你希望她死?” 阿脸一红,摇摇头,高青云道: “你也不要多说了,反正她活不成了,现在到底死没死,我也不知道,总之,死活都是你的事。” 阿烈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呐呐道:“她在那里?” 斑青云伸手往北面一指道: “从这里一直走去,有一个烧砖瓦的土窖,然后向右走,约有里许,却可以看见一个小茅屋,那屋子是人家堆柴草之用的,苏玉娟就在那里面,你去吧!” 阿烈点点头,却忍不住又问道: “你为什么叫我去呢?她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呢?” 斑青云直直望着他,冷漠的道: “老实告诉你,白飞卿,她现在还有一口气。” 斑青云继续又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苏玉娟以往纵有许多不是之处,但是此刻实在十分可怜,她希望有个关心她的人在她身旁,你去吧!” 言至此,他身形微晃;已消逝于黑暗之中。 阿烈定了定神,心忖道:“苏大姐一定对他讲过不少话。” 又想:“这高青云原来并非是无情寡义之人。” 冷风一阵阵吹过来,阿烈紧紧握住双拳,这一霎时,他脑中掠过苏大姐凄惨的面影,甚至于感到她痛楚的申吟,他只觉热血沸腾,拔脚就跑。 跑了约有里许光景,迎面就看见高青云所说的那个烧砖瓦的土窑,窑洞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火焰由烟囱喷出来,挟着大股的黑烟,点缀着夜空。 阿烈不停的飞跑掠过,黑暗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响声,他似乎脚底踏着一些硬帮帮的东西,同时身后有人喝叱道: “直娘养的,眼睛长在那里去了?赶着去奔丧么?” 这时阿烈已跑出数丈以外,闻言回头望望,火光中但见大堆的砖瓦倒了一地,才知道自己闻了祸。 这本来是自己的不是,怨不得人家骂,只是那汉子一句“奔丧”,倒象是不祥的语言,他立时又触动了伤感,心里一急,回头继续又跑。 约莫又跑了里许光景,但觉眼前地势平坦,四面都是栽种着高粱的旱田,风过处高粱叶子刷刷响着。 这一霎时.他心情十分激动,而且有一股强烈的企求,似乎非要立刻见到苏玉娟不可。 在一片收割过的旱田地里,有一座搭建得十分简陋的茅草小屋,阿烈自语道: “一定就是这里。” 他急急奔到屋前,一伸手推开了柴门,冲了入内。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房内意然点了一盏油灯,油燃子冒着黑烟,昏黄的灯焰一耸耸的闪动。好似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屋子零乱的堆积着一些杂粮,有麦子、高粱、还有一在堆一大推的干草,大概是用来喂牲口的,阿烈四下望了一眼,并不见苏玉娟的影子,心中大急,月兑口道:“大姐……”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在摇曳着的灯焰里,他感到一种恐慌,同时一阵失望怅恨侵袭着他,忽觉双腿一软,身不由己的坐了下来,他想她怎么不在这里?您莫非有人发现了她,把她抱走?或是她大概已经死了? 吧草堆微微动了,露出一双女人的绣花鞋,紧接着是一声漫长的申吟。 阿烈略一定神,猛地跳起来道:“是大姐……么?” 草堆番瑟声中,一个个女子挣扎坐起;颤抖道:“你……你是谁?” 阿烈赶忙跑过去,若非他事先知道这人必是宿大姐,而是骤然得见,他绝对认不出她来。 眼前这个女人,披散着长发,苍白而瘦削,全身都染满了血迹,满头满脸全是碎草碴子,她靠着草维,一双手支地,前胸频频起伏,看过去那样子真可怕极了。 阿烈蹲下来,就着灯光看了看她,对方憔悴的面庞比之先前,真可说判若二人,可是她那隐现于乱发内的一双明媚眼睛,阿烈却是熟悉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道: “大姐……是我……”两颗泪珠夺眶而出。 苏玉娟身子颤抖了一下,呐呐道: “白飞卿……奇怪……我刚才还想到你……你真的来了。” 她在说这必句话时,显得很是激动,而且十分吃力,阿烈连忙抱住她身子,手触时,感觉出苏玉娟全身热得可怕,而且被汗水湿透了。 苏玉娟让他抱着自己而且她把整个娇躯,偎依在对方怀里长长吁道: “飞卿……自那一天以后,我……多么想着你……你果然来了……只是太……晚了!” 阿烈狠狠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忽然推开她道:“不晚,我来为你看看。” 苏玉娟低呻了一声,被阿烈推倒在草堆里。 在这刹那,她虽然非常的痛苦,可是却装出甜美的笑容。她贪婪的眼光,注视着阿烈,道:“你这个人,还是………这么冒失……” 阿烈这时轻轻的为她诊脉,苏玉娟苦笑道:“还有得救么?” 说时伸出苍白而有血迹的手,在阿烈头上摩挲着,豆油灯显得益发惨淡。 阿烈这时放开了手,又低头注视着她的一双眼睛,看了又看,终于呆呆的不动了。 苏玉娟道: “飞卿……别害怕,人谁又能不死呢?你能在这个时候赶来看我……我已经太高兴了,你还是抱……抱着我……吧!” 阿烈只觉得双眸中一阵发酸,两次涌出了热泪,他紧紧的把苏玉娟抱入怀中,疯狂地吻着她,吻她的脸、额、颈、头发……这是短暂的生死之恋.感情在血液中急骤的升华。 忽然,苏玉娟推开了他的身子,灯光下,她的脸不再是苍白,却是如同桃花一般的嫣红,那双明媚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那么含情的注视着阿烈,更显得诚挚感人。 阿烈猛然一惊,忖思道: “曾闻人言。有‘回光返照’之一说。看来她莫非……” 想到此,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顿时泛起玉碎珠沉,烟消云散的悲哀,只听苏玉娟继续道: “飞卿,我大概要去了……我几乎忘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仔细的听我说。” 她语气生象是一个大胆姐,阿烈只是痴痴的望着她。不敢开口说话,更不忍拂她的心意。 苏玉娟轻轻喘了几口,接下去道: “第一件,是关于那一口诛心剑……唉……如果那口剑在冯翠岚手中,陆鸣宇必不是她的对手。” 阿烈道:“可是现在冯翠岚已落在陆鸣宇手中,生死不明。” 苏玉娟微弱的道: “你放心,陆鸣宇是个蹂躏女人的魔鬼,所以她不会死的,现在我们还是说这口剑吧!” 她嘱咐阿烈道: “你要留意听着,这口诛心剑乃是魔女剑派镇山之宝,武林中垂涎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陆鸣宇。假如他拥有此剑,魔女剑派永无出头之日,但反过来,如果此剑在魔女剑派手中,尤其是冯翠岚,她练有一路专门对付丐帮武功心法的剑术,如果此剑在手,陆鸣宇非死不可。” 阿烈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这两件事,一是冯翠岚能够容容易易就杀死丐帮苏长老。 二是陆鸣宇所以要找高青云杀死苏玉娟,正是忌惮诛心剑之故,也因此他把苏玉娟弄到北方才下手,因为他已确知苏玉娟没有携剑在身。 苏玉娟又道: “这口剑,我把它藏放在西湖白塔寺七级浮屠第六层,那一层共有石棺十三口,诛心剑是藏放在第九口石棺底层,石棺上签刻着“江南黄氏搜躯鸥’六个字……你可记得?” 苏五娟紧抓着他一双手,又急问道:“你可记下了?” 阿烈点点头,苏玉娟才长叹一口气道:“第二件……” 说到此处,她发出了一声幽叹,眼泪簌簌的道: “我月复内的孩子……不是你的……你可以心安了。” 阿烈身子颤抖了有下,只觉苏玉娟躺在草堆下的身子颤抖得很厉害,她轻轻抚模着他的脸。呐呐道:“是真的……我不骗你……” 忽然,她的手由阿烈腮上滑下来,那百合花瓣般的一双眼睛,却在这里慢慢的闭上了。 阿烈身子猛然一震,叫道:‘大姐!” 然后,他用手模可模她的脸,余温渐消,代之是亘古的冰冷……她脸上的颜色在失去生命的霎那,立时变成蜡也似的白,衬托着她浓黑的长发,益发黑白得分明。 阿烈倒抽了一口冷气,颤声道:“大姐你……” 忽然他在苏五娟尸前跪下来,心中沉痛的向她说道: “大姐,我有话没有告诉你,你竟然死了……你对我如此真情,我却欺骗了你…… 甚至于你在临死定时,尚不知我本来的名字……这是不公平了。” 他仰天叹一声,叹息中充满了遗憾,这种遗憾将如附骨之蛆,只怕要伴随他一辈子了。 阿烈抱起了苏玉娟的尸体,房内那盏豆油灯,似乎显得益发昏暗,远处正有人在一声声的敲着梆子。 阿烈忽然感觉到一种死的惆怅……他回身吹熄了那盏豆油灯,在黑暗中站立了一刻,才抱着苏玉娟的尸体步出茅屋。 夜空中只有几颗小星闪烁着,野犬一声声的吠着,阿烈在夜风中感到头脑一清,他紧紧抱着苏玉娟的尸体,心里想: “她身世可怜,横尸异乡,总要设法把她埋葬才好。” 步出了这片旱田地,两侧野生着许多槐树,这时,正是开花季节,望过去白烂烂的一片,总是醒目,他举目前行,也不知走了多远,最后走到了片旷野,地上蔓生着野草,正前方有几竿修竹,月光由竹叶中透过来,婆娑的光影,益显得气氛甚是宁静。 阿烈慢慢放下苏玉娟尸体,忖道: “此处很好就暂时把她埋在这里吧!” 于是他就动手挖地,所幸身边还带有一口刀,以他两臂力气,在湿润的泥土上挖一个可供埋人的坑洞是不会吃力。 不久,这个坟坑总算挖好了,他量了量苏玉娟身长,倒也合适,待要放尸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伤。 目光之下,苏玉娟静静的躺着,她那张雪白的脸,不再会,笑眼睛也不会张开、转动,那媚人热情的眼波,也不再使人冗醉着迷。 阿烈从深心中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一霎时,他竟重温了往日与苏玉娟在破庙中的一段温馨梦她那荡人的眼波,和那能言善道的小嘴。 夜风拂动着死者的秀发,那僵直冷冰的躯体,灰白的面色,忽然使他感觉到,她真的是死了,永逝了。 正当他要把尸体放进坑洞内时,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一个女人的口音说道:“喂!” 阿烈骇了一跳,蓦地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纤细窈窕的黑衣妇人,这妇人在他回身的一杀那,然退后了五尺以外,因此阿烈这时看见的她.是和自己有着一段小小的距离。 她面目清秀,腰肢婀娜,是一个很丰满成熟的妇人,那又大而亮的眼睛,含有一种深邃杳渺的意味,气度甚显雍华。 阿烈心中一楞,此时此地,会出现这样一个女人,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他缓缓站起身子,道:“你是……” 熬人目光望着地上的苏玉娟,道:“她是谁?” 阿烈眼光跟着也望着地上,道:“是一个不幸的人” 熬人又问道:“她是怎么死的?怎会死在这里呢?” 阿烈微微叹叹息道: “她身世很可怜,一生都在追寻着一种美丽的幻梦,可是终不可得,最后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他以抽象的词句,抒吐他的感慨和悲哀,对那妇人说来,显得答非所问。 熬人的眼光回到他身上,态度较先前略微和气,问道:“你是谁?” 阿烈欠身道:“小可白飞卿,请问夫人尊姓是……” 熬人微笑道:“你先别问我,你和这死却的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阿烈道:“可以说是朋友吧!” 熬人眼波微转,道:“仅仅是朋友而已?我看你样子很伤心呢!” 阿烈看了对方一眼,面上有些发窘,这问题他本来不想回答,可是对方口气中在有关怀之情,似乎不便不理她。 于是他只得点点头,道: “小可昔日曾受这姑娘救命之恩,交情自是不同。” 熬人点头道:“原来这样。” 又浅浅一笑道: “白飞卿,我看你谈吐不俗,人也不错,却不像是听人使唤的人,这又怎么说?” 阿烈立时明白,她必是看见自己身上所穿的这身店伙,当下不便直告。口中含糊应道: “这事当然是有原因,但恕我不奉告了。” 熬人道:“可是有为难之处么?” 阿烈摇头道:“不,不,唉!小可先把这姑娘掩埋了再说吧!” 熬人道:“你要告诉我以后,才能埋呀!” 阿烈奇怪的望着她道:“为什么?” 熬人一本正经的道: “这鬼地方是我的,你想我怎会允许你糊里糊涂的就随便埋人呢?” 阿烈低头想了想,无奈地道:“好吧,你要问我些什么?” 熬人道:“就从这女人开始吧!是怎样死的?是谁杀了她?” 阿烈想想,告诉她也无所谓,就直答道: “是被丐帮帮主陆鸣宇杀的,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么一个人。” 熬人又目立时一亮,道:“我认识这个人。” 她走近去,细看了苏玉娟的尸身,道: “陆鸣宇是丐帮帮主,势力很大,这个人我虽然不熟,可是却知道他为人很正直,武功也高,以他这样一个有身分的人,怎会对一个女人下毒手呢?” 阿烈看了她一眼,苦笑道:“这个小可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们原是夫妻。” 熬人口中轻声:“噢!”道: “这么说来,这位姑娘就是江湖上传说的苏玉娟了,我听说过。” 阿烈点点道:“就是她。” 熬人一双美目,好奇的望着他道: “你说苏玉娟曾对你有救命之恩,那是在什么地方?” 阿烈道:“是在咸洛道上。” 熬人道:“那么你们又怎么会到了这里见面?而且是在她死的时候?” 阿烈轻叹道:“这话说来话长,夫人你一定要知道么?” 熬人淡谈一笑,又点点头,虽是态度从容,却似别有威严,给人一种不能违抗的感觉。 阿烈点点头,道: “好吧,你问我什么我说什么,但在回答之前,却也想知道夫人你是谁?” 黑衣美妇道:“你可听说过风阳神钩门么?” 阿烈心头一震,忖道: “啊呀!她原来是凤阳神钩门中人,幸亏我末把真实姓名告诉她。” 当时伪装着偏头想了一下,才道:“好象听说过。” 熬人道: “我就是那里的人,江湖上人都称我一声裴夫人,外子裴坤亮,为神钩门的掌门人。” 阿烈抱拳欠身道:“原来是裴夫人,小可失敬得很。” 裴夫人点点头,目光在阿烈身上转了转道: “看样子你不象是个坏人,长得很忠厚,我问你话,你不要随便搪塞我。” 阿烈恭敬道:“小可既知夫人出身来路,自不会再隐瞒什么。” 裴夫人道: “好,我要你把如何会与苏玉娟以及丐帮纠缠的关系原因告诉我。” 阿烈当下约略把昔日在咸洛道上,那破庙与苏玉娟认识,以及邂逅程真人,鬼厌神憎曾老三一段经过说了一遍。 裴夫人听得十分入神,插口道: “这么说来,丐帮的人就与你为敌了?只是那曾老三只怕比丐帮中人更难缠啊!你开罪了他,以后何以自处?” 阿烈叹了一声道:“这下文说来更是离奇……” 他话声停歇一下,才又道:“夫人可知江湖上有一个极乐教么?” 裴夫人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阿烈道: “小可之所以来此,最主要的是被这极乐教所逼。这极乐教是个婬邪恶毒的秘密组织,厉害得紧。” 裴夫人只锐利地注视着他,并不打岔,阿烈于是又把如何偕欧阳菁入困极乐教一段经过,略为叙述了一遍,其中自然又提到程一尘以及鬼厌神憎曾老三在内。 裴夫人一直等阿烈说完,才讶然道: “听你这么说,这件事倒象是真的啦!而连武当程真人以及曾老三也都受困,那么这极乐教果然是大有能人,十分厉害了。” 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又道: “这么说,你此刻处境是十分危险了,极乐教必要追杀你的?” 阿烈点点头,道: “所以才避难来此,化身为一店伙,不想仍难避过这些恩怨。” 裴夫人分析道: “极乐教所以要追捕你的原因,必是因你知道他们许多秘密,想杀你灭口,是也不是?” 阿烈点头道:“想是如此。”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 “这件事好办,不久以后我负责使极乐教这个名字,尽被江湖上名大派所知,如此他们也就失去了再杀你的原因了。” 阿烈抱拳道:“如此多谢夫人。” 裴夫人道:“我还有一点疑问要问你。” 阿烈欠身道:“夫人请问,小可知无不言。” 裴夫人淡淡道: “据我所知,陆鸣宇大可在他地盘之内下手,何以要远来北方,在这里向苏大姐下手?” 阿烈对于这位裴夫人的,心细如发,由衷的佩服。 当下沉思地说道: “据小可所知,苏玉娟出身魔女门巾,她有一师妹,名唤冯翠岚,好似与她暗通款曲,那冯翠岚所练魔女剑法,最是厉害,好象是专为对付丐帮中的人,这一次冯翠岚来到朱仙镇,他们也来了……至于陆鸣宇何以要在此杀害苏玉娟,这其中好象有些私人的关系,非小可所知。” 裴夫人点点头道:“冯翠岚现在那里?” 阿烈道:“已被陆鸣宇所擒,生死不知。” 裴夫人仰首望天,面上神色不定,阿烈也看不出她是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来,风声中似传过来轻微的人声,裴夫人和阿烈都觉察到。裴夫人立时道:“我有几个朋友到了,你不便在场,快快退下去吧!” 说时,她手指五六丈外的一座古坟.又道: “你可以藏身在那坟碑之后。不可动弹,要知道,来人都是高手,你如稍不慎,被他们发现,误以为你是在偷看或偷听,你可就有性命之忧,那时我也不能救你……当然,那地方你是什么也听不到的,快去吧!” 阿烈迅即抱起苏玉娟尸身,向那古墓之后奔去。 他身子方自藏好碑后,就剑远处人影晃动,一个灰衣黑发的老人出现在星月之下。 阿烈目力超人,虽然距离甚远,但是这老人的形象,他都能看得很清楚,心想: “这不是风阳神钩门的高手樊泛么?” 他记忆力极佳,昔日七大门派高手,集合在自己家时,欧阳菁曾一一口述过他们的名字,阿烈当时-一记在脑中,是以这时一眼就认出来人是神钩门中的樊泛。 樊泛来到之后,首先向着那裴夫人抱拳道:“有劳裴夫人久候了。” 裴夫人点点头道:“樊老师辛苦啦!所约之人,是否都来了?” 樊泛点头道:“都来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尤其是位于五六丈之外的阿烈,按说是无论如何听不到的,可是他由于有了那次奇遇,已月兑胎换骨,耳灵目明,大异常人。是以可见人所不能见,听人所不能听。因此他们对话行动。清清晰晰的落在阿烈耳目之中。 这时由左前方,又来了两个人,二人身法奇快,瞬息之间已来到近前,当他们站定之后,一是高瘦两鬓灰白的老者,另一个却是背负长刀的矮胖中年人。 这两个人,阿烈极是熟悉,尤其是那个高瘦的老者,他简直一闭眼,就能立刻想起他是一付什么模样。 耙情这个人正是有双斗鸡眼的北邙三蛇之一,“赤练蛇”祁京。 到于那个背插长刀的人,正是与祁京早先同路的,青龙会的三当家许太平。 这两个人早先在一起鬼鬼祟祟,已引起了阿烈注意,想不到这时,竟然又凑在了一起,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在闹什么玄虚? 忖思之间,又来了一个人,这人个子不高,年约六旬,下巴上留着一绍山羊胡子,背后背着一个用黄布包扎着的东西,一望而知必是兵刃。 这个人阿烈不认识,只听樊泛抱拳道: “来人可是七星门下的王道全兄么,幸会,幸会。” 来人点点头道: “兄台想必是神钩门的樊老师了,怎么陆兄还没有来?” 樊泛道: “大概马上就来了,在下对兄台大名甚是久仰,只是无缘识荆,贵门的董老师,却与在下交称莫逆。” 七星门中的王道全点头道: “是的,此次鄙人来此,董师兄尚托鄙人问候各位。” 说时转向祁京道:“祁兄我们好久不见了。” 祁京冷冷的道: “老远我就看出是你来了,你们七星门的身法,走起路来讲究的是上半身纹风不动,刚才看到王兄的身法,又得知近年来功力又精进了许多。” 王道全嘿嘿笑道: “鄙人功夫再好,也不敢在你祁二爷面前显露呀!” 说时又转过脸来与青龙会的许太平寒喧,最后才颇为恭敬的望着裴夫人欠身道;“裴夫人别来无恙,幸会,幸会。” 裴夫人答礼道:“王老师可是与峨媚的陆师付一块来的?” 王道全摇头道: “不是,是陆兄转告鄙人说今晚来此会见樊大哥,却未料到夫人也在此。” 裴夫人道:“我也是适逢其会。” 这时赤练蛇祁京却道: “峨媚陆一瓢兄何以还不来?樊兄是否把话传到了?” 裴夫人道:“祁老师不必多疑,陆先生来了。” 但见-条人影迅疾的奔来,霎时已来到了近前。 阿烈在远处暗暗打量来人,乃是一个四旬左右,作文士装束的人。 背后斜插着一口长剑。神采甚是不凡。 却剑樊泛已迎上去大声道:“是陆一瓢兄么?” 那人站定道: “抱歉得很,小弟半途有点小事耽搁,是以迟到一步。有劳各位久候。” 说时又过去向裴夫人施礼道: “大嫂多年不见,看来风采依然,想必是驻颜有术了。”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陆先生真会说话,贵派程真人可好?” 陆一瓢面上有点不自然,道:“还好。” 祁京却在一旁不耐烦道: “好啦!人都到齐了,老樊也该说明一下,找我们来有什么事情?” 樊泛目光看了下裴夫人,才道: “兄弟请各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说时各人都择好地方坐了下来。他们谈话的声音,也变得很小。 暗中窥听的阿烈,如非倾神细听,还真不容易听得清楚,只闻樊泛道: “兄弟今夜所要谈的是有关血羽檄的事。”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全都显得更加凝神聆听。但暗中偷听的阿烈却骇了一跳。 樊泛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那位发出血羽檄的人已在本地出现。” 陆一瓢道:“樊兄想必已见过这个人?” 樊泛点头道:“是的。” 许太平皱眉摇首,祁京冷冷一笑道: “樊老哥,我看你这消息大概靠不住吧,这人是谁呢?” 王道全道: “这个消息如若不假,那么这个人必定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了。樊兄你可知他的名字?” 樊泛道;“当然知道,这个人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 大家都静下来,要听樊泛道出此的名字,阿烈心里更是紧张。 樊泛冷峻的目光,迫视着祁京道: ‘江湖上有一个人称‘白日刺客’的高手,目下正在此地。” 祁京楞了一下,道:“你说的是天中台派的高青云?” 樊泛点点头,道:“正是此人。” 祁京沉吟道:“高青云……会是他?” 接着向七星门的王道全道:“王兄以为可能吗?” 王道全坦白的道:“我的确有点不敢相信……” 空气立刻静穆下来,阿烈听了这些对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因为世上只有他知道,那发出“血羽檄”的,乃是一个梳高髻的妇人。 樊泛的意见,好似有被推翻的可能,裴夫人却在这时目视着陆一瓢: “陆先生有问高见?” 陆一瓢道: “在下认为樊兄说的这高青云,极有可能就是发出血羽檄的人。” 许太平道:“陆兄这话怎说?” 陆一瓢道: “在下以为我们这么多人,在将近三个月长的时间查访之下,仍然查不出一点有关那人的消息,可见其人武功才智之高,不同凡响。因此,似乎也只有高青云才有这种身手吧!” 他眼光望身裴夫人道:“夫人以为在下的看法如何?” 裴夫人领首道:“陆先生所言甚是。” 樊泛又向祁京道:“祁兄怎么说?” 祁京点点头,道:“陆兄一说,好似颇有道理,许兄意见如何?” 许太平点点头,道: “高青云确实有此身手,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是非常神秘的。” 樊泛道: “既然大家都认为有理,兄弟也可以实话实说了,高青云的下落,已被兄弟的线人监视着,据报,高青云此间事情似乎已完,大概马上就要动身他去,所以我们要想动手拿他,最好立刻付诸行动。” 祁京道:“对,现在就去。” 王道全道:“以在下的愚见,我们六人最好分作三组……” 祁京看了许太平一眼,心中迅快忖想,如分三组,而每一组都有先碰上高青云的可能,换言之,先碰上高青云的,就得担上搏斗拼命的风险。 据我所知,高青云“白日刺客”的外号,正是因为他有好几手特殊杀人的绝艺。所以先动手的定必吃亏。在眼下这群人之中,我唯一比较接近的是许太平,可是他对此事隐隐有点不起劲的意思,这使得他变成靠不住的帮手。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我们还是集中力量,一起去比较好。” 樊泛目视裴夫人道:“夫人有何高见?” 裴夫人点头道:“祁先生顾虑得也未尝没有理由……” 樊泛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也好。” 裴夫人忽然想起一事,道:“在出发之前。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众人都望向她,裴夫人冷冷道: “各位可曾听说过一个秘密的组织叫做‘极乐教’的吗?” 大家都茫然的摇摇头,许太平目闪奇光,道: “夫人这个消息从何而来?” 裴夫人谈谈的道: “这极乐教是一个婬邪的秘密组织,据说教内颇有能人,据我所知,同道中已有多人吃了苦头。” 许太平道:“有这种事?什么人吃了苦头?” 裴夫人道: “武当程真人。以及鬼厌神憎曾老二这些名家高人,都被极乐教困过一个时期,甚且险些丧生。” 又是许太平问道:“夫人如何得知?” 裴夫人微微笑道:“不是有人逃出来了吗?” 祁京的斗鸡眼,不知望着那一个,但他的话却是同裴夫人说的。他道: “这件事却也很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听过极乐教?江湖上几时有这么一个组织?” 陆一瓢接口道: “此事固然要弄个清楚,但是眼前第一急务,还是对付高青云要紧。” 镑人都站了起来。许太平望着樊泛道: “樊兄可查明那高青云确实的住处么?” 樊泛肯定的点头,道: “这一点诸位大可放心,兄弟的得力眼线,早已经盯住他了。” 陆一瓢道:“我们这就走。” 樊泛眼望裴夫人道:“夫人还有什么意见?” 裴夫人忽然想起了阿烈,当下道:‘诸位先行一步,我去去就来。” 樊泛转身前行,各人俱都随后跟上。裴夫人待各人去了相当距离之后,猛然转身,扑到五丈以外的那个大坟边,站定身子,道:“白飞卿,你可以出来了。” 她一连叫了两声,毫无回音,她绕到坟后一看,那有白飞卿的踪迹? 她想了想。暗念这白飞卿形迹大是可疑,例如他从咸洛道上绕这么-个大圈子,到了这朱仙镇上,其间经历过丐帮和极乐教之险,居然没事,就算他福星高照,也必须精通武术才行,自己正是要查询他这一点,瞧瞧他到底是什么家派出身?他涉足江湖,有什么目的? 黑夜之中,孤坟冷寂,风声凄厉。 白飞卿已经不在了,裴夫人心中的许多疑问,只好闷在心中,无从得到答案。 她转过身子,放开脚程奔去,但见她宛如流星掠过夜空,迅快之极,也向高青云所住之处赶去, 这时候,往前望高青云所居住的道观小路上,阿烈正使出全力奔驰。这个地点,乃是从樊泛口听到的。 对于高青云这个人,他不但已改变了观念,甚至已发生亲切、倾心之感。至于说到“血羽檄”这件事,事实上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高青云绝非是发出血羽檄的那个人,然而那个人,是一个妇人。 再说到这些人何以会拉扯到高青云的头上?这一点也只有他晓得,那是因为他当日描述的凶手,外形果与高青云极相肖。 斑青云虽说武功出众,可是要让他以一人之力,对付这么许多的高手,到底是相差太远,因此他必须要在众人赶到之前,先行通知他回避才行。 他加劲飞跑,约莫跑了十余里,前面已现出一所道观。 阿烈心中松了一口气,晓得没有走错了,但这时他反倒不敢象方才跑得那么快了。 因为樊泛曾经说过,派得有人在暗中监视着高青云,自己如果不小心,只怕惊动了樊泛的眼线。 他在道观前停下脚步,纵目打量,但见道观内一片黑暗。好象没有道人居住。阿烈左右望了一眼,蓦地跃入。顺着墙壁一直向后掩去。 后殿有一处偏房,窗纸上透出微微的灯光。 阿烈心想:‘高青云如若在此观落脚,一定是住在这间偏房。” 他悄悄向前跨出几步,忽然站住身子,敢情在他极灵敏的感觉中,忽然现出警兆,当即向右边墙角望去。 墙角突然传出一声冷笑,道:“你来这里于什么?” 阿烈吓了一跳,定睛看时,高青云已经大步由墙角走出来.他那对闪闪有神的眸子,在黑暗中更显得威凌四射,镇慑人心。 斑青云走到阿烈跟前,又道: “你的视听力功夫真了不起。居然知道我在这里。” 阿烈匆匆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斑青云沉声道:“这么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阿烈点头,道:“是的,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斑青云道:“请说。” 阿烈神色益发紧张,道: “我看我们先躲一躲,要不然他们来了,可就麻烦了。” 斑青云道:“不要紧,你先说。” 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骠悍无所畏的气氛,竟使阿烈增加了不少勇气。 当下道:“是有关血羽檄的事。” 斑青云浓眉微动,道:“血羽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阿烈摇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们认定你是发出血羽檄之人,现在好几个高手合力来对付你。” 斑青云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当然对于阿烈这几句话,他心中颇多顾虑。当下向后退了几步,立在墙边黑影之中。 阿烈也跟着他没入黑暗中,只听高青云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他表情很沉重,眼光尤其锐利,注视着阿烈,锐利的生象可以看透对方的心一般。 阿烈迅即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他。 斑青云听了之后,沉吟忖想,并没有立刻发言。 阿烈紧张的道:“你还不先避一避?” 斑青云冷冷道:“我为什么要避?” 阿烈奇道:“莫非你一人能够对付得了?” 斑青云摇摇头,道: “这些人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高手,他们合起来对付我一个人,我焉能是他们的对手。” 阿烈道: “唉!既然这样,你只好先躲开啦!这时你如不走,就没有机会了,我所以如此着急来通知你,就是想赶在他们前面,以我看来,这群人出手之际,绝不会留情的。” 斑青云忽然冷冷道: “你这样关心此事,莫非你本人与血羽檄有什么关系不成。” 阿烈摇摇头,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斑青云点头道: “没有关系就最好不过,他们人虽多,但是这件事,我非弄个清楚不可,你且躲开,这事一牵扯下了,说不定三年五年还完不了。” 阿烈挺胸道:“我不怕。” 斑青云微觉惊诧的看着他,点头笑笑,竟甚嘉许他的勇气,他伸手拉住了阿烈臂膀向暗处一带,阿烈竟被他拉到了一边。 这时阿烈耳中已听到了一阵迅疾微细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接着高青云向他比了一个手势,阿烈只好把身子藏在墙内暗影里。 斑青云则大步向前走去站在院子正中。 阿烈对于高青云这种昂然无惧的大丈夫气度,内心甚是钦佩。 可是就眼前形势而论,他实在深深的替他耽心,因为高青云就算是武功再高,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到底是不能和那么许多高手相拼的,后果实在令人担忧。 脚步声更近了,高青云右手缓缓拔出了他那口蓝汪注,细窄修长的宝刀,面上表情甚是镇定。 这时道观偏殿上,“刷”的冒出一条黑影,轻快的落在院子东首。接着屋上同时纵出两条人影,交叉的落在两廊。 阿烈识出了首先来的那个人、那是神钩门中的高手樊泛,随后而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赤练蛇祁京,一个是许太平。 这三个人身子扑下来,几乎是同时的动作,采取三个不同的分向直向这边逼过来,可是当他们发觉,院中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竟是高青天,三个人都个禁呆了一呆。 斑青云日光在三人身上一转,抱拳道:“高某在此等候甚久了。” 樊泛嘿嘿一笑,道: “高青云,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今夜,你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 斑青云点点头,道:“阁下是神钩门的樊老师么?” 樊泛点头道:“不错。” 斑青云目光再望向祁京,对方那双斗鸡眼,正是说明他的身份的最好标记。 祁京冷冷道:“在下姓祁名京。” 斑青云嘴角带出微微的不屑,道:“祁老师是久仰了。” 他最后又注定着许太平,这些人对于他来说,都不算陌生,许太平抱拳道: “在下姓许。” 斑青云道:‘青龙会的许太平,想必就是阁下了?” 他匆匆一瞥之下,已把三个人的出身来路模了个清楚,这份眼力实是惊人。 樊泛上前几步,冷峻的道: “高兄既然识得我等,想必一定也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斑青云向殿顶上望了一眼,又回头在一棵树上看了一眼,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在在都显示出他过人的机智和精滋的内力。 他冷森森的道: ‘如果高某猜得不错,还有几位好朋友没有现身,既蒙光临,何不出来一见呢?” 话声一落,殿瓦上一声冷笑,道: “高兄不愧是白日刺客,听视之能,的确有过人之处。” 人随声落,现出一个翩翩的文士来。 这人背负长剑,神采飞扬,气字甚是不凡。 斑青云不及发话,另外一个人,从他身后的大树上腾身纵落,两个起落,已到了面前。 斑青云见这人是一个羊胡子的老者,来人不等他开口发问,自报姓名道: “在下王道全是也。” 斑青云点点头道: “王兄我没有见过,只是听过,阁下乃是七星门中的高手,久仰,久仰。” 接着他目光扫向那文士装束的人道: “这位必是峨嵋的陆一瓢,陆老师了。” 陆一瓢点点头,并不发话。 这五个人,十道眼光,都含着深沉的敌意。集中在高青云身上。 这时院墙外的一扇破木门吱吱一声,被推开,裴夫人轻轻莲步,缓缓的向这边走过来。 她一直走到距离高青云身前丈许左右,然后站住,道: “对不起,我晚来了一步。” 大家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回到高青云身上 斑青云注视了一下裴夫人,眉头微皱,樊泛立时冷冷的道: “这位乃是敝掌门人裴坤亮夫人,裴夫人是也。” 斑青云抱拳道:“久仰。” 裴夫人点点头道:“高先生的大名,我们也久仰了。” 斑青云眼光在各人身上一扫,极其冷峻的道: “各位均是闻名江湖的一时之杰,但不知联合光临敝居处,有何指教?这一点高某实在是百思莫解。” 樊泛在一边咳了一声,道: “高先生,我们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光棍眼睛里揉不进砂于,高朋友,你真不知道我们造访的原因么?。 斑青云摇摇头笑道:“不知道。” 祁京怪笑一声,道: “好吧!不知就告诉你,干脆一句话,我们是为了血羽檄那档子事来的。” 斑青云冷冷道:“祁兄这句话,高某更是模不着头脑了。” 祁京嘿嘿笑道:“朋友,你也用不着装蒜啦!这件事樊兄握有相当的证据。” 他转向樊泛道:“是不是,樊兄?” 他虽是面向樊泛,可是那双斗鸡眼,却又像看着高青云,樊泛立时明白祁京挑拨嫁祸的含意,可是此刻也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樊泛点点头,道: “我们认为发出血羽檄,以及杀死查氏妇人的那个人就是你。” 斑青云微微一笑,道:“这真是有趣的事。” 陆一瓢冷冷的道:“高兄你以为置之一笑就算是完事了么?” 王道全也冷笑道: “今夜我们务必要你有一个合理的交待,否则,哼……”我们决不留情。” 人多好说话,祁京也趁机大声道:“姓高的,你还想赖吗?” 斑青云没有立刻团答,黑夜中,只听到凄厉的寒风在呼啸吹刮,使得气氛和情势顿时变得十分紧张。 裴夫人等六名高手,都凝神盯住这个武林中的“刺客”,不但防荡他暴起伤人,还须准备呼呼应别人的进攻。 阿烈蹲在角落的一丛矮树后,紧张得有点透不气。 凭良心说,纵如他不是真怕祁京这些高手会杀掉他的话,他一定跳出去,告诉他们说发出血羽檄的不是高青云。 要知他一旦作此说明,势必要先表白自己的原来身份,这末一来,他招惹上身的麻烦和危险,比现在要多十倍还不止,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高青云的武功非常高强,裴夫人等六大高手,虽是声势浩大,但能不能杀死他,还是大大的疑问。要是阿烈确知高青云必定会被杀的话,他决计不肯坐视无疑。 斑青云身形越来越矮,横刀胸前,这是他准备出手拒敌或攻击征兆。在武功之道讲究起来,大凡是马步坐得越低,转动之时就更为灵便,因为这样才能迅速转身。 裴夫人道:“诸位,动手吧!” 话声一出,连她一共六个人,开始移步,绕着高青云转动。 阿烈身子大大的震动一下,差点儿就弄出足以使那些高手们惊觉的声音。 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镇定下来,恢复冷静,忖道: “哎呀!这个裴夫人的声音,简直和发出血羽檄的那个梳髻妇人一模一样,奇怪,我以前见到懂武功的女人,例如苏大姐,我都曾经怀疑地加以视察。但却一直没有怀疑这裴夫人。” 虽然他与裴夫人只不过刚刚见面,但初会之时,他居然没有起疑心,当真是值得惊讶奇异之事。 阿烈回想起在那旷野中,遇见裴夫人的经过。 那时候,他正要埋葬玉娟,满怀悲怆痛苦。 “是了。”他突然恍悟于心,想道: “她虽然长得很美,但她的年纪,已属徐娘风韵,所以我不但不会有其他念头,甚至因为看见她而记起了我妈。况她的声音中,含有同情的意思,所以我完全没有把她和凶手的思想连接在一块儿。” 外面的人仍然在绕圈转动,高青云在核心中,坐马作势,看来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气氛越发紧张。 阿烈继续迅速寻思道: “裴夫人她叫大家动手时,心中一定充满了杀机,正如那一天,那个妇人要杀我一般所以声音听起来就对了,只不知别的女人,如果心中充满了杀机之时,声音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他虽是有过人的记忆力,明明感到那个梳髻妇人和裴夫人的口音极相肖,但深心之中,却极不想确认裴夫人就是发出血羽檄的凶手。 第十八章 要知阿烈一旦确定裴夫人就是凶手的话,问题就大了,首先,她得负起使自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责,其次,他更须追究她是不是加害母亲的凶手,如果是她,那么他非杀死她不可。 另一方面,因为裴夫人有一种使阿烈忆念起母亲的怀念感觉,所以他非常不希望她就是那个凶手。 院中人影疾闪,刀剑光芒电闪,传出“锵锵”两声,划破了黑夜的岑寂。 那是祁京和许太平一同发动攻势,交错冲过高青云,但他们所发招式,全被高青云接住,只发出刀剑相击的响声,之后,又恢复圈觅隙的紧张形势。 阿烈用心地寻思道: “以裴夫人身为凤阳神钩门掌门夫人的身份,她怎会发出血羽檄,使天下各派陷入大乱的凶手?” 但接着又想道: “以我暗中窥测所知,她明明是幕后主使众人对付高青云,把高青云当作凶手的人,从这一点看来,她又大有凶手之嫌,目的是想七大派找到目的物后,不再追究真凶,同时,此举又可以多拉一个大门派下水,做成更混乱的局势。” 真是左想有理,右想也有理,阿烈痛苦得简直想大叫—声,抒泄心中的闷气。 斑青云突然洪声道: “假如我放刀投降,听候诸位澈查真相,诸位打算怎样对付我?” 几个人一齐说话答腔,可是裴夫人冰冷的声音最是清劲震耳、压倒了所有的声音,只听她说道: “我们先点住你的穴道,囚禁在秘密之处,一面派人澈查真相。” 斑青云哼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 伏在树业后的阿烈,差点出声劝他答应下来,赶快弃刀投降,敢情那六大高手围攻之势,强大得连圈外的阿烈,也感到森冷得可怕,由此可知在核心中的高青云,该是何等危险。 再说,反正高青云不是凶手,决计不怕他们澈查,如此何乐而不为? 斑青云沉吟了片刻,才道: “本人出道和享名,远不及诸位,今晚居然劳动六大高手,合力对付我一人,真是莫大荣幸。” 这一番话,等如是开场白,下面就是说到正题,答应抛刀投降与否,立时揭晓。 裴夫人接口道: “我们人数虽多,但如果你修习过化血门的武功,情况就不一样了。” 斑青云仰天长笑一声,道: “比血门的武功,何足道哉?天下之间,难道就没有胜过比血门的武功么?” 裴夫人冷冷道: “今晚不管你说什么,除非遵从我们的条件,抛刀投降就缚,不然的话,休想太太平平的离开此地。” 她这一接口,迫得高青云不能往下再说武功的问题,否则高青云就变成畏惧他们而设法分说的情势了,事实上高青云只要说出他是逍遥老人的化名弟子,又提得出征据的话,情势顿时可以扭转。 阿烈的眼睛,睁得灯笼一样,他这刻已不是为高青云如何回答而担心,而是瞪视距他双眼只有丈许的一对脚,那是裴夫人双脚,由于垂下来的裙子遮盖住,根本看不见一点肌肤。 尤其是黑夜中,即使是出整条大腿,别人最多看见白色的影子,须得以想象力来补足。 但阿烈的视力和耳聪,远远超越过武林高手,裴夫人的双脚,他看得清楚异常,宛如常人在白昼时,瞧着三四尺远的物事一般。 他看见裴夫所穿的软底绣花鞋,虽然那不是很特别,但仍然是他昔日所见过的一种,此外,她双脚站立时的姿势,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是阿烈所不能忘怀的,因此。他的眼睛睁得奇大。 现在他已可以确定当日发出血羽檄,把天下武林弄得天翻地覆,也使得阿烈家破人亡的凶手,正是这个女人,凤阳神钩门的裴夫人。 阿烈初时涌起的是扑出去斥破她的底细的冲动,但旋却被理智压倒制住,付道: “只要晓得是她,何愁没有机会?目下出去,唯有乱了步骤,自家反而吃亏而已。” 斑青云的情况似乎更加危急,但他的神情所流露出来的斗志,却越发强大,虽然任何人都晓得,在这六名当代一流高手的围攻之下,恐怕已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但他毫勇骁悍之气,丝毫未灭。 祁京冷笑一声,道:“高青云,你何故不肯抛刀受缚,等我们查明真相?” 斑青云道: “一来我信不过你们,不问可知大有冤死的可能。二来我高某人行踪秘密,向来以没有遗痕自诩,你们焉能查得明白我过往的行踪?” 阿烈一听敢情有这等绝对的理由,怪不得他宁可一拼,也不肯放刀就缚,当下脑筋急转,希望能替他找出;个突围的机会。 他原是非常聪明机警的人,霎时之间,已想得很清楚,那便是欲要帮助高青云突围,只有两个方法,第一个法子是出手暗算对方中任何一个,高青云定可趁这空隙冲出重围。 第二个法子是用声东击西之法,在别处弄出声响,使他们分散注意力;高青云亦可乘机逃走。 但这两个法子,都会使自己暴露身形,从高青云早先给他的教训,使他晓得对方如果经验阅历丰富,不难追上他,所以他又不可贸然出手。 眼看最后的机会,马上就要消失,这意思是说,那六大高手一旦发动环攻,激斗之中,纵然他不顾一切的弄出声响或是什么的,也失去解围的作用了。 他探手入襄,模到那把锋利无匹的短刀,突然间泛起一个奇异的念头,迅即模出刀子。 裴夫人等六位一流高手,正要发动攻势之时,祁京突然失声惊咦,退出两步,面部微微仰起。 众人虽然不能从他斗鸡眼中,看出他向什么地方瞧看,但他面孔所向之处,必是较高的地方无疑,而且以祁京的身份和经验,如果不是看见了十分奇怪的景象,如何会在这等紧张关头,失声惊咦,因此,人人情不自禁地转眼望去。 其余的五名高手,没有一个能够例外,无不迅速地向墙头那边瞥视一眼的。 众人的目光虽然仅是一掠而过,但墙上有什么物事,却看得一清二楚,说起来根本不是稀奇罕见之物,如血淋淋的人头,全果的女尸等。却只是一丛矮树而已,由于夜风掠吹,枝叶摇颤,随时随地都有刮落地上的可能,这也就表示这丛矮树,不是生长在墙头上的。 以这群高手的经验和眼力,对于周围的环境,早就完全打量过,并且印在心中,因此他们不必凭藉推理,也能断定这丛矮树不是长在墙头上的。 就在大家都猛一分神的刹间,一道人影挟着刀光“呼”一声从包围圈中升起,快逾闪电,打缝隙中掠出,上了屋顶。 此人自然是那受到严密包围的“白日刺客”高青云,他这刻显示出他惊世骇俗的轻功身法,才掠上了屋顶,一晃眼就消失了。 六个来自各门派的高手,没有一个动身追赶,都默然对视,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裴夫人最先站好,恢复优美的风度、其余的人,才跟着先后醒悟地起了兵刃,有的摇头,有的低声咒骂。 祁京首先道: “诸位也许怪兄弟扰乱军心,可是兄弟眼看一丛树木飞上墙头,实在忍不住大大惊讶起来,虽然接着想到必是有人利用这一丛树,遮掩自己的身躯……” 裴夫人接口道 “这可怪不得祁先生,换了任何人,也不得不惊讶顾视,我只佩服高青云的惊人反应,仅仅是那么一线的空隙,他便能及时抓住。” 陆一瓢道: “照祁京说来,那个利用树业分散咱们注意力的人,除了使咱们一时错觉,全都惊愕外,还含有隐匿自己身形的打算了?” 许太平点点头、道:“陆兄说得是,那人必有这等用意。” 七星门的王道全刷地跃上墙头,恰恰及时抓住那边跌坠的树丛,低头看了一眼,更高声说道: “这树丛贴处被刀子切断了。” 大家听了都皱起眉头,要知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久走江湖而武功高强精妙之士,是以一听之下,就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暗中设法营救高青云之人,必定是有一口锋利足以吹毛过发的小刀,方能无声无息的切断这树丛。 不然的话,任何人都情愿以刀捏碎树干,这样更为安全些,不至事先弄出声响。 除了这一点之外,他们又感到讶惑的是:这个暗助高青云之人,必定是高青云相熟朋友,也必定具有一身武功,若然如此,为何不出头助高分说,弄个清白?即使不然,他只须跃上墙头,也就足以收到同样效果,可使高青云得以趁机逃走了,何须躲躲藏藏? 祁京哼了一声,道:“陆帮主,对,一定是陆鸣宇。” 人人都不用他解释,便知道祁京这一句“陆鸣宇”乃是根据什么理由说的。 许太平接口道: “祁兄言下之意,当然是指陆帮主暗中帮助高青云,而又不想暴露身份,是也不是?” 祁京感到他们似乎有驳斥自己之意,心下暗讶,付道: “他倒是很肯帮忙陆鸣宇的,不知是何缘故?” 由于这一群人之中,他唯独与许太平够得上有点交情,所以他不想开罪他,不然的话,以他的为人行事,定然设法给他一个难看。 祁京和平地道:“兄弟正是此意。” 许太平道: “假如真是陆帮主,反而没有隐藏起身份的理由,因为如果他认为高青云是凶手,则他决不肯帮助他,以致开罪了天下同道,如果他晓得高青云不是凶手,则以他的身份,难道还不够资格阻止咱们么?何须躲躲藏藏,只助高青云逃走,而不为他洗刷?” 这话分析得极有道理,祁京皱皱眉头,想反驳而又终于忍住了。 裴夫人忽然道:“这儿没有外人,妾身放肆的说一句老实话,谅也不致惹起是非。” 她以征询的目光,向许太平望去,许太平当着众人,只好点头道: “裴夫人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裴夫人道: “假如陆帮主有重要有事情,托高青云做,这个任务又非高青云才办得妥的话,于是他暗中先助高青云过了一关,以后再想法子补救,这也未必不可能发生……” 王道全首先附和道:“裴夫人之言甚有道理。” 许太平道: “虽说也可以言之成理,但以陆帮主的力量,何事办不到?尤其是高青云此人,乃是职业杀手,可知陆帮主如若有事委托他办,不外是杀人而已,难道堂堂的丐帮帮主,也有杀不了之人么?” 这话也极有道理,王道全道:“许兄分析入微,使人不得不佩服。” 他早先附和裴夫人的想法,如今又承认太平有理,正代表了其余之人的心意。 裴夫人不甘示弱,道: “假如陆鸣宇要托高青云出手,则那个对象,一定是因为某种复杂的因素,以致他无法亲自出马,再说他既是一帮之主,势力遍布大江以南,则他需要处理帮中事务,定然十分繁剧,加上他的地位所限,也不能随便的到处乱跑,所以以我看来,陆帮主想杀死一些行踪靡定之人,而又不能命帮中弟子的话,只怕非托高青云这一类的人物不可了。” 祁京终于忍不住帮腔道: “是呀!江湖上有谁不知高青云是钱买得到的刽子手,最重要的是他能严守秘密,永无问题发生。” 许太平道: “这样好不好?咱们反正人多,几乎可以代表武林中许多家派,声势不算小了,咱们何不就直接去代陆鸣宇,来个打开窗说亮话,是与否一言之决,免得我们暗中猜疑。” 陆一瓢应声道: “这主意甚好,如若此刻不予追究个水落石出,过些日子,更加查不出任何真相了。” 当下赞成的有王道全,和祁京,剩下裴夫人和樊泛,自然不能反对。 祁京道: “陆帮主目下落脚镇上,不难找到,但他的行止极难预测,所以我们不找他便罢,如若找他,必需立刻前往。” 许太平道:“假如他已离开,咱们亦不难追上他。” 这时人人都不提追高青云的问题,原因有三。第一是高青云终究是有名有姓之人,不管他何等擅长隐遁之术,但总算有了目标,比起先前大海捞针般追查,自然容易得多。 第二,既然有人暗中助高青云,则事态便复杂化了,尤其对方可能是丐帮帮主,这等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不弄出个水落石出,只怕动辄有无故丧命之虑。第三,他们察觉许太平处处极力帮助陆鸣宇洗月兑,都觉奇怪,是以亦想趁着与陆鸣宇见面之时,查看一下许陆之间有什么关系。 此意既为大多数人赞成通过,便立刻付诸行动,不久他们都回到朱仙镇上。 朱仙镇上的告栈,一下子就可以查遍,居然没有陆鸣宇的下落,原先他所居的客栈,告诉众人说,陆鸣宇已付帐离开了。 裴夫人听阿烈提过冯翠岚之事,心想陆鸣宇既已擒下冯翠岚,则回返江南,也是合理的事,是以主张暂时放弃陆鸣宇,要大家专心追捕高青云。 照理说许太平应该赞同才是,谁知他居然没作声,并且等到别人发表过异议之后,也附和道: “根据刚才调查结果,显示陆帮主这一路人马,曾经发生了一些事故,假如真是如此,他当然不会再住在这儿,因此,咱们也不必认为他业已离开镇他往,不如分散开来,凭咱们这六个人,暗中四下搜寻,此镇虽然人烟不少,却也难不住咱们。” 别人都先后同意了,连同裴夫人在内;当下分布路线,分头而去。 事实上当大伙儿商议之时,裴夫人已用传声之法,征得王道全和陆一瓢二人同意,一同暗暗跟踪许太平了。 许太平负责西北区,这个方向也是他自己定的,他一直沿街道奔去,转了几个弯,便穿入一条巷内。 在后面遥遥跟踪的三人,虽然生怕跟丢了,但由于对方是有名的高手,机警异常,是以不敢太快追上。 他们到巷口时,许太平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三人一凑近,陆一瓢首先道: “许太平这一路奔来,全不迟疑,分明已知道应行之路,可见得他一定是去见陆鸣宇无疑。” 王道全低低道: “但此巷相当的长,两边皆开得有人家的后门,墙内俱是后花园,莫不成咱们逐户搜查不成?况且他也有可能一迳穿巷而过。” 裴夫人突然道:“没关系,我有法子马上就可以找到他。” 王陆二人俱讶然向她望去,裴夫人却转眼四顾,似是有所寻找,接着便低声说道: “两位请随我来。” 她当先跃起,身法既轻灵迅疾,又美妙好看,一下子就越过墙头,纵上一株高树之上。 那株高树枝叶茂密,如果站的方位合适,恰可以望见这条长巷的动静,王陆二人随就纵入树叶暗影中,尽量不发出任何声息地凑近裴夫人。 寒夜寂寂,冷风虽不强劲,但拂在面上和双手,大有凛冽之意,不过王陆二人与裴夫人挨得很近,是以不时嗅到她秀发和衣杉散出的淡淡香气,使他们没有法子忘记她是个美丽的妇人。 这两位名家高手,内心都微有神魂不定之感,幸而片刻司,巷内第三家后园门出来一道人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此时相距尚有三、四丈,因是在夜间,是以看不清楚那道人影的样貌,但身量和衣饰一望而知不是许太平。 这个诡秘的夜行人出现之时,并非冒冒失失的跃出巷中,而是按照正宗的夜行掩敝之术,处处隐匿起身形。 假如裴夫人等不是先躲在暗处,又是居高临下的话,那就很难察觉得出这个夜行人的出现了。 但见这个夜行人沿着长巷,忽左忽右的窜跃,最后出得巷外,在附近绕得查看,转了一匝,便回到巷内。 这刻他已不再诡秘地隐蔽身形了,一迳走到第三道后门,推门而入。 裴夫人等跟着他进去,这才各自把缩隐在枝叶黑影中的身体放松伸直,王道全首先低声道: “裴夫人,那厮竟是丐帮中人,看他的装束和身手,必定是长老地位的高手无疑……” 裴夫人道:“是啊!除了陆鸣宇外,谁还能差遣长老身份的高手,出来查看情形?” 陆一飘道: “原来裴夫人算准陆鸣宇一定会不放心,派人出来查看有没有人跟踪许太平,这一着本是雄才大略之士如陆鸣宇这等人,必有的反应,但在下全然想不到,益发可见裴夫人的智慧实是高人一等了。” 裴夫人道: “陆先生好说了,其实我也不过是忽然直觉地感到有这等可能,倒不是以心智算计出来的,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王道全道:“当然要进去窥看一下了。” 陆一瓢道: “既然陆鸣宇是这么慎密机灵之士,则咱们这一入宅,顿时把眼下明暗主客之势都倒转过来啦!裴夫人高见如何?” 裴夫人点点头道: “是的,他一定派有不少高手,布防在此宅出入这道上,如果我们进去,便变成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了,然而我们能不进去窥探么?” 王道全道: “不进去窥探怎么行?咱们目下虽然知道许太平与陆鸣宇暗通声气,但终究不是什么罪状,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陆一瓢道:“进去是一定要进去的,但如何进行,还是请裴夫人费心想个办法。” 裴夫人忖道: “陆一瓢已把我估得很高,这一点对我相当不利,但眼下又不得不出个主意。” 她只好作出焦虑之状,其实她早就想好了。 她道: “我们既不能使调虑离山之计,那么只好冒险来一个出其不意的行动了。假如我们要查看得出这座宅第的建筑形式,就大概可以推测得出陆鸣宇应该住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不从屋顶走,而是穿院过户,从平常人走动的通路行去,也许反而不会被对方发现。” 陆一瓢道:“好计,好计,谁想得到咱们竟敢大摇大摆的打地面上走呢?” 王道全道:“此法果然值得冒险一试。” 当下三人分头绕宅查看,约定在前门碰头。 三人在前门会集之时,各自说出心中猜测,恰是一样,但认为是一座四点金式的三进大宅,靠近后花园的一座院子,大概就是陆鸣宇落脚之所了。 于是他们从前门越屋而入,落地之后,顺着廊甬穿门过院的走去,当然他们也尽可能隐起身形,并非当真大摇大摆地走去。 谤据他们的理论,陆鸣宇以及手下之人、必定是从后门出入,所以他们想通过后花园,一定很困难。 现在从前宅进去,而又不是在房顶纵越,可能竟能过关也说不定,目下他们正是采此策略。 三个人迅疾无声地前进,一连穿过两进房屋,居然毫,无动静,大家心中都知道可能成功了。 他们先后窜到一道院门边,裴夫人伸手拦住跃进来的陆一瓢,最后面是王道全,他伸长脖子,直往前挤,瞧看院内的动静。 陆一瓢被前后两人夹着,自然动弹不得,而事实上他也不想移动,因为裴夫人紧紧挨贴在他怀中,那头发上的阵阵幽香,以及的磨擦,使得这个峨嵋高手,也禁不住心猿意马,欲焰直冒起来。 三人在门边站了一阵,裴夫人突然手肘一动,顶在陆一瓢的小肮上,这一顶虽然力道很轻,全不觉痛,但陆一瓢却从梦中惊醒,心中暗叫一声惭愧,忖道: “我这是怎么啦?她莫说是有夫之妇,而且又是风阳门掌门人的夫人,即使不然,我身为侠义道中人物,亦岂能生出龌龊卑鄙之念?” 他一面疚愧自责,一面向院内望去,但见一个房间的窗户,透出灯火之光,还有人影摇晃。 在对面的墙上,有一条人影屹立不动,假如他们闯入院中或是翻上墙顶,必被那人发觉无疑。 陆一瓢明白裴夫人用肘顶他的意思,除了问他有什么计策入内之外,或者也使警醒他不可妄动婬念。 他用心地寻思一下,找不出可以瞒过墙上那入耳目而入院窥探的法子,只好也用手肘顶了王道全一下。 裴夫人的香躯突然向后挤退,此举使陆一瓢生出强烈的反应,而且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完全没有法子的掩饰,纵然他立刻跃开,即使那样,他身体上的异状,仍然决计瞒不过裴夫人的。 假如陆一瓢是婬邪之人,在这等情况下,也许会伸手搂住裴夫人的纤腰,乘机轻薄一番。 但他实在是个爱惜声名,有心向善的侠义道,所以目下这等情境,真是使他非常尴尬和不好意思。 裴夫人身躯震动一下,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问题,就算对方乐得揩揩油,略亲香泽,但也应该能控制自己,如何能够这么失礼? 她虽然美貌,身材丰满,平生也不知道有过多少男人垂涎挑逗,她目下正是狼虎年华的女人,春心易于撩动,因是之故,这种意外的强烈刺激,也使得她禁不住大大的震动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只是王道全一个人保持原状,他可看见房门业已打开,近门口处站着两个人,一是许太平,另一个正是丐帮帮主陆鸣宇。 看他们的情形,许太平乃是正要出房,所以推开了门,裴夫人因此才往后挤,想不到这一下竟使双方都触发了原始的大欲,弄得都神魂不定。 这刻如果裴夫人向前挪闪,陆一瓢向后微缩的话,以后就不会有事情了,但裴夫人既没有动弹,甚至也没有丝毫不悦的表示,例如再用手肘顶他一下之类的动作也没有。 陆一瓢登时从尴尬不安中解月兑,长长透了一口气,猿臂—伸,绕过裴夫人的肚月复,紧紧箍住。 他立刻发觉这个娇媚迷人的美妇,身躯似乎已经完全溶化,无力地任他抱紧,如果收手她定会瘫跌在地上,因此,基于种种原因,陆一瓢只好抱得更紧了。 王道全竭尽耳目之能,恰恰听得陆鸣宇向许太平说道: “我马上就走,你有事可到秘宫找我。” 他大感惊讶,忖道: “秘宫不知是什么处所,再若陆鸣宇地位虽高,也不该用这等口气说话,简直有如向许太平吩咐一般。” 许太平躬身应了一声:“是!” 陆鸣宇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笑道: “你一定会去,对不对,因为柳飘香也在那儿,不过她最近脾气不大好呢?” 许太平笑一声,道:“这样说来,敝座还是躲远些好。” 他转身出去,一下子跃上墙头、与那把风之人打个招呼,便迅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房门咿呀一声,又关上了,王道全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拍一下陆一瓢的肩头,陆一瓢抱住裴夫人住后退了半步,回头望去。 王道全作个从原路离开的手势,陆一瓢点点头,王道全当先跃去。 陆一瓢这时候才缓缓放开手,但裴夫人身子一侧,勾住他的手臂。 她那丰满富于弹性的胸脯,贴在陆一瓢手臂上,使他如触电流。 但目下已不能再来缠绵,否则王道全一回头,就能发现他们的异态,所以他用另一双手,捏了她面颊一下,这才抽出被勾住的手臂。 他们在隔壁大厅下面的走廊上,停步商议。 王道全是唯一没有被烧昏了头,把刚才陆鸣宇所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向他们道: “裴夫人,陆兄两位想必也都听见他们的对话啦,咱们现下必须立刻行动才行。” 陆一瓢含糊的道:“是啊!咱们不可失去机会。” 裴夫人道:“王老师的意思是……” 王道全道: “既然许太平与陆鸣宇真有勾搭,关系十分神秘奇异,咱们非赶紧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定与许太平匆匆的神秘事件有关。” 他停歇一下,见裴陆二人都连连颔首,竟是完全赞同他的见解,大感高兴,他那里知道裴陆二人根本没听见陆鸣宇和许太平的对答,因是之故,非得想法子从他口中探听出来不可。 王道全又道: “陆鸣宇提到一个秘宫,以及一个叫做柳飘香的女人,两位对此有何高见?” 裴夫人道:“王老师不用客气,请把你心中的计划赐告,大伙儿商量商量。” 王道全道: “陆鸣宇既然告诉许太平,今夜移到秘宫去,咱们趁这机会暗地跟踪……” 裴夫人道:“此计极佳,咱们非如此不可。” 王道全被她捧得大为受用。又道: “如果等以后跟踪许太平。便太迟一点啦!” 陆一瓢已明白裴夫人极力捧拍王道全,当下接口道: “跟踪陆鸣宇固然极好,但咱们如何着手,还须考虑一下。” 要知裴陆二人目下都不晓得王道全刚才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所以互相设法让他自己说出来。 王道全沉吟道: “陆兄说得极是,假如咱们三个人都不回去,许太平势必感到有异,不难查出咱们跟踪陆鸣宇之事。” 裴夫人道:“这样说来,我们只能留一个人暗暗跟踪陆鸣字。” 王道全点头道: “正是,其余的两人,要回去设法掩饰,不使许太平生疑才行。” 裴夫人和陆一瓢,当下忙挖空心思,一吹一唱,使王道全自动留下监视陆鸣宇的行踪,裴夫人和陆一瓢,当下从前面离开了这座大宅第。 到得外面,两人停步在街边的暗影中,两人既不曾互相凝视,也没有开声,气氛似乎甚是尴尬。 要知他们目下神智已恢复清醒,善与恶,对与错之间。都能看得十分明白。 罢才发生于“”中的错误,如果没有继续进一步的发展,则还是小意思,双方可以很快就置于脑后了。 当然他们两人心中无不深知这是不应该发展的事,然而理智是一回事,又是另一回事。他们两个人目下正在这边缘上,失足或是回头,谁也无法预测,人与兽的分野,原本就极微小的。 他们的黑暗中,互不对视,各不开口,这原是十分难堪不安的情势,因为双方都极为不该再继续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要他们断然的完全割弃了这一段欲的奇遇,似乎又不舍得。 这样才会形成了双方不讲话的情势,但略为过了一阵,由于双方仍不开口,难堪尴尬等气氛马上全部消失了。 原来当双方的意思俱告确定之后,大家都晓得可以怎样做,以及不可以怎样做,这一来就没有“不安”可言。 陆一瓢突然一伸手,把她拥抱在怀中,然后吻在她的香唇上,她也回报以热烈的动作…… 天色已渐近拂晓远近鸡唱,此起彼落。 阿烈在一棵树下站着,他暗自忖道: “再过一阵,我就不能再躲在这儿了,任何路过之人,都能看见我。唉!江湖上的人,终究须要黑夜,果然大有道理。” 他正焦灼间,只见一道人影打右方的屋顶掠下来,阿烈愁眉顿展,迎将上去。 那道人影正是“白日刺客”高青云,他一把执住阿烈的手,道: “兄弟,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探听出许多了。” 他侧头作势,带领阿烈离开此地。 他们钻入一间破旧木屋内,屋内不少干草,以及旧有马车用具等。 两人坐在干草上,都感到十分安全,甚至有温暖感。 阿烈道:“高兄,我在那条路上监视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离开朱仙镇。” 斑青云道: “那就大好了,假如有人离开,外面海阔天空,追查起来,又十分费事棘手了。” 阿烈道:“进来的倒有一个人,恰是我认得的。” 斑青云讶道:“半夜三更,还有谁会来?” 阿烈道:“是鬼厌神憎曾老三……” 斑青云道“哦!是他?” 阿烈道:“我如何认得此人,恐怕要从头把经过说一遍,高兄方能了解。” 斑青云道: “不必了,兄弟向来喜欢把任何事情简化,例如现在的情况,我只要办到两宗事就行啦!一是弄明白我为何变成了血羽檄事件中的替罪羔羊。第二是帮你查明陆鸣宇下落,以便你得以救出冯翠岚。” 阿烈道:“好,在下不说便是。只不知高兄可曾查出了什么线过眉目了没有?” 斑青云道: “陆鸣宇的行踪,我倒是查了出来,乃是在一所大房子之内,他们称为‘秘宫’,我还没有进去看呢!至于我本身之事,反而没有眉目。” 阿烈为之目瞪口呆,直到高青云推他一下,他才恢复清醒,道: “高兄,秘宫之意,就是极乐教的秘密行宫。老天爷,极乐教主竟会是丐帮帮主陆鸣宇么?” 斑青云笑一笑,道: “你这叫做少见多怪而已,陆鸣宇是极乐教主,又有何足奇?” 阿烈道: “这是为什么呢?以他身为丐帮之主的地位,天下之物,不论是金银财宝,抑可是美女妖姬,都可垂手而得,何须建立这等邪恶的秘教?” 斑青云道: “这个也很难解释,有些人喜欢怪异不合情理的事物,例如同样价值的一条珍珠项链,偷来的赃物,比买回来的感到有趣得多。或者以女人来说明吧!这种人对女人,正正当当可以得到手,他一点不感兴趣。但如果是引诱拐骗得来的,便非常刺激兴奋,即使是正常之人,心中亦会觉得滋味不同,但正常之人能抑制这种想法,而那些异常之人,却非此不欢。因此,世上就有许许多多奇形怪状之事出现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顺便告诉你一声,裴夫人也不是好人,她和峨嵋的陆一瓢已经搭上了。” 阿烈讶道:“她身为凤阳门掌门人的夫人,岂能不守妇道?” 斑青云道: “这位裴夫人十多年前艳名就已经传遍江湖。不过听说她虽然是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被凤阳门裴坤亮娶到手之后大概就只有化血门的查大少爷曾经玩过她。” 阿烈心头一震,差一点就露谙形色。他想向自己的头凿几个栗子,因为他居然这么愚笨,一直没想到裴夫人发出血羽檄,弄得天下大乱之举,竟是为了昔年的一段情之故。 这个女人既然曾是他父亲昔年的情妇,可是如今却跟陆一瓢通奸,这个消息,实在使他感到不快。 斑青云在曙光中,斜瞅住这个身世神秘的年轻人。发觉他似乎有点异态。当下不禁一笑,道: “白兄弟,假如你也看上了这个女人,我瞧这没有什么.困难,定可玩玩她,不过,我却劝你别这样做。” 阿烈当然不会这样做,甚至连这样想也感到罪过。 但何以对方认为不可这样做呢?于是问道: “高兄既是相助,在下不敢不从。只不知高兄有什么道理?” 斑青云道: “简单得很,裴夫人声誉,一向相当好,这回我亲眼目睹她与陆一瓢在黑暗中拥吻,后来又进入一间空房内,乃是千真万确之事。因此,我不禁要往深处想,第一,她可能是独自北来,旅途孤单,影响她的心理,使她大是失去常态,是以一碰上很对眼的陆一瓢,双方一凑,就成了奸情。第二,我猜裴夫人原本就存有收揽一些高手,以便增强她个人的力量,俾可去完成一件她想做之事……” 他停顿时一下,又道: “这两种原因凑在一起,所以使她容容易易就与陆一飘搭上。当然,以白兄弟你的年少英俊,以及过人的体态,裴夫人必定很乐于收你做裙下之臣。不过那样一来,你就深陷孽海,不易自拔了。” 阿烈肃然起敬,道: “在下决计不会与裴夫人有事。高兄这番劝告在下甚是感激。” 斑青云道: “你为了拯救冯翠岚,必有前去秘宫。而我却须以另一种方式与陆鸣宇见面。换言之,我不能分身助你,你单枪匹马,恐怕不宜入虎穴。” 阿烈道: “高兄,事实明显不过。假如我不立刻前望营救。等到陆鸣宇在秘宫中安顿下来。 冯翠岚姑娘休想保存清白之躯了,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虽然如此。但你独自前往。人孤势单,实在太危险了。” 他忽然如有所悟、又道“你看那鬼厌神憎曾老三如何?他肯帮忙么?” 阿烈大吃一惊,道:“什么?找他帮忙?唉?不行,不行。” 斑青云道: “他不肯帮忙,也是意料中之事。这人邪僻古怪之极,属于没有法子商量的人……” 阿烈道:“不,我相信他一定肯帮忙。可是我那里敢请他帮忙呢?” 斑青云笑一下,道: “对不起,我竟忘记他是一个非常可憎可厌之人,那么还是另想办法吧!” 阿烈忽然沉吟起来,高青云一望而知的是什么事,不禁大为惊异,伸手抓住他,恳切地道: “你用不着勉强。据我所知,没有人能与曾老三在一起而不被他活活闷死的……” 阿烈道: “但他是最佳的帮手,对不对?尤其是他曾受极乐教囚禁之辱,他说过一定要报复的。” 斑青云道: “我承认他是个极好的帮手.尤其是如果能让他打头阵,更是万无一失,纵然他失手被捕,也不会令你行迹败露。” 阿烈步解地道:“为什么呢?” 斑青云道: “任何人都深信不回有人与曾老三结伴行事。所以他即使被捕,敌方之人,决计不肯浪费气力作搜索余党之举,试想这岂不是极妙之事?” 阿烈跳起身,道: “高兄,放开我,让我找他,我晓得这回必定能成功地救出冯翠岚,虽然还有些细节,还未考虑得清楚……” 斑青云道: “假如你拿我我做朋友看待,那就希望你把计划说来听听……” 阿烈道: “我去找到曾老三.求他帮个忙,故意让对方抓起来。这是上佳的调虎离山之计,当他与敌方首脑扯缠之时,我定可趁机救走冯翠岚。” 斑青云连连点头,道: “此计果然大妙,只不知你如何能够说服曾老三帮你?其次,你还得替他想出一个万夫一失的保命之法,保证他决计不会被对方杀死才行,否则他焉肯故意让对方捉去?” 阿烈道:“是呀!”他登时陷入沉思中,双眉紧皱,大动脑筋。 饼了一会、阿烈目光转动、停在高青云面上,问道: “高兄见多识广,智谋绝世,能不能指点一个法子?” 斑青云笑道: “我根本没有考虑这件事,因为这是断断行不能的,何必白伤脑筋?” 阿烈道: “但奇怪得很,我心中隐隐感到对方可能不肯下手杀他,只是怎样都想不出来而已。” 他用拳敲击脑袋,露出非常困恼的神情。高青云大为同情,道: “你苦恼也没有用,如果陆鸣宇是极乐教主,而又被曾老三揭穿。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杀之灭口的,除非曾老三不但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同时更因某种缘故,使对方不敢向他下毒手,但这怎么可能呢?” 阿烈双眉忽然舒展,道: “对了,曾老三如果握有一个大秘密,足以使陆鸣宇动心的话,为了要他招供,他就不肯下毒手了。” 斑青云道:“有什么秘密值得陆鸣宇如此重视么?” 阿烈连连颔首,道: “有,有,就是魔女剑派的至宝‘诛心剑’,此剑如果落在魔女剑派手中,陆鸣宇的性命可就贱如尘土,随时都有被杀之虞。” 斑青云道: “我也听一位武林的老前辈提过此剑,据他老人家说,此宝叫做诛心妙剑。你所说的少了个‘妙’字,不知是不是同一把剑?” 阿烈道: “大概是吧!且不管它。高兄认为这个秘密怎么样:能使陆鸣宇不下毒手么?” 斑青云道: “既然此宝对陆鸣宇关系这么重大,相信一定足以威胁他步敢下毒手了。不过你得记住。你必须能及时救走冯翠岚、这样才加倍的增加诛心妙剑的重要性。同时也要暗示陆鸣宇,使他相信冯翠岚亦晓得该宝的下落.这样,他就更急了。” 阿烈道:“好,我这就去找他。” 斑青云道: “假如曾老三不肯帮这个忙,而我又能摆月兑裴夫人等的追踪,我便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阿烈真心的向他道谢了。要知高青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除了两方曾经互惠过之事以外,别无任何关系渊源,更谈不到深厚感情。所以高青云不挺身帮助阿烈,实在是非常合理的。 在曙色中,阿烈窜出木屋,迅快奔去。转眼已到了此镇靠边的一间屋宇。 他夜里守在外面的路口,看见曾老三经过,远远望见他进入此屋的他生怕在街上会被敌人看见,是以不管三七廿十一,猛可跃入屋内。 身形落地,目光乍扫。已看出这间屋子,竟是没有人居住的空屋,敞开门户的厅子里,灰尘堆积,蛛两四挂,虽有几件家具,也都破旧得很。 他一定神,马上就感觉到左方丈许远.好象有人躲着。当下本能地转身走去,只见那边角落,堆放好几扇破门板和旧的高屏风等物。一瞥之下,已看出这些杂物后面如果有人藏匿的话,即一定是个三四岁的婴儿。因为空间狭窄,大人决容不下。 然而他又知道自己的听觉决不会出错,是以非常讶异地直瞪眼睛,心想,莫非真的有一个小婴儿放在那边? 方转念间,人影一闪,从杂物后掠出来,落地现身,竟是那个天下之人闻名变色的“鬼厌神憎曾老三”,他那张平淡得可恨的面上,目下居然大有表情。 阿烈大为欢喜,迎将上去道: “前辈果然落脚在此。”声音中透出一股真挚的亲切之感。 曾老三身子一震,连退两步,生象是骤然碰上十分可怕之事一般。 阿烈不禁一怔,忙忙停步,讶道:“怎么啦!耙是我的形状很奇怪?” 曾老三摇摇头,道: “不是你的形状,而是你的心情。我曾老三有生以来,还没有碰到过一个人,见到我时会真心高兴的。” 阿烈这才松一口气,道: “纵然如此,前辈你也不必害怕呀!反正要是有人很高兴见到你,则这个人对你必无恶意,对不对?” 曾老三平淡乏味地笑一声,道: “有恶意的话,我最欢迎啦!换句话说,正是‘善意’才使我受不了。” 阿烈了解地点点头,而目下由于对方话中言之有物,是以倒不十分觉得他声音表情之可憎。 他想立刻道出来意,道:“曾前辈……” 曾老三挥手打断他的话,道:“假如你不叫我曾老三,我就不理你了。” 阿烈瞧他说得很认真,只好改口道: “好,恭敬不如比命。现在让我说出来意。” 他略一考虑之后,才又道: “我有一个友人,失陷在极乐教主的手中,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特地来向你求助。” 曾老三道:“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我方能告诉你我去不去。” 阿烈简直惊异得说不话来,心想,曾老三真是各不虚传的厉害人物,我只说一句话,他马上就提出三个问题了。 只听曾老王道: “第一,你这个友人是谁?第二,极乐教主是谁?第三为什么要我帮忙?” 他问得干脆俐落,与他平时的唠叨嘴,居然大不相同。 这一来阿烈可就发现他另一种面目了,那是“果断”、“机智”、“敏捷”、“老练”等优点。 这才是他能够安然活到今日的缘故,要是没有这些长处,武功再高,也难免遭人暗算而死。 阿烈答道:“那个友人姓冯名翠岚。” 曾老三道:“唔!是个女的,我不认识她。” 阿烈点点头,道:“极乐教主是丐帮帮主陆鸣宇。” 曾老三吁一口大气,道: “我的妈呀!居然是他么?这个小子心毒手辣,厉害之极,虽然我知道这极乐教主一定是非常惊人的人物,但到了得知是谁之时,还是免不了有点大惊小敝的。哼!陆鸣宇……这小子……” 阿烈道: “你第三个问题,我认为以你的武功机智,足可以掩护我进去救人,任何人见到是你,诀计想不到还有同路的人。” 曾老三鼓掌喝采道:“妙,妙,这一着的的确确是对方想不到的。” 他忽然皱起眉头,停口寻思,面上已露出拒绝帮忙的表情。 阿烈问道: “怎么啦?你不一定要现身不可呀!只要制造出混乱,转移敌人注意力,我就可以下手了。” 曾老三道: “万一我落在许多名高手的重围之中,尤其是陆鸣宇亲自出手的话,我没有自保之道,岂不是要我去送死?不行,此计不通之至。” 阿烈道:“是的,我也知道有点不近人情。” 他虽是这么说,但仍然不肯放弃作最后的努力,当下又道: “当然我认为只要有一个秘密,可以使陆鸣宇不敢杀你,我意思是说,你一透出口风,他就亟想知道的秘密。” 曾者三道:“重要的连陆鸣宇那一代枭雄,也不敢下手么?” 阿烈迟疑道:“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我认为对他非常重要。” 曾老三淡淡一笑,道: “瞧,你的设想之中,还有这许多不能确定的因素,如何能够保证一定成功呢?” 阿烈终是善良无邪之人,听了这话,顿时十分不好意思,为之面红耳赤起来。 曾老三凝视他有顷,突然道:“小白,我帮你这个忙,好不好?” 阿烈大喜道:“真的?” 念头一转,接着道:“你要我如何报答你呢?” 曾老三道: “我此生到目前为止,还未碰到我自己无力解决的问题,所以我不知道要你怎样报答我,我愿意把这个交情留下来,也许有一天,我非找你帮忙不可。” 阿烈忙道:“只要你用得着,我我一定为你尽心尽力。 曾老三耸耸肩,道: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了,要不是我觉得可以相信的人,我才不自找麻烦呢!” 显然阿烈的纯真善良甚至他的心思粗疏,以及缺乏人生经验等优点和缺点,形成了一种使人喜欢亲近的性格。故此以曾老三这种天下第一大厌物,居然也肯拿他当作朋友了。 他们高谈过进行的步骤之后,便马上出发。 阿烈绕得到那座大宅后面,心中不禁大为嘀咕,因为当初实在没有想到这座宅第竟是如此深广。 而他们约定的办法是曾老三在前门出现,施展出他的绝世奇技,将守门之人激个半死,制造出事端。 当然他会动手揍人,以便惹出高级的人物,这样事情才会传到陆鸣宇耳中。只要陆鸣宇一知道是曾老三,以他们的判断,陆鸣宇必完全拒绝相信有“调牙离山”的可能性。 因为曾老三成名多年,江湖上人人皆知他没有一个朋友。 阿烈面对的困难是:这座宅第如此深广,在后面根本无从听得见前门的任何声音。 纵然是大声叱喝,也听不见。 后门外是一片荒地,种得有几畦青菜,另外又错杂业生着高高矮矮的树木的竹子等。 阿烈深知他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武林门派,而是超乎一切帮会的邪恶组织,所在在行动上,必须恰到好处地予以配合。太早闯入去,与太迟动手,俱是足以致命的过失。 因此他非常紧张起来,一面动脑筋,一面窜入荒地着,藏在一丛竹林后面。 由于此处十分偏僻,因此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但四下全无人影。 但阿烈能他超凡绝俗的视听之力,早已查知有一个人是藏匿在门内右边的屋子里,另外还有一个人,则是在更里面的一座木楼上。 只在在楼上之人,才看得见荒地上的情形,靠近院墙后门这边的一个,反而视线受阻,只能监视门户以及两边的墙头。 他定眼向相距超过五丈远的木楼望去,在窗户内,有个大汉靠窗而坐。但他的目光却不向外面瞧看。 阿烈本可趁此机会越过这片荒地,掩到后门边去。但他没有行动,只凝目远远瞧看着。 换了任何人,都没有法子看得那么远的窗内的人。因为一则相距甚远,二则窗内光线暗得多。 大概对方也深知这一点,是以靠窗很近,全然不怕会被人看见。 忽然间那个大汉坐得笔直,面部仍然向屋内。可见得他正在与什么人说话。 接着他就很快的转过头来,向外面查看。动作间显得有点紧张。 阿烈透一口大气,付道: “总算让我猜到了,这厮果然在听到前门有入侵扰的消息,马上紧张起来,查看这后面的荒地。” 他仍然沉住气,动都不动,过了片刻,只见那大汉又回过头去,接着身子稍稍弯低,恢复了舒服的坐姿。 阿烈大喜。付道: “他现在听那传消息之人说,来人是鼎鼎大名的鬼厌神憎曾老三。他们谈论到曾老三绝无朋友,不会与任何人合作,是以顿时松驰下来了。” 念头才转,人已跃了出去,一溜烟般越过荒地,身子紧紧贴在后门旁边的墙上。听了一下,猛可跃起,翻过墙头、落向墙内院中。 当他身子下坠之时,已经看见靠右边的一间屋子,窗内有人晃动,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的台阶上。与他说话。 这正是他敢冒险翻墙而过的原因,当然这也是唯一可以冒险试一下的机会。要是等到他们不再谈话,这一关就难以闯得过了。 他一落地,马上伏身窜到窗下,这时窗内之入,纵然望出来。也看不见他了。 走廊上的人固然在说话,同时稍远处也传来对话之声,不问可知楼上那个哨兵亦正在跟别一个人说话。 他们谈的内容果然是“曾老三”,不久.廓上的汉子道: “不聊了,我得去报告柳香主一声。” 屋内的人,口中发出“啧啧”两声,羡慕地道: “好小子。这差使竟落在你头上,别的不说。光是这一场眼福,就够你销魂的了……” 廊上的人笑道: ‘别眼红,老兄。我老赵这么久啦!还没有机会亲近她,你们都尝过她的滋味,唉! 说起来才真冤枉呢!” 屋内之人也笑道: “你都嚷什么?谁叫你派到这行宫驻守?柳香主连你的样子也没见过,如何能叫你享受到她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停歇一下,又道: “现在是你的机会啦:可惜你是为了这等事去报告的,或者她没有闲心你取乐。” 老赵道:“是呀!真倒霉。” 屋中之人道: “那也不一定倒霉,你要知道,柳香主擅长采补大法,任何男人碰上她,事后非躺上三五天不可。所以她简直叫人又爱又怕。” 老赵突然压低声音。道: “喂!小斑,你一直跟着她的,不知道咱们教主有没有玩过她?” 小斑道:“这一问岂不怪哉?她是教主最宠爱的人,怎么不玩呢?” 老赵道:“那么教主可要躺三五天?” 小斑道:“教主是什么身份,本事多么高明?柳香主对付的了他么?” 老赵吃吃邪笑,道:“总算有人制得住这头狐狸精。” 他的声音中断了一下,接着讶道:“小斑,你想什么?” 小斑道: “你不提,我倒没有想过这件事,怪得很,柳香主就是服侍教主一个人,但是呢,我好象没发现过他们行乐……” 老赵道: ‘虽然咱们教里天天搅这一套,大家看见都没有什么稀奇,但教主身份不同,当然不让别人看啦!” 小斑道: “教主才不在乎呢?可是就始终没有跟柳香主交欢。奇怪极了,我有机会一定问问柳香主。” 老赵道:“她肯说固然好,不高兴的话,你的脑袋就要分家啦!” 小斑邪笑道:“我说有机会时才问她呀!她决计不会恼的。” 两人都婬邪地笑起来,老赵道: “哎呀!我得赶快,说不定她已整完那个妞儿,就是那个冯翠岚,长的真好,我赶去瞧瞧她的身段也是好的。” 小斑大声道:“妈的,惹起我的火来,我就梆住你这小子,我去找她。” 老赵大笑道:“行啦!那妞儿一定又白又女敕,我准要想法子模她几把。” 走廊上响起步履声,阿烈窥察过形势,心知只要窜过门口,不让对方发现,就可以一直的向老赵追去。 他小心翼翼绕到门边,探头一望,只见那小斑正望向窗外,立刻窜过,顺着走廊奔去。 转眼间已穿过一座落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原来竟是一座占地甚广的庭院,碧草如茵,宽敝平坦,教人真想在上面打几个滚。 草地尽处的右方,花木扶疏,有小溪,拱桥以及小亭假山等。景色雅致得很,一派出尘约俗的风味。 再过去隐隐有一座楼阁,修建在花木之间。 阿烈目光到处,恰见那老赵的背景,隐没有摇曳的柳阴中。当即提一口真气,放步疾奔,快如掣电,掠过草地。 饼了草地,就不虑形迹败露了。 他约过小溪,追近那座两层的楼字,举目打量。 但出这座楼字是砖和木建成的,形式精美,大有图画中仙山楼阁的意境,教人万万想不到里面竟是如此可怕。 那座楼内的确藏污纳垢,住着婬邪可恨之人。 至少阿烈目下是这么想的,他也听到有人拾级登楼的声音。无疑必老赵的步声,正要进谒那柳飘香。 楼上的正厅十分宽大,楼板上都铺上厚厚的地毯;正当中的壁上,有一个神龛,帘幕低垂。 四周的宙子都以厚软的绒帘遮蔽起来。因此,厅内点燃着二十支以上的灯和烛,才不致黑暗。 老赵在厅门门帘处停步,举手在门框上连扣三下,两下快,一下慢,一听而知必定是秘密暗号。 厅内传出一个娇软的口音,道:“进来。” 事实上当声音透出之前,门帘已开启了一道缝隙。 老赵深深吸一口气,拨帘而入。 这道门的帘一共有四重之多,他拔完一道又—道,用“挤”的方式进入厅内,但是面前站着一个美女。 她手中拿着一根三尺长的玉尺,刚才便是用这根玉尺把四重帘幕挑开的一道小缝,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老起目光到处,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厅内除了无数的精美家具以外,还有一张躺椅,放置在两座灯架下面,明亮的灯光,照出椅上之人。 那是一个比图画或雕塑更为美丽的女人,羊脂玉般光滑雪白的肌肤,在灯下闪耀出使男人疯狂的奇光 她身上虽然披着一件轻纱的外衣,但里面却一无所有。 这袭轻纱可以清晰看得透,这自然异常的魅惑。但最要命的,还是她半躺坐的姿势,以及面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饥渴的,挑逗的表情,足以使男人能够发起原始的本能,显露出兽性,老赵目下正是如此。 幸而她并没有望他,却瞧着另一个男人。 老赵总算籍极乐教必传的功夫,抑制住内心的冲动。 另一个男人站在距柳飘香五六尺远之处,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她。老赵顿时嫉火直冒,暗中咬牙切齿。 虽然那个男人身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画绢,以及多种画具,一望而知是个画师,但老赵仍然非常的妒嫉。 因为他乃是被授权公开的看她,并且要在最美妙的角度看她。是以他的眼福,没有人可以比拟。 老赵心中一则妒恨,二则爱幕,人都变得呆了。 突然肩上一阵刺痛,转眼一看,恰见玉尺缩了回去。 门边的美女道:“什么事?还不快禀报。” 老赵如梦才醒,连忙高声说道:“启禀椰香主,目下有敌人在前门扰闹。” 柳飘香惊讶地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 这一眼直有勾魂摄魂的魅力,老赵顿时又迷惘了。 柳飘香似是对这等情形,已司空过惯。没有怪他之意,只道:“是什么人?” 老赵道:“是鬼厌神憎曾老三。” 柳飘香道:“哦!是他么?” 老赵道:“帮主命属下向你禀报一声而已。” 柳飘香道:“后门的桩哨已通知了没有?” 老赵道:“通知过啦。” 他略一停顿,才又道: “但这只是例行手续,帮主的意思认为曾老三决计不会有帮手的。” 柳飘香笑一笑,道:“是呀!他如何会有帮手?” 她这一笑,又把老赵的魂魄勾去了。 这个画师是个三十左右的清秀男子,身着长衫,颇为儒雅,他不但双眼发直,而且面色配红,宛如醉酒。 任何人从他光采闪射的眼睛中,都能看出他欲火熊熊。 柳飘香看看他的样子.媚眼一转,突然泛起一抹浅笑。 她侧过面庞,向老赵道: “本帮的人,向来可以做我入幕之宾,但我好象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老赵月复中“轰”一声,全身百脉中的血液,都充满了火焰。 他赶紧道:“属下是奉命留守行宫之人。” 柳飘香道:“原来如此。” 老赵实在无法抑制,突然奔了过去。 站在门边的美貌侍女,咯咯妖笑,并不阻止。 老赵奔到柳飘香椅边,双膝跪下,道:“柳香主,恕在下放肆了。” 不等她开口,猛可扑上去,压住她的娇躯,又抱又吻。 这等情景,委实非常刺激诱人。 门边的美貌侍女,虽然见多识广,也不觉呆了。 忽见那年轻画师猛可扑了上去,怒声道:“让开!” 喝声末歇,突然“蓬”的一声,倒退飞开七八尺,摔在地上,原来是被老赵一脚挡在小肮上。 那美貌女侍不禁笑出声,随即向画师走去。 这时候阿烈已经在廊外的帘幕边,侧耳聆听。 他早先仗着超世绝俗的听觉,得知老赵已经入厅,连他扣门时的暗号等等,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当他入厅房,就宛如泥牛,全无声响了。 这等情形,使阿烈惊讶之极。当下决定冒险,上楼探看。 此刻他虽然贴着帘幕,仍然听不见声音。因此他迫不得已伸手缓缓插入幕缝中,顿时发现里面尚有一重。 直到他探测出共有四重帘幕,一方面声音已从这细细的缝隙中传了出来,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何以不闻声息之故了。 原来这四重帘幕,乃是一种隔音的设计,上下四周,都找不到一丝缝隙,空气不能透过,声音也被隔断了。 他听到那美貌女侍询问画师的声音,此外,还听到一种奇怪的“晤唔”之声,这等声音,使他马上联想到“冯翠岚”,她眼下正无助地遭受了一个恶魔的跺踊。 阿烈一想到冯翠岚正在被人婬辱,顿时全身血脉贲张,怒不可遏,一切都不考虑了,猛可挤入去。 他的头方一冒出帘外,已看见老赵压在躺椅那个女人身上的情状,使他恨得咬牙切齿,吱吱有声。 此外,他也看见美貌侍女扶起那年轻画师。 那画师棒着小肮申吟,直不起身。 侍女道:“你在地上躺一会吧!” 画师摇摇头,猛可向躺椅冲去。 侍女一伸手,把他拉住,轻轻道:“你找死么?” 阿烈也冲入厅,但他突然发觉不对。不由得刹注脚步。 原来他已看见柳飘香赤棵的双腿,在足踝处有一条金链,他以前见过柳飘香佩戴此物。所以猛然警觉。 他迅即向大厅另一边望去。只见这一边的墙上,皆是绛色帷幕。看不见墙壁,不知是怎生样子? 此外,厅中家具虽不少、却没有可供藏匿之处。 他正要赶快退出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叩门之声。 这阵叫门声不但使阿烈大惊,也惊动了别的人。 阿烈情知无法再推,猛可跃到墙边。 只呀柳飘香道:“看看是谁?” 声音有点模糊,可见得她是勉强错开对方的嘴唇而说的。 阿烈巳落在墙边、伸手一拨帷幕。 触手使觉里面是空的,不由得叫声“谢天谢地”。 这时他已没有时间找寻帷幕合缝之处,迅即躺下下滚去。 那美貌侍女回过身子时,阿烈已从帷幕下滚入去了,顿时发现帷幕后面,距墙尚有尺余两尺的空隙。 侍女用玉尺刺透帘缝,问道:“那一个?” 外面的人应道:“属下冯真,有事禀报。” 柳飘香道:“什么事?” 冯真高声道:“曾老三已经逃跑啦!” 柳飘香道:“知道了。” 她忽然一挥手,在她身上的老赵顿时摔出数尺以外。 她面上并无怒容,笑着道:“别猴急,等下。” 老赵—跃而起,连连躬身道:“是,是……” 柳飘香目光转别那画师面上,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阵,才温柔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痛得厉害么?” 那画师点点头,又摇摇头,满面惘然的神情,一望而知他实在被她迷住,以至五内无主,神智不清了。 柳飘香笑道:“我们说几句正经话,好不好?” 那画师岂有反对之念,应道:“好,好极啦!” 第十九章 柳飘香道:“我本来限你三天,对不对?” 画师身子一震,忽然清醒过来。 原来这三天之限,有关生死大事。任何人面临这种关头,当然也会骇得欲火消灭,恢复他的神智的。 他呐呐道:“对的,可是……” 柳飘香道:“别慌,我不是要下令杀你。” 那画师松一口气,差点就跪下了。 柳飘香又道: “但你活得成活不成,还看你自己的本事,我现在出一个题目,要你画下来,如果画得不好,你休想活命。” 那画师忙道: “姑娘吩咐的事,小可岂敢不尽心尽力。” 柳飘香颔首道: “我且问你,为何三天之久,你尚不能落笔?难道我竟是这么难画么?” 画师惶恐道:‘这个……这个……” 柳飘香道: “据我所知,你金恭友的画艺关洛出名得很。尤其擅画人像,为何三天之久,还画不出我的画像?” 金恭友道:“小可若是据实说了,只伯姑娘生气。” 柳飘香居然不敢即答。沉吟了一阵,才道:“你说说看。” 金恭友晓得不说也不行,当下道: “姑娘的芳容,以及这等肌肤身段。实在是天下绝色。小可这双眼睛,已见过不知多少美女,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柳飘香大是受用,笑眯眯道:“那便如何?” 金恭友道: “小可下不得笔之故,便因姑娘这么一躺,自然而然叫人生出一种侵犯的!小可虽然竭尽全力,也没有法子抑制得住这等感觉。” 柳飘香笑得更为甜美,道:“说下去。” 金恭友接着道: “小可如果不能澄心定意,自然不能落笔了,若是勉强为之……” 他沉吟不语,柳飘香道: “勉强为之便怎样呢?” 金恭友鼓起勇气,道: “若是画了下来,必有至婬极荡的味道。” 柳飘香纵声而笑,甚是开心一般。 帷幕后的阿烈忖道: “这金恭友真是天下第一号傻瓜,她明明以为荣,岂会恼你。” 只听柳飘香道: “妙极了,但暂时不谈这个,我另出-题目,等你交卷之后,再来画我。” 她向侍女道: “黛痕,把光明室打开。” 侍女举步向阿烈这边走来,阿烈顿时大为吃惊。 幸而她只走向角落,扯动一跟丝绳。 但见这一面墙上帷幕,忽然徐徐分开,露出丈许阔的空隙,里面还有一重黄色的厚帷,遮住众人视线。 阿烈极小心的从边缝间窥望出去,他正好是在入口边缘,所以望得见那黄色有厚厚帷幕。 黛痕又扯动另一根绳子,这道黄色厚厚的帷幕打开了。众人莫不眼前-亮,包括阿烈在内,莫不如此 柳飘香刚才说过这地方叫做光明室,因此关于明亮这一点,乃是当然之中,无人会感到奇怪。 但这间无法分辨出大小的室内,竟有许多个美女,躺在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 这等景象,在是出乎金恭友等人意料之外,是以无不为之目瞪口呆,定眼细细打量。 这些果女,个个都肌肤如雪,胸关峰峦起伏,大腿浑圆修长,面貌十分娇美,同是青春年少,动人得很。 金恭友为之眼花缭乱,但很快就看出那许多名棵女,其实只有一个。由于这个房间内,上下四周都让嵌满大镜,互相反映之下,便出现了无数个棵女。同时亦使人瞧不出这个房间的大小。 阿烈第一眼就认出这个全身赤果的美女,正是冯翠岚。 金恭友问道:“姑娘要小可画下她的画像么?” 柳飘香从躺椅上起来,袅袅地行过去。走动之时,轻纱飘动,全身曲线肌肤暴露,散发出勾魂夺魄的魅力。 这时厅内公开露面的有两个男人.一是画师金恭友,另一个是极乐教手下老赵。 他们面对着那烟行媚视的极乐教销魂娘子柳飘香,但觉心迷神醉,身体欲融,不知如何是好? 但另一方面,光明室的冯翠岚,也使他们移不开眼睛。 这是因为冯翠岚不但身无寸缕,而且是在大镜映照之下,他们可以挑选任何一个角度观赏她。 柳飘香停下脚步时,已经是站在光明室门口处。 因此,如今阿烈得以从帷幕隙中望见她。 阿烈也和一般的男人没有区别,霎时已勾起了满腔欲火。因此他着实用神打量她,好象是第一次见到。 柳飘香微笑道: “金画师,这个女孩子现下尚在昏迷之中,你看见了么?” 所有的男人都暗暗明了-声‘惭愧”,敢情俱不晓得。 柳飘香又道:“你觉得难不难画?” 金恭友立刻答道: “如果比起柳姑娘来,就一点不难了。” 柳飘香道: “你错了,如若把之心收起来的话一你就晓得不太易画了。” 金恭友以职业的眼光向冯翠岚鉴赏了一下,才道: “不难,若要画出她的美貌,小可定可办到。” 柳飘香问道:“为什么呢?” 金恭友道: “此女年约二十,看她的体太肉质曲线各方面,尚是处子无疑,同时再看她面部的线条表情,也可知她一向过着较严肃的生活。故此,她清醒过来之后,必将是另一种型的女孩子。” 柳飘香问道:“什么型?” 金恭友道:‘纯洁、小心,不想做错事的女孩子……” 他停歇一下,又道: “要画她的话,只不过是着意表现她圣洁之美而已,这不算难。” 柳飘香道: “对极了,你负有盛名,称为人像圣手。果然大有道理,不过……” 她拖长声音、笑了一下,又道: “不过我给你的难题,当然没有这么容易,虽然在事实上,即使如你所言,仅仅画一幅圣洁美的肖像,本已难极。但在你说来,却还办得到。所以我出的题目,可没有你想像那么容易。” 金恭友目下已全心贯注在“画道”之中,对面这个女人,虽是狐媚魅惑,热力四射。 事实上,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对“画道”这般深刻看法之人,因此他必须集中所有的智慧以应付她。 这种高深的探讨,激起他极大的兴趣和热心。 以是之故,他已解月兑了被欲火煎熬的痛苦。 他轻轻道: “难道柳姑娘还能出一个题目,比刚才的更困难么?” 阿烈一面听,一面贪婪的欣赏她动人的曲线。 柳飘香又道: “我将使用一种手段,使这女孩子春情勃发,欲火腾涌,然后,我命一个男人独自来挑逗她。” 阿烈骇了一跳,顿时不再注意她的诱人入迷的胴体了。 金恭友沉吟道: “即使是如此,她的放荡表情,远远不及柳姑娘你这般迷人,画之何难?” 柳飘香道: “我不是要你画出她放荡时的表情,而是要画她内心挣扎时的神态。你也知道,她向这个男人投降,或者不投降之前,内心必有一番激烈之极的挣扎?但你须画下这一瞬间的神情,也就够了。” 金恭友真心的赞美她,道:“这见地真是高明之极。” 他泛起一股婬邪的笑容,暴露出他心中的感受。 站在男人的立场,谁不愿看见这等奇景? 柳飘香道:“我警告你,这次不可失败。” 她的声音非常严肃冰冷,把金恭友骇出一身冷汗。 现在阿烈已经了解柳飘香这个女人,虽然是婬娃荡妇,但在这一方面能够登蜂造极,颠倒众生,的确有着过人之处。至少她的想像力。她对男女之情的品尝等,都高人一等。 最使阿烈头痛的是他虽是顺利潜入,但恰恰碰上这等场面如何能下手救人?看来除了硬干,别无他法了。 只听金恭友道:“柳姑娘,什么时候动笔呀!” 柳飘香想一下,道:“现在就动笔。” 她回头道:“阿赵,这差使给你吧!” 老赵大喜过望,躬身道:“属下遵命。” 柳飘香道:“便宜你这家伙啦!她还是个处女呢!” 当下转眼望向侍女,道:“黛痕,把催情香点上。” 黛痕应道:“是。” 转身走开,取火燃香。 金恭友问道:“小可就站在这儿看么?” 柳飘香道:“不,先把帷幕拉拢,咱们在幕后窥看。” 眨眼工夫,侍女黛痕已点燃一支香,连鼎捧来。 室内顿时弥温着阵阵异香,入鼻甘甜,心神舒畅。 阿烈如果不是听柳飘香亲口说过此香之名,决计想不到这是含有摧发作用的香气。 他深深嗅了几下,以便记住这种香气的特征。 扁明室的帷幕徐徐关拢,柳飘香和金恭友一同站在夹层中,略略拨开一点缝隙,向室内观看。 好在室内全是在镜、目光投向任何角落,都能一览无遗。 阿烈咬咬牙,忖道: “只等翠岚姊一醒,我就冲出去。” 只见黛痕抹了一点药粉在冯翠岚鼻子下面,随即退出。老赵已闪身进室,迅快月兑下自己的上衣。 他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服肉坟突。 他的强壮有力和床上冯翠岚的娇美雪白相比之下,更为惹眼。 只听柳飘香道: “啊赵,她初醒时,你别惹她。等她吸够仙香,春思发作,你方可上前,我看你还是暂时退下的好。” 老赵连忙退出室外,只听柳飘香又道: “金画师,不可在我身上分散注意立。” 金恭友惶恐地道:“是,是,小可……” 柳飘香淡淡道: “这本也是怪不得你,但目下时机不对,你有工作要做。” 她对人如此体贴谅解,金恭友但觉感激不已。 殊不知这正是柳飘香媚迷男人的手段之一,除了色相之外,还擅揣摩男人心理,做得又漂亮,又可爱。 阿烈已决定硬干,心反而定了。他是旁观者,心情较清,把柳飘香的用心看得透透,是以暗暗冷笑。 扁明室内的床铺,传出轻微的响声。 柳飘香轻轻道: “她快回醒啦!金画师,你小心看着。” 金恭友忙道:“姑娘放心,小可定必尽力而为。” 柳飘香笑一笑,道: “但愿你能描摹出她的神态,当然啦!画中可不能少了男人。这一幅画,将来给她看过,然后传阅天下。” 金恭友讶道:“传阅天下?为什么呢?” 柳飘香道: “一来让你的绝妙丹青,给天下人开开眼界,俾不致埋没了你的奇才。二来我要使她感到天下虽大,竟有无处容身之感。” 金恭友恍然哦了一声,但没有表示赞成或反对的意见。 柳飘香又道:“好啦!我暂时退开,免得令你分心。” 阿烈一听此言,顿时感到希望之光,照耀眼前。 冯翠岚发出轻微的叹息声,阿烈没有瞧她,集中耳目之能,密切注意那柳飘香的动静。 只听她出了厅外,并且还把黛痕带走了。 现在厅内只剩下老赵是必须对付之人,问题简单多了。 只听金恭友道:“老赵,再过一阵你就可以进去。” 老赵道:“好的,唉!真急死人。” 冯翠岚继续发出咿唔之声,她伸展四肢,娇躯无意识地扭动,但却给予男人以视觉上最大的诱惑。 阿烈只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在帘缝中向前爬行。 他大约移前了四尺左右,便看见了金恭友的脚。 当上悄悄站起来,在黑暗中,仍然看得清楚。 但见金恭友正从缝隙中向内窥看,面色凝沉严肃。 这使阿烈大感意外,忖道: “我本以为他一定十分忘形出神,以及色迷迷的表情,谁知却不是。” 霎时之间,他对此人的敌意大为减少。 要知金恭友这刻完全是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在鉴赏一件美丽的物事。在他本身,并无占有的。 这原是艺术家常有的态度,他们以全副心灵,追求世;间一切的美,并且以各人独特的风格形式表现出来。 金恭友是人像大家,对于人体之美,特有研究。是以除了柳飘香那种具有媚功的女人外,他决不会露出丑态。 阿烈本想一掌震死他,但这刻已改变了心意。 只听金恭友轻轻道:“老赵,进去。” 帘幕一动,老赵拨帐而入。阿烈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老赵只哼了一声,人便向前栽跌,幸而地上有厚厚的老毡,所以没有声响。金恭友看不见阿烈的人和动作,只知老赵摔跌。而且不见他起来,大为惊异,当下也进入光明室查看情况。 但见老赵双目紧闭,口鼻间气息已绝,分明已经毙命。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没跳起身来。 接着他又看见一宗十分骇人的事,敢情这间室内,尚有一个年青男子,此人正抱起冯翠岚的上半身。 冯翠岚已经回醒,她两双胳臂,宛如玉藕一般,缠绕拥抱着阿烈,一望而知,她认识这个男子。 金恭太忍不住道:“喂!你是谁?” 阿烈一手扯起床单,把冯翠岚的遮盖起来。 他正要回头说话,冯翠岚的香唇,已堵住了他的嘴巴。 金恭友踌躇了一下,转身欲走。 阿烈挣开冯翠岚的红唇,冷冷道:“金恭友,站住。” 金恭友不敢再动,回头道:“你,你是谁?” 阿烈沉声道:“我是来拯救这位姑娘的。” 他说话之时,一双手已模出一片五色仙昙花瓣,塞入冯翠岚口中。 此花乃是天材地宝之一,灵效绝世,冯翠岚一噙住花瓣,马上就恢复了神智。柳飘香所下的药,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看赤果的上身,顿时急怒交集,面色大变。 阿烈柔声道:“没事,没事,我及时赶到了。” 金恭友进迟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阿烈又道:“岚姊姊,咱们目下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冯翠岚顿时醒悟此身尚在虎穴之中,当下收起羞愤之情,道: “你潜入来时,对方未曾惊觉么?” 阿烈道:“没有,但现下尚是大白天,行动不便。” 他还有一句话未说,那就是冯翠岚赤身,更是无法行动。 冯翠岚惊惶地道:。这便如何是好?” 阿烈决然道:“咱们硬闯出去。” 冯翠岚摇摇头,道:“此地不但高手如云,同时敌人还有地形之利,我们硬闯一定办不到…… 阿烈道:“那也胜却束手待毙,对不对?” 冯翠岚忽然道: “阿烈你赶来营救我,我很感激。但我反正要找机会接近那个恶魔,所以你不必管我了,你自个儿走吧!” 阿烈摇头道:“这等说话休提,我们还是想想办法。” 冯翠岚道: “此地是极乐教秘窟,经营多年,布置一定严密,我们何必做那等不可能成功之事。” 阿烈道: “不行,当年的苏玉娟也和你的心思一样,打算献身与他,找机会取他性命!殊不知陆鸣宇乃是天下第一大恶魔,结果弄得苏玉娟身败名裂而死。” 金恭友听到此处,忽然插口道: “在下也觉得这儿的人,皆是邪恶之辈。可惜我是个文弱之人,无法可施。” 阿烈道:“你也是被害者,我们不会为难你。” 金恭友道: “在下被他们强押到这儿来,历时多日。因为平时很留心,是以被我侦知一条秘道,可以出得去。” 阿烈大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金恭友道:“但有没有人把守,我就不知道了。” 阿烈道:“没关系。” 他向冯翠岚望去,问道:“觉得怎样了,能动手么?” 冯翠岚早就在暗中调运内力真气,这时应道: “可以,跟平时一般,你给我服的是什么?” 阿烈道:“是仙昙花瓣,能解百毒。” 他停歇一下,又道:“好啦!既然你能动手,我们就动身吧!” 他自己身上已没有外衣,只一套短打衣服,是以不能月兑给她穿,回头金恭友时,亦是这样。 外面天气十分寒冷,金恭友穿是如此少,出去一定冷得发抖,甚至会要了性命,所以他更不能月兑衣让给冯翠岚。 冯翠岚已看出他的烦恼,立刻道: “不要紧,我有这张床单就行啦!” 她站起身,用床单裹住身子。 阿烈问道:“金画师,秘道在什么地方。” 金恭友道:“在右方的一座房子里,那是最靠边上的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 阿烈倒抽一口冷气,道: “那么还是要出此屋,并且得在园中穿得,那怎么行,非给对方发现不可。” 金恭友也怔住了,道:“那……那怎么办?” 阿烈脑筋一动,道: “好吧,你和冯姑娘准备好,等外面一乱,就跑出去。” 冯翠岚道:“什么?你打算用声东击西之计?” 阿烈笑一下,道:“你也知道,他们伤不了我。” 冯翠岚道:“不行,我们试一试,也许能溜到秘处。” 阿烈道: “人家只要一发现,马上就可以封锁秘道,那样一来,全都变成瓮中之鳖了,岚姊…… 还是听我的。” 他的声音坚决,便冯翠岚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经是真真正正的成人,不禁油然生出依赖之心。 这是女人的本能,总喜欢找一个够强的男人保护。 她道:“你一定不会有事么?” 这话已表示她让步了。 阿烈道:“一定没事,来。” 他当先拨帘而出。 外面的厅中静悄悄一片,了无人迹。 他回头道: “记住,我在左方弄出大大的混乱,你们细加观察,一旦发觉我已得手,就赶决跑,不许迟疑回头。” 冯翠岚点点头,问道:“以后怎生见面?” 阿烈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那口诛心妙剑,藏在西湖一座塔中。” 他把地点详细说出之后,又道: “你可一直前赴江南取剑,这样,陆鸣宇反而猜不到。” 冯翠岚兴奋地道:“唉!你真有本事。” 阿烈道: “你可把金画师带去,免得他被敌人捉去,泄露你的行踪。等你回来,咱们自然能够见面。” 冯翠岚道:“好,我真要谢谢你啦!” 阿烈笑道:“如果没有你帮忙,我能有今日么?” 他迅即奔出屋外,此刻虽然有意闹事,但仍然不可被敌方发现他是从这儿出去的,以免白费气力。 冯翠岚紧张地向外面查看,好不容易熬了一柱香之时,突然听到长啸一声,隐隐随风传来。 她虽然没有跟阿烈约定暗号,但一听便能会意,当下奔出屋外,金恭友在后面紧紧跟随,心跳甚急。 他们居然顺利地穿行过园子,抵达那所空屋,冯翠岚入屋后,略一查看,已找到秘道入口,赶紧奔入去。 这条秘道的入口,是在一棵大树后面。他们进去之后,仍然把大树拉回原状。这么一来,秘道中便一片黑暗了。 冯翠岗当先走了二三十步,发现金恭友没有跟来。心知他目不见物,是以举步维难,只好回转去。 她伸手拉住金恭友的手臂,由于秘道内十分黑暗,所以她暂时拿开身上被单,以免妨碍动作。 金恭友象瞎子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行去,秘道内一则黑暗,二则阴风森森,使他全身抖个不住。 他们走了百余步,渐渐习惯了这等幽暗的环境。同时也似乎亮了一点。因此金恭友已看得见那美女。 她的后侧曲线完全显露出来,一双手是同后扯住他的臂膀,是以有一种扭曲的夸张的魅力。 金恭友不由得吞一口唾沫,但觉口干心跳起来。 冯翠岚忽然停步,金恭友冷不防撞上去,恰好把她抱住。而他双掌所按之处,正是她胸前双峰的部位。 金恭友本是无心,做成了这等事。是以吃了一惊,连忙松手向后退。 那知冯翠岚的身体也向后退,使他双掌仍然按回老地方,一阵奇异的感觉袭到心中,顿时燃起了之火。 他把冯翠岚抱紧,嘴唇吻在她玉颈上。 冯翠岚身躯突然软了,完全靠在他身上。 在黑暗中,由于异性相吸之故,双方的嘴唇马上遇上了,紧紧贴在一起。当然,金恭友的双手,绝不老实。 冯翠岚是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忽然坠入欲网中,而且她竟是如此的迷惘冲动,以致内心中把对方误认为阿烈,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当时她是因为察觉前面有异,是以赶紧后退。并非故意投入金恭友怀中。无奈形势凑巧,刚好演出了上述的一幕。 这一对男女,已经倒在地上。 突然间一阵步声,以及微弱的光线传过来。 冯翠岚猛可一震,推开了金恭友,奔上前去。 她在转弯处向前窥看,但见一盏灯笼,冉冉移来。 她迅即回转身去,拿起地上的白床单。 金恭友悄悄道:“冯姑娘,对不起,我……我……”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可知心情之激动混乱。 冯翠岚轻轻道:“等我收拾了敌人再说。” 她回身奔去,站在转角处,全身以床单包住。 灯笼迅即移近,灯后只有一个人 那人显然已看见了那白色人形,顿时一惊,来势减慢。但还是向前缓缓移动,不过右手已拔出长剑。 长剑在灯光下闪闪生光,使他壮胆不少。 于是他看见一个女人,头发微乱,但非常美丽,全身裹在一张白布中,站在路中,不进不退。 他初时以为是个女鬼,背上猛冒冷汗,不过纵是鬼物,但如此美貌,惧意便减了许多,当下举灯而照。 冯翠岚双手一分,身上的白床单滑落地上,现出曲线玲珑,肌肤雪白的惹火。 对面那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冯翠岚袅娜地缓缓走上去,她每走一步,身上各部分的曲线因而扭变和震动,份外的刺激迷人。 对面那个持剑大汉,饶是极乐教之人,见过无数婬娃荡妇,然而似这等情景,这等美女,也不由得呆了。 冯翠岚越迫近,灯笼的光线越明亮,照示她的美妙身形。 她微微笑着,道:“喂!我好看么?” 那大汉点点头,道:“妙极了。” 他突然清醒了不少,皱眉道:“你……你是谁?” 冯翠岚道:“哈!你连我都不认识?” 那大汉讶道:“你……你是……” 他从来见过冯翠岚,当然没有法子猜测。 冯翠岚不惜牺牲色相,自是有她的打算。第一点,她想探问出这条秘道的那一端,还有没有人把守? 第二点,她已决定杀死此人,是以暴露也无妨碍。 由于第一点,她才会开口说话。当下又道: “对了,你或者认不出我,但别的人一定不会象你那么糊涂。” 那大汉道: “我……我实在很糊涂……哈!炳……” 他的笑声传出老远,使冯翠岚有点担心,忙道: “那边有人没有?” 同时,向他身后指去,也就是那一边的出口。 大汉摇摇头,道:“没有,你……” 冯翠岚打断他的话:“胡说,你后面站着的是谁?” 对方为之一怔,连忙回头望去。 冯翠岚已欺到切近,玉指点去,戳在对方胸口。 那大汉一声没哼,身子向后便倒。冯翠岚一手已取饼他手中之剑,而且等他倒下后,又把剑鞘拿了。 灯笼掉在地上,没有熄灭。 金恭友远远望见,赶紧跑上来,顺手把床单捡起带着。 他道:“决点披上床单,免得着凉。” 冯翠岚不禁一怔,站着不动,任得他把床单披在自己身上。芳心之中情绪一乱,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要知她也是属于手段狠毒一类的人,由于刚才之事,她取饼敌人之剑时,杀机忽起,决意刺死金恭友。 照事论事,这本是处理此一问题的上佳之法。除了过于冷酷无情,可以批评之外,别无暇疵了。 然而金恭友一走过来,就关心地要她披上床单保暖,可见得他实在有一份真情,并非纯是欲念。 她一体察出这一点,顿时感到困扰了。 金恭友捡起灯笼,又道:“我们往前走吧” 冯翠岚点点头,默然行去。 走了十来步,金恭友突然停步,回头道: “冯姑娘,刚才的事,我心中实在非常不安,务请原谅。” 冯翠岚道:“你很后悔么?” 金恭友道:“是的,因为我想到你那位朋友。” 冯翠岚听到他提到阿烈,不禁暗暗泛起惭愧,付道: “我从分手那一天,心中时时刻刻想到阿烈,所以我以为已深深爱上了他,但我刚才却任得别一个男人拥吻。唉!当时难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阿烈么?不。我明明知道的。” 金恭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道: “再说,小可也自知配不上姑娘这等巾国奇人,以你的本领,以及你有美丽,小可那有亵渎的资格呢?” 他不但说得谦卑,同时还流露出强烈的崇拜之意。 冯翠岚受用得很,微微一笑,道: “走吧!我们谁也不要把刚才之事记在心上。” 金恭友轻轻叹一口气,道: “是的,理应如此。”转过身子,向前行去。 不久,他们已出了秘道,原来是邻家的花园中,出口处是一座假山,门户装置精巧,关闭之时,连邻家的主人也无法看得出来,金恭友已反灯笼丢弃在秘道之中,以免被人发现。 园中夜风吹刮,金恭友冷得直发抖。 他们正穿过花园之时,冯翠岚突然一把拉住他,缩入树业中,她不必说,金恭友也知道有人来了。 不久,一条人影迅快从丈许外经过,正是向极乐教那座宅院那边奔去,大概是因为相距尚远,是以此人奔得之,时既不掩藏身形,又不时碰到树枝,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这条人影过后,冯翠岚才发觉金恭友发抖的情形。 她低低问道:“你很害怕么?” 金恭友道:“是的,但天气也冷得很。” 冯翠岚轻轻道:“你抱着我,但会暖和一点。” 金恭友迟疑一下,才那样做了。 冯翠岚暗运内功,逼出热力,金恭友马上就感到好象抱着-个火炉一般,四肢百体,顿时温暖之极。 当然这等滋味比抱着一个火炉,又大大不相同,但金恭友一想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她之时,禁不住叹息出声。 他心中充满了惆怅,不由记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诗句,在将来他回想起这一段奇异的动人的遭遇时,一定感到非常遗憾。 这种悬想,使他心头泛起一股淡淡的哀愁,为了珍惜这一瞬间的温存,他使用了全身的一切感觉去拥抱她,享受她身体的温暖。嗅吸她秀发上的香味,以及她在自己怀中那种柔软可爱的感觉。 饼了一阵,只听冯翠岚道:“大概没有人来啦!” 金恭友恋恋不舍地放松双臂,接着忍不住向她说道: “现在若是有纸笔的话就好了。” 冯翠岚柔声道:“你还有兴趣作画么?” 金恭友道:“不但有兴趣,而且简直是渴望画点什么?” 冯翠岚回过头来,微笑道: “我好象能了解你的心情。” 她口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使他感觉出距离是那么近。 但他不敢做出吻她的动作,只感激地道: “谢谢你,有时候能被人了解,真值得终身感念。” 冯翠岚道:“是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停歇一下,又道: “走!我们去找点纸笔,此外,我们都需要一点衣服,对不对?” 金恭友这刻决不会反对她的意见,当下两人起身,不向园外走,反而直奔向屋子,冯翠岚嘱他在外面等侯,自个儿丢下床单,光着身子跃入屋宇之内。 不久之后,冯翠岚象风中飘絮一般,落在他身边。 只见她身上已穿上衣服,而且是女装。 金恭友道:“你找到衣服了?” 冯翠岚道:“不但是衣服,连纸笔都有啦,跟我来。”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迳行入屋,只穿过一重院墙,便登上一座小楼,冯翠岚点着灯火,满意地四顾。 这座小楼,四面皆窗,不过由于天冷,所以窗门关得很严,四壁都有书橱,向花园那边窗下,有一桌特长的书桌,大堪画画。 如此精致的书房,若在白天,尚可凭窗望见园景,益添雅趣,可见得此屋主人,胸有丘壑,必是饱学风雅之士。 现成的纸和笔,以及合适的书房,激起了金恭友更为热烈的创作欲,他一迳走到桌边,展纸提笔,润毫寻思。 冯翠岚悄然出去,片刻便又回转。 金恭友突然觉得身上一暖,原来她把一件皮袍,披在他身上,这正是他目下最需要之物,不禁十分感激。 他已构思好,当即挥毫染画,先是画了一张水墨的半身像,面貌宛然,任何人都认得出是冯翠岚。 画完之后,他把橱中的颜料搬出来,一声不响地准备。 冯翠岚细细把那肖像看了一阵,道: “好极了,只怕比我本人美得太多啦!” 金恭友道:“不,绝不比你本人美。” 冯翠岚道:“这等流动妩媚的眼波,以及那唇角一毫笑意,我就没有啦!” 金恭友道:“你对自己的容貌,仅能揽镜自照,如何看得到这许多细微之处?” 他停歇一下,郑重地道: “现在我打算画一幅你的全身像,但请你万万不可见怪,因为我要画的是你没有穿衣服的情景。” 冯翠岚正要反对,但金恭友已经使起笔了,不禁想道: “原来我见怪与否,他都不管的。” 金恭友完全沉迷在画中,不但全神贯注,而且流露出热烈、倾慕甚至缠绵的表情,她冯翠岚十分感动。 这幅画只画了一点点,冯翠岚蓦地一惊,因为她敏锐的感觉告诉她,有人正在窗上窥看他们。 由于这间书房是在楼上,所以目下窗外窥看之下,必是身怀武功之士,定非本宅之人无疑。 她隐隐感到外面还不止一个人,是以十分震动。 但她仍然假装不知,端坐如故,好象是等候金恭友随时看她的面貌,以便画入图画中一般。 那幅水墨半身肖像,已经悬挂在橱门上,因此之故,窗外之人,得以一目了然,看得出画的是她。 她紧张地等候破窗而入一刹那,但等了一阵,不但没有动静,反而听到阵极低微的语声。 其中一个人道:“这画师真不错呢!” 另一个人道: “看来他们是夫妻吧?半夜起来作画,这等雅兴真不浅呢!” 先前那人道:“走吧,那边警讯已发出好一阵啦!” 第二个人道: “唉!假如那肖像肯卖的话,兄弟愿出一百两购藏,真是美极了。” 第一个人道: “算啦!等明儿再来此地找他们商量,目下驰援要紧,还有就是这个画中的女子,长得如此美丽,若是买了此画,提防会得单思病。” 话声自此便告寂然,冯翠岚等了一阵,方敢认定那两人已经起了。 她起身走下窗户,一面付道: “听他们的对话,可知必是正正经经的人,如果是黑道的邪派人物,只要欢喜,还不是强夺了去,那里肯破费大笔银子商购呢?” 念头转动之际,迅即从窗纸上一个破洞,窥望出去,但见外面杳无人迹,那两人果然已经离开了。 她暗暗好笑,又付道: “假如他们明天向此宅主人,商量购画之事,一定弄得主人莫名其妙。” 金恭友仍然埋头作画,下笔忽快忽慢。 她转到后面,伸头一看,只见纸上已出现了一个女子,面容迫肖自己,身上各部份的线条,匀称之极。 冯翠岚细细看了一会,突然发现这幅果女画,不但神情生动,媚艳无比,最要命的还是那种迫人的真实感。 换句放说,画中的她,所有的起伏的曲线,都宛如实体,人生出可以捏模的立体感觉。 由于这一点,冯翠岚禁不住联想到自己曾经被他抚模过以及其他部份之事,她不觉面红起来,忖道: “观察力锐利之人一定能从这迫真的感觉中,瞧出我曾被他触模过这回事,因为他除了表现出对我的观感,如温柔、纯洁、智慧等等特点之外,还极力表现了这种‘触模’之感。” 在理论上,现到性格气质以至美丑等抽象的形象。固然为艰深困难,但要表现一种属于抽象而又是实在的感觉,例如“触模”,自然更为困难,要知触模是一个事实,但这种感觉却无法看得见。 因此,这是没有法子直接表现出来的,只能以暗示衬托的手法表现。 画图上随着金恭友的画笔涂染,更为清晰浮突。 冯翠岚极力使自己保持客观的心情以观赏,但觉那抚媚娇艳有容貌,那充满暖滑的胴体,使人感到非常可爱,而且迫真到可以触模,却没有婬亵的意味。 她突然如有所悟,循道: “对了:这与我前在爹爹宝库中所见的婬画的不同之处,正是在于微妙的分别而已,但也许我身为女子,所以感觉略有不同。” 金恭友搁下笔,长长透一口气,道:“只差一点背景就行啦!” 冯翠岚立即提出心中的疑问,道: “你这幅画,与一些名家的巧手画的果女秘戏图,有何分别。” 金恭友睁大双眼,道: “不同!不同!只要是懂得审美之,人第一眼看了,心中只觉得美,而不会生出婬亵之念。当然啦!惹是长信细看,不免会涉及遐想,又或者碰上婬邪之人,也就不可与言‘真美’的境界了。” 冯翠岚心中甚喜,因为金恭友说出来的理论,与她刚才心中所想,竟然暗合,而且令她微感惊异的是,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了解这位画家。 金恭友又道: “我再也不作这一类的画啦!” 话声之中,流露出感慨之意。 冯翠岚道:“是不是你觉得太满意了,以后有绝响之感?” 金恭友点点头,眼中尽是感激之意。 他的感激,是因为冯翠岚能够完全体会他的心情,从他发生创作的冲动时开始,直迄此刻,她都那么洞达一切。 常人也许认为这些都是微不足道之事,可是在一个擅画的艺术家而言,这却是比什么都珍贵的遇合。 冯翠岚又道: “如此决定也好,免得我有太多的果画流世,给人们评论观赏,那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对不以?” 金恭友笑一笑,道: “你放心,莫说我已画不出比这一幅更好的,所以不会再动笔,就算我再画,也不肯让这些画流传俗世。” 冯翠岚暗暗耽心起来,道: “那么一幅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金恭友道:“待我们玩赏够了,便烧毁它。” 冯翠岚道: “虽然此举含意卓绝高雅,可是把心血轻轻焚毁,我实在很难不生出可惜之感呢!” 金恭友道: “画中之人是你,难道你肯让俗眼所污么?天知道一般的俗子,看了此画,心中会生出什么念头?” 冯翠岚道: “谁能管得这许多,人家怎样想,由得他去,不然的话我们的心灵岂不是反而受到拘束了么?” 金恭友怔一下,沉思地道:“是的,你这话有理。” 冯翠岚笑一笑,还未说话,金恭友又道: “我真奇怪,你的见解何以能如此高妙,恕我得罪,你不是天人呀!” 冯翠岚道: “老实告诉你,这些道理,都与武功相通,我曾虔心苦修剑道,时时会想到许许多多的问题。” 她停顿一下,又道: “举个例说,我修习的一本剑经,乃是剑道中至为珍贵的秘发,因此,我不免有时会想到,我练成之后,要不要毁去此经?如若毁去,普天之下,以及将来,决无人胜得过我。” 金恭友欣然而笑,道: “照你刚才的意见,你始终没有毁去剑经了?这是对的,如此绝艺自应永远流传人间才是。” 冯翠岚道:“瞧!这正是我惋惜的心理呀!” 他们相视而笑,但觉相互间有一种至为微妙密合的默契,这种了解,使他们感到心灵富足充实的快乐。 这种快乐,出自心灵,与感官上获得的快乐,性质完全不同,而这一点,正是“高雅”与“庸俗”的分水岭。 晨曦中,他们携画悄然离开此宅,也离开了朱仙镇。 且说阿烈当时出去诱敌,此举非常成功,因为他一下子就把极乐教所有高手都引去了。 他认出极乐教主李天东、柳飘香、余泰乾、管大师等人,此外,尚有两个蒙面人,则末见过。 自然李天东等人都是蒙面的,只是柳飘香例外,不过他还是认得李天东就是丐帮帮主陆鸣宇。 和他动手的计有管大师、余泰乾和另一个蒙面人,俱是一流高手,但阿烈却能能够应付,打得有声有色。 原来阿烈这一次动手,心中早有打算,最重要的有两点,一是他须尽所有之力,以撑局面,使冯翠岚安然逃走。 二是他深知必会被对方击中,这是无当避免的,因此他心理上已豁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只求还击得手。 这么一来,他能够专门以攻代守,往往以两败俱伤的手法,迫退了敌人的巧妙招式,同时由于斗志旺盛,心无顾忌,放手拼博,反而显得反应灵敏无比,手法狠毒凶横,一时迫住了那三名高手,近不得他的身。 他是极乐教欲得而甘心之人,所以陆鸣宇也不顾一切,集中力量来对付他,决意要先收拾了他,才说别的。 这一场狠点,只看得陆鸣宇等人无不皱眉摇头,十分吃惊。 原来阿烈这一放开手拼斗,虽是力敌三名高手,但他招招皆是反击之法,全然不作招架之想。 当然并不是不要命之人,就一定可以打得赢,阿烈具备了迅快无比的身手,沉重的掌力,方能使敌人畏惧忌惮,不敢与他换招,也就是,双方都挨一记的话,极乐教高手们不干。 陆鸣宇虽是能征惯战,见多识广,但看了老大一会功夫,仍然瞧不出这个少年,是什么门道家数。 此外,由于他以前曾表演过不怕兵刃袭击之事,所以连他陆鸣宇,也不敢贸然出手,一味用心查看可以制胜之道。 又过一阵,四下突然传来警讯,可知已有不止一个强敌入侵,陆鸣宇心头大震,颇感失措。 他并非想不出应变之法,而是由于有两路可行,使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决定,才对他最有利。 这两条路是:一、他马上率众从数条秘道逃遁。 二、他出全力击杀阿烈,再对付别的强敌。 他终是枭雄之才,极有决断,瞬息间已决定采第二法。 此意一决,立即举步入场,口中冷冷道: “诸位香主不可松懈,务须擒杀此子,方绝后患。” 此言一出,已表示他也是参加围攻之人,不要属下撤退。 阿烈根本听不见,他全副心神,完全用来对付四方八面倏忽倏退的攻击,还嫌不太够,如何能理会圈外之事。 陆鸣宇猛可欺入圈内,连拍两掌。 阿烈一侧身,已避过了第一掌,第二掌到时,他已回过右拳,呼地捣出,拳掌相触,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这一记硬拼,阿烈被一股亦刚亦柔的掌力,迫退了三四步之多,因此之故,臂上又挨了一脚。 他挨的一脚是管大师踢出的,脚力如山,强劲绝伦,足可以把数百斤的大石,踢飞数丈之外。 阿烈虽然不痛不伤,但抵抗不住这股力道,身子又前冲去。 那蒙面人及时从侧面攻上,长刀电转。 扁华闪处,长刀锋刃,已划破阿烈肋下。 肋下的部位,纵然割破,亦不致命,但这只是平常的情况而已,在这等高手刀下,全身皆是足可致死的要害。 此外,肋下往往是功力最练到的地方,加以刀刃锋利,手法迅快劲厉,实足以把一个最健壮的人的身子,割开大半。 阿烈乃是不由自主的向前冲,是以没有法子躲开。 刀锋过处他肋下衣服尽裂,但不见鲜血冒出。 余泰乾从另一侧扑上,铁杖挟着劲厉风声,当头砸落。 他乘虚而入,来势极猛。 阿烈怒哼一声,微侧头,挥掌猛扫。 余泰乾早就妨他反击之举,但出手之时,已判断出即使他舍命反击,也将慢过自己的杖势,是以招式不变。 “砰”的大响一声,铁杖击中阿烈肩头,如中坚岩硬石,铁杖反而震得弹起老高,虎口发热。 当此之时,阿烈手掌已经急如电光石般拍到了“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余泰乾胸口。 余泰乾闷哼一声,身随掌起,飞开丈许,方始横摔地上。 他显然已受伤极重,纵然不死,也无力再斗了。 柳飘香眼见阿烈连中三记之下,反而伤了一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同时也泛起了一个秘密的愿望。 陆鸣宇飒然欺近阿烈,右掌一挥,忽指忽掌的攻去。 阿烈双拳急抡,可是陆鸣宇已经看准了一丝空隙,施展绝学,长驱攻到,手法之奥妙精奇,无与伦比 阿烈的拳头既找不中对方,便不禁拼命招架。 他口中一面大声骂道:“陆鸣宇,你是天下第一大坏蛋。” 陆鸣宇突然退开两步,冷冷道:“谁是陆鸣宇?” 阿烈道:“你就是,还有谁?” 陆鸣宇仰天一笑,道:“好!我给你看看。” 举手掀开蒙面久露出面目,阿烈不禁一怔。 原来他的面貌,相当美俊清秀,但绝不是陆鸣宇。 就在他一怔之际,对方已如鬼魅般欺上,出指疾戳。 阿烈实在没有法子防范这个人的诡变,顿时中指倒地。 那人又长笑一声道: “朋友,本人姓李名天东,不过目下告诉你也没有用了。” 避大师接口道:“此子不畏刀剑,恐怕要用烈火来对付。” 余泰乾尚在丈许外的地上申吟,但无人理会他。 李天东道:“用不着烈火,他穴道爱制,已失去抵抗之能。” 柳飘香拔出柳叶双刀,跃到阿烈身边。 避大师道:“快点,强敌业已掩至,迟恐误事。” 李天东点点头,表示同意。 柳飘香突然抬起头向李天东望去,媚笑道:“启禀教主,贱妾负全责,收服此子。” 李天东“哦”了一声,眼中射出不悦的光芒。 避大师道:“唉,柳香主何必做这等费时失事之事?” 柳飘香道:“贱妾情愿服下‘万劫丹’以作保证。” 李天东面上换了一副感兴趣的表情,道: “这话可是当真?要知你仅有两个进辰的时间,逾期不服解药,后果的可怕,你是深知的。” 柳飘香道: “两个时辰足够了,贱妾能使他跪在教主脚下,乞求加入本帮,如果办不到,贱妾甘受万劫之苦。” 李天东道:“到时你容貌变鬼,满身腥自,人畜都厌恶不近,这等活罪……” 柳飘香道:“贱妾晓得,不劳教主叮嘱。” 其中一个蒙面接口道: “柳香主,你虽然自信必有把握,但目下的情势,如何发展,尚不知道,以兄弟愚见,最好还是……” 柳飘香断然道:“刘香主不必过虑。” 李天东沉吟一下道:“好,柳香主即管施为。” 他从收中掏出一颗比龙眼还大一点的蜡九,抛给柳飘香。 柳飘香一手接住,面上泛起恐惧这色,虽然是瞬息消逝,但仍然被四下的人,看个真切。 李天东道: “此是本教规矩,假如你不能与此子成就合体之欢,过了一个时辰之限,你就受药力所害,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柳飘香自是深知此药的奥妙作用,同时也深知假如不能使阿烈与她交欢的话,即使本帮尚有男人在侧,但由于本帮之人,无不服用过一种解药,对这“万劫丹”不生作用,她也没有法子可躲过大劫的。 换名换话说,她一旦服下“万劫丹”,就非得与阿烈合体交欢不可,不然的话,也须得是教外的男人才有用。 她当从捏碎了蜡壳,吞下药丸。 之后,抓起地上的阿烈,飞奔而去。 她刚刚离开,裴夫人等六名高手,已经到达。 柳飘香明明听见双方叱喝对答之声,但她时间无多,是以连头也不回,笔直回到那间厚帘隔音的厅子。 她一进去,但见人迹渺然,不禁大惊。 要知她本以为金恭友等人尚在,因此,即使阿烈不就范,还有一个金恭友,他不是极乐教之人,到时只要与他欢好,即可解去药力。 谁知金恭友与冯翠岚都不见了,她顿时感到预兆不妥。 但她到底不时普通的女子,论起魄力和决断,许许多多的男人远比不上她,这刻她仍然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先冷静地付道: “假如我趁这刻教主无暇分身监视这际,赶快出去,随便诱惑一个男人与我,先解去药力,这是办法之一。” 此法当然也有缺点,那就是万一外敌很快就被击退,李天东过来一查,发现了她的诡计,那也是死路一条。 因此她接着想道: “万一时间赶不及回来,被教主发现了,岂不糟糕?况且这个少年,又不似程玄道那牛鼻子,有数十年的玄功造诣,如何能忍受得住我的诱惑而不肯与我。” 她一面想,一面动手,在那光明室内,焚起一炉香。 袅袅的淡烟升起,顿时全室浮动着一般熏人的香气。 阿烈这刻已运真气冲开了穴道,正要弹跃而起。 忽听柳飘香自言自语道: “你这冤家啊!可害苦我啦!” 阿烈早先在昏迷中,没有听见他们的对答,也不知目下置身何处,如今一听这话,心中大奇,便没有动弹,想道: “她跟谁说话呢?” 柳飘香温暖软滑的玉手,把他前额的头发拨起来,动作温柔至极,使阿烈立刻晓得她刚才的话竟是对自己说的。 他更为奇怪,暗付自己几时把她害苦了?难道是指冯翠岚逃走之事而言的?那么自己又何以变成她的“冤家”? 要知“冤家”一词,等如“心肝宝贝”的意思,阿烈之所以觉得大惑不解,原因便在于此。 他鼻中嗅到一阵若浓若淡的香气,感到非常舒服。 他如果晓得这阵香气,乃是特制的催情药物的话,他就不敢如此贪婪地嗅吸不休了。 柳飘香柔声道: “冤家啊!我解开你的穴道之后,你千万不要乱蹦乱跳才行。” 阿烈忖道:“为什么不呢?我躺着干么?” 此念才掠过心头,忽然发现她也倒在床上,把自己抱紧,这还不要紧,最可怪的是自己身上居然全无寸缕,已被她月兑个精光,而且连她也是精光赤果,是以两人,碰触磨擦之下,生出一种持别的快感。 柳飘香举掌在他的背后边击五下,口中叫道: “喂!白飞卿,白飞卿……” 阿烈睁开眼,首先发现自己是躺在光明室中。 其次,从天花板和四方八面的镜中,可以看见她雪白丰满,动人异常的服体,象蛇-般缠绕着自己。 他又惊又喜,道:“我怎会在此?” 柳飘香道:“谢天谢地……” 阿烈道:“你说什么?” 她扑挤在他怀中,微微扭动,恰到好处,使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出磨擦时的美妙滋味。也使他更加强烈是记住了双方皆是身无寸缕,因此,他本能地出手把她紧紧地搂住。 柳飘香道:“我真怕你跳起来,或者给我一拳。” 阿烈道:“现在你不怕了?” 柳飘香道: “我向教主讨的人情,故此没有当场杀死你,你好意思那样粗暴无情地对付我么?” 阿烈又把她搂紧一点,只觉自己冲动万分,满腔俱是之火。 由于双方俱是,所以柳飘香当然感得到。 她没有马上要他,因为在这等场合,如果是女子采取主动,有时会使人感到“倒胃口”的。 柳飘香练就第一流的媚功,岂肯这般恶俗?只软软的任他搂抱和抚模,还闭起双眸,生似全无抗拒之力一般。 阿烈在这至为紧要的关头时,突然停止一切动作。 柳飘香暗暗失望,甚至有点惊惧,因为以她以往的经验,任何男人,此刻定必马上剑及履及的大嚼一番了。 她轻轻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事?” 阿烈道:“是的,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柳飘香在心中咀咒他这个朋友,口中却道:“谁呀?” 阿烈道:“是个女孩子,姓冯的。” 柳飘香道:“她已经逃走了,你别假装不知道。” 阿烈道:“她逃走成功了没有?” 柳飘香道:“据我所知,她一定成功了,因为这刻还没有别人晓得她逃走之事。” 阿烈开始恢复的动作,一面说道: “你何不肯坦白告诉我?” 柳飘香道:“我不要你这会儿脑子还在想别的女人。” 阿烈道:“她不是女人,是女孩子。” 柳飘香道:“好吧,就算她是女孩子,有什么分别?” 阿烈随口道:“唔,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眼光没有法子不从四方八面,甚至天花板上面的镜中,看见这个女人的白哲丰满的服体。 尤其是她缠缠在他的怀中,这种两个人拥贴在一起的景象,比起她独自一人果卧,要诱惑得多。 阿烈晓得自己快要在之海中没了顶了,同时他的理智或感情上,都没有拒绝这种放纵的快乐的理由。 然而,不知为了何故,他不知不觉中极力抵受着这种无比的诱惑,好象以身试理的苦行僧道一般。 柳飘香吃吃而笑,玉手轻扶他的面颊,同时温柔地啮咬他的肩,臂以及胸膛上壮健的肌肉。 第二十章 柳飘香的笑声都是那么风情怡荡,动作是那么的挑逗诱惑,纵是局外之人,也能感到她这一股无可抗拒的势力而坠入欲海中。 事实上她深心中,已泛起了强烈的恐惧。 一来这个年轻男人,虽然具有男性的一切力量,同时也充分表现出的冲动和欲念,但他不知何故,居然在这条界线上刹住了,竟不再往前进。 二来她服过“万劫丹”,此药乃是极乐教网罗入教的一位怪医齐唯我的异宝,服下之人,有时间上的限制。她若是过了时限,便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境,这叫她焉得不惊? 阿烈突然道:“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柳飘香丝毫不敢露出内心的恐怖悸惧,还得装出非常媚荡可爱地在鼻子中“唔”了一声。 她道:“为什么呢?” 阿烈胡扯道:“或者是我怕羞吧?” 柳飘香道:“这怎么可能呢?你是个男人……” 阿烈用力抱她一下,问道:“你这一生之中,曾经有过多少男人?” 柳飘香扭动一下,道:“你问这个干吗?” 阿烈道:“我亲眼见过你引诱程玄道真人时的样子,所以禁不住想起了这个问题。” 柳飘香讶道:“你当时在那销魂殿中?” 阿烈道:“是的,我和阿菁,躲在那神像后面。” 柳飘香心头一震,忖道: “那座男女交欢的玉像,乃是本教三宝之一,从来无人见了之后,尚能矜持的,但他居然讲得很平淡,并不特别提到神像的刺激,可见得在他心中,根本上没有很深的印象……” 只听阿烈又道:“你真是可爱的荡妇……” 柳飘香只扭动着身体,希望能使他由于的磨擦,而高涨,冲破了目前尚在作梗的最后提防。 她心中继续想道: “我已燃起催情香,按理说,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嗅到这股异香,顿时兽性勃发,欲火难抑。然而他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 她越是发现阿烈的许多奇异之处,就越发心寒。 他们就这样搂抱着,完全没有遮隔,厮磨着混过了许久时间。 柳飘香看看时间耗去了大半个时辰,这使她已达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她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作最后的一次努力。 柳飘香的最后挣扎,说穿了很平常;那就是由她采取主动,而不再等候这个男人的“攻击”。 可是她的企图马上就失败,甚至在阿烈眼中,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出一股厌恶的意思,因而宣告此路不通。 她额头上和双鬓边都泌出了汗珠,美眸中射出恐惧惊悸的光芒,代替了适才的媚荡风情。 阿烈不但发现这些,同时还感到她身躯上的热力迅即消失,变得冰凉,竟然生气大减。 他讶道:“喂!你怎么啦?” 柳飘香申吟一声,道:“我觉得不舒服。” 阿烈皱皱眉头道:“如果你不舒服,我绝不侵犯你。” 柳飘香道:“你老不侵犯我.才使我变成这样的。” 阿烈道:“真是胡闹,岂有这等道理?” 柳飘香这刻已非说出真相不可了,也许他侧隐之心一发,还来得及救回自己她道:“我服下一种毒药,若然在一个时辰之内,没有男人的话,毒性顿时发作,变得又老又丑。” 阿烈道:“原来如此,但世上有这种药物么?” 柳飘香道: “当然有啦!这是怪医齐唯我平生功力之所聚,制练成这种恶药,唉!你到底肯不肯救我一命呢?” 阿烈道:“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柳飘香道:“只剩下一点点时间了。” 阿烈沉吟一下,道:“在这等情况和心情之下,教我如何提得起兴趣呢?” 他果然连一点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柳飘香顿时急坏了。 她要哭出来似地悲申吟一声,道:“你好狠啊!” 阿烈道:“心要时我还能狠些,现在我问你,你在极乐教中,有多久时候了?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中?” 柳飘香忽然一怔,道:“咦!我几时加入极乐教的呀?” 她皱眉寻思,显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烈道:“你是何处人氏?” 柳飘香道:“我是苏州人氏,啊呀!我爹爹和娘……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阿烈道:“你在极乐教中地位很高,为何不看看他们?” 柳飘香道:“我……我不知道,我整天整夜,想的都是男女之事……” 阿烈道:“你但天生是个放荡的女人,我可会说错了?” 柳飘香道: “没有错,我天性,但我向来极爱我的父母,为何一直没有去看他们?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 阿烈道:“听起来有点蹊跷,让我瞧瞧。”他拉起她一手,三指按在“寸关尺”上,替她诊起脉来。 但觉她六脉反逆,一片紊乱,复杂无比,一时难以查出病结所在。 他道:“你这刻的体质,与常人全然不同……” 柳飘香道:“我天天要服药,不然的话。”刚刚说完这话,突然间全身发抖、面然发青。 阿烈忙道:“你怎么啦?” 她交紧牙关,道:“万劫丹的药力发作了,天啊……” 阿烈眼中看她的形状,耳中听她的声音,晓得她的的确确发生一种痛苦。并没有丝毫作伪。 他突然间感到自己欲念全消,在目下这等情形中,他纵然是贪色好婬之辈,也提不起兴趣,何况他并非这种人。 柳飘香娇躯直抖,阿烈放开她,坐起身道:“我的衣服呢?” 她吃一惊,道:“你你要走么……” 阿烈点点头,道:“难道你还要留下我?” 柳飘香叹一口气,道:“是呀!留下你又有何用?枉然教你送了性命……你的衣服在那快镜子后面……” 阿烈依照她所指之处,把镜子拉开,里面是个衣橱,他找到自己的衣服,迅即穿好,才回头向柳飘香望去。 但见她仰卧在床上.双眸欲闭开闭,竟没有看他。同时她似乎也没有刚才颤抖得那么厉害,好象痛苦已减轻很多。 霎时间,她的魅力顿时又恢复了。这时活色生香的景象,实在足以使任何男人,为之垂涎欲滴。 阿烈走过去,站在床边,目光在她丰满白皙的服体上,巡逡一番。最后、才凝视着她的眼睛。 柳飘香仍然没有看他,轻轻道:“外面厅子里有一条秘道,可以通到邻屋……” 阿烈道:“你现下觉得怎样了?” 柳飘香道: “现在好过一点,但这些都无关重要啦!一个人终归会老死的……”她话声淡谈的,反而使人觉得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阿烈同意地点点头,道: “是啊!迸往今来,从来没有人能够例外。但我知道,必须是当真极为豁达之人,方能把老死之事,淡然置之。” 柳飘香这时才瞧见他,见他注视自已的,不知不觉把四肢缩起,做出遮掩重要部位的动作。 阿烈觉察了这一点,立刻问道:“你害羞么?” 柳飘香道:“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阿烈道:但你一向都很大胆的雅!” 柳飘香道:“此刻回想起来,我也奇怪自己从前怎可以那么没有廉耻。也许是药力的关系吧?唉!” 阿烈道:“这样说来,你的心灵现下已不受药力支配了,这一定是万劫丹发作前的预兆啦!你心里怕不伯?” 柳飘香道:“怕也没有办法啊!” 阿烈道:“我大概有法子解去万劫丹的毒力。” 柳飘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 “恐怕不行吧!敝医齐唯我的医道,天下无匹,他说过这万劫丹恶毒无比,任何药物也无法解救。” 阿烈道:“这一点让我来操心,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计较,只不知你肯不肯听我的话?” 柳飘香道:“你要我做什么?” 阿烈道: “我要你作一个人证,将来得以揭穿和指证陆鸣宇的卑鄙恶毒的真面目,这件事你可肯做?” 柳飘香毫不犹疑,道: “肯,这个恶魔,我已受够了,还会帮助他,让他逍遥自在的再作恶下去么?” 阿烈从她的眼睛中,瞧出这些话的确出自她衷心,可以采信。 当下掏出“仙昙花瓣”,颔首道:“好极了,我倒要瞧瞧齐唯我的万劫丹,能不能难住我……” 那“仙昙花”乃是天材地宝,干百年罕得一见,何等珍贵?齐唯我的毒药再厉害些,碰上这等异宝,自是失败。 柳飘香噙住仙坛花瓣,片刻工夫,但觉神清气爽,身体恢复如常。此外,她的心灵神智,也完全挣月兑了药力的控制,因此之故,她觉得更不好意思。阿烈懂事地拿来衣服,让她穿上。 她那股妖艳之气,消失了大半。 但阿烈觉得她似乎更漂亮动人些,当下问道:“目下你觉得如何?” 柳飘香道:“很好,但也许万劫丹的药力尚未发作……” 阿烈道:“你成心吧,只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柳飘香道:“来袭的敌人一定已经走了,否则陆鸣宇会通知我逃走的。” 阿烈道:“哦!他会闯入来?” 柳飘香摇摇头,道:“他在外面触动机括,我这儿就可以晓得啦!” 阿烈道:“原来如此……” 他寻思一下,又道:“你自然还记得我们刚才的话,现在你仍然肯做证人么?” 柳飘香道:“肯,但我很怕陆鸣宇……” 阿烈道: “不用怕他,我们把他擒下之后,才让你指证他的恶行,既然你答应这么做,你先离开此地。” 柳飘香讶道:“你呢?你不走么?” 阿烈道:“我看看情形再走,对了,曾老三呢?” 柳飘香道:“这个人是你的朋友?” 阿烈道:“是呀!他怎样了?” 柳飘香道:“这真叫人难以相信,这么讨厌的人……” 阿烈道:“他又不是和你做朋友,你怕什么?” 柳飘香道: “我宁可少一个朋友,也不要多看他一眼,唔!或者做了朋友,他就变得一点也不讨厌了,对不对?” 阿烈道:“一点都不对,他就是那个样子的。” 柳飘香伸伸舌头,道: “啊呀!真吓死人他现在被囚在地底石牢内,这个人不论是武功心机,都厉害之极。 陆鸣宇亲自出手,也没有法子杀死他,最后还是利用机关之力,使他掉下地底石牢内,才算是把他收拾下……” 阿烈道:“我非救他不可,你告诉我怎样下手?” 柳飘香道: “奇怪,看来你们真是朋友呢……”她随即把如何打开石牢之法告知阿烈,但显然十人困难,因为守卫之人都有极巧妙安全的掩护,难以袭杀。 因此,阿烈下手时必定会惊动陆鸣宇。 阿烈道:“那也管不了这许多呀!我非试-试不可。” 柳飘香见他十分坚决,只好道:“好吧!我走一趟,守卫以为我押他应讯,决无问题。等到陆鸣宇发觉,说不定已是三五天以后的事了,但是我真怕看见那家伙。” 他们一齐出厅,从墙上一道秘门进入复道。 走到一处岔路,柳飘香便道:“你从这边走,可抵邻屋,在出口外面等我。” 阿烈嘱她小心,但迳自走去。 柳飘香略略等了一下,才向另一条通路走去。 不久,她已从一条地道,到达一座石室。 室内有一名守卫,向柳飘香躬身行礼。她晓得墙内还有一名守卫,在现查看室中情况,一面控制警报开关。 这是在戒备状态下的情形,当她通过地道时,由于曾推开一道木门,怕以这边已接到有人前来的讯号了。 假如是阿烈前来,他纵然能轻而易举地制服外面的守卫,但隐在墙内的那一名,已能发动机关,同时送出警讯。 她从守卫手中取饼钥匙独自踏入另一条甬道之内。 目下假使陆鸣宇晓得她在此,便可以轻易地发动机关,把她也禁锢在这儿。因此,她的行动务必迅速。 这条甬道的尽头,便是一扇红的铁门。 她到了门边,举手打开门上一块方形铁板,露出一个半尺大小的洞口,可以望得见门内的情形。 里面的墙壁上插着火炬,照出这一间丈许方圆的石牢。 牢中站着个人,也向门上的洞口望来。 柳飘香道:“曾老三,你仔细听着。” 曾老三插口道: “你是谁?难道不知道我曾老三乃是什么人物?莫说是区区几句话,用不着仔细聆听。就算是皇帝老子下的诏旨,我曾老三随随便便的听,也不曾弄错。”他以平淡枯燥的声音,唠叨了好多句。 柳飘香厌腻得直想作呕,根不得马上回身就走开。因为从纵是掩上耳朵,双眼仍然看得见他那平淡乏味的面孔。” 她尽力忍耐着,急忙接口道:“别打岔,时间无多,是白飞卿要我来救你的,听见没有? 曾老三要死活地道:“那一个叫做白飞卿?” 柳飘香道: “他叫我转告一句话,你便会相信的,那就是关于诛心妙剑的藏处,你根本不知道。 你现在相信了没有?” 曾老三晤了一声,道:“我何尝不想相信你,可是……” 柳飘香道:“记着,时间已无多啦!” 说时,从外面开了锁,将铁门推开。 现在双方都互相望见全身了。曾老三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凌厉地打量这个美女,看得异常仔细。 柳飘香欣然一笑,道: “你的目光虽然厉害,但已表现出一点生气,使人感到你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你自家知道不?” 曾老三唔了一声,举步向她走来。 柳飘香道: “你得装出受制于我的样子,但如果一路行去,有人拦阻的话,你看情况不妙,便得先发制人” 她侧开身躯,让他通过。 曾老三到了门边,突然停步,道:“这是一个诡计。” 柳飘香吃一惊,道: “诚然以前用过这个方法,骗人入壳,但这回能骗你什么呢?我又不是当真要制住你的穴道。” 曾老三道:“在此室之内,你们只能杀死我,例如利用水火暗器等手段,但无法擒我,除非诱我出去。” 柳飘香急得直跺脚,道:“你这人,疑心病真重……” 曾老三道: “人家诸葛亮那么高明杰出的人物,也说他仅仅是“一生唯谨慎”,我是什么人,焉能不加倍的谨慎的呢?” 柳飘香道: “白飞卿自己要来,但我晓得他无法通过警卫室。唉!你再耽误的话,连我也将成为瓮中之鳖啦!” 曾老三淡淡道:“那么你看着办好了,我决不中计。” 柳飘香感到他意志坚决,似乎无法动摇,只好道: “那么我走啦!白飞卿问起来,我却不得不告诉他你已从另一条路逃走了,因为他这个人说不定会冒险来救你的。” 她转身行去,曾老三跟了出来,道:“等一等……” 柳飘香讶然止步,回头而望。 曾老三迅即从她身边掠过,一面道:“现在我相信啦!” 柳飘香道:“你改变心意了?” 曾老三道:“小白是那种人,你说得不错。” 柳飘香讽刺地道:“你等他亲自来。岂不谨慎些?” 曾老三道:“你弄错啦:诸葛武候不但谨慎,还长于决断,单单谨慎而无关心断,反而是一事无成之人啦!” 他回头对她笑一笑,又道:“再说,我也不愿让他冒险。” 柳飘香呆了一下,才道:“你笑起来,颇为美俊呢!” 曾老三马上拉长了面孔,道:“小女孩,我警告你,别寻我老头子的开心。” 他只要表现出七情六欲,那怕是发怒,也能使他那种死板沉闷的迫人感觉消失,因而不觉得可厌。 柳飘香点点头,道:“好吧!曾三爷,请。” 曾老在往前行去,装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们通过警卫室时,柳飘香心中十分紧张,因为另一个守卫,居然还匿在墙内,这是至为反常的情形。 那守卫以警戒的目光,望着曾老三。 柳飘香道:“不要紧,他武功已失……” 曾老三不理此人,迳自穿过石室。 那警卫突然道: “柳香主……” 柳飘香眼看离门有数尺,心中恨不得一步就跨出去。这守卫的呼唤,显然发生了问题,使她心头大震。 她冷静地回转头,道:“什么事?” 那守卫躬身道:“余老三到厕所去了,这件事还望香主包涵。” 他意思说此刻应该藏在墙内的守卫,不在此地。 柳飘香顿时大为放心,点了点头。 在地道中迅快奔行之际,柳飘香道: “小白在出口那边等候我们,但这条秘道,共有三处入门,随时随地有进来……我意思是指陆鸣宇需要逃走的话。” 曾老三道:“我晓得了,你别作声。” 他领先奔行,到了一处岔路口,但迅即停步。 柳飘香也停在他身侧,低低道:“干什么?” 曾老三悄声道:“这边有人声传过来……” 柳飘香一惊,道:“这一条秘道是陆鸣宇专用的。” 曾老三道:‘好极可,假如他出现,我倒要正正式式跟他较量一次。” 柳飘香忙道:“到外面再动手,此地还有机关埋伏。” 曾老三道: “你刚才说到他可能逃走之言,可见得必是有强敌侵袭,我不趁机会迫他动手,更待何时?” 柳飘香越来,伸手推他,道:“快走,你简直在玩命呀!” 曾老三迟疑一下,道: “好吧:我老实告诉你,并没有人声传来,是我哄你的。”说时,举步走了。 柳飘香这才知道这个名满天下,人人厌惧的怪物,竟是如此多疑善诈,但无疑的。 这是他能长保声名生命之道。 他们很快就到了出口外面,不远处的黑影中,纵出一人,正是阿烈。 他一见到曾老三,顿时喜形于色,道:“啊!曾老师你没事……” 曾老三颇被他的诚意感动,道:“托福,托福,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他领先行去,一面道: ‘以后叫我曾者三,好不好?目下咱们赶紧离开此地。因为柳姑娘既然是极乐教之人,那就有足够的理由,会使陆鸣宇拼命……” 他似乎非常的熟悉这周围的道路。一直在小巷中转折奔行、不一会,已出到街上。 阿烈等人方自奇怪,只甩他领先串入一间屋宇院子内。然后一如回到家中似的,带领他们走入一个房间内。 他们都无须点灯。就可以看见房内的情形。但见陈设筒单,并非是什么公馆。阿烈和柳飘香都不则声,等他说话。 曾老三道: “你们可以轻松一下,这是我租下来的歇脚地方,这只不过是古人所说的‘狡免三窟’之意而已。” 阿烈道:“怪不得你很熟悉附近的情形?” 曾老三道:“这是最重要的步骤,大凡要进行一件事,首先得模清楚那地方四下的地形,以便于逃走……” 他停歇一下,又道:“刚才如果我们从屋顶上逃走,则不是给极乐教之人发现,就得被攻袭极乐教之人发现。” 柳飘香道: “照我的看法,外敌已经被击退了,陆鸣宇这刻一定到处搜拿于我……”她声音中,流露出惊惧之意。 阿烈道:“别怕,我们想个法子藏起你。” 他转面向曾老三道:“你是江湖中的大人物,一定有主意。” 曾老三沉吟一下.道:“你如果没有什么地方,住在这儿最妥当了,不过……” 柳飘香道:“这儿与极乐教行宫很近,太危险了!” 阿烈也道:“是呀!何况这是个市镇,话传得最快。某家来了一个漂亮女人,马上全镇都晓得了。” 曾老三道: “唯一要克服的困难,便是这一点了。所以我刚才觉得有点为难,因为她如果躲在这儿,势须我也留下,为她掩护。” 他停歇一下,又道: “其实也不算太危险。因为以情理衡度,极乐教的行宫,定然在三两天之内就搬走。 他们决计不会还留在这儿,等侯更多的武林人来侦察侵扰这理,而且我敢保,极乐教连一个人都不留下。” 阿烈道:“这话有理,如果有人留下,就等如留下线索。” 柳飘香道:“既然如此,我暂时躲在这儿就是了。” 曾者三道: “那么你只好暂时认作我的妻子,但有病在身,不能起床。而且有人探视之时,你还得变丑些。” 这一点柳飘香并不在乎,她虽然有惊世媚俗的姿色,但她曾经有过上千的面首,岂怕冒充曾老三的妻子。 但她内心中仍然非常的犹疑,考虑着要不要答应。 要知她须得冒充曾老三的妻子,而曾老三外号是“鬼厌神憎”,与这么一个可憎可厌的人,共住一室,该是何等可怕之事? 阿烈一听了解决之法,忙道:“那好极了,我要去找高青云。” 他先向曾老三点头作别,然后向柳飘香道: “将来如果有人把陆鸣宇擒住,要定他的罪,希望你能作一个证人。” 柳飘香皱皱眉头,道:“这等事也与你有关么?” 阿烈道:“当然啦!我和武当派和程玄道真人是好朋友啊!” 人在踏步离开此屋之时,心中大感轻松。因为他不但已救了冯翠岚,还救出了金恭友和使柳飘香改邪归正。 自然那曾老三本是帮他的忙的,也把他救了,这亦是莫大的安慰。 镇上似乎很平常静,天色虽然黑暗,但已快破晓了。 他没找到高青云,也不知他的去向,于是只好在那屋子内歇息。他睡了一觉,起来时已是下午时分。 他起来之后,细细把当前的形势,作通盘的考虑。 可是他碰上了一个结,那便是“裴夫人”,这个女人,曾经使他发生了亲切之感,宛如慈母一般。 然而她却是个凶手,她杀死别人,阿烈可不以管,何况她又是为了替阿烈的亡父出气报仇的,更不必管。 问题是她可能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她是凶手。那么他怎么办?岂不是定须杀死她才行? 他想了好久,决定暂时抛开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与梁大叔和欧阳菁碰头,再作打算。 好在此去开封,路程甚远。他在黄昏时分,便已入城。 此地是他的故居,虽然没有很多的往事足以回忆。然而他这番回开封,实在已经历过奇幻的人生旅程,因此使他不禁大生感慨。 他晓自己的相貌,已被许多人认得。因此,他踏入开封府之后,要不是被丐帮之人跟踪,就是极乐教之人,再不然,连裴夫人、祁京这一帮子高手,也曾见过自己,如惹见到自己定然也不放松。 事实上他大闹极乐教之事,裴夫人等已经查出。因此之后,白飞卿的名字,目下已相当响亮了。 他迳自走到梁忠山与他约定的货栈,向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询问梁忠山的下落。问明地址。便问他可有后门? 那掌柜的虽然不知何故,但这是小事,便告诉了他。 他笔直通过后进房屋,从后门出去。 心想:“如若有人跟踪我,这刻必定以为我在解手。等到觉察不对时,我已不知到了那儿啦!” 他在稍为僻静的地区的一所屋子内,不但见到梁忠山,还见到了欧阳菁。 大家见面,甚是欢喜。阿烈不暇多说,便催促搬走。 梁忠山向欧阳菁一笑,道:“怎么样?我老早就算定了。” 他回转头向阿烈道:“我们老早有准备,一切衣物都收拾好,随时可以离开,并且不留一点线索痕迹。” 阿烈道:“那好极了,咱们先藏在什么地方?” 梁忠山道:“有,有,你们跟我来。” 梁忠山领先出房,阿烈是第二个出去。但走了数步,便感到不对了。阿烈回头一望,停下脚步。 他口中招呼道:“梁大叔,等一等。” 接着略略提高声音,道:“阿菁,你怎么啦?” 欧阳菁没有回答,似乎已经不见了。阿烈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莫非在这刹那间,她已被人制住了。 念头电转之际,人已经回纵去,落在门边。他可不敢冒失大意的闯入去,而是耳目并用的查看房中情形。 目光到处,只见欧阳菁坐在床边。她不但没有被人制住,甚至还回望着阿烈,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阿烈这才踏入房内,道:“你打算留下么?” 欧阳菁道:“那可不一定,或者我非留下不可。” 阿烈皱起眉头,暗想:“女孩子总爱使人头痛的。” 口中说道:“为什么?如果你肯告诉我,我真是感激不尽。” 欧阳菁道: “你用不着讽刺我,只要你把你的真正来历说出来,梁大叔又是什么人?我知道了,马上跟你走。” 阿烈叹口气,有点闷闷不乐地道:“如果我不说,你就不走了,对不对? 欧阳菁干脆肯定的应了一个“是”字。 阿烈耳边忽然听到梁大叔的话声,虽然像蚊子叫,却清晰之极。 他道:“少爷,千万别泄露底细,我有法子把她擒下,使她非听我们摆布不可。” 阿烈摇摇头,算是答复梁大叔的建议,一面说道:“阿菁,你的话好生无情啊!” 欧阳菁生气地瞪他一眼,冷冷道: “我无情?哈!这话才新鲜呢,你连身世来历都不肯告诉我,根本不信任我,莫非这就是很有倩么?” 阿烈道:“我有我的苦衷,你只须跟着我就行啦!” 欧阳菁摇摇头,长长的秀发,随着这个动作向两边飘扬,甚是悦目美貌。 她站起身,却坚决的道:“不行,我先得知道你的事。” 阿烈道: “如果你不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那么我们暂时分手也好。”说时,作出想转身出去之状。 欧阳菁马上扑过来,一手把他扯住,道: “这是笑话呢?抑是真话?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手段厉害的,我凭什么能不供出一切详情?” 她不说是自己不肯保守秘密,却是说对方手段厉害,这一招果然高明,阿烈虽然聪明多计,一时也怔住了。 梁忠山在外面接口道:“欧阳姑娘,你如果拖延下去,徒然使我们三人都陷入不利的境地。” 欧阳菁道:“那么你们就告诉我呀!” 阿烈突然间感到一阵冲动,觉得自己非说不可。当下大声道: “好:我就是查思烈,化血门查家的唯一后裔。” 欧阳菁五指一松,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瞪大双眼。凝视着他。并且还忍不住微微的喘起来。 她呐呐道:“你……你就是那个小表?” 阿烈一旦说出了真正身份,顿时有如挪开了心头上的万斤大石一般,感到无比的轻松愉快,含笑点头。 他深知欧阳菁决计无法置信,当下又补充道:“是的,我就是被迫做你徒弟的人了。” 他提到这件事,欧阳菁方敢相信,然而摆在眼前之事实,又是这般教人难以相信。 因为他那时不过是个面黄肌瘦的小童,但如今玉树临风,英姿焕发,前后两人,相差何止十岁? 她困惑地道:“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你那时还小得很啊!” 阿烈道:“这一点我以后解释,现在你跟我走吧!” 欧阳菁道:“不,我回家啦!” 阿烈道:“随便你吧,但记着别告诉别人” 梁忠山象轻风飘入室内,挺胸竖眉,眼中射出森冷杀机,道: “我可要对不起啦!” 竖掌当胸,便要出手。 阿烈忙插手拦阻。他还未说话,欧阳菁已惊啊了一声,道: “化血神功,唉!你真是化血门人呀!” 原来梁忠山一竖掌运功,掌锋变面珠砂船的鲜红色,十分刺眼,行家一瞧,便知是化血门的秘传内功。 这等绝世奇功,决不能假装。象梁忠山这等情况,一望而知必有数十年苦练之功,焉能假得? 她接着举步行去,道:“好,好,我跟你们走。” 梁忠山犹疑一下,没有转身。 欧阳菁向他笑一笑,道: “梁大叔,我说不定会变成他的妻子,那时,我也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了,对不对?” 梁忠山愣一下,点头道:“如此甚好。” 转身大步出房,耳中可就听到两小的步声,跟着走来。 他们神秘地安然抵达一家杂货铺的后进时,欧阳菁已晓得阿烈如何在数月之内,变成如此这般模样之故。 此外,她也得知阿烈数月前的情势,以及如今须得赶紧练会家传绝学的需要。 她出身于翼北欧阳欧阳家,向来是任性行事,没有什么江湖规矩的拘束,也不怕闹出什么风波乱子。 因此之故,她显然对这个遭遇,反而极为高兴。 他们在杂货铺躲了三天之后,这一夜,在房中围着油灯,会商大计。 梁忠山首先说道: “以武林各大门派,加上丐帮、极乐教等,这些人物没有一个不是极老练的江湖。 因此,他们必能从那货栈处,查出咱们的人数,以及那个落脚的地方。” 欧阳菁道:“即使如此,他们也找不到咱们呀!” 阿烈道:“梁大叔,这一段开场白之后,下文究竟怎样?” 梁忠山道: “以他们的力量和手段,当时一定很快就查出了。但线索到了欧阳菁姑娘不肯定的地方,就中断了。” 欧阳菁笑道:“好啦!别提那事行不行?” 梁忠山又道: “他们定必马上发动全力,在本城周围百里内搜索严查。结果当然也无所获,因此,他们目下已经断定咱们仍然潜匿城内。因为以咱们三人之力,决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搜索圈的。” 阿烈道:“这便如何?” 梁忠山道:“我认为咱们此地迟早会被查出,因为他们已被迫使用最后一着手法了。” 阿烈和欧阳菁几乎不约而同的询问道:“是怎样的手法?” 梁忠山道: “他们向各处粮店和菜市场下手,查询亲近出现购物之人,此处自然极浪费精力物力,但却是最有效的手法。” 阿烈道:“这开封府每日不知有多少千人出入经过,如何查得出来?” 梁忠山笑一笑,道: “菜市场却不一样,譬如肉店,每日所见的面孔,总是熟悉的多,生面孔一望即知,咱们除非不去买菜。” 阿烈道:“咱们可以叫这店里的伙计买呀!” 梁忠山道: “不行,咱们在此店期间,小伙子不许出门一步。此店虽然柴米油盐皆有,但这等杂货店也是对方必查的对象之一,伙计们绝难不透露消息的。” 欧阳苦讶道:“为什么呢?” 梁忠山道: “要知对方发动这等调查,动用的全是本城的流氓地痞,大抵都隶属各邦会的,而这等店铺的伙计,为了自身安全,也无不属于这些帮会。因此之故,他们定必暗中透露消息给自己人,绝对无法阻止。” 阿烈和欧阳菁听来听去,似乎真的没有法子可以保持秘密,除非能够与外界不发生半点关系。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任何人焉能不吃饭,假如他们事先布置好,预有安排,情况自然又不同了。 梁忠山默然寻思,阿烈和欧阳菁低声商议了一阵,也找不到妥当的办法,只好等梁忠山决定。 饼了一阵,梁忠山轻轻道:“你们已把衣物收拾好了没有?” 阿烈拍拍身边的包袱,道:“都收拾妥当啦!” 梁忠山道: “在靠墙那具大橱后面,是一道门户,穿过去便是另一个房间,而这个房间,却是紧贴着隔壁的屋子。邻室内也有这样的一具大橱。” 欧阳菁笑道:“相不到这么一座屋子内,也有秘密通路。” 梁忠山道: “姑娘别小看了这间屋子,当年曾是少爷的父亲的秘密居处。这附近十余间的屋宇,皆是他购下的。” 阿烈一听已去世的父亲,曾经住饼这间屋子,顿时泛起一阵特别的感觉,也有一份怅惘。 梁忠山一伸手,扇灭了灯火,说道: “今天已经有人来店里查过,虽然店东已吩咐过伙计,可是由于帮会的关系,咱们的行踪一定泄露了。” 欧阳菁道:“这样可好,要不然老是闷在这个地方,乏味得很。” 梁忠山在黑暗中转头回顾,缓缓道:“昔年我那位大爷,在这一座屋宇内,享尽艳福。不知有多少美女,暗暗的送上门来,又悄悄的送走。” 他停歇一下,又道: “唉!岁月无情,人世变幻,想不到十几年重来,一切都完全变了,大爷也物故了。” 他的话声停歇后,房中便突然寂静。过了好一会,阿烈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了声息,连忙发出警告。 他低声道:“小心,有不少人向咱们这儿奔来。” 转眼间,梁忠山和欧阳菁也查听出来。虽然只慢觉察了这少许时间,但在武林高手而言,已经是许多丈距离了。 梁忠山道: “真糟糕,我正要带少爷到宝库去找回那本化血真经,但没有法子可以甩月兑敌人的追踪。” 阿烈道:“咱们早应前住才是。” 梁忠山道: “现下才是前往的机会,因为各路敌人,全都招来了,只要月兑出重围,就不伯被他们追蹑上来。” 欧阳菁迟疑了一下,才道:“你们快走,我在此处应付一阵。” 梁忠山喜道:“如此甚好,有一炷香之久就够啦!” 欧阳菁道:“行,你们去吧!” 阿烈迟疑道:“这怎么可以?太危险啦!” 梁忠山已扳开壁橱,欧阳菁用力推阿烈道:“快,快……” 假如他还不走,错过了时机,则欧阳菁纵肯牺牲,恐怕也无济于事,而变成白白牺牲。 阿烈转念及此,又想到她是欧阳家之人,别人对她总得忌惮,当下不由自主的被他们推入门内。 他咬咬牙,回头道:“阿菁,你小心保重。” 欧阳菁道:“去吧,我自有法子应付。” 她迅即把大橱推复原状,阿烈在那边,已看不见她,这时梁忠山又弄开大橱,打开门户,阵阵冷风吹入房内,使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阿烈叹口气,奔出门外。 梁忠山把门关好,才领先穿过那邻屋的院落,打开后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黑窄的小巷,走到尽头,已是另一条街道了。 街上静寂无人,他们迅快走出,突然从对面暗巷中,闪出一人。 阿烈目力至佳,相距虽然尚有两丈许,已看清楚那人竟是凤阳神钩派掌门人裴夫人,不禁吃了-惊。 这个女人,居然能在此处守候,倒象是算准了的一般。 她没有作声,静静的望住愣在巷口的两个人 梁忠山冷哼一声,暗暗运功聚力,举步走过去。 阿烈随后跟上,到了距对方只有四五尺时,他伸手拉住梁忠山,接着一挺身,已站在梁忠山前面。 这时裴夫人面对的已是阿烈,她轻轻道:“果然是你,白飞卿定是假的名字了。” 阿烈道:“不错,我是查家的人。” 裴夫人道:“据我所知,查若云并没有儿子活着。” 阿烈道:“你是堂堂的掌门夫人,焉能知先父之事?” 他的声音中,已透出讥嘲的意味。 但裴夫人却不动怒,淡淡道: “只要你能证明身份,我就放你过去。不然的话,我只须叫一声,你便隐入重围中。” 阿烈道: “我不在乎,比这等局势更严重的场面,我出见过了,何况我绝不相信你会放过我的话。” 要知他心中实在相信的很,假如她确是亡父的情妇,目下又为他报仇而弄得天下在乱,则袒护查家后嗣,并非奇怪之事,但他为了要求证明她的身份,以便确定自己的种种推测,不得不高法试探。 裴夫人道:“这也难怪你不相信我,因为我也是七大门派之人,对不对?” 阿烈道:“对极了,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裴夫人道:“如果我早点得知你的身份那就好了,这一点对你非常重要。” 阿烈道:“我现在还未相信你呢!” 裴夫人道: “不要紧,我有法子证明,但我先告诉你这件重要的事,那便是真的化血真经,乃是藏在分光剑内。” 她一口道出这个秘密,阿烈就算不相信也不行了。 裴夫人又道: “现在轮到你证明身份了,由于你自认是查若云的儿子,所以你自然不怕证明这话,是也不是?” 阿烈道: “不错,虽然我仍未相信你会放过我,但我仍然不妨设法证明我是查家之,人但让我想想看。” 他一想之下,方知实在不易证明。除非梁忠山另有办法,念头转到梁忠山身上,顿时有了计较。 阿烈道:“我从这条路出来,你早已晓得的,对不对?” 裴夫人道:“当然啦!否则我焉会在此?” 阿烈道:“这就证明我的身份了,否则谁知道这条通路?那些屋子,原是先父产业。” 裴夫人道:“也许是你无意发现的。” 梁忠山从阿烈身后闪出,道:“你错了,是我告诉他的。” 裴夫人定眼向他打量,冷冷道:“你的口音很熟悉……啊?我记起来啦!你是阿坤。” 梁忠山道: “既然芸姑娘还记得老奴的名字,老奴也敢确信你就是芸姑娘啦!早先我还怕年老目衰,认错了人” 他们这么一说,无疑已证实了裴夫人曾是查若云情妇之事。裴夫人不暇盘诘下去,匆匆道:“我们行避远一点,免得被他们找到。” 她转身入巷,当先领路,不久,他们已处身在一座宅院的房间内,不但有明亮的灯光,还有热腾腾的茶。 裴夫人在灯下打量阿烈,柔声道:“现在看起来,你确实很象若云。” 梁忠山道:“他真是的查公子,老奴奉命照顾他的。” 裴夫人道: “你这么说,我可不得不相信了,唉!可惜我不能生育,否则我的儿子,大概不会比你小呢!” 梁忠山道:“照时间计算,芸姑娘那时候是在十六七年前,如有孩子,正好与公子的年纪仿佛啦” 裴夫人道:“我直到如今才代若云报仇,恐怕太迟了一点,是不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她向阿烈询问,阿烈立即答道:“我叫思烈,只不过改了姓而已。” 裴夫人道: “好,听说你有刀枪不入的本事。如果把化血真经取到手,定可报仇雪恨了,当然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阿烈道: “报仇之事,慢慢再说,但我有一句话忍不住要说的,那就是你的手段太毒辣了,许多与武林无关之人,也被你杀死,例如开封府那个生病熬人。” 他说到此处,心跳加速,甚是紧张。因为她的答案,不啻是宣布她是不是杀死帜亲的仇人谜底。 梁忠山自然晓得阿烈的意思,是以也不由得紧张。 要知他的身份本是查大公子查若云的心月复手下,一直在替查若云办这些女人的事,是以他识得裴夫人 本来他与阿烈的母亲相处得久,心里不免会偏袒于她,若是裴夫人下的毒手,他亦将替阿烈母亲报仇无疑。 但在真相末明之前,加上查若云之死,梁忠山对于这些故主的情人们,不由得生出怀旧之思。 因此之故,他这刻真是全心全意的希望裴夫人不是凶手,以免他陷入可伯有痛苦的境地之中。 阿烈和梁忠山的目光,都盯住这个美妇人。幽淡的灯光之下,但见她端壮大方,自有一股高贵气质。 她好象几乎想不起来似乎地咦了一声,秀眉微皱,缓缓道: “啊!你说的是那个病熬?还有一个小孩。” 阿烈极力恢复平静,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道: “岂只是她,还有好几家的人,全都在你血羽檄发出之后,道到灭门之祸,难道他们都有死罪的?” 裴夫人道: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你要知道,我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线索,以七大门派这些高手的厉害,如果留下话口,马上就能查出。” 阿烈道;“既是如此,你当时为何不马上杀死那个病熬和小孩?” 裴夫人道: “这的确是很奇怪的事,当时我见那小孩,有一股过人的气概,还有他那种出自天性的纯孝。” 她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显然她又泛起当时的感动心情。 阿烈不觉楞住了,他万万想不到当时已受知于这个美妇人这实在是令人感激不已的事,不觉怔住了。 但这么一来,他自知处境更为难了,因为在她的立场,的确必须杀死所有在场之人,而她的动机又是为他的父亲报仇,他能怪责她么? 可是母亲的冤仇,他岂能不报? 只听裴夫人又道: “真奇怪,当时我见了那孩子的神情,加上那个病熬秀美的轮廓,我突然想起了若云,心中蓦然生出了不忍之情。” 梁忠山讶道:“他们母子与大爷有什么关系呢?” 裴夫人道: “那个孩子的神情,极肖似若云。当然这是无稽的想法,然而由于这一点,我突然联想到那个病熬,也许亦曾给若云眷爱过。” 她突然微笑起来,向阿烈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父亲是个最风流的人,天下间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独占他。” 阿烈点点头,道:“听说是是这样。” 他感到裴夫人的口气和神情,就象是母亲儿子一般,是以大为不安。 裴夫人又道:“但他最后终于惹祸了。” 她沉重地叹一口气,接着道: “他在每个门派都结下这等桃色怨仇,古语有道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看,杀父和夺妻竟然相提并论,可见得这是多么严重之事。” 阿烈很难表示意思,且也不大明白她这番话是什么用意,只好连连点头。 裴夫人又道:“你的英俊不下于若云,但愿你别和他那样。” 阿烈摇摇头,道:“我不会的。” 裴夫人道: “以我所知,你已经有三个女孩子了,一个是已经香消玉陨的陆夫人,一个是冯翠岚,还有一个是欧阳菁。此外,据说极乐教的头号妖姬柳飘香,也给你拐跑了。” 她停顿一下,又道: “假如最近不是因为你的身世被查出,大家忙着对付你的话,陆鸣宇便无法在开封耽下去了。” 阿烈忙问道:“那一天你们不是攻入他的行宫么?有见到陆鸣宇没有?” 她摇摇头,道: “没有,极乐教主是李天东,我们双方实力相符,争持了许久。李天东的面纱终于被我们迫得取下,竟不是陆鸣字。” 阿烈道:“那还是假面目啊!” 裴夫人道: “大家心中都知道,不过当时看看既赢他不得,只好诈作相信而撤退。下一回对付他时,定有各派的杰出高手助阵。你瞧着吧:“直到这时,她是否杀死阿烈母亲的凶手一事,尚无明确答复。 裴夫人又道: “我得知若云尚有后之事,心中甚喜,决定要用全九助你练成化血门的武功,重振查家声名。” 梁忠山道:“老奴正愁着这件事。” 裴夫人道: “不要紧,我有法子,你们要知道,第一步是取回那部秘笈,用心研习,以思烈的资质,必有成就。” 梁忠山道:“但他服过灵药,又练过另一种上乘内功。” 裴夫人笑一笑,道: “我详查过他的事迹经过之后,已晓得必是如此,才有这等惊人的表现。但目下不但是我,即使是各派高手,亦无不想通了此理,所以思烈的处境危险非常。” 她停顿一下,又道: “大家都知这思烈必是获得某种奇异机遇,是以月兑胎换骨,再加上某种不属化血门的武功,才能刀枪不入,成就惊人。经过他们调查,思烈不懂武功招式,只会硬拼,也从不露出化血神功。可见得他功夫未成,又或者是因为路数不同,无法练成。” 梁忠山道:“这一分析起来,果然十分明白。” 裴夫人道: “还有呢!只因武功练到我们这等境界之人,无不深知各家派的武功,俱是脉络分明,前后一贯的。可以说有了一种内功,方有种种招式以配合,这才得以发挥到极致。 所以阿烈既练过另一种内功,可能就因此练不成化血门的种种奇功了。” 她向十分专心聆听着的阿烈点点头,又道: “化血门的功夫,没有一种能练得全身刀枪不入的,所以大家都猜得出这是另一种气功,而如果是气功,人家也就有对付之道了。以前不知道,才有措手不及的情事。我得承认,能练成这种神奇气功之人,百世罕见,是以任何人起初之时,都想不到的。” 阿烈道:“现下他们晓得了,就有应付之法了,对不对?” 裴夫人道:“不错,所以你目前危机重重,绝不能碰上那些人,除非你已练成了化血门的奇功。” 阿烈已听出她话中的矛盾,立刻问道: “既然各家派的心法武功,俱有不可分析的关系。同时对别家派的武功,又有排斥不相容的情形。我如何还能练得成化血门功夫?” 梁忠山愁道:“是啊!这正是老奴最耽心的。” 裴夫人道: “这只不是你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想法而已,事实上宇宙中任何事理,都没有绝对性。换言之,在理论上,没有‘不行’之事,只是你办得到办不到而已。” 梁忠山道: “此是使人陷入深思具想的问题,老奴只想知道,少爷的问题,咱们办得通办不通。” 裴夫人道:“当然办得通啦!” 阿烈突然道:“你让我自己想一想如何?” 裴夫人道:“好的,但你一定白费气力。” 阿烈忖道: “现在我已大有不忍向她下手的感觉了。假如再得她指点与帮助,练成武功,又多了一重恩惠,教我更下不得毒手杀她,还是不听她的办法为妙。” 对于这件事,他必须马上弄清楚,予以结束。不管结果是好是歹。此念一生,眼中射出坚决的光芒。 梁忠山一望而知,深深叹了一口气。 裴夫人甚感惊讶,问道:“你何故叹气?” 梁忠山沉重地道:“老奴这一辈子,看的事太多了,是以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叹气的习惯。” 裴夫人释然而笑,道:“原来如此。” 阿烈突然叫了一声,道:“裴夫人。” 声音非常冰冷刺耳。 裴夫人眉头微皱,道:“什么事?” 阿烈道:“前几天在朱仙镇上,你可有不守妇道之事?” 裴夫人不觉一楞,就连梁忠山也怔住了。 人与人之间往往如此,歹话不易讲得出来,因为感到不好意思之故,但一旦说出,情况立变。 阿烈顿时变得非常严厉冷酷,锐利的目光,紧紧迫视对方,又道: “你不敢回答么?那个男人是谁?” 裴夫人极力使自己冷静事来,道:“如果你晓得这件事,应该知道那人是谁?” 言下之意,亦暗示她并非承认干过“不守妇道”之事。 梁忠山忙道:“是啊!少爷你可知道?” 阿烈冷冷道:“当然知道,不但是人,连时间地点,无不明明白白。” 裴夫人鼓足勇气,道:“那么你说出来听听。” 她还有万一的希望,但愿这是阿烈恐吓她,想套出她的真话而已。 第二十一章 阿烈冷如冰,道:“是陆一瓢,我可说错?” 梁忠山讶道:“是他?这人声名很好啊!” 裴夫人瞪他一眼,道:“难道我的声名不好?” 梁忠山汉口气,道:“老奴绝无此意。” 阿烈道: “若要盗名欺世,何难之有?裴夫人。我恐怕得杀你才行了。” 裴夫人看看事到如今,也用不着多扯了,当下问道:“你办得到么?” 阿烈道:“你自己说过,世上没有绝对不行的事。” 裴夫人现出警戒的神色。道: “我劝你还是多想一想的好,免得一旦拼上,我也留不住手了。” 她停歇一下,又道: “况且你还须我的指点。才能练成化血武功,你难道不学了?” 阿烈点点头,道: “不学啦!假如我让你帮助我,大丈夫虽受点水之恩,亦当涌泉以报,叫我如何还能杀你。” 裴夫人道:“这话真教人敬重,可惜你太不会权衡轻重利害了。” 阿烈道: “咱们未动手之前,总算尚有一点说话的余地,我想问你一句话,只不知你肯不肯回答我?” 裴夫人道:“什么话?” 阿烈道:“这话只怕你不愿回答。” 裴夫人道:“那么,你还问不问呢?” 阿烈道:“当然要问。” 他站起来,双手按住桌面,一面伸手把油灯的灯罩拿下来,一面道: “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你的面容。” 说时,已开始挑起灯蕊,使灯光明亮一些。 他回头望了裴夫人一眼,顺手把灯罩放加灯盏上。 房间中充满了油灯燃烧的味道,阿烈道: “裴夫人,请问你自从施展血羽檄以来,已用此杀过多少人?” 裴夫人在心中迅快研究这句话的含意,道: “假如你真是查若云的儿子,我杀一千个也没相干。反过来说,只有你不是查家之人,才对此耿耿于怀。” 她冷冷一笑,又道: “尤其是你与这些被杀之人有关的话,更是如此。阿坤,我这话对不对?” 梁忠山道: “话是不错,但他的的确确是查大爷的亲生骨肉,绝无虚假。” 阿烈道: “裴夫人,如若咱们最后不免拼个生死,则我是不是查家之人,已无关重要,你不肯赐复我的询问?” 裴夫人一听果然有理,当下道:“一共二十多个。” 阿烈道:“你可计算得出最准确的数目?” 裴夫人道:“一共廿十六个。” 阿烈立刻钉问下去,他乃是利用这个迂回的方法,旁敲侧击地查明她可曾杀死他的母亲。 如果一上来就直接问她可曾杀死开封府那个病熬人的话,她发觉有异,便不一定讲真话了。 他先问峨嵋那边被杀的人数,跟着一跳就到开封。 裴夫人道:“一个。” 阿烈的心往下一沉,因为她已不亩亲口承认是凶手了。 为了小心求证,第二步务须把人数弄对。 于是他继续往下查明。 将各地人数加起来,果然一共是廿六个。 梁忠山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不明白的是这位“少爷”,有什么把握可以杀死裴夫人这等一流高手? 他虽然极不想发生这等自相残杀的惨事,但一则阿烈实在被迫非报仇不可。 二则又得知裴夫人曾与别人私通这一点,便使他不禁替故世的主人,感到愤恨不平,因而生出了敌意。 他却不知道阿烈敢情也是利用这件事,使他自己生出恨意的,否则他也将会下步得毒手呢! 裴夫人最后问道:“你可满意我的答案了么?” 阿烈道:“满意啦!” 接着长叹一声,用沉重不安的声音道:“但我非杀你不可,请你原谅。” 裴夫人讶然注视着他,突然间从他的声调,与他眉宇间的神情上,勾忆起当年查若云与她分手的情景。 她最后摇摇头,道: “人生真是奇怪,许多事情,说也说不清楚,没关系,你即管动手,但我并非不抵抗你。” 阿烈道:“当然啦!有谁肯束手待毙呢!” 他向裴夫人迈前一步,作出扑击之势。 裴夫人迅即站起身,举手掣出银钩。 然而她突然花容失色,退了一步。 阿烈沉声道: “不必奇怪,我通晓天下花草之性。刚才在灯蕊中,暗暗加上一点东西,你吸了之后,气力大减。” 裴夫人露出运功提气的神情。 在一边的梁忠山,这才恍然大惊。 暗中一提气聚力,顿时发觉扯气阻塞不通。 阿烈扑上去,挥掌一拍,把裴夫人手中的银钩击落地上。 另一双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一扭,裴夫人这条手臂,便被扭到背后,无法动弹。 她闷声不哼,任得阿烈处置。 阿烈找到一条坚韧的麻绳,便把她双手倒缚在背后,又缚住双足。回头一望,但见梁忠山正在闭目调息。 他道:“梁大叔,等一阵子就能恢复如常。” 梁忠山这才睁开眼睛,只见阿烈把裴夫人放在床上。 裴夫人既不挣扎,也不言语, 梁忠山问道:“少爷,你打算怎么杀她?” 阿烈道: “我用拳头也行,或者扼死她也可以……不过这都太残忍了一点,唉!我不够毒辣,竟下不得手呢!” 梁忠山道:“那么你竟是打算放过她了?” 阿烈摇摇头,道: “不,我给她一个全尸,咱们走吧;她很决就会饿死” 他当先行去,梁忠山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只见她正也瞪大眼睛,向他回视。 梁忠山道: “芸姑娘,假如你早就从这世上消失,毫无影踪那就好了,也可以免去今日这一幕可怕的场面。” 裴夫人目光闪动,似是在思忖话中之意。 直到梁忠山转身行出门口,她才提高声音,说道: “今日的场面,并不可怕,我能无声无息的离开人世,心中一点也不痛苦。” 阿烈和梁忠山走出老远才停下脚步。 阿烈仰望着天上星斗,默默出神。 梁忠山道: “少爷,咱们到宝库去吧,别再想裴夫人了,她是罪有应得。” 阿烈实然道:“梁大叔,敢情你也不忍杀死她?” 梁忠山道:“咱们不是让她饿死么?” 阿烈道: “笑话,她一身武功,那条麻绳岂能捆得住她?何况她还有嘴巴,不会大声呼救么? 除非她自杀而死。” 梁忠山道:“这样说来.你早就晓得她不会死的了?” 阿烈道: “当然啦!同时也从你们的对答中,听出她答应你,从此永远不在江湖上露面,对不对?” 梁忠山道:“正是如此,但老奴可以解释。” 阿烈道:“用不着解释了,咱们到宝库找分光剑吧:“他们在黑暗中奔行过不少街道,最后来到一处地方。 四下皆是陋巷人家,显然这是贫民聚居的地区。 阿烈突然停步,沉声道:“梁大叔,你带我到那儿去?” 梁忠山道:“到宝库去呀!” 阿烈道:“前面可不就是我家么?” 梁忠山道:“不错,但咱们只是路过而已。” 他们经过一间屋子间,阿烈禁不住停下来,睁大双眼,望着那道熟悉的但已被蛛网灰尘布满了屋门。 霎时间,往事都兜上了心头,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但他的人生已发生了许多事,以及极大的变化。 自然最可悲的是莫过于他这番重来,慈母已逝,音容永别。 此生此世.再不复能再得她的嘘拂照顾了。 两行热泪,从阿烈眼中涌出,流过面颊,滴在襟上这间屋子之内,曾经多少叮咛,多少慈爱。 只是如今皆成烟云陈迹,只剩下一间静寂的屋子而已。 梁忠山柔声道:“少爷,咱们走吧!” 阿烈只嗯了-声,没有移步。 梁忠山道: “等一切都妥当之后、咱们风风光光的回来,整理主母的手泽遗手,这才是纪念她的办法。” 阿烈也明白目下不可耽误.只好收拾起满腔凄凉,举手拭泪,转身行去。梁忠山已在前面带路,走得甚是迅快。 不一会,已到了城北区的一座深广高大的住宅前面。 他们绕到宅后,目光从院墙上投入,可以看见一座两层的石砌楼房。 梁忠山道:“少爷,这是你外祖父家。” 阿烈一愣,道:“我娘不是贫家出身的么?” 梁忠山道: “不是,她怀孕之后,才被赶出来的。老奴奉命假扮主母的丈夫,以瞒过邻居耳目。” 阿烈道:“为什么不找好-点的屋子呢?” 梁忠山道:“主母不想离开太远……” 他停歇一下,又道: “那时候还未商妥,家里就发生大祸。所以老奴也认为装作贫户好些。起码敌人想不到查家之人,竟会如此贫困沦落。” 阿烈没有作声,梁忠山又道: “其实老奴错了,当时如果不是那么怕死,我早点把化血神功传给你,唉!” 阿烈道:“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咱进去吧!” 梁忠山道: “这座石楼,本是主母闺房,所以主公当年在她房内,做了一个小小的宝库,初时也是闹着玩的,但后来却藏放了不少宝物。” 阿烈道: “那么咱们进去,会不会被人发觉?既然是我外祖父家,我当然不能伤害他们,对不对?” 梁忠山又道: “你放心,老奴早就想过法子了,昔年老奴每隔几天,就在夜间潜来此处,装神弄鬼,闹得没人敢居住。” 他们越墙而入,奔到石楼边,一眼望去,只见甚是陈旧残破,可知必是久无人整理打扫。自然也无人居住了。 梁忠山道:“还好,至今尚无人敢住呢!” 楼下的大门紧闭着,但右侧却有一扇窗户是洞开的。窗内只是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物事景象。 阿烈自从陷入武林的游涡和仇恨中以来,出生入死。从不曾畏惧过,但这刻却突然泛起了一阵战栗之感。 那扇窗户内的黑暗,似乎蕴蘸着无限的神秘,而且具有不少抵抗的力量,使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梁忠山已跃上台阶,阿烈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把这恐惧流露出来,以免梁忠山认为他还是个孩子。 当下跟了上去,梁忠山带领着他,绕到另一边。那儿又有一扇洞开的窗户,他当先跳入去。 阿烈是在外面张望窗内光景,他的目力夜能视物,以是眼光到处,已看见宙内是一间书房。 房内到处都是尘埃和蛛网,但所有的家具均在,巨大的书橱,紫檀的书桌,墙上还有两幅残破不堪的书画。 当然尚有几椅之类的家具。 梁忠山在房中回头等他进来,一面探手入囊,模出一枚特制的夜行照明火摺。他的目力远不及阿烈,是以到了黑暗的室内,就须得火光帮忙了。阿烈怀着奇异的沉重心情,一跃而入。 梁忠山低声道: “书房后面,有一间贮物室。”说完,已准备打亮火摺。 阿烈伸手按住,阻止他这样做,轻轻道: “我瞧得见,你跟着我就行啦!” 他们走到门边,横移门闩,突然听到门外面发出“吱”的一声。 阿烈被一阵惊惧所袭击,浑身血液创似乎停止流动。 但他的脑子却不禁联想起门外的黑暗中,某种可怕的景象。 直到梁忠山低声问道:“怎么啦!门闩拉不动么?” 阿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外面好像有声音;” 梁忠山道:“真的?咱们去查查看。” 阿烈很想告诉他可能有“鬼”,但他发不出声音,反而拉开了这道布满灰尘的木门,鼻中顿时嗅到一阵沉闷的气味。 这是空屋所具有的发霉气味,正足以使人受到荒凉、阴森等意味,因而此起人类天生对黑暗的恐惧。 门外的确非常黑暗,阿烈虽是有恐惧之感,但仍然一眼看出那是一条廊道,此刻空无一物。 他看不见鬼魅的影子,顿时心安得多。 当下一侧身,道:“梁大叔,你先走吧:“ 梁忠山道: “实在太黑了,连你也看不见啦!”说时,跨过门槛,啪一声订亮了火摺。 火光一闪动,阿烈似乎能把心中幻觉阴影抛开,顺手把门关上,因为他不想有人从窗个望见火光。 这时候,他才发现门上有一枚木制圆球,旁边有一道沟隙、可供这枚圆球横向滑行,顿时恍悟声音的由来。 耙情书房门内的门闩,与这外面的圆球是附着在一起的,当他移动门闩,圆球也滑动,便发出声响了。 由于外面是甬道,具有回响效果,是以圆球滑行的声音,特别刺耳,当时可着着实实的吓了他一跳。 梁忠山已沿着甬道走去。不数步.便转折向另一个入口,然后停步在一扇木门前面,用火摺照亮这道门户。 火光把木门照映得十分清楚,也是布满灰尘,有一把锁扣在外面.已经完全变成黑色.一望而知、即使用钥匙,也打不开了。 阿烈发现梁忠山小心检查门缝,由上而下。 心中甚感诧异,问道:“梁大叔,你干什么?” 梁忠山伸手拧锁,一面应道: “我当年做过记号,还好的是至今无人开启这道门户。” “啦哒“一响,那把锁已拧掉。 接着木门被推开,又是一股又霉又湿的气味直冲出来。 使梁忠山和阿烈都站开了一点。 饼卜-阵,梁忠山道:“我先进去把窗户拉开。” 他迅快进去,手中的火摺,照亮了整间屋子。 但见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右上角的墙上,有一扇两尺见方的窗户,梁忠山迅即打开,便退出来。 房内堆列着下些橱架。上面仍然放着不少东西,有些是被褥,有些是鞋帽等衣物,还有些箱子篮筐等。 阿烈道:“梁大叔,这就是藏放宝物的地方了?” 梁忠山道:“当然不是,这只是入口,在靠墙的橱下,有一个小小的地窖。这个地方,连主母都不知道呢!” 阿烈道:“那么他……我指的是先父他怎会知道?” 梁忠山道: “有一回他暂时藏在这间贮物室内,大概是闲着无事,多看几眼发现的,这不必管了。总之,他查明从没人会移开大橱开启地窖,才决定利用的、当然其时他是为了好玩,想不到今日却帮上你的忙啦!” 他看看时间已差不多,房门内的气味已没有那么霉湿,正要进去。 阿烈突然拉住他,梁忠山机警地一口吹熄了火摺,身体迅快靠贴墙上。因为他深知这位小主人耳目之聪,超凡绝俗。 黑暗中只听阿烈干咳一声,轻轻道:“没有什么事。” 梁忠山道:“唉!我还以为有警兆呢!” 阿烈道:“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世上有鬼么?” 梁忠山沉默不言,过了一阵,才道: “老奴不晓得你问这个干什么?但刚才仔细认真的想过,这世上恐旧没有鬼,至少我从未碰到过。” 阿烈道: “你言下似是很遗憾,但我却感到安心。” 梁忠山道: “一个人的生死,本是至为平常之事,但最可悲的是人死之后,宛如灰尽烟灭,永无痕迹,生前尽避叱咤风云,龙腾虎跃的人物,而死后却不知到那里去了,机智、胆勇、风趣、才学等等,都不见了。想想看,如果能化为鬼魂,那就是不会消灭了。” 阿烈呆了一下,道:“我倒没有想到过。” 梁忠山道: “你年纪还轻,所以不大对这等事留心的,老奴认为如果有鬼,那是至值安慰之事。 因为咱们死了之后,也可变为鬼魂,生死有何相干?此所以……” 阿烈接口道: “我明白啦!照你这么说,咱们能碰到鬼,竟是值得大大庆祝的事了,唉!我刚才着实惊怕呢!” 梁忠山打亮了火摺,走入房内,很快就移开大橱,露出了地窖的盖板。大约六尺长、三尺宽。 阿烈即勾住板上的铁环,掀起盖板,但见靠窖上有一把木梯,看来已朽坏了,还好的是他不打算利用此梯。 这个地窖不过是丈许见方,阿烈飘身落窖,微微吸点气,发现空气反而较上面清新点,可知必有通风设备。 角落有一张高几,几上还有烛台,插着蜡烛。 梁忠山下来后,点燃了蜡烛。 整个地窖内,顿时有无数光辉闪耀,敢情有不少镶着宝石的首饰,挂在墙上。 此外,还有一张长几,上面部摆放着不少东西。 阿烈付道: “我爹爹躲在这儿之时,大概就以把玩这些珠宝珍饰为消遣吧!假如这个地窖不是有通风设备,他一定吃不消而不会藏放宝物的。” 在左边靠墙有一个五尺长的矮木几,摆放着好些东西。但有一件还用布包起来的,其余的也没有宝光闪射。 阿烈只留神找寻“分光剑”,所以对珍宝以及其他任何东西。都不理会,但是瞧来瞧去,都不见刀剑之类的东西。 梁忠山道: “少爷,瞧,这几上的东西,都是各大门派渴想找回的镇山之宝呢!” 阿烈这才转眼望去,只见梁忠山蹲在几前,拿起用布包着的物事,面上有着慎重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这一定是北斗玉玺了。” 他一面说,一面解开,果然是一颗碗口极大的白玉玺,通体洁白无瑕,光然莹润,真是稀世之珍。 梁忠山又道: “这是七星帮的宝物,据说开帮帮主,曾在玉玺上留下北斗七式,乃是武林一大绝学,精深奥妙无比。” 阿烈马上就看见其中一面,刻有极细的字迹的图形。梁忠山也看见了,略一审视,然后说道: “老爷提过这件事,但老奴直到如今才亲眼得见。” 阿烈过去拿起一个经尺的圆形石砚,道:“这也是宝贝么?” 梁忠山道: “当然,当然,这是峨嵋派的镇山之宝,砚底刻有两仪十三剑。” 阿烈皱皱眉头,放下古砚道: “咱们要找的是分光剑。” 梁忠山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烈沉重地道:“没见到,对不对?所以你尽在讲些各门派的宝贝。” 梁忠山沮丧地叹口气.道:“是的,为什么会不见呢?” 阿烈道:“先父根本没有把分光剑放在这儿。” 梁忠山道: ‘如果不放在这儿,又在何处?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被七大门派之人搜遍,但也没有分光剑。” 阿烈道:“这剑是一件宝物吧?” 梁忠山道:“当然是啦!这是查家传世之宝,据说削铁如泥。” 阿烈道:“咱们到各门派查探,好在你认得出。” 梁忠山摇摇头,道:“老奴从未见过,如何认得?” 阿烈一怔,道: ‘如果你也没有见过,咱们从何查访?唉!真是糟糕透顶。” 他突然跳起来,道: “有了!咱们去问裴夫人,她提到分光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也许她曾经见过此剑。” 梁忠山也兴奋起来,两人迅即离开。临走时,没有忘记把屋中各处恢复旧观,以免被人觉察有异。 他们俱是曾在开封居住饼许久的人,是以这附近的大街小巷,熟悉之极,这刻专拣暗巷行走,宁可多绕点路。 这回又平平安安的抵达那间屋子,是裴夫人预先准备的地方,现在面临的问题,便是裴夫人走了没有? 阿烈在门口低叫一声“裴夫人”,随即入房。 但见床上仍然身躺着那个妇人,成熟丰满的身段,令人不禁想像到蛇的形状。她静静的看着那两个男子进来。 阿烈道:“我刚才忘了问你一件事。” 裴夫人道:“两件,不是一件。” 阿烈讶道:“什么两件?” 裴夫人道: “如果你认为只有一件,那也不要紧,但目下我只准许你询问一个问题,超过此数,恕不开口。” 阿烈耸耸肩,道:“好,我只想知道分光剑的事。” 裴夫人道:“在宝库中,你们可是找不到?” 阿烈道:“找到了。” 裴夫人道: “哦!是剑不见了,对不?我还奇怪何以阿坤也找不到地点,因为我虽有一张地图,但十分凌乱,若要查出地点,便须找个本地人,细细研究才行,但他说过阿坤晓得的。” 阿烈道:“你去过没有?” 裴夫人瞪他一眼,但眼中随即透出温柔的光芒,道: “你怀疑是我早一步拿走了,可对?我不怪你,虽然我没拿。” 阿烈道:“但宝库中没有剑呀!” 裴夫人道:“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要点。” 她轻轻咳一声,整理一下喉咙,表示很郑重的样子,又道: “那分光剑虽有剑名,其实却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比普通的匕首还短小,想必是属于鱼肠剑这一类的宝刃。” 阿烈道:“哦!很短小?” 裴夫人道: “不错,短小得你不会注意的,因为任何人一听这名字,总是以为最少是三尺青锋,你们明白了没有?” 梁忠山道:“原来如此,少爷,咱们快回去找。” 阿烈没有移步之意,沉吟一下,道:“是先父这么说的?” 裴夫人道: “当然啦!孩子你听着,我宁可骗天下之人,也不愿骗你,你也许不知道,我没有儿子,而这刻看着你,心中无端端有一种奇怪感觉。”她的声音透出异常的温柔,叫人不能不信。 阿烈叹口气,道: “裴夫人,蒙你看得起我,可惜我决计没有法子拿你当作母亲看待。”他面部的肌肉肌剧烈的痉挛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裴夫人以为他怪自己与陆一瓢发生关系之事,不由得面一红,微微垂下目光,不敢正面瞧他。 阿烈想起了逝去的母亲,心中痛苦异常,转身走到窗边。 梁忠山道:“少爷,快走。” 阿烈咽了一声,裴夫人却道: “等一等,阿烈,我且问你,假如你取到了分光剑,找到传家武功秘笈,你又有什么法子修习呢?” 梁忠山道:“啊!芸姑娘之言甚是。” 阿烈道:“我的答案与你一样,所以才不必向你请教。” 裴夫人不惑不解,反问道:“答案与我的一样?” 阿烈点点头道:“是的,因为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对不对?” 裴夫人道:“话是不错,但我不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阿烈道: “反正你已说过决不答覆我第二个问题,我们再谈下去,也没有用处,徒然浪费时间而已。” 梁忠山忍不住接口道: “少爷,你须以大局为重,别跟芸姑娘呕气,你说出来听听,如果错了,她不会缄默的。” 阿烈摇摇头,虽然裴夫人根本没有反对之意。 他的表现,使人觉得十分奇怪,莫说是裴夫人,就连梁忠山,也觉得不解;因为他本非意气用事之人。 阿烈举步行出房外,一看梁忠山没有跟出来,晓得他、在做什么,心中大为不悦,双臂一振,拔空而起。 在黑夜中,他的身形宛如大鸟一般横空飞去,一个起落,已到了大门外的巷道上,人必须走得远些,以免听见他们交谈。 这时在两丈外的巷墙上,露出半个人头,锐利的目光,正向阿烈查看,接着隐没在巷墙的后面。 假如阿烈不是心事重重。以他的耳目之聪,在这等距离内,一定可以觉察有异,当然这是指对方极其高明而言。若是略为差些,则纵然是心事重重的情形之下,仍能觉察得出。 一瞬间,距他只有数尺远的墙顶,再露出人头。 那对目光,在黑夜中,闪闪生光,锐利如电。 阿烈一点也不晓得,心头兀自忆念母亲的孺慕之情充塞,视听的能力,与平时有天渊之别。 直到墙顶之人,已完全站露出全身,阿烈这才警觉有异,虽然他还是背向着墙上的夜行人 那人作出扑击的姿势,但没有马上扑下。 可是他的一股强大凌厉无伦的气势,已经袭到阿烈身上,阿烈身躯微微震动一下,急急提聚真气,运布全身。 虽然仅只是眨眼工夫,可是阿烈却觉得非常长久,长久得很使他感到不耐烦,突然风车般转身过去。 他一眼望去,顿时化惊为喜,十分开心。 耙情这个神秘的夜行人,竟是“白日刺客”高青云。他不但是好朋友,而且碰巧阿烈正想找他呢! 阿烈跃上墙头,道:“高兄!你怎么也来了?” 斑青云笑了笑,道: “这几天以来,我一直暗暗跟踪裴夫人,晓得她觅妥了这么一个地方,起先我还以为是留作幽会之所呢!” 阿烈感到被人刺了几剑般的痛楚,忙支开话题,道: “小弟正要找你。” 斑青云道: “白兄弟,慢着,我觉得似乎不便与你太热络了,因为第一点,你是七大门派全力搜寻的对象。” 阿烈道:“是的,我是查家之人。” 斑青云道: “好吧,我改叫你查兄弟就是,要知我不是怕惹祸上身,而是那个女人,你也知道,她曾陷害我……” 阿烈笑一笑,道:“你觉得我与她似乎有联络么?” 斑青云道:“什么似乎,简直有极密切的关系。” 阿烈道:“是的,她是先父的情妇之一。” 斑青云道:“一点也不奇怪。” 阿烈道:“但我仍要杀她,高兄,咱们谈谈价钱如何?” 斑青云那么机智之人,这一下也不由得迷迷糊糊,道:“你在说什么?” 阿烈道: “我听说你当刺客是有价钱可谈的,小弟愿出任何价钱,购买她的死亡,高兄即管开价,小弟付得起。” 斑青云道:“别开玩笑,我可没拿你当作外人。” 阿烈道:“生意是生意,只不知你能不能杀死她?” 斑青云道:“当然能啦!但是……” 阿烈道: “我自家下不得手,虽然我曾擒下了她,把她绑起来,可是她对我的态度,就像母亲一般,唉……” 斑青云舒口大气,道:“那么我也无须下手,对不对?” 阿烈摇摇头道:“不,正因为我不能下手,才要请依” 斑青云道:“她不是像你的母亲么?” 阿烈咬牙,道:“但她以久以前,杀死了我生身之母。” 斑青云一怔,道:“真是要命,这究竟怎么回事?” 阿烈道:“她虽然不知道是我的母亲,但她……” 斑青云沉吟一下,才道:“好吧!这生意我接拉!” 阿烈听他这么爽快,反而呆了一下,道:“你要什么代价?” 斑青云道:“我要你答应两个条件。” 阿烈道:“什么条件?” 斑青云道: “第一个条件,洁身自爱,不要与女孩子胡乱勾搭,除非是有真情真意,那自然是例外。” 阿烈笑一笑,道: “小弟答应了……”心想他敢情是见我有不少女友,所以提出警告,这都是先父名声所致。 斑青云又道:“第二个条件,把各大门派失去的宝物通通给我。” 阿烈缓缓道:“她值得这么多?” 斑青云道: “我还是看在朋友情面上,少算一卢,其实还不止此数才对呢!想想看,普天之下,谁能杀得死她?” 阿烈道:“我不知道各在门派失宝是什么……。 斑青云立刻念出来,其中包括古砚和白玉玺。 阿烈迟疑寻思之时,高青云暗暗泛起一抹微笑。连他自家也认为索价太高了,阿烈决不肯干的。 他正是想籍此推却这笔生意,老实说,他虽然不怕杀人,可是以裴夫人的身份,事后一定祸患无穷。 阿烈突然道: “好,我答应你,一件也不少。不过,你还得为我做一件事,那就是想法子让我谒见逍遥老人。” 斑青云大吃一惊,然而那七大门派的失宝,的确能令他动心。再说回心一想,裴夫人既偷汉子,又杀死阿烈的母亲,何尝没有该死之道。 他心中对自己说:“我这一次真要为了财宝而接下这笔生意了。” 接着他听到自己答应下来,并且问道: “你想逍遥老人作甚?他老人家不愿见人的。” 阿烈道:“只要让我找到他,会不会被他轰出门外,那是我的事。” 斑青云道: “好,他老人家一向如浮云野鹤,逍遥自在,但你运气不错,因为他后天就是出关之期了。” 阿烈急忙道:“怎样出关法?在那儿呢?” 斑青云道: “他老人家每年都回到洛阳白马寺后一间精舍中,闭关一个月,后天就是他出关之期了,我也……” 他突然停口不言,但阿烈已明其意。高青云身为逍遥老人记名弟子,自然要在出关之日。前往谒见叩安。 阿烈忖道:“有了时间地点,我自己就能去,何须与你同行?” 他记起当日与祁京同游洛阳名胜古迹时,也曾到白马寺,这个中国最古的寺庙瞻仰过的印象。 斑青云道:“我要半个月时间,你意下如何?” 阿烈道:“可以,可以。” 斑青云道: “好,那么我走啦!但我得提醒你,你目下武功还不行,刚才我看见七大门派的阵容,着实骇了一跳,有好多位多年归隐不出的人,也露面啦!虽然不完全是对付你,极乐教也是他们的目标,但你如若被他们追上,我敢说不要一顿饭工夫,你就变成死首了。” 阿烈道: “别耽心,我会小心,你任务达成了,我一定如约奉上各物。” 斑青云瞪他一眼,悄无声息的飘落墙的那边。 阿烈也跃落巷中,等候梁忠山。 他晓得梁忠山一定是追问裴夫人如何能练成武功之法,这个人情不必领受,因为他已有了成算。 又等了片刻,梁忠山奔出来,面上泛现笑容。 他出来之后,不暇多说,拉了阿烈,匆匆走去。 阿烈晓得他要回到鬼屋,心中一动,在一条黑巷中把梁忠山拉住,轻轻道: “梁大叔,你可有别的落脚之处?” 梁忠山点点头,问道:“有是有,但为什么呢?” 阿烈心想高青云必会在暗中跟踪之事,不必向他提及。 当下道:“分光剑就在我身上,此外我有事告诉你。” 梁忠山大为惊讶,但仍然相信了他的话,当下又带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是在城东偏僻地区的住宅。 宅内显然有人居住,只有这么一个院落空着。 阿烈看见四下打扫得很干净,暗念这梁大叔的藏身地点,真比狡兔窟还要多。 梁忠山点上灯,道:“少爷,把剑拿来瞧……” 他对这件事比阿烈还紧张,阿烈笑笑,道: “就算有化血真经。但找不到逍遥老人,又有何用?” 梁忠山吃一惊,道:“你听见了?” 阿烈道: “没有,我早就晓得必找逍遥老人,凭他学究天人的武功造诣,方能办得到一般高手都办不到之事。” 他停歇一下,又道:“但我却晓得逍遥老人的下落。” 说时,已掏出那把只有数寸长的小剑。 梁忠山接过,讶道: “就是这一把么?老爷以前总是随身带着,我全然不知这就是名闻天下的分光剑呢!’阿烈道: “这是一个小小的诡计,可以使人无法盗取到手,即使看见,也不会拿走,只不知秘笈刻在什么地方?” 梁忠山道:“不是刻上去,是藏在柄里。” 梁忠山旋转剑柄,只消几下,柄与剑身就分开了。这时可以看见那并不粗大的柄内藏有一束卷起来的纸。 他们在灯下,兴奋而小心地将纸卷取出。 梁忠山道:“少爷,小心阅看,老奴到外面把风。” 此事非同小可,的确须得万分小心。 阿烈点点头,持地把灯火吹灭,才展开那纸卷瞧看。好在他夜中视物,有如白昼,毫无半分不便之感。但这么一来,外面纵然当真有人偷窥,也没有法子看得见房中的情状和物事。 梁忠山小心翼翼地四下巡弋查看,良久,阿烈叫他,他才回到屋子内,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阿烈已把分光剑复原,化血真经自然也放回柄中。 两人坐在桌边;低声交谈。 阿烈道: “爹爹在卷中留下话,说明此经乃是世代相传的真本,家中另有一套,亦是真本。 但文字颠倒,又夹杂一些故意增另的错误。所以除了本门之人,得知阅读法则之外,决计无法阅读参修。” 梁忠山道:“你看了经文,觉得如何?: 阿烈道: “很清楚明白,但修练起来,一定大有问题,因为其中一些法门,与我得到的琅琊秘笈不同,甚至有些是背道而驰的。” 梁忠山道:“这些难题,唯有向逍遥老人请教了,对也不对?” 阿烈道: “是的,我在明天一天之内,把琅琊秘笈就我之记忆,抄下-份,以便呈阅与逍遥老人,用作对照参考。” 梁忠山道:“何不今晚就动身?” 阿烈道:“不行,阿菁的结果如何,咱们不能不管。” 梁忠山道: “据说没有事情,芸姑娘已出去一趟,得知众人很久才找到秘道,但已找不到任何人的踪影。” 阿烈道:“如此甚好,咱们明天晚上动身。” 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梁忠山自然不明白何以要等到明晚,要不知道逍遥老人在什么地方? 他利用他的年纪和平凡的外貌,加上一点化妆,第二天在开封城各处走动,踩探各门派的动静。 但据他综合这一天到处观察的结果,各大门派之人,好像毫无活动,甚至很少碰见,不知何故都躲了起来? 到了晚上,阿烈已抄好琅琊秘笈,整好行装。 梁忠山也在收拾之时,突然被阿烈的声音骇一跳。 只听阿烈道:“高兄,请进来坐坐。” 外面有人应道:“查兄弟好灵的耳朵。” 接着房门开启,一个气宇轩昂,神态骠悍的壮健男子,大步入房,背上斜插一口宝刀,垂穗飘飘。 梁忠山为之目瞪口呆,阿烈已道: “梁大叔,不要吃惊或耽心,高兄一直是帮我的,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白日刺客高青云。” 斑青云与他颔首为礼,随即向阿烈道: “你的聪明才智,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证明你落脚于此,以及今晚才动身两事,我方恍然大悟。” 他停歇一下,又道: “今日各门派之人,都纷纷出城追查,直到傍晚,才回到城中。由于周围百里均不见你们踪影,所以已认定你还在城中。” 阿烈道:“那么从今晚开始,他们要大搜开封府了?” 斑青云道:“正是,但你却适时离开啦!炳,哈……” 阿烈肃然道: “高兄这个消息,对小弟非常重要。只不知丐帮帮主陆鸣宇可在开封府内?此外,小弟还要请教一件事。” 斑青云道: “陆鸣宇不但在开封府,而且日落后不久,大批丐帮高手赶到。目下若论实力,各大门派都比不上他。” 阿烈点点头,道:“高兄想必已查出陆鸣宇的用心了?” 斑青云道: “他自知东窗事发,早晚会出乱子。是以把所有能召来的高手都叫来了,这等声势,谁敢惹他?” 阿烈道:“但丐帮本在江南一带,那些高手们如何能一召即至?” 斑青云道:“当然是预早已下了命令,要他们北上的。” 阿烈脑筋转了几转,道: “那时候极乐教之事,尚未揭穿,若说为了一个冯翠岚,丐帮岂会不题大作?因此…… 耙是另有强敌亟须应付?这内幕高兄自是晓得?” 斑青云吃一惊,定眼望着他,道: “他可真不简单,从前那种无知之态,敢是装出来的?” 阿烈道:“小弟这么一猜,就使高兄如此震惊么?” 他接着笑了笑,又道: “那么不问而知,高兄必定牵涉在其中了。” 斑青云点点头,道: “不错,我故意透露一个消息,以便察看他的动静,求证事实真相。目下不但已证明他与那件事有关,同时由于晓得了他是极乐教主,更可以从他的人格上证明,他能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了。” 阿烈沉吟一下,决定不再询问。因为高青云所提及的事件。一来绝对与己无关。二来这等仇怨,少知为妙。 只听高青云道:“查兄弟,你说过还有不明之事要问我。” 阿烈道:“是的,小弟请问一声,高兄今晚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斑青云爽快地道: “既然你问到了,我最好干脆些,我此来是与你商量一事,也可以说是交换条件,彼此均蒙其利。” 阿烈道:“如是两利之事,小弟当得遵命,高兄请说。” 斑青云道: “如你所知,我本是天台派门下,与你查家没有思怨。但敝派与少林派,渊源极深,因此……” 阿烈接口道:“因此你想先拿到少林失宝,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正是此意。” 阿烈道:“使得,只不知利有何处?” 梁忠山插口道:“少爷,那些宝物在什么地方?” 阿烈摆摆手,道:“你且别说话。” 他忽然变得十分老练决断,已露出一种慑人的气度。 梁忠山果然不再则声。 斑青云道: “如果你办得到,我建议你假扮作我,我假扮为你。我只要在相反方向露露面,你们就可安然上路。” 阿烈道:‘对!这是上上之计……”说罢,凝目寻思。 梁忠山那肯相信高青云?因此只急得直顿脚和叹气但阿烈没有理他,目光移到高青云面上,道: “咱们已有了交易之约,还是依约行事的好,不过小弟深感高兄此计极妙,但望高兄无条件的帮忙一次。” 斑青云一愣,道:“无条件帮忙?” 阿烈笑道:“是的,小弟也自知是不情之求。” 斑青云道:“你知道了,何以还提出来?” 阿烈笑而不答,望住对方,等他回覆。 斑青云摇摇头,没奈何地道: “这回我可亏本啦!好吧!假如你们急于动身,我有法子使他们通通都追踪我。” 梁忠山目瞪口呆,道: “少爷,万已那些人看破了……”他意思是说万一高青云不可靠,岂非自投罗网? 阿烈笑道: “梁大叔,咱们昨夜抵此,高兄就晓得了,如果他想加害咱们,目下外面定必被各门派高手围个水泄不通啦!你别担忧。” 斑青云道: “梁大叔近年想必不曾在江湖上走动,否则对在下的为人,定能知道。” 说时,取出胡子及假眉毛等物事,以及衣服兵刃等,都是预先准备妥当的。 他替阿烈化妆,手法纯熟迅快,转眼工夫,阿烈已变了样子。要知高青云时时干白日行刺,以及混入种种地方之事、是以对于易容化妆之道,极是高明。 现在阿烈只差没换上衣服,佩上兵刃而已。 他突然向梁忠山道: “梁大叔,咱们这一来,时间很从容,请你马上去把少林寺失宝取来,奉送给这位高兄,聊表寸心。” 斑青云和梁大叔都为之已愣。 阿烈催促道: “梁大叔,快点,难道你不是亲眼看见高兄的义气么?” 梁忠山忽然挺直腰肢,爽快地笑一声,道: “是!是!这才是世人敬慕的义气啊!老奴真是太庸俗了。” 他奔了出去,剩下阿烈和高青云两人;都深受感动,彼此但觉胸怀坦荡,而且泛起诚挚亲近的感情。 饼了一会,高青云道: “梁大叔究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唉!当今之世,人人唯利是图,已很少有义气可言了。” 阿烈道:“高大哥,待小弟谒见过逍遥老人,也许可以为你略效犬马之劳。” 斑青云笑一笑,道:“我的事,你自然不能坐视啦!对不对?” 他们略略交谈几句,梁忠山就回来了,带了一个约尺许的檀木盒回来。这个木盒,迅即由阿烈转到高青云手上。 这时阿烈已换上衣服,背插长刀,乍看真与高青云极为相肖。恐怕只有师长、亲人才分辨得出来。 两下迅即告别,先后出门。 阿烈等了盏茶之久,才着梁忠山先行,他最后出门。 丙然一路无事,出得开封府。梁忠山已利用他的关系,以重金弄来两匹长程健马,两人疾驰而去。 第二天下午,已抵达洛阳。 两人直投白马寺,在寺内,梁忠山就留下来,让阿烈独自住谒逍遥老人阿烈在距寺不远处,已用溪水洗过面,去掉假眉毛等,恢复本来面目。这时独自向寺后走去。 走到通出寺后的后门时,但见两位僧人,守在门边。 阿烈停下脚步,定眼打量两僧,心中涌掠过无数主意。 那两位僧人见他日不转眼的打量自己,都露出奇怪之色,但居然不开口询问。 双方默默的对瞧了一会,阿烈淡淡一笑,拱手道: “两位大师请了。” 两僧一齐合什为礼,右边的一个年纪较大的道:“施主有何见教?” 阿烈道: “大师们可曾知道,这道门户,实是茫茫尘世之中的方便法门么?” 两个僧人又都一顿,互视一眼。 开边口的僧人才道: “施主年事虽轻,但语含禅机,十分深奥难解,真个愧煞山门之人了。” 阿烈道: “大师们皆是潜心向道之士,自是不懂得世俗之人,烦恼无穷。例如在下渴欲呈献一件珍贵之物,与那老人家过目,但眼下看来,竟有不得其门而入之苦。” 两僧人这才泛起笑容,其中一个呵呵笑道: “此门虽设而常开,施主何必烦恼?” 阿烈深叹一声,道: “在下纵然穿过此门,入得精舍,无奈那位老人家不肯睁眼观看,也是徒然,是也不是?” 右面的僧人道:“那么施主就用生花妙舌,劝得老人家开眼就是了。” 阿烈道:“若然老人家充耳不闻,在下奈何?” 左面的憎人摊摊手,道:“贫僧如何晓得怎么办?” 阿烈道:“大师们若是袖手旁观。在下可就连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右面的僧人道: “施主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根本不知,当然啦!我们也无意探问。” 阿烈道: “在下不请之故,便是因为虽然奉告。但大师们还是不明白的,所以大胆省略了……” 他微微含笑,望着对方,目光中含有挑战的意味。 右边的僧人皱皱眉头、道: “咱们且把话分开说,贫僧帮不帮你,是另一回事,懂得不懂得、又是另一回事,这话说得可对?” 阿烈道:“对极了。” 僧人道:“那么贫僧倒想请问一下,什么物事竟是贫憎们听了也不懂的?” 阿烈道:“是两部典……” 左边的憎人插口道:“经典么?那就更使人难以置信了。” 阿烈道: “这两部经典,一是化血真经,一是琅琊丹经,普天之下,只有那位老人家能够通晓。” 两僧本是遍览天下群经众典之人,甚以博学自负,因是之故、早先深信天下之事,纵然未经历过,也会从典籍画册上阅读过、准知竟是两部经典,而他们连这名称也末听过,不禁呆了。 突然间,一声玉磬传来,清脆悦耳之极。 两僧又是一愣,左边的一个道:“施主过去吧,老先生有请呢!” 阿烈微微一笑,施了一礼,大步而入。心想,就怕你们装聋作哑,只要肯说话,就不愁逍遥老人听不见。 穿过院门,但见一片尽是森森古树的草地,浓阴遮覆,甚是幽静。左方不远处,有一座精舍。 他大步走到精舍门口,只见门扉半开,目光得以透过。里面是一座小小的雅致院落,白石地面上,跪着四人。 这四个人是三男一女,从背影看上去,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俯伏地上,态度非常崇敬虔诚。 阿烈定一定神,澄清思虑,这才摄衣躬身施礼,高声道: “晚辈查思烈拜谒老前辈。” 台阶上还有一道门户,却是关闭着的。 门内传出一阵苍劲的声音,道:“进来,把门打开。” 阿烈恭容行去,直到门边。但见那道门户,乃是木框糊纸,非常轻便。但门上尘积网封,显然久未开启过。 阿烈的脑筋快如电光石火般转动起来,要知他记忆过人,是以高青云、梁忠山对他提过有关逍遥老人之事,无不记得。 他迅决忖道: “高青云说他老人家只闭关一月,何以此门竟似是多年未曾开启过?梁大叔又说过,他与先祖父较量过武功,逍遥老人没有占到上风……” 这么一想,疑心顿起,心中猜测道: “此门无疑是从不开启的,平时出入,必在侧门。然则他人家何以命开门?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关键不成?” 自然他不能考虑太久,必须马上决定。 目下的选择只有两途,一是伸手掀开纸门。一是立刻向逍遥老人作一声明.说出他不能开门之故。 说来简单,事实上关系重大。如若开门,可能发生奇怪莫测的变故,动辄会有性命交关之事。 不开门的话,便是违抗命今,可能永远见不到他的面。 无论是那一种后果,都严重无比, 他念头电转,迅即下了决心,忖道: “就算性命交关,我也得遵命开门。何况逍遥老人未必晓得我服过‘五色仙昙’之事,或可侥幸得免于难。” 当下猛伸双手,抓住门扉,轻轻一推。 他不必回头去看,也晓得当这两扉门“呀”一声打开之时,院中跪伏着的四人俱都震动抬头。 双门一开,目光到处,已看见一个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位置恰好在门口正对面,相距七八尺左右。 他同时瞥见老人拂袖的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力道迎面涌到,便他生出这股力道,似是要把他托起,送出千百里外感觉。换言之,力道虽然不凶猛,却含蕴着无法抗拒以及无穷的威力。 阿烈本能地运足“真气”,极力抗御。但觉身上的衣服,尽皆向后飘拂,险险裂体而去。 他终于站不稳,咚咚直向后退,这时已到了台阶边,只要再向后退一步.但不能不直退到院中。 但见他身子前后摆动了几下,突然站稳,不再后退。 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息之声,但一听而知,不是忧愁,而是松一口大气那等味道。当然,这都是院中随着的人发出的。 屋内的老人徐徐起坐,身量甚高,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显得格外潇洒。他那秀气的面上。微露讶容。 但错非阿烈这等眼力,决计看不见老人的神情。 这时候已没有潜力袭到,阿烈大步上前,在门口便跪下来,口称叩见老人道:“孩子,进来吧!” 阿烈道谢过,这才进入屋子里。 老人在一张椅子上落坐,叫阿烈走到面前,让他瞧看,然后说道: “孩子,你是二十年来,唯一能开得老夫此关的人。” 阿烈惶恐道: ‘晚辈一点也不知道有这等情事在内,晚辈焉敢在老前辈面前逞能呢!” 逍遥老人潇洒笑一笑,道: “不要紧,老夫设下此关,为的是隔绝那四个孽障,倒不是与别人为难的,但我给他们一个机会,你替他们办到了。” 第二十二章 阿烈道:“只怕此举使老前辈心中不乐意。” 逍遥老人道:“喜怒哀乐之情,已淡忘多年了。” 阿烈忙道:“是的,晚辈失言了。” 逍遥老人道: “那也不要紧,假如此关终于不开,倒变成了老夫的负累,每年非到此处闭关不可啦……” 他微微一笑,又道:“孩子,你刚说有两部经典?” 阿烈道:“是的,晚辈特地送来与你过目。” 他取出两本又薄又小的秘笈,双手捧着,送了过去。 逍遥老人没有接过,道:“你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么?” 阿烈道:“晚辈是的。” 逍遥老人道:“那么我到过你府上的事,你可知道?” 阿烈道:“知道。” 逍遥老人道: “然则贵府的宝典秘发,如是让老夫看了,令祖大人昔年占的一点上风,便将消失了,你可知道?” 阿烈道:“老前辈目下已是宇内第一人,看不看都是一样。” 逍遥老人叹口气,道: “是啊!钟期已逝,无复高山流水之音,想将起来,叫人好不寂寞。” 阿烈道: “晚辈身上已练成琅琊秘笈中的真气功夫,因此没有法子再修习家传武攻,特地前来乞老前辈指迷。” 逍遥老人道:“你若非练成了真气,如何抵得住老夫那一袖的太清真功?” 他徐徐伸手取饼秘笈,又道:“你的要求,只怕老火也是力有未逮,爱莫能助呢?” 阿烈道:“如果老前辈这么说,晚辈只好死去此心。” 逍遥老人沉吟不语,目光凝视着上面的化血真经。但他没有揭开,只望住封面上的字迹。 饼了一阵,他才说道:“你可有时间?” 阿烈道:“老前辈这话怎说?” 逍遥老人道: “你一身风尘。可见经仆仆长途.还来不及沫浴包衣,如是没有别的事故,你一定提早赶到,则时间上尽有沐浴修习的机会,可见得你必有极大风波,迫得你直到方才,才能赶到。” 阿烈大为折服.道:“正是如此。” 逍遥老人又道: “当然还有证据,那就是你脸上尚有乔妆改扮过的痕迹,说明你在途中,为防范有人拦截生事。” 阿烈道: “是的,目下武林九大门派中,有七大门派及丐帮,无不是高手群出,都在追拿晚辈。” 逍遥老人哦了一声,道: “竟有七大门派之多,那么你能逃到此地,当真很不容易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不管你会受何人之助,但既然相见,便是有缘,何况老夫与令先祖,属故人。更是不能袖手,让我想想看。” 这位相貌俊秀的老人,清澈的目光向门外望去,转了一匝,才又说道: “三十年来老夫门下那四个孽徒。备尝艰苦,全仗你打开老夫的关门,他们才总算得月兑苦海。” 他的话声略顿之时,门外传来谢恩之声。 造遥老人又道: “他们理应助你一臂之力。使你尽快得偿心愿才是,王鸿范,进来。” 院中一个人应声奔入,跪倒在迫遥老人遢前,只称“弟子恭候法旨。” 逍遥老人道:“刚才我们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王鸿范道:“弟子听见了。” 逍遥老人道:“我要他打通一会二枢三关四穴,你愿负何责?” 王鸿范沉吟一下,才道:“弟子甚愿能助他打通‘一会’,望恩师允准。” 逍遥老人道: “很好,这是提纲楔领的重要步骤,但你记住,心魔诸般幻相,在你而不在他,切切小心。” 王鸿范应了一声,站起身,转头瞧看阿烈,同时叫他起来。道: “查兄弟,咱们到隔壁静室去。” 阿烈向逍遥老人叩问道: “听老前辈话中之意,此举似是对王前辈会有危险。” 逍遥老人眼帘垂下,不予置答。 王鸿范又道:“查兄弟,走吧,我会解释给你听。” 他们来到隔壁的静室中,阿烈这时才有功夫打量对方。但见这王鸿范一表斯文,年约四五旬左右,眼神极足。 王鸿范道: “你一定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我等四人,何故受惩?二是刚才你所询问的问题,对也不对?” 阿烈忙道:“正是。” 王鸿范长长叹息一声,道: “我等皆是修道之人,但勤修多年,尚有意气恶习末除,以致酿成失和之事。三十年前,吾师大为不悦,要将我等逐出门墙。” 他毋须再加解说,阿烈已明了这是由于他们师兄弟内部发生意见,与外人无干。不过,这大概与那位女性同门有关,这却是他敢大胆猜测的。 王鸿范撇开这事,又道: “关于第二点,在修道人来说,每逢练功若干年,必有大小劫难。今日助你之举,便是劫数之一,纵有危险,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阿烈懂之中仍有点不懂,但追问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当下说声“领教了”。 王鸿范又道: “现下咱们对面而坐,各运神功拼斗,分出强弱,快则一天,迟则七日,必可达到目的。” 阿烈这回一点也不明白了,但一看王鸿范根本不打算跟他解释,只好学他的样,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双方各自运功,片刻间,各出一掌互抵,拼将起来。 那时王鸿范掌中有一股潜力逼来,强大无伦。阿烈生怕受伤,忙不迭催动神功,发出真气抵御。 饼了一阵,对方力道忽消,但阿烈还须源源发出真力,否则就有失足掉下茫茫大海的可怖感觉。 好在这“真气”并非消耗精力一般,有去无回的。而是生生无穷,循环流转,是以相持再久些,也无妨碍。 阿烈一心一意的运功与抗,不多时,已进入无我之境,身外之事,全然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手上发出的真气,似乎已着了边际,宛如是航行于汪洋大海中,隐约见到陆地似的。 他微微睁眼望去,但见天色已经昏暗,敢情这一阵对耗,已经用了一日工夫了。 王鸿范面上露出用力的,焦虑的神情。 阿烈心中暗感讶疑,付道: “我并不觉得他有拒御硬拼迹象呀:何以他似甚用力?而且因何而虑?” 王鸿范仍是那副样子,阿烈心下狐疑不忍,当即略略减少了发出去的真气,看看能不能对他有点帮助? 他真气才减少,蓦地心灵中“轰”一声。宛如触动了祸胎,地火罡风一齐施威…… 这一刹那间,压力竟是从四方八面涌到。 阿烈迫不得已,将手上真气完全撤回,运布全身,以免得身体被这股压力之巨流所吞噬。 这个当儿,对方掌心中一股细细的热流闪电般刺入他体内,恰好是在他真气撤回之时,那么一线空隙中侵入的。 阿烈忽然发觉自己已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之中,他目下必须急急对付一股利锥似的热流,然而全身四下的压九也不得不应付。是以变成了两难兼顾的局面了。 他万万想不到一念之仁,反而带来了如许的麻烦,甚至说不定乃是杀身之祸,也可能使他永远与化血神功绝缘。 这等情形,想想也是真冤。可是这刻他已不暇嗟叹扼腕,只能尽他最大的努力,内外抵拒。 不一会,他固然已疲于奔命,时时有顾此失彼之虞。同时对方那股侵入来的热流,也逐步推进了不少。 这股热流之锥,直指他丹田要害。此是凡系修习内家功夫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加以最大保护的要塞。 阿烈自然也不例外,当即抽调一部分运布于全身的真气,回来抵御那股热流。他心中甚急,鬓旁不觉冒汗。 王鸿范疾然左手抡起,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阿烈但觉脑际轰然一声,顿时灵穴开窍。不论是身外的压力,抑是体内的热流,蓦地齐齐消失。 王鸿范收回双手,长长透一口气,闭目调息。 饼了一阵,他才起身,缓缓出室,走到邻房,谒见逍遥老人。 这时老人身旁,围绕着另外三名同门。见他踏进房来,都以一种庆幸的祝贺的目光迎接他。 王鸿范道:“师尊吩咐之事,幸不辱命。” 逍遥老人道: “你的功力如此精进,大是可喜。啊!你当真费了不少气力,也遍尝艰危。看你,头发都白了一半。” 王鸿范道: “弟子过得此劫,真是万幸。假如他并不如我视察中那般天性仁侠的话,今日的收场必定甚惨。” 逍遥老人道: “为师刚才对他们说,假如你是利用他仁侠的天性,以苦肉汁打动他的心,必有成功之望。” 王鸿范道: “正是如此,他也不懂得反击之道,不然的话,弟子虽然能乘隙侵入,但用尽全力,内防空虚,他如以攻代守,弟子也难幸免。” 逍遥老人道:“你过得此劫,成道之望,实是可喜可贺之事,现在……” i他的目光扫向其他的二男一女身上,接着道: “现在轮到你们了,范鸿志,你愿取何责?” 范鸿志应道:“弟子愿取两枢……” 逍遥老人道:“好,你们当仁不让,大有情义,使老夫心中甚悦。” 他们开始谈说一些别的事,直到天色已明,范鸿志才辞别师尊同门,一径走出这个房间。 静室中的阿烈,忽被一阵步声惊醒,睁眼一看,敢情已是破晓时分了,他精神奕奕的望住来人 但见进来的是个中年道人,留着三绺黑须,手拿拂尘,潇然有出尘之概。 这道人稽首道:“贫道范鸿志,特来瞧瞧查施主。” 阿烈道:“多谢道长,在下甚感舒畅。” 范鸿志道: “查施主练成真气之后,虽然全身脉穴,尽皆打通。但由于心法各异,道路不同,因是之故,其中有数处重要的脉穴,通向或正或逆,与别家的神功心法全不相同……” 阿烈道: “这样说来,刚才王前辈是以一种冒险的特别方法,助我打通一处重要脉穴了?” 范鸿志道: “正是如此,如你所知,贫道等数同门皆是玄门练气之士,游心于云表之间,若非大有渊源,自然不肯为人做这等事。” 阿烈道: “即是如此,在下再不敢接受美意啦!” 范鸿志道: “查施主的情况,与平常不同,我等除了报恩应劫之外,也是在探讨今古以来,最精深奇奥的武功。如果家师的理论不错,则施主便是亘古以来,身兼两家不同神功的第一人了。” 阿烈甚感兴趣,道:“这等事值得你们冒险么?” 范鸿志道: “此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轻易放弃?现在贫道负责为你沟通两枢之间的经脉。” 阿烈道:“是不是和王前辈的法子一样?” “不,这两枢经脉,脉虚而实经,换言之,经是真有,脉是假有。的确存在的经,施主自身已能贯通,无庸动手,只有这一条虚脉,还待从头开始。” 阿烈道:“既是虚无不实之物,如何着力?” 范鸿志笑一笑,道: “关于这一点,佛道两家术语甚多,贫道无须多费口舌,只用一句著名的诗句,你就明白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李义山诗云:‘有灵犀一点通’,便是这个道理了。” 阿烈哦了一声,道: “原来如此,这一部分我倒是明白了,但对于这整件事,甚至有些是题外的疑问,很想向道长请益。” 范鸿志含笑道:“施主请说……”.阿烈突然感到他的微笑,暗暗有苦涩的意味。 他的话声,也掩饰不住心底沉重之情。 这些感觉,使他非常非常奇怪,不觉停口沉吟,寻思其中之故。 范鸿志在他不注意自己之时,笑容顿时消失,换上紧张的神色,凝视这个英俊的年轻人。 阿烈寻思有顷,忽下决心,道: “其它的疑问,将来再说不迟,目下要紧的是请问如何沟通虚脉之道?” 范鸿志一拂黑须,面现喜容,道: “好,贫道先说一些法门,然后由施主拣择施行……” 他们说到此处,邻室中的王鸿范向逍遥老人道:“鸿志已渡过第一关啦!” 逍遥老人点点头,王鸿范又道: “照这样看来,查思烈此子真是天生奇才,虽然他全然不知此中的奥妙,也万万想不到如是谈玄论道,离开了题目的话,鸿志内抗心魔,外须应答,稍一不慎,便将被阴魔所乘而万劫沉沦了。” 众人一齐点头,都路出欣慰之色。 下午时分,范鸿志回得来,但见他神清气爽,显然他的功行,又深了一层。其中的精微奥妙,只有逍遥老人和同门诸人方始晓得。 造遥老人道:“何鸿文,李鸿莲。” 一男一女恭声答应,但见那何鸿文是个五旬左右之人,虽然外表衣着都不殊常人但神情举止之间,却有一股狂侠不羁之态,宛如世间一般不能显达的名士。 女的风韵犹存,柳眉凤目,皮肤白皙异常。不过无论她长得多美,终究是五旬以上之人,已乏青春的动人气息了。 逍遥老人道: “余下是破三关通四穴两件,皆是手上功夫,阴魔没有什么机会可乘。但你们切勿掉以轻心,以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何、李二人齐齐应了,逍遥老人又道: “你们最好一同前往,彼此有个照应,以免误了时限。” 他们出去之后,逍遥老人担心地望住门口,道: “他们始终勘不破情关,是以外强而内弱。假若是由他们去打头二阵,必为心魔所乘无疑。” 王、范二人都微微嗟叹,逍遥老人又道: “由于你们皆是一日之内,就告功成,是以他们亦不能过此一时限,否则查思烈发出的真力,就与目前不同,他们便将成为碎粉了。” 到了翌日中午过后,逍遥老人和王、范两人,都静静的坐着。 邻室没有什么声息,然而那边的情况,在他们来说,有如亲眼目观。逍遥老人虽然神色如常,但王、范两人却禁不住泛起焦虑忧愁之色。 突然间静舍外一声震耳长笑,逍遥老人只皱皱眉,没有其它表示。王鸿范和范鸿志却不禁站起身。 这阵劲厉笑声响了好一阵,才停歇了,接着一个裂帛似的嗓音又起,道: “姓查的小子,给我该出来。” 逍遥老人仍无表示,范鸿志忍不住道: “恩师,此人乱嚷怪叫,只伯对师弟妹大大不利,如若有了差池,可真叫作无妄之灾……” 王鸿范道: “此人既是跟踪查恩烈而来的,倒是不能不应付一下,免得武林之人大批涌现,招惹无数麻烦。” 逍遥老人道: “我有一个问题,谁回答得出,谁就出去应付他,如若不能解答,就只好任他叫闹了。” 王范二人齐齐道:‘请恩师赐告。” 他们虽然皆是道行甚深之士,但也不明白何以这个问题如此重要?非得解答出来方许动手? 逍遥老人徐徐道:“这个问题不算困难,那就是来人出身于何家何派?” 王、范尚未回答,外面又传来劲厉震耳的笑声。 王、范二人对望一眼,范鸿志耸耸肩,表示不知。 王鸿范微微一笑,道: “以弟子愚见,此人的笑声中透露出,他的内功强而不纯,必非少林、武当、华山、天台、峨媚等数大家派。而由于他系追踪查公子而来的,可知必是七大门派中人,除去上述诸派,所剩就有限得很了。” 造遥老人点点头,道:“猜得很好,下面又怎样呢?” “此人在前门公开叫阵,用心当必是迫使查公子奔往后门,因此可见得来人不止是他一个。” 范鸿志笑道:“大师兄,你讲了半天,还没说出此人的出身家派啊!” 王鸿范道: “这就说到啦!此人既然不是单枪匹马,又不是联络各派之人一齐涌到,这又看出了两件事,第一点,他们必是同一家派之人,意欲独建奇功,得以傲视其他的门派,因有这等鲁莽之举。” 范鸿志道:“有趣得很,第二点呢?” 王鸿范道: “七大门派之中,只有他们追到此地,可见得他们定必擅长追踪之术。据我所知,北邙派最擅此道,因此弟子大胆猜测来人乃是北邙派高手。” 范鸿志道:“大师兄说得头头是道,使人不能不信……” 逍遥老人道: “他的推论非常高明,为师的衣钵,在武功方面,由鸿范承继,道术方面,是鸿志的事。” 他这么一说,王、范二人才知师父的用意,敢情是藉此测定他们的成就和心性,以便作继承的最后决定。 两人一齐下拜,门外又传来那裂帛似的口音,道: “查家小子,白飞卿,听见老子的话没有?” 王鸿范迅即起身,向逍遥老人道:“恩师恕弟子破戒出手之罪。” 逍遥老人道:“开宗立派,乃是千秋大业,定须不拘小节,你去吧!” 王鸿范一稽首,回身步出此房。 他踏出舍门一看,但见草地上站着一人,神情甚是凶悍。 这人年纪约是四十余岁,浓黑的双眉,似乎透出腾腾气。加上高高的鼻子,和宽阔的前额,显示出此人性格坚强而又冷酷残忍。 他虽是披着长衫,但仍能令人泛起利落之感。手中提看一口连鞘的长刀,形式稍为特别。 王鸿范点点头,道: “尊驾大喊小叫,惊扰了精舍中参禅登道之人,实是不对。还望尊驾速速离开,无任感激。” 那长衫客横眉冷笑.道:“你是谁?” 王鸿范报出姓名,随即反问。 对方冷冷道: “本人姓屠名大敬,外号是十步断肠,看玉兄的步伐身法,可知必也是武林中人,谅必听过兄弟之名?” 王鸿范缓缓道: “我虽然算是武林中人,但久已不在外面走动,屠君的大名,竟然不识,真是孤陋寡闻之至。” 他说的全是实话,态度也很诚恳。 屠大敬冷冷道:“那么北邙派的名头,你总听过吧?” 王鸿范道:“当然听过,在下一瞧你手中的蛇首芦叶刀,就晓得了。” 屠大敬浓眉一皱,杀机潮涌,道:“那么你听说北邙派有些什么人物?” 王鸿范道: “在下记得北邙派最负盛名是的‘入地无痕’滕载春,只不知与你如何称呼?” 屠大敬凝视他好一阵,才道:“那是先师。” 他心中此刻还拿不准这个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诚然二十多年前,北邙派是他师父最有名气,但同时也死了很久。 假如他不知,犹有可说。若是知道,则他是有何居心,难道敢把他这个北邙三蛇之首,全然不放在眼中? 王鸿范哦了一声,道: “原来令师已作古了,那么尊驾就是掌门人啦?是也不是?” 屠大敬道: “听起来你似乎真个多年未入江湖呢,敝派掌门人是家师叔梁汝青……”(luohuijun注:这里有四页在外借时被撕去了,给大家阅读造成不便,在这里说声对不起。) 谁知屠大敬目下已陷入一种可怕的境地中,那便是他虽然外表没事,其实了已用尽一身本事,还无法占得半点上风,因而在深心中泛起了永远无法击败敌人可怕绝望感觉。 他们迟迟不出手,屠大敬又气又急,忍不住喝道:“你们还看什么?” 那两人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声调,这才晓得屠大敬不是要他们来押阵观战的,忙忙都掣出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屠大敬不过是心神微分而已,却被对方的树枝拨开一点空隙,飘然袭入刀圈之内。 但见王鸿范也不过如浮扁掠影般闪过屠大敬身边,但屠大敬突然停刀凝身,动也不动,望住数尺外的敌人。 王鸿范淡淡看他一眼,随即转过眼睛,打量另外两人。 但见这两人竟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顾瘦个子,文士装束,但不论是身上或面上,都透出诡恶的意味。 另外那个女的,是个花信年华的少妇,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特别是身材丰满,胸挺臀高,相当动人。他们看看王鸿范,又看屠大敬时,恰好见到屠大敬手中的长刀忽然掉落地上,接着人也向前扑倒了。 王鸿范对那美妇特别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才道:“这位夫人贵姓名?”’那美妇笑一笑,道:“如果你这么客气,叫我一声屠夫人也就是了。” 王鸿范点点头,很文雅地示礼,道: “原来是屠夫人,只不知这一位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颀瘦的男人道:“兄弟姓宋,名不毒。” 王鸿范道:“兄弟必定另有外号吧?” 宋不毒道:“兄弟人称见血封喉。” 王鸿范道: “这个外号,教人一听不由得不出防范畏惧之心,只不知那位失手倒地的屠兄,与两位如何称呼?” 屠夫人道:“他死了没有?” 王鸿范道:“恐怕没救治啦!” 屠夫人道:“既然如此,他便是先夫。” 王鸿范啊了一声,转眼向宋不毒望去,宋不毒冷冷笑道:“他是我的先师兄。” 王鸿范道:“那么两位必定不肯轻易放弃报仇之想了,对也不对?” 宋不毒抢先道: “那也不一定,你当也晓得,我北邙派这些年来,人才辈出,虽然目下以我师兄弟三人较为著名,其实还有许多高手,因此,你一旦与敝派结了冤仇,这一辈子,休想有安稳日子可过。” 王鸿范道:“听宋兄的口气,似乎还有商量余地?” 宋不毒道: “当然啦!你既非化血门查家之人,又非九大门派中的任何一派,因此,你得到姓查小子,并无用处,若是交给了我……” 王鸿范皱眉道: “宋兄,你旁边还站着的是屠大敬的末亡人,就算这等身分尚不够,但她又是你的嫂子,你自己先行跟她商量一下……” 宋不毒道:“这个你不必管了。” 王鸿范道:“宋兄岂可如此失礼?” 宋不毒道:“此事与你无干。” 屠夫人接口道:“你这人怎的如此罗咳?比三家村的老学究还要拘泥繁琐?” 王鸿范叹一口气,道: “这只是你们不懂而已,要知大凡严守礼防之人虽然拘束和繁琐些,却可以免去大祸。唉!这个道理,世人懂者甚少,更莫说你们了。” 宋不毒冷冷笑道:“腐儒之见,岂足以拘束我们这些江湖人物?” 王鸿范道: “你们根本没有想过‘礼法’的重要,是以人云亦云,随口批评……依我看来,你们两人已经大大非礼了,怪不得刚才你们明明有机会出手营救,却故意错过了,敢情是故意让屠大敬死在我手中。” 宋不毒道:“胡说八道,你可是以为我和她之间有什么关系?” 王鸿范道: “咱们都不是三岁小孩,有本事一点就明,那完全是没有礼防之故……” 宋不毒仰天诡笑-声,道:“可笑,可笑……” 王鸿范道: “那一点可笑?” 宋不毒道: “虽然我与她常在一起,甚至时时同房而宿,然而你为何不先问一问她的姓名和籍贯?” 王鸿范哦了一声,向屠夫人道:“在下如今请问,还来得及。” 屠夫人道:“贱妾宋氏女子,闺名眉娘,是平南虞乡人氏……” 王鸿范向末不毒望去,道:“宋兄也是虞乡人氏?” 宋不毒道:“不错,阿眉是我的堂妹子。” 王鸿范一时没做声,似乎被他们一记反击,打得无法招架。 不过他的目光仍然不离宋眉娘的面庞,打量了好一阵,才道: “在下倒没想到你们竟是堂兄妹的关系。” 宋不毒咯咯而笑,道:“你的礼教怎么啦,都搬回家里去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道:“但你们当时故失援救之机,那是干真万确之事。” 宋不毒道:“就算我们故失机会,便又如何?” 王鸿范精神一振,道: “在下将要如何,此一结论呆会才说,先就故意错过救人的机会这一点来说,你们的用心行径,就太可疑了,何况以在下的管见,这位屠夫人,眉宇间隐含荡色,眸子流盼不定,可见得本非端行规步的女子……” 宋不毒插口道:“这些话对我说,都是废话。” 王鸿范道: “也不见得,试想令堂妹竞可与你共行谋害亲夫之计,则她与你的关系,岂会仅仅是兄妹而已,而宋兄能将谋害她丈夫的心意,透露与她知道,仅仅是这一点,至少也可以证明她平日的为人,必是既失妇道,又缺乏伦常观念的。” 他的推论说话声调平和,可是却利如刀剑,教人不知从何驳起,宋不毒只好嘿嘿冷笑,宋眉娘眸子乱转,不知打什么主意。 王鸿范道: “其实兄妹合谋,弑害妹夫之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未必有了亲属关系,就必定没有暖昧发生的……” 他的面色渐渐凝重,口气也变得严厉些,继续道: “春秋之世,鲁桓公娶了齐文姜,她就是齐襄公的妹妹,由于鲁桓公竟不守礼,当时齐文姜的父母死了,他应当派遣大夫赴齐慰唁就行了。同时,古礼规定已嫁出的姑姐妹等,归宁时兄妹不可同席,然而,鲁桓公根本不在意,以致被齐襄公和文姜兄妹害死了……” 他说到这里,但见宋不毒和宋眉娘面色都微微而变。 王鸿范又道: “这个例子,载在史册,一则证明你们纵然真是堂兄妹的关系,亦非就不会有暖昧。 二则证明‘礼防’的重要。如果屠大敬懂得这道理,使你们平时避嫌,不过份亲密的话,料他今日必无此祸了。” 宋不毒和宋眉娘露出楞住的神情,显然这等道理,他们连做梦也没想过。同时又感到很合理,难以反驳。 王鸿范又道: “江湖之中,大多数人一提到‘礼教’就掩耳疾走,认为酸气横天,又认为拘束重重,简直是自寻烦恼,殊不知礼教正是对抗欲念的唯一法宝,比方说,大凡男人,鲜有不喜欢看漂亮的女人的?可是由于有过礼教的熏陶,便看也只是很自然地瞧瞧而已,不敢直着眼睛的看。这就是‘礼教’克制欲念的例子。换句话说,这种‘不好意思’就是‘礼’了。” 他取譬显浅,而含意甚深,叫人既明白,又信服。 宋不毒淡淡道:“我们可不是听你教训来的。” 王鸿范道: “我晓得,事实上我可没打算向你们说教,只不过借你们之事,说出世人一些显而易见的错误。若是有旁人听了,自会瞿然省悟。” 宋不毒四顾一眼,道:“你说给谁听?” 王鸿范道: “谁都可以听,比方说姓查的少年,他出道末久,人生经验有限,如若听我的话,对他定有稗益。” 宋眉娘忙道:“这个姓查的现下怎样了?” 王鸿范道:“他么?现下很好。” 宋眉娘道:“你与他有何渊源?” 王鸿范道:“本来一点渊源都没有,但目下关系已甚深。” 宋不毒高声道:“那么你这刻竟是出头庇护他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潇洒地笑一笑,道: “庇护他?不,我没有一点这种意思,因为这位少友家学不凡,秘艺惊世,那须在下强行出头?” 宋不毒道:“好极了,你让他出来,我们如无法带走他的话,我们绝不罗嗦。” 王鸿范道:“可以,但你们只能一个人出手,不可一拥而上。” 宋不毒冷笑道:“对付那等小孩子,何须一拥而上?” 王鸿范道:“那么这屠大敬之事,你们怎么说?” 宋不毒与宋眉娘对望一眼,宋眉娘向他微微颔首,宋不毒迅即说道: “如果你放姓查的出来,交给我们料理,则不论后果如何,我们都忘了敝师兄被杀这件事……” 王鸿范道:“这话不大靠得住吧?” 宋不毒道:“为何靠不住?” 王鸿范道: “屠大敬在贵派之中,算得是一个重要人物,因此他的失踪或死亡,难道可以糊糊涂涂的混过去不成?” 宋不毒道:“这一点我们自有办法,不劳阁下费心。” 王鸿范道: “在下岂是想费心么?无奈此事如若处置不当,还是会牵连到我身上,是以不得不问个清楚。” 宋眉娘道:“依你之见,如何才妥当呢?” 王鸿范道: “你们但须告诉我如何处置之法,在下不是小孩子,听了之后自然晓得你们的办法,对我有后患没有了。” 宋不毒应声道: “好!我告诉你,第一步,我们毁尸灭迹。第二步,才扬言他要坐死关,这样就通通解决了。” 王鸿范眉头方皱,宋不毒已抢先又道: “关于第一点,你当然没有什么疑问,毁尸之举,在普通人是件难事,但在我们来说,办法甚多,无须担扰。” 王鸿范点点头,宋不毒又道: “至于第二点坐死关,那是敝派独特的秘传心法,如若成功.便可增进无限功力,若是失败,便将化作死灰,消失于无底地洞之中。” 宋眉娘接口道: “在我们北邙派中,常常有人突然决心坐死关,事前谁也不知,仅在洞处留下记号。 因此,没有人会疑心到他死亡之事。” 王鸿范道: “原来如此,不过还有一点,在下仍不放心,那就是你们之间的关系,既然屠大敬死了,你们岂不是得以毫无忌惮的双飞双宿么?但这么一来,必定会惹起明眼人的疑心,因而翻出了旧案……” 宋不毒晒道:“王老兄,你把我当作怎样的人?” 王鸿范道:“怎么啦?难道你与今堂妹竟是一清二白,从无暖昧之行的么?” 宋不毒道: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们行事不会如此幼稚,阿眉早晚还是要嫁人的,但决不是嫁给我。” 王鸿范道: “好吧,我相信就是了,你们先收拾了屠大敬尸体,姓查的自然出来。 宋不毒道:“不,我们先看看姓查的。” 王鸿范道:“我还得把他弄醒才行呀!” 宋眉娘道:“他现正在昏迷中么?” 王鸿范道:“是的,不然的话,他岂不是跑掉了?” 宋眉娘向宋不毒道:“他这话可靠么?” 宋不毒道: “据咱分别迫供外面那两名僧人所知,这座静舍之中,只有他与姓查的两个人,看来大概不假。” 王鸿范道:“你们对两僧如何迫供法?” 宋不毒道: “我们把两僧隔开,略施苦刑,他们便都供出来了,两僧口供如一,可知决不会假。” 王鸿范淡淡一笑,道:“假如早就有了安排,串好口供,你们岂不上当?” 宋不毒道:“你能预知我们如此迅决追到么?” 王鸿范道:“老实说,我不知道。” 宋不毒道: “这就对了,假如我们不是深信此舍之中,只有你与姓查的小子两人,我们焉肯与你谈说这许多秘密的话?” 王鸿范点点头,举步走到屠大敬尸身旁边,踢了一脚,把屠大敬的尸体踢得连翻数转,滚出四五步之处。 宋不毒面色一变,刷地跃上墙头。 宋眉娘讶道:“你上那儿去?” 宋不毒喝道:“快逃……”声音甫出口,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眨眼间已失去踪影。 宋眉娘方自发楞,突然一阵熟悉的冷笑声,起自墙边。她转眼望去,不由得花容失色,震骇无已。 原来发笑声之人,正是她的丈夫屠大敬。他不但活着,而且满面狞厉杀机,手挺长刀盯视着自己。 现在她才明白宋不毒逃走之故,可是已经太迟了。 原来宋不毒阅历丰富,既凶且狡。一看对方踢屠大敬的一脚,立刻晓得其中大有问题。这是因为王鸿范这个人无论从那一个角度看,都不是狠恶之人,是以断无对“死尸” 也踢上一脚之理。 在当时宋不毒也许不知道阴谋是什么,但他却能当机立断,迅即逃走,纵然这个判断是错误,对他也无损失。 现在只剩宋眉娘一个人,独自应付那个满怀毒狠的丈夫。从屠大敬的眼光中,她深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命运。 她骇得直向后退,没有几步,后背已碰上坚硬冰冷的物事,阻住她的退路,那是一堵墙壁。 屠大敬一直迫到五步之内,刀发可及的位置中,这才停步,狞笑道: “婬妇,你的报应到了。” 宋眉娘在这死生一发中,猛可尽最大的力量,使自己暂时冷静下来,恢复了常态,轻轻一扬头,把两绺鬓丝甩回头上。 她道:“大敬,我们已经是七八年的夫妻了,请你顾念这段情份……” 屠大敬面色由狞恶变为阴沉,冷冷道: “情份?说得倒是好听,怪不得七八年来,你还不替我生儿育女,原来你根本没打算与我过一辈子。” 宋眉娘忙道:“没有孩子,那是天意呀!” 屠大敬哼了一声,道: “什么天意?我刚向一个人请教过,你近年来的那种‘灵狐功’,主要作用就是要不生孩子,以便保持美貌,惑男人……” 这话连站在那边墙下的王鸿范,也听得皱眉,感到这个女人,实在不是个玩意儿,大大该死。 宋眉娘辩道:“我根本不知,你为何不告诉我?” 屠大净道: “一来说你也不会听,因为你是只顾自己的人,你每天不知多少次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的举动,就足以说明你爱的只是自己了。二来我也未有机会开口,便已爆发了今日的丑事……” 他突然提高声音,仰天狂叫一声,道:“好不恨煞人也!” 宋眉娘那丰满动人服体一阵颤抖,极度的震骇,渐渐强过她勉力维持的冷静。她颤声道:“你……你真的这般心,不肯放过我?” 屠大敬目光落在她面上,冷酷的眼睛中,虽无半点怜悯之意。他本是杀人无数的魔头,对于人命从不放在心上。何况这个背叛他的女人,对她岂会生出悯意? 宋眉娘忽然又道: “大敬,就算我该死吧!但你可以先禁制我的武功,然我们再共渡一个最后的良宵。 我将使你感到从所未有的快乐,然后,用不着你麻烦,也不用沾污了你双手,我然会解决……” 她挺挺胸,突然间全身起伏诱人的曲线,完全呈现出来,那件本来宽宽松松的衣服,不知何故已软贴在她身上,好象是薄纱。虽然目光不能透穿,但由于贴身之故,连胸部的震荡,也能清楚看到。 屠大敬似乎被这景象所迷惑,同时她一夕狂欢的建议,亦能打动人心。 因此,屠大敬怔了一下,目光由头到脚的审视她。 他记起自己虽然娶了这个妖姬七八年之久,可是每一次她暴路出白皙动人的身体时,总能使他心醉神昏。 有时候候他会为自己的贪婪而觉得奇怪,不过她既是自己的妻子,当时总认为是一种福气,因为他已不须向外发展,这个女人,已强烈的彻底的满足他。 现在看到她动人的曲线,他马上就如往常一般,升起了腾腾欲火。而同时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她魅力的来源了。 他暗自忖道: “原来她能把握男人的心理,除非在必要之时,她决不暴露她的曲线或身体。这样就能增加她的神秘感。也使人感到永不厌足,是的,她平时从不在我眼前暴露身体,除了在需要我之时。所以我老是对欣赏她的身体感到饥渴,也觉得从未看清楚过……” 他手中之刀,不知不觉已经垂下。 宋眉娘轻轻道: “那家伙走了,喂,大敬,你好好的享受我一夜吧!现以四下无人,亲亲我可好?” 屠大敬移动脚步,粗壮的身体,已碰到她,并且把她紧紧的抵在墙上,低头看着她仰起的媚丽的面庞。 他目光盘旋在她面上之时,心头不禁掠过一念: “她脑子中正在想什么?可会羞愧内疚,不,这个女人,永无羞愧之念,做任何事时也不会想到应不应该,只是任性去做,对任何人都不会有真感情……” 屋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注视着紧靠着墙壁的一男一女,由于男的身量高大,是以把女的面目完全挡住。 他们这样子站着,好一阵工夫,还不见动弹,阶上的人,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又进屋去了。 正当这刻,宋不毒已奔出数里之遥。 他老是感到隐隐有人追赶、可是数度回首查看,都无任何迹象。因此,他翻过一道突起的岗坡之后,便在树下停步喘一口气,转眼一看,数十棵大树包围在四周,使他有一种安全之感。 略一调息,业已恢复如常。他开始寻思刚才的情形,而他最渴想知道的事,便是屠大敬到底复活了没有? 宋眉娘虽然还不见出来,但可能她是被王鸿范逮住了,也可能是从另一方逃跑了…… 因此他想知道内情,唯一的途径,便是大胆地再回返白马寺去查探,这一着敌人必定猜不到。 他不是迟疑不决之人,否则他决计不能享有今日的盛名和地位。 因此他迅即走出树下,向回路行去。 但他才走了四五步,便被左前方巨大树身后面的景象骇一跳,因而停了脚步,凌厉地吁视那边。 他原是经过这棵树才到那边树下休息的,当时并无一物,但如今却有一个人,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此人一身青色劲装,这等颜色,在效野中最易隐藏。他年约三旬上下,身体结实健壮,背上插着一口长刀,浓浓的眉毛下,射出两道寒冷如冰的光芒。 宋不毒如果仍要返白马寺,那么这个青衣人就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当然他可以绕过去,并不须多跑很多路,但这个人毕竟还是曾经挡住去路,这问题决不是简单的…… 他考虑了一下,才开口道:“阁下是路过的?抑是专程找上我的?” 宋不毒问完这话,并不期望他回答。因此,他这句话,其实只是开场白而已,重要的话,还在后面。 谁知青衣人冷冷道: “自然是专程的,我从白马寺跟到此处,难道是闲得发疯么?” 宋不毒楞了一下,才用不大自然的声音道: “那么你当真是‘白日刺客’高青云了?” 青衣人淡淡的点头,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宋不毒道: “听说高兄擅长行刺之术,由于本事高强,宇内少有,是以在刺字之上,加上白日二字,表示你不须靠夜色的掩护,证以早先跟踪之术,如此高明精妙,兄弟可真不能不信这传说了。” 斑青云道: “传说终是传说,大白天要作行刺之事,自然极是不易,所以本人也罕得日间活动的,宋老兄的过誉,愧未敢当。” 他的口气平淡之极,不含一点感情,因此使人无法窥测得出他的意向和用心。 宋不毒本是江湖老手,可是如今碰上一个这样的人,也感到十分头痛,也有几分畏惧惊骇。 他想了一下,才道: “高兄跟踪兄弟之故,相信不会坦白赐告,看来还须自行猜测了,对也不对?” 斑青云道:“那倒不要,本人目的是取你的性命,如此而已。” 宋不毒心头一震,纵即平复如常,暗自讨道: “我这是怎么搞的?多少年来一直是在杀人,如何会碰上一个敌人,就先行胆怯呢?” “既是如此,高兄不必客气,便请动手,哦!顺便请问一声,你何以直到此处方始现身?” 斑青云道: “这个答案告诉他也不妨,但恐怕你不会相信。那是因为我判断你必会动念返回寺中查看情况的,为了求证,是以不惜多跑些路。” 宋不毒又是心头一震,因为此人一口道破了他的用心,而这本是他深信别人决计想不到的事。 这个人的诡奇身法,以及过人的智力,在在都有一种压过了他的气势,这使他心灵中已露败象。 斑青云突然一探手,锵的一声掣出宝刀,光芒夺目,这个动作充满剽悍之气,加上刀刃出鞘之声,又使他的气势增强了一倍还不止。 宋不毒禁不住打个寒喋,高青云厉声道: “宋不毒,你这一死,北邙派永远查不出你们的下落了,你大概没想到,你们派在寺后的两个门人,都已送了性命啦!” 他口中接着发出森寒刺耳的冷笑声,迈开大步,向宋不毒迫去,那“哧哧”的步伐声既坚定又均匀。 宋不毒平生还是第一次碰到气势如此凌厉强大的敌人,连他这等老练江湖,武林高手居然也气慑胆寒起来。 眨眼间高青云已迫到切近,刀光暴涨,迎面袭到。 宋不毒身形疾闪,脚踏左步,乍看真如毒蛇一般,他一避开敌刀,马上施以反击,刀光电扫出去。这一刀已是他目下使得出的全部功力所聚,凶毒诡奇,兼而有之。但他自己晓得,由于慑于敌人的奇强气势,他这一刀,远不及平时的水准了。 斑青云大呀一声,宝刀横挥,一招“狂风扫叶”击中了敌人的蛇纹刀。金铁交鸣的震耳声中,宋不毒一连退三步。 斑青云纵声长笑,气势如虹,挺刀再攻,只见他一口气攻了五招之多,光芒电闪,杀得宋不毒不迭的闪退。 宋不毒明知对方越见抢占先手,气势就越盛,终必把自己当场杀死为止。可是他晓得也没有用,因为对方奇奥的刀法,根本已超出天台派刀法的范围了。 这时高青云已发出第六招,宝刀划出一道寒光,疾攻他面门要害。宋不毒不得不全力招架时,猛的腿上受到猛烈一声,不由自主的飞开寻丈,一跤摔倒。原来高青云已端了他一脚。 宋不毒虽然还能跃起,但右腿又痛又麻,已大大影响他的灵便。 斑青云并不稍稍顿挫,跟着跃到,又如狂风骤雨攻击,一时刀光飞舞,并且发出刺耳的劈风之声。 宋不毒犹作困兽之斗,奋力招架。他的头发都披散下来,身上的衣服,也被刀锋划破数处,形状狼狈异常。 眼看他已决要被杀,但战况突然一变,宋不毒居然能在毫无外援之下,扭转了局势,与对方杀成平手。 不过现在斗得更是凶险激烈,两把光芒烁射的长刀,不断地交击,发出一连串所击的响声。 这种恶斗场面,维持了十几二十招。高青云突然一拳从空隙中猛击过去,正中对方面门。 宋不毒大叫一声,身子飞出七八尺,摔落地上。 这一回他手中的蛇纹刀已月兑手,掉在数尺外,他的人也没爬起来,两眼呆滞,显然还在发昏。 斑青云站在他身边,俯视着这个外号“见血封喉”的狠毒人物,一直等到他的眼珠恢复转动,才道: “宋不毒,你临危之际,能够豁出生命,希望与我同归于尽,这等决心与勇气,本人佩服得很……” 这正是刚才宋不毒何以能突然扭转战局的原因,以他这等高手,到了只求跟对方一齐倒地,而不顾自身安危之时,当然威力陡增数倍。若不是他早就先去先手,以及一直被对方气势所摄,多数能达到“同归于尽”的目的。 宋不毒鼻孔涌出鲜血,这时咳一声,口中也吐出血来。 斑青云冷冷道:“祁京还在开封么?” 宋不毒申吟一声,目光又转呆滞。 斑青云浓眉一皱,猛可一脚踢在他肩下要穴上,宋不毒哼了一声,便闭目死去。高青云自个儿摇摇头,忖道: “我心肠太软了,应当问出口供才对,何必急于解除人的痛苦……” 斑青云自个儿嗟叹了数声,便动手迅快埋葬尸体,别人对此必定很费手脚,但他练过“毁尸灭迹”之法,那是在紧急的情况之下,须行马上湮没证据的一种技巧,现在全无困扰,自然不算一回事了。 他埋好了宋不毒之后,反而踌躇起来,想了一阵,才转身迳向洛阳城那边行去,竞不前赴白马寺。 这刻在白马寺后,那间精舍内院子中,七步断肠屠大敬的身躯,仍然抵住宋眉娘。 而她背后就是墙壁,是以返无可退,被他抵得紧紧的。 她仰着头,面上泛起艳丽动人的笑颜。 屠大敬则一直低头望住她,他看得那样的专注和热切,好似要把她的容貌,永远镌刻在心版上一般。 他们这样子已站了老大一会工夫,屠大敬的身子突然微微动一下,但他面上却露出诡秘莫测的笑容。 宋眉娘的表情,恰好与他相反。本来是笑脸盈盈,如今反而透出了恐惧,以及狐疑神色。 屠大敬沉声道:“阿眉,你可知道我何以一直没有任何表示么?” 宋眉娘摇摇头,身子用力向前顶,想把对方推开。 但屠大敬屹立如山,纹风不动。 她只好放弃此念。 她吃吃地道:“为什么呀?” 屠大敬道: “我刚才对你非常怜惜动心,竟舍不得下手杀死你,可是你这个婬妇,却又万万不能留在世上……” 他突然仰天大笑,声音中透出强烈的疯狂意味,使人入耳惊心。因而对他的用心,更无法测度。 屠大敬笑过之后,才又道: “刚才我实在十分为难,心中矛盾无比,竞不知如何是好。” 宋眉娘道:“你……你放开我可好?” 屠大敬道:“不好。” 面色马上变得极为阴沉可怖,声音也寒冷如冰。 他接着说道: “放开你?哼!哼!假如你再熬一阵,而不用毒针暗算我的话,我必定放开你,宁可陪你一同死在那个人的手底 他停息一下,又道: “但你既愚昧而又恶毒,居然施展毒针,弑害亲夫,嘿!嘿!我能不杀死你么?” 说到这里,他又发出疯狂的笑声。 第二十三章 宋眉娘大声惊道: “大敬,你别急,我有法子取出那毒针,我一定办得到。” 屠大敬摇摇头,改用伤感的语调说道: “不,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宋眉娘着急地道:“一点都不迟,我能取出毒针,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屠大敬道: “毒针的问题,并不放在我心上,我说太迟之故。指的是你向我下毒手,证据确凿,我的心已伤透,没有法子可以恢复了。” 宋眉娘道:“唉!大敬,我们何必自相残杀呢?” 屠大敬道: “你说错了,我极感激王老兄给我这个机会。如若不然,我早晚定必不明不白的死在你手中……” 屠大敬话声甫歇,猛可挥拳击在她小肮上。宋眉娘闷哼了一声,面色大变,花容十分惨淡。 她挨了这一拳,月复中的柔肠,就算不是寸断,亦当是一尺尺的断裂了。任是当世之华佗,也无法救治得。 屠大敬柔声道:“你痛得厉害么?” 宋眉娘喘息了几下,略略平复,也放软声音,道:“还好,现以忍得住啦!” 话声未歇,屠大敬身子震动了一下。 他浓眉皱起,微露痛苦之色。 宋眉娘道: “啊!我的手指已不如平日灵活了,所以这一针使你感到痛楚,真是抱歉得很。” 屠大敬透一口大气,道: “不要紧,这一点点痛苦,算得什么?” 忽然挥拳打在她肚子上,宋眉娘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底下玉手一动,便回敬屠大敬一针。 之后,两人都不再有所动作了,屠大敬轻轻道: “阿眉,有你陪着,我死也可以暝目了。” 宋眉娘断断续续地应道: “是么?那么我可以算是虽死犹生了……” 这对夫妇口中说的简直是绵绵情话,可是手中却做出最残酷恶毒的事:谋杀兼暗算。 他们开始有点摇摆,宋眉娘喃喃道: “大敬,大敬,我怕要……先走……一步了……” 屠大敬振作一下精神,和蔼地道: “别伯,我马上就跟着来啦……唉!我故意让你动手,以便激起我的杀机。这个手段,请你不要生气,我必须如此才行,想来你也明白的……” 宋眉娘道:“我……我明白……” 突然间又喷出一口鲜血,这时才双目一闭,身躯在屠大敬与墙壁之间,象蛇蜕般褪出,倒在地上。 屠大敬伸手扶住墙壁,一面低头瞧看地上的妻子。 王鸿范打屋子中出来,走到他身边。屠大敬没有理会.他。 王鸿范摇头叹气,道:“你们真象是一对疯子。” 屠大敬乏力地嗯一声,王鸿范又道:“你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早点解月兑?” 屠大敬倔强地摇摇头,道: “你可知道,她的毒针,算得是天下第一么?” 王鸿范道: “你已连中三支毒针,照这情形看来,她的毒针仍然有限得很,如何称得上天下第一?” 屠大敬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要知我平生不知被多少恶毒蛇虫咬过,身体早有抗毒之能,同时也曾暗中用她的毒针,培养我的抗力。谁知一见真章之时,还是不行。因此,我才说她的毒针天下第一。” 王鸿范道: “这就无怪她会对你使用毒针了,她本以为你中了一针,马上就倒毙于地,谁知你竟忍受得住。” 屠大敬申吟一声,眼光已经散乱,扶墙的手,也发抖不已。接着,身体缓慢的倾斜,终于砰一声跌在地上。 王鸿范不禁摇摇头,这些奇怪的不近人情的武林妖孽,所做出来的行为,实在骇人听闻。 静舍之内,保持着肃静。 这是因为查思烈已经通了穴道,开了灵窍。现下他正依照“化血真经”的秘诀,修练武功。 直到次日的早上,高青云才到这精舍来,拜谒逍遥老人,并且向他们报告了许许多多的外间之事。 斑青云没有法子与阿烈见面,因为阿烈正在参研苦修,不能中断,也须保持肃静,以免受惊扰。 斑青云问过还有四五天,才大功告成,顿时好象放下了一件心事。在精舍中盘桓了好久,直到下午才始辞出。 他首先到此寺附近的一家民居中,找到了梁忠山,把查思烈的情况一一告诉他,叫他耐心等候。 梁忠山见他匆匆欲行,随口问他道: “高大爷有什么事呀?” 斑青云道: “我先去探望一个朋友,他病得很厉害,看过之后,便得赶入城去,打听七大门派的动静。” 梁忠山道: “如果我家少爷四五天后,便可大功告成,咱们便不须害怕了。但老汉却怕少爷只不过把家传武功的根基打好而已,尚不能上阵克敌制胜……” 斑青云道: “你急也没用,将来的发展,只好看天意了,不过假如七大门派之人,已经追搜到洛阳的话,那就很不安全了。” 他略一停,继续分析道: “要知洛阳地面虽然不小,但一来对方一干人,皆是老练江湖,每每能从一些极隐晦的线索,追查出真相。其次,既然北邙派之人到过,也许已留下消息给祁京。” 梁忠山道:“对啊!看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了。” 斑青云道: “我正是此意.如果查出祁京业已到了洛阳的话,我定须马上下手,取了此人性命才行。” 梁忠山道:“高爷最好也通知老汉一声,多一个人,总是稳安妥些。” 斑青云道: “好,我等到天色暗下来之时,便到此处与你会合,咱们一齐入城,分头打听。约好一个地方再行会合,交换情报,如若发现祁京行踪,那时便可一道前去,把那厮给修理掉,免得发生问题。” 他停歇一下,又道: “假如及时收拾了祁京,而使追踪线索中断的话,即使这些老江湖们厉害无比,也得费上三五天功夫,才查得出头绪来。” 事情便如此决定,到了傍晚之际,高青云来到这家民舍,见到梁忠山。 他们在狭小的房间内,低声商议之时,梁忠山可就嗅到他身上微微发出的香气,不问而知他下午曾接近过女人。 梁忠山细细一算出门之时,突然问道: “高爷,最近你可会见过那位裴夫人么?” 斑青云道:“没有呀!” 梁忠山道:“咱们此行,对裴夫人的行踪,可是要加以特别的注意。” 斑青云道: “当然啦?她的性命对我来说非常名贵值钱,对阿烈来说,则是有重大无比的意义……” 梁忠山道:“你真的要杀死她?” 斑青云道:“一点都不假,我渴望得到七大门派的失宝……” 梁忠山道:“高爷可知道我家少爷为何要杀死裴夫人的缘故么?” 斑青云道:“知道,因为阿烈的母亲被她杀死。” 梁忠山: “老汉请求高爷一事,那就是对裴夫人下手之时,希望你迅速点,别让她临死之前,还要吃苦。” 斑青云一面出发,一面道:“这事何难之有?” 他们向城池行去,远远已望见万家灯火。 这两个人分开来,先后入城,以免太受人注意。他们已约定今夜三更时,在周公庙外会合。 如有一方末至,便是出了问题。 梁忠山在洛阳也是轻车熟路,而且有他自己的一些生意朋友,所以他一入城,便不知转到何处去了。 斑青云则迳直到一家镖找人,打听消息。得到一些传闻之后,又到各处证实,其中包括一个是天台派出身的人。 他打听完消息,已化去数百两银子之多。此所以他有时的确不得不挣点钱来花用才行。 现在他不但知道七大门派许多高手均已云集洛阳之事,同时也探听出一些人落脚的地点。 他化装为一个小商人,布帽压到眉际,还装出瘸腿的样子,一拐一拐的走到一家客店。 此时店外虽然尚有灯笼照射,可是事实上已经甚晚,四下静飕飕的,全无走动谈笑之声。 他推推店门,发现竟是虚掩,他闪了进去。但见一个店伙,靠在柜台上打吨儿,灯火昏暗,别无他人。 斑青云迅即掩好店门,就站在露天院子中,侧耳静听。 这间客店,是裴夫人与樊泛落脚之地,此外,还有两个少林寺的僧侣。 斑青云盘算着如要杀死裴夫人,唯有诱她出店,始能下手。但棘手的是她如何肯静静的出来呢? 他眼睛一转,已想到办法,当下直奔柜台,轻轻拿起毛笔和白纸,迅快写道: “请即至街末牌坊下见面,有要事奉商。” 下面写着“知名不具”等字。 他晓得裴夫人看了此信时,必会以为是峨嵋名家陆一瓢所写。因此她必会悄然前往赴约。 这时他才伸手推醒店伙,给他一锭银子,要他送信给裴夫人。 店伙裂着嘴奔去,他也转身回到院中,先把店门拉开一点缝隙,向外张望。但直觉地猜到是陆一瓢。 他迅快忖道: “唉!这太愚笨了,陆一瓢当然会来找她的,现在等到他们一碰面,马上就揭穿我的手法。而他们也必定提高警觉,不会再受我欺骗了。” 他只张望了一下,就缩在旁边的一株树后。刚藏好身形,店里已奔出一人,高髻盘顶,一身贴体黑衣,显现出成熟动人的曲线。 这个女人正是风阳神钩门的裴夫人,她一迳开门出去直奔街上。 斑青云忖道: “这个婬妇胆子大得很,居然毫不掩饰行藏,难道她一点都不怕别人看见?而公然偷人么?” 他感到事情甚是可疑,是以并不立刻追出去。 眨眼间店内闪出一道人影,一晃就到了大门口,拉开木门,侧身出去。此人才出去,便发出一声低哼。 斑青云点点头,忖道: “是了,裴夫人一定守在门外,等候这人跟出来,施以暗算。敢情刚才的不掩饰行藏,竟是诱敌之计?” 门外没有传来人体倒地之声,高青云两掌贴着墙壁,条大壁虎似的游上去,借着伸过墙头的枝叶掩蔽,向外窥望。 但见数丈外人影闪动,原来裴夫人已挟着被她暗算之人,迅快奔去。 斑青云约她到那边牌楼下,本是胸有成竹。 这刻立即行动,绕路而去。当他抵达牌楼上面,藏好身子时,裴夫人也不过比他早一点儿到达而已。 嗡嗡的语声传上来,送入高青云耳中。他凝神聆听,裴夫人说道: “我正想找你……” 陆一瓢道:“有话等一会再说,先把这厮处理好。” 裴夫人道:“时间充裕得很,我自己就能处理了。” 陆一瓢道:“那边有个地方,甚是幽秘。” 裴夫人道:“这儿也很幽秘呀!” 斑青云心中大起反感,忖道: “这个女人真是个婬贱得很,在这等通街大道的处所,便想就地解决,太不要脸啦!” 陆一瓢也道:“这儿不行吧?” 裴夫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好,你先头领路。” 这两人走出阴暗的牌楼底,眨眼间就折入一条巷子内。 斑青去施展出极上乘的跟踪绝学,不久,已无声无息地掩入一座小院内的走廊上,聆听着窗内的说话。 房内已点燃起灯光,陆一瓢道: “这个地方怎么样?我可费了不少气力才租下来的。” 裴夫人道:“还不错,这些布置,很有一点情调。” 陆一瓢道:“把死人放在院中好不好?” 裴夫人道:“放在房内妥当些,对不对?” 陆一瓢道:“但有这个死人在侧,实在使人感到扫兴。” 裴夫人淡淡道:“我根本就没兴可扫呢!” 陆一瓢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夫人道:“我意思是说不妨事。” 陆一瓢道:“原来如此,我差点会错意了。” 裴夫人道:“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陆一瓢道: “我以为你对我已不发生兴趣,所以谈不到扫兴不扫兴,幸而不是如此,唉!自从在朱仙镇与你有过一夕缠绵之后,我整日介神魂颠倒,心中只有你的影子。” 裴夫人道:“你说得太可怕了。” 陆一瓢道:“我说的话都是出自肺腑……” 斑青云凭着一些轻微的声音,已知陆一瓢边说边把裴夫人抱在怀中,因此他放心大胆的从窗外窥看。 但见室内灯光幽淡,照出房内雅淡的装饰陈设。同时也照出那一男一女拥抱在一起的形象。 唯一能破坏这旖旎气氛的是地上那具尸体。 裴夫人从陆一瓢怀中挣月兑出来,道: “我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不必跟年轻人那般性急,对也不对?” 陆一瓢道: “对不起,我实在渴望把你拥在怀中,以便碰触到你,当然我们都喜欢缠绵的情调,那才有意思。” 裴夫人袅娜的走到床边,坐下来,灯光照出她的容貌,娇美之中,似乎含蕴着一股严肃意味。 陆一瓢看了一阵,才走过去,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柔声道:“你有什么心事?” 裴夫人道:“我们之间的奸情,早已有人晓得了。” 陆一瓢吃了一惊,道:“可是真的?” 裴夫人道: “我骗你作什,现在你也明白了,假如传到我丈夫耳中,将有怎样的后果,你猜也猜得出,是么?” 陆一瓢道:“若然如此,我们得想法子制止。” 裴夫人道: “没有办法,唯一可行之计,就是我们从今以后,永不见面当然啦,我指的是私下的见面。” 陆一瓢沉吟一下,道: “这果然是唯一简易可行之计,但你永远想象不到,我将会如何的痛苦?我是真心话,你别笑我。” 裴夫人一楞,显然对方的一片真情,使她感到意外,因而有无从招架之感。她默然无语,注视着对方。 陆一瓢放开手,退到一张椅子坐下,叹一口气,道: “谈情说爱,本是少年们的事。老实说,我自家也想不到陷溺得如引之深,讲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 裴夫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就没有权利谈情说爱么?” 陆一瓢道: “年纪固然是一个问题,咱们各有家累,亦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呢!纵然大家可以抛弃一切,但……” 裴夫人道:“但是什么?有人不肯放过么?” 陆一瓢点点头,伸手指指地上的尸体,道: “此人虽死,但并非意味一切问题都告结束,对不对?” 裴夫人道:“是的,你先把他弄出去,好不好?” 她方才拒绝把尸体弄出去,如今却作此建议,可见得情况大有改变了。 陆一瓢岂有反对之理?当即把那具尸体,放在院中。 回到房内,但见裴夫人含愁脉脉,眉宇之间,笼罩着一股动人的幽怨。 陆一瓢捏拳击掌,不安地度了一个圈子,最后停步在裴夫人面前,道: “你以前爱过人没有?” 裴夫人点头:“爱过。” 陆一瓢道:“你现在还想念他么?” 裴夫人道:“不瞒你说,我仍然很想念他。” 陆一瓢道:“这样说来,你比我幸福得多了。” 裴夫人讶道:“比你幸福?为什么?” 陆一瓢道: “因为你心中别有所思,是以我们之间的孽缘,只不过是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可是我却不然,你的声音笑貌,简直是使我没顶的巨浪……” 裴夫人怔一下,道:“你的话真是多情得很。” 陆一瓢道:“我已细加考虑过,无论是道义良心或现实各方面,我们都不能再混下去,今宵已是我们最后的一夕了。” 他那清秀的面上,泛起遗憾和愁闷的神情、接着又道:“我枉自读了许多书,又闯荡了大半辈子的江湖。但居然陷入情网之中,几乎无法自拨,唉……” 他缓缓伸出双手。落在裴夫人双肩上。裴夫人美眸中露出昏眩之色,站起来投入他的怀中。 斑青云已验过那具尸首,这刻也看见她投怀的动作。 他暗自摇头,付道: “他们的情形,与一般的奸情大有不同,并非全是肉欲,而是发生了极深极真的爱情,我能谴责他们么?” 要知高青云出身名门,他的经验与学问,与寻常江湖人物大不相同。因此,他才会为了这等“情理”而困惑。 陆一瓢和裴夫人的私通,诚然不合礼数,远背道德。 可是他们都有“内疚”的痛苦,而且真情相恋,非是沉迷于肉欲之中。这么一来,就把藉以判断是非善恶的因素全都搅乱了。 斑青云忖道: “他们既然决定一错不容再错,从今以后,断绝关系,当然可以原谅的,试想那一个人的一生之中,没有任何污点呢?致于裴夫人的丈夫,以及陆一瓢的妻子,他们肯不肯原谅,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他已作成结论,当下退到较远处,因为房内灯光已灭,阵阵风雨之声,使他不忍卒听…… 大约已过了三更,房门开处,裴夫人蹒跚出来。她走动之时,腰肢柔软,髻发微乱,大有春酣娇态。 陆一瓢接着出来,裴夫人一手搂在他的臂膀,把面庞贴在上面,流露出强烈的依恋之情。 两人静静地站在黑夜中,过了好一会,陆一瓢才道:“或者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裴夫人道: “别这样说,我们虽然分手,可我会永远想念你……” 陆一瓢道:“唉!我也晓得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只不过说说罢了。” 他温柔地模模她的面庞,又道: “一切都如春梦无痕,对不对,但事实上并非真个无痕呢。” 裴夫人道: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而我又不是罗敷已嫁,我一定永远跟着你,而不会嫁给裴坤亮。” 陆一瓢道:“听说他为人十分忠厚。” 裴夫人道:“是的,我心创伤之余,只好找个忠厚的人依靠了。” 他们一面表露感情,一面谈及过去,但并不抵触,因为他们的人生经验,已足以容纳这两种不调和的感受。 裴夫人最后道:“你先走一步,这具尸体我会处理的。” 陆一瓢依然先走了,剩下裴夫人独个儿仰望满天星斗,一庭风露,夜寂更阑,竟轻轻的叹一口气。 她叹气才歇,突然有所警觉,蓦地转眼望去。只见在她右侧丈许的廊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人便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白日刺客”高青云。而他这刻的出现,更令人感到他的神秘莫测。 “他必定已看见陆一飘,也知道我们做过什么事。” 她骇然地付道:“这个人真是太厉害了……” 斑青云冷冷道: “裴夫人,你贵为一派掌门的夫人,又身负绝艺,难道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而不禁叹息么?” 裴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何必多问?” 斑青云发出嘿嘿的冷笑声,道: “不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你这一本,却十分难看,你得知道,我与裴大侠曾有过一面之缘呢!” 裴夫人道:“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斑青云道:“这是因为我用别一副面目见他之故。” 裴夫人道:“你可是打算把我的事告诉他?” 斑青云眼中射出凌厉之光,向她细加观察,过了一阵,才道:“不,我不告诉他。” 裴夫人大感意外,问道:“为什么?” 斑青云道: “因为你城府深沉,心计过人,而又是手段毒辣的女人,我告诉他这个消息,徒然使他送了性命而已。” 裴夫人摇摇头,道“你竟把我看得这般可怕么?” 斑青云道: “可怕?啊!不,恰恰相反。你的风韵成熟而充满世故,必是个最温柔体贴的情人。 这是最使男人迷醉的女人。” 裴夫人只微笑一下,只听高青云道: “假如是你的情人,而又蒙你真心眷爱,那是非常值得沉醉和回忆的风流艳遇。可是咱们没有这等关系,这样,你便有毒了。” 他的分析不但精微,同时又是以认真的口吻说出。即使是裴夫人这等曾经沧海之人,亦不能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裴夫人道: “你年纪尚轻,但懂得真不少,以我想来,我总不至于荒谬得想利用这件事挟制我,使我投入你的怀抱吧?” 斑青云道: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不算荒谬无稽。不过,我还有更大的野心,所以只好放弃这个机会了。” 裴夫人道:“然则你想怎么样?” 斑青云道:“我须得取你的性命。” 裴夫人面色顿时发白,心中也泛起惊骇之感。要知她曾经见识过这个“职业杀手” 的厉害,晓得自己实是难以匹敌。 她极力想使自己恢复冷静,淡淡道:“我如若死在你刀下,谅你也难得善终。” 斑青云道:“那也不见得。” 裴夫人道:“神钩门岂肯让你安然活在世上?” 她的话刚刚说完,蓦然感觉到一阵森杀凌厉的气势,直涌过来。 眼光一闪,发现对方好象已变了形象,不是人而是“死神”,浑身透出“死亡”的恐怖意味。 她本能地掣出银钩,一面想道:“这一定是他慑伏敌人的功夫之一,我万万不可畏惧” 但这“气势”的强弱,牵涉到各种因素,单单是在心中说不要害怕对方,并无用处。 因此裴夫人仍然被高青云的凌厉杀气,逼得站不住脚,缓缓后退。而且遍体寒冷,精力都被冻结起来似的。 斑青云只不过手握刀把而已,他屹立如山,严峻地道: “裴夫人,你犯了不少死罪,而这奸婬一条,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本人今日替天行道,非杀你不可。” 裴夫人好不容易挣出一句话,道: “你不是我的丈夫,管得着我么?” 斑青云道:“这等罪行,人人得诛之。” 但见他猿臂一挥,宝刀出鞘。“锵”的一声,挟着一溜映目精光,这宝刀出鞘的动作,虽然与裴夫人相距甚远,并不相干。但裴夫人却感到宛如被他凶猛的击中一下,全身一惊,血气上涌。 斑青云道: “你的一身武功造诣,实在不错,可惜误入歧途,贻羞武林。不瞒你说,很多人在我宝刀出鞘之时,已经不支倒下了。” 他迄今尚未出手进击,而且又说了不少话,照理说那股气势当减弱。但事实上反而渐有增强。 裴夫人突然明白这个道理,高声道: “高青云,如果你以真实武功,与我交手,我是死而无怨。” 斑青云道: “你意思竟是认为我这股强大气势,不属于武功么?你错了,这正是至为上乘的决斗方式,只须到了某一境界,咱们一出手,就可分出生死。” 斐夫人道: “可是有等人天性柔弱,有等人天性刚强,禀赋不同,柔弱的自然吃亏,这算得是公平决斗么?” 斑青云道: “你又错了,古往今来,舍生取义的忠臣烈士,为数甚多,并非个个都有楚霸王的刚猛气概的,而且说到威武不能屈的圣贤明哲之士,反而绝大多数是谦谦君子,性情温厚。由此可见得这‘气势’之为物,是一种修养工夫,与天生的刚柔,没有关系。” 他仍然按刀不动,凌厉的目光,紧紧罩定对方。其中没有得失荣辱或者是怜悯、鄙视等情感。 这是不含感情,只代表理智的一种目光。 他略略一停之后,又道: “孟子说过,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几句话,你一定懂得……” 裴夫人道:“我不懂。” 斑青云道: “孟子说的是:自己问自己,如果是合乎仁义,则虽然对方有千万人,我还是能勇往直前。” 裴夫人没得话说,高青云跨开大步,直向她迫去。他的脚步落在砖地上,发出“喀咳”的响声。 这阵细微的步声,对裴夫人而言,竟比金鼓齐鸣,万马奔腾还要惊心动魄,以致她的斗志越见微弱。 斑青云连跨十多步,裴夫人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直到背贴墙壁,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但对方并不停止,一直迫来…… 裴夫人从他的目光(这时高青云距她只有四五尺),感觉出那是代表理性,代表真理的意味。 她不禁想到自己犯了通奸的罪行,但觉真是无可饶恕,应该被高青云一刀砍为两截才对。 斑青云但见裴夫人手中双钩,已经乏力的垂下,显然她业已斗志全消,屈服他强大无伦的气势之下了。 他的宝刀斜斜指住她心窝要害,森寒可怖的刀气,使她猛然打个冷战。 斑青云面色冷峻,手中之刀毫不留情地向她缓缓刺去。 裴夫人突然间双钩交叉一推,架住刀势。 斑青云甚感惊异,因为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虽然以裴夫人的武功,尽可以与他恶斗一场。 但那只是正常状态之下的情形,一旦到了她这等斗志崩溃的地步,就算武功再高,也唯有延颈就戮而已。 他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一掠,忖道: “她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才会有这等出奇的反应,我定要弄清楚才行,唉!武功之道,真是深奥巧妙之极。” 他可不急于杀死她了,冷冷道: “你认为还不该死么?” 裴夫人厉声道:“当然不,我今日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 斑青云道:“为了什么人?” 裴夫人道:“与你说也不妨,是为了查大公子。” 斑青云道:“哦!是为了查若云?” 她道:“是的,都为了他。” 斑青云心下恍然,循道: “原来真理与理性,唯有一个‘情’字,可以与之抗衡,并非是全无敌手的。” 假如高青云根本不承认这个道理,则他的气势定必突然加倍增强,并且可趁这刻的优势,出于迫攻。 以目下的形势而论,他一全力施为,定可取她性命。 可是他的气势却大为减弱了,因为他也承认“爱情”之为物,能使人越出常轨,与真理对抗的。 他退后一步,完全自行撤消了先手优势,道: “好,咱们似乎不必再做争论了,你若然死在我招式之下,谅能心服。咱们到院子去,放手一拼。” 裴夫人深深吸一口气,已恢复如常,道: “我很感激你的公平,好,我如若不敌而死,虽死无憾。” 两人步下院中,几乎立刻就形成了对峙之势。 杀机弥漫,气势森冷。 裴夫人明知形势不利,当下蓄意争取先手,首先发难。 但见钩光闪处,她整个人如小鸟投怀般,疾扑向高青云身上。 斑青云宝刀一挥,“锵”的一声,裴夫人如风中飞絮,应刀飘开数尺。 他这一刀,已震得裴夫人玉腕微微酸麻。 裴夫人咬咬牙,再度抢攻,施展出神钩门心法绝艺。但见她游身欺扑,钩势如毒蛇吐舌。 不过她已舍弃了正面迫攻之法,而是走偏锋,踏奇门,在高青云四周闪来闪去。身法之快,无与化比。 这是神钩门至为精奥奇妙的“回旋七钩”绝艺,果然极为厉害奇奥。 斑青云宝刀急划,幻出一片光墙。不论裴夫人游走到那一面,都被他及时以刀光之墙挡住,攻不进去。 一连串“挣锵”的金铁交鸣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斑青云真忌惮会有人听到声响,及时赶到,则他可就不便下手,杀死这位裴夫人了。 因此他运足全力,用心窥测敌人钩法。希望能找出丝毫空隙,一击破敌,把她立毙于刀下。 裴夫人循规蹈矩的施展出“回旋七钩”,以精纯的内力,配上丝丝入扣的招式。把这一路镇山门的绝艺、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她不但无隙可乘,而且能使对方极感威力,动辄尚有落败丧命之虞。 斑青云越来越感到不妥,生怕时机纵逝,难以下手。当下便想施展出他本身的绝艺,即是逍遥老人传授他的拼命绝技“三才一式”。这本是天台派天地人三大绝招,经逍遥老人指点,合起来成为一招。 当日高青云与陆鸣宇拼斗之时,不敢施展这一招,便因为这一招如果不能杀敌,必定被敌所杀。换言之,他这一招不使则已,一旦使用,双方必有一方倒地,裴夫人的功力比不上陆鸣宇,是以高青云不必顾虑。 他刀上的寒气突然加强了几倍,杀机弥漫,真个具有震慑人心,骇破敌胆之威。任何人都能马上感到他已决意放手一拼了。 裴夫人刷地跃开七八步,落地之际,回头一望,高青云尚在原地。心念一转,便想逃跑。 可是她不知如何,竟不敢当真逃跑,虽然照这等距离来说,她定可逃出这间屋子之外,高青云就算轻功比她高明,但也须追赶-段路,才能追上她。换言之,她的的确确有逃走的机会。 她双膝有点发软,心寒胆战,无端端错过那一线之机。 斑青云乃是施展出“三才一式”,未出手以前,已有一股极凌厉强大的气势,笼罩住对方。 他的意志和身体的力量,完全集中在宝刀之上,把这一柄宝刀,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器,是以气势之盛,无以复加。 只见高青云挺刀一步步走来,那沉稳的步履声,又增’加了无限坚强威势。 他只走了五步,离裴夫人尚有数尺。裴夫人已受不了,口中申吟一声,银钩接着也跌落地上。 她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只等对方一刀刺入胸膛,取了她的性命。如此而已。 不过她的神情中,却显然的并不怕死。好象一个没有犯罪之人,坦然地等候着法官的裁决一般。 斑青云对这一点异常的不满,脚步一停,闪着光的宝刀也停在距她胸口尺许之处,仍然可以随时取她性命。 他厉声道: “你既然不忠于丈夫,又杀死阿烈的母亲。我受托来取你之命!哼!哼!你似乎并不后悔做错了事呢!” 裴夫人眼中一亮道:“你说什么?” 斑青云懒得回答、目光转到她的胸口,注定在要害上。 只听裴夫人急急道: ‘没有,我没有杀死阿烈的母亲。” 斑青云时顿时止住正要刺出去的刀势。沉声道:“这话可是当真?” 裴夫人道:“当然是真的。” 斑青云道:“阿烈说你是杀手。” 裴夫人笑一笑,道:“所以他雇你来杀死我,对不对?” 斑青云道:“不错!” 裴夫人道:“他出什么代价?” 斑青云道:“这些都是题外的话。” 裴夫人道: “谁说是题外话?如果出价很高,你为了获取报酬,纵然我不是真的凶手,你也可以杀死我呀!” 斑青云冷冷道:“谢谢你的指教,本来我倒没想到。” 裴夫人道:“算啦!你没想到才怪呢!” 她笑一笑,又道: “现在生杀之权在你,总之,我告诉你,我不是凶手,当日我得知阿烈母亲死了,也觉得奇怪。 斑青云道:“奇怪什么?” 裴夫人道; “除非是有人想掩饰我的行为,否则何须杀死阿烈的母亲?这个真凶手为了什么: 想使天下大乱么?” 斑青云道: “通常只要研究动机,就不难找出凶手,你似乎是唯一须得杀死那母子以灭口之人……” 裴夫人道: “不错,只有他们母子,晓得发出血羽檄的是个女人,如果我杀死他们,谁也查不出发血羽檄的究竟是谁了。” 斑青云道:“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你下的手啦!” 裴夫人道: “正因不是,我才奇怪。固然在当日的局面中,七大门派之中,都可能向他母子下手。因为他母子可能是查家后代,但何以独独留下那孩子而不杀?如果当日是我下手,决不肯放过他的。” 斑青云道:“当时欧阳菁与他在一起。” 裴夫人道: “欧阳菁虽然家学渊源,武功颇佳。可是终究年纪太小,阅历不多,我不难诱开她才向阿烈下手。” 斑青云沉吟道:“这话倒是有理。” 裴夫人道: “我本是在暗中行事,但由于这件事突然变得如此奇怪复杂,迫得人非现身露面出来调查不可。” 斑青云忖道: “这话甚是,根据这一点,我已敢保证你不是凶手了。” 要知裴夫人当初乃是为了替查若云报仇出气,所以暗中施展“血羽檄”手法,使七大门派陷入猜疑混乱之中。 她的用意,也不过如此而已。因此,她为了自家的安全,当然极力避免露面,人家也不会想起她。 既然阿烈当日在七大门派追查苦询之下,也没有供出是个女人。则她大可以继续隐在幕后,何必露面? 但他内心却陷入矛盾之中,因为裴夫人一死,他就可以得到七大门派的秘宝。而象刚才裴夫人施展的“回旋七钩”,他得宝以后,就可不费气力地抵挡,甚至一下子就把她击败。 然而她既非杀死阿烈母亲的凶手,他又岂能把她杀死? 裴夫人见他面色阴晴不定,眼中时时露出凶光,心下大惊,晓得他的内心正在作是非正邪之争。 她也是久走江湖,阅历极丰之人,是以熟知人性之中的鄙恶。同时又料定阿烈出的代价,必定极重。 因此她想,高青云可能为了“重酬”而昧了良心,把她杀死,使她的含冤,永远也没法清雪。 直到了高青云那对凶光四射的眼睛,凝定在她面上之时,裴夫人再也没法保持镇静和缄默,急急道: “高青云,你已被利欲压倒了么?” 斑青云道:“似你这等人杀死了也不算违背良心。” 裴夫人面色发白,身子不禁微微发抖。她本是冷静过人,而又十分大胆的女人,可是到了当真面对“死亡”之际,也实在不能不惊骇了。 幸而她还没有失去灵活的脑筋,当下忙道: “就算我是该死之人吧,你难道不替阿烈想想?” 斑青云道:“你放心,他良心不会不安的。” 裴夫人道:“这才糟呀!他同时也永远不知道杀母仇人冗自活在世上。” 斑青云道:“他若是不知道,也就不会痛苦了。” 裴夫人道:“这样说法,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斑青云道: “世上之事,本是如此,那有绝对的公平可言?况且有些时候,无意中做成错误,亦能使人终身含冤不白。” 裴夫人道:“那你就下手吧!” 她说这话之时,面色益发苍白,并非毫不畏惧。 斑青云瞪着她,他那剽悍的气度,以及凶猛的目光,能使任何人都感觉得到,他刀下杀上千儿八百人也不会心软的。 裴夫人又道:“你为何还不下手?” 斑青云冷冷道: “你与陆一瓢偷情幽会之际,心中可想到你的丈夫?” 裴夫人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想起查若云。” 她在这个“白日刺客”面前,意志完全被击溃,什么话都不由自主地坦白回答。 斑青云仍不下手,道: “为什么是他?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裴夫人道: “不,已是二十年前之事,假如不是碰上这个冤家,我怎会嫁给裴坤亮这样的一个武夫?” 斑青云道:“这话怎说?” 裴夫人突然发现了一线生机,顿时精神一振,脑筋迅速地转动起来。至于这生机究竟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迅即说道: “斐坤亮是我的大师兄,不过当时我们罕得见面,而我与查若云之事,他也不知道……” 她停下来想了一下,才又道: “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干涉或师醋的。因为他的条件,远比不上查若云,而且,最重要的,便是他已失去做丈夫的资格了。” 斑青云吃一惊,道:“什么?失去丈夫资格?” 裴夫人紧紧抓住这一根救命的浮木,道: “是的,我嫁给他这么久了,既无儿女,只有把精神寄托在武功上,以及思忆查若云,缅怀一些旧事而已。” 斑青云浓眉一皱,道: “你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表示你偷人之举,可以原谅,是也不是?” 裴夫人道: “怎么说都行,有些人认为这是前生注定,我应该咬牙接受。但有些人却认为可以原谅。” 斑青云道:“老实说,这个问题我从未认真想过。” 裴夫人道:“现在你碰上这种事,可以想一想啦!” 斑青云略一寻思,然后收回宝刀,道: “算啦!我终究不是唯利是图之人,说了半天,问题不在你身上,而是在我心中……” 裴夫人透一口大气,道:“你不杀我,我很感激。” 斑青云道: “我得走啦!哦!对了,关于七大门派的情况,你定必知之甚详,可不可以告诉我?” 裴夫人道: “又有何不可?七大门派现在实力已增加,不少高手都。赶来了,因为对方既是查家后人,为了斩草除根,每一门派都十分重视。” 斑青云道: “这样说来,你以前种的祸,现在全部移到阿烈的身上啦!” 裴夫人点点头,道:“这真是料不到的事,是不是?” 斑青云道:“是的,我没有怪责你之意。” 裴夫人道: “至于极乐教,各大门派已收到武当程玄道真人的通知,晓得是一个极邪恶、极秘密的组织。组成份子由教主到处供奉,皆是当代名家高手。因此之故,各大门派已在酝酿自清运动,务必设法使本派已曾投入极乐教之人,或是月兑离,或是逐出门户。不然的话,终必会危害及整个门派。” 斑青云道:“这个自然,只不知大家对陆鸣宇如何?” 裴夫人道: “他尚未露出原形,你也知道的,各大门派在末握有对证据以前,不能对他怎样,对不对?” 斑青云道:“我明白了,他终是一帮之主,地位非同小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夫人道: “正因如此,你的处境也不比阿烈好多少,因为经过陆鸣宇以及他手下的煽动,你已变成阿烈的同党了。” 斑青云道:“此人险诈卑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裴夫人道: “据我所知,丐帮因然来了一些高手,使他声势增强不少,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私人的援兵,听说也赶到了,谁也不晓得他畏惧什么?” 斑青云忖道: “我倒晓得,他怕魔女派的诛心妙剑。” 他这话当然不说出来,只道: “你能不能查出进一步的资料,我指的是他私人的援丘裴夫人道:“据说不是丐帮的。” 斑青云面色微变,道:“哦!不是丐帮的?” 裴夫人道:“假如你给我一点线索,我或者有法可想。”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因为她如果大略有一点谱,便较易予以证实。而她也看出了高青云的过份关心,必有原因。 斑青云道:“好吧!但你得替我守秘,行不行?” 裴夫人道:“好,我对谁都不说。” 斑青云道:“你一定也听说过人魔沙天桓的名字,是不?” 裴夫人面色一变道:“他还在世上么?” 斑青云道:“他今年才不过八十多岁而已。” 裴夫人道: “这就奇了,二十年前,他已横行天下好久,残酷嗜杀,又以爱吃人肉著名。如果他不是已死,为何二十年来都没有他的影踪?” 斑青云道: “他是被逍遥老人迫得不敢露面作恶的,只要逍遥老人在世一日,他就不能再横行肆虐。” 裴夫人松一口气,道: “既然如此,他怎会到陆鸣宇那儿去?” 斑青云道: “话不是这么说,沙天桓本人虽然不出世,但他的传人,还是可以为恶的,而且逍遥老人说过不管他传人之事。” 裴夫人讶道: “你似乎晓得很多呢!但无论如何,人魔沙天桓本人只要不出世,各大门派就不须震惊了。” 斑青云以嘲讽的声调说道:“各天门派担心什么呢?” 裴夫人道: “别人我不管,单说我风阳神钩门,就与沙天桓有过梁子。虽然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而且本门已有几位前辈死在他手中。可是这个恶魔的信条是斩草除根,最喜爱消灭。 整个家派。” 斑青云道: “够了,你说的不错,这恶魔一出世,至少有六七个门派被他屠戮净尽。但目前你们只须忧虑一件事,那就是我敌不过他的传人。” 他眉宇间涌起了忧色,又道: “当我败在沙天桓这个传人手底之时,就是各派都得遭殃之日子,至少天下武林得大乱一阵,死人无数。” 裴夫人虽有震骇之色,但也有疑惑不解之色,问道: “这话怎说?即使你敌不过沙天桓的传人但沙天桓本人仍然不能出世啊:若以他的传人来说,难道比得上沙天桓当年?” 斑青云道: “我试一分析,你就明白严重性了。人魔沙天桓的武功,在武学上来说,乃是邪道中的极峰,如果没有逍遥老人这等天纵奇才出手,谁也斗不过他。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出手之时,阴险恶毒无比,邪异手段层出不穷,使人有难以应付之感。此所以有些武功与他相去无几的高手,也敌不过他……” 他略一停顿,又道: “他的邪门武功,至为霸道,修习之时,极快上手。不似咱们各大派的正宗武功,须得费上许多年苦功,方有成就。” 裴夫人听到这里,已大有所悟,接口道: “这样说来,沙天桓的传人,一定已成了一股巨大势力了?” 斑青云道: “正是如此,陆鸣宇的极乐教,能够吸收了各门派许多人才,而各大门派毫无所悉,这正是人魔沙天桓的一贯手法。因此,我深信陆鸣宇必是沙天桓的门下。” 裴夫人道:“这就太可怕了,那么你竟是专门对付陆鸣宇的人了?” 斑青云道: “最可怕的是陆鸣宇不一定就是沙天桓真正传人,而他的功力造诣,已高于我了,假如沙天桓尚有一个更高明厉害的传人,试想今后武林的情势,将是何等可怕?” 裴夫人不禁订个寒噤,高青云见了,不觉微笑一下,道: “你不是首当其冲的人,何须如此紧张?” 裴夫人道: “你如果见过陆鸣宇对我瞧看时的眼光,就晓得我不是杞人之忧了。那对眼睛,真是可怕得很。” 斑青云若有所悟,点头道: “不错,你曾率众屡次破坏他的大事,使他几乎毁在你手中。所以他对你挟嫌含恨,极有道理。” 裴夫人道: “假使他只是极乐教主,我就不致于这般凛惕了,因为他表面上终究是丐帮领袖,行事之时,不能毫无忌惮啊!” 她停歇一下,又道: “但他如果另有背景,竟是人魔沙天桓一脉,问题就严重了,他大可派遣别的高手加害于我。” 斑青云严肃地道: “这话不错,如果他派遣别人你就极为危险了,但以我想来,他们必须先收拾了我才行。” 裴夫人道: “照你刚才的叙述,陆鸣宇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是曾得逍遥老人授艺之人,也就不致马上发难吧?” 斑青云道: “只要沙天桓认为他的传人,武功造诣已足以横行天下,就可以发难了。除非有人扛了逍遥老人的旗号,出现于武林。这样沙天桓的传人,就非行先把这些人击败之后,才敢放肆荼毒。” 这时候残月在天,黑夜快要过去了。 习习冷风,侵肌生寒。裴夫人不自觉地缩一子。 斑青云道:“现在你已明白了重要性,我相托之事,还望尽力办好。” 裴夫人道:“一定,一定,你放心啦!只不知我们如何联络法?” 斑青云考虑了一下,道: “照你所供给的资料采判断,人魔的传人,已经赶来增援陆鸣宇了。因此,我不可露踪迹,以免遭他们诡计暗算。” 裴夫人道:“是呀!正因你不能出面,才难以联络。” 斑青云道: “唯一办法,就是由人扮作风阳门中之人,才能与你接触,别的身份,总是十分不妥。” 斐夫人眼睛一亮,道:“那么你就扮作他吧!” 她指一指地上的尸首,继续道: “他是我风阳门下,但罕得出来走动,而且是昨天才赶到这洛阳来的,相识之人极少。” 斑青云讶道:“他是凤阳门的人?何以不带银钩?” 裴夫人道: “他不但不带银钩,而且面上还系着一条纱巾,准备随时随地蒙起面孔,你可懂得我的意思么?” 斑青云道:“莫非此人是专门来调查和监视你的?” “是的,裴坤亮因为身份和面子的关系,不能亲自到洛阳来,所以派遣这个门人来监视我……” 她冷笑一声,又道: “经过这许多年的考验,他还信不过我,真是该死。” 斑青云忖道: “裴坤亮的疑虑可没有错呀!你分明已经偷人,把一顶绿帽子送给他戴了,如何还能怪他?” 此念掠过心头,顿时发现这个女人,天性中实在隐藏着惊人的缺点。例如她已做错事,但还一味站在维护自己的立场上,谴责别人不过高青云对此并不诧异,因为他见过的各种人,实在太多了。 斑青云立刻把话题拉回来,道: “若是我可以冒充此人。就得赶快。” 裴夫人道: “你们体形差不多,换上他的衣服,面部加以化妆,再佩戴上神钩门的兵刃,谁也看不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开始动手。高青云也出手帮忙,因此,转眼间就剥下那人的衣服,果然甚为合身, 斑青云与她一道离开。自然顺手带走尸体,埋藏在隐僻之处。 回到客店,各自争取时间休息。 斑青云打这时起,就变成风阳神钩门的范宁了。但他还有两个难关要过。一是与神钩门高手樊泛见面之时,他肯不肯隐忍包庇?第二是当他有机会与陆鸣宇或其他的人见面时,这个伪装能不能瞒过这些老江湖? 他顺便也打听欧阳菁的消息,以便与梁忠山联络时,让他一并把消息带回白马寺去。 第一关是在早餐后不久,樊泛来到这座客栈,与裴夫人见面。高青云得到店伙呼唤,便走到裴夫人房间。 樊泛一见高青云进来,便微微一怔。 裴夫人笑道:“范宁,这是樊师叔啊!” 樊泛双目大睁道:“他是范宁?” 斑青云拱拱手,道:“兄弟高青云。” 樊泛面色一变,起身作势待敌。 裴夫人道:“坐下来,这都是我的主意。” 樊泛心中有数,晓得范宁身负什么任务。因此禁不住猜想到高青云是裴夫人的情夫。 合力除去范宁。 不过他又记起前此不久,裴夫人还率先鼓动各派高手,一同去对付高青云,这等事当然不能闹着玩的。 饶他江湖阅历如何老练,这刻也禁不住迷糊了。 裴夫人道: “樊老三,你猜我和高先生合力出手的话,能不能杀死你?” 樊泛心头一震。只点点头,没有开口。 裴夫人道: “既然反正你敌不过我们两人,何必如此紧张,杀你你逃不了,不杀你则无须白费气力戒备,对不对?” 她这么一说,倒显出没有加害他的意思了。 樊泛心情略宽,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夫人道:“这话说来长啦!你先坐下来。唔!这才对了。” 樊泛依言坐下,虽然仍在暗中运功戒备,但气氛大见缓和。 裴夫人道: “昨夜高先生来找我,坦诚说出要我帮助的事。我考虑之后,认为非帮他不可,故此命范宁悄悄走开。” 她不等樊泛追问,已接下去说关于“人魔”之事。 斑青云最后补充道: “兄弟诚蒙逍遥老人看中,授以绝艺,以便应付今日之事。但为了免得惹起门派之间的仇怨,是以数年来制造‘白日刺客’的声名,以便与师门月兑离关系。其实兄弟仍是天台门下,同时兄弟也敢自夸一句,这些年来,虽然杀死不少人,但没有一个不是具备该死之罪的。换言之,兄弟从未误杀过一个好人。” 樊泛听完这番话,向高青云熟视半晌,才道: “高兄既是抱着救世的慈悲心,要为武林灭大祸,兄弟岂能从中干扰?只是……只是……” 他似是有着难言之隐,不便出口。 裴夫人道:“樊老三,你到底还想说什么?” 她连问两次,樊泛都吱唔以对。 斑青云微微一笑,心知象樊泛这种人,好好的说一定不行,必须用巧妙的言词,激他一激,或可生效。 当下发出豪气迫人的笑声,道:“樊兄不说,兄弟也明白了。” 樊泛讶道:“高兄明白什么?” 第二十四章 斑青云道: “樊兄不外是生怕连累贵派,但这话又不便出口。这原是人之常情,兄弟一点也不敢见怪……” 他的目光转到裴夫人的面上,又道: 无论如何,裴夫人曾经真心答允相助,虽然事终不成,但在下仍然是感激不尽。” 裴夫人忙道: “高先生说那里话来,你敢冒生命之险,敝派焉为了可能有株连之险而迟缩,樊老三……” 她目光转到樊泛面上,声音中带着怒意,道: “你怎么搞的?难道我神钩门中,尽是贪生怕死之人?” 樊泛立刻道: “高兄误会兄弟的意思而已。事实上,兄弟非是害怕受到株连,而是……而是怕引起一种误会。” 裴夫人一怔,道:“什么误会?” 樊泛被迫不过,只好叹一口气,道: “我说出来,大嫂和高兄万勿见怪。我是怕咱们大哥胡乱疑心。” 裴夫人咬住嘴唇,露出既气恼又可笑的神色。 斑青云则微微愕然,道:“你说的是裴大侠么?” 樊泛点头道:“是的。” 既已打开话题,便不再有所保留,又道: “我那位大哥仗义疏财,以行善为乐,处处使人佩服敬爱。只是有一宗,就是他对大嫂,时时很不放心……” 裴夫人冷冷道:“我从未听他提及过这一类的话。” 樊泛道: “大哥也许不敢跟你说,可是这一次你定要北上之举,曾经使他很烦恼,并且暗暗关照兄弟留意。” 斑青云插口道: “恕在下大胆多嘴,说到裴大侠关照樊兄之举,那也是人情之常,何足为怪?莫非另有深意?” 樊泛点头道:“唉!大哥命我注意大嫂交往的情形,也命我尽力防止大嫂与任何男性来往,这话已很明白了。” 裴夫人道:“他当真这样说过?” 樊泛道: “是的,因此,如果高兄假扮范宁,则大嫂势必时时为掩护,接触往来,不免十分频繁。” 斑青云道:“樊兄说得不错。” 樊泛道: “这等情形,如若被大哥得知,定必满心嫉妒疑虑,只怕于大家均有不便。这便是兄弟的顾虑了。” 裴夫人作声不得,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曾经有过陆一瓢的奸情,她便敢振振有词的指责裴坤亮的措施了。 斑青云寻思一下,道:“既然大有不便,兄弟自是不能强求。” 樊泛松一口气,道:“那么高兄另外有何妙计?” 斑青云耸耸肩,道:“兄弟再想想看……” 裴夫人突然道: “樊老三,你老老实实说一句,究竟是真心帮助高先生呢?抑或做个自了汉,但求无事?” 她问得非常尖锐凌厉,樊泛无法逃避,非有一个明确答复不可。 当下应道:“兄弟甚愿有法子帮助高兄。” 裴夫人道: “那么你想一想,高先生扮作范宁之举,你能担当多久?换句话说,你可以给他多少天的时间?” 斑青云接口道:“兄弟只要三天时间,以侦伺陆鸣宇方面的情况,大概已经够了。” 樊泛迫得没有法子,只好道:“若然如此,兄弟就担当下来,不向大哥报告此事。” 要知他若不答应,虽然裴夫人仍可独断独行,但问题就多了。第一点自然是裴坤亮接到报告,定必发生问题。 第二点是凤阳神钩门尚有其他的门下在洛阳,没有樊泛的安排,定与高青云碰面而泄露了秘密。 现下樊泛一旦答应了,他就须得作种种安排,使本门之人,没机会碰见高青云,省得发生麻烦。 事情既经决定,樊泛便将他所知的情报说出来。高青云听了之后,归纳各门派的情形,再加以分析。 斑青云发表意见道: “据兄弟的看法,武林各大门派中,除了敝派之外,其余的八大门派,加上丐帮、太极门、形意门和天龙派等,无不处于‘内忧外患’的可怕情势之中。内忧是指极乐派,各派皆想把秘密投入此一邪教的门人查出来……” 樊泛道:“是的,以敝派而论,大哥已有指令了。” 斑青云道: “等一下再请教有关极乐教进一步的问题。现下且再论各派外患的问题,那就是化血门查氏后人。” 他看出樊泛现出凝重的神色,便又道: “查氏的问题,只限于七大门派,而事实上目下既已查出了真有这么一个人,大家反而放心了。” 裴夫人故作不解,问道:“放心什么?” 斑青云道: “这一点,这一宗使得七大门派互相猜忌惊疑的大案,已因有了明确的对象,局势得以澄清。” 他停歇一下,又道: “第二点,人人皆知查氏后人,虽有一身刀枪不入本事,但武功方面,末得真传。 只要再有机会碰上,就可以把他收拾下。” 裴夫人道:“那有这么简单?目下他去向不明,宛如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斑青云道: “那是另一回事,总而言之,大家对外患一事,已稍觉放心。因此之故,大家得趁机会消除内忧。” 樊泛道:“高兄才智过人,论事得当,兄弟甚为佩服。” 斑青云道: “樊兄过奖,在下只是站在局外人位置的看法,胡乱猜测的,但无论如何,这一场风波之后,武林百年来的九大门派局面,必有变动,至少有两派被刷下来,而由丐帮、大极门、形意门或天龙派等补上去。这便是各门派急于除夫内忧,力谋振作的最大原因。” 樊泛眉宇间泛起忧色,道: “高兄是旁观者清,照你的看法,被刷下来的门派之中,可有敝派在内?” 裴夫人柳眉一耸,不悦地道:“樊老三,你害怕得太没道理啦!本派怎会被刷下九大门派之列?” 樊泛道: “兄弟从不作掩耳盗铃之事,本派分明实力已弱,除了大哥还可以与别派的一流高手争一日之长短外,就没有人拿得出去了,而大哥身为掌门,决计无法动辄出手,再说也是孤掌难鸣呀!” 裴夫人想了一下,没有驳斥,显然樊泛之言有理。 斑青云道: “兄弟记得贵门派还有一位声名极著的高手,反而裴大侠武功的成就不甚为世所知,但樊兄却……” 裴夫人道:“你说的可是彭老五彭春深?” 斑青云道:“正是他。” 裴夫人.道: “他的外号叫做凤阳浪子,十年前已因故离开凤阳,浪迹天下,虽然还是神钩门中之人。但事实上有问题发生之时,找不到他。因此,他武功纵然极好,但与敝派盛衰,并无帮助。” 斑青云顿时猜出彭春深离开之故,那一定是与裴夫人有关。因为裴坤亮嫉妒,而彭春深则外号“浪子”。 这两点加起来,不问可知了。此外,神钩门的内忧,也不难猜出就是这个凤阳浪子彭春深了。 裴夫人道: “彭老五近三四年来,音讯全无,实在奇怪得很。其实他是个很正派的人,浪子之名,似无根据。” 樊泛摇摇头,道:“大嫂,他在家虽然规矩,但在外头却有点无法无天,你那里知道?前几年有几个案子,告到大哥那儿来。但老五精得很,怎样也找不到他。” 裴夫人很惊奇地哦一声,道:“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样说来,你大哥那几趟出门,竟是为了搜老五?” 樊泛道: “是的,你也知道,除了大哥亲自出马,谁也制不住老呀!唉!这个家伙,如果正正经经,本门就不至于受到被刷的威胁了。” 裴夫人突然问道:“樊老三,你大哥有什么指令?” 樊泛怔一下,道:“这个……这个……” 裴夫人不悦:“我也不能知道么?” 斑青云忙道:“这等事情,自是不便在兄弟面前讨论。” 樊泛道: “那倒不是,而是因为此事涉及一个女人在内,如非不得已,不该提及她的姓名或出身等等……” 他沉吟一下,又道: “大致上的情形是,大哥命我从极乐教以及一个女人身上,调查本门有没有人参加该教。他本人则从事彻底调查本门每一个较有地位的人的一切行踪。因为他很怀疑彭老五如何能每次都及时逃掉?” 裴夫人大感兴趣,道:“这女人是谁?” 樊泛道:“大嫂别问行不行?” 裴夫人哼了一声。道:“我问不过是给你面子而已。” 樊泛已是五十多岁之人,何等老练,但这刻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道: “好!好!大嫂不给我面子更好……”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 “你弄错啦!我意思说我已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只不过给你面子,故意问问你罢了。 试想这个女人既然不可随便泄露身份,可知不是普通人家,定是武林有名的人。再者她必是在洛阳居住,对不对?” 樊泛顿时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裴夫人道:“现在你可以说出来了吧?” 樊泛道:“大嫂如不见怪,兄弟还是不讲的好。” 裴夫人道: “洛阳城中只有那么两个女人,算得上有点名气,一位是千斤拐尹婆婆,一位是紫衣玉箫吴丁香。” 斑青云插嘴道: “千斤拐尹婆婆年逾七旬,拥有北六省两大镖局,以年纪而论,一定不会是她,对不对?” 裴夫人道: “好啦!剩下的一个就是吴丁香了。她年纪比我小,人也长得美貌,再说她十年前,曾在江湖上跑过一阵子,闯出了‘紫衣玉箫’的名头。我们老五认识她,以至结下孽缘,并不是稀奇之事。” 樊泛没有作声,分明已经默认了。 裴夫人又道:“好啦!你快点把侦查所得,告诉我们。然后我们就撇开这个话题,赶快商量通盘大计。” 樊泛无可奈何,道: “兄弟暗中窥伺吴丁香,可是两天以来,总没见她出门。据我从别的线索所知,她自从嫁给姚文泰之后,就罕得出门了。” 斑青云道: “姚文泰以大天罡掌力成名,自从崛起之后,三十年间,使门诈衰微已久的洛川派,得以重振声威,目下分布关洛甚至南方的门人,已经成名的也不少了。假如彭春深在吴丁香婚后,还与她有往来,恐怕早就被洛川派之人察觉了。” 裴夫人道:“这话甚是,吴丁香尽避婚前有过男友,但既然嫁与鼎鼎有名的姚文泰,情况就大大不相同了。” 樊泛搓手皱眉,道:“若是如此,那就好了。” 言下之意,竟是并不认为如此。 裴夫人道:“你心中有何疑窦?” 樊泛道: “姚文泰在洛阳城中,可以算得是地主身份。但他这次居然全不露面招待一番。老实说,咱们这些门派之人,那一个都有足够的地位、受他款待的,何况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他却不露面,显然大有问题。” 裴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事情,纵然有点失礼,但也无人能怪责他。” 樊泛道: “表面上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姚文泰不在洛阳。这原因我昨夜才打听出来,可花了不少钱呢!” 裴夫人和高青云都一向感到真有问题了,因为洛阳本是洛川派的发源地,姚文泰岂可不在此居住? 樊泛道:“兄弟花了二百两巨款,才从姚府的几个下人口中,探悉内幕。原来姚文泰虽是五十多岁之人,但四年前,竟迷恋上一个未满二十的女孩子。吴丁香性情倔强,说什么也不许姚文泰纳宠,因此两人曾经大闹过许多次。最后姚文泰迫不得已,带了新欢,到长安定居。” 斑青云马上就发现其中的漏洞,道:“他用不着走那么远呀?” 裴夫人道: “对,他尽可以在城中另营金屋,又或者在附近如宜阳、沁阳甚至开封等地,也比长安方便啊!” 樊泛道: “这消息的值钱就在这里了,据说吴丁香扬言,要暗杀姚文泰和那女孩,假如他们居住在五百里之内的话。” 裴夫人微笑道:“这倒是不得不怕之事。” 斑青云道:“吴丁香以前在江湖上走动时,武功虽然不错、但与姚文泰还不能相比,如此有何可怕之有?” 裴夫人道: “唉!你还没成家室,所以不晓得其中的奥妙。我告诉你,天下间没有比谋杀亲夫还容易的事了。” 斑青云道:“当真这么可怕?” 裴夫人道: “试想一个与你共同生活了多年的人,对于你的性格习惯,以及你的弱点,无不了如指掌。若要暗杀你,那还有不成功的么?尤其可怕的是她已豁出性命,全然不须顾虑国法制裁及亲友责难,自然更是容易不过、” 斑青云道:“怪不得连一派掌门的姚文泰也吓得躲到长安那么远了。” 樊泛接口道: “他这一去,数年下来,洛川派等如已移到长安。这儿的姚府,罕得有人出入,只剩下吴了香独自居住。” 裴夫人道:“哦!这么说来,彭老五大有机会呢?” 樊泛道: “正是如此,何况吴丁香嫁给姚文采之后,不但没有生育,还把洛川派独门大天罡掌力练成。她的武功,与十多年前大不相同。她日间虽然罕少离开姚府大门,但谁知道她晚上如何呢?” 斑青云道:“樊兄这是猜测的?抑是有点根据?” 樊泛道: “当然有根据啦:据我探悉,吴丁香独居在最后一进,再后面就是花园。府中尚有十余下人,都不准踏入这一进屋子,只有她自己贴身的四名涯环和两个娘姨,为她传递命令,以及服侍她的起居。” 他停歇一下,又道: “请注意这一点,那就是别人不许入屋,而那些丫环、娘姨,又皆是她带来的人、自是可靠。” 斑青云沉吟道:“这等情形之下,她就算另结新欢,同居府中,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樊泛道:“正因此故,我才认为有沏查的必要。” 裴夫人道:“干脆进去看看,马上就水落石出。” 樊泛道:“不行,吴丁香再胆大妄为,也不能不忌惮姚文泰三分,所以她一定严防被人越屋入窥的可能。” 裴夫人唔了一声,道:“这话甚是有理。” 斑青云忽然感到十分厌烦,但觉这些人都用虚伪的外表,把自己遮掩起来。如裴夫人、吴丁香等皆是。 他对这等通奸之事,并非看得太少,而是忽然间深感人性的虚伪,因而生出十分厌倦之感。 他差点就拂袖而去,但回心一想,自己千方百计,不惜用生命去与人魔沙天桓的传人周旋,并不收取任何人的报酬,且不为声名,而且事后也不会有人向他表示感激。可是正因他不取报酬,才不可丢下不管。 裴夫人的声音把他惊醒,她道:“高先生可有好计?” 斑青云故作沉思之状,其实心里很不耐烦。因为他顾自己的任务,已忙不过来,那有工夫管这闲事? 他正要摇头,可是目光无意中掠过裴、樊工人面上,突然发现他们都十分专心地等候他的答复。 这种情形,不问可知,是因为他“白日刺客”的声名,使他们心存敬意,相信他必有出入意外的办法。 事实上他敢情也真有办法,当下心中暗暗叹口气,说道: “如果叫兄弟借箸代谋,愚意以为先从更为微细的地方,着手调查,等到确知吴丁香真有情人,方可入府。” 樊泛起一丝苦笑,道:“兄弟岂有不顾之理?并且兄弟也曾在这方面着手,例如小心从四下观察屋内晒凉的衣物,看看有没有男人的等方法……可惜白日费了许多工夫,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裴夫人道:“这真是很棘手的难题呢?” 斑青云道:“樊兄可曾在食物方面着手么?” 樊泛道: “不行、吴丁香并非一两个人住在后宅、而是有六个婢女仆妇之多,就算购买时,比较咱们估计的份量多些,也不会显著。换句话说,她们七个人的食量,和增加一个男人的食量相比所差有限,是以无从着手。” 这个从食用方面调查人数的方法,江湖上经验丰富之人,都非常重视而予以采用,也极是有效。 斑青云摇头道: “此法太简单了,而且不切实际。因为人家可以一次购买百数十斤米面,你必须苦苦等候,方始计算得出每日平均耗食量。所以咱们不用此法,而是从青菜与肉类方面着手方可……” 他停歇一下,又道: “凡练武功之人,耗肉量倍于常人。尤其是并非贫寒出身的人,更是有此习惯。此外,昂贵的青菜也是一条线索。” 樊泛点头道:“市场方面,我有法子查出。” 斑青云道: “其实最重要的是,你们自然晓昨彭春深有什么特别嗜好,便可以从这一方面着手调查……” 裴夫人沉吟付想,道:“他有什么嗜好呢?” 樊泛道:“我知道,他最爱吃冰糖,以及用冰糖弄的各式甜食,每天都吃不少。” 斑青云忖道: “见微可以知著,裴夫人连彭春深的嗜好也不知道,可见得他们之间,决计没有特殊关系了。” 这时、他又对裴夫人的观感变得好些,说道: “冰糖在南方虽然不算一回事,但在洛阳,大概没有几家杂货铺有得出售,这就不难打听了。” 樊泛甚喜,道:“我回头就命人前去调查。” 斑青云道:“现在谈谈陆鸣宇的事,樊兄可有法子使兄弟与这个人接近?” 樊泛点头道:“陆鸣宇午晚两餐,都在会宾楼,咱们到那里之见机行事,说不定可以同席共食呢!” 斑青云道: “第一步如此便好,兄弟必须测验一下他的服力,瞧瞧能否看破兄弟的化装、才能谈到别的。” 裴夫人愁道:“如果他看出来的话如何是好?” 斑青云道:“此人城府深沉,决不会当场发作。只要有这等迹象,咱们马上想法子,一定来得及的。” 他又转向樊泛道:“樊兄可曾听到欧阳菁的消息?” 樊泛道:“有,有,她今晨刚刚到洛阳来。” 斑青云摇摇头,道:“这丫头何必淌入浑水中。” 裴夫人道:“你可知道,她是非常危险的人物?” 斑青云大觉稀奇,道:“她是危险人物?这话怎说?” 裴夫人道: “眼下各派群雄,荟萃洛川。明是七大门派与化血门查家之争。暗则是天下武林各家派,在有意无意之中,对付极乐教。而在九大门派当中,又有不少门派,面临被刷出榜外之险。而这一点、反过来说,便是有好些家派,想趁机踏如九大门派之列。因此。 形势之复杂变幻,彼此之间,矛盾之多,难以倾述……” 斑青云道:“裴夫人三言两语,就把如此混乱的局势,讲得清楚明白,实在令人佩服。” 裴夫人沉重地叹口气,又道: “除了刚才所说的情形之外,还有更复杂的问题,例如高先生,就已使得敝派的地位变得更奇异微妙了。” 她虽然不曾提到阿烈此人。但高青云仍然能够会意,那也是使局势变化得更复杂的重大因素之一。 裴夫人又道: “好啦!现在说到欧阳菁了。她身为冀北欧阳家的小姐,本来各门派对她都不会动任何念头。因为谁也不愿招惹欧阳老怪那等强仇大敌,但眼下可以数得出的,就起码有七八个家派想利用她。” 斑青云是何等人物,一点就明,道:“大家想利用她的死,嫁祸别人,是也不是?” 裴夫人道:“不错,尤其是陆鸣宇,便希望能利用欧阳老怪,消灭一些敌人。” 斑青云沉吟道:“她果然处于很危险的境地中。” 裴夫人道: “由于她足以掀起与血羽檄几乎相等的灾祸纷扰,听以我形容她是‘危险人物’,也不为过。” 斑青云眼光转到樊泛面上,道:“樊兄能不能打听出她落脚之处?” 樊泛点头道:“这事何难之有?” 他迅即出房而去。 房中只剩下高、裴二人,高青云忙道: “裴夫人,今日咱们联结起来,共抗强敌,在你而言,助我即是自助,这一点希望裴夫人能充分了解。” 裴夫人点头道:“我省得啦!听你的口气,莫非把欧阳菁之事交给我?” 斑青云道: “是的,这几天阿烈还不能露面,只好由咱们保护她,你设法哄她跟定你,便是上上之策。” 裴夫人道: “慢着,如若她跟定我,陆鸣宇却把她暗杀了,欧阳老怪岂不是把我认定是凶手,我可不能不防。” 斑青云道: “陆鸣宇方面,我反正要全力对付他们,所以若是利用欧阳菁为饵,诱杀一两个高手,也是减弱他们实力的妙法。如果其他家派,想利用欧阳老怪消灭你风阳神钩门,以便有机会挤入九大门派之列的话,你出手而感到不妙之时,不妨透露一个消息,那就是北邙派已经元气大伤,业已被刷出榜外了。因为北邙三蛇,已死其二。” 裴夫人为之目瞪口呆,道:“你如何知道的?” 斑青云道:“我如何得知,你无须追究,反正北邙派三蛇,只剩下祁京一人。” 裴夫人道: “这确是解围妙计,人家一听已有填补的机会,定必赶快集中力量作各种准备,岂肯结怨于我?” 斑青云道:“那么你答应把欧阳菁弄来了?” 裴夫人迟疑一下,才道:“好吧!但得告诉我,阿烈现下在什么地方?” 斑青云道:“你知道了又有何用?” 裴夫人道: “我必须以阿烈之名,方骗得动欧阳菁。万一她迫得我非告诉她不可之时,我也有个交待呀!” 斑青云道:“不行,阿烈的所在,谁也不可得知。” 裴夫人道: “哦!这样说来,阿烈已找到逍遥老人,正修习化血神功了?倘若如此,你不会怕有人打扰他的。” 斑青云对这个女人的才智,的确感到很佩服。 他微微一笑,道:“你猜得很对,所以你不必多问啦!” 裴夫人听了,反而狐疑起来。 原来世上有些现象很奇怪,人们往往深信谣言,说真话反而不信。 斑青云这一承认,裴夫人反倒不肯相信了。 不过她也明白再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打消追问之念。 樊泛不一会就回来了,道: “欧阳菁入城后,到处乱跑,多方探听有关化血门之事。总算她运气不错,居然碰见了武当风火双剑程玄道和何玄叔,现下与他们在一起。” 斑青云道:“她在这两位大剑客身边,可保平安了。” 裴夫人欲言又止,高青云觉得奇怪,向她询问。 裴夫人这才说道:“他们只不过白天在一起,晚上又如何呢?” 斑青云恍然大悟,道: “是啊!武当风火两大剑客虽然名重当代,但他们想不到有人会暗算欧阳菁,便不似我们在晚上也加以警戒了,这才是致命的空隙啊!” 樊泛插口道:“兄弟又同时打听到一个消息,相信大家一定感到兴趣。” 裴夫人讶道:“什么消息呀?” 樊泛道: “洛川派的姚文泰刚刚赶到洛阳,有六七名高手同行。其他的门人弟子,自然更多,不必细说。” 裴夫人果然很感兴趣,道: “这倒是想不到之事,最重要的却是姚文泰回来之后,可曾返府与吴丁香见面?” 樊泛道:“这倒不知道,兄弟已派了两人打听,他们已探知姚家的内幕,所以一定可以查出。换了不明底蕴的人,即使听说姚文泰不返府。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裴夫人道: “不管姚文泰返是不返,但假如彭老五是在姚府中,目下必定赶决避一避,以免发生问题。” 斑青云道: “这感情好,如果彭春深已加入极乐教,就一定会到陆鸣宇那儿去。此时,咱们也可以利用此事,威胁吴丁香,使她有问必答。” 他转向樊泛道:“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打听冰糖之事。” 樊泛道:“兄弟已派出于练之人去办啦!不久就可得知结果。”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一同起程前赴“会宾楼”。 在他们起程以前,樊泛已查出“冰糖”以及姚文泰返府与否的问题。 据消息指出:姚府每隔十天八天,就购买一次冰糖,数量不少。若不是有嗜食之儿决不会定期购买。 其次,关于姚文泰部份,据查姚文泰曾派一个亲信门人,返府谒见吴丁香。但回来时神色不大自然,而其后姚文泰也没有返府。 从这些消息线索中,可知吴丁香已经坚决与姚文泰一刀两断。同时亦可知彭春深曾在姚府定居。 斑青云、裴夫人、樊泛等一行三人,到达会宾楼时,但见三五成群涌入去的食客,泰半是武林中人。 他们来迟一步,居然没有空位、楼下固然座无虚席,楼上的雅座,也完全客满。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一直往楼上走,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进食,而是想与陆鸣字这帮人马上碰面。 楼上都是间隔开的雅座,俱有布帘重遮。陆鸣宇等人既是常客,当然有固定的稚座,留下来给他们。 斑青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上来瞧瞧。要是陆鸣宇来了,便设法碰面,看他对自己有何反应。 要是陆鸣宇等人还未来到,他们便可以强占空座,等陆鸣宇前来理论,所得效果也是一样的。 因此当伙计带领着他们逐一经过每间雅座,并且非常抱歉地说明每间都客满之时,高青云突然停步。 他一手撩开布帘,里面已摆得齐齐整整,但空无一人。 伙计忙道:“请大爷原谅,这是有人须订了的。” 斑青云哼了一声,樊泛接口道: “什么预计不预订?这是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人来,就一定是不来啦……”说时,当先跨入房内。 那伙计连忙跟进,一时打躬作揖,连说好话。 樊泛道:“不行,我们是要定这儿啦!” 裴夫人缓缓道:“伙计,我们且坐一会,如若无人前来,我们才占用就是了。” 那伙计这才如同获赦地泛起笑容,耸肩说道:“小的马上冲茶来。” 这伙计出去不久,一阵纷沓步履声和谈笑声,一直来到门口,布帘接着被人撩起,进来了几个人。 这些人一看座中已有客人,都不禁一楞。 裴夫人等现出惊愕之色,敢情来人之中,并没有陆鸣宇。虽然有四五个是丐帮中人,但皆是中年年纪,衣衫干净。 外行人绝难看出他们竟是叫花儿。 此外,则是三四个身分不明的武林人物,年纪也都是三四旬之间。 斑青云极力收敛眼中神光,暗暗打量这班人,发现没有一个不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实在不可轻视。 一个脸膛黧黑的丐帮好手首先发言,道:“对不起,我们感情是走错房间啦:“他一开口,便已显出江湖阅历十分丰富,极是精明干练。因为他这种场白,决计不会惹起对方火气,因而得以和平讨论谁对准错的问题。如果一开口就质问对方何故占了他们预订座位,就可能惹起冲突了。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 “那倒不是,是我等看见此座没有人,时间又不早了,以为诸位不会来啦!” 那黧黑的人道:“哦!原来如此,这家馆子生意真好,我等如果不是早早订位,便决计找不到座位了。” 他抱抱拳,又道:“三位如果找不到座位,就在这儿挤一挤如何?” 樊泛和高青云一齐摇头,可是说话的裴夫人却道:“这感情好。” 那丐帮高手不由得微微皱眉,虽然仍旧满面笑容,但显然对裴夫人的不识趣,感到不悦。 要知他们皆是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处处得讲面子。而这丐帮高手之所以邀他们同席,其实只是客气话,绝非真心实意。 所以高、樊二人的摇头,正是江湖人的做法。 但裴夫人却不识趣地答应了,高、樊二人似乎不敢违拗她,因此,他们勉强留下的过失,全须由裴夫人承担。 丐帮方面岂知这正是裴夫人和高、樊两人的临机应变,使他们得以留下。因为裴夫人身为女流,有时做错了事,别人也不好太怪她。 这刻,他们就是利用这种心理反应,以达目的。 樊泛连忙道:“在下是凤阳神钩门樊泛,这一位是敝派掌门裴大嫂,这位是范宁,也是敝派门下弟子。” 丐帮高手抱拳道:“久仰裴夫人和樊老师大名,在下尤一山,出身丐帮。” 其实他早先一眼就看对方来历,但裴、樊二人却料不到这个干干净净的中年乞丐,竟然就是丐帮中极负盛名的四大高手之一魔杖尤一山,顿时不由得齐齐向他多打量几眼。 而他们这等表现,比百十句谀词还使人受用。 尤一山大是高兴、接着又道:“这一位是敝帮的赵大刚。” 另一个中年人抱拳行礼。 但见此人也是干干净净,相貌端正,举止斯文,单看外表,谁也想不到竟是丐帮著名的四大高手之一,更想不到他就是以天生神力,狠猛过人的撼山杖赵大刚。 裴夫人道: “啊呀!真想不到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四大高手,在这儿就见到两位,幸何如之!” 樊泛也道: “江湖上都传说贵帮四大高手,向来潜光芒隐锋锐,世上人罕有得见的。今日得会两位,实感荣幸。” 此时高青云身分颇低,是以不便插嘴。 赵大刚和和气气地道:“裴夫人和樊兄过奖了,在下等沦于卑田道中,过的是乞讨生涯,偶或在江湖上走走。也不过是胡混渡日,乏善可陈.岂敢当得诸位过当之誉。” 他说得很诚恳,毫无做作。 斑青云忽然感到此人非常对眼,正如第一次得见阿烈一般的感觉。 因此,他晓得又碰上一个侠心义胆,而又谦和自抑大有学问之人了,顿时暗暗生出结交之心。 尤一山很快地介绍其他各人,由于都不是丐帮著名之人,而丐帮之人多达数干,是以纵然身怀绝技,亦不足为奇。 那几个不是丐帮的人,三名是南方镖局中人一个则是洛川派的徐璞向在南方,是以与丐帮结有渊源。 大家入席落座、谈笑起来。裴夫人很会应付那魔杖尤一山,是以他很快消除了对她的不悦。 席问樊泛与徐璞谈了不少话,得知他是姚文泰的师弟,十多年来,皆在南方,等会才去见姚文泰。 裴夫人和樊泛虽然帮忙高青云,设法与陆鸣宇会面。但事到林头,终究微怯,这刻反倒希望防鸣宇不要来。 两边房间的客人都走了,先后又有两批人占用了。 尤一山笑一笑,道:“看来习惯迟一点吃饭的人可真不少呢!” 裴夫人听了一下,道:“诸位猜猜看,是何方同道?” 她的目光,询问似地惊过众人面上,发现座中有两个人不会倾听两邻的声音。一是赵大刚,一是徐璞。 对于赵大刚,此人谦和得很,不愿多事,倒也并不奇怪,但徐璞居然也不加理会,便似乎大有文章了。 她一点也不放弃,盯住徐璞,问道:“徐先生一点也不感兴趣么? 徐璞道: “那倒不是,而是在下向来孤陋寡闻得很,就算留心查问,也不会知道是谁,倒不如等听大家的高见。” 裴夫人道: “但徐先生乃是洛川派著名人物,纵然是末见过一些人的面,然而各派的特征,仍是知道的。” 徐璞淡淡道: “不瞒你说,在下正要向家师兄建议,纵因须尽地主之谊,款待各路高人,但决不可介入。” 裴夫人仰天一笑,道: “徐先生独善其身之心,不能说是不聪明,可是贵派声势太盛,人才辈出,只怕有人末甘寂寞,不肯听从徐先生的正确宗旨呢!” 徐璞严肃地注视她,缓缓道:“裴夫人说得是,但在下总须全力做去,是也不是?” 这时尤一山猛然插口,道: “左边的似是七星门和青龙会之人,其中还有一位也许是北邙派的祁京。” 樊泛接口道:“尤兄猜得不错,那些人兄弟都会过的。” 尤一山微微一笑,又道:“右邻的似乎是少林、峨媚及华山三大门派,都是吃斋的呢!” 裴夫人道: “尤先生未必见过这些人,可是从口气言语以及所点菜式中,就毫厘不差的推测出来,实是令人佩服。” 尤一山道:“常走江湖之人,对这些大门派无不耳热能详,实在算不了什么本事。” 这时,一阵步履声走到门口,尤一山和赵大刚首先起身,尤一山道: “敝帮帮主来啦!” 其余的人一听,无不通通站起。 他们皆是身怀武功绝技之人,不但没有椅子移动的嘈声,反而因为人人停止进食,以及不再交谈之故,显得特别的寂静。 房帘揭处,出现了潇洒的陆鸣宇,以及另外两人。 陆鸣字目光一掠全房,便首先向裴夫人拱手行礼,接着便望向樊泛与高青云,眼中有询问之意。 他当然想不到在此处会见到这三个人,又由于不知这些人的来意,可也不便胡乱说话。 斑青云固然紧张,裴、樊二人何当不然,都不晓得陆鸣宇一瞥之下,看破了高青云的伪装没有? 左邻突然传过来一个宏亮的声音,道:“诸位注意,请听兄弟一言。” 他的话声乃是以内力迫出,是以透过木质板墙,毫无问题。正因如此,可见得此人是特地使这一边听见的。 陆鸣宇等人全都不吭气,露出注意聆听之态。 那宏亮声音又道: “咱们的紧邻,刚刚又来了人,谁猜得出来人是谁的话,兄弟今晚摆酒请客。” 这么一来,陆鸣宇这边的人,都更感兴趣了。而且他们晓得,连右邻华山、少林、峨媚等派,也同感兴趣无疑。 一个阴阴冷冷的声音响起来,道:“兄弟先猜。” 那个宏亮声音道: “等一等,老兄,你猜自是受欢迎之事,但须得讲出作此猜测的理由,并须使人人信服方可。” 他停歇一下,又道:“如若不然,纵然猜对了,也须受罚。” 阴冷声音道:“这就难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没有人猜,你老兄可得猜给我们听听。” 宏亮声音道: “这个自然,反正兄弟没离过位,不会偷窥来人、自然要列举理由,以便说明如何作此猜测。” 他话声歇后,过了老大一会工夫,还没有人作声。 宏亮声音仰天大笑,道:“这样看来,诸位今晚得摆酒席请我啦!” 此人虽然声调宏亮,也肯纵声而笑,然而许多老江湖都听得出此人凡事有保留,不但不是莽撞粗鲁之辈,反而是工于心计、富于谋略之人。 而这静寂片刻间,三个房间之人,没有一个不是在动脑筋,至少有十个不同的推测理由产生出来。 可是没有人肯说话,事实上左右两间房之人,俱知当中一间是丐帮订的,来人一定是陆鸣宇。 但问题却在于如何证明此人是陆鸣宇?换言之,单是举出“丐帮订的座位,故此来人必是陆鸣宇”这种猜测,无以建立其间的必然性。因为丐帮还有别的人。所以虽然明知陆鸣宇,但无法在理论上加以证明。 又过了一阵,那宏亮声音道:“唉!既然大家都不愿作声,兄弟只好说出愚见了。” 他故意停歇一下,还是无人答话,这才高声道: “不瞒诸位说,兄弟曾经听到他们座中有人提到帮主驾到之言。但这不算推理,是以不能算在理由之中。” 一个年轻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 宏亮声音道: “诸位一定都听得到,邻房的一切声音,在脚步声到了门口时,马上全部消失。由此可知他们全都起立迎迓,则此人身分之高,不问可知了。” 早先那个阴冷声音道:“如果仅是这点理由,兄弟第一个便不服气。” 这话想是众人皆有此感,是以无人驳他。 宏亮声音道: “当然,当然,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邻房寂静以及起立,是在步声及门以前一刹那就完成的,可见得座中之人,单单是听那步声,就知来人是谁。任何帮会门派之中,除了特殊情形外,必定只有一个人的步声,能为全体晓得。因为步声不是特征,如果不是特别规定,焉能人人记得住?能使全帮人记住的人,除了帮主之外,尚有何人?” 这话方歇,就有三四个人喝起采来,然后就是全体鼓掌,表示佩服,同时也认可他的推论。 尤一山皱眉起立,打算发话,陆鸣字向他摆摆手,阻止他开口,自家哈哈一笑,道: “鄙人不才,也想作邯郸学步,试试看能不能猜出这位才人是谁。” 那个宏亮声音应道: “才人之誉,绝不敢当得。但如果陆帮主有意猜上一猜,这倒是很使人感到兴趣之事。” 撼山杖赵大刚一瞧不妙,连忙插口道: “启禀帮主,属下对此道最有兴趣,何不让属下先猜上一猜?” 要知丐帮四大高手除了武功过人之外,论才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兼之经验阅历,丰富无比,所以办起事来,总是得心应手,成就了赫赫之名。 赵大刚对此道实在没有一点兴趣,可是他一听对方的话,顿时意味出对方必有一些理由,能使他自己相信陆鸣宇猜测不着。 目下丐帮已是极大的帮会,虽说叫化子平时不谈什么面子,可是在现下这等场合着,情形便迥然两样了。 陆鸣宇既然是丐帮帮主,身分不比等闲,岂能轻易出言,除非言出必中,否则还是避免为佳。 所以赵大刚赶紧插口,把事情搅了过去。 他这个用心,左右两个房间,以及与丐帮同席的高青云等武林高手,无不立即明白。 不过在这等情况之下,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陆鸣宇迟疑一下,似是拿不定主意。 右面的房间,亦即是少林、华山、峨嵋等门派占用的房间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含蕴着讽刺的声音。 大家都注意地听去,冷笑志过后,接着传来话音,道:“陆帮主自然答应啦!横竖猜中了,事属应该,并不曾增添一点声名光采。但如果猜错了,人就丢大啦!” 此人的反驳虽然有理,可是措词尖酸刻薄,声调全是热讽冷嘲的意味,这就使人觉得受不住了。 魔杖尤一山和撼山杖赵大刚,俱都勃然变色,齐齐起立。陆鸣宇却抬起手摇一下,示意他们坐下。尤赵二人自然不能违抗帮主意旨,只好悻悻地坐下。 陆鸣宇这才纵声一笑,道: “刚才说话时,祁京兄曾经插嘴,由此可见那位才人,一不是祁京。二不是北邙派。 三则是与祁兄相识的。” 他说到此处,所有的人都感到他才思敏捷,果然十分杰出。 陆鸣宇继续道:“除了这三点之外,还须从别的角度观察。首先我要问的是,他这样做法,可有动机?我的答案是‘有’。紧接下去就是这‘动机’是什么?答案是藉此机会,在无数名家高人前,出点风头。” 棒壁传来那响亮口音的笑声,可是谁都无法从笑声中,听出他究竟是承认出风头呢? 抑是笑陆鸣宇猜错? 陆呜宇略一停顿,等到笑声收歇,这才说道: “既然动机是出风头,引人注意,那么他会不会考虑到我反猜之举?这个问题找不到肯定的答案。因为他虽然希望我反猜,以便传播他的声名,可是他不认为有把握。故此,他必须想点法子,诸位刚才也听到有人反驳敝帮的赵长老,这便是他设计中的一环。” 所有得闻他语声之人,无不惊疑他的雄才急智。 虽然直至现在,他尚未说出对方是谁。 可是正因他观察深刻敏锐,猜测起来,才能有较大的胜算。 这时四下悄然无声,都在等陆鸣宇推论下去。 陆鸣宇充满自信地笑一笑,又道: “当然啦!他并不是早就预料到有如今这等局面情势,而是早就决定找机会露露脸,所以他的搭档,也不过是随机应变而已,如若是早就安排好各种细节的话,他的搭档绝不致于出言如此之重,竟到了可以发生冲突的地步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他既然是在北邙、七星、青龙等数门派之处,搭档则是在少林、峨嵋、华山这一边传话过来,无论如何,他反而不会是这些门派之人。那么他应该是怎样身份的人呢? 最低限度,也是我认识的,否则我自然很难猜得中他,这一来范围缩小许多啦!在武林中,要找一个我和祁京兄都认识的人,虽然不少。但若是除了说过的门派,又加上必须是以才智见长的高手,那就没有几个人啦!” 他停顿之时,左邻传来那股响亮的语声道: “猜得太好了,但陆帮主的结论迟迟末宣布,不免使人有焦盼之苦。” 陆鸣宇略略提高声音,道: “以阁下这等才智,如若不是武当山石火剑客何玄叔何大侠,就是楼博治楼先生。 何大侠的为人既端厚稳重,名声也老早天下皆闻。所以我断定一定是楼先生,只不知我错了没有?” 左邻传来响亮的笑声,道:“陆帮主,楼某不自量力,多有得罪,还望不要见怪。” 这知一来,人人皆知陆鸣宇猜中了,不论是那一个房间中,所有的人,都禁不住泛起既惊且佩的神情。 陆鸣宇也哈哈有笑,道: “楼先生说那里话来,阁下乃是风尘异人,金轮大九手已到了无敌境界,今日所得的些少虚名,也不过是聊佐清谈的趣事而已,岂是楼先生的真心……” 这时连楼博治的武功路数,人人皆知。即使是高明如高青云这等人物,听了“金轮大九手”这门绝艺,也不由得心头一震,细细忖想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原来“金轮大九手”是武林相传轶失的三大奇功之一,这三大奇功之中,“化血真经”和“金丹神功”,便是其余的两种了。 假如这楼博治当真精通“金轮大九手”,高青云自问实是万难取胜。而且他现下已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楼博治必是人魔沙天桓的传人,这是因为陆鸣宇特地替他标榜,便可得知。 别人也许不会想到这一幕乃是陆鸣宇故意安排的,只有高青云晓得,那陆鸣宇虽是尊为丐帮帮主,但他须得听人魔沙天桓的话,则为沙天桓的传人楼博治制造名气,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举了。 总之,陆鸣宇此举已经完全成功,他一则以石火剑客何玄叔衬托。二则利用自己的声望身份。 两人这么一斗,天下还不沸扬传播么? 斑青云实在想急于瞧瞧这楼博治的形貌;以免此人一旦隐去,就不知等多久才碰得见。 当下暗用传声之法,向裴夫人说出自己的心意。裴夫人马上依计而行,说来也简单,只不过向高青云使个眼色而已,高青云马上离席而去。 丐帮之人看在眼中,无不晓悟裴夫人是暗中命门人去瞧瞧那个“楼博治”。不但是她,相信少林等门派,也会这么做的。 斑青云走到左邻房门外,微微拨开布帘,从缝隙中望去。他乃是受过高度训练的人,一瞥之下,房内有些什么人物,尽皆了然。但他仍然看下去,不敢太快就离开,因为那样会泄露他本身的高明程度。 在祁京身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其余七星门中的董公川、王道全、青龙会中的许太平、雷同等,皆是他见过的。还有一个身量魁梧,气度威猛的青衣大汉,他则认得是青龙会二当家倪祖望。 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人长得挺清秀,身上也是儒生服饰,没有半点武林人的味道。 斑青云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这才让开,回头一望,却是个少林僧人,不问可知也是奉命来瞧瞧的。 此后,陆续还有四个人来窥看。原来在这一层楼字上,还有-些别的家派的人,一切情形都听见了。 斑青云回到房中在樊泛耳边讲了几句话。 陆鸣宇一点也不注意他,可见得他的化装已经成功,同时对于各门派遣人去窥视之举,也认为非常合理。 不一会工夫,这顿饭已快要吃完。楼梯一阵响,接着一个娇媚的声音叫道: “陆鸣宇,你在那儿?” 整层楼宇马上寂然无声,因为大多数人都认得出这一声叫唤,乃是出诸欧阳菁之口,而她叫的乃是“陆鸣宇”,问题马上变得非常之严重。这是因为欧阳菁与阿烈曾经在一起之事,外间已悉。 同时,她与极乐教的过节,大家也知道。陆鸣宇则是人人疑为极乐教主的人。她来势汹汹的一叫,必有事故跟着发生。 丐帮的人亦为之色变,因为欧阳菁直呼他们帮主的名字,这使他们觉得非常失面子,是以人人忿然变色。 魔杖尤一山首先离座而起,高声道:“那一个大呼小叫敝帮主之名?” 他这一搭腔,欧阳菁可就知道是那一个房间了。“唰”一声,撕掉布帘,顺手扔入房内。布帘发出强劲的风声,直飞入来,恰好对准洛川派的徐璞。 徐璞挥手一拍,内力涌出。那团布帘顿时停住,可是却不掉下来,反而“呼”一声横扫出去。 一侧的赵大刚和裴夫人等,连忙挥掌发力阻挡。 布帘这才落下,但仍有余劲、把席面上的汤菜匙筷等卷得“叮当”直响,汁水飞溅。 徐璞面上无光,禁不住站了起身,怒目而视。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女,瓜子面白哲如玉,两颗大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宾石似的,好看之极。 她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徐璞心头一震,暗付我已施展本门绝艺“大天罡掌力”,居然还化解不了她的古怪内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内功,已达到能利用心灵控制外物的地步了么? 欧阳菁那对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瞧看房中的人。 她上来之时明明叫嚷着陆鸣宇,但如今已看见了,反而不甚在意,倒是凝定在裴夫人的面上,瞧个不停。 裴夫人笑一笑,道:“欧阳姑娘不认得我么?” 欧阳菁道:“我当然认得你啦!” 裴夫人又道:“然则姑娘何以盯视着我?” 欧阳菁道:“我正在猜想,你是不是已杀入了极乐教,代替柳飘香的位置?” 她的目光转到陆鸣字面上,接着道:“那位柳香主长得真美,对不对?” 陆鸣宇微微而笑,道:“你何苦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欧阳菁面色一沉,眼中闪出仇恨的光芒,道: “我算来算去,查公子一定被你所害,你敢不敢承认?” 陆鸣宇道: “本帮与查家素无瓜葛,纵是为了某些渊源而不得置身事外,也敢堂堂正正的做,毋须暗中下手。” 欧阳菁嗤之以鼻,道:“算啦!极乐教主,假如不是查公子和我误闯入你的乙木宫,大概到如今世间还没有人晓得‘极乐教’之事,所以你恨死我们。……” 赵大刚接口道: “欧阳姑娘口口声声提到极乐教,只不知有何证据,认定与敝帮帮主有关?希望你能拿出来。” 他的声调很平和,想是因为对方是个美貌的少女,而自己的身分实在不低了,是以忍住了怒气。 欧阳菁明澈如水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接着就转到尤一山面上,也停留了一下,才开始说话。 这回她也比较温柔些,她道:“你们两位都这么想,是也不是?” 赵、尤二人一齐点头,这个少女对他们来说,虽是太年轻了,可是她那明澈的眼波,温柔的声音,仍然足以使他们激起某种飘渺的情怀。 欧阳菁转眼向裴夫人、樊泛,最后向徐璞望去,轻轻道: “你们呢?可要我拿出证据?” 他们都点头同意了。 欧阳菁微微笑着,但笑容由温柔逐渐变为讽刺,终于用冷嘲的声音说道: “你们这些人,有的是丐帮四大高手之一,有的是各门派的著名英雄人物。可是象这么重大之事,却要我提出证据?嘿!嘿!假如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提得出证据,抱雄霸天下的丐帮帮主扳倒,那么你们都不必出来混啦!吧脆回家抱孩子去。” 她尖锐地嘲笑不已,但房中所有被她讥嘲的人,没有一个敢出言驳她。虽然她的理由,似乎有点歪缠。 陆鸣宇神色不变,也没有一直注意欧阳菁,虽则他在心中,这刻已经极忙碌地分析她的言论,会惹起什么后果。 欧阳菁又高声道: “假如你们这些被称誉为武林高手的人,还有一点骨气的话,那就不要再畏首畏尾,老是在等别人查出证据。尤其是丐帮的高手们,更须得面对现实,不要躲开问题,而是挺身去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陆鸣字面上,突然改变了声调,平和地道: “陆帮主,我今日诚然很得罪你,可是如果你不是极乐教主,那么不但不怕人调查,反而欢迎别人澄清这些谣传,对不对?” 陆鸣宇微微一笑,道:“那也不一定。” 欧阳菁可真没想到他如此回答,不禁一征,底下的话便被堵住。她困惑地望着对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宁可承认你就是极乐教主么?” 陆鸣宇道: “你把世上之事,都看得太简单了。当然我不怪你,因为你毕竟年纪太小,见闻阅历都有限之故。” 他停歇一下,又道: “要知本人为一帮之主,所作所为,自须顾虑到敝帮各方面,同时即使是本人,亦须受帮规某些限制,有些事情,实是不由自主。再说,本人身上当然有不少秘密,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这个时候,他诚恳的声调,坦白的口吻,明快的措词等,无不充分表现出他不愧是一帮之主的风度,使人心折。 欧阳菁愣了好一阵,心想:以他这等人才品貌,当真教人无法相信他就是邪恶可怕的“极乐教主”李天东。 她芳心中甚至希望这个人不是,这样她便可以生出崇拜爱慕之心。少女的心情,就如此矛盾多变。 她耸耸肩,无奈地道:“好吧!假如别人都不管,我何必费心。” 陆鸣宇体会到自己的魔力,已经把这个女孩子压倒,心花暗放。因为他万万想不到她的指控,竟这么容易就对付过去。 要知他本是才智杰出的奸雄,对于有人当众直指他假面目之举,早就晓得不可避免,是以都经过一番布置,这才日日到“会宾楼”吃饭。 换言之,若是在此地发生这等事情,他不但不怕,反而可施以强有力的反击。 欧阳菁正要走开,只听陆鸣宇道:“欧阳姑娘……” 她那对大眼睛立刻凝注着对方,道:“什么事?” 陆鸣宇道: “你匆匆而来,不问可知尚未进食,如果你没有别的急事赶着去办,何不在此随意取用一些?” 他的语声很谦和,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然而他的双眼,却射出异乎寻常的温柔光辉,笼罩着对方。 旁人因在侧面,都瞧不出。但被他目光笼罩着的欧阳菁,却泛起一种强烈的感受。 觉得他注视自己之时,生似是在瞧着被庞坏了的“女友”一般。她不知如何,竟然不想拒绝他的邀请。 因此高青云、裴夫人等莫不骇了一跳,因为她居然答应了,而且在陆鸣宇身边落座,这等变化,谁也难以相信。 陆鸣宇殷勤为她夹菜,但动作姿态都很自然,丝毫没有逾越过“礼貌”的界限。 这是在高青云、裴夫人等眼中所见,而产生的印象而已。但在欧阳菁的感觉中,却觉得他体贴得无微不至,隐隐透露出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因而大为开心,有一点微醉快活感觉。 同席之人,都听到陆鸣宇曾经对她提到“这是一场误会”的话,以下语声较低,似乎在解释“误会”。 丐帮中的尤一山和赵大刚,俱露出宽慰之意,频频邀别人饮酒。他们的心情,不难了解,那就是如果陆鸣宇不是极乐教主的话,他们身为丐帮之人,自然是值得安心和值得庆贺之事。 斑青云那么老练多智之士,也被目下这等情势,弄得糊里糊涂,一口气与尤、赵两个丐帮长老喝了五杯之多。 樊泛突然举杯向尤、赵二人挑战斗酒,高青云被冷落下来,方自吃了一口菜,耳中突然听到裴夫人道:“高先生,跟着他出去。” 这时只有一个徐璞往外走,高青云是什么人物,是以不必转眼瞧看,也知道她叫自己跟谁出去。 他装出几乎想呕吐的姿势,连忙用手掩住嘴巴,趁机传声。这时,别人就看不见他嘴巴在动了。 他道:“敢问跟踪之故?” 裴夫人传言道: “此人对陆鸣宇、欧阳菁之间的变化,曾经两次微露神色,似乎晓得其中之故,你快去查问出来。” 第二十五章 斑青云道:“多谢你的指点,唉!我真弄不清楚呢!” 裴夫人道:“我也是,所以很想知道。” 斑青云这时只须起身出去,别人皆以为他不胜酒力,要上厕所呕吐这本是常事,谁也不加注意。 他出得房外,只见徐璞用一支炭笔,在纸上写字,刚刚写好。 斑青云装着步履不稳,踉跄地走过去。 徐璞警觉地望着他,纸条则捏在掌心中。 斑青云付道:“这就对了,假如他不是正在做秘密之事,决定不会如此警惕,我得想个办法,拿过那纸条来看看。” 不过这一下子倒把他难住了,假如对方是普通人,他或可施展空空妙手,觑机偷过来瞧瞧。 可惜的是对方既有武功,同时又富于江湖经验,决计偷不到那纸条。 斑青云心念电转,直到走近对方,还想不到计策。 徐璞只冷冷瞧着他,没有做声。 斑青云扶住楼梯口的栏干,喘一口气。 刹时间,灵机掠过脑际。 他迅快地想道: “是了,徐璞站在楼梯口,可见得这纸条是交给一个从楼下上来之人。如若不然,他大可以从前后窗户弹出去,那么我只要瞧瞧来人是谁,就多一个机会,说不定马上就可以下手。” 他喘一口气,酒气扑人,接着也不跟徐璞搭汕,迳自踉跄落楼。一个伙计上来时,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斑青云出了会宾楼外,便躲在巷口。 饼了一会,他大步行出,跟随一个人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多步,前面的那个人惊慌地回头瞧看。但见此人竟是刚才上楼的伙计。 斑青云冷冷道:“站住!” 他这一开口,顿时有一股森厉的杀气涌出,笼罩着对方。那个伙计打个寒噤,不敢不听命停步。 斑青云走上去,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沉声道: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不是武林中人,但洛川派即是在本城发源的,你与他们有点渊源,自是不足为奇,但你也当知道,我只须暗暗跟踪,就晓得你与那一个接头。但我想省点麻烦,问问你就晓得啦!你最好老实告诉我。” 这高青云说的这一番话,但凡是有点江湖经验之人。都不得不马上作最“光棍”的打算。 换言之,对方即不可能硬赖说没有这回事,向时也用不着多说废话,只要讲出“接头”之人是谁就行了。 那伙计呐呐道:“小的奉命去找熊三爷。” 斑青云道:“找他干吗?” 那伙计道:“叫他晚上来吃饭。” 斑青云道: “你知道个屁,现在快点把纸条拿出来我瞧瞧,不然的话,把你绑起来,又撕掉纸条,过两三天才放你,嘿!嘿!你这一来可就误了人家的大事啦!” 此计果然甚毒,骇得那伙计不知所措。 斑青云手掌一摊,道:“拿出来瞧瞧。” 那伙计只好取出一枚纸团,高青云拆开一看,但见纸条上写着: “发现蛊术线索。” 就这么寥寥数字,上下没有一个名字,使人弄不清究竟是谁写这张纸条,要交给什么人看? 斑青云还给他,道: “行啦!快去吧!我相信我与洛川派是同路人,不会对他们有害处的。” 那伙计收回纸条,而现惶惑之色。 斑青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我此举对他们有害,想通知徐璞,是也不是?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徐璞,说我在此等他。” 那伙计露出惊色,高青云道: “你怕什么,反正你迟早得告诉他,而他也会找我查究此事。” 那伙计想想也是道理,当下回身奔去。 片刻间,徐璞已经出现,毕直来到高青云等候他的巷子里。 两人见面之时,气氛非常严肃。 徐璞打量高青云一阵,才道:“范兄高明得紧,兄弟甚感佩服。” 斑青云拱拱手,道: “徐兄休得见怪,只因此事非仅与贵派有关,事实上是与天下武林有关,所以兄弟才敢冒大不韪,截下徐兄的信差。” 他说得非常诚恳,实在足以令人敌意减少许多。 徐璞冷冷道:“话虽如此,但范兄未免太不把敝派放在眼中了。” 斑青云道: “假如徐兄定要把这件事牵涉到门派之间,兄弟也没有法子,只好等事后再解决这个过节。” 徐璞哼了一声,道:“事后?那么现在呢?” 斑青云道: “不错,咱们门派一点小小荣辱得失,若是比起当前的武林浩劫,实在算不了什么。 是以在下说是事后解决。现在请徐兄指教一件事,那就是以欧阳菁姑娘态度改变得如此之快?这一点天下恐怕只有徐兄懂得。” 徐璞被他最后那一句,捧得相当舒服。 当下道:“此事与阁下说的武林浩劫,有何关联?” 斑青云耐着性子,道: “假如咱们查明陆鸣宇真是极乐教教主,武林中这一阵大乱,可想而知,兄弟可不是希望陆鸣宇是极乐教主,但事实上他嫌疑重重,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这一点,务请徐兄打破门户之见,予以协助。” 徐璞微微一晒,道: “范兄不但手段高明,连口才也是当世第一流的。兄弟是否能协助范兄,那是另一回事。倒是有一宗,兄弟甚感困惑不解。” 斑青云感到他的反击,大有咄咄迫人之意,心中陡生警惕,暗中已提聚起功力,表面上一如平时,问道:“是那一桩事使徐兄感到疑惑?” 徐璞道: “兄弟一直与丐帮之人在一起,只不知范兄凭什么坦诚要我协助?难道兄弟我决不会是陆帮主的同党么?若是同党,范兄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殆?” 这话问得入情入理,假如他是陆鸣宇一伙,那么这刻发出讯号,召集人手,实是不难取斑青云性命。 当然这是指高青云当真是神钩门下而言,如果徐璞晓得他是“白日刺客”高青云的话,就不是这样问法了。 要知高青云的武功造诣,已非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所能望其项背。是以纵使徐璞召来人手,围攻于他。高青云想击溃对方,虽是不易。可是如果只打算逃走,那是靠得住可以办到的。 斑青云道: “世上之事,有时就是赌博。依在下愚见,徐兄的相貌与谈吐都不似是邪恶之士。 其次,你一道同行的,只是丐帮四大高手中的尤、赵两位长老,并非与陆鸣宇共进退,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但在下为了进、步了解徐兄的立场,才甘冒大不韪,强劫徐兄送出的消息。一看之下,更可证明徐兄是为师门出力,这才敢直接找上徐兄的。” 徐璞沉吟想了一下,拱手道:“承教了。” 斑青云也还了一礼,道: “徐兄好说了,请问那欧阳姑娘,何以态度突然大变?” 徐璞道: “兄弟未有资格决定能否把这等机密透露与范兄,假如范兄不怕麻烦,便请移驾去会敝派掌门人。” 斑青云心中大愠,忖道: “讲了半天,这家伙仍然推托,哼!哼!谁知道他是不是诱我往陷阱里掉?” 他四顾一眼,凭他特别敏锐的感觉,晓得无人伏伺。 当下又想道: “他怕一个人收拾不了我,才哄我去见姚文泰。这个想示固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但我必须及早防范才行。” 他点点头,应道: “好的,在下这就前往姚府求见,但最好徐兄设法先通报一声。” 徐璞摆摆手,道: “用不着了,范兄只须直接到一个地方,找一个指定的人,即可迅即得见敝掌门人,因为敝掌门人不在姚府居住,这是一个大秘密。其次,他的住处,只有本派三几个人晓得。因此,范兄依我之法前往,已足以证明早经过我们其中一人同意。” 斑青云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前往。” 徐璞告诉他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并且道: “这个人名其实是假的,根本没有其人。正因如此,这个暗号除非我们泄漏,外人绝对无法查悉。” 斑青云察言鉴色,已有六七成相信他是真话。 但他一生行事顺利,得享盛名于江湖,都是全靠胆大心细,机誓谨慎,因此之故,他仍然要留下一手保证自己安全的妙计,始肯放心前往。 但见高青云徐徐撤下背上长刀,道: “徐兄之言,在下已有七八分相信。但兹事体大,在下仍然得作安全的措施。首先在下要先考验一下,看看徐兄是不是真的洛川派人物。” 徐璞双眉一皱,道:“范兄此举不觉着太过份了么?” 斑青云道:“在下宁可事后肉袒负棘请罪,也不敢掉以轻心。” 徐璞从靴中拿出两把匕首,寒光泛射,显然锋利无比。 他冷冷道: “这样也好,我正要瞧瞧范兄是不是真正的神钩门门下,不过兵刃无眼,万一失手误伤,范兄可别见怪兄弟。” 斑青云微微一笑。道:“徐兄几时怀疑兄弟不是神钩门门下的?” 徐璞道: “此事不必瞒你,自从咱们在此处会面交谈之时起,兄弟对尊驾的来头大感疑惑了,第一点是尊驾的高明手段。第二是尊驾口气之豪,竞有以天下为己任之意。第三是尊驾的气势,以及查听四下动静时的细微动作。据兄弟所知,神钩门还没有这等人物,除非是裴大侠亲自出马,然而尊驾一定不晓得,我与裴大侠有过来往,彼此间有点秘密的交情。因此,你不是他,亦无疑问。” 他停歇一下,又道: “直到尊驾亮出兵刃,竟是长刀而不是单钩,这就更启我疑窦了,据裴大侠告诉我,神钩门虽然钩刀并用,是以往往有佩用两种兵刃之人,可是终是以‘钩’为主,你一动手就撤下长刀,岂不奇怪?” 斑青云几乎要击节赞许,道: “徐兄观察之强,宇内罕有其匹。洛川派有徐兄这等人才,无怪声誉激增,已踏登大门大派之列了。” 他略略停顿,面包迅即十分严肃,又道: “然则徐兄自应了解兄弟的处境,今日若是不能生擒徐兄,定要下毒手走险着,务求杀死徐兄,以免秘密外泄。” 徐璞一怔,随即点点头,道: “为势所迫,看来只好如此了,兄弟实是怪你不得。”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不断闪烁,现在已举到胸前,准备应付对方任何形势的袭击。 口中接着道:“那么兄弟请问一声,尊驾究竟是谁?” 斑青云道:“兄弟高青云是也。” 徐璞仔细地上下打量他,最后点头道: “久闻高兄大名,今日得见,大有见面更胜闻名之感,错非高兄这等人物,谁能迫得兄弟步步失算而落在下风呢!” 斑青云道: “徐兄过奖之言,愧不敢当。现在请你当心,兄弟要得罪啦!” 徐璞精神一奋,道: “高兄请。” 两人立即进入初步战斗状态之中,各立门户,摆开架式。除此之外,双方还须在气势上分个强弱。 斑青云首先压刀跨步,向对方迫去,他那坚定雄健的步伐,配合上森寒的刀气,形成了强大绝伦的气势。 徐璞似是自知终久抵敌不住对方的强大气势,是以低叱一声,纵身跃起,迅如闪电般向对方冲扑。 两柄匕首,划出眨人眼目的精芒。 斑青云低吼一声,宛如闷雷,手中长刀凌厉劈去。“锵”的一声,砍劈在敌人匕首划出的光华上。 徐璞震得身形往后退了数尺,却见高青云第二刀已经挟着凛冽劲风,追击而来,其势迅疾如电。 他这一刀从刚强化为轻巧,而在变化之际,非常自然融洽,毫无杆格之感,可见得他实是达到刀法如神的境界。 徐璞身子如风般旋开,左掌突出,竟然恰到好处的拍中刀身。 两道人影顿时分开,高青云压刀末发,目光如华,笼罩着敌人,道: “徐兄这一手正是大天罡掌力,果然盛名不虚,佩服!佩服!!” 徐璞那一掌已用尽毕身功力,这刻忙于调息,再运功力,并且使功力调运至最精纯之境。 因此之故,不敢开口回答。 斑青云举步迫去,长刀上又射出凌厉无匹的刀气,向敌人涌去。 徐璞晓得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与他强大的气势相抗,也就是硬拼之意。另一是巧妙手法,卸滑敌人凶锋,就象他刚才那样做法。 然而这两条路都是窒碍难行,第一条硬拼之路,是因为他不擅这等强攻硬打之道,如若勉强这么做,不啻以自己之弱,对付敌人之强。 第二条路他已成功了一次,可是若是再依样画葫芦,来上一次,定必被对方当场杀死。 他不禁打心底服气这位“白日刺客”高青云的高明了,因为他居然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迫使敌人落入一种立分胜负的决战情况中。这正是“刺客”的本色,一切都须得速战速决,不许稍延。 说时罗嗦,但在当时,徐璞只不过念头一转而已。 这刻他已确知对方必是“白日刺客”高青云无疑,同时也深信自己没有与他一决生死的必要。 他望着对方迫近的长刀,双手反而垂下。 斑青云的长刀顺顺利利地抵住他的胸口。 面色凝重的道:“徐兄,恕我得罪了。” 徐璞道:“高兄有何打算?” 斑青云道: “兄弟须得制造一种情势,如若我遭遇不测,你亦难以独存于世。这样兄弟前去会见姚文泰兄时,就比较放心了。” 徐璞耸肩,道: “我不妨预先告诉你一声,家师兄为人最有决断,有时不一定会把兄弟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斑青云笑一笑,道:“好,兄弟平生最喜欢与有决断之人打交道。” 当高青云抵达那处地方时,已是申牌时分。 但见那是一家货栈,出入之人甚杂。感情里面做好几样生意,有粮栈,药材,和兼营运货,车马甚多。 他走进去,根本没有人注意。 他依照徐璞所说的方法,不一会,便在后面一座偏院内,会见了姚文泰。这位洛川派的掌门人,年约五旬,长得气宇威重,身量雄伟。姚文泰虽是极老练的江湖道,可是这刻不由得也露出讶色。 要知他藏匿此地的秘密,只有两三个得知。 因此之故,他晓得来人必是得到那几个人的同意,方能寻到此地,那么此人之来,定然有极重大的理由。 这种情况,的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斑青云拱手道:“在下得徐璞兄之介,特来趋谒姚老师,要请问一件事。” 姚文泰揖客落座,自己也在另一张椅上坐下,徐徐道:“尊驾贵姓大名?” 斑青云报上神钩门的假名字,然后又道: “适才与丐帮帮主陆鸣宇同席,如此这般,欧阳姑娘马上就改变了态度。徐兄他已承认晓得其中之故,但他也自认无权泄密,着在下专程前来向姚老师请问,只不知姚老师可肯指点?” 姚文泰面上神色全无变动,听完之后,忖想一下,才道: “此事涉及敝派内部一些恩怨,因此之故,徐璞师弟不敢作主奉答。其实这桩事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越是说得平淡,高青云越是提高警觉。 因为姚文泰这种不露喜怒的深沉之士,所做之事,往往与他的说话表情完全相反。 姚文泰又道: “范兄对于本人行踪弄得如此秘密,想必亦感到有点不解。因此,你也许会暗中猜测我的对头是谁。” 斑青云马上表明态度,道: “在下对于姚老师之事,既不敢猜测,也不想知道。只要打听出欧阳菁态度忽变的原因,在下就心满意足了。” 姚文泰盯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面上,瞧出真假。 斑青云也不退缩,与他对视。 双方互相觑视了好一会,高青云首先打破沉默,道: “姚老师,你把咱们之间的关系弄得很紧张,此举对双方有害无益。” 姚文泰道:“如何是两利之法?” 斑青云道:“你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让我等得以从另一个角度,调查陆鸣宇的底细,此是两利之道。” 姚文泰哼一声,道:“这也不见得,假如你有诚意,何以把徐璞杀死?” 斑青云皱皱眉,道:“姚老师这话怎说?” 姚文泰道: “你赖也不行,须知我对此地会作严密布置,纵然是比范兄高明以倍之人,他休想活着闯出去。” 斑青云道:“有姚老师在此,何须其他布置?在下决不作闯出生还之想。” 姚文泰道:“不管你闯不闯,我先把话讲清楚,我已布置了七名第一流的神箭手,严密封住任何的通路。” 斑青云点头道:“这等布置,当然足以阻挡一流高手。” 姚文泰道:“现在范兄请告诉我,何故杀死徐璞?” 斑青云淡淡道: “我才没有那么傻,明知姚老师这儿易入难出,还把徐兄杀死,如果那样做,岂不是自寻死路?” 姚文泰道:“他现下怎样了?” 斑青云道: “他只不过暂时失去行动之能。可是如果兄弟不能回去,则徐兄势必活活饿死,只不知姚老师信不信这话?” 姚文泰极为深沉,神色丝毫不变,道: “范兄存有要挟之心,可知一开始之时,便无合作诚意。你的话可信与否,目下似乎已不重要了。” 斑青云感到自己真的碰上了极难对付之人,看来这个对手,定将把事情弄得十分复杂,使人无所适从。 自然这是姚文泰的手法,他在这等情势之中,要争回主动之势,定须用尽心思,使对方大大困惑才行。 斑青云想想外面的弓箭手,再估计一下这个对手的实力,立即又发现情势之恶劣,严重得超过他的预期。 他暗自付道: “这姚文泰的大天罡掌力,必定不易对付。但如是单独对付于他,我还可以不惧,甚至他布下弓箭手,我也不怕,因为这都是我预料中的,然而姚文泰的深沉多智,以及他的果断手段,却是令人想不到的。” 他一直凝视着对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他心中念头电转,继续忖道: “先前我听说姚文泰的妻子吴丁香之事,由于姚文泰没有对她采取行动,是以我对他的性格为人,有了锗误的判断。就算姚文泰因为另有新欢,吴丁香打破了醋缸子,可是以他的手腕,也不该演变到这等情形啊……” 在他的观测之中,目下他至少受四种威胁,一是姚文泰本身的武功技艺。二是他说的弓箭手。三是此屋中某种厉害机关。四是一些武功高强的洛川派高手,人数末悉,而这些高手们的可怕,并非武功,而是他们将使用暗器袭攻的战术。 上述这四种威胁,如果只是其中的一两种,他自问尚可应付,但四样一齐来,他就晓得自己罩不住了。 斑青云念头转动,只不过眨眼工夫,而在这顷刻间,他已把整个形势及利害得失都考虑清楚了。 他道: “姚老师既然不把徐兄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就不必多谈啦!你们打算如何,便请划下道来。” 他的口气异常坚定,但态度谦和如常,一点都不激动。 姚文泰仰天冷笑一声,道: “你一定以为可以逃得出去,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在下如果这样想法,便不敢与天下英雄抗手了。” 姚文泰道:“范兄这话怎说?” 斑青云道: “在下若是连日下的危机,也瞧不出来,那实在是太低能啦!如何能与高手名家打交道呢?” 姚文泰哦了一声,道: “这样说来,范兄既不是神钩门的领袖人物,而又具有如此高明的头脑眼力,恐怕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神钩门之人的缘故了。” 斑青云道: “不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下高青云,只不过借用神钩门的招牌,掩饰本来面目而已。” 姚文泰第一次面色微变,道: “尊驾竟是白日刺客高青云?兄弟久仰得很……” 斑青云道: “在下借神钩门的名字,隐藏身份之事,曾获该派同意。因为在下此-行动,并非为了个人恩怨得失。” 姚文泰眼中忽露杀机,心想: “此人如果讲出道理,我就不能下手取他性命了。” 斑青云是什么人物,嘎然住口,双眉一皱,也泛起了腾腾杀气两人口中都不提出手之事,但暗中都运功蓄势,准备一击。这等情形,充分显示出这两个人的老辣、决心。正因如此,他们方能在这弱肉强食,争杀不已的江湖中,坚强地活下来,并且享有威名。 双方对峙顷刻,姚文泰缓缓道: “高兄的气势,强大绝伦,真是名不虚传。” 话声末歇,突然举手一掌拍去。 他这一掌在平和的说话中发出,真有神鬼莫测之势,也可以形容为“阴险诡诈”,非属正道。 然而高青云居然也在此时,掣刀疾劈。变成两个人同时出手,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但见森寒刀光,电掣虹飞。而姚文泰的掌力,不但卷刮得四壁的字画等完全飞扬起来,并且发出隐隐的尖啸声。 斑青云这一刀不但抵消了敌人攻势,甚至还把姚文泰迫得退了两步,感情他手中长刀的后着变化,奇奥无比。姚文泰一时瞧不出来,只好略退。 双方又形成了对峙之势,姚文泰道:“高兄的刀出得好快啊!” 斑青道:“姚兄在控制机先方面,比兄弟我更有心得,佩服!佩服!” 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自然也免不了有讥讽之意在内。事实上双方都不曾相识,各人把握机会出手。若说阴险毒辣,那真是“半斤八两”,谁也不能讥笑谁。 屋子内杀气弥漫,凛别寒冷。 角落里有一架屏风,这时突然发出奇异的,低微的声响。 斑青云连眼珠都不转,但他已清清楚楚的判断出这个角落与他之间的距离,并且深信这是他必须首先解决的危险。 姚文泰面对着角落,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斑青云虽然把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决不回头,也不相信姚文泰的疑惑是出自真心的。 他那强烈的杀机,从锋快之极的长刀上涌出来,霎时间使得这个厅子内,更加寒冷难当了。 角落中低微的异响声继续传入他们耳中,但双方都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仿佛都各自默默探究其中之故。 斑青云突然间怒叱一声,虎躯一翻,长刀闪电般向后面劈去。 刀光闪过,那具屏风破开两片,并且震倒地上。 这时可就看得见屏风后面的情形了,但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扶着一张木几,靠墙站着。 那张已经残旧的木几,似乎不大能支承她的体重,发出吱吱声响。刹那间,高、姚二人都明白了早先两阵奇异声波,敢情是因为这个少女全身发抖,所以使得木几发出声音。她之所以颤抖,自然是因为这两人强烈森寒的杀气所致。 这个少女虽是震骇得面无人色,然而仍然姿色动人,修长的身材,散发出青春活力的光采。 那个美貌少女大有昏倒之势,要知那座屏风,与她的身体相距极近,假如高青云刀势落时,稍微前伸少许,就得把她面门及身体划开一道口子。纵然目下她全未受伤,但那阵刀气,已经足以使她浑身血液凝结了。 斑青云回头道:“姚兄,这一位是谁?” 姚文泰面上掠过一阵尴尬的神色,道:“她是兄弟的小姨子颦儿。” 斑青云回眸再颦儿一下,便道: “好吧!颦儿姑娘,你别呆在这儿,我们男人之事,你最好少知道点。” 颦儿在极度紧张之下,虽然快要昏倒,但知觉如常,高青云的话无不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一放心,身子靠在墙上,接着滑落地上,坐着不会起来。敢情她的双腿,早已骇软了。 斑青云一皱眉,退回数步,以便让姚文泰过去。 姚文泰动也不动,道:“高兄当真放她走么?” 斑青云道: “你放心,兄弟决不在这等美女面前,做出偷袭的丢人举动。你老兄能去搀她起来如何?” 姚文泰微微一笑,道:“你不怕她晓得你的秘密?” 斑青云道: “我最害怕的,便是这位颦儿姑娘,乃是极乐教中之人,这个邪教有些秘密手段,使人防不胜防,但我知道她不是……” 姚文泰道:“这倒要请高兄指教了。” 斑青云道: “指教之言,万不敢当,因为兄弟晓得你不过是想听听愚见,以便与你心中所想的相印证而已。” 姚文泰忙道:“好吧,就算如此,高兄肯不肯说呢?” 斑青云道: “以兄弟看法,颦儿姑娘一则非是武林中人,身上没有一点功夫。二来她是你的小姨子,时时见面,定然对她有过详细观察。恕我说句放肆的话,你老哥定必时时注意到她,因为她长得挺美啊!” 他停顿一下,由于对方没有异议,便又道: “第三点,据我所知,极乐教中的女人,无不有一股销魂蚀骨的妖媚,她却不具这等气质。” 姚文泰道: “原来如此。”他虽没有说出是否信服,但那等轻松一口气的神态,已足以说明他心情了。 斑青云道: “我如果有这么漂亮的小姨子,定必十分关心,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此是男人天性,不足为奇。” 姚文泰点点头,举步走过去,收起匕首,这才把她搀起来。颦儿仍然十分震骇,躲在他的怀中。 姚文泰柔声道: “别怕,高兄不会伤害你的。” 颦儿摇摇头,仍然往他怀中直钻。 姚文泰当着外人,不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继续安慰她道: “你放心吧,告诉我,你何故在此?” 颦儿道: “我来看你呀!但有客人来,我只好赶快躲起……”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使人十分怜惜。 斑青云笑一笑,道: “颦儿姑娘,刚才我和令姊夫虽然动过手,但这是他要试探我的功力,如果我不行,他就要把我轰出去,决不与我多说话的。” 颦儿迷惑地抬头向这两个男人瞧看,似是想从他们的表情上,求证一下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斑青云又道: “换句话说,我们在谈买卖之时,必须模清对方可有资格,我们动手之意,正是如此……” 姚文泰柔声道: “颦儿,回到里面去,男人们谈事情,有时不许外人得知,刚才你就是侵犯我们男人的权利了。” 颦儿垂下眼皮,轻声道:“是,姊夫,我走啦!” 她挪动那对特别修长的双腿,腰肢微微款摆,自然而然有一种袅娜风流体态,兼之青春热力四射,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直到她身形消失,两个男人才再度目光相触。不过目下他们都不是冷冰冰的了,显然是这个少女的倩影发生了作用。 姚文泰道: “我这个小姨子,向来柔弱、胆小,但非常体贴,自小如此。而现在越长越标致,越发的可爱。” 斑青云道: “是的,她很可爱,以兄弟看来,姚兄对尊夫人一定极为怜爱体贴,是以她才表现得如此信任你。” 姚文泰踌躇一下,才道: “她的姊姊,只是兄弟的侧室,并非居住在舍下的吴丁香。” 斑青云早就晓得这个秘密,但装出惊讶之态。 姚文泰轻轻叹口气,轻得使人几乎难以察觉。高青云却没有错过,因此得知这个一派掌门,心中实是烦恼无比。 他收起长刀,道: “姚兄,在下无意涉及你的心事,我只想知道陆鸣宇的秘密。” 姚文泰道:“陆鸣宇纵然是极乐教主,但与高兄有何重大关涉?” 斑青云道: “因为在下近日定须与陆呜字作生歹ez斗。是以非得多方设法。把他的底细模清不可,由于他身后尚有强大后盾,在下虽然能杀死他,自家也终不免于一死。.可是能除去此人,总算捞回一点本钱。” 姚文泰很惊讶地望住他,道:“高兄自知终须不免一死么?” 斑青云苦笑一下,道: “我的敌手,是个比陆鸣宇还厉害的人。而我曾与陆鸣宇斗过几招,得悉他的深浅,因是之故,自知碰上那个强敌,定必丧命。” 姚文泰迷惑道: “既然如此,以高兄的身手才智,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也是不难啊!” “姚兄以为我当真是可以用钱财雇用的刺客么?老实告诉体,我开始修习武功,目的就是要对付这个行将出世以屠杀天下武林同道的大敌,我在武功上必须磨练,在德性上必须进修。因此之故,我不能不游侠江湖,拿那些坏蛋试手。你也知道,我此举不论如何正确公道,亦将引起门户派系间的风波,所以我必须改变身份。干脆就变成职业杀手,以掩饰我的一切行动。” 姚文泰面上毫无表情,可是眼中掠过钦佩之色,缓缓道: “高兄这个大敌,究竟是谁?” 斑青云考虑一下,才道: “便是人魔沙天桓的传人,姓名尚无所悉。要我对付他的则是逍遥老人。” 斑青云的话,直到提起“逍遥老人”,已达到了高潮。姚文泰身为一派掌门,自然晓得这位武林宗师。 他不禁大为震动,道:“高兄竟是代表他老人家么?” 斑青云道: “兄弟原是天台山下,诚蒙家师看得起,荐送与逍遥老人,作为日后对付沙天桓传人的人选。” 姚文泰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重新打量这个名震武林的“白日刺客”,但见他天庭饱满广阔,气概威凛:在相学上来说,当真是个正直仁侠之士,而不是冷酷的杀人凶手。 要知姚文泰是个极老练的江湖,阅人千万,目力不比寻常。假如他不早被高青云的外号所蒙蔽,早就瞧得出此人必是出身于名门正派了。 他沉吟一下,道: “如若沙天桓的传人出世,则二十多年前,人魔横行天下的局面,又将出现了,真可怕啊!” 斑青云道:“正是如此。” 姚文泰决然道: “好!咱们一宗一宗解决。先说陆鸣宇的问题,此人必是极乐教主无疑,因为他也擅长‘蛊术’,在女人而言,便是‘媚术’了。” 斑青云啊一声,道: “原来如此,那么欧阳菁竟是被他的蛊术所迷惑,以致态度大变了?” 姚文泰道:“是的,贱内大概也是极乐教中一份子。” 斑青云讶道:“你说的是尊夫人?” 姚文泰道:“不错,就是吴丁香,她纵然不是,也必与陆鸣宇这个秘密邪教有关连。” 斑青云想起了神钩门的老五彭春深,心想: “不知道是吴丁香把彭春深勾诱的呢?抑是彭春深才是罪魁祸首,换言之,彭春深可能先与极乐教有关,然后才把吴丁香牵到这个邪教里面。” 他严肃地道: “姚兄之言,使在下激起了敌忾之心。目下就事论事,还望姚兄多提供一点资料。” 姚文泰这刻变得十分爽快,先请他坐下,然后道: “吴丁香除了把敝派心法完全学了去,造诣甚高之外,还修练一种外门奇功,使她变得一天比一天美丽。可是不瞒你说,她的美丽中,隐隐有邪荡之气,我初时不觉,其后……”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 “其后敝派有三个人,向我秘密诉苦,说是吴丁香使他们神魂颠倒,心生邪念。他们认为非离开此地不可。” 斑青云沉重地点点头,现在他才听到真相,这与樊泛所知的,又大有不同。 姚文泰道: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晓得那是她的外门奇功所致。如果这样下去,敝派之人,势必做下违背伦常之事,而我却怪他们不得。当时我除了遣走所有的门人之外,又暗暗观察她,发现她的性情,已大有改变,喜欢向男人献媚,即使是对我,也不例外。” 他突然住口,面上泛起痛苦的神情,沉默了顷刻,才又道: “假如不是我现在这个女人,也许我终究舍不得离开她。如果不离开她,终须死在她手中,这是毫无疑问之事。” 斑青云颔首道: “不错,她虽不杀害你,但自有受她迷惑之人,为她下手……” 姚文泰沉重地道: “因此我也离开她,并且想查出她所修习的外门奇功,是从什么地方学得的?因此我也离开了洛阳。” 斑青云在心中迅速的分析他的话,参证以樊泛透露说,吴丁香是因为丈夫另有新欢,才导致分居的。当即获致一些结论,以及一些疑问。 结论是:第一、这洛川派的领袖姚文泰,与名闻武林的“紫衣玉箫”吴丁香,确实曾经分居多年。二、姚文泰一直在暗中窥伺吴丁香,而吴丁香也知道,是以严加防范。 三、吴丁香虽然深居简出,可是她已另有新欢,足以慰藉她寂寞。姚文泰已闻风声,但迄今找不证据,也不知此人是谁。第四、吴丁香所修习的“蛊媚”之术,其来有自,关系及整个事件。 他的疑问是:一、吴丁香既有媚力,并且向姚施为,则姚可以不受迷惑,反而与另一个女人要好? 二、以姚文泰在这洛阳一带的势力,何以查不出吴丁香的新欢? 三、姚文泰为何恰在七大门派及丐帮等尽聚洛阳之时,突然回来?难道他已有若干线索,证实上这些武林人有关连不成? 还有一些小疑问,例如姚文泰何以当年不杀死吴丁香,反而任她迫遥自在等等。 斑青云把这些资料疑问,在胸中整理一下,才道: “那么以姚兄之意,吴氏夫人当年所习的外门功夫,竟是与丐帮帮主陆鸣宇有关了,是也不是?” 姚文泰道:“总是大有渊源,尤其是高兄透露说,陆鸣宇便是极乐教主,则此中消息,明眼人已看得出来。” 斑青云拱手道: “承教了,关于吴氏夫人之事,在下既不便插手,同时深信姚兄亦不愿外人涉足其中……” 姚文泰微微;笑,道: “恰恰相反,高兄,假如高兄肯拔刀相助的话,兄弟真是感激不尽。” 斑青云大感意外,道:“姚兄这话从何说起?这等家门之事,兄弟岂能插手?” 姚文泰道: “谈到这一点,真是说来话长。咱们干脆点说,敝派在洛阳有人力,亦有足够的财力。如若高兄有意运用,只须吩咐一声。但高兄务须答允兄弟?予以拔刀相助,为敝派除掉这块绊脚石。” 斑青云不禁意动,忖道: “如果吴丁香之事,与陆鸣宇有关,同时又得到整个洛川派的支持,则对抗人魔传人之事,自然增添了不少力量……” 转念又付道:“只不知我能帮他什么忙?” 当下道: “在下今日的情况,实是不宜节外生枝,这一点姚兄当也明白,谅可获得姚兄的谅解。” 姚文泰大为失望,道:“高兄竟不肯帮忙么?” 斑青云心灵中感到有异,但却弄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暂时不去想它,沉重: “兄弟并非坚决拒绝姚兄的吩咐。只不过在下度德量力,竟想不出对姚兄有何得以帮忙之外。” 姚文泰道:“高兄只要杀死吴丁香就行了。” 斑青云一怔,道:“如果只是这件事,姚兄难道不能找到别的人选?” 姚文泰道:“当然做啦!连兄弟亲自出手也不行。” 斑青云顿时大感兴趣,道:“这却是什么缘故?” 姚文泰道: “不瞒高兄说,假如高兄不是兄弟对手、兄弟决计不敢央请你出手。说到吴丁香的武功,敝派上下多少人,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她。至于兄弟本人,容易或可以赢得她,可是……可是……” 他似是有着难言之隐,一时说不出来。 如在平时,高青云这等老江湖,定必不再追问,以免对方尴尬,然而目下情势不同,他所知细节越多越好,何况是“关键”的情节。 因此他追问道:“姚兄何以不能直言?” 姚文泰叹口气,道: “说出来真是笑话不过,兄弟完全是忌惮她的媚术,是以自己既不敢去试,也不敢聘请别的人去下手。” 斑青云心中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忖道: “也许神钩门的风阳浪子彭春深,便是他聘请的刺客。由于彭春深的失败,是以他不敢再蹈覆辙了。” 他微微一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姚兄何须羞愧?” 姚文泰精神一振,道: “高兄如若真心不见笑的话,在下不妨坦白告诉你,吴丁香武功既高,又长得美貌,加上她的‘媚术’,只怕闯荡江湖之人,很少能抵拒得住她美丽的诱惑。而只要心神一分,便有溅血当场之虞。” 斑青云道:“兄弟亦是一介武夫,只怕也不能胜任。” 姚文泰道: “不然,高兄与武林中人不同。事实上高兄乃是修行之人,也即是武林中的出家人,别人如何比得上?” 斑青云没有反对他这种看法,因为他的的确确是在修行,毕生精力,都用在如何锻炼自己,对抗“人魔”传人之事。 由于他有“德性”上的修为,对于,自然容易应付,这固然是姚文泰的想法,而高青云自家亦自问大有把握。 他沉吟道:“原来如此……” 心想: “他迄今还不提及‘彭春深’之事,只不知内情如何?如果彭是他聘请的,而他却不告诉自己则他的诚意,便大有问题。” 他也不询问对方,想了一下,才道: “这件事可以商量,假如只不过是取她性命,因为在下的确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 姚文泰大喜道: “高兄如肯赐助,敝派上下皆可供高兄驱策,任何艰危,在所不顾。” 斑青云面色变得十分严肃,道: “姚兄,这件事还有一点必须先办妥,方能动手。那就是关于吴氏夫人的情形,在下只听姚兄一面之词,不能就此确定。” 他停歇一下,又道: “姚兄或者会见怪在下,似有不信任姚兄之嫌,便在下如不查个明白,决计不能贸然出手,” 姚文泰恭容道: “高兄的不苟,更增加了兄弟的信心。因为唯其不苟,方见高兄操守之高洁。也唯有如此坚贞之士,才能抵拒吴丁香的‘媚术’。高兄尽避访查。” 姚文泰这番说话,完全是以道理说服对方,此是对付才智之士的不二法门,如若侈谈感情或报酬,事必无成。 斑青云顿首道: “既然姚兄首肯,便请指教如何能得见吴氏夫人,便可向她查问一切。” 姚文泰泛起为难之色,道: “据我所知,这些年来,没有外人能够见到她,当然如果她自己要见的人,自是例外,但她的行迹竟然如此隐密,实是使我大惑不解。” 斑青云道:“姚兄的困惑,在下不甚明白。” 姚文泰道: “照道理说,她既然修习了邪魔外道的功夫,岂能当真坚贞自励,杜门不出,然而我所派之人,日夜严密监视之下,至今还抓不到她的把柄证据。” 斑青云道: “这倒是奇怪了,如果吴氏夫人全无越轨不贞之行,姚兄就没有理由下手取她性命了,对也不对?” 姚文泰道: “话虽是这么说,然而证诸她诱惑敝派门人之举,以及一些因种种意外原因,以致无法证实的消息,她并非严守妇道的女人。” 他眼中射出妒恨交集的光芒,那样子看起来很可怕。 斑青云道: “在下已声明过,如果她没有一丝以毫的越轨之事,在下恕难下手。这一点姚兄刻别忘了。” 姚文泰长长嘘了口气,才道: “当然啦!不过我知道她决不会是贞洁女人。” 斑青云沉吟不语,目光却锐利地凝视对方,过了一会,才道: “假设我证实呆氏夫人并无失德之行,姚兄如何自处?” 姚文泰讶道:“这话怎说?” 斑青云道: “姚兄已深有成见。而且恨意极深,有如丝缚春蚕,无由解月兑。万一吴氏夫人居然一直规规短矩,姚兄这一腔恨,如何发泄?” 姚文泰一怔,道:“高兄这话已超出题目啦!” 斑青云摇头道: “一点也不,假如你不是受这种根深蒂固的情绪影响,你就不会一直容忍窥伺到今天了。” 姚文泰道: “高兄爱怎么想都行,反正我不是要你去做伤天害理之事,这对于你的良心,并无丝毫不安,对不对?” 斑青云点点头,道: “好,兄弟这就前往府上。虽然姚兄自己查不到证据,然而她能使姚兄有这等牢不可破的想法,也不会事出无因。” 姚文泰起立送客,两人走出院子。 这时已是午后末牌,阳光满院。 斑青云突然停步,回头向姚文泰道: “姚兄,假如咱们终于谈不拢,你猜我会怎样做法?” 姚文泰猜测不出他的用心,不敢胡乱作答,微笑道: “高兄自知有把握与我谈得妥,事实亦是如此。” 斑青云摇摇头,道: “那也不一定。假如姚兄乃是奸恶枭雄,全然不把同门兄弟的性命放在心上,咱们还是不能善罢干休的。” 姚文泰干笑一声,道:“幸而兄弟不是那种人。” 斑青云回报以淡淡一笑,道: “在下不妨告诉姚兄,如若一旦翻脸决裂,兄弟决计不会恋战,但我逃走之路,既非经过此院,也不从后窗出去,而是击破左侧的房门……” 姚文泰面色微变,道:“高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弟精研刺杀袭击之术,是在一踏入此地,已看清楚姚兄的种种布置。只有那道严局的房门,里面没有设伏。因此兄弟破门而入.即可从该房内的窗户月兑身,使姚兄所有的埋伏尽皆落空。” 姚文泰默然不语,不望而知被高青云说中弱点了。 斑青云举步行去,还未踏出院门,只听姚文泰高声道: “高兄请等一等。” 他的声音中并无恶意,高青云对于鉴别语气,极有心得,是以一听便知,当下停步看他。 姚文泰走到到身边,这才低声道: “高兄这等眼力和机智,使兄弟信心大增。因此之故,有一件秘密,非向高兄和盘托出不可。” 斑青云付道: “他终于得把彭春深之事说出来了,但奇怪的是他何以不早点警告我?假如我能力不如他想像中之高,他更应事先警告我,使我及早提防才是呀!” 姚文泰轻轻道:“高兄可曾听说神钩派的一位高手彭春深的名字么?”” 斑青云点头道:“当然听过啦!” 姚文泰道:“他的武功,已属上乘之选。” 斑青云道:“这个我已听人说过。” 姚文泰道:“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斑青云摇头道:“不知道。” 心想:“他明明在你家中,还要我猜什么?” 姚文泰把声音压得更低,道: “我告诉你,但高兄切勿宣泄才好,彭春深已经死了。” 斑青云一怔,心想莫非他刚刚把彭老五杀死了? 姚文泰又道:“他在五年前身亡,迄今无人得知。” 这句话又使高青云大大一楞,远比刚才提及彭春深的名字时,更为吃惊。但他当然不敢流露出来。 姚文泰似是回想一下,才道: “他是被我重金聘来,去杀死那个贱人的,谁知他反而死在那贱人手中。血肉模糊,死状甚惨……” 他轻轻叹口气,又道: “当年我只着眼于武功强弱,却没想到那贱人的‘媚功’的魔力。更甚于武功。彭春深就是死在她美色媚惑之下。” 斑青云道: “听姚兄这番话,兄弟已得知两件事,一是姚兄已亲眼看过彭春深的尸首。二是姚兄有法子确知彭春深是因为受对方媚功迷惑,以致心神分散,被她所杀。” 姚文泰道:“是的,高兄分析事理的能力,令人敬佩。” 斑青云道: “姚兄过奖了,关于第一点,不难想象,不用多费唇舌,而由于彭春深的尸体,业已模糊,则姚兄只能凭一些遗物或其他特征,以资辨认。这一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第二点……” 姚文泰插口道:“高兄可是想得知这如何判断彭春深乃是因此致死的么?” 斑青云点头道:“正是如此。” 心想此人能领袖一派,振弱为强,果然有过人的才智。 姚文泰徐徐说道: “兄弟因见那彭春深的尸体,身无寸褛,是以大胆作此论定。” 斑青云寻思地道: “是的,这一推论甚是显明可见。他本是去杀人,但被杀时却是全身赤果,自无疑问了。” 姚文泰没有作声,静静地瞧着他。 斑青云淡淡瞥看他了眼,又道: “但姚兄不是浮燥大意之人,若是这等表面证据,决计不肯深信不疑。如若姚兄愿意赐告,在下洗耳恭聆。” 姚文泰眼中掠过钦佩之色,道: “是的,还有一个证据。本来在下认为高兄已经相信的话,这等鬼事,就不必说出来了。” 斑青云道:“不,姚兄最好说出来。” 心中却暗暗忖道: “假如我没有这一句,你一定认为我高青云乃是可疑之辈了。” 他们这等机智聪明的老江湖,虽然在合作情况中,仍然暗下角斗不已。不过,这却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足为怪。 姚文泰道: “我曾考虑到彭春深可能是被剥衣之后,再以乱刀砍杀,使他的死状,看起来很惨很可怕……” 他停歇一下,又道: “因此,我命一个极有经验的老人,细细验尸,果然验出此人死时,曾与女子。 并且在他,还找出好些不属于他的体毛。” 斑青云连连点头,道:“足见高明,足见高明……” 心中却极为迷惑,因为他曾指点神钩门调查吴丁香,用激将之法,从彭春深的嗜好中,查出他在姚府内。 但现在证据确凿,彭春深似乎应该是死在吴丁香的床上他一方面迷惑,一方面也更感兴趣了。 不久,他已在街上走着。 他一面行去,一面忖道: “彭春深之谜,非迅即揭晓不可,真想不到他竟是受姚文泰之聘,前去杀吴丁香的;在姚文泰和樊泛双方的说词中,容或有点小出入。但现以最使我感到兴趣的是:一、彭春深究竟有没有死亡?二、吴丁香是不是极乐教的妖女之一?等我解决了她,或可找出法子,使欧阳菁不要坠入陆鸣宇的魔掌中……” 他转入一条巷子,走入一间空屋中,便见徐璞躺在一张旧木床上,瞪大眼睛,望向屋顶。 斑青云过去解开他的穴道,道: “兄弟已见过令师兄,目下已成了合作的局面。如有得罪之处,还望原谅。” 徐璞起身道:“高兄这话甚是,只不知高兄与家师兄谈得如何?” 斑青云道: “令师兄先是被兄弟用你的安危所胁持,不敢动手。其后谈得很多,承他看得起,竟托我调查吴丁香之事。如有失德之行,便将她处死。” 徐璞叹口气,道“高兄定能马到成功无疑。” 斑青云眉头一皱,道: “徐兄听到兄弟可能杀死吴丁香之事,竟然叹气,若然兄弟将这等情形,告诉姚兄,不知他会作何想法?” 徐璞吃一惊,道:“高兄这话什么意思?” 斑青云这 “你分明对吴丁香心存怜悯疼借之意,但她如若具有败德婬行,你也原凉她,可怜她么?为什么?” 徐璞愣一下,才道: “小弟也不知道,因为刚才的叹气,并没有经过考虑。料不到落在高兄眼中,便有许多道理。” 斑青云冷冷道: “如果未经思考,则更可知是发自衷心,哼!哼!你居然怜惜一个犯有婬行的女人,岂不奇怪?” “高兄有所不知,我那一位大嫂,当年与我们都相处得甚好。在我的印象中,她除了性子刚强一点,不喜受拘束之外,为人倒是极好,大方、明理、漂亮、无论如何,都不似是贪婬败德之人。” 斑青云面色比较好些,道:“原来如此。” 徐璞道:“当然我是效忠大师兄的,如若大嫂真有婬行,我亲手杀她,也决不皱眉。 只不知高兄信也不信?” 斑青云道: “兄弟相信徐兄之言,决非虚假。对了,你对吴丁香的‘媚蛊之术’之事,有什么意见?” 徐璞道: “她修习外门功夫的‘媚术’倒是真的,但她为何修习这等妖邪功夫,以及向什么人学的,她却不说。” 斑青云道:“她应该说出来才对,如果没有问题的话。” 徐璞道: “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倔强,大家越迫她,她越不说。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天天在讨论这个严重问题。” 斑青云道:‘你们在讨论时,她可在场?” 徐璞道: “我们六个师兄弟,感情甚好,真是无话不谈,时时聚在一起,当然大嫂有时亦在场,但她总是拂袖而去,不理我们的话。” 斑青云道:“也许她认为你们不该干涉她。” 徐璞道: “也许是吧,总之她修习‘媚术’之后,言谈举止,都带有一股迫人荡意,使我们都感到十分不安。” 斑青云道:“证以陆鸣宇的蛊术魔力,这话倒也不假。” 徐璞苦笑道: “但我们是兄弟呀!如何能对大嫂生出邪念?这等事连想一想也不可,所以大家都赶紧离开。” 斑青云道:“这果然是唯一的办法了。” 徐璞道: “大师兄本来极爱大嫂,然而这么一来,他几乎要发狂了。又苦于找不到任何证据,他甚至根本不能出口说她不是,为了冲淡对她的热爱,大师兄只好物色一个极美貌的女孩子,寄托情怀。” 斑青云道:“叫我也是这样做的” 徐璞道: “但这回轮到大嫂不满,吵了好多次,大师兄暗示要她除去‘媚术’,她不知何故,竟不答应,大师兄也不让步,最后大师兄只好搬走。如果是普通人,就好办一些。但大师兄须得顾及本派声誉,只好躲开。” 斑青云忖道: “樊泛打听的消息中,说过吴丁香以刺杀跳文泰及那女子为手段,迫他远离洛阳迁居和……” 他口中问道:“此后你们一直在监视吴丁香么?” 徐璞道:“是的,但她居然没有一点把柄证据。” 徐璞回答的这句话,与姚文泰一样。 斑青云道:“这岂不奇怪?” 徐璞道: “照道理说,她修习‘媚术’之后,性情将变为,因此,她岂能没有男人?然而我们又查不出来,是以一直感到非常奇怪,我一直在各处查访这种功夫的人,虽也碰过几个懂得的,但门道有限……” 他猝然住口,凝神瞧着高青云,过了一阵,才道: “兄弟见识过高兄的手段本事之后,加上陆鸣宇精通‘蛊术’,顿时恍然大悟,晓得为何一直查不出证据之故。” 斑青云笑道:“为什么查不出?” 徐璞道: “我见了高兄的神出鬼没手段,想到陆鸣字既是不弱于高兄,则他能逃过我等耳目,并非奇怪之象。” 斑青云哦一声,道:“你们认为姚夫人的对象,是那陆鸣宇了?” 徐璞道: “不错,现下虽然尚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唯有像陆鸣宇这等身手之人,方足以躲过敝派的耳目。” 斑青云点头不语,心想: “我且让他们误以为确是陆鸣字,暗地则去求证彭春深生死之谜。” 要知他久走江湖,老于世故。加以深知世上之事,绝大多数都与真相有些距离。尤其是面临利害冲突之时,总会歪曲事实。因此洛川派之人口中的吴丁香,与神钩门的樊泛说的不同,并不奇怪。 他也知道仍得自己花工夫调查,但得到的结论,亦未必就正确无误,故此他既不急切,亦不期望太高。 不过由于这宗事既牵涉及陆鸣宇,同时又或者可以从吴丁香处,获知如何击破陆鸣宇的“蛊术”之道,实是非常值得费工夫去看看她。 他极快地把这件公案,通盘考虑过,猝然问道: “徐兄,我如何方能见到姚夫人?” 徐璞一愣,道:“这个……这个……” 斑青云道: “她既非普通女子,同时又仍然具有洛川派掌门人的夫人头衔,因是之故,须得慎重行事。” 第二十六章 徐璞摇摇头,苦笑道:“恕兄弟没有法子可以帮这个忙。” 斑青云面色一沉,道: “徐兄此言差矣,要知我若顺利地见着姚夫人,或者尚可以为她洗刷罪名,假如她真是冤枉的话。同时如若她确有婬行,兄弟亦较易下手杀她,为贵派除去此一附骨之疽。” 他眼见对方已大为动容,当下又道: “但如果兄弟没有法子顺顺当当的见到她,势须明攻暗取以求达到目的。可是这么一来,对敌之势已成,只怕没有选择余地了。” 徐璞叹一口气,道: “高兄苦苦迫我,似是认定兄弟必有法子可以让高兄得以见到大嫂。这点实在令兄弟大惑不解。” 斑青云道: “这道理很简单,例如姚夫人若想暗杀姚兄,便十分容易。因为她深知妮兄的嗜好习惯及性格,是以不难出奇兵,在无声无息之中,干掉了姚兄。徐兄你是熟知她一切的人,当然也可以替我想出办法了。” 徐璞无奈地摊开手,道: “兄弟这辈子已见过不知多少高人,但若论最厉害的还数高兄。” 斑青云心中傲然一笑,忖道: “我的厉害你只不过尝到一点点而已,其实手段还多着呢!” 口中说道:“那么徐兄果真有办法么?” 徐璞道:“好吧,我姑且说个办法,行得通行不通可不知道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大嫂是淮阳地方人氏,家中尚有一个兄长在世。高兄但须称从淮阳来,要面见大嫂。她以为家中有事,可能会出来见你。” 斑青云道:“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徐璞等他想了一阵,才问道:“高兄可是采用此计么?” 斑青云道:“是的。” 徐璞:“你为何不用暗访之法?” 斑青云笑一笑,道:“我自有道理,总之,兄弟尽力使她不受冤枉就是了。” 两人谈到此处,便告结束。 斑青云根据自己踏侦过的路线,向姚府行去。他尽是在巷弄中绕行,一路上居然没碰到一个武林中人。 到了姚府,但见门墙深峻,两扇大门关得紧紧,只留下侧门出入。 他敲敲侧门,便有个老家人应门。 斑青云道:“请禀告夫人一声,在下从淮阳来的。” 老家人皱起霜眉,道:“小的没有见过你啊!” 斑青云道:“你最好连这句话也告诉夫人,她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老家人迟疑一下,终于让他入府。门房内尚有一个家人,他向这家人吩咐几句话,自己便入内而去。 饼了老大一会工夫,老家人才回转来。 斑青云一瞧他的神色,便晓得结果了。 老家人道:“贵客请进去,夫人在后厅等着相见。” 斑青云点点头,随他行去。 穿过前一进宅后,发觉难得听到人语之声,但四下都干干净净,庭院的花木,也甚是整齐茂盛。 内门处有个婢女,正在等候。 她的样貌相当灵秀,可见得甚是慧黠,尤其是那对眼睛,顾盼之间,透露出精明干练的神情。 她轻轻道:“大爷你带着刀干吗?” 斑青云道:“此是防身之物,不可离手。” 那婢女道: “里面就是内宅,夫人正在等候,这等凶器,还是不要带着的好。” 斑青云摇摇头,道:“如果府上有这等规矩,在下就在此处面会见夫人吧!” 那婢女疑惑地瞧瞧他,道:“大爷向来都是身不离刀么?” 斑青云道:“是的。” 那婢女见他意思坚决,只好道:“那么请进来吧!” 斑青云一边跟她走,一面咕哝道: “这刻既然可以带刀进来,刚才何必多费一番唇舌?” 婢女居然不甘示弱,应道: “大爷一定是怕这口刀会抖露什么秘密,才这般坚持吧?” 斑青云忖道:“好厉害的丫头,大概存心从我的刀上,查看我的底细了。” 他当然不可以承认,立刻说道: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在见着夫人以前,此刀决不离身。” 那婢女忽然停步,使高青云险险碰到她。 她回眸冷冷的望着他,道:“大爷可曾见过我家夫人?” 斑青云心中微怔,接着就答道:“没见过。” 他非如此回答不可,否则万一吴丁香已躲在旁边,看见了他,也听见他撒谎说“见过”的话,定要识破有诈。 不过这样回答,自然也会惹起问题。 婢女迅快地道: “大爷刚才话中之意,好像怀疑我家夫人会出来,所以非见到她之后,方可放心,然而大爷却从未见过我家夫人,只不知你如何辨得出来?这是说假设夫人出了事,对方派人假冒她的话。” 斑青云没有立刻回答,婢女又冷笑道:“若是那样,你怎么办呢?” 斑青云念头电转,勉强应付道:“这个不用你管。” 婢女道:“哟!大爷你要知道,夫人见不见你,权操我手呢!” 斑青云道: “胡说,夫人又不是末见过世面之人,难道会害怕见我么?” 婢女道:“不是害怕,而是不愿见到外人。” 斑青云道: “我虽是从淮阳来,但却不姓吴,简直就是外人,她如何肯见我呢?” 那婢女道:“婢子只想大爷回答一声,你如何认得出我家夫人是真是假?” 斑青云面色一沉,道:“见了面自然认得,讲一两句话就知道了。” 他随口编个理由,使对方误以为真有“暗号”。但见那婢女面色好转,泛起笑容,回身行去。 经过一道院门,便到了一座厅堂,只见厅内有个妇人,站在门内数尺之处,身后尚有一名仆婢。 斑青云第一眼望去,便感到眼前一亮,敢情这个妇人只不过少艾年华,长得花容月貌,非常美丽动人。 斑青云虽然已料想得到这个“紫衣玉箫”吴丁香,一定相当美貌,可是却没有想到她如此的光采照人。 他以“刺客”的头脑和目光,对这个美丽少妇加以研判,顿时知道她之所以特别动人,并非由于她的艳容,而是因为她有一副极适度的身材,以及站立时的姿势,形成一种迥异凡俗的风姿媚态。 不过他自问心中却没有生出婬亵之念,如果她练就了“媚功”,则应该最能刺激男人的才是。 他走入厅中,拱拱手,道:“你可是姚夫人?” 那美艳少妇点点头,道:“尊驾是谁?” 斑青云道:“你是如此高明的人,请猜一猜看。” 吴丁香秀眉轻皱,道:“原来你不是从淮阳来的。” 斑青云道:“你也不是吴丁香,对不对?” 那美艳少妇-怔,道:“谁说我不是?” 斑青云道:“自然是我说的啦,你不是吴丁香。” 那美艳少妇泛起笑容,道:“那么我是谁?” 斑青云道:“我不知道,但你的容貌光采,使人爱慕。” 她听了这句话,面色反而沉冷下来,想了一下,才缓缓道: “不瞒你说,我真是吴丁香。” 她如此郑重地作此声明,顿时把个久经风浪,以眼力超绝自诩的高青云,也弄得一阵糊涂。 他迅快忖道: “听起来她的话似乎甚有诚意,因此,她可能真是吴丁香,然而她却绝无风骚的妖媚之态呀!” 吴丁香见他眉头大皱,当下又道: “尊驾到底是谁?如何晓得利用家乡的名字,使我与你会面?” 斑青云觉得自己被迫到边缘上,已没有法子不摊牌了,不管是对是错,他总得依计进行。 当下高青云道:“在下特来向夫人请求,准许和一个人见面。” 吴丁香道:“什么人我都不见。” 斑青云道:“不是你是我要见。” 吴丁香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斑青云道:“如果夫人不许,便绝难见得到他。” 吴丁香面色丝毫不变,道:“那人是谁?” 斑青云道: “在下事先声明,不管见到与否,仍然为夫人严守秘密,这个人就是……”他的话声越说越低,使得吴丁香也禁不住身子前倾,凝神聆听。 斑青云还未说出人名,突然间快逾掣电般掠到窗下,他以极快的动作,推窗探首,望了一眼。 这些动作只在眨眼间完成,毫无阻滞。可知他早已算准了距离,看清楚窗户如何开启等等细节。 他停在窗下,回头向吴丁香微微而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吴丁香姗姗走过去,她的风度特佳,举步之际,全身的动作,包括把一绺秀发甩起来的小动作在内,都予人强烈的绰约风华的美感。任何人见过她的风度,日后纵然只看见她的背影,也一定认得出来。 她走到距高青云四五步远,便停下来,唇边浮现一抹讥嘲的笑容,神态非常镇定,淡淡地道:“你看见什么?” 斑青云道:“就是我想见的人” 吴丁香道:“这儿那有你想见之人?” 斑青云道:“我明明看见了他的背影。” 吴丁香道:“好吧,就算有一个人,便又如何?” 斑青云道:“我告诉过你,此事对外一定守秘。” 吴丁香道:“我要如何感谢你守秘的好意呢?” 斑青云笑一笑,道: “用不着试探我,我并非来勒索你,老实告诉你,我早已查明此人是谁,也握有确鉴证据在手。” 吴丁香一听他说不是“勒索”,顿时心头迷糊,所有的推想,由此完全推翻。当然她还须证实过这些话是真是假? 她道:“你只想与这个人见面么?他姓什么?” 斑青云道:“他姓彭,对不对?” 他已看见对方的美眸中,射出凌厉森冷的杀机。 既然吴丁香已不知不觉透露出杀机,便可证明他说那男人姓彭,必定没错,否则她不会作灭口的打算。 吴丁香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斑青云没有马上回答,心中迅速付道: “她明知我不会告诉她,但她仍然这样问我,可见得她是在设法拖延时间。照理说‘拖延’对她不利,她应该速战速决才是。因此,此举必有深意,我明白了,彭春深正在外面查看,瞧瞧我可有援兵接应没有。如若没有,就赶回来与她一道联手,把我迅即解决。” 他摇摇头,道:“恕我不能奉告。” 吴丁香马上道:“那么你就很难见到他啦!” 斑青云笑道: “这句话已证明你在敷衍我,当然你已接到过彭老五的暗号,晓得他末见过我,所以你们打算把我一举击毙,使我水远不能开口……” 吴丁香佯笑道:“那有这等事?彭老五是谁?” 斑青云道: “再等一会,他自会露面,对不对?现在且不谈他,我先请问你一声,你可知道我为何起初认为你不是吴丁香之故么?” 这句话果然大大的引起对方的兴趣,虽然她极力装得不在乎,但她热烈想知道的心情却瞒不过高青云。 她道:“我看起来不像么?” 斑青云道:“是的。” 吴丁香道:“你从前见过我?抑是看过我的画像?” 斑青云道:“都没有。” 吴丁香温道:“既然没有,你怎知像不像?” 斑青云道: “这个问题,正是整个事件的要点。你与姚文泰,彭老五甚至加上我,使局势演变成现在这等情况,起因亦不过是从这个问题上产生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 “这样讲法,有点杂乱虚幻,也许你会弄不清楚,让我简单地说……” 他的话被窗户打开的声音打断,转眼一看,窗外站着一个蒙面人,目光炯炯,锋利似刀,盯视着他。 斑青云与他对望顷刻,虎躯微微沉低一点,突然间掣刀出鞘,“锵”的一声,寒光弥漫。 窗外的蒙面人,被他这一股凌厉强绝的刀气,冲得退了两步。 斑青云沉道: “阁下果然是彭春深,若是别人,最少也得退开六七步才行。” 那蒙面人仍不则声,但却保持鹰瞬虎视之态,他无疑是在等候吴丁香的暗号,以便联手猛攻。 斑青云又道: “彭兄查看过我的确是单身来此;是以放心来对付我,其实你老兄如果早点出面,兄弟一报上名,你就无须白费工夫,到外面查看。” 他以过人的才智,使用巧妙的词锋,务必要迫得对方开口说话不可。现在他的钓饵,便是自己的“姓名”。 那蒙面人果然冷冷道: “尊驾身手高明无比,只不知是那一名家高人?” 斑青云爽快的道:“兄弟高青云,外号白日刺客。” 吴丁香接口道:“白日刺客高青云?这别号别致得很。” 蒙面人却目光闪动,显然他听过高青云的声名,也估量出他在武林中是属于那一级的高手。 蒙面人道:“不错,听说高兄向来独来独往,白昼刺人,易如探囊取物。” 斑青云道: “那是外面的传说而已,不足取信。但兄弟向来独行其事,却是千真万确。因此,彭兄和这位吴姑娘如若把兄弟杀死此室之内,外间一定无人知晓。” 蒙面人道: “高兄本事真不小,居然晓得兄弟身分。”说时,主动地揭去蒙面巾,现出真面目。 但见他看上去只是三旬左右之人,面色白皙,眉毛长而秀气,鼻挺目朗,竟是唇红齿白的俊秀人物。 斑青云端详对方一眼,但觉他人品俊逸,全无横莽武夫之气,与那风度特佳的吴丁香真是壁合辉映的一对。 他突然感到对这两人同情起来,觉得他们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使人生不出“犯罪”的想法。 他回头瞧瞧吴丁香,益发觉得“同情”之心并没有错,然而在世俗礼教来说,他们却是奸夫婬妇。 吴丁香道:“喂!你瞧什么?” 斑青云道:“我若是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包管你们大吃一惊。” 彭春深潇洒地笑-笑,道:“真的么?” 斑青云道:“我刚刚在想,你们真是郎才女貌,天生匹配的一对璧人。” 吴丁香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只不过外表上看起来像是廿许少妇而已。因此,她事实上已经历过人生许许多多的事,经验丰富,虽然如此,但当她听了高青云之言,也由不得笑意盈颜,大是欢喜。 彭春深也有所感触,轻轻摇头感叹。 斑青云收回宝刀,指一指墙边的一组桌椅,道: “我们能不能坐下来,来点茶水,大家谈一谈,如果两位认为有杀我之必要,兄弟当得奉陪,决不逃遁。” 彭吴二人对望一眼,他们万万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等情势,看来似乎已不是-个“杀”字这就可解决的了。 吴丁香首先表示同意,彭春深便约入厅来。 三人坐定之后,吴丁香一击掌,一名小婢进来。她吩咐婢子泡茶,果然完全依照高青云的意思。 彭春深首先道:“高兄来此有何见教?” 斑青云坦率地道: “有两件事,一是请两位指教如何能克制陆鸣宇的蛊术?” 这话一出,彭吴二人都为之一惊,吴丁香差点把茶杯都打破了。 彭春深极力装出淡然的笑容,正要开口。 斑青云抢先道: “彭兄,还有吴姑娘,请听兄弟一言,那就是咱们现下所谈的,句句须得是真话,切勿搪塞敷衍。” 吴丁香点头道:“这倒爽快,自应如此才好。” 斑青云道: “兄弟赶着拯救一个好友的女朋友,她现下与陆鸣宇在一起。若然耽误,她可能就变成极乐教之人了。” 他提到“极乐教”之时,曾经锐利的观察吴彭二人的表情。他们的反应,果然没有使他失望。 吴丁香沉吟了一下,才道: “高先生既然你已提起陆鸣宇和极乐教,我们便无须转弯抹角了。只不知高先生凭什么认为我们与陆鸣宇的极乐教有关?” 斑青云本来也猜不出他们与极乐教如何有关,只知她的“媚术”,与陆的“蛊术” 系属同一种类的奇门功夫。 因此,他原先只打算从吴丁香这儿,学会化解“蛊术”的法门,以便应付陆鸣宇,带走欧阳菁而已。 但现在局势一变,竟已可认定彭吴二人,与极乐教有关系。这么一来,他就不难推测了。 他把吴彭二人的情况,迅即作一通盘检讨,结论很快就得到了。 他道: “吴姑娘修习过外门功夫,来源是否与陆鸣宇有关,我不敢妄加附合。但以彭兄这般深藏不露,数年如一日,连日夜窥视在侧的洛川派,都无人查悉,可见得彭兄除了须得避过洛川派的耳目之外,还有一些可怕的外敌,例如极乐教便是。” 他一面说,一面查看两人面色,接着又道: “我今日所以会来到此地,实不相瞒,乃是受姚文泰所托,来取吴姑娘性命。你们或已知道,在下是收取厚酬的刺客呢!” 彭吴二人眼中都闪耀出戒备的神色,没有说话。 斑青云坦率地摆摆手,又道: “但事实上在下绝不滥杀无罪之人,例如吴姑娘,在下曾向姚文泰声言,倘若查不到有违妇道的罪孽,便恕我不能下手。” 吴丁香道:“但现在呢?” 斑青云道:“现在也不能下手了。” 彭吴二人都甚感兴趣,也似乎暗暗松一口气。 要知高青云刚才曾略略露了一手,因此彭吴已深知他的厉害。 斑青云又道:“这是因为在下发现彭兄与极乐教居然有关之故,假如极乐教也想搜杀彭兄,在下就决不能下手。” 彭春深道: “高兄与极乐教竟是如此的势不两立么?” 斑青云道: “个人恩怨事小,武林气运事大。如若陆鸣宇的极乐教不破,加上他身后的靠山,如正式出世的话,看来席卷天下,荼毒生灵的日子就不远了。” 彭春深讶道: “陆鸣宇还有靠山么?” 斑青云道: “如果他没有靠山,我早就与他拼出生死了,由于我的任务是对付他的靠山,是以没有动他” 他的目光转到吴丁香面上,又道: “洛川派已从陆鸣宇身上,查出他擅长‘蛊术’之事,男人的蛊术,等如女性的媚术。因此之故,他们已认定你与陆鸣宇有关。” 他说出许多内幕,经验丰富之人,一听而知这些话决无虚假。因为任何人扯谎也不能扯得如此复杂曲折。 吴丁香苦笑一下,道: “假如我与极乐教没有关系,而高先生受人之托,获人重酬,看来只好出手,把我置于死地了。” 斑青云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姚文泰上定错了。” 吴丁香道:“他那一点错了?” 斑青云道: “他们都认为吴姑娘你,乃是之人,但以我看来,恰恰相反,不但不,反而是贞烈性子之人。” 吴丁香一怔,道:“你明明看见彭春深在此,也作这等想法么?” 斑青云道: “不管谁在这儿,我都是这等想法。” 吴丁香长叹一声,但同时又泛露出欢喜之意,轻轻道: “这话出自高先生之口,真是使人难以置信。” 斑青云道: “我听过姚文泰的叙述,也听过他的师弟徐璞的描述,如果依他们的说法,则你应当是婬视媚行,举止笑颦皆有之态才是……” 他停顿一下,又道: “但你诚然极为漂亮,有点超过我的想象。而最重要的,你没有的态度。因此,我起先还以为你不是吴丁香。” 吴丁香微微而笑,显然对方之言,使她十分受用。 斑青云锐利似隼的目光,扫过那两人面上,接着道: “在下左思右想,觉得事情大是不合情理,直到现在,方始想通,其中缘故。敢情是因为吴姑娘修习外门媚功之事,被人得知,这么一来,同门之人,无不心中树立了成见,以异样的目光来看你。以致于在平常本是很普通的言语谈笑,在他们心中,皆生出特别的意义。” 他对自己的理论充满自信的检讨一下,又道: “吴姑娘的确是丽质天生,是以那些人一旦有了成见,老是往坏的方面想,可就感到没有法子抵拒你的魅力了,如若在正常状态下,你是他们的大嫂,人人皆不敢生出邪念,便不会有奇异的感觉了。” 吴丁香突然跪在地上,道: “唉!唉!斑先生为我解去此疑,理应受我一拜。” 斑青云连忙侧身让开,不迭的道: “吴姑娘请起来,这……这等大礼,教我如何当得?” 他劝了一阵,吴丁香才起来,道: “高先生,我自家知道,我的确不是之人。记得当年我越对他们好,他们就越发避开我,终于闹出月兑幅之事。” 斑青云道: “已经过去之事,不要多想,关于我受托之事,也不能解决,只要师你们当年故智,弄个假人交差就是,你与彭兄可以隐居在别的地方。” 彭吴二人无不欣然,面色大见宽慰。 吴丁香道: “说到我练的功夫,其实是一种驻颜的功夫,但的确有点邪门就是了。” 她向彭春探望去,又道: “他精通蛊术,加上我们不但是旧识,又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因此我们见面时,我一来恨姚文泰,二来念其旧情,方会与他……” 斑青云摆摆手,道: “这些不要说了,因为我先是从神钩门之人口中,探悉你们本是旧识,接着我利用一种特别方法,查出彭兄在此,相信神钩门的裴坤亮,不久也会找到这儿来。” 他的目光凝定在彭春深面上,郑重地道: “彭兄既然精通蛊术,可见得会被诱加入极乐教,只不知陆鸣宇的蛊术,可有破解之法?” 彭春深道:“破法当然有啦!但是否有效,我就不得而知了。” 斑青云讶道:“这话如何解释?” 彭春深道: “当日兄弟内受种种压迫,外受陆鸣宇的设计拉拢,终于失足投入极乐教中。陆鸣宇亲自传我‘蛊术’,并且指定好几个女人,要我去试验。” 斑青云心知他所谓“内受种种压迫”,是指神钩门的掌门裴坤亮对他怀疑侦查而言。 这一点他只好装不知道,也不多问,却道: “陆鸣宇要你泥足深陷,无由自拔,所以要你试验功夫。” 彭春深道: “正是如此,其后我到洛阳,碰见姚文泰。他委托我对付丁香这件事,你想必知道了?” 斑青云道:“知道了!” 彭春深道: “我受托之事,秘密万分。甚至事先还布下疑阵,特地往襄阳走-趟,使人疑我是襄阳失踪的。” 斑青云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已知道今日的局面么?” “今日的局面,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但我良知末泯,已打算月兑离极乐教,隐遁一辈子。” 斑青云啊一声,道:“在下失言了。” 彭春深道: “这事太凑巧了,无怪高兄想不到。谈到兄弟决心隐遁自新之故,那是因为兄弟在白马寺遇见一位老人家,蒙他不弃,与我畅谈了一日一夜,使我豁然悟前非。我本打算托隐该寺,削发出家。因此之故,预先布下疑阵,使追查我下落之人,一直追到襄阳,方始断了线索。” 他话声略顿。高青云便插口道: “彭兄遇见的那位老人家,我晓得是谁,但请你说下去吧。” 彭春深又道: “我因曾应姚文泰在先,所以仍然来瞧瞧丁香,谁知一会之下,三生孽缘,从此结下。” 现在他可要说到最重要之处了,因此高青云振起精神,更加留心地聆,听决不肯遗漏任何细节。 彭春深又道: “我当时也疑惑丁香是极乐教之人,是以一见之下,便施展‘蛊术’,这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魔功,除了苦练而成的心灵力量以外,还借助药物,丁香一下子就着了道儿其后我们都后悔莫及,可是事情已生,也不能分开。因此,我便极隐秘地藏在此地,一晃眼已有四年多啦!” 斑青云道: “世上之事,往往是环境情势形成,人力显得一点作用都没有,真是可悲得很。” 吴丁香叹口气,道: “假如高先生想到我们当日的经过情形,我们就大感宽慰了。” 彭春深道: “这些年来,我们曾经用心研究如何破解‘蛊术’之道,虽然找出办法,但事实上,行得通行不通,还未试验过。” 他取出一个小瓶子,道: “这里面是解药,不论是抹在被害人鼻中,或是放在茶水内,让他饮用,效力都相同,另外,还有一种刺激穴道的手法,须得同时施办” 斑青云接过解药,沉吟道: “若然如此,预防之法就不困难啦!但须预告抹些解药,再设法抵拒他从心灵发出的力量、就可无事了。” 彭春深道: “正是如此,哦!对了,我时时奇怪陆鸣宇何以老是携带着那位女子在身边?高兄可知道么?” 吴丁香温柔的笑道:“你讲的是那一个女子呀?” 彭春深道:“那女子姓苏。” 斑青云道: “我晓得你说的是那一个,她姓苏,名叫玉娟,丐帮之人,有些人称她为陆夫人,可是她么?” 彭春深道: “是的,这个女子,长得虽然还可以,但以陆鸣宇的双重身分,怎会老带着她?而且听说他对苏玉娟不加管束。任她乱来。” 斑青云道:“苏玉娟已经死啦!” 彭春深道:“可是陆鸣宇下的手?” 斑青云:“是的,陆鸣宇曾出巨款托我下手,但我没有理他。” 彭春深道: “他一定是受不了这个女人的婬乱行为,所以杀了她。好啦!咱们不谈这事,实在值不得多费唇舌。” 斑青云皱眉寻思,缓缓道: “恰恰相反,兄弟认为大有谈下去的价值,根据我的所知,加上彭兄所述,显然陆鸣宇既非真心爱上苏玉娟,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别的美女。因此,他老是带着苏玉娟,必有重大原因。” 他停歇一下,又道: “同时陆鸣宇这个老奸巨猾,为了得以随时随地杀死她,所以预先布置好,故意纵她婬乱。” 吴丁香道: “高先生的意思是,陆鸣宇下手杀死苏玉娟之时,对丐帮帮中之人有得交待,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 “正是此意,但他何以一直要把她留在身边呢?我猜一定是因为她是个魔女剑派之人,所以直到魔女剑派的另一个高手冯翠岚出现,他才杀死苏玉娟。因为他的目标可以转移到冯翠岚身上了。” 吴丁香恨恨道: “这个恶魔,专门蹂躏女子,冯翠岚长得漂亮不漂亮?人坏不坏?” 斑青云道: “凑巧我都认识,而且有点渊源。她不但漂亮,而且为人很正派。但你别误会,陆呜宇仍然不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是为了另一项重要原因。” 吴彭二人都听得十分有趣,不敢出言打岔。 斑青云道: “魔女剑派有一宝物,大概是专门可以克制丐帮高手,特别对陆鸣宇不利,那就是‘诛心妙剑’,陆鸣宇只要用蛊术制住魔女剑派最重要的人,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魔女剑派的主要人物,以前是苏玉娟,现在则是冯翠岚。所以苏玉娟面临淘汰命运啦!” 吴彭二人总算弄明白了,但竟如此曲折复杂的内情,若非这个“白日刺客”,谁也无法弄得明白。 斑青云又道: “不过现下冯翠岚的命运如何,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我不能寄望她代我应付陆鸣宇。 彭兄,请把刺激穴道的手法传下,兄弟就得走了,当然我得安排一下,使姚文泰以为吴姑娘已经身亡,他本不知彭兄之事,所以吴姑娘一死,他就会搬回来,不再追查此事了。” 彭春深迅即把刺激穴道,以抗拒“蛊术”的手法传给高青云,并且向他再三致谢表示感激。 要知高青云已等如答应他两件事,一是帮助他与吴丁香,永结连理。二是不把他的踪迹,泄漏神钩门得知。 晚饭以前,高青云已会见了姚文泰,向他说道: “尊夫人之事,已告一段落,从此以后,人间永远找不到吴丁香这么一个人……” 他拿出一枚翡翠戒指,交给姚文泰。 这枚戒指乃是吴丁香平日所戴之手,从不离手。姚文泰当然晓得,接过一看便表示十分满意。 他道: “高兄既然下手,可见得这贱人实有该死之罪,如此我心亦不致不安了,至于高兄的酬劳……”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把墙边一个大柜打开,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双手捧到高青云面前。 姚文泰接着道: “这儿二百两黄金,只是一点敬意而已,但望高兄晒纳,此外,高兄如有差遣,敝派上下,都可供驱策,决不敢推辞。”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 “咱们已谈过条件,只须贵派全力支持,就是酬劳了,因此这一盒黄金,请姚兄收回。” 姚文泰恳切道:“高兄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斑青云摇摇头,道: “黄金在世人眼中,诚然宝贵,但在咱们看来,却不算什么,如果姚兄当真想帮忙兄弟,倒是有一个办法。” 姚文泰把铁盒放在一边,他乃是一派领袖,阅历何等丰富,晓得不必勉强对方收下金子,只要帮助他就行了。 当下说道:“高兄的事须得兄弟效劳?” 斑青云道:“姚兄的小姨子颦儿姑娘,天生丽质,兄弟想借她一用。” 姚文泰虽然没有板起面孔,但脸色微变,道:“高兄别开玩笑。” 斑青云严肃地道: “不是开玩笑,兄弟打算借重颦儿姑娘的姿色,引诱那色中魔王落网。” 姚文泰这才明白过来,道:“哦!可是陆鸣宇?” 斑青云点点头,道: “陆鸣宇手段高强,心汁极深,想撕破他的假面具,可真不容易。说到‘色诱’之法,本来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他停顿一下,才又道: “若是单论姿色,武林中有几位姑娘,都十分美貌,可惜陆鸣宇都认得,而且她们皆是武林中人,仅仅这一点,陆鸣宇就不会上钩了。” 姚文泰道:“颦儿不会武功,反而是重要的条件了?” 斑青云道:“正是如此。” 姚文泰道: “她既无武功,便无保护自己的能力,咱们拿她作饵,岂不太冒险了么?” 斑青云道:“咱们如果布下陷阱,则何险之有?” 姚文泰一想也对,虽说不是百分之百的保险,但只要颦儿身份不泄露,陆鸣宇再情急也不会伤她。 他点点头,道: “颦儿向来很听我的话,高兄如若信得过我,何妨细细商量一下这个圈套?” 斑青云既须借重他的力量,这个计划就不能不与他磋商了。两人。一直谈到华灯已上,才始结束。 斑青云道: “兄弟暂时告辞,这就前赴会宾楼,看看陆鸣宇有何举动,还有那欧阳菁姑娘,目下也不知怎样了。” 姚文泰道: “兄弟接到的报告,曾提及欧阳姑娘,她在午饭后,仍然与武当派的风火双剑在一起。陆鸣宇的行踪也查得很清楚,他一直与丐帮高手们在一起,不断地听取手下各种报告。” 斑青云道:“听起来好像准备应付一件大事似的。” 姚文泰道: “正是如此,敝派之人刻已用上全力,追查一个已传遍了洛阳的重要消息的来源。” 斑青云大感兴趣,问道:“那是什么消息?” 姚文泰道: “这消息说有二十多个门派,正在秘密商谈‘联名’问题。他们联名之故,乃是打算召开一项武林会议,重订‘九大门派的列名。” 斑青云啊一声,道: “武林中许多门派,都想列入‘九大门派’之中,这果然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姚文泰道: “如此重大的消息,为什么会传遍洛阳城?高兄自然也知道,目下全国各地的武林门派,几乎都有人赶到洛阳,因此这个消息,等如已传遍了全国啦!兄弟感到奇怪的,便是这个消息只不过是在‘联名’阶段而已,这等初步互探意思的行动,应该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外人如何得知呢?” 斑青云道:“既然有二十多个门派参与,这消息就不易保持秘密了。” 姚文泰摇头道: “以敝派而论,虽然不是名门大派,但在洛阳地面,总是地主。如果有这等‘联名’之事,怎会漏了敝派,高兄你说是也不是?” 斑青云讶道:“原来姚兄事前也无所悉。” 姚文泰道: “因此之故兄弟认为必是谣言,已派出不少人手,尽力追查来源,但不管这事如何发展,目前却已使得所有的武林人物,更加不肯离开洛阳,人人都在等候进一步的消息,说不定这么一来,真的会举行一项武林的庞大会议呢!” 斑青云道:“兄弟想不出这么一个谣言,对什么人最有利?” 姚文泰道: “是呀!凡是有资格列名在‘九大门派’之中的家派,这刻反而都受到现在的九大门派怀疑和敌视,说不定暗中已展开仇杀,互相削减对方的实力。至于没有资格的门派,在这个全武林大会中,显然得不到好处。” 斑青云道:“这样说来,不出数日,天下各派的高手,都会赶到洛阳了?” 姚文泰道: “此一结果,已不必置疑,洛阳将成为有史以来武林高手最多的城市,不过这么一来,对高兄刚才所提的计划,却十分有利。” 斑青云道:“姚兄说得是。” 他起身告辞,出得街上,看看没有可疑的人注意自己,便直向会宾楼奔去,他虽然按照预定计划去做,但心中却越来越感到迷惘彷徨。 分析起来,高青云的迷惘,乃是由于大局的变化而生,首先是召开“武林大会”之事,如果成了事实,则局面的演变,谁也无法预测。其次,撇开各门派的明争暗斗不谈,单就人魔门下出世之事,这个尽得“人魔”真传之人,不但本身非常厉害,同时还据有“极乐教”此一力量,把情势弄得十分复杂。 如果此人打算在“武林大会”中,横行肆虐,一本过去“人魔”作风的话,他可有击败天下各派高手的力量,如果没有,自然不必多说。如果有这等力量,则他高青云就万万不是“对手”了。 再其次是关于“阿烈”的问题,高青云一直在帮助阿烈,使他得以逃过七派追杀之祸。 可是目下问题又来了,假如阿烈在练神功之后,不但不怕七派的仇杀,反而要报复灭门之恨,情势岂不变得十分严重? 纵使阿烈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毁掉七大门派,可是他在受迫和忿恨之下,说不定会与“人魔”这一路联合起来。 斑青云想来想去,不论是从整个局势看,抑是从个别的部分着眼,现下的情况,已经演变得十分复杂了。 他感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根本无法控制这等局面。甚至连阿烈这个天性仁慈侠义之人(这是他以前观察的结论),会不会变成最可怕的杀星?他也无从忖测了。因此他不但“迷惘”,而且深感彷徨起来。 他已踏入“会宾楼”中,首先看见徐璞在楼下,与几个武林同道在用饭。 徐璞一见到高青云,马上含笑起身,和他打招呼。高青云顿时晓得徐璞已接到姚文泰的命令,才会有这等友善的态度。 徐璞走过来,道:“范兄,一道到那边坐吧!” 斑青云拱手道谢,口中迅快悄悄问道:“陆鸣宇来了没有?” 徐璞道:“还没有。” 斑青云道:“那么楼上有什么人?” 徐璞道: “武当派几个人,那个欧阳菁也在其中。还有就是裴夫人和樊泛兄等另一帮人也来了。” 斑青云略略提高声音,跟他讲了几句应酬语,便拾级登楼。 他一到楼上,马上就听见欧阳菁的笑声,那是在第一间雅座内传出来的,他正要过去,却忽然止步。 原来这时他感到某处有一对眼睛正在瞧着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这对眼睛在什么地方,只不过有这么一种感觉而已。 这是他多年来苦心训练出的一种特别感觉,由于他具有这种奇特的超人的感应力,使他避过了许多灾难。 他徐徐转头回顾,估计出这对眼睛应该隐藏的处所,当即转身行去,坚决地走到一间雅坐门外,伸手拨开门帘。 里面果然有一对凌厉犀利的目光射出来,与他打个照面。高青云一瞧,这个房间之内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是五六旬之间的老者,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端坐如山。黑衣老者便是凌厉地注视他的人。 这两个老者的坐姿,以及犀利坚凝的眼神,已显示出他们精通武艺,内功造诣,极是深厚。 斑青云拱拱手,道:“两位老丈请了。” 那白衣老者只颔首为礼,黑衣老者则站起身,抱一抱拳,道: “壮士有何见教?” 斑青云道:“请恕我直率唐突,敢问老丈何故注意每一个上楼之人?” 他问得如此干脆坦白,的确大出对方意料之外。黑衣老者不禁一匠,露出思索的神情。 可见得高青云这一记“单刀直入”的攻势,实是不易招架。亦恰如他杀人的手法,干脆利落,去来无迹。 黑衣老者终是经验丰富之人,略一思忖,便道: “壮士问得好,只不知阁下对于被人注视之事,何以如此重视?” 他虽是反问,但口气已不否认曾经“注视”之举。 斑青云道: “因为在处险境,时时刻刻皆有被人陷害暗算的可能,因此之故,非得步步为营不可。” 他也算是回答了,其实内容空泛,真假莫测。 黑衣老者道: “既然壮士赐告,老汉也不妨奉闻。那就是因为我等想找寻一个人,故此不肯放过任何人物。” 斑青云微微一笑,道: “如果在下猜得不错,老丈们所找之人,分明已经在掌握之中,何须节外生枝?” 这话一出,连一直端坐不动的白衣老者,也不禁皱皱眉头。黑衣老者的惊讶,更是见诸形色。 斑青云又道: “说也奇怪,在下所要慎防的人,正是老丈们也十分顾忌的人。这等事老丈们难置信吧?” 黑衣老者道:“壮士本是爽快的人,何不直说出来?” 斑青云道:“在下怕只怕隔墙有耳。” 两老者马上闪过警惕的神色,白衣老者迅即贴耳壁上,凝神聆听。之后抬起头来,连连摇动。 黑衣老者道:“你放心吧,隔墙无耳。” 斑青云才放低声音,道:“两位老丈可是冀北欧阳府中的人?” 黑衣老者点点头,道:“是又如何?” 斑青云道: “在下自信不会走眼,刚才一见之下,已经十分窃喜,因为在下正苦于无人可以助我搭救欧阳姑娘。” 黑衣老者哦了一声,道:“她没事呀!” 斑青云道:“表面看来没事,其实她已中了暗算。” 白衣老者拂衣而起,沉声道:“这话怎说?” 他虽是口问此事,但行动上和神态间,已清楚地告诉对方,如果他是胡说,定必有苦头吃。 斑青云当然不怕,但他却须取得这两名欧阳府的高手合作,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所以并不恶言相向。 他徐徐道: “在下当然大有根据,据我所知,欧阳姑娘心灵已经受制于人,对方施展的,乃是外门奇功中至为阴毒厉害的蛊术,这等功夫,料老丈们必也听闻过。” 黑衣老者道:“若是蛊术,壮士可有破法?” 白衣老者也愕然坐下,收回敌视的态度。 “在下刚刚费尽心机气力,总算找出了破解之法,但是不是当真有效,尚未可知。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这样说法,反而得到老江湖的信任。只因大凡江湖越老之人,越发深知世事奇幻多变,一件事未曾试验以前,最好抱存疑态度。 黑衣老者道:“原来如此。” 他伸手指一指白衣老者,道: “他是欧阳无间,老汉欧阳无阻,尊驾高姓大名,可许赐知?” 斑青云把大局看得清清楚楚,晓得自己与敌人公开一拼的时机已经密迩,无须过度小心持秘密了。 因此他坦然道: “在下高青云,为了对付强敌,不得不乔装改扮,藏起本来面目。” 那两名老者都睁大双眼,打量这位名震天下的白日刺客。如果高青云没有乔装改扮,他们一定可以猜认出他的来历。 黑衣老者道:“原来是高兄,失敬得很。” 斑青云道: “老丈好说了,早闻欧阳家三大将,乃是当世奇人,有惊世骇俗的绝艺。只不知还有一位曾在开封露过面的欧阳无惧老丈,何以不在此地?” 欧阳无阻道:“如果有需要的话,马上可以找到他。” 斑青云摆摆手,道: “这要看两位的仲裁了,在下所知的,便是欧阳姑娘实在是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假如她不是与武当双剑在一起,相信早就有人向她下手了。” 他略一停顿,想了一下,又道: “除了陆鸣宇,为了极乐教的秘密,一定要向她下手之外,事实上他已下手了,其余与化血门查家有怨的七大门派,也大都想对付她。因为她是查公子的朋友,这一点谅两位自然已查明白了。” 欧阳无阻道: “是的,目下虽然有武当双剑在场,别人不好意思怎样,但事情逼急了,还是会伺空隙下手的。” 斑青云道: “在下索性奉告一些秘密,那就是陆鸣宇与人魔沙天桓有密切关系。人魔的嫡传门人,想必已与陆鸣宇在一起。而在下则是奉命对抗人魔的弟子。在下如若赢了,人魔沙天桓只好仍然销声匿迹。在下不幸失败了,那就只好任他横行。连迫遥老人也没奈何……” 欧阳无阻无间二人,听了这话,都大吃一惊。 斑青云又道: “欧阳姑娘的安危,与查家公子有关,在下既是查公子的朋友,便不能不关心她。 再说,她的对头陆鸣宇,原是我的对头,这样解释,两位可能满意么?” 欧阳无阻道:“这一点我们都晓得了。” 斑青云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点药末,又说出如何刺激穴道之法,最后道: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破去陆鸣宇的蛊术,最好让欧阳姑娘躲起来,以免闹得天下大乱,可是她一定不肯躲起来。” 欧阳无阻道: “她只要不是碰上这等无形无声的侵害,我们总可尽力保护她,高兄请放心。” 斑青云道:“好吧,在下可就不必见她了。” 他拱拱手,转身欲行,穿白衣的欧阳无间突然道:“高兄且慢。” 斑青云回头道:“还有什么指教?” 欧阳无间道:“冀北欧阳家从来不能无功受禄,这一点务请高兄见谅。” 斑青云讶道:“老丈拒受在了的赠药么?” 欧阳无间摇头道: “那也不是,只不过不能无功而受而已,假如老汉能够为高兄做点事,就不是无功受禄了。” 斑青云知武林中有些家派,规矩古奇,无法勉强。因此他也不多说,凝眸寻思如何让他们代做一点事情。 他还未想出计较,欧阳无间已道: “老汉论武功倒也有限,但有一项专长,或者可以派上用场。” 斑青云深知欧阳府三家将本是江湖异人,由于某种因缘,才变成欧阳府的家将。因此他们的绝技,必甚惊人 他当下表示非常重视,道:“老丈请说。” 欧阳无间道: “老汉擅长视听之术,若是要探听机密谈话,以及窥测一些藏身在隐秘中的人,敢说易如反掌。” 斑青云顿时发觉这两项专长,真是太管用了,连忙道: “好极了,在下定须请无间老丈相助。” 欧阳无间直到这时,已确知高青云真是了不起的人材,最难得的是一口一声“老丈” 又自称“在下”,处处皆表示对他们的尊重,这等胸襟和诚意,教人无法不替他卖命出力。 他道: “至于我这位兄弟无阻,也有一项专长,大概可与高兄比美,那就是他擅长穿户入室之术,纵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所在,也能进出自如。所以我们的名字,一个叫无阻,一个叫无间。” 斑青云道: “像两位老丈的奇技绝艺,真是叫人感到惊异不已,只不知还有一个无惧老丈,擅长什么绝艺?” 穿黑衣的欧阳无阻答道: “他练成了返魂术,具有不死神通,举凡水火木土,兵刃拳脚,以至世上百毒,常人所无法忍受的,他都罩得住,纵然暂时死去,但不须多久,便能返魂复活。因此,他名无惧。” 斑青云点头道: “在下记得也听过有这么一门奇功,可想不到能够拜识,真是三生有幸。既然老丈们惠然赐助,在下原本拟定-个计划,就更为妥善完美了。” 洛阳城表面上还是那么宁静,但三日来,从全国各地已有不少武林知名之士赶到,显然暗流激荡,将有重大的事件发生。 斑青云已试探过公开露面,由于目前形势大转变,对付化血门查家的七大门派,因为要应付本身的危机,无形中对“血羽檄”案已淡下来。所以居然没有人对高青云加以太多的注意。 要知各地武林各家派赶到,便是证明前此酝酿召开天下武林大会的谣言,已经渐变为事实。 这个大会的主要目标,是重行拟定“九大门派”,因此,虽然强大如少林武当等家派,也不敢稍有轻忽。 其他的家派,自然更是小心翼翼地准备,免得招致被“刷”下来的耻辱。在榜外的家派而言,凡是有资格的,却无不磨拳擦掌,希望可以挤入“九大门派”之列。光大门户,传誉武林,都在此一举了。 此处,凡是具有相当实力的家派,都被“极乐教”的消息所震惊,无不忙于彻查内部看看有没有人己投入极乐教。 镑家派既然受到外忧内患的侵扰,对于搜捕阿烈之事,自然而然就淡了下来。于是,高青云便得以展开计划。 欧阳菁已经离开洛阳,据说是她父亲亲自赶到,要她走的,所以洛阳城已消失了这个美貌少女的倩影。 第四日的中午过后,洛川派的姚府,不断有客人上门。这些客人,不用说都是武林中知名之士。 他们皆是收到洛川派掌门人姚文泰具名的请贴,虽然是晚饭,但交情有浅有深,关系够的人,或者是名望身份特别的人,都可以提早一点到姚府去。因为人人都想早一点与姚文泰谈谈,观测一下大局。 在武林人心目中。姚文泰的大宴武林同道,乃是最合理之举。放眼洛阳群豪,虽然有好些人比姚文泰更有名望和地位崇高,可是都不便出面邀宴。而姚文泰以地主姿态,首先召集一次雏形的武林天会,事实甚有必要。 因此,不但凡是接到请贴的人,没有不赴宴的。甚至有些没有请贴的,也设法藉词走一趟,探探行情。 所以还未到申时,姚府已有近百宾客到达。 姚文泰把两进大厅打通,极为宽敞。 可是业已显得相当拥挤,场面热闹之极。 斑青云也是早到的人之一,他密切注意每一个人,设法弄清楚来历底细。可是他到后来也没有法子细加观察,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反而暗暗窃喜。因为这么一来,别的家派亦同样感到无法观察。 事实上高青云已出动了欧阳无间和无阻,分头监视观察。高青云深信任何家派,也派不出像他们这样的三个人,因此,人家是真真正正的遗漏网矢。 而他这三人,再加上洛川派的种种资料,必能把所有的客人的来历,弄得一清二楚。 陆鸣宇到达时,声势赫赫,跟他来的丐帮高手,多达七名。但皆是正正式式的丐帮长老,没有可疑之人。 所谓可疑之人,是指不具丐帮身份,而与陆鸣宇在一起的。那一定是“人魔”的手下,高青云并不怕人魔其他手下,只想早点查明那一个是他正式的对手。兵法上说的“知己知彼”,实系至为重要的原则。 洛川派的人,悉数出动,接待来宾,因此,高青云和欧阳无间无阻等,很容易就掩蔽了真身份。 九大门派之人,都不矜持作态,皆在申牌以前抵达。这些门派的首脑人物,由姚文泰亲自招呼,在另一座小厅坐谈。 陆鸣宇在外面大厅内与好多相识的人周旋过,这才由姚文泰亲自带领,往那间小厅行去。 他们经过一条长廊,踏入一座院落时,嘈杂的人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这座院落种植着许多花卉,及各式各样的盆景,布置得极为幽雅,颇足观赏。陆鸣宇游目一瞥,忽然停步。 姚文泰指指那些花卉,道: “帮主敢是对此道大有偏爱么?如果有那些看得入眼,兄弟自当奉赠。” 陆鸣宇摇摇头,道:“假山那边是什么所在?” 姚文泰和他的一个门人,都愕然望去。而丐帮一个跟随着陆鸣宇的中年人,马上露出戒备之状。 这个丐帮高手,近年来在江湖上甚为著名,姓顾名章,外号锦衣丐,一直跟随陆鸣宇,很少离开的。 这一回陆鸣宇北上,顾章没有露面,直到现在才出现,不问可知必是陆鸣宇派他去做机密的任务。 姚文泰道:“假山后面,乃是院角,铺着草地……” 陆鸣宇淡淡一笑,道:“咱们过去瞧瞧如何?” 姚文泰显然甚是纳闷,点头道:“好呀!” 他当先行去,领着众人,霎时转过假山,但见那一角铺满茵草的院子,站着一个女孩子,怔怔地望着他们。 这个女孩子长身玉立,面如春花,年纪在二十以下,眼睛转动之间,既美丽动人,又甚是纯真可爱。 陆鸣宇喔了一声,道:“原来有一位宾眷在此。” 姚文泰疑惑地瞅住美貌少女,道:“这位小泵娘不是敝宅之人。” 他的门人举步上前,客气地问道:“姑娘是跟谁来的?” 那美貌少女似乎有点慌张,用于向墙边一指,呐呐道: “我……我是隔墙的……” 姚文泰眉头微微一皱,转向陆鸣宇道: “原来是邻家的小泵娘,想是见敝宅热闹,所以从那边角门溜进来了。” 陆鸣宇微笑道: “今日的洛阳城,可说是精英荟萃,藏龙卧虎。这位姑娘,虽然瞧来不懂武功,但还弄个明白的好,说不定是那一位高人带来的孩子。” 姚文泰道:“既是如此,不妨一试…… 第二十七章 他向门人打个招呼,那个洛川派的好手,突然出手向那美貌少女的咽喉点去,指力劲厉,一听而知。 那美貌少女反应甚是迟钝,直到对方闪电般缩回手指,才始向后退,口中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时,任何会家从她的反应,以及身形步法间,都可瞧出她绝对不会练过武功。 陆鸣字欣然一笑,道: “果然是邻家女子,咱们倒是有点大惊小敝啦!” 姚文泰陪笑道:“帮主说那里话来?这等蹊跷情况,自应查个明白。” 他们转身行去,邻院就是那座小厅了。 锦衣丐顾章在众人见礼寒喧时,便溜了出去。他极快的转到那座假山后面,只见那个美貌少女,还未走开。她一见有人来,马上以手掩胸,做出受惊之状。 “姑娘休得害怕,我特地来陪你回去的。” 美貌少女定眼看他一睛,见他相貌堂堂,衣服华丽,不似是无赖穷汉,这才放心地舒口气。 她道:“我就住在隔壁又隔壁的巷子里。” 彼章道:“你打那儿进来的呀?” 美貌少女道:“我早上就来了,因为这儿的一位春莺姊姊,明儿就出嫁啦!” 彼章迈: “哦!你是来与她叙一叙的?但这儿的客人越来越多,你还是回去的好。我陪你走过去、免得又有别人询问。” 那美貌少女既欢喜而又不好意思地道谢过,便领先行去。 邻院果有一道角门,可通邻家的后花园,不远处则又有一道没有上锁的后门,可以通出巷子。 她一走出那巷子中,顿时透出一口大气,好像是从樊笼着飞出的小鸟一般,动作和表情,都十分可爱。 锦衣丐顾章双目灼灼地欣赏着她,没有半点顾忌。这使得那美貌少女羞赧起来,反而不敢看他。 彼章柔声道:“小泵娘你贵姓名?” 美貌少女道:“我姓丁,名宁。” 彼章接着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丁宁道:“只有我的寡嫂和两个侄子。” 彼章道:“那么你们如何过活呢?” 丁宁道: “这一年来,都靠找死去的大哥遗下的一点钱过活,所以我正想返会故乡,但我嫂子不愿意…… 彼章讶道: “原来你们不是本地人,但为什么你嫂嫂不愿回籍?她有法子撑下去么?” 丁宁垂首不语,过了一阵,才道: “我们乡下没人可依,反而这里还有一个朋友,时时接济我嫂嫂。” 彼章走了一辈子江湖,何等老练,这时一听便知,点头道: “我明白啦!你嫂嫂已经另外找到男人,而你却不愿看间这等情事,所以想返家乡,对不对?” 丁宁微微颔首,霎时变得十分忧郁。 彼章道: “我可以帮你的忙,让你回去。但我没有时间送你,只能送你盘缠、只不知你独个儿可敢上路么?” 丁宁一听对方不能送她,只能送她盘缠,可见得他并非存心不良,顿时大为放心,露出感谢的神情。 她道: “我嫂子现在根本不理我,有时十天八天都见不到他们。我日常做些女红,还可以养活自己。” 彼章哦一声,道: “这样说来,你离开了,她也不曾知道,亦不曾管你的闲事,对不对?” 丁宁点点头,轻轻叹息一声。 彼章实在没有不相信对方的理由,尤其是与她走了这一段路,已察看清楚她的的确确不懂得武功。 他迅速回望一眼,巷子内外都没有人影,当即伸手一拍,丁宁娇哼一声,身子软软的倒在他的怀中。 彼章对这个失去知觉的美女,看都不多看一眼,一双手抱着她,另一双手从身上拿出一个叠起来的布袋。 他的动作非常利落迅快,一望而知已纯熟万分,不晓得已做过多少遍了。 仅见他把布袋扬起,一下子就将这个美女装了进去,让她像个煮熟的大虾般屈曲起来,此外,还拿出几根可以伸缩的扁薄爸条,每根都拉直,长达三尺以上。他把这些钢条塞入布袋内,把布袋支撑开。 之后,他提袋而行,此时任何人单从外表看,怎样也瞧不出这个大布袋之内,竟装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他迅快出巷,走到另一条街道上,将布袋交给一个壮汉,看他去了,这才回转身,悄然返回姚府。 在姚府中,客人门陆续前来,使场面更为热闹。 锦衣丐顾章小心翼翼的在各处走动,直到亲眼看见洛川派的高手们,包括姚文泰在内,都没有离开过,才始停止观察,去向陆鸣宇报告。 斑青云已在暗中业一一看过“九大门派”赴宴的首脑人物。这些人无一不是享有盛名,地位甚高之辈。 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今日洛川派的款待武林同道,等如是以地主身份,召开一个小型的武林大会。 因此各门派,包括有心觊觎“九大门派”名位的门派。都是尽其所能,精英尽出,等候事情的发展。 可是他默计竟没有-个人,足以赢得“人魔”沙天桓的传人时,心中不免暗暗失望,感到自己既孤单,同时责任也益形重大了。 他从严密布布置好的通讯网中,恰恰得知有关“丁宁”被掳之事、并且得知现在已由改扮男装的欧阳菁和欧阳无惧,正在暗中监视敌人,兼且保护“丁宁”的安全。当下大感欣慰,悄然退入密室中。 他在密室中,仍然可以看得见大厅内的情况。 不久姚文泰也抽身来到,一见面就道: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斑青云道:“陆鸣宇已经有一双脚踏入咱们的陷阱中了。” 姚文泰面上反而添上忧色,道:“这真想不到呀!” 斑青云道:“什么事想不到?” 姚文泰道: “我意思说陆鸣宇,以他这等纵横一时的枭雄人物,如何这般容易落网呢?你不会觉得太容易么?” 斑青云笑一笑,道: “太容易?姚兄,请问你洛川派岂是轻易如此与人全面合作的?颦儿姑娘的姿容,岂是随便找得到的?何况还须有许多条件配合?老实说,如果她不是姚兄至亲,兄弟断断不敢用她作饵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 “以陆鸣宇这等人的本事,不难使任何女人真的爱上他,因而吐露咱们的计划。但颦儿姑娘须得为你考虑,便不易动情了。” 姚文泰搓搓手,终于说出心中焦虑,道:“她的安全可有问题?。 斑青云道: “没有问题。现在已有两名高手,暗中保护着她。要知陆鸣宇唯一的弱点,就是‘’,咱们把握着这一点,加上种种极合适的条件,所以他才会这般容易入壳。现在看来咱们定下的其余两个计划,都不必使用了。” 姚文泰道: “目前咱们的困难,是如何能在恰好的关头,带领天下的名家,及时赶到。当场揭穿陆鸣宇的假面具。” 斑青云道: “只要事情没有变化,相信在酒席摆好以前,就可以揭穿他的狰狞面日了。” 姚文泰沉吟一下,才道: “本来我不大相信陆鸣宇会如此急色大意,但第一步已经恰如咱们计算中,可见得此人的玩弄女性,乃是极深的癖好。目下离入席尚有个把时辰之久,他有充裕时间,去蹂躏过颦儿,才回来入席。” 斑青云道: “是的,只等九大门派中,与化血门有关的七派首脑,开始商谈之时。其他的人,均须知趣走开,陆鸣宇定必趁这空隙,前去向颦儿姑娘施暴。” 姚文泰道: “那么现在咱们只好等待啦!” 他出去之后,高青云就静等七大门派开始密商的消息。等了一阵,正在心焦,忽然有个中年人奔入来。 这个中年人乃是洛川派中,至为精明能干之人,乃是组成通讯网的核心份子,是以知道密室的秘道。 这个中年人道:“高老师,外面传来紧急消息,是属于第一级。” 耙倩连这个中年人也不知道消息内容,因为高青云已用暗号,代表了各种情况。传递起来,也特别容易。 斑青云吃一惊,那中年人立刻道:“可要通知别人么?” 他要通知的自然是姚文泰,高青云点点头,道: “好,请火速通知贵掌门人,不过这个消息,与颦儿姑娘无关,你别太着急,以致被人瞧了出来。” 那中年人顿时不紧张,过即出去。 斑青云也从一道侧门行去,他假扮姚府家人,是以进出都不惹眼。 他很快就行出大街上,与一个小贩说几句话,便又赶快走去。 转入一条横街,街角屋檐下,有个汉子把担子放在旁边,正在歇息。高青云经过他身边蓦然一指点出,那汉子淬不及防,应指跌倒。 这时横街上没有行人,高青云揭开那担子的筐盖,但见筐内只有一把长刀,当下伸手挟起那汉子,丢入屋内。 他再向前行去,根据情报,前面这一段已没有敌方放哨之人了。他走到另一条街道的转角处,便停步不动。 转眼间便出现一个年轻人,从右方的街上踏步行来,此人步履矫健,背插长剑,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 他一拐弯,恰好与高青云打个照面。 斑青云装出老实的样子。那年轻人一点也没注意他,迳自从他身边掠过。高青云等他走了数步,才冷笑一声。 那年轻人嘎然止步回头望来,高青云也转回身子,双目如电,瞪视对方。四道闪电似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是那么强烈锐利,因而使人觉得生像刀剑相交,火花进射。 双方对瞧了顷刻,高青云冷冷地道: “查公子,你意欲何往?” 那年轻人一怔,敢情他正是阿烈,当下应道:“你可是想管一管?你是谁?” 斑青云道: “查公子的武功就算是以击败天下高手,但以你的警觉性而言,武林中尽多奇才异能之士,足以在你大意行过之际,施以暗算。” 他仍末透露身份,阿烈有点不耐,道: “你刚才为何不试一试?” 斑青云淡淡道: “天下事,若是件件皆要试过,才始得知结果,则恐怕一辈子也做不了几件,就含恨以殁了。” 阿烈皱起眉头,道: “你要不是很像我一个朋友,我必定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与你说话。” 斑青云问道:“我像那一个?” 阿烈道:“你很像高青云兄,当然不是说面貌像,而是有他那种味道。” 斑青云帽子一掀,把假眉毛等拿下,呵呵笑道: “不只是像,我简直就是呀!” 阿烈甚为高兴,也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斑青云道:“你是问我何故乔装么?” 阿烈道:“是的。” 斑青云道:“说来话长,总之我正忙着对付陆鸣宇。” 阿烈歉然道:“对不起,我没工夫帮忙。” 斑青云心中叫声不妙,道:“你忙什么?” 阿烈道: “我身上负有血海深仇、好不容易碰上他们都在一起,如何可以放过机会?” 斑青云道:“他们横竖跑不了的。” 阿烈道: “如果被他们散去,固然捉起来吃力,且也不易一一找到,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当着天下武林名家面前,报仇雪恨。” 斑青云道:“你等我办完事才动手行不行?” 阿烈道:“你急什么?” 斑青云道:“我须要这些人,作为见证。” 阿烈道: “哈!作为见证,我可要通通杀死他们呀!你敢是忘记了吧?他们如若全都死在我手底,还能见证么?” 斑青云越听就越觉得严重,要知他费了无穷气力,加上机缘凑巧,才赶上了这等场面。 然而阿烈一从中搅乱,整个计划就得告吹。何况他这刻正是分秒必争,时机紧急,已没时间与他细细讨论。 他发急起来,不禁提高声音,道:“不行,你得让我动手。” 阿烈道: “高兄,我查家合门血仇,恨大如天,你好意思妨碍我动手么?” 斑青云不禁一怔,心想他的话可也没错,而且他辛辛苦苦,练就神功,岂仅仅只为了自卫?当然要报仇啦! 他苦恼地叹一口气,道: “查兄弟,你有所不知,如果你破坏我的计划,便又有一个纯洁善良的少女,毁在极乐教主手中。” 阿烈道:“除非你把详情告诉我,否则我不予以考虑。” 他说得十分坚决,高青云不禁急得直跺脚,道: “我现在就是没有时间呀,况且你该不该大肆屠杀七大门派之人,还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阿烈面色一沉,道:“高兄终于露真心话了。” 斑青云道:“什么真心话?” 阿烈道: “你分明要使缓兵之计,让我先别动手,你把七门派之人放走,是也不是?” 斑青云恼道: “绝对不是,我可以赌咒。” 阿烈见他光火,反而不好意思了,道: “你不必赌咒,但既然你没这等用心,何必又提到该不该杀死他们之言?” 斑青云道: “你别误会,七大门派之人并非不可杀,而是须得分清楚,不可波及无辜。例如北邙派的宋不毒,便是死在兄弟手中的,岂是通通不可杀之意?” 阿烈的情绪比较缓和了一点。道: “但高兄难道要我放过这个机会,不在天下名家面前,为我化血门查氏一家,报仇雪恨么?” 斑青云道: “唉!这件事若要说得清楚,起码得费上大半个时辰。哦!对了,这样好不好,你马上去与欧阳菁姑娘,还有那位梁大叔会面,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把我的计划和苦心都你。” 阿烈摇摇头,道: “怕是怕我听完之后,再也找不到七大门派的首脑人物了。” 斑青云道:“他们不会马上散掉,我可以保证。” 阿烈忖思一下,道: “高兄的话,自是算数。只不知裴夫人已死在高兄刀下没有?” 斑青云心头一震,迅如电光石般忖道: “如果我说她末死,他一定追问其故,又须罗嗦好久,不如哄他一哄,就说她死了,谅他目下还未知道。” 当下应道:“她焉能逃得过兄弟的利刀。” 阿烈摇摇头,道: “刚才我问过一个人,得知她尚未死。” 他锐利地盯住对方,又道: “这个人就是欧阳府的家将,谅他不会骗我。” 幸而高青云是个老练江湖,是以神色丝毫不变,迅即应道: “是的,他没有骗你。” 阿烈讶道:“那么你又说她逃不过你的利刀?” 斑青云道: “我的意思说有把握取她性命,但问题是我没有理由杀死她,因为她没有加害令慈。” 阿烈怔了一下,道:“这话可是当真?” 斑青云道 “我又不是傻瓜,怎会平白放弃获得各门派宝物的机会?” 阿烈道:“唉!你这一招,把我的心完全搅乱了!” 斑青云道: “恕我没有时间陪你了,你快去与欧阳菁姑娘会面,便知一切,目下切切不可露面,坏了大事。” 他接着说出一个地点,不等阿烈回答,决然扭头便走,迅快向姚府奔去。 假如阿烈跟来,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他深信阿烈必定先去问个明白,是以当机立断,掉首迳行。 丙然阿烈没有跟来,他一边走一边重新化装,不过心情并不因阿烈的不跟来而疏松,因为他可以想象得到,阿烈报仇之时,将掀起何等样的巨大风波。而他的报仇雪恨,事实上大有商榷余地,并非天公地道之事。 这是因为阿烈的父亲,行婬积孽,各门派无不恨他入骨,兼且他把各派的镇山之宝都弄到手中,犯了各派大忌,方才引起灭门之祸。换言之,查家之祸,真是咎由自取,岂能完全怪责别人狠毒? 但他没有时间与阿烈谈论这些,眨眼间已奔到姚府,方自入门,马上接到报告,得知陆鸣宇刚刚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且说这时阿烈已来到一处,但见门楼矗立,府第深问。根据高青云所说,此处就是极乐教的临时巢穴了。 怎会没有岗哨暗棒? 但高青云明明说的是这儿,并且举出一些特点,并不相符。因此,他难以确信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 目下叫做既来之则安之,总得进去瞧瞧。 他一直潜行到内宅,这才看到灯光人影。那是从一间上房透射出来,另一边的房间,亦有灯光。 他不必迫得太近,单凭惊世骇俗的视听之能,就晓得了房间内的动静,同时连房外的动静也全知道了。 他绕到院落右方的花架下,但见一条人影,匿藏在前面的黑暗中。别人也许看不清楚,但阿烈夜间视物,与白昼无异,是以不但把那个人的服饰看得清楚,并且连他是谁也晓得了。 他迫近一点,以内力迫聚声音,变成一束声波,传向那个夜行人耳中,道: “阿菁,我是阿烈,别骇一跳。” 那个人影身子仍然震动一下,可见得她对他的出现,甚感意外。她旋即回过头来,向他张望。 阿烈跃到她身边,伸手拥抱她,轻轻道: “听说你来了这儿,我赶快就来。” 他发现欧阳菁的反应十分冷漠,同时也没有回答。 他想了一下,又道:“这儿可是极乐教的巢穴?” 欧阳菁生硬地道:“你自己不会瞧一瞧么?” 阿烈也不顶撞或再询问她,只简短地道:“好,我去瞧瞧。” 他正要移动,欧阳菁突然抓住他的臂膀,道: “你来此只是为了查这件事么?抑或是找你的梁大叔?” 阿烈停止任何动作,轻轻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题.但我来此,实在是为了你。” 欧阳菁低哼一声,道: “如果我不在这儿,你有别的去处么?” 阿烈道: “当然有啦!你不曾忘记我是个负有血海深仇的人吧?那些仇人们,正集聚在姚府呀!” 欧阳菁没有作声,阿烈又道: “高青云兄告诉我你在此地,我便赶来,打算先跟你谈谈。” 她的手指松了许多,道: “你等办完一切才找我,我不在乎,反正你已丢下我好久了。” 这些话虽然不太友善,但她的声音却柔软了不少。 阿烈轻叹一声,道: “我当时是行不由己,非马上修练武功不可,否则我不但性命难保,而我查家满门血恨,也从此永埋黄土了。你叫我怎么办呢?” 欧阳菁道:“你总是有道理的。” 阿烈伸手再搅住她的腰肢,道:“你很怪我么?” 这回她很快就倒在他怀中,送上香唇。一吻之后,似乎一切误会都从此冰释,用不着再说什么话了。 阿烈首先开口,道:“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欧阳菁道:“你瞧不是极乐教的巢穴。” 阿烈讶道:“何以见得呢?” 欧阳菁道: “极乐教高手云集,人才济济。这儿如是临时巢穴,定要设有严密守卫,但我却看不见有人。” 阿烈道: “对极了,我亦有同感,不过你现下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出一些可以解释的理由。” 他停歇一下,以便整理脑中的念头,才道: “第一,极乐教中之人,泰半是各家派的好手,现下各家派都有首脑人物在此,所以他们必须留在姚府。第二,此地只是陆鸣宇自己私人的地方,并非临时巢穴。第三陆鸣宇没想到此地会派上用场,所以不作布防。第四,也许是他认为布防会惹人注意,反而泄露了机密……” 欧阳菁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 阿烈道: “高兄说有个女孩子被掳至此,他打算利用这件事,当众揭穿了陆鸣宇的假面具,对也不对?” 欧阳菁道: “这倒是事实,高青云原来是专门对付人魔传人的,他查出这个魔星,与陆鸣宇是一路的,所以迫得陆鸣宇现出真面目时,那个魔星也不能不出现了,据他说,这个魔星很厉害,相信武功会强胜过他,但他多年苦修武功和历练世情,为的就是对付这个魔星,以挽天下武林同道,所以他非干不可。” 阿烈道:“我不管这些闲事,现在,只好等他完毕,我才对付那些仇人们。” 欧阳菁道: “那七大门派现下实力之强,无法估计,你何不等他们分散了,才再以逐个击破呢?” 阿烈摇头,道: “他们实力再强,我也不在乎,如果他们能杀死我,则我在死之前,他们七大门派最少也得消失了五派。” 欧阳菁吃了一惊,发现问题严重得远出她意料之外。 阿烈眼中射出仇恨的火花,又道: “如果必要的话;我或者会利用那个‘人魔’的弟子的力量。” 欧最菁柔声道:“你报仇是应该的。” 阿烈道:“这是灭门血恨,岂能不报?” 欧阳菁道:“只怕那魔星不肯与你合作呢!” 阿烈道: “为什么?他既不是维护公理正义之人,只要对他有利,岂有不干之理。” 他缄默下来,心中反复念诵自己这几句话,尤其是“公理正义”四字,大是使他感到惊心动魄…… 饼了一会,欧阳菁道:“你在想什么?” 阿烈道:“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两手血腥的坏人” 欧阳菁道:“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坏。” 阿烈道: “现在虽然还不是,但事情发生以后,就是一个大坏蛋大恶人了,唉!” 欧阳菁温柔地抚模他的脸颊,道: “你本是个好人,所以想到要做坏事,便感到十分痛苦了。” 阿烈道:“但我为了复仇,又不得不如此。” 欧阳脊道:“是的,七大门派之人,如能舍命联手,你就不能能不找寻外援。” 阿烈振作一下,道:“好,任何事情反正都会结束的,咱们且不想它。” 他们沉默了相当长久,阿烈忽然推推欧阳菁,作个手势。欧阳菁顿时会意,与他一起转到另一处。 转眼间一道人影奔来,甚是矫健迅疾,此人到了房门灯光照射得到之处,才始慢下脚步,还拂一拂身上长衫。 这个人欧阳菁可熟了,原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极乐教主”李天东。虽然他害蒙住口鼻,但决不会瞧错。 他进房后,两个女子走出来,都分别隐匿在院落内的黑暗中。目下即使是天下无双的高手,也休想走到房门而能不被他们看见 阿烈比比手势,欧阳菁点点头,目送他捷逾鬼魅跃出去。不一会工夫,他已回来,向她点首示意。 “我已点了她们的穴道。” 欧阳菁也用传声道:“你有何打算?” 阿烈道:“我去房门边瞧瞧,有机会就收拾这厮。” 欧阳菁道:“你终于变心意啦!” 阿烈道:“我只是想利用他。” 他无声地走到房门前,从泄出的灯光的缝隙,向内窥视。虽然视野受到限制,但他已把房中情景看到大部份。 他除了用眼睛看之外,加上极尖的耳朵,便足以把模糊的景象,凄合成鲜明清晰的画面了。 现在他看见“极乐教主”李天东,正在向一个坐在椅中的少女注视。那个少女长得美貌纯洁,也在看他。 她的表情似乎甚为迷惘,过了一阵,她道: “唉!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心里怕得很。” 阿烈一听这话,便感到不对了,忖道: “就算李天东长得很英俊好看,你也没有理由认为他是‘好人’啊!” 此是反证立论之法,由于李天东之人,乘夜绑架她来此,已显示存心不良。而现下她末见任何证据,居然说他不是坏人,可见得情况古怪。 李天东伸出双手,柔声道:“你放心,什么都不必害怕。” 那美貌少女站起来,乳燕般投入他的中。 李天东抚模着她的秀发、面颊以迄玉臂,后来这双手又轻抚她的腰肢,往下就移到她的臀部,动作猥亵。 但那少女一点也不反抗。阿烈转身走到欧阳菁身边,传声道: “奇怪,那女孩子好像中了魔似的。” 欧阳菁道:“不中了魔才怪呢!” 她随即把自己也被陆鸣宇“迷”住之事坦白说出来,最后道: “我当时忽然感觉到他是个仁慈可敬之人,便不肯向他口出不逊,那个少女既不借武功,又见识少,自然更被迷惑了。” 阿烈道: “原来如此,单从这一门功夫看来,李天东就是陆鸣宇无疑啦!这个可恶的家伙,得修理他一下才行。” 他转身回到房门前,运起神功,把听音束聚如线,直向那美貌少女耳中送去,她先只是哼了一声。 但这用神功迫出的哼声,已如利箭般,把那美貌少女扎得身上一震。 阿烈看得清楚,马上传声道:“咬他!” 他以沉着的,充满信心的声音,连说数次。 李天东的手恰好捏她富有弹性的臀肌,美貌少女如受催眠般,突然间狠狠的一口咬去,李天东痛得啊的低叫一声。 本来以李天东的武功造诣,若然有备,那个少女再咬几下,也咬不疼他。但他恰在婬念大起之际,冷不提防,不但极疼,而且胸前的肌肉也被咬破了,泌出鲜血。他立刻发怒,把她推开几步。 那美貌少女似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愣愣地望着这个男人。敢情对方一疏神,心灵的控制力便全消失了。 阿烈连忙用传声向她道: “姑娘,我是来帮忙的人,你得赶快装出被他迷住的样子才行,别人马上就赶到啦!” 那美貌少女面色剧变,向门外望来。但幸而李天东正在扯开衣服,检视伤势,是以没有看见。 到他抬头之时,那美貌少女向他朦朦胧胧的微笑着好象对刚才咬他之事,全无所知,正在等他去搂抱取乐。 李天东怔一怔,随即上前,伸手一勾,把她搂在怀中,问道: “你爱我么?” 美貌少女点点头,耳中听到那股神秘声音指示,便道:“我爱你……” 李天东道:“唔!这才是我的小痹乖……” 他在她胸前模了一下,又道:“把衣服月兑掉……” 美貌少女为之一愣,李天东的手指马上发出真力,罩住她的穴道,那少女已柔声说道: “我听人说,都是男人动手的,为什么你不象别的男人呢?” 李天东顿时收回真力,冷冷一笑,道: “有意思极了,但你听到的话,不是真的,许多女人都是自己月兑衣服,有时还替男人月兑呢!” 这时莫说未经人道的美貌少女,不知怎么办好、即使是聪明机智的阿烈,也大是彷徨难决。 但她又在等候他的指示,这使得阿烈无法再行迟疑,只好马上发出指示。 美貌少女含羞道: “真的么?好吧,但我先方便一下,在那儿呢?” 李天东道:“在床后不是有便桶么?” 她盈盈转身行去,才走出数步,阿烈突然举手叩门,沉声道: “李教主,化血门查某求见。” 李天东一怔,但已中止了扑向那美貌少女之念。这正是一如阿烈所料,那“化血门” 三字,使他生出错觉。 他回头冷冷道: “这道木门难道还阻得住查兄么?” 阿烈道: “在下倒不打算与教主直接会面,因为教主武功不比等闲,隔了一道门,逃起来对我方便些。” 李天东道:“查兄为了说这些话而来的么?” 阿烈道: “这个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感到天地虽大,竟似乎无立足之地,所以打算请教主帮忙,向七大门派寻仇。” 这几句话对方十分听得进,但他是什么人物,当然不会轻率行事,当下略加考虑,才道: “查兄可是与欧阳姑娘到过敝宫的那一位么?。 阿烈道:“正是区区在下。” 李天东道:“假如本人助你,你何以为报?” 阿烈道: “教主开出条件来,只要我办得到,即可成交,但当然在下也有一个条件,也望教主答允” 李天东不由感到奇怪,道:“你亦有条件?” 阿烈道:“其实也算有了条件,只不过瞧瞧你的真面目而已。” 李天东道: “我并没有求你合作,你别忘了这点。” 阿烈道: “是的,但我们谈得拢的话,请问我到底与谁合作?你这副面目既非真的,别人也可以冒充啊!” 李天东微笑一下,道: “冒充倒不致于,但你的顾虑,却也不假。” 阿烈道:“教主如若答应,在下就推门而入了。” 李天东道:“好吧!请进来。” 阿烈推开房门,但见李天东站在房间当中,而那美貌少女却在里面一点的地方。只听李天东吩咐那少女道:“你且到里间坐着。” 那美貌少女两眼不离阿烈,揣付那神秘声音,是不是这个俊秀少年发出的。一面移步后退,终天隐入里间。 李天东沉默了一阵,两人都听到那少女落坐时,椅子发出细细“吱吱”声响。而这阵声响,并不停止 这显然是那少女心中不安宁,是以身体时时扭动。但这么一来,李天东不必眼见,也能知道她还在房内。 他这时才开口道:“本座的条件,你只怕不易答应。” 阿烈道:“那是什么?” 李天东道: “假如你要本座帮你诛杀七大门派之人这很容易,你须把这七派的失宝给我,作为酬劳。” 阿烈道:“果然不难,也甚值得。” 李天东道: “可是你如果要瞧我的真面目,你就非加入本教不可了。当然你的地位,一定高过旁人甚多。” 阿烈道:“我入教有什么规矩?” 李天东道:“别人入教,,只在一个规矩。但你入教,却多了两条。” 阿烈道:“教主如肯赐告,在下自当恭聆。” 李天东道: “第一点,你把柳飘香交出来。第二点,本座指定一个女人,你须与她燕好。第三点服一颗药丸。” 阿烈道:“除了第一点我明白这外,后面的两点,我一点不懂。” 李天东道: “本座要你奸婬一个女人之故,便是使你犯了婬行,此后永远无法后悔,当然这个女人务必是你不能与她结婚的。” 阿烈哦了-声,道:“我懂啦!” 李天东道: “第三点所提到的药丸是本座使你不敢叛变的保证,此药服后,有诸般好处,其中有两种最重要的功效是:一、本座可以使你完全变形。二、你的,将强于你的理智,可以毫无忌惮的去做那‘快乐’之事。” 阿烈沉吟一下,道: “此药如此厉害,难道人家都不会设法消解药性么?” 李天东仰天冷笑,道:“如若可以消解,那就不算稀奇了。” 阿烈道:“这样说来柳飘香也服过这等药物了?” 李天东点头道:“她虽是服过药物,但不是这一种。” 阿烈道:“我必须马上答复你么?” 李天东道:“你可是打算找人商量?” 阿烈摇头道:“我才不敢告诉别人呢!” 李天东道:“好,你自家考虑考虑。” 他们沉默了一阵,李天东又道: “其实你加入本教,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要知你目下仇敌遍天下,不能没有一股巨大的势力支持” 阿烈道:“我知道。” 李天东道: “况且本教讲究的是如何获得快乐,一切世俗上的拘束,均可不顾,这一点对你有何损害?” 阿烈道:“我当然也想快乐,不过……” 李天东道:“不过什么?难道你还讲仁义道德么?” 阿烈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纵然击垮七大门派,但结下的仇恨,其实更多。因为,我还是不能公开露面。”’ 李天东道:“你加入本教之后,自然能公开露面。” 阿烈讶道:“这却是何缘故?” 李天东道:“本座替你制造一种身份,不就行啦!” 阿烈唔了一声,看来大为意动。 李天东实在渴欲吸收这年轻高手,增加实力,因此不免稍微心急,考虑就没有平日那么周全了。 他怂恿道:“你如能报了血仇,还有什么损失呢?” 阿烈咬咬牙,道: “好,我吞服了药丸,你就把真面目给我瞧。” 李天东道:“这个自然,因为你已是本教的人了。” 阿烈伸手,接过一颗宛如荔枝核大小的药丸,放在鼻子嗅了一下,但觉香气浓郁,似是能令人昏昏欲醉。 他目下早已不是“吴下阿蒙:,是以一嗅之下,已大致晓得这等药力功效,以及眼下后有何反应。 他既知反应如何,自然不会露出马脚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纳入口中,呱的一声,咽下月复着。 李天东哈哈一笑,伸手在下巴一扣一撕,剥下一副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赫然正是陆鸣宇。 到此高青云的推测,业已证实,可惜的是阿烈不能作为证人。那七大门派,也不能采信他的证言。 阿烈服过“仙昙化露”,万毒不侵,所以那药下肚,半点儿感觉也没有。但他却皱起眉头,掩住小肮。 他询问地看了对方一眼,道:“好像又热又疼……” 陆鸣宇点点头,道:“这正是反应,不足为虑。” 他的神情变得十分轻松,又道: “现下第一步,你得遵照命令,找一个对象发泄一下。本座认为神钩门的裴夫人不错,等会你不妨拿她发泄。” 阿烈道:“唉!我已感到欲火熊熊啦!” 陆鸣宇:“等一下,你的身份还未解决。” 阿烈望住他手中的人皮面具,耳中还听到里间椅子的声响,突然举步行去,大有欲火焚身之意。 陆鸣宇道:“那个女孩子暂时动不得,目下还属本座的禁脔。” 阿烈叹口气,停下脚步,突然道:“让我瞧瞧这面具行不行?” 陆鸣宇道:“这又有何不可。” 随手递给他。 阿烈伸手去接,竟没接住,那张人皮面具,轻飘飘的掉在地上。同时之间,陆鸣宇连退两步,怒目而视。 原来他突然感到几经暗劲,袭向经脉大道,显然是对方有意擒拿他的手腕,是以急急缩手跃退。 阿烈面色一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鸣宇冷冷道:“别来这一套,本人眼中不揉沙子。” 他蓄势运功,任何时间都可以出于攻敌。因此,阿烈空自想捡起脚尖前面的入皮面具,却抽不出工夫。 要知这张人皮面具,关系至为重大,如果落回陆鸣字手中,以他的才智武功,定能湮灭证据,设法逃月兑。 这是因为“丐帮”势力浩大,陆鸣宇乃是帮主身份,如若拿不到确凿证据,动辄便有“门户之争”的危险。 所以如果陆鸣宇弄回人皮面具,又及时逃掉的话,以后再要抓他的小辫子,那实在是难之又难的事。 这刻陆鸣宇既不肯罢手,阿烈亦不放松,双方对峙了片刻,陆鸣宇冷笑道: “查思烈,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上多久?” 阿烈道:“这是我自家的事,用不着你担心。” 陆鸣宇道:“你只有一炷香,记住。” 阿烈道: “一炷香之后,我马上倒毙呢?抑是像柳飘香那样,变得十分丑怪,而且有阵阵令人欲呕的臭味?” 陆鸣宇道:‘像她一样,但比她更惨。” 他既然说出“一炷香”的时限,可见得他目下不急急动手,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待对方毒发倒地。 阿烈面色变了一下,道:“这话可是当真?” 陆鸣宇道:“当然是真的。” 阿烈突然泛起一抹宽慰的微笑,道: “陆鸣宇,你今日可说是恶贯满盈啦!” 陆鸣宇可以不相信对方的话,却不能不重视他那宽慰的表情。显然他突然问握到了胜算,方会如此。 他皱皱眉,道:“这话怎说?” 说话之时,暗暗运功聚力,一面查听,同时准备出手。 阿烈道: “对付你这等第一流的恶人,若是没有一点神机妙算,如何使得?你以为我傻得当真会吞下那颗药丸么?” 陆鸣宇对这话倒是不信了,因为他亲眼严密监视对方咽下的,如果他还能够施展手法,那么他也不能不服气。 因此,他暂时中止扑击突袭,道: “既是如此,你把药丸拿来我瞧瞧。” 阿烈微微一笑,道:“使得。” 他目光仍然盯住对方,接着高声叫道:“高青云。” 叫声甫歇,房门“砰”地巨响一声,完全倒下。不问而知乃是有人用绝强的拳掌之力把房门击坍。 门口有人厉声道:“高青云在此。” 阿烈突然挥掌遥拍“呼”的一声,一股强劲无比掌力,挟着炙人肌肤的热气,疾向陆鸣宇攻去。 陆鸣宇在这等前后粹然受敌的情况之下,虽是一代魔头,也不由得心头大震,猛可窜起,身形侧飞之际,已瞥见阿烈迅快捡起人皮面具。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暗暮,视线稍感朦胧。但从洞开的房门望出去。除了高青云的身形之处,外头还有影影绰绰许多人影。他们纷纷掣出兵刃,是以光芒打闪,使人更瞧得清楚。 陆鸣宇是何许人,这一瞥之下,已晓得外面那些人影,皆是各门各派的高手,这个判断,是根据两种因素而来的。一是高青云把那些人找来,好作为证人,所以一定得是各门派有身份之人不可。 二是这些人数目不少,但居然能毫无声息地迫近,自己仍毫无所觉,虽说自己被阿烈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这些人也须得是一流高手,方能不让自己警觉。这两个理由加起来,就获得无可置疑的判断了。 斑青云仰天大笑,道: “陆鸣宇,你想不到吧?” 陆鸣字眼见阿烈已夺去了人皮面具,证据落人手中,晓得问题严重,今日的局势,已不易扭转。 但他乃是一代枭雄,当世的魔星,他没有那么容易认输的,当下已在心中迅速决定了一项栽赃之计。 这是因为阿烈的身份,甚为特别,是以大可运用,反正这张人皮面具,并没有写上他的名字。 他微微冷笑,道:“想不到什么?” 斑青云道: “本人和各大门派的主脑人物,都及时赶到此地。但你大可放心,这些名家们可没有极乐教的人。” 陆鸣宇对高青云,甚至外面那一群高手,都不甚忌惮。因为高青云的武功,他已考究过,其他的名家,若是以一敌一,他也敢与任何人挑战。他最感到畏惧的,竞然是在他后面的阿烈。 由于他刚才施展出“化血神功”,攻了一掌,使他得知厉害,但也唯有此人,方足以与群雄相抗。 因此,他只要“栽赃”之计能够成功,则天下这一阵大乱,便够人瞧的了。 他哼了一声,道: “高青云,这个姓查的人,可是你的朋友?” 斑青云道: “你不必节外生枝,现在天下群雄汇集,为的只是得知你是不是极乐教主,暂时不谈别的。” 陆鸣宇感到这个高青云实在不易对付,如果他再拿阿烈的身份作话题,便马上失去了一帮之主的身分了。 现下他还须极力扮演这个帮主的角色,所以他不得不改变进攻的角度,使别的门派之人,看不出破绽。 他道: “好吧,咱们不谈化血门查家的问题,不过本人郑重指出一点,那就是关于极乐教主是谁,本人亦想查明。” 他停歇一下,又道:“高兄不反对吧?” 斑青云嘲声道: “当然不反对啦!你说认为是谁吧?” 陆鸣字道:“是化血门查家这一个未死之人。” 阿烈站在里间的门口,这时禁不住长笑一声,道: “是我么?你未免太抬举我了。” 斑青云道: “陆鸣宇,你这一手反打一耙之计,休想得逞,我们大伙儿在外面,已听见你与查公子的对话了。” 陆鸣宇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当下哦了一声,转眼向外面望去。 但除了较远处的屋项围墙上,有不少名家高手外,在近处的,只有武当的风火双剑程玄道和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师,七星门的掌门人任远,风阳神钩门的裴坤亮等数人而已。 这数人皆是一派主脑人物,若然他们出头证实他陆鸣宇是极乐教主,天下之人,就实在很难不信。 换言之,他当务之急,只是对付几个人而已。 至于丐帮之人,虽然没有一个露面,但那四大长老,定在较远之处,利用“千里潜窥”之术监视一切。 因此,他如能把这几个名家蒙骗对付过去,丐帮帮人,一定也坠入彀中,根本不足为虑。 他定一定神,淡淡道: “高青云,你屡次侮辱本人,但本人念在你的动机,光明正大,是以不予计较。你我之间的过节,连今日有内,一并等事后才算帐。” 斑青云:“你说得再好听也不行,你就是极乐教主李天东。” 陆鸣宇道: “本人和查思烈,孰是极乐教主,现下变成你的责任了,因为本人原是主动暗下侦查之人,既然形势变化,只好稍避嫌疑。” 他把冷冷的目光,从高青云面上移开。当即变得很友善,逐一落在门窗外诸人面上,还向他们颔首为礼。高青云道: “厉害,厉害,无怪极乐教在你主持之下,多年来竟不为世所悉。错非阁下这种心机才智,别人岂能办得到?” 陆鸣宇道: “单是心机才智,恐怕不能证明吧?” 斑青云道: “这只是一个反证,那是说,以查公子这等岁数,以及他的出身,绝对没有法子创设极乐教的……” 程玄道首先插口,道:“高兄请说下去。” 裴坤亮接着道:“陆帮主可反对么?” 陆鸣宇笑一笑,道:“请。” 他听了这两人之言,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些各门派的主脑人物,都没有听见自己和阿烈的对话。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他一直密切注意这个问题,假如他与阿烈的对答,已经被他们听见,则一切狡辩,均属多余了。 那程裴二人的话,表面上似乎与他们听见与否,全无关连。但陆鸣宇何等精明,一听之下,马上晓得他们都没听见,起码没有听清楚。不然的话,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发掘任何证据。 斑青云道: “还有那张人皮面具,查公子是从他手上骗过来的。这张人皮面具,我敢担保必定是李天东的面貌。” 陆鸣宇道: “也许上面还有标志,可以证明是本人之物,但本人却不承认……”’这一下大概攻倒了高青云,他楞了一下,旋即一笑,道: “陆鸣宇,别忘了我们还有证人?” 陆鸣宇道:“是那一个?” 虽然他心中晓得是那一个,而这一点他也算计过了。 斑青云道:“就是那个女孩子,她自然能够指证是你。” 陆鸣宇镇静自信地点点头,道:“那就叫她出来好了。“门窗外面的几位名家高手,一面分析双方的对答,一面鉴貌辨色,直到现在,还感到不能确定陆鸣宇之罪。 要知化血门查思烈的行踪,甚是秘密诡异,虽是曾经发动了关洛道上所有的江湖同道,极力搜索,仍无所得。 加上他身怀血恨,定必仇视武林中人。而他查家对方面的声名又不佳,假如他是“极乐教主”,也不算得希奇之事,唯一值得考虑的,就是他的年纪心机和财势,似乎不易创设这等邪教。 当然武当派风火双剑,对阿烈并不怀疑,甚至天风剑客程玄道应当挺身而出,为阿烈辩护才对。 可是目下关涉重大,一个不好,就变成门户之争,而不是仅有几个人在谈论“是非”,若是不牵涉到“丐帮”,程玄道早就可以挺身作证了。 再者,程玄道老谋深算,为人持重。他的挺身而出,必须能完全使人不怀疑他会是极乐教之人,方可发言。 因为根据种种证据,极乐教中,已网罗了无数各门派的高手。况且高青云,尚未词穷,他根本不必插嘴。 斑青云考虑了一下,道:“陆鸣字,你似乎很有信心呢!” 陆鸣宇道:“既无亏心事,何惧之有?” 斑青云道:“好,请她出来。” 颦儿在里间听见外面的话,当下在门口出现,但被阿烈所阻,不能出来。 她怯怯地道:“可是传叫妾身么?” 斑青云大声道:“你别出来,就在那儿讲话便行了!” 颦儿点点头,含羞地偷视了门窗外面诸人一眼。 斑青云道: “姑娘,今日的局面,关系甚大,甚至有些人的生死,都捏在你手中,所以你定须实话实说,才不会害死了好人,放走了坏人,你明白么?” 颦儿点点头,道;“妾身明白啦!” 斑青云道:“你是被谁带到此处的?” 颦儿摇摇头,道:“不知道。” 斑青云道:“是一个不在此屋的人么?” 她点点头,道:“是的。” 在场之人,无不平息静气,看这一幕还有什么奇特意外的发展,因为现下一上来,他的话就令人大大感到奇怪了。 斑青云道: “好吧!,且不说那个带你来的人,我且问你,可有人企图对你非礼么?” 颦儿点点头,应道:“有” 斑青云道:“是那一个?” 颦儿指指陆鸣宇道:“是他。” 斑青云道:“那么你心中愿不愿意呢?” 颦儿一怔,道:“当然不愿啦!” 斑青云道:“谢谢你了。” 随即纵声大笑,道:“好,陆鸣宇,你还有得狡辩么?” 陆鸣宇心中大是疑惑,因为这个少女,分明已中了他的蛊术,何以不受他的指挥而作出不利于自己的供词呢?” 但他终是一帮之主,当代奸雄。因此仍然冷静如故,徐徐环顾众人一眼,这才开口说道: “本人首先声明,这件事使我甚感困惑,似是步步陷入一个严密的陷阱中。不过本人末甘束手,仍要反击一下。” 他停了一下,才问颦儿道: “请问这位姑娘,当时本人穿着的,可是这一身衣服?” 颦儿可真有点害怕,不敢看他的眼睛,轻轻应道:“是的。” 陆鸣宇道:“请姑娘瞧一瞧,本人当时是这副样子么?” 颦儿望了他一眼,道:“不是。” 陆鸣宇道:“这样说来,你之所以能认得出是我,只不过是这一身衣服,而不是认得我的样子了,对不对?” 颦儿道:“对。” 陆鸣宇道: “假使有人穿了与我一样的衣服,戴上那副面具,你能不能认出来不是我呢?” 颦儿一怔,道:“我不知道。” 陆鸣宇道: “本人抵达之时,眼见你在一个人的怀中,当时的情况,分明显示你并无不愿之意,换句话说,你被那人抱住,并不拒绝。现在你回想一下,当时你的心中,可曾有挣扎拒绝之意?你只需回答我有或没有就行了。” 他双眼炯炯,泛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华,颦儿只碰触了一下,马上心情迷惘起来,不由自主地道:“没有。” 陆鸣宇紧迫一句,道:“你说你没有拒绝反对之意,是也不是?” 颦儿道:“是的。” 陆鸣宇回过头,向那几个高手望去,沉声道: “诸位听得清清楚楚,她既不能确定是本人,同时她心中亦没有不愿之感,这是整个事件中的大漏洞。若是将此案移上公堂,纵然抓住了那个真犯,但也只能控以诱奸之罪,不能认为是‘’,这其间的差距,有十万八干里。何况事实上这是一个陷阱,非常巧妙的陷阱。” 他嘎然停口,让众人去思索。 斑青云道:“这位姑娘中了蛊术,当然不会反抗啦!” 陆鸣宇道:“当然啦!也许用的是迷药。总之,她所以到此,任人摆布,必有道理。” 斑青云道: “虽然兄弟明知你精蛊术,但这等功夫,难以证明,所以我不打算提出来指责你,我再问你,你是丐帮帮主,并且在姚府中与主要门派的首脑人物会谈,何以暗中溜掉,到了这个地方?” 大家都认为陆鸣宇必难找出可以令人置信的理由,而且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陆鸣宇一答不上了,就不必任何证据,即可定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 他从容自若,冷静如常。 斑青云冷冷道:“陆鸣宇,你可别妄想突围逃走啊!” 第二十八章 此言一出,人人都觉得此言甚是,忙忙戒备。 陆鸣宇笑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落入另一个陷阱中的。” 他这话也大有道理,假如他夺门而逃的话,岂不是证明他正是“极乐教主”么?虽然如此,众人仍然小心戒备。 本来在那边墙顶屋脊的各门派高手,这刻又有数人,悄悄掩近,使门窗处封锁线的声势,大大增强。 陆呜字冷静道: “本人何以会悄然到了此处,这个问题,任何人也只能猜中一半。” 他的话乃是向外面的人说的,因为现下形势已渐渐摆明,如果他不是“极乐教主”,那么阿烈和高青云,就月兑不了关系。 所以他以一种被高青云陷害的姿态发言,甚合情理。 他又说道: “诸位猜得中的是,本人必是得到别人通知,方能找得到这个地方,猜不着的部分现在待我说明……” 此人虽然是万恶不赦的恶魔,但言谈举止,却不可否认具有从容慑人的威仪,与一帮之主的身份甚是相称。 他的目光转回来,凝视着高青云,又道: “本人精通相法,善观气色,早先在姚府中一见此女,便知她有一场灾厄。因此暗中指派一名弟子,跟踪她的下落。回来向我报告。本人倒没想到这会是个‘圈套’,便悄然来了。” 他面上淡淡而笑,但目光却尽是挑战意味,望住斑青云。 现在他晓得自己已占了上风,因为他这一番理由,既能自圆其说,同时最重要的是能迫使对方不能利用这个女子作证人。 必于这一点,原因有二: 一是假如这个女子是高青云之人,他在未能反证明他自己和阿烈的清白时,不敢说穿,否则便变成高、查和那女子合谋,陷害丐帮帮主了。 二是“相法”之学,自古已有,乃是属于玄妙学问,不能实据证明。他凭藉这一点,就可撇开这个女子的关系了。 斑青云露出佩服的神情,一翘大拇指,道: “硬是要得,你这等机智辩才,已难有敌手了,以我猜想,若然我要你提出那个奉命跟踪的弟子时,你可以随时提出十个八个。” 他仰天一笑,用手势阻止对方发言,又道: “当然我不必多此一举,而你也决计不会自动提出十个八个弟子出来之理,是以咱们目下不谈这个……” 陆鸣宇冷冷道: “本人的行踪,皆可得而稽考。因为本人身负重任,随时须与敝帮之人联络之故。 但高兄和这位查兄,行踪隐秘,行径有殊常人,即使是‘极乐教’的首领,也不足为奇……” 他也以牙还牙,用手势阻止对方发言,淡淡一笑,又道: “以本人的看法,极乐教主不一定只有一个,既然是用人皮面具,谁都可以冒充,高兄只怕也月兑不了关系。” 阿烈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喝道: “陆鸣宇,刚才你明明与我谈条件,要助我对付七大门派之人,而我则须加入极乐教。但目下却不敢承认……” 陆鸣宇泛起微笑,转头看了他一眼,道: “别胡言乱语。你明明利用这个圈套,使本人与武林各位高人名家发生争端,好让你从中取利,报复血仇。” 他特地提起阿烈报仇之事,至少使七大门派之人,心中动疑,同时又须考虑到被阿烈乘虚而入的问题。 这一招果然大大奏效,外面不少人的面色已经变了。 武当风火双剑程玄道何玄叔一看情形不对,当即由程玄道开口道: “陆帮主,这位查施主决计不是极乐教主,贫道当日失陷在极乐宫中,全伏查施主鼎力施救的。” 他的身份极高,大有一言九鼎之势,是以众人一听,心中的疙瘩先减了一半。 陆鸣宇道: “以程真人的清望道行,定必不合极乐教的需要,人家把真人你放走,亦不为奇。 况且其时高青云可曾与真人在一起么?” 换句话说,阿烈可用救人的姿态出现,因为还有一个高青云,可以充当极乐教主。 华山梅底主接口道:“现在关键就在这副人皮面具上,似乎谁都可以做极乐教主呢!” 身躯高大,满面红光的裴坤亮插口道:“程真人保证查公子不是极乐教主,必定大有凭据。如果程真人肯讲一点点出来,大家就更安心啦!” 此人乃是一派掌门,而且是列入天下武林九大门派之中的,果然才智经验,都大有过人之处。 程玄道道: “既然裴大侠这么说,贫道就提一点证据。当日贫道陷身之时,极乐教使用,加上极乐教的法宝,对付贫道。全靠查施主利用一种药物,使贫道发痒,抵消了对方的手段。” 他停歇一下,又道: “这种药物,还是欧阳菁姑娘给他的,这是人证。说到极乐教的宗旨,既是婬乱邪恶,则该教之人,何惜贫道的数十载苦行?反过来说,应当以毁去贫道的道行为快才对,再者,极乐教本是守密,希望把我们得知秘密之人,全部杀死。是以绝无故意释放贫道之理……” 外面人人默然,都在寻思程玄道之言。 陆鸣宇毫不介意,道: “本人虽然遭受侮辱,但在事情未澄清之前,不拟谈恩怨报复问题。高青云你如若提不出有力证据,本人便暂时撇出是非圈外。” 他这番话包括两个意思,一是他等别人管不了之后,他才伸手了断这件事,二是他打算离开这个房间。 只要高青云提不出证据,他便可以扬长离开,谁也不敢插手拦他。当然剩下来就是阿烈与七大门派的问题,同时高青云也月兑不了身,因为他目下反而惹上嫌疑了。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高青云的面上。 这位以“刺客”之名,震动武林的高于,面色冷漠如常,正如陆鸣宇一样,谁也看不透他的内心。 阿烈实在替高青云想不出还有什么证据,可以扳倒陆鸣宇的,不由得大为着急。他本来说过不管此事,但到头来,还是卷入游涡中。 他着急的神情,落在那些武林高手眼中,顿时对高青云大大不利。因为在场只有他是高青云的朋友,对他的事,知道得多。阿烈既然着急,可见得高青云必定提不出有力证据了。 斑青云让这紧张的情势继续了好一会,才冷冷道: “我当然有证据,足以证明陆鸣宇就是极乐教主。” 陆鸣宇哼了一声,道:“那就拿出证据来。” 斑青云道:“你若是不以本人之言为然,只不知你敢不敢自缚,以示清白?” 他明知陆鸣宇不会答应,但趁这机会迫他一下,也是好的。 陆鸣宇纵声而笑: “想我陆鸣宇出道至今,历经风浪,谁也动不了陆某一根汗毛,高兄纵有莲花妙舌,亦决计不能使陆某自缚受辱。” 他停歇一下又道: “假如高兄想借这个法子,使陆某不能亲手擒下你,更是痴心梦想之事。” 斑青云道: “咱们已说不少话,相信已有些人等得不耐烦了,现在本人拿出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瓶,托在掌心,让四下之人看清楚了。 这个银瓶,外型普通,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体积不大,纵是装满了最贵重之物,也值不了多少钱。 所有的人,包括陆鸣宇在内,实在看不出这个小小银瓶,有什么古怪,如何便会是揭开“秘密”的凭据? 斑青云道:“银瓶之仙,装盛着一种药液……” 陆鸣宇插口道:“有毒没有?” 斑青云道:“没有毒,也无色无味。” 陆鸣宇道:“这样才好,我真怕你服毒自尽呢!” 斑青云冷冷的瞅住他,道: “你仔细听着,这一瓶无色无味,也没有毒性的药液,虽不值钱,但却有一种惊人的神效,能够揭穿大奸恶的假面具。” 他的目光迅速向门窗外的高手们扫瞥了一眼,又道: “为什么我说它能揭穿假面具呢?就是因为这瓶药液,如果涂在坏蛋的面上,马上就呈现出一片乌黑色。” 没有一个人答腔,包括陆鸣宇在内。虽然大家都晓世上尽多可以变色易容的药物,但高青云显然不是这意思。 此外,他当然也不是说,这等药液,真的能因一个人的心地而变易颜色。所以内情如何,最好还是等他说出来。 斑青云又道: “在场的诸位前辈和朋友,俱是当代名家高手,无疑皆知人皮面具如何戴法。这便是说,凡是戴人皮面具之前,必须涂上一种药液在面上,方能黏紧。不过上佳的人皮面具,这种敷面药液也精良讲究,随时揭下,面上不留一点痕迹。” 他露齿一笑、却有一种森冷的杀机。 众人都明白了,但仍不作声。 斑青云道: “但不论那人皮面具的敷面药液是多么精良,只要曾经用过,我手中的药液,就可以使之现出痕迹。” 天风剑客程玄道立刻道:“好极了,贫道愿自告奋勇,供高施主一试。” 斑青云道:“谢谢程真人。查公子,你怎么说?” 阿烈朗声道:“我自然要试的。” 斑青云和其他的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鸣宇面上,现在关键就在他身上了。 斑青云道:“陆鸣宇你呢?” 陆鸣宇神色丝毫末变,淡淡道:“我怕什么?” 斑青云可不由得十分佩服这个家伙的老练镇定,心想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还是绝不肯承认失败的。 他首先道:“查公子,请你挑选一个人,为你先涂上这等药液。” 阿烈全不迟疑道:“好,我请房中这位姑娘动手。”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窈窕美貌的颦儿身上,阿烈趁这时候、用千里传声之法,向高青云问道:“你的药液可是真的?” 斑青云摇摇头,表示只是空城计而已。但他的神色态:度,已显示他极有信心,认定陆鸣宇不敢尝试。 阿烈迅速的传声道: “我猜你必是用假药液,所以才问你,你得知道,极乐教中,有一个医道盖世,精通药性的人,便是怪医齐唯我。陆鸣宇定必深信此人手段无人可及,认定你的药液对他无可奈何。因此你决唬不倒他……” 斑青云微笑地把银瓶抛给颦儿,心中却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怪医”齐唯我,名震天下,在医药之道中,实是宇内无双。 他用不着多想、也晓得阿烈的推测,百分之百的准确。换了自已是陆鸣宇,在这等情形之下,也-定寄望在齐唯我妙绝天下的手段,认为他的敷面药水,必与一般的不同,所以胆敢一试高青云的药液。 假使高青云拿出来的药液,真有这种妙用,倒还罢了,至少也可以试上一试。但事实上那个银瓶中,只是普通的清水而已,只要对方敢试,他就黔驴技穷了,高青云只不过赌对方不敢尝试。 谁知陆鸣宇另有所恃,势必与他赌这一下,高青云一念及此,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和大大震惊呢? 只见颦儿用纤指蘸了瓶中的水,抹在阿烈面上。 人人都屏息静气的看着,陆鸣宇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阿烈高声道:“你这药水当真没有毒么?” 斑青云道:“你觉得怎么啦?”。 阿烈道:“好像凉飕飕的。” 斑青云目光转到陆鸣宇面上,只见他神色仍然不变,深心之中,顿时隐隐泛起“失败”之感。 程玄道高声道:“轮到贫道,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陆鸣宇,你不反对吧!” 陆鸣宇淡然道:“我为什么要反对?” 斑青云笑一笑,道:“你可有兴趣听听这瓶药液的来历么?” 陆鸣宇道:“没有兴趣。” 斑青云换上冷冷的口气,道:“很好。但你对怪医齐唯我的信心,未免太强啦!” 陆鸣宇表面上似乎没有一点反应,然而那个擅长窥看别人心中情绪变化的高青云,却已发现他眼中的光芒,稍有变化。 但他深知以陆鸣宇的才智和经验,绝对不会轻易动摇信心的。因此,他心中仍然充满了“失败”之感。这时程玄道也擦过药水,面上颜色,毫无变化,他没有回到门窗处,却站在阿烈那边,显然另有算计用心。 斑青云道:“陆鸣宇,轮到你啦!” 陆鸣宇冷冷道:“你对本人如此无礼,将要感到后悔。” 斑青云道:“这句话才像样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决不是随口道来。 阿烈终是年少好奇之人,忍不住问道:“像什么样子?” 斑青云道:“象人魔沙天桓门下的口吻。” 陆鸣宇饶是当代枭雄,阴沉老练,但听到对方提及“人魔”之时,也是禁不住大为震动,皱眉凝眸。 他迅速忖想道:“这厮对我的秘密究竟又查知了多少?哎!他既是查得出我至为隐秘的出身来历,则关于怪医齐唯我这一节,有了应付之道,不足为奇。” 此念推想下去,可就深深感到高青云今日的一切行动,竟是经过苦心策划,绝对不是空言恫吓的。 程玄道接过颦儿手中的小银瓶和抹药用的棉布,道:“陆帮主,贫道效劳如何?” 陆呜字笑一笑,道:“程真人何须费神劳力?你们大家不是想知道极乐教主是谁么?” 斑青云内心一阵紧张,厉声道:“你打算承认了,是也不是?” 陆鸣宇摇摇头,道: “别着急,刚才高兄还提到什么人魔沙天桓门下的话,夹缠得太厉害了。因此,本人决定痛痛快快,拿出证据来,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听他的口气,又分明表示极乐教主另有其人。 而且已掌握住有不容置疑的证据。 众人听了,不禁愣住。 只有高青云信心坚强,毫不动摇。 当下仰天长笑道:“好极了,陆鸣宇,我瞧你如何制造出一个极乐教主出来?” 陆鸣宇冷冷道:“那你就等着瞧吧!” 他探怀取出一枚锡皮的小圆筒,向程玄道等人道:“此物的作用,真人想必晓得。” 程玄道颌首,道:“此是贵帮的烟火信号。” 陆鸣宇道:“不错,请那一位在户外施放,马上就可以见到功效了。” 程玄道向门窗处之人望去,这一刹那间,已经顾虑到关于这枚烟火信号,对己方会不会有什么害处。 因为此物是在户外施放,动手之人,定必离大家远远的,这样纵然爆炸力强,或有其他古怪,亦不生作用。 由此可见得此物的妙用,必是施放以后,会有些什么人赶来。 只有高青云晓得陆鸣宇将会找什么人来。不过此举必须在陆鸣宇自认无法掩饰身份之时,方肯为之。 要知陆鸣宇唯一能召来助阵的人手,必是人魔沙天桓的唯一传人,这么一来,当然揭穿了他自己的假面目。 难道陆鸣宇已经承认失败,所以要召援兵么? 斑青云想到这一点,立刻朗声道: “陆鸣宇,不论你有什么证据,也须得先行涂抹过这些药水。换言之,你必须先证明你没有戴用过那副人皮面具,才谈别的。” 房外有两三个人出声附和,无疑替众人表示了态度。 程玄道说道: “如果这副李天东的面具,不是属于陆帮主所有,何不依高施主之言,先行涂过药液以示无他?陆帮主意下如何?” 陆鸣宇微微而笑,道:“这也是反证自己清白的办法,不过……” 他沉吟一下,把烟火信号收起来,才接着道:“不过本人有一个小小的需要……” 斑青云以及四外所有的武林高手,无不把全副精神,集中在陆鸣宇身上,同时尽力分析他话中每一个字。 陆鸣宇显得很悠闲自在、拖长声音,没有将这个“小小的要求”,马上说出来。 正当此时,阿烈的心灵中却有了感应,连忙以传声之术,向高青云道: “有人来啦!速度快得惊人。”他视听之力,可测知将近十丈方圆的一切,当日曾经使欧阳菁难以置信。 斑青云听了他的警告。顿时恍然大悟,厉声道:“外面的前辈和朋友们小心,有人来啦!” 陆鸣宇冷冷道:“什么人来了?” 斑青云道:“以我猜想,来人必是人魔沙天桓门下弟子中,唯一比你还要高明之人。” 陆鸣宇不由得面色一变,但觉这个“白日刺客”似是无所不知。既然如此他目下已无须再伪装下去了。 他仰天一笑,道: “好、好,高青云,算你有本事。我陆鸣宇费了多少时间心血,才挣得今日的地位,本以为终此一生,都不会被人窥破的……” 程玄道大为惕凛,一面向何玄叔发出暗号,教他通知所有的人戒备,一面提高声音。 接口问道:“陆帮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鸣宇目射凶光,眉笼煞气,冷冷道:“本人既系丐帮帮主,也是极乐教主李天东,道长可感到满意了么?” 程玄道忙道:“陆帮主的身份不比等闲,如果不是千真万确之事,决计说不得……” 陆鸣宇尚未开口,外面的院落中,有人接声道:“错不了,他就是极乐教主。” 这人的口音甚是陌生,可是含气敛劲,大异常人,一听而知必是功力深湛,但年纪又还不大之人。 门口和窗户边的高手们,转头望去,但见那座还算宽敞的院落中,站着一个华服但面目丑陋的人。 此人年约三十许,身材普通,手中拿着一口连鞘的长剑,就那么一站,已经具有坚如磐石牢不可破之感。 墙头和屋顶的许多人,也无不是各门派的高手,连同靠近房间的各派首脑人物,个个都以老练锐利的目光,盯视此人,察看此人还有些什么特点没有。指顾之间,这些老江湖们.已获得一致的结论,那就是此人一定是武功极高,心肠极辣,而又十分机智之人。 他们的结论,可分三点大略的叙述一下,关于武功极强部分,是从他的坚凝气势和速度两方面得到的结论。 要知武林各派这一边,除了几个首脑人物,是在房外的门窗处之外,在屋顶和墙头另有许多高于,然而此人却琰然通过这一道防线,在院中现身。那些武林高手们,居然没有一个及时发出警报,其快可知。 说到此人的气势坚凝强大,那是有目共睹的,不须细表。 第二点,这个华服丑面之人,双眉如刀,目光冷逾冰霜,还有那薄薄的、紧闭着的嘴唇,莫不显示心狠手辣的个性。 第三点,此人额头宽阔而饱满,目光虽凶狠而不混浊,可见得是富有机智,长于应变之人 他对于前后的人,似乎都不放在心上,用一种轻蔑的眼光,扫视过裴坤亮等各派主脑人物,又道:“鸣宇,是不是这些混蛋们阻住你出来之路?” 陆鸣宇道:“是的。” 那华服丑陋的人道: “这些人都不过是盗名欺世之辈,事实上本领有限得很,你何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在门窗那边的主脑人物们,个个老练沉稳,都没有马上说话。但墙头屋顶上的,却忍不住纷纷斥骂出声。 一山大师首先道:“尊驾贵姓名?可许见示?” 那人道:“本人姓祖名宗,和尚你叫几声来听听。” 一山大师灰眉一耸,怒道:“施主好生无礼。” 那人冷笑一声,道:“这算得什么?没有马上动手宰了你们这一群欺世之辈,已经很客气了。” 屋顶上一道灰影,疾射落地,现出身形,乃是少林寺有名的高手不嗔大师。他身形甫定,已掣出戒刀。 众人无不明白,这不嗔大师乃是先行出手,替一山大师探一探路的意思。因为敌人的高明,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一山的身份地位,比不嗔为高。在名门大派中,讲究的是“有事弟子服其劳”,何况以师门的声誉计,不嗔纵然输败,也不似一山输败那么严重。 不嗔单掌打个问讯,道:“施主瞧不起天下武林之人,贫袖不嗔,觉得不大服气,特意前来讨教几招。” 那人道:“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嗔大师道:“施主连真姓名也不敢说出,可见得平日行藏,甚是秘密,贫衲如何晓得?” 那人皱皱眉,高声道:“鸣宇,这个秃驴不是极乐教的人么?” 陆鸣宇被高青云和门窗外的人所威胁,无法出屋,只好在房中应道:“他不是。” 那人道:“原来如此,总算你有点气概,本人不妨说出姓名,我姓封,单名乾……” 不嗔大师道:“久仰,久仰,只不知封施主与陆帮主,如何称呼?” 封乾道:“他是我师弟。” 不嗔大师道:“这样说来,两位皆是昔年威震天下的沙老施主的高足了?” 封乾微讶道:“谁告诉你的?” 陆鸣宇道:“高青云说的。” 封乾道:“高青云?这倒是想不到之事!难道逍遥老人会看上他?” 阿烈虽然听高青云说过他的“使命”,然而这刻亲耳听封乾提到“逍遥老人”,顿时特别有感触,凝神听去。 陆鸣宇移动了数尺,恰好能威胁着高青云,使他在出房以前,必须先行解除此一威胁才行。 由于他不能马上出去,所以也没有开口。 不嗔大师举手打个招呼,马上有四名僧人,点上火炬,分别站在院子四角。熊熊火光,顿时驱散了暮色。 他道:“封施主,咱们的事还未了呢!” 封乾道: “是的,是的,我就用这双空着的右手,接你几招,不过我先行声明,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出于则已一出手就定要取人性命,你最好记住。” 不嗔大师冷冷道:“封施主先抖露本象再说不迟。” 他一反手,锵地收刀入鞘,显然他表示不能拿刀对付人家一双空手。 封乾的朝天鼻皱动一下,道: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了不起之人哼!你用刀都不行,还把刀收起,我偏要使你出乎意料之外……” 没有人听出他所谓“出乎意料”之外,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没有时间推敲了,因为院中两人已作势出手。 不嗔大师绕圈觅隙,一连换了八九种拳法,都找不到足以克制敌人的架式的招数,心中大为凛然。 封乾左手持剑,竖举胸际,右手按覆在心口,姿势甚是古怪,他站在核心中,随着对方的移动,身躯旋转。 大约转了两匝,突然厉声道:“和尚小心了。” 喝声中跨出两步,挥掌拍去。 不嗔大师斗然一喜,双拳齐飞.呼呼连声,反向敌人连环疾攻。原来对方这一出掌,已予他以可乘之机。 他的拳力如山,卷院中劲风四起。 封乾只用一只右手,上下翻飞的封架,一面后退,似乎抵不住对方凌厉的攻势,全场之人,顿时都泛起了不过如此之感。 但电光石火间,剑光打闪,耀入眼目,接着不嗔大师惨哼一声,身形飞退七八尺,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所有的高手都看见他是被敌人左手之剑,削去了一条右臂。同时被对方剑气一冲,飞开七八尺远。 人人都愣了一下,因为那封乾手中之剑,何时出鞘,既无人晓得,同时他忽然挥剑伤人。也是没想到之事。 一山大师怒道:“封乾,你的剑法真不错啊!” 封乾拾起剑鞘,长剑还匣,淡淡道:“这是他不自量力的报应,如果他不收起戒刀,我便不会使剑了。” 一山大师气得哼了两声,道:“这算是那一国的道理?” 封乾道:“你们不必费心了……” 他的话是向两个过去抱起不嗔大师的少林僧人说的: “他虽然只断去一臂,但我这口剑上,附有剧毒。若是任他流血而死,还少点痛苦,假使敷药止血,那就有得瞧了……” 话声未歇,不嗔大师居然大声申吟起来,声音甚是惨厉。 以不嗔大师这等高手、落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固然足以使人震惊,但最可惊的,还是不嗔大师的惨厉申吟。以他这等素有修养,而又经历不知多少风波挫折之人理应至死不哼一声才对。 因此不嗔大师的号叫申吟,好比无数利刀快剑,砍刺在众人的心头。人人皆知那封乾剑上的剧毒,定然厉害无匹。 阿烈差一点就发出“快意”的笑声,因为不嗔大师,正是七大门派灭他查家满门的参予人之一。 但当他看见高青云和程玄道那种错愕和悲愤的表情时,斗然咽下笑声,心中也泛起一阵难过。 原来高程二人的悲愤,并非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生,而是因为不嗔大师夙负盛名,撇开佛门的关系,单论武林地位,乃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如今居然被封乾弄得这般狼狈,比妇人孺子不如,这是众人痛心的最大原因。 正因为高程二人的悲愤,不是因个人的交情而生,乃能倍见深刻。大凡是堂堂正正的人,对于这等侮辱人性尊严的行为,定然激起公愤。 只听一个人大喝道:“封乾,贫僧瞧瞧你的剑法,是不是足以横行天下?” 阿烈听听这人口音,微感耳熟,但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因为他向来记性极强,平生没有记不得的事。 他略略移动一下,目光从门口射出去,但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僧人,手提方便铲,跃落院中。 封乾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高瘦僧人道:“贫憎不尘,刚才被你所伤的,便是家师兄。” 不嗔的申吟声已减低了一些,因为他已被移到院墙的另一边去了。 封乾仰天一晒,道:“好,我从不劝人逃生的,你既敢出来,足见还有点骨气。” 不尘还未开口,在窗下的一山大师已朗朗诵声佛号,道: “不尘师弟,你非是封施主敌手,与我退下。” 不尘为难地犹疑了一下,才道:“是。” 但他的两道目光,仍然充满了挑衅与敌意,凝注在封乾面上,脚下缓缓后退。 说也奇怪,阿烈因是正对着不尘的面庞,所以看得最清楚。但觉此僧神态异常激动,除了“悲愤”之外,似乎还含蕴得有惭愧、悔恨等情绪。而且强烈得足以让人看出来。 阿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因为事实上不尘和尚没有理由出现这等奇怪情绪,但他又的确是这样感觉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别人面上,以便瞧瞧其他的人,对此有何反应。 他无意中望见了陆鸣宇,但见他露出十分惊诧之容,好象不尘的举动,使他非常的迷惑不解。 阿烈脑中的念头,由“不尘”转到“陆鸣宇”,突然间把这两者联结起来,顿时为之恍然大悟。 现在阿烈已晓得这“不尘和尚”是谁了,而且也明白何以觉得他的口音虽是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之故,敢情这不尘和尚,正是当日在“极乐宫”见到过的“管大师”。那时候看不见管大师的面貌,却听他讲过不少话。 不过这不尘和尚的口音,仍然与当时“管大师”的略有不同,所以阿烈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是谁来。 若不是他恰好看见了陆鸣宇,无意中联想在一起,泛起乙木宫的印象,他决计想不出不尘和尚是谁。 假如不尘和尚正是“管大师”,则连陆鸣宇也惊诧得隐藏不住这种情绪,便不难解释了。 这是因为不尘和尚既系极乐教之人,便应当晓得封乾与陆鸣宇的关系,或者甚至应当知道封乾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 有这种种理由,不尘和尚是装腔作势一番,倒也合理。但他显然是真心想决一死战,这就太奇怪了。 阿烈心念连转,举步向门口走去。 他掠过陆鸣宇时,陆鸣宇居然让出通路。到处之人,见是他行出,大家都默然让开一点,准备给他通过。 阿烈只差一步就踏出了门口,突然回身一掌拍去。“蓬”的一声,一道人影应掌而退,原来是陆鸣宇。 阿烈冷冷道:“你还是乖乖的呆在屋子里的好。” 他这一掌,已显示出他的真正功力。陆鸣字硬碰了这一记,但觉血气浮动,心中大惊连忙运功调息,不敢开门说话。 那边厢的封乾已经勃然大怒,向不尘和尚斥道:“你瞪什么眼睛,难道真的想死?” 一山大师道:“封施主,老袖打算向你请教请教。” 封乾道:“不必多言,你们两个一齐上也行。” 不尘突然沉声道:“一山师兄,小弟甚望能与他一拼。” 别的家派之人,都不能插嘴、因为目下等如是少林派首先应战,事关少林声誉,谁也不敢多嘴干扰。 一山大师见他说得沉着坚决,似乎另有应付之道,心想我少林寺绝艺无数,不尘也许已练成某一道奇功,是以坚请出战。 当下点头道:“好,你须得小心在意。” 不尘连跨两步,气势如虹,顺手已把僧袍掀起。但见他目嗔眉轩,神态威勇,已完全找不到出家人的味道。 他的个子高瘦,显得很潇洒。加上他的豪壮气概,顿时好像变了一个人,瞧起来雄风奕奕,英气逗人。 阿烈只看得有愣,忖道: “无怪当日在极乐教乙木宫听他们说过,管大师曾有美男子之称,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方想之时,封乾已嘿嘿一笑,欺身扑去,动作快逾闪电。 但不尘和尚也不慢,横移数尺,手中的方便铲已骤雨往风般向封乾攻去。铲上的小爸环发出一片啷啷之声。 只见他方便铲如毒龙出海,有攻无守,威猛标悍之极,封乾不但未曾得手,反而被他迫退了四五步。 一山大师面上全无喜色,紧紧咬住嘴唇,暗暗叹气。 原来一山大师乃是少林寺的领袖人物之一,武功之精湛,自然不必细表。他一瞧不尘出手,并没有出奇的功夫,便知要糟。 目下不尘的得势,只不过是仗着师门铲法的威力而已,其实并非真的占了上风。 丙然封乾实施反击,剑光电掣,从铲影中探入去,乍闪即隐。 不尘连退七八步,一条右臂连同那柄方便铲,一齐落地。 封乾长笑声中,一名僧人跃到不尘身边,手法熟练地把伤药洒在伤口上,又用软布捂住,阻止鲜血进流。 封乾道:“他也活不了啦!” 全场之人,都愕然相顾,没有-个答得上话。 阿烈发出朗朗笑声,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当然封乾也不例外。 他笑完了,才道:“他们也不见得死定了。” 封乾瞪他一眼,道:“你是查思烈是不是?” 阿烈道:“正是区区在下。” 封乾道:“你打算尝一尝我这口毒剑的味道么?” 阿烈摇摇头道:“不必客气,你留着自己尝吧!” 封乾不悦道: “你这就太不上路了,既然不敢出于,何故又要插嘴?总之,我还有账跟你算,你想躲也不行。” 阿烈道:“听你的口气,似乎打算等到料理完这些人之后,才轮到我,是也不是?” 封乾冷冷道:“怎么样,你不同意么?” 阿烈忙道:“不,不,同意之至。此地绝大部分都是我的仇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封乾蛮横地瞪大眼睛,道: “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不是你的仇人,如果我先对付他们,你便如何?可有反对之意?” 阿烈摆摆手,道:“封老兄,你别这么横好不好?我就算反对之意,又能怎样?难道拿手臂去喂你的毒剑么?” 他既不须讲究身份,也没别的顾忌,所以随口而答,简直变成牛皮糖了。 不尘和尚的申吟声惨厉地响起来,与隔墙的不嗔,遥遥相应。那个为他敷药的僧人,连忙把他抱到不嗔那边去。 封乾向阿烈指一下,道: “听见没有,你如果想知道这滋味,找我麻烦就得啦!现在我先对付武当派,瞧你怎么办?” 阿烈嘻嘻笑道:“你何必那么大的火气?这样好不好?你先对付我的仇人,我替你喝采助威。” 封乾尚未开口,房中传出强劲坚凝的声音,道:“封乾,你凭什么出手伤人?” 人随声现,高青云已站在门口,手按宝刀,威风凛凛。 阿烈吃了一惊,忙移近门边,一面道:“你不怕极乐教主偷袭你么?” 斑青云道:“我这一挺身而出,他心中就明白了,岂敢暗算于我?” 这几句话,只听得大多数人迷迷糊糊,全然弄不明白。 阿烈道:“这是什么意思?” 斑青云道: “封乾是人魔沙天桓的正式传人,而陆鸣宇虽然也是沙天桓的门下,但并不是沙天桓的代表。” 众人但见封乾泛起高兴的笑容,参以高青云的说话,仍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斑青云道: “此事定须从头说起,诸位才能明白。昔年人魔沙天桓,乃系被逍遥老人迫令敛迹,不能继续肆虐,沙天桓的一生,算是完结了。但他可以传授门人,为害江湖,因此,逍遥老人答应过他,如果他的门人,能赢得逍遥老人训练出来之人,沙天桓的这个徒弟,不论干什么,他老人家都不管。” 裴坤亮道:“那么高兄乃是逍遥老人选中的人了?” 斑青云道:“在下虽曾辱承逍遥老人前辈传以武功,但资质鲁钝,自问不配为他老人家出力。不过,既然封乾已经出手肆虐,表示他自认艺业已成,在下迫不得已,也只好与他一拼了。” 他略一停歇,又道: “诸位于此可知封乾其实有一道无形的桎梏,必须去掉,方可为所欲为。是以陆鸣宇岂敢偷袭于我?他若是得手,封乾便无法应过当年他师父的许诺,那么除非他不怕逍遥老人亲自出手,否则的话,他总是不敢做得太过份的。” 陆鸣宇在屋子内应道:“高青云,你认为你过得我封师兄这一关么?” 他这一开口,已不啻承认自己就是“极乐教主”,且是人魔沙天桓的门人了,场中许多人,都不禁为这位曾经受武林尊仰的一帮之主,感到十分难过。 斑青云一侧身,让出道路,高声道:“陆鸣宇,你不妨先到你师兄那边,这样咱们壁垒分明,落得痛快。” 陆鸣宇果然大步走出走,一迳走到封乾右侧,方始停步。 他冷笑一声,环顾全场,缓缓道: “兄弟志在跟随封乾师兄横扫天下,雄霸宇内。这区区一个丐帮的帮主之位,几曾放在陆某心上?” 墙头有人接口道: “丐帮尤一山,现奉丐帮长老会议之令,免去陆鸣宇在帮中之职,视为叛徒。凡我帮中之人,不得与他交住。如能擒杀,便能继任帮主。帮外高朋贵友,如有恩怨,不须以敝帮为念。”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任何人杀死陆鸣宇的话,丐帮不但不会仇视,反而十分感激。 这尤一山乃是丐帮著名的“四大长老”之一,全国武林,无不知道,因此,他的话自然可以作数。 陆鸣宇瞧也不瞧尤一山一眼,嘲声道: “尤一山,但等这儿之事一了,本人就找你算账,假如你有办法把其他那几个找来,本人将要当着天下群雄面前,独力擒杀你们。 尤一山“刷”地跃下来,冷冷道: “本帮出了你这等叛逆,真是天大奇辱,日后不知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你若是可以抽出一点时间,何妨现下就见个真章?” 他的羞愤激动,完全表露在面上,人人一看而知。 这本是情理中的事,以丐帮的声誉历史,作为帮主,身分何等高隆?真可以说是天下敬重,大名人人皆知。 可是陆鸣宇居然是“极乐教主”,使得丐帮简直从此见不得人了。因此,尤一山这等老练之人,也禁不住羞愤交集,失去了平日的稳重。 别人总觉得是“丐帮”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是以没有一个人答腔开口。 陆鸣宇仰天一笑,道:“好,好,本人先收拾了你,再瞧瞧可还有敢不服气的人没有?” 他举步行出,封乾笑道:“师弟,你剑下爽快些,别缠得太久?” 陆鸣宇道:“师兄放心,在丐帮之内,小弟自问天下尚无百合之将。” 尤一山外号“魔杖”,向来杖不离手的,这时眼见大敌临阵,不敢怠慢,马上连聚功力,提杖作势。 陆鸣宇撤下长剑,猛然间神态大变,平日的斯文风度,完全消失,代之而生的是凶悍刚猛的强大气势。 他的眼睛杀机四射,使人看了不由得由心畏惧。 单单以气势而论,尤一山显然已落在下风。如若他不是忿恨无比,恐怕在气势上还要显得更不敌。 陆鸣宇冷冷道:“尤一山,今日我将用丐帮的剑法,取你性命。” 尤一山怒哼一声,道: “想你十六七岁就投入本帮中,前后不知多少伉长老的教导琢磨,造就了一身艺业,嘿!嘿:假如你今日不用本帮的武功,只怕你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封乾插口道: “胡说八道,当年陆师弟内功已有了成就,家师才命他投入丐帮中,攫取权位,假如他不是凭藉本门的内功,焉能有今日的成就?” 陆鸣宇接口道:“尤一山,闲话休提,发招吧!” 尤一山喝一声“好”,提杖迫去。他已运足全身功力,并且奋起了所有的斗志,这一迫近,只要一有空隙,即可出杖发招,攻击敌人。 然而他忽然碰到对方的两道目光,宛如被轰雷所袭,顿时心头大震,气势大挫,禁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 只这么一下、全场之人,都看出尤一山远非陆鸣宇敌手。 这并不是说他们之间的技艺功力相差太远,而是尤一山大概久在陆鸣宇指挥之下,心理上已经不能平衡,同时双方相处已久,彼此的长短强弱,皆所深悉。尤一山明知对方武功强胜于他,是以心理上也强不起来。 这回轮到陆鸣宇举步,向尤一山迫去。 他每移一步,众人固然感到紧张,大大的替尤一山担心,而最要命的还是尤一山的表现,生似是陆鸣宇的步声,也能伤及他似的,每一下都生出反应。 若然如此,双方只须一接战,尤一山根本没有抗拒之九因为他在气势上,斗志上,都崩溃在末当真接战以前了。这等可悲的情势,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以任何人都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正当众人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之时,阿烈突然厉声喝道:“等一等。” 人随声动,倏然间已落在战圈旁边。 陆鸣宇如果继续迫进,势必要分心防范阿烈,这么一来,功力大受影响,可能反而招致意外。 因此他退开数步,转眼向阿烈望去,冷冷道:“什么事?” 别的人可真是打心中欣幸阿烈出头打岔,也唯有他的年纪和身份,可以不管江湖规矩的那一套。 阿烈道:“尤长老果然不是你的敌手,这场架何必再打。” 陆鸣宇一怔,道:“这是什么话?” 阿烈道: “我虽然不知道人魔沙天桓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以我想来,他除非碰上敌人,也不大愿意轻易出马的,是也不是?” 封乾接口: “你错了,家师向来以喜怒行事,不欢之时,那怕是个残废之人挡住去路,也给杀死,毫无怜悯。” 陆鸣宇道:“是呀!要不如何能够称为人魔?” 阿烈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一定不能成为天下第一的人物。” 陆鸣字道:“查公子你别忘了‘血羽檄’之事,试问那些遭遇横死之儿何尝是你的敌手?” 阿烈厉声道:“我有满门血海之仇,你有么?” 陆鸣宇应道: “仇恨只不过是发生过之事而已,我们却有一种没来由的仇恨,对世上之人,都看不顺眼。” 他们说的虽是歪理,却足以自圆其说,阿烈怔了下,道:“你们师徒都是如此憎恨世人么?” 封乾道: “正是,我们喜欢暴力、流血,像那两个和尚的申吟悲号,便是世间至为悦耳的仙乐了。” 阿烈道:“既然如此,我倒明白了。” 斑青云徐徐道:“查公子,你明白什么?” 阿烈道:“他们都是豺狼,毫无人性,谁能杀死他们,就是做了莫大的好事。” 陆鸣宇冷冷笑道: “本来我们也不屑于与你多辩,但由于你本身的行为,亦是如此,所以本人不得不说几句,照你的道理引伸而言,任何人杀了你,也是做好事了,对不对?因为你也是残杀无力反抗之人呀!” 阿烈怒道: “谁与你们一样,至少我的杀人,有固定的对象,但你们以世上之人为肆暴快意的目标,可差得远啦!” 斑青云松一口气,忖道:“幸而他是明白事理之人,现在我不必担心他会与封乾这一帮联合了。” 阿烈不再理睬对方,转眼向尤一山道:“请过来一下。” 说时,向墙边行去。 尤一山迟疑一下,便跟了去。 院墙的那边,传来刺耳惊心的申吟声。 阿烈跃了过去,尤一山也翻过墙头。 但见阿烈迅即从怀中掏出一些什么物事,分别塞在不嗔不尘二僧口中。 转眼之间,两人的申吟声一齐停歇。 院墙那边的高青云和封乾,已成了对峙之势。他们的出手,只是时间问题,决计不可能避免。因此,这时形势十分紧张,所以武林各家派之人,不论身份多高,名望多大。 但由于高青云是代表“逍遥老人”出战,事在整个武林的气运,因此,人人都瞪大眼睛,等候命运的安排。 封乾的气势突然减弱了许多,高青云发现了这一点,焉肯错过?顿时大喝一声,宝刀出鞘,迅疾攻去。 他的喝声宛如响雷,宝刀有如闪电。人刀合一,向敌人卷扫,威厉之处,直是山摇地动,无坚不摧。 封乾一抖手,打袖中抖出一支金色的奇形兵刃,一头是人的手掌,五指微曲,柄长约是两尺。 他挥动金手封架,但听“铮锵”连声,火花进发。 这两人以奇快无匹的身法,眨眼间已攻了七八招。封乾功力之强,实在使人惊心动魄。 因为他在高青云这一轮急攻之下,脚下居然寸步不移。 要知他气势忽弱,已证明他心神分散,被外间的环境影响,而这时高青云乘隙抢攻,气势方面,自然而然又增强许多。 在这等此消彼长的情形下,加上高青云是主动攻击,照理说纵然不能立毙敌人,但将敌人迫退几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封乾既然寸步不移,可见得他功力之强,实在远超过高青云了。 这时候高青云徒劳无功,业已退开六七步,伺机再卷土重来。 在场的行家们,无不心中有数,晓得高青云与封乾相比之下,功力悬殊,换言之,高青云必败无疑。 因此他们心中又忧虑,又着急,没有人想像得到,今日的场面将是怎生样子结束? 陆鸣宇皱起眉头,道:“高青云你尚非本人敌手,如何配与家师兄拼斗?” 斑青云道:“封乾的武功诚然高明,但说到你,哼!哼!你还差得远呢!” 他发现对方皱眉的表情,显然另有原因,当下忖道: “莫非他感到那儿不妥,这正与封乾刚才气势忽弱的情形相似,这中间一定有关连,但这是何缘故呢?”正寻思之际,忽听一山大师说道: “阿弥陀佛,敝师弟们幸得高人解救,已月兑离无边苦海了。” 封乾仰天冷笑,道:“胡说八道。” 陆鸣宇道:“他们一定已经毙命,不然的话,连点穴也止不住他们的申吟。” 一山大师看不见隔墙的情形,是以真不敢说话。 封乾眼睛一亮: “是啊!查思烈到那边去了,那个不嗔和尚,正是参与屠杀他化血门查家之人,说不定是让他给宰了,哈!炳!……” 话声方歇,便见两条人影跃上墙头,所有的目光住那边望去,全都愣了,这些人当中,也包括陆封二人在内。 原来现身墙头之人,正是不嗔和不尘,他们俱被封乾的毒气剑,残毁了肢体,是以这刻看起来很可怕。 不嗔和不尘在墙头上,站得并不很稳。但他们既能跃上墙项,可见得毒力已消,只是由于受创深矩,流血不少,才会呈现这等虚弱现象而已,而目下最令人关心注意的,正是“毒力已消”这一点。 一山大师高诵一声佛号,道:“两位师弟,现下觉得怎样了?” 不嗔道:“多劳师兄关注,小弟等已无大碍。” 一山大师点点头,有点激动地道:“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封乾忍不住插口问道:“是不是查思烈那小子,出手救了你们。”” 不尘和尚瞪他一眼,道:“人家可以当上大侠之名而无愧,你们才是小子。” 封乾厉声道:“是不是他出的手?” 不嗔大师道:“当然是他了。” 封乾愣一下,转眼向陆鸣宇望去,沉声道:“这小子当真有过人之能,咱们不可小觑了他。” 陆鸣宇道:“此子对药物之道,真有一手,小弟曾经拿齐唯我的神丹给他服下,但他居然行若无事。” 封乾哦了一声,道:“老齐若是得知,非活活气死不可了。” 陆鸣宇道:“查家小子至今尚不露面,只怕已经死掉啦!” 当然这句话无人相信,同时也知道陆鸣宇自己亦不曾作此想。说此话的用意,不过是激他回答而已。 丙然一道人影跃上墙头,朗声道:“陆鸣宇,你放一万个心。我死不了。” 众人看时,只见他英姿讽讽,面如冠玉,真是好一表人才,而且有一种诚厚纯朴的味道,使人生出敬爱之心。 这并不是阿烈突然长得漂亮了,而是众人的心情,大大转变了的关系。因为阿烈出手救了不嗔不尘,这证明他虽然口口声声要诛杀七大门派之人,以报灭门血仇,但事实上他的心软肠热,并非冷酷残毒之辈。 这一来阿烈与七大门派间的深仇怨毒,似乎并不是最最可怕。反而封陆二人,方是天下之患。 大家的心情一宽一紧,顿时影响了观感,发觉阿烈竟是这般英俊侠义,不禁油然而生敬重之心。 封乾眼下已把阿烈当作第一敌手,是以对他的一切,都加以密切注意,不敢轻易放过。 当下付道:“他半响没作响,在墙壁那边,为知捣什么鬼?” 疑念一生,便要弄个明白。 但见阿烈已飘落地上,靠近武当派的何玄叔。由此可知他对“七大门派”之人,还是含有敌意。 封乾道:“查思烈,你可是精通药物之道?” 阿烈耸耸肩,道:“花草之性,略识一二。” 封乾道:“你用什么药物,解去我剑上之毒?” 阿烈道:“我用……” 斑青云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阿烈问道:“高兄有何见教?” 斑青云嘿嘿一笑,道: “查公子,这些家伙没有一个安着好心眼,他如今不耻下问,定必包藏祸心。你最好不必作答,就算非回答不可,也别太爽快。” 阿烈道:“哦!可以开个条件,对不对?” 斑青云道:“妙极了,开个条件最好。” 陆鸣宇冷笑道:“高青云,你的卑鄙远超过我想像之外。” 斑青云道:“岂敢,我若是把你们当人看待,岂不是辱没了天下之人?” 封乾接口道:“查思烈,咱们谈咱们的。” 阿烈道:“你们间的谈话,表面上可能只涉及咱们,但事实上却与别人有关,例如我若把解毒之法说出,你或可把剑上之毒更改,以致无人能救。” 封乾冷冷的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拉倒。” 阿烈道:“拉倒就拉倒,难道我有损失不成?” 斑青云忙道:“那也不必这么决裂。” 封乾道:“你为何着急了?” 斑青云道:“我在替你们做和事佬呀!” 他这刻拿出“刺客”的身分,而不是当作逍遥老人的代表,说话可软可硬,教人直奈何他不得。 阿烈接口道:“高兄,你代我开个条件吧?” 斑青云道:“不好,不好……” 阿烈讶道:“我以为你一定愿意的。” 斑青云道: “不是不愿意,而是生怕便宜了他们。因为我开出的条件,在他们来说,简直是毫无损失可言。” 阿烈道:“原来如此,那么……” 封乾插口道:“你们用不着扯来缠去,究竟有什么条件,决说出来。”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高手们,无不知道双方在这一场暗斗之中,已分出了胜败。败的一方是封乾,因为他已屈服在阿烈的神通之下。也可说是高青云的机智和巧辩妙词,把他引入彀中。 阿烈顺水推舟,道:“高兄就说无妨。” 斑青云考虑了一下,才道:“我只想知道,你这一派系之中,可有认识当年化血门查家大公于的人没有?” 众人听?,无不错愕,就连封陆二人,也愣住了。 陆鸣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斑青云道:“我总不会指你是杀死查大公子的人吧?认识与否,一言立决,何须张惶反问?” 封乾冷冷道:“有,有一个人认识查若云。” 斑青云熟视他有顷,徐徐道:“一定是你无疑。” 封乾傲然道:“是又如何?” 斑青云道:“你与查大公子既认识,甚且可以算得是朋友,为何对他的困厄,竟不置理?” 封乾道:“何以见得我与他是朋友?” 斑青云道“我当然不证明啦!但暂时不提出来。” 封乾道:“这话岂不是放屁?” 斑青云毫不动气,徐徐道: “本人追查这个隐密,起初并不是因为与查家有任何交情瓜葛,而是由于逍遥老人前辈无意中说过一句话,所以引起了兴趣。” 他一扯到逍遥老人,大家的兴趣就更浓厚了。 只听高青云又道: “逍遥老人在十年以前。曾经很感慨的说,他本以为‘人魔’公案,尚有化血门查家可以出头。谁知查家忽罹浩劫,使他竟有失算之憾,他老人家这句无心感叹,竟深印我脑中,在下认为至少有两点意义,一是化血门查家心目中,本非邪恶之辈,甚且尚可为正义之事伸手。第二既然他老人家曾作此想,难道人魔沙天桓曾想不到么?因此查家之祸,与沙天桓一派,极可能会有关联。” 封乾不在乎地笑一下,道: “你不外想把查思烈拉下水而已,但我告诉你,你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心机,反正我收拾了你之后,就对付他。” 斑青云道: “本人只是就事论事,你可问问查公子,我有没有讲过他出手帮忙?现在把话说回来,当日我心中既有了怀疑,便一直留心查究,直到最近,才查悉沙天桓的一个门人曾与查大公子结交,帮他出各种主意,甚至代他出手,盗走各门派的宝物,总而言之,查大公子的树敌,几乎是这个时时蒙住面孔之人一手造成。” 阿烈插口道:“高兄,你能证明那蒙面人就是封乾么?” 斑青云道: “不错,刚刚梁大叔已递过暗号给我,他是令尊当年贴一身仆徒,自然认得出此人的举止和口音。” 封乾眉头一皱,阴毒的目光,向墙头屋顶搜索。 阿烈提高声音,道: “封乾,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敢把真情和盘托出?总之我先答应你,假如你值得我动手,我也不会与高兄联手围攻于你。” 封乾内心中唯一的忌惮,就是高、查两人联手之事。目下一听他当众答允不作此举,顿时大为安心。 他点点头,道: “不错,查若云受我影响颇大,但老实说,他的本性也不太好,否则也不会弄得天怨人怒了。” 这话显然是很中肯的批评,连阿烈也不愿为他的亡父作偏袒的辩护。不过在阿烈来说,他的复仇矛头,起码可以坚决的指向一个仇人了。 一山大师朗声诵佛号,道: “查公子竟是如此正直仁侠之士,老衲衷心顶礼钦赞。关于敝派涉及公子家门大祸一节,老衲定必有所处断,以慰公子之心。” 他乃是少林寺辈份极尊之人,地位比之一般门派的掌门人,只高不低。因此,他这么一说,等如代表少林向阿烈认错道歉。至于以后如何处理,那又是另一回事。至少在目前,阿烈这口气已稍稍抒吐了。 第二十九章 要知七大门派联合追缉阿烈之举,起因系“血羽檄”出现,各派伤亡了不少人,是以大家急谋对策。 所以在这等情况之下,一山大师的道歉,意义更为重大。 阿烈自然省得,当下道: “在下深信大师必能秉公处理,目前在下须得全力对付封乾,恕我不能分心酬对了。” 封乾仰天冷笑,道: “查思烈,你有多大气候,竟敢人前夸口。哼!哼!莫说是你,就算是查若云复生,这刻也非我敌手,你信不信?” 阿烈道: “也许不假,因为你比他多练了十七年之久。如若先父继续修习武功,你活一百岁也不行。” 陆鸣宇插口道:“狂妄之徒,竟敢信口雌黄,真真可笑。” 阿烈道: “你懂个屁,据说你的武功除了内功是得自人魔一脉之外,其他的功夫,大部分得自丐帮……” 陆鸣宇道:“是又如何?” 阿烈道: “人魔沙天桓得到魔教真传,固然足以傲视宇内,纵横天下。可是他却碰不过‘三大奇功’。” 陆鸣宇道: “这样说来,你化血门查家的武功,竟是三大奇功之一了?” 阿烈道: “不错,若非如此,寒家的技艺,怎会被逍遥老人看得上眼?” 封乾的神情不但没变,反而泛起了安慰之色,道: “这样说来,你已练成了化血真经的武功绝艺了?” 阿烈道: “练是练过,但武功之道,源深浩瀚,不敢夸称‘练成”,但对付你的话,谅也不成问题。” 封乾道:“好,空言无益,咱们手底见个真章便是。” 斑青云鉴言察色,心知其中有点不妥,不然的话,封乾绝对不会反而露出宽慰之色。 可是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漏洞。 他深怕双方一动手。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坐下喝道: “等一等,封乾,我且问你你不是打算与查公子和我逐个拼斗?” 封乾真怕他变卦,要改为联手对付自己,忙道: “是的,若是公平敌对,虽死无怨。” 斑青云道:“使得,但我须得与查公子说明白,同时请少林一山大师、武当风火双剑,作为见证……” 他移到角落,招手要阿烈及一山大师等人过去。 在角落那边,这五个当代高手,围拢低语。 斑青云道: “诸位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封乾的神色,似乎握了胜算。因此,我想借重一山大师等诸位的渊博见识,查出此人从那一点握了胜算?” 天风剑客程玄道首先道: “他若是得了魔教真传,起码练有一两手至为毒辣,足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绝技,不可不防。”” 斑青云道:“话虽如此,但那究竟是下策。” “如果他有把握获胜,无疑是因为他昔年曾与查大公子交往,获悉不少秘密,心中已有应付之道。” 何玄叔道: “大师此言甚是,这封乾如此把稳,不外是由于他练就了不少破拆化血门武功的手法,同时他又有同归于尽的绝技,是以十分放心大胆。” 斑青云道:“若然如此,查公子的情况就不大妙了。” 阿烈道:“我不怕他……” 程玄道插口道: “还有一点,那就是封乾就火候上计算,认为必然赢得查公子,我们大家都知道,火候造诣,丝毫勉强不得。若是火候不到,即使是克敌手法,也无法收效。” 一山大师恍然大悟,道: “是了,封乾固然一方面得悉化血门的许多秘传手法,有了破解之道。另一方面,由于武功上的制克,所以他已练有一套足以凌厉击杀敌人的手法,而这一路手法,不是魔教武功。” 他停顿一下,又道: “这正可以解释陆鸣宇创立极乐教的原因。相信除了陆鸣宇是这等邪恶天性之人的原故外,还有就是他们要参考各家的武功,另创一套手法,以便万一当他魔教武功,被人所克之时,尚有反击之力。” 这些一流高手们,略略一谈,就找出许多惊人道理。 斑青云道: “大师的观测,洞瞩一切,决不会错了。现在问题是如何方能抵消他的优势,找出他的弱点?” 阿烈道:“我想我有法子对付他。” 斑青云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务须小心。”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法子可以帮忙阿烈,纵然有些绝招,能够奏效,但在目前的情势中,岂有时间传授和修习? 因此,当阿烈步出战场之际,高青云等人,都不禁忧形于色。他们实在太耽心了,所以无法掩饰。因此,不但对方两名大敌觉察,连各门派的人,也无不看得一清二楚。 心知必是阿烈情况不妥,是以亦都替阿烈担心起来。 陆鸣宇迅即退开,往高青云那边凑去。高青云亦往那边凄,两人相距六七尺,才站定脚步 他们的心意都相同,生伯对方到时插手,所以互相监视。 封乾眼见阿烈提刀直来,不敢怠慢,亮出奇门兵刃“金魔手”,双目如笔,凌厉地注视敌人。 阿烈的神态沉稳中又十分潇洒,衬起他英俊挺拔的面貌体态,真是丰神朗澈,令人心折爱慕。 封乾则是阴险狠毒,另有一番气概。 虽然他不是令人爱慕的那一类型。可是仍然能使人留下深刻无比的印象。因为他的阴险之气,也是当世罕见,极是惊人 双方凑到切近,阿烈潇洒地绕圈而行。 封乾在这刹时间,抢快了一线,往左转去。顿时变成他绕行,而阿烈守在核心的形势。换言之,他已抢占了攻击的主动形势。 众人见他如此厉害,着着抢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忽见阿烈的形貌风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剧烈转变。 罢才是丰姿俊逸,潇洒飘逸。但如今却怒发冲冠,形象威猛。那一种凛凛的威仪,真是难以描述。 他在弹指之间,宛如月兑胎换骨,忽然变了一个人。这一下莫说众人惊诧不解,即使是身在局中,专心一志对付阿烈的封乾,亦感到一怔。 阿烈蓄势待发,这刻对方心神波动,顿时生出感应,大喝-声,响如霹雷,提刀猛劈,快逾掣电。 他的喝声刀势,都与他的神态完全配合。 这一击之咸,难以言宣。 封乾的“金魔手”起处,架是架住了敌刀,但身子却震得往后直退。而阿烈第二刀又至,仍然凌厉得有如轰雷掣电。封乾迫不得已施展移形换位身法,迅快躲闪,看来甚是狼狈。 全场之人,眼见阿烈如此厉害高明,都不禁色然而喜。 封乾继续拆解敌刀,一连五六招过夫,他已退到院墙边,再无可退。许多人都高声喝采,因为这等情况,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阿烈心怀血海之仇,刀挟风雷之气,力攻敌人,一丝儿不肯放松。 封乾又勉强挡拆了三招,看看实在不妙,突然厉啸一声,“金魔手”改变招式,反守为攻。 但见他一起手就是少林神手的架式,紧接着连环反击,招出不离少林、武当等派的路数,气象迥异昔时。 这些招式,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别具威力,马上把阿烈的凌厉攻势阻止。而且由于他功深力厚,火候老道。 阿烈如若与他硬拼,便略逊色了。 不到三十招,封乾着着争先,屡用硬拼手法,竟把阿烈迫退老远,恢复了最初开始时的位置。 陆鸣宇仰天笑道: “查思烈有多大气候,竟敢与我师兄为敌。他的结局,不外是溅血当场而已。” 斑青云道: “你别得意,那封乾现下是靠别的家派的武功混日子,等到他技穷之时,哼……哼……” 陆鸣宇道:“算你有点眼力,可惜为时已晚啦!” 斑青云正要回答,话已到了舌尖,却打个转咽回月复中。他想说的是:封、陆二人孤势单,若然一众高手激于义愤,齐齐出手的话,他们两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这番话却使他突然想到相反的方面,不禁骇然咽住。 原来他忽然想到己方的人多势众,只不过表面如此,骨子里大成疑问。因为在场的高手中,究有多少已经加入极乐教,谁也不知。因为可能陆鸣宇一声令下,这些已经加入极乐教之人,都公开反戈,这乱子就大了。 这正是陆鸣宇为何在许多名家高手包围之下,仍然不惧的真正原因了。高青云一想到这里,顿时额泌热汗。 这时候封乾、阿烈二人之战,阿烈显然已落了下风。 斑青云忧心如焚,转眼向四下之人望去。忽见武当天风剑客程玄道正向自己使眼色,接着听到他的传声,恰是说出他刚才想到的危险情势。 程玄道也没有解决方法,高青云急得转眼乱瞧,忽见西面墙头,赫然站着。鬼厌神憎”曾老三。 他心头灵光一现,隐隐若有所悟,感到似乎有一个解决的方法,系于曾老三身上。 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阿烈在“金魔手”的凌厉攻势下,有如处身于惊涛骇浪之中,随时随地都会丧命,教人不胜替他担心。 但他本人却不屈不挠地专心应付,心灵中没有丝毫喜怒哀乐,一味见招拆招,该躲则躲。 以阿烈来说,他力敌封乾这等高手,最吃亏的还是经验不足,是以应变之际,住往发生“失机”情事。 幸而他犯的都不是致命的过失,是以一直有惊无险两人看看已拼了八十招以上,封乾忽然手法一变,放弃了长江大河般的攻击手法,招式猛然缓慢下来。 阿烈不但不能趁他慢下之时,改守为攻。 反而还得跟他放慢,逐招比划。 这么一来,双方除了较量招式间的精微奥妙之外,还须拼斗内力,半点儿不能取巧。 但见封乾一连使出“香象渡河。、“麻姑献寿”、“电绕枢庭”、“双飞燕”等各派绝招。 阿烈仍然以化血门的武功应敌,相形之下,大为见拙。 他已被对方之四招,迫得退了六七步之多,看来最多不过是五招之内,便可分出胜负了。 东墙这边传出一声抑制的尖叫,乃是女子口音,高青云转眼望去,但见欧阳菁掩面发抖,不敢再观看战场。 他见到了她,猛可记起另一个女子,顿时把苦思之结解开了。 不过他现下仍然无能为力,如果阿烈不能反败为胜的话,一切都是枉然。 他定睛向战场中望去,阿烈忙又拆解了敌人一招,后退之时,脚下已有点踉跄。 斑青云忍不住大叫道: “查公子,你但须放手杀死封乾,其余之事,包在我身上。” 在场之人,都听得莫名其妙。 可是阿烈精神陡振,突然间一侧身,硬是让敌人的“金魔手”在肩上戳了一下。但他不但没有负伤倒下,反而挥刀如电,气势如虹,一招“犁庭扫穴”,刀锋砍中封乾的左腿。 这一刀虽然不是着实砍中,可是封乾伤势不轻,鲜血直冒。人也打个踉跄,退了三步才站得稳。 不过他站稳与否,对大局已无关重要。因为阿烈已如影随形般移上前,距他只有三四尺。这时阿烈长刀一挥,定可再伤敌人。然而东墙上有人大喝,道:“查思烈,瞧这是什么?” 没有人忍得住不向那边望去。一看之下,都为之失色。原来一个人抓住欧阳菁的后心,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搁在她咽喉处。此人竟是人人皆识的许太平,他乃是此道中的老手,是以任何人都晓得无法插手救援。许太平不必多说,大家都知道他是以欧阳菁的性命,威胁阿烈不得向封乾下手。这样说来,许太平乃是极乐教之人,殆无疑问。 青龙会的二当家倪祖望怒喝道:“老三,你干什么?” 许太平狞笑一声,道: “二哥,小弟对不起你们、但目下一发不可收拾,你还是去劝查思烈吧!” 阿烈真是愣了,要他放过封乾这个罪魁祸首么?莫说愤恨难消,同时也得考虑到以后的问题。 要知他本来赢不得封乾,全靠智珠在握,一上来就迫击敌人绝艺,接着苦苦支撑,直到封乾已习惯了这种打法,忘记阿烈护身的“金丹神功’,才突然硬挨一记,杀伤敌人。 这等战术,只能运用一次。如果封乾今日不死,那么他不但无法再杀封乾,反而将会死在封乾手底。 然而欧阳菁是他在当世间的红颜知己,她的死,阿烈岂能不管? 阿烈心中方寸大乱,耳边突然听到高青云传声道: “查公子,你须得马上拿下封乾,才有讲价还价的机会。如若不然,封乾略略恢复,你就不易控制场面了。” 阿烈一想,这是道理,如果到失去讲价资格之时,十个欧阳菁,也一样送了性命。 于是马上下了最大决心。 他不理许太平,厉声喝道:“封乾,丢下手中兵刃。” 封乾感觉得出他森厉的杀机,晓得如若不听他之言,非当场被杀死不可,当下只好依言丢下手中兵刃。 阿烈迫前一步,道:“转过身子。” 封乾已无还手之力,同时又想到目前虽然许太平已拿欧阳菁为人质,但性命终究是自己的,岂可拿来开玩笑?当下只好依言转过身躯。 阿烈长刀再递出尺许,顶住他的后心要害。这才回头向许太平望去,虎目中射出凌厉的仇恨光芒。 他道:“许太平,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太平道: “在下说来惭愧,为了保存封老大的性命,不得不公开叛出青龙会,你如若放了我们老大,我就放了欧阳菁姑娘。” 阿烈道: “封乾等于是加害我查家满门的主凶,其余的人,最多不过是帮凶而已,你当知我对他何等仇恨。” 许太平道: “在下省得,但人死不能复生,如若欧阳管小姐也丧命黄泉,你便如何?” 欧阳菁突然叫道: “阿烈,别管我,快点杀死封乾。我不怕死……” 许太平道: “姑娘闭口,天下间谁不怕死,也许你还年轻,想得不多而已。” 欧阳菁高声道:‘我就是不怕,我这刻苦然死了,比活着还有意思。” 许太平道:“真真胡说八道……” 欧阳菁道:“你懂什么?” 许太平道:“我再不懂,也晓得好死不如歹活。” 欧阳菁被他一激,高声道: “我这刻若然被杀,我就在他心上永远活着,他将会一辈子深切地想念我,但如若我不死,说不定那一天吵一架,就各走各路……” 许太平都听得呆了,像她这等“纯感情”的道理,他们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可是他们对此也不陌生,因为其中许多人,年轻之时,都有过这等不顾死活的想法。在那时候,他们对“死亡”的观念,十分淡薄。 阿烈自然是最感动的一个,可是自从他们讨论到“怕死”的问题,他就恍惚如有所悟,似乎有一条路可走。 陆鸣宇沉声道:“许供奉,不必与这女孩子多说了。” 许太平道:“是。” 陆鸣宇又道:“查思烈,我可等得不耐烦啦!” 斑青云沉声道: “闭口,现下主角还不是你。如果封乾不说话,就归许太平发言。” 陆鸣宇恨恨地瞪他一眼,道: “姓高的,咱们这笔帐,早晚要算个清楚。” 斑青云道:“欢迎之至。” 那边许太平果然高声道: “查思烈,你爽爽快快说一声,怎么样?” 阿烈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徐徐转眼,向四下之人望去。 镑门派的高手,在火炬的强烈光线之下,连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但见人人都十分紧张,等侯最后的结局。 阿烈忖道: “这些人之中,如果有十个八个是极乐教之人,混战起来,仍然是个胜败末卜的局面……” 他在天风剑客程玄道、一山大师等人的面上,看出他们对此十分忧虑。 此外,他也看见了鬼厌神憎曾老三,这个世间著名的大厌物,急得直搓手,显然连他也想不出两全之道。 阿烈叹口气,道:“许太平,你这一手,遗祸之烈,你一定想像不出来。” 许太平道:“这是题外之言。” 阿烈道: “你迫我把一个混世魔王放了,等他复原之后,再行出山为恶,我也将有心无力,你可知道?” 许太平道:“我不管这个。”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这话说得真是多余,你就算不能赢得我们封老大,至少尚有一拼之力。下次你们还可公平决战。” 阿烈道: “他的功力造诣,胜我甚多。下次他决不会再中我之计,是以我永远没有可胜之机了。” 陆鸣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别婆婆妈妈的行不行?” 斑青云怒道: “陆鸣宇,你先与本人决一死战,如若赢了本人手中之刀,你尽避罗嗦插口。如若不敢出于决战,就闭上你的臭嘴。” 陆鸣宇也怒道:“高青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斑青云踏两步,挥刀招他道:“来来,咱们先拼一场也好。” 要知高青云机警无比,对阿烈的为人。也颇有认识,晓得阿烈不是迟疑不决之人。 尤其是今日的局势,说简单也很简单,只须放了封乾,换回欧阳菁,其他的问题,可以留待日后才伤脑筋。 因此,他深信阿烈这刻的迟疑不决,必定大有缘故,而显然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便多作考虑。 笔此高青云才表现得那么强悍桀骜,迫得陆鸣宇非挺身应战不可。这么一来,阿烈固然争取到时间,得以详加考虑,而在商青云而言,若能一鼓作气,击杀了陆鸣宇,也是太快人心之事。 陆鸣宇那么阴险多诈之人,这刻也挂不住,非出手不可。他当然也盘算过,自己如果杀死高青云的话,就等如少去一半的顾忌。 他颔首道: “好,本人愿意拿性命与高青云你赌一睹,但你可得交待清楚,别让旁人插手才好。” 斑青云朗声向在场镑家派的名家高手,打过招呼。假如人都不反对,这一场生死之斗会马上举行。 突然一个人朗声道:“高大侠且慢,在下有个不情之求……” 斑青云和全场之人,都向发话之人望去。 但见此人是个高白瘦削的中年丐帮,手提铁棒,左手握着一只尺许长的短钩,腰间挂着三个朱红色葫芦。 这等打扮,人人一望而知乃是丐帮著名四大高手之一的“黄三毒”,因为他腰间的三只葫芦,就是三种毒物。 斑青云换上客气的口吻,道:“黄长老有何见教?” 黄三毒道: “在下刚才赶到,听说敝派有帮主陆鸣宇夸称,要独诛敝帮的几个人,是以上来,说几句话……” 陆鸣宇冷冷道: “若然只是说话,那就省点气力。本人不高兴在嘴巴上比较功夫的。” 黄三毒不理他,迳向高青云道: “陆鸣宇既然曾是敝帮之人,如今得罪了天下,恶孽如山,都感到罪在敝帮,不能卸责。因此之故,在下大胆耽误高大侠一下,务请让在下先上,搏杀这个恶徒。” 陆鸣宇道:“嘿!凭你也配?” 斑青云念头连转,刹时间已估计出黄三毒虽然名震武林甚久,并且还有毒物绝技,但若然与陆鸣宇拼斗,只怕还是差了一筹。假如让他上阵,只不过白白添一冤魂,于事无益。 然而当着天下各家派这么多的名家高手,黄三毒乃是有身份名望之人,有些话实在不便说出相劝。 他沉吟一下,才道: “黄长老心中的愤慨,在下岂有不知,只是目下陆鸣宇这宗公案,牵涉及天下各家派,并非仅仅是贵帮之事,因此……” 黄三毒坚持道: “高大侠务须让在下先出手,如若不行,才始劳你的大驾。” 他这么一说,高青云也就不便再劝了。 黄三毒刷地跃落院中,身形捷如飞鸟,单是这一手轻功,已可见出他武功造诣极深,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而这时丐帮方面,也陆续有高手现身,诸如魔杖尤一山、撼山杖赵大刚等,都围过来观战。 陆鸣字哈哈一笑,道:“尤、赵两位何不一齐落场?” 尤一山赵大刚都不作声,黄三毒道: “陆鸣宇,咱们今日须得在这儿抡拳动手,实是一大憾事。” 陆鸣宇道:“废话说完没有?” 他口中之言,虽然好像是很轻敌,根不耐烦。其实他目光如笔,注定对方,半点儿也没有放松。 黄三毒道: “我只想问你一句,本帮虽然是乞丐组织,但你贵为帮主,一切已月兑出‘乞丐’的范围,权势财富均有,衣冠也光鲜体面。尤其是在江湖上,甚受敬重。人生至此,尚复何憾?为何你要另组极乐教?做出残毒天下,令人不齿之事?” 陆鸣宇冷冷道: “区区一个丐帮帮主,有什么了不起?我做了这么多年,已经烦厌透顶,可以说是毫无乐趣可言。只有你们才以为很了不起。” 黄三毒不怒反笑,徐徐道: “就算陆鸣宇你对本帮帮主大位,觉得一点也不希罕。但记得这十多年来,你为了要获得我等拥戴,以便得登大位,可也着实花了不少心血气力,也经历许多艰难,对也不对?” 陆鸣宇道: “当年的目的,是要当上帮主,所以我就算付出更多的心力,亦不稀罕。” 黄三毒道: “但你如今却弃如敝履,难道一点也不忆念昔日的缔造艰难么?” 第三十章 陆鸣宇傲然道:“没有什么值得忆念的。” 黄三毒耸肩,道: “那就没得说了,但在下却要提醒你一句,关于你今日所做出的惊人结果,我早就猜到了几成,你信也不信?” 陆鸣宇道: “你大概想藉此惊人之论,以提高你的声望,假如丐帮还有选举帮主的机会时,你便可以继承此位了,是么?” 黄三毒道: “若然获得这等作用,我决不反对。不过事实上我倒不暇想及这一点。你可知道昔年在长老会议上,我为何是反对你当选的一个?” 陆鸣宇引起了兴趣,道:“你不妨说来听听。” 黄三毒转向四下的武林名家高手,向大家抱拳道: “对不起,我等谈起一些私人的琐事,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望众位前辈朋友见谅。” 一山大师立刻道:“不妨事,黄长老请说下去。” 黄三毒道: “敝帮帮主是由长老会议选出来的,这个会议,也有免职之权,但历代以来,只有今日,才不幸用上这种权力……” 他磋叹一声,继续是半向众人,半向陆鸣宇地说道: “凡是被认为有资格当选帮主之人,照例受到通知,不参加会议。而在会议中一切经过详情,所有长老都立誓不得泄露,此所以陆鸣宇他可能到今日,方始得知我是反对之人。” 陆鸣宇道:“不错,你说下去。” 黄三毒道: “这就是长老会议须得保持秘密的原故了,因为如果你知道我曾是反对之人,日后为本帮做事时,你可能心有顾忌与芥蒂,以致因私误公。事实证明,自你当选帮主之后,开始的几年,我一度是你的最得力之人,但后来因帮中各种事情而使我一直奔波在外,既不得日夕与你接近,复又无暇进修武功。这大概就是你胆敢夸口独斗我们的道理了……” 他歇一下,又道: “但这些都不去管它了,说到那次我反对你的理由,却是因为我看出你性格上有一种毁灭的冲动,并且非常强烈……” 陆鸣宇道:“胡说,这话有何根据?” 黄三毒道: “就是没有正确的根据。所以我在会议上所持的反对理由,只能说你太年轻,不应负此重任。” 他向四下望了一眼,又道: “那时候我们都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可是我们自八九岁起,就流浪江湖,阅世极深,二十多岁时、已经完全成熟,所以我这个理由,都不获别人认可,于是你顺利地当选帮主了。” 程玄道感慨地道: “不错,有时候往往是有口难言,黄长老既然举不出有力的证据,以证明陆鸣宇的心理异于常人,当然不获别人认可。” 黄三毒道: “我们年轻时,常在一起练功,一起游戏。其时我发现他有一个怪癖,就是喜欢把辛苦造好的东西弄毁。有好多次,他在海边沙滩上,利用种种巧妙方法,制造一所小小的房屋或堡垒等,当他建造之时那种热城专注,使人不得不赞美。但造好之后,他总是一脚踏毁,然后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冷酷的快意。” 他说到这里,四下之人,都觉得有点道理。 黄三毒又道: “除此之外,他有时会在一些美丽悦目花朵、小鸟或蝴蝶等物事上,表现出他的残酷,他毫不留情的加以催毁,面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陆鸣字不耐地道: “这证明了什么?这儿可没有心软如棉的女孩子。” 黄三毒道: “这与心地软硬完全无关,凡是保存一切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乃是一个人的高贵德性。你若是缺乏这种高贵的德性,如何能做好一帮之主?” 斑青云道: “这样说来,他后来建立极乐教,躁踊女子,荼毒各派高手,正是他早期那些冷酷下流的行为的扩展而已。” 黄三毒道: “对,我常年在江湖上混,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些人的确非得折辱摧残别人,自己才可以得到快乐的。” 他缓缓扫瞥众人,又道: “在下费了这一番口舌,目的是请武林前辈同道对敝帮曲予容谅。因为他天性中的邪恶,有时实在是力所不能防止的。” 别人都不便表示意见,高青云朗声道: “从黄长老的话听起来,不问而知,当他厌倦了极乐教的成就之时,也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摧毁了?” 黄三毒道: “当然啦!他连做帮主也会厌倦,那种偷偷模模的邪教,他的兴趣能维持多久?” 阿烈突然插口道: “不,黄长老说错啦!假如继续迫得他非偷偷模模不可时,他不会对极乐教感到厌倦的……” 斑青云道: “可是现下已经变成公开之事,无论如何,这个组织中之人,早晚会受到应得的报应的。” 一山大师诵声佛号,响澈全场,接着用清静安祥的声音道: “古语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误入歧途之人,如果立刻悔悟,改过向善,定可超拔出苦海……” 此言宛如幕鼓晨钟,发人深省。余韵袅袅,在众人心头缭绕。 陆鸣宇仰天冷笑,道:“老和尚休得说教,须知欲海众生,已无可渡之宝筏,呔! 黄三毒,你究竟要不要动手?” 一道人影跃入场中,道:“赵大刚先接你几招。” 他来势急猛,一鼓作气,使人感到他斗志坚强无比,谁也无法从中阻止。黄三毒皱皱眉,只好退开几步。 陆呜宇道:“早就要你们一齐上来,省得麻烦……” 赵大刚手中钢杖一举,顿时气涌如山,须发戟张,厉声道:“叛徒看招。” 呼的一声,猛扫过去。 赵大刚身材雄伟、肩力过人,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威勇异常。是以在武林中有“撼山杖”之称。 这时他含怒出手,气势更是强大。 这一杖扫去,后着变化不多,可是单单是杖上绝强的力道,就够敌人好受的了。 陆鸣宇长剑一挥,剑气凝聚,细如丝缕,霎时间,把敌人的杖风和气势所形成的无限潜力,划破了一线。 他身随剑走,移开数尺。 他这一剑,委实精微奥妙之至,全场之人,都为之惊凛佩服。 但见陆鸣宇目射奇光,隼视着赵大刚。 赵大刚大吼一声,抡杖又扫。 说也奇怪,这一杖初出之际,与第一杖的气势差不多。但直到陆鸣宇出剑疾挑之时,威力已经大减。 说得迟,那时快,陆鸣宇在半闪半挑地让过这一杖之后,已经挥剑欺身后击,刷刷刷一连三剑,杀得赵大刚直退。 这等情况,真像是功力悬殊的对手决斗。众人虽然感到没有道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能不信。 赵大刚面上的怒色,已远不如初入场时那么浓重。 他突然反击一杖,奇妙之极,险险击中陆鸣宇。 斑青云厉声道: “陆鸣宇,你若不是施展蛊术,这一杖就非得受伤不可……” 他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徒然教对方警惕,在对付自己之时,便不会大意施展,乃是有损无益之事。 在赵大刚方面,却没有一点点帮助。 因为他这刻已没法分心去听和想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丙然赵大刚浑如不闻,尤其是陆鸣宇一剑接一剑的向他攻去,着着争先,转眼间已把赵大刚困在一层剑幕中。 黄三毒眼见陆、赵二人,已移到距他六七尺远处,当下一横心,决定出手救援赵大刚。 他心念才转,便见剑光如虹,迎面电射。 原来陆鸣宇突然抢先向他出手。 黄三毒铁杖一挥,封住剑势,右手短钩已递出去。 但他这一招只用上一半,就赶紧撤回。敢情是赵大刚已经横杖扫击,杖势去路,恰好挡住了他的短钩。 陆鸣宇冷笑连声,运剑如风,霎时把他们都罩在剑光之中。不过显然黄三毒的情况,比赵大刚强胜得多。 尤一山刷地跃下场中,喝道:“住手,住手。” 然而陆鸣宇不理他,黄三毒不敢后退,赵大刚则简直没听见。 三道人影兔起鹘落,眨眼间拆了十多招。 猛听赵大刚闷哼一声,身形退出战圈。众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是小肮上挨了陆鸣宇的一脚。 赵大刚一出战圈,黄三毒反而得以退开。 魔杖尤一山跃过去,一把搀住赵大刚,顺手塞了一粒丹药在他口中。 陆鸣宇冷冷道: “省省你的丹药吧,我这一脚,已震碎了他的腑脏,神仙也救不活他。” 话未说完,赵大刚已大口地吐出鲜血,双目欲闭。 阿烈插口道:“赵长老已没得救啦!” 但尤一山仍然抱持着赵大刚,自家也闭起眼睛,好像想用他的热诚友情,帮助赵大刚抵抗“死神”。 黄三毒冷冷道:“万恶叛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杖……” 喝声中一杖扫去,陆鸣宇挥剑招架,杖剑相触,陆鸣宇长剑只不过震动了一下,就化解了杖上力道。 这时两般兵器相触黏住,双方内力涌出,拼将起来。 黄三毒单子持杖,杖长于剑,形势上已吃了亏,因此眨眼之间,他手中钢杖,已经微微偏侧。 可是任何人都晓得,在这等拼斗内功之际,如果一方受到别人暗算,心神一分,马上落败伤亡。 而这黄三毒既有三种活的“毒物”,目下若能施放,则陆鸣宇的形势,无疑是大大不利。 纵然他能及时躲开,但总是受到莫大威胁,他的三种毒虫,名震天下,自然是具有惊人的威力。 但见黄三毒运聚全力,贯注在钢杖上,居然没有任何取用毒物的迹象,众人都感到十分不解。 正相持中,忽听赵大刚发出大口吐血的声音,接着尤一山把赵大刚的尸体,抱到墙边放下。 他曳杖过来,仰天冷笑道: “陆鸣宇,你曾经口发大言,要以一人之力,诛杀我等,现在本人打算出手啦!” 由于他相距尚有丈许,而且姿势架式,都没有马上动手之意,所以即使封乾末被阿烈制住,他也不会立即插手。 斑青云略略松一口气,忖道: “他没有鲁莽出手,便不致于迫得极乐教之人挺身。这正是我们今日面对的难题,如果迫得陆鸣宇过紧,则潜伏在各大门派中的极乐教徒,非挺身出手不可。如果不诛杀他,今日之局,如何能了?” 他转眼望去,但见欧阳菁在许太平手中,动弹不得。玉颈上多了一把刀子,随时随地有喉管被害断之虞。 再看封乾,他虽然在阿烈的刀尖威胁之下,可是假如他功力恢复七八成,这问题便严重无比了。 只因以封乾的武功机智,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绝对可以做到挨上了致命的一刀而逃得性命。 假如他月兑出阿烈刀尖威胁,则他拿了欧阳菁一命,就足以迫使众人自动让路,任得他们逸去。 陆鸣宇和黄三毒尚在拼斗内力,对于尤一山的说话,理都不理。 这种奇异复杂,变幻万端的局势,在场之人,虽曾有许多是经历过无数场面的,也泛起无从把握之感。 黄三毒的钢杖又偏侧了些许,看来败局已定。 但见他左手短钩,吃力地向右手钢杖移过来,不问可知他乃是想把短钩搭在杖上,以便双手一齐发力。 欧阳菁猛然尖叫一声,使得她再度成为全场注意的目标。 许太平道:“别嚷,我又没有伤害你。” 欧阳菁道: “陆鸣宇的鞋子上有专辟蛇蛊毒物的灵药,他分明在等候黄长老施放毒物,大概他已有把握在黄长老施展的一刹那,予以致命的一击。” 旁人听了欧阳菁的这话,虽觉有理,但并不惊异,都道是她的家传绝学练就的眼力。 只有阿烈和高青云认为有异,因为欧阳菁对这一门,所知有限。 斑青云立即问道:“如何见得他鞋上有药。” 欧阳菁道: “他拼斗内力之时,鞋上的药气渐渐溅出,相信他是在鞋上做过手脚,须得以内力压挤,药性方出。” 全场之人,都恍然大悟,敢倩陆鸣宇老早就算好如何除去黄三毒,是以故意与他拼斗内力,诱放毒物。 当然,他定然是另外有一种手法,可以趁黄三毒施放蛇虫之时,一下子就制他死命。 一山大师朗声道: “善哉!善哉!陆施主处心积虑,恶毒可怕。贫衲听说昔年人魔一脉,有一种魔功心法,称为‘夺志术’,也是蛊术的一种。能在拼斗内力之际,趁对方一分神,侵入敌方心灵之内,致人死命。” 陆鸣宇目射奇光,注定在黄三毒面上,没有作声。 斑青云忙道: “尤长老,他已使出蛊术,你再不出手帮助黄长老,可就来不及啦!” 尤一山一直顾忌的是“极乐教”的问题,这是因为许太平的出手,有了前车之鉴。 如果他贸然上前,谁知道这一回那个名家高手现出原形,又有谁知道这次会使用什么毒计,挟制大家? 但高青云这么一叫,他看看形势果然不妙,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挥杖上前,从剑杖相交之处,用力疾挑。 他一出手,众人都骇了一跳。 因为他这等拆开双方兵器的手法,定须自信内力强胜过任何一方,始能奏效。 如若他这一杖不能成功,那就惨了。因为正在拼斗的双方,内力如涌,被他从中这一扰乱,马上汇聚起来,向他攻去。 试问以他一身之力,岂能抵拒两大高手的内力? 但见尤一山的长杖到处,“砰”的大响一声,陆黄二人,齐齐震开三步。 陆鸣宇感到难以置信地望着尤一山,直眨眼睛。 尤一山气涌如山,洪声喝道:“陆鸣宇,来吧!” 陆鸣宇冷冷道: “凡是我极乐教之人听着,本人一动手,大家都马上行动,刺杀距离最近之人。” 此令一下,尤一山禁不住退了两步。 斑青云转眼望时,只见全场之人,无不惴惴自危,也无不拿出兵刃,运功戒备。这么一来,究竟谁是极乐教中之人,根本无法分辨得出。 饶是人人戒备,但一旦全面发生战事,至少仍有多数人被暗算死亡。这是因为凡是极乐教之人,莫不是时下高手,他们既然抓破脸皮出手,自然会向有把握杀死之人下手,决计不顾什么同门或老友的情份了。 试想这等情况一旦引起,岂不是武林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 他当机立断,厉声道:“陆鸣宇,你有什么打算?” 陆鸣字淡淡道: “如果你们有意思谈谈条件,那也不妨谈一下。这样好了,我和封师兄、许太平三人暂时撤退,你等不得轻举妄动。” 阿烈怒声道:“别人答应,我也不肯。” 陆鸣宇道:“假如你舍得欧阳菁性命,既管不肯。” 阿烈一怔,转眼向欧阳菁望去。 陆鸣宇喝道:“许太平,准备下手。” 许太平应道:“教主放心。” 他故意把刀子翻扭一下,使锋刃火光闪映,增添几分森寒的杀机。 阿烈果然软化,道: “陆鸣宇,你须得先放过欧阳菁,否则咱们就此拼了。” 陆鸣宇道: “这事还得商量一下,你固然怕我走了之后,违约不放欧阳菁,但我方何尝不妨你毁诺呢!” 阿烈道:“世间不易找到像你这等卑鄙可恶之人,你不必害怕我们。” 陆鸣宇冷冷道:“你嘴巴放干净点,须知那女孩子尚在我们掌握中。” 阿烈也冷冷道: “我就是要骂你这个王八蛋,哼!哼!你如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发誓要把你碎尸万段,方肯干休。” 以他所曾显示的功力,这话可真不是吹牛。 假如陆鸣宇不顾一切的蛮干。 阿烈仍有机会在杀死封乾之后,再出手对付陆鸣宇等。 虽说陆鸣宇尚有不少极乐教的高手,可是另一方面,高青云等人仍能与他手下之人缠斗,牵制这些人力,这样,阿烈就有机会与他决一死战了。这自然是最坏的结果,若是迫到这一步,谁也好不了。 陆鸣宇忿然道:“你以为我不敢下手么?” 局势陡然变得比任何时刻还要紧张,全场之人,无不屏息静气,谁也不敢作声,唯有等待事态发展。 阿烈正要开口,只听封乾说道:“鸣宇,你怎么啦?” 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刻局势实在恶化得太厉害,才会发言。 阿烈厉声道:“你叫他闭住狈嘴,否则我先宰了你。” 封乾缓缓道:“现下我可办不到,除非你让我恢复自由。” 阿烈道: “你复你自由不难,但你先下令放了欧阳菁,这是咱们两人之事,你尽可相信我。” 封乾正要开口,陆鸣宇嘿嘿冷笑,道: “查思烈你弄错了,许太平是本教之人,得听我的命令,这件事你休想从中取巧。” 阿烈道:“封乾,你听见了没有?” 封乾马上道:“许太平,把那女孩子放开。” 许太平一愣,道:“是,是……” 陆鸣宇厉声道:“不许放她。” 许太平又一楞,应道:“是……是……” 他已经无所适从,满面皆是困惑之色。 其实不但是他,连旁观之人,无不大为惊奇,因为这等局面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人意料之外了。 阿烈也生出手忙脚乱之感,厉声道:“许太平,快快放了欧阳菁。” 许太平居然也应道:“是……是……” 封乾高声道:“你无须害伯,万劫丹的毒力,我可为你解。” 陆鸣宇道:“笑话,你又不认识怪医齐唯我。” 封乾冷冷道:“只怕不认识他之人,是你而不是我。” 这话大有文章,陆鸣宇顿时一愣。 封乾又道: “你只见过齐唯我一副相貌,但我却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而且我不防告诉你,他就在此地。” 陆鸣宇道:“这话叫谁相信?” 封乾道: “那也不难证明,第一点,是我命他去找你的,当然他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其次,我可以叫他出来,露出齐唯我的面目。” 陆鸣宇念头电转,最后下个判断,仰天冷笑道: “算了,你还想骗我,真真可笑得紧。” 封乾道: “这是你迫得我非这样做不可,假如我不把齐唯我叫出来,许太平无法去解毒力,定必遵你之令行事。” 他转眼望定左边院墙上,道:“齐唯我,出来吧:“那堵墙上,共有七八个人,其中一人应声跃落院中。 人人都惊愕顾视,但见此人身量顾长,年纪在四五旬之间,乃是峨嵋派的高于吕一灵。 此人在武林中,果然是以医道擅名。 他先转身向墙上和另一边的程一尘、陆一瓢、俞一峰等三位峨嵋名家拱拱手,表示歉意。 然向才转向陆鸣宇道: “陆教主不该与令师兄斗气,本人就是齐唯我,面目虽异,但这个口音,想你必能认得,相信其他曾与本人见过面之人,也能认出。” 他特地转向许太平,问道:“许兄,你可认得么?” 许太平点点头,满面茫然若失之态。 他接着又向陆鸣宇道: “令师兄早年已经说过。陆教主天生是个反覆无信,凶残恶毒之人。为了恐怕一朝令出不行,为你连累败事,特地派我加入极乐教,但给你万劫灵丹,制驭属下。只要你一旦抗命,你藉此而建立的权力,也由此失去。现在你已正如令师兄的算计,从此不再是极乐教主了。” 陆鸣字面色大变,向许太平道: “许太平,只要你答应杀了欧阳菁,查思烈即可杀死封乾。你身上之毒,有我负责。” 大家都向许太平望去,只见他面色变化十分剧烈。 封乾道: “许太平,你如听他之言,我命齐唯我立即下手,马上叫你毒力发作,身受万劫之惨。” 许太平在这两人之间,挣扎不已。 突然厉声道: “罢了罢了,我许太平误入邪教,百般受制。今日最多一死,也得还我一个清白。” 吕一灵冷冷道:“许太平,你这是什么话?” 许太平大惊失色,不敢动弹。 显然他对齐唯我的惧怕,远在陆鸣宇等人之上,甚至连自杀的勇气,也被他轻轻一语,吓得全消。 老于江湖之人,都能明白那许太平如此惧怕吕一灵(即怪医齐唯我)之故,并非因为“怕死”,而是深知齐唯我的手段,能教人受尽痛苦,但又求死不得,是以纵有求死解月兑的决心,仍然害怕之极。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朗朗大笑,响震全场。众人望去。但见发笑的人,竟是化血门的查思烈。 这个英俊少年眼中泛露鄙夷不屑的光芒,向吕……灵道: “齐唯我,你的万劫丹唬唬别人,还有用处,但在我查思烈跟前,却不值一文。” 陆鸣宇巴不得他们火拼,接口道: “这话不算吹牛,他刚才服下一丸,居然全然不起作用。” 阿烈道: “我本人不惧这种毒药,没有什么稀奇。事实上凡是他所制之人,我都能予援手,解除毒力。” 齐唯我道:“胡说八道。” 阿烈道:“假如我当场试验、证明我有抗毒之能,便又如何?” 齐唯我避开这一点,道: “武功之道,深不可测,有等武功练到高深之时,确有抗毒之能。但可惜你没有法子叫别人都像你一般。” 阿烈道: “你说错了,适才封乾的毒剑,曾经伤了两人,据封乾表示,此毒天下无解。可是现在事实摆出来,我已把剑刃上的毒解了。” 齐唯我道:“他剑上之毒,与万劫丹全然不同。” 阿烈道:“你意思是说,万劫丹厉害些,对不对?” 齐唯我充满自信地道:“不错。” 阿烈道:“我服食过万劫丹,目下安然无事,还不算得是证据么?” 齐唯我道: “刚才已经说过,你若练有某种功夫,可以暂时克制此毒,但你终究还会受害的。” 阿烈道:“你不妨当着众人之面,再给我几种毒物尝尝。” 齐唯我阴冷一笑,道:“好极了。” 他马上取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装载的是朱红色的液体。 他道:“这是第一种。” 阿烈道:“我得先请一个人代替我的位置,监视着封乾才行。” 齐唯我道:“假如你毒发身亡,人世间未了之事,也无须介意了。” 阿烈道:“不行。” 他的目光掠瞥全场之人,心想最稳妥的还是高青云,可是他得监视着陆鸣宇,实是不便分心。 别的人包括武当风火双剑在内,都不愿意负起此责,是以没有一个人做声。除非被阿烈点中,那叫做不得已之事。 突然一个平板无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道: “查公子,兄弟为你效劳如何?” 人随声现,但见头上仍然光秃秃的曾老三,现身墙头。 他又发出那令人憎厌的声音,道: “兄弟自知是不自量力,但放眼全场,只有我曾老三是合适人选。” 曾老三的这几句话,不能说是言之无物,然而话声传入众人耳中,没有一个不是觉得乏味欲呕的。 阿烈大声道:“曾三哥来得好,不过你别吹牛,为什么你正是合适人选呢?” 曾者三道:“唉!唉!你居然连这一点也不知道,真教我曾老三觉得泄气了,你得知道,我本是非常推崇你的呢!” 人人都恨不得他赶快闭嘴,再不然就痛痛快快说出原因。此外,大家也有点怨怪阿烈与他罗嗦。 由此可知曾老三的语声,能令人厌恶到什么地步了。 阿烈似乎一点也不嫌他的话声,道: “那么小弟真是抱歉得很,竟教你失望了。” 曾老三道: “还好,还好,你出道时光不长,总不免有点经验不足的毛病。相信再磨练上一段时候,就与现下大不相同了。” 阿烈道:“曾三哥,你还没有说出一个道理呢!” 曾老三唤一声,道:“敢情你还未想出来,那么我只好说了。” 阿烈道:“请说。” 别人无不苦苦忍住厌烦之感,陆鸣宇却道: “闭口,你要去就去,何须多言。” 他终是风云一时的人物,气派处处与常人不同。 曾老三翻动那没有神采的眼睛,盯住陆鸣宇,道: “你叫谁闭口?奇怪,你作恶多端,自家已是泥菩萨过江,还在这儿作什么威福,发什么脾气?” 陆鸣宇一想此人实在惹不得,如在平时,尚可出手取他性命,但目下不能动手,岂不是白白给闷死不可? 当下道: “本人只是说出众人心中的话而已,你不见得敢与所有人作对吧?” 他巧妙地把事件扩大,变成众人之事,由于众人都不曾答腔,势成默认,则曾老三自然不敢再向众人攻击。 曾老三唠唠叨叨道: “算你会说话,不过今日你已大大不妙,除了武林名家各派高手都想要你的命之外,连封乾也不会放过你。” 其实他只要开口,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舒服。不过他转向阿烈说话,终究是言之有物,总是没有那么乏味。 曾老三道: “你并非不知道,封乾是魔教嫡传门人,一身古怪功夫甚多。最厉害的是一种‘移心夺志’之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使人疏懈了注意力,甚至仇恨、杀机等激起斗志的基本情绪,也会大大减弱。” 阿烈道:“我可曾减弱了?” 曾老三道:“不多就是,但换了别人,就不保险啦1” 阿烈道:“你不怕么?” 曾老三道: “笑话,他伯我才对,我只须多跟他讲几句话,就能使他连心思都没法集中,如何能对付我?” 这话大合情理,不过众人暗暗骂他为何不干脆直接说出来,何必枉自教大家听得心头烦燥不已? 阿烈忽然发出欢畅的笑声,使全场之人,都为之一愣。 曾老三道:“怎么啦?你以为我吹牛么?” 阿烈道: “不是,我猛然记起一个人,那就是与你在一起之人,他有没有来?” 曾老三道:“来啦!不但如此,那天咱们共患难的人,也全来啦!” 他话中暗示说,不但柳飘香到了,连冯翠岚也在这儿。 阿烈道:“那么待我先解决了一个难题。许太平听着……” 全场之人,都不禁耸起耳朵去听。 许太平道:“什么事?” 阿烈道: “你适才自恨误坠邪教,以致身不由己引为憾事。假如你不受毒药所制,你可肯改邪归正?” 许太平道:“当然肯啦!” 阿烈道: “凡是极乐教之人,都服过毒药,永远受制,心性也变得日见邪恶。如若叛变,得不到按时服用的解药,马上就惨落万劫。这等情形,你已深知。可是我有足够的力量,解月兑你的痛苦,其他所有极乐教之人,均可找我求治,我定必严守秘密,决不泄漏……” 齐唯我冷冷道:“这话说得容易,但谁敢信你?” 阿烈道: “我能遵守诺言这一点,大家必无怀疑,所疑的只是我有没有这等本事而已,对也不对?” 许太平急急道:“正是,正是。” 阿烈道:“我拿出证据来,你们才能深信不疑,对也不对?” 许太平又道:“正是,正是。” 阿烈高声道: “在极乐教中,有一个人,你们无不认识,那就是柳飘香姑娘。柳姑娘,请现身出来,与大家见个面……” 话声甫落,墙上人影倏现,多了一个艳若桃李。风华绝代的美女。她用娇滴滴的声音,含笑说道:“查公子,召妾身何事?” 阿烈道: “柳姑娘既已改邪归正,同时又无恙活着,正是一大证据,让大家瞧瞧,便胜却千言万语了。” 齐唯我面色大变,厉声道:“柳飘香,你三日之后,必遭惨死。” 柳飘香笑了笑,道: “胡说,以前我也许会被你吓倒,但我自从服过查公子所赐灵药,不但毒力已解,同时,灵志恢复清醒,记得起幼年的光景。” 许太平道:“查公子当真赐予解药么?” 阿烈斩钉截的道: “不但给你,凡是极乐教之人,只要想月兑离控制,不管与我有没有恩怨,我都给予解药,并且保守秘密。” 许太平道:“好。”马上松手退开。 但与此同时,封乾长啸一声,身形凌空飞起,快逾闪电。 阿烈刀势疾出,虽然刺中对方,便封乾的身形已如掣、电般上了屋顶,旋即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中。 这个变故,使得全场之人,为之大大骚动。 不过高青云已发出强烈绝伦的刀气,迫住陆鸣宇。另一方面,裴坤亮、一山大师和程玄道等亦都运功蓄势,随时支援。 阿烈那一刀没有收拾下封乾,但眼睛也不向此人逃路那边转上一下,长刀移转方向,指住了齐唯我。 他刀上发出强大绝伦的气势,已足以把齐唯我罩住,不敢遁逃。 峨嵋派的程一尘、陆一瓢等跃到场中,程一尘稽首道: “敝派叛徒,岂足以污查公子的宝刀……” 阿烈手心一志的凝视着齐唯我,口中应道: “道长有所不知,此人已不仅是贵派叛徒,而是人人皆可得而诛之的凶手。试想若果不是他的药物,极乐教的势力,那能发展到今日的地步?同时他利用这个邪教,获得许多活生生的人,以供试验他的药物,更是罪孽滔天……” 第三十一章 陆一瓢道: “敝派对于此事,惶惊惭愧之极,是以深欲假此诛除着叛徒的机会,略补罪过”。 阿烈道:“在下猜想这斯必是代表贵派,参与围攻我查家的人,是也不是?” 齐唯我冷冷道:“不错,正是本人” 阿烈道: “如此甚好,咱们总算是冤家路窄。何况目下你罪孽深重,没有人会帮助你了。” 齐唯我道: “不错,我平生心力,都在药物之道上,武功有限,你要杀我,殊不困难。” 阿烈道:“若然你一生心力,花在救人济世的药物上,本人定必对你萧然起敬,虽有血海深仇,亦能化解。” 齐唯我仰天晒道:“迂腐……迂腐……” 阿烈道: “笑话,救人济世之言,曾经历代无数胜贤说过,但既是真理,便决不‘迂腐’了”。 齐唯我道: “人云亦云,便是迂腐。这等陈腔滥调,谁不会说?” 阿烈道:“那么你又怎么说呢?” 齐唯我道: “自然界中,弱肉强食,乃是不易的真理,被食者既不是前生作孽,该受此报。食人者也不是残酷作恶,只不过自然法则既是如此,宇宙万物便不得不如此。上面这段话,乃是驳斥杀人是作恶的想法。” 阿烈道:“荒谬之至。” 齐唯我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迳道: “刚才谈论提‘杀人’一事,本质上的善恶问题。现在更进一步,谈到价值问题。” 这时候,许多人都感到很迷惑,因为一来听不懂这些话,二来亦不明白这些话有什么关系?假如这齐唯我是罪魁祸首之一,便何须与他多言?爽爽快快的把他杀死,不就解决了? 然而这些人都发现少林一山大师,武当风火双剑,以及还有几个极有名望地位之人,都十分注意凝神聆听。可见其中必有道理,是以这些人也不敢打岔。一般来说,在场的人之中,要以释道中人,比较注意这些理论。 敝医齐唯我又道: “自从盘古开辟天地,降至有巢氏教人筑室,燧人教人钻木取火,缧祖取丝织帛,数千年来,咱们人类一切都在进步,不但是人文制度百工技艺都益见精进,即使是残杀的手段,也层出不穷,花样翻新,若然这等害人性命的技艺物事,没有必要,何以又能日见精妙进步?可见得这也是自然法则,只要是‘进步’,就有价值。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对的,有‘善’的在,就有‘不善’。总而言之,这是自然法则,你们统统都不要进步,我恰是相对的一面,我要进步,你们岂能认定我是错的?” 阿烈心中虽然感到他的理论不对,然而却没有法子辩驳。 一山大师徐徐的道: “你的立论,基本上已站不住脚,善与不善,固是相反,当中无隙可容别物。但如若一端是善,相对的一端是恶,则当中便有不善不恶了。例如冷与不冷,任何事物,若是冷的,就是不冷。若是不冷,就是冷,断不能既冷又不冷。然而若是说冷与热,则当中尚有‘温’,换言之,此物若然不冷,也不一定是热,因为有‘温’之故。” 他虽是侃侃言来,头头是道,大家也明白他说的什么。可是这些道理,究竟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对于善恶生死,有何关联,便又茫茫然不懂了。 天风剑客程玄道接口道: “此人满口进步,侈言进步即系价值,但事实上他所谓进步,只不过标新立异而已。 换句话说,他认为凡是与旧有的不同,就算是进步,若然如此,进步既容易,且也谈不到价值了。平心而言,旧有的思想制度及事物,未必皆好,但总是因为有价值,才能留传世上,直到其中有些已不合适,便又淘汰。即是说,到了没有价值之时,人们就自然会加以扬弃,另以新的代替。” 阿烈道:“对,对,这才合理。” 程玄道现出深思冥索的神情,又缓缓道: “以我等方外之人看来,世上之人,世上之事,也没有进步可言。纵是最新的物事,也原本留在于世,只不过是人们刚刚发现而已。假如宇宙间本来没有这个道理,则这件新的物事,也不可能存在。” 他的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齐唯我,又道: “例如你费了许多心血,配成一种新药,在你认为这是了不起的进步,但事实上,我等可以承认你了不起,然而‘进步’却未必是。因为这种新药的道理,本已存在。只不过过去从来无人把这种药性加上另一种药性而已。” 齐唯我皱眉道: “你这是什么理论?明明是我创制了新的东西。” 可是程玄道这番浅白的譬喻,已使全场之人,尽皆明白,是以人人都在摇头,认为齐唯我不对。 斑青云道: “这样子好了,假如你不想活,我们就成全你。若然你想活下去,我们就……” 齐唯我急忙道:“你们想怎么样?” 陆鸣宇到底是才智过人之士,同时胆色也与众不同,在这等情况之下,居然还有闲心管这件事。 他接口代高青云道:“人家仍然要把你杀死,高青云我说得对不对?” 斑青云道:“对。” 齐唯我道:“这算什么道理?” 斑青云道:“这叫做不讲道理。” 他仰天冷笑一声,又道: “你这些年来,为了试验你的新药,假‘进步’之名,行残忍之事,已杀害过多少人命?请问你阁下有没有与这些人讲道理?可曾说得他们心悦诚服的为‘进步’而死。” 阿烈道:“当然没有啦!还用问的么?” 斑青云道: “因此,你也不必向我们期望什么道理,反正我们深知若是诛除了你,世上就有许多生灵免去杀身之祸,这就足够了。” 阿烈迫前一步,喝道: “齐唯我,若是你不出头耽阻,封乾势难逃出我刀下。以我个人来说,你的罪孽,已是该当万死,你小心了。” 他刀上气势更为强烈,四下的高手们,除了四五个还帮忙高青云围困陆鸣宇之外,竟有十余人自动拥过来,团团围住齐唯我。 这些高手之中,有些固然是投入极乐教之人,但大多数是恨他以药物帮助陆鸣宇,是以都想参与杀他之举。 敝医齐唯我孤掌单身,在阿烈及一众高手们的气势压迫之下,斗志已如雪狮向火,完全消融无踪。 他既没有斗志,阿烈立生感应,长刀起处,划出一道耀目精虹,直向对方上盘要害劈去。 齐唯我挥剑招架,他终归是名门高手,再不济也能应付几下。是以阿烈连攻了三刀,尚未把他收拾下来。 程一尘厉声道:“万恶叛徒,还敢挣扎么?” 喝声之中,伏剑蓄势欲发。 这一阵剑气涌过去,加上他忿恨填膺的喝声,使齐唯我心灵大震,神智猛然恍惚起来。 就在他心神赂分之际,阿烈长啸了一声,人刀合一,电射而去,“锵”的大响一声,齐唯我连人带剑,被他冲出去七八步之外。接着卟通一声,躯体落地,长剑也撤了手,胸前鲜血直冒。 这个出身名门大派,却在暗中为恶了许多年的大恶人,终于在群情愤怒之下,伏尸授首,人人都为之称快。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在陆鸣宇身上,尤其是阿烈也已经腾出身手,参加监视的行列。 陆鸣宇这回纵然插上双翅,也无法逃得出去。 斑青云冷冷道: “陆鸣宇,本人说过,要与你作殊死之战,这句话目下仍然生效。” 陆鸣宇权衡局势,立下决心,道:“高青云,你这话是真是假?” 斑青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是真的。” 陆鸣宇道:“假如你不幸落败,我便如何?” 全场之人,俱不作声,否则就于高青云面子过不去。 斑青云缓缓道:“你想怎样?” 陆鸣宇道: “本人如若技不如你,死于你宝刀之下,那是死而无怨。但若然侥幸得胜,甚愿能全身而退。” 众人都焦急注意地聆听高青云的回答。 斑青云道: “假如我答应你,在场的前辈同道们,定能给我面子,依约行事,所以你放心得很。” 陆鸣宇道:“若非如此,我说来作什?” 斑青云道: “这是你们奸邪之辈,最喜欢利用的手法。在正派人物来说,这真是一椿大大的弱点。可是既然身属正派之人,却也无可如何。” 他的神态口气,显示出还有些话要说,并且不问而知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陆鸣宇套牢。 因此,大家在紧张之中,又略感宽慰。 斑青云又道: “陆鸣宇,你今日碰上我,可算是罪贯满盈,也可说是倒了十八辈子霉了。我这个人虽存正义之心,但行事之时都不拘泥。” 陆鸣宇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斑青云道: “好,我直截了当的说,假如你死在我刀下,便没得说。倘若是我失手被杀,我打算请查公子出手,为我报仇。” 陆鸣宇忿然作色,道:“说了半天,还是废话。” 斑青云淡淡一笑,道: “你错了,这不过是过高,所以会感到失望而已,不信的话,不妨瞧瞧四下的前辈同道们,他们并不因为有查公子接下来而觉得高兴呢!这是因为你尚有机会杀死我,其实以你的罪孽,应当连这一个机会也不给你。” 陆鸣宇但觉这个对手,既刁狡,又狠毒,看来无论如何,都占不到便宜的了,当下忖道: “既然已陷绝境,我也无须多费心思,只须订起精神杀死这厮,也就是了。” 他心意一决,越显从容,徐徐道: “高青云,有一点,你永远猜想不到,那就是虽然在这等情况之下,我仍然不准备取你的性命,你信不信?” 斑青云道:“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信与不信,都不关重要。” 陆鸣宇道:“这话甚是,来吧!” 他横剑当胸,摆出架式。 但见他这一招,高峻森严,的是当代名家气度。 阿烈插口:“你何故不准备杀死高兄?” 陆鸣宇先缓去真气,卸下势式,垂剑道:“因为我敬重他是我的敌手。” 院下角落间传来枯燥乏味的数声冷笑,众人不必转眼去瞧,也知道必定是那一位“鬼厌神憎”曾老三。 曾老三道: “陆鸣宇,你这一套在我曾老三面前,可吃不开,你应该趁我不在之时使用才是。” 陆鸣宇皱眉道:“老厌物,闭嘴,谁跟你说话?” 曾老三道: “我曾老三不论走到那儿,都没有人喜欢与我说话。因此,你对我的不满,而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 陆鸣宇道:“你再净说些多余之言的话,本人将运功闭住听觉,来个充耳不闻。” 曾老三道: “随便你,但恐怕你不听之故,非是因为心中厌烦,而是怕我道破了你的诡诈卑鄙的心思。” 他冷笑数声,又道: “我曾老三平生专门对付卑鄙之人,当然我本身也不是好人,所以对于陆鸣宇你,倒是知之颇深。” 他好象将要说个没完,虽说言中有物,但大家都宁可不听他这种烦人的声音。 曾老三接着,道: “陆鸣宇,你当然已考虑到,纵然高兄等人释放了你,然而你也无法在世上逍遥多久,因为封乾尚未伏诛,你纵然匿隐在天涯海角,他也有本事找到你,把你处死。” 众人一听这话真有道理,甚至有人连连出声附和。 曾老三道: “我一定说对了,因为陆鸣宇已经显得十分懊丧,无疑是因为我拆穿了他的诡谋。” 阿烈晓得许多人忍受不住曾老三的声音,当下道:“曾三哥,他有什么诡谋?” 曾老三道: “他事先藉口敬重高兄的武功才智,等到放对相拼之时,如若他真能得胜,他也不下毒手。当然,查公子你仍然绝不会放过他,对也不对?” 阿烈道: “对极了,你老哥真是象神仙一般,猜个正着,但他这时有何好处?” 曾老三道: “他亦将与你全力相拼,不过他看过你与封乾之战,晓得自己决无得胜之理,所以将用斧底抽薪之法,觅准机会让你杀成重伤,或是残废。” 阿烈沉吟一下,才道: “如若他身负重伤,或者残废,则我可能不再下手。但话说回来,我也可能继续取他性命,连我自家也不知道。” 众人都觉得有趣起来,因为他们已涉及人性中至为微妙之处。况且这等情势变化,着着由于预谋,则未免心机太深了,太足以耸人听闻。 曾老三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虽是侠义之士,但并不是‘妇人之仁’这一类。因此,你为了本身血仇,为了除恶务尽,可能再下杀手,取他性命。” 阿烈道:“既然如此,则他用这许多心机,又有何好处?” 曾老三道:“你与我一般,另有想法,晓得有一个办法能使你不能下手。” 阿烈讶道:“什么办法?我何以自家也不知道?” 曾老三道: “瞧,陆鸣宇已确我所说的,正是拆穿他鬼胎的,所以垂头丧气了。” 大家向陆鸣宇望去,果然曾老三说得不错,陆鸣宇露出一副气沮神丧的样子。 不过高青云这刻格外的提防,以免被他暴起伤人。 阿烈又催问道:“究竟是什么办法?” 曾老三道: “他身负重伤之下,可能武功也失去大半,这时候,他用封乾藏身之处,来交换他一打残命,你认为如何?” 人人都深感此言有理,而且可以肯定的,就是陆鸣宇如若顺利地使出这一招,必能成功无疑。 斑青云应道: “现在幸得曾老师揭穿他的卑鄙用心,此计便无法得逞啦!陆鸣宇!你小心啦!” 他举刀向陆鸣宇迫去,而对方也挺剑作势,顿时全场弥漫着森寒刺骨的刀剑之气。 这两人不但是当代高手,而且已立下决一死战的诺言,这么一来,自然与一般的过招拼斗,大不相同。也正因此故,两人刀剑上的杀气和气势,比诸平时,可强上许多倍。 四下之人,无不感到刀剑上射出的寒威,而那些火炬,也被阵阵劲风卷刮得不断的摇闪。 斑青云象头凶悍的豹子一般,快如掣电般窜上去,宝刀划如精光,猛攻敌人上中两盘。 陆鸣宇一招“花雨缤纷”,剑势四旋翻动,护住全身。 斑青云刀光到处,锵地大响一声,硬是把陆鸣宇冲退了数尺。 全场之人,眼见高青云攻力如此深厚,刀势如此威强,都大为惊赞不已。对于这一场拼斗,远没有早先那么悲观了。 陆鸣宇挡了对方这一刀,心下亦大觉惕凛,暗想道: “高青云的武功从前虽然试过、但比起如今,显然大有不同,虽说他当日定必隐藏起一点,可是照事论事,不该相差这么多。” 唯一的答案是高青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功力又有精进,否则不会有这等现象。 说时罗嗦,其实陆鸣字这些念头,一闪即过。 陆鸣宇生怕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被动捱打的形势中,是以急急提聚功力,但见他双目奇光泛射,手中的毒剑,斜指敌人 这时双方相距尚有四五尺,陆鸣宇这一招,奥妙难测,使人无法判断提出他到底是攻呢?抑是防守? 斑青云心中泛起了一阵“无从下手”之感,顿时势为之一挫。 旁观之人,眼见陆鸣宇忽有佳作,如此厉害,又都暗暗替高青云耽心起来。要知这些行家高手,个个阅历极丰,眼力过人。在这一场拼斗中,显而易见的高青云必须以坚强气势,压倒对方。 因此,当他气势一挫,大家就心头沉重起来。 陆鸣宇的斗志和剑气,得此空隙,顿时大为高涨。 一直没有出过声音的洛川派掌门人姚文泰,突然厉声道: “陆鸣宇,你的蛊术,对高大侠岂能发生作用?” 其实不发生作用才怪,高青云分明已因对方双目泛射的奇光,大受影响。经姚文泰这一提醒,顿时恢复神智。 要知高青云本已懂得破解“蛊术”之法,适才不过是在冷不防之下,中了道儿而已。 目下一得姚文泰从旁提醒,马上运用破解之法,消灭了心灵上的云阴。 陆鸣宇真恨不得马上转过去,一剑杀死姚文泰。假如不是他提醒高青云,这场决战,他已掌握胜券了。 但他目下那有余暇生这等闲气,但见刀光如虹,电射而至。 陆鸣字长啸一声,毒剑挥处,施展出得自丐帮真传的“大风云剑法”,但见他身形如飘风骤雨,飞旋腾挪。进退之际,完全找不到一点痕迹端倪。 这一路剑法,乃是丐帮仗以争雄天下的镇帮之宝。陆鸣宇练得精熟无比,招式奇奥难测,当真是威力十足。 斑青云的宝刀也是以快见长,凌厉如雷电交加。因此之故,这两人倏忽往来,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使人看得眼花缭乱,几乎分辨不出他们的身影。 全场之人,无不凝神观战,心情紧张异常。 阿烈心神有点不定,因为封乾已经逃走,而事实上封乾才是他查家的案中第一名仇家。假如陆鸣宇晓得封乾的下落,他马上跟踪前往,还可报却大仇。但当然陆鸣宇这个恶贼,也不可放过。 然而如果不允放他逃生的条件,陆鸣宇自然不肯说出封乾的下落,这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所在了。 战圈中的两人,作舍死忘生之斗,已拆了五十招以上,但见两人的速度,都逐渐缓慢下来。这等情形,只有高手方始懂得他们并非乏力,而是在招式上争雄决胜了五十招之后,双方已明白无法在快攻中压倒对方,因此自然而然地改变战术。 他们已不再把精力浪费在“速度”上,而是改从武学精致高深的招式中,找寻对方的破绽弱点。 这等斗法,除了武学造诣之外,还须较量内力。 斑青云的刀法,虽是天台嫡传,可是得到“逍遥老人”指点,赂有变化,精奇高妙之处,实令人咋舌。 再看陆鸣宇,他的剑法本属内家正宗,旁及许多其他门派的绝招,最后加上“人魔” 的内功心法,也变成一种奇异超妙的剑路。 双方一招一式之间,宛如雕冰楼雪,极尽空灵之妙,又如香象渡河,羚羊挂角,每每无迹可寻。 又斗上了二十余招,高青云自知耐力已经不济。原来他一则内力不及对方,二则还须分心抵御对方的蛊术,费了不少气力,因此之故,很决就感觉到难以支持了。 他面上凝重的神情,以及浓眉上泛射出隐隐的愤怒,使人一望而知他处境趋向不利,才有这等表情。 阿烈本要上前替下他,可是高青云明明当众讲好,决战至死方可罢休。如若插手,他岂肯答应? 正在焦虑无计之际,忽然一道人影飞坠院中。众人视多,原来是年轻貌美的冯翠岚。 她长身玉立,粉面朱唇,使许多人都感到眼前一亮。 冯翠岚左手拿着一把连鞘的宝剑,右手捏一样物事,高声道: “你们给我住手。” 她要陆、高二人罢战之言,乃是内力迫出,是以不但全场的人,全部听见,连正在酣斗中的两个人,也听得十分清楚。 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皆想: “这个女子,凭什么要人家停手罢战?若然那两个人当真停手,她又如何?” 陆鸣宇和高青云都没有理会她,纵然停手,亦须双方同意才行,否则的话,任何一方逐行停战,必被对方找到足以致命的空隙不可。换句话说,他们已成了骑虎之势了。 冯翠岚眼看双方没有理她,也不生气,道: “既然你们不肯自动停手,我只好想法子使你们分开了。” 她这话口气之大、可真把四下观战之人给吓了一跳。要知陆鸣字和高青云眼下的态势,已是连环扣锁,层层勾连,着着串叠,双方的一招一式,都是互相连锁交织,纵是高手如一山大师等人,对于插手分开两人之瘦,可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阿烈接口道:“翠岚,千万别冒失。” 这话真乃全场之人的心声,是以许多人都发出地同意的声音,或者是头点等表情。 冯翠岚转眸向他一笑,道:“你瞧我的。” 她接着另外取出一物,往当中地面掷去,“蓬”的一声,火光冒现。 说得迟,那时快,这团火光迅即化为大片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一时烈焰遍地,煞是好看。 原来冯翠岚第一次撤出的黑色细砂,乃是一种特制火药,由于分布甚广,是以火势四伸,把交战场中的两人完全吞没。 练过上乘武功之人,什么都可以不怕,就是特别怕火,因此之故,这两人不须打商量,各自迅即跃退。 陆鸣宇一跃出圈,去路已被冯翠岚挡住。在她身后,尚有阿烈等四五个一流高手,耽耽虎视。 他眉头一皱,道:“你最好躲开一点。” 冯翠岚冲着他吃吃而笑,娇躯摇颤,甚是好看。 陆鸣宇双眼的光芒更加明亮锐利,凝视着她,道:“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冯翠岚的美丽的面庞上,忽然泛起悯然之色,道:“我听见了。” 陆鸣宇以非常坚决的声音道:“那么咱们一齐走,你帮我杀出去。” 斑青云在他背后两丈远处,厉声道:“这厮又施展蛊术了。” 众人闻言一震,阿烈高声道:“翠岚,千万别中计。” 冯翠岚突然两手一分“锵”的一声剑鸣,左手抓着的剑,业已出鞘,在火光之下,闪耀强烈的金光。 这一片金色的光芒,耀人眼目,有些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可是任何人的反应,都没有陆鸣宇强烈,但见他身躯大大震动一下,好象被人猛推一记似的,差点就摔倒在地。 全场之人。只有阿烈立刻明白,月兑口道:“啊!诛心妙剑。” 此剑乃是“魔女剑派”的重宝,在武林中非常有名,不过见过此宝之人,却是绝无仅有,所以无人识得。 这些高手名家们顾名思义,顿时明白这“诛心妙剑”,必有一种克制心灵的神奇力量。正因此故,陆鸣宇的“蛊术”,才会在此剑之前,受到强烈无比的感应。这自然是因为“蛊术”亦是一种心灵功夫之故了。 冯翠岚亮出此剑之后,局势大变,看来已稳握胜券,定可比任何人都更为容易顺利地杀死陆鸣宇。 她淡淡道: “陆鸣宇,你想不到吧?此剑正是专门克制你学自丐帮的‘大风云剑法’的利器,因为唯有此剑,能使那一路剑法,失去了风飕电驰的惊人身法。可是这尚是其次,最重要的恰能破去你多年苦练成就的蛊术。” 陆鸣宇用力甩甩头,才略为恢复清醒。但见他双目紧皱,眼睛迷成一线,似乎很受不住对方宝剑的光芒。 他道:“此剑你从何处取得?” 冯翠岚道: “我师姐虽然被你玩弄于掌上,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事。但她一灵不昧,仍然收藏起此宝,临终之时,托人转告我。” 陆鸣宇深深叹口气,道: “这样说来,她始终不曾真真正正爱过我了,否则她一定会告诉我此剑的下落。” 这个当代的恶魔,又曾是丐帮帮主,威镇天下之人,忽然说出这种话,份外使人感到回肠荡气。 冯翠岚道:“不,正因她真心爱你,才会有那等悲惨可怕的下场。” 陆鸣宇讶道:“哦?这话怎说?” 冯翠岚道: “她一方面深深爱上你,另一方面,她又知道你是个恶魔坏蛋,当然这一点辨识善恶的力量,乃是来自此剑。总之,她既不能离开你,又不能当真全心全意的爱你,所以她步向疯狂毁灭之途。” 全场之人,听了都能了解,可是知道得最深的,还是阿烈。 他与苏玉娟的一段孽情,已充分显示出苏玉娟的“人格分裂”,她曾对他说过,她想找到另外一个人,可以代替陆鸣宇。自然这么一来,她才能摆月兑他的控制。任何人在这种夹缝中的情形下,能不人格分裂,可说是难之又难了。 只听陆鸣宇道: “原来如此,唉!可惜我不能早一点知道,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了。” 冯翠岚提起手中的宝剑,道: “闲话说过,我现在要请教请教你的武功了。” 陆鸣宇被剑气迫得退了两步,冯翠岚娇叱一声,纵扑上去,刷刷刷一连三剑,剑身上幻射出千万重光华。 但见陆鸣宇踉跄而退,招架之际,已显得力弱神散,全然无复一代高手的风度了。 众人一看这等打法,陆鸣宇捱不到二十招,定必死在冯翠岚剑下,顿时人人都象是放下桩心事,松了一口气。 丙然六招之后,陆鸣宇肩上已中了一剑,血流如注。这样一来,显然更加无力招架了。 突然人众中有四个人,相继发出惨叫之声。这等情况,一听而知必然有大批敌方高手,潜伏在四周,突然加以暗袭所致。 饶是全场之人皆属名家高手,可是乍逢此变,也不由得一阵大乱。 原来倒在地上的,俱是各家派中有名的高手,这些人居然也受到暗算,惨叫倒地,则来敌之强,可想而知。 连阿烈、高青云等人,也都转过身子,向外面查看,并且迅即移动,与其他的高手们配合,形成一道阵线。 但外面敌人末见,战场中倒是忽然发生了大变故。陆鸣宇在众人大乱,全都不往这边注意之时,先是甩手一剑,把冯翠岚迫退一步。 他迅即在腰间掣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软鞭,鞭身由一枚枚如姆指大的银色骷髅头接合而成。 他一掣鞭在手,招式立变,人也变得精神奕奕。 冯翠岚晓得这是陆鸣宇完全抛弃厂丐帮的功夫,改用“人魔”嫡传的内外功,足以把“诛心妙剑”的威力,消去了一半以上。 由于他武功精妙高强,是以虽然只能用上一半的力量,却已足以使局势立时改观。 假如她不是“诛心妙剑”在手,面对陆鸣宇没有克制的力量的话,她准得反而丧命在这条银色的骷髅鞭之下。 陆鸣宇连环四鞭,舞出重重银霞,已完全抵住对方的诛心妙剑的攻势。 当此之时,有人大叫道:“他们是中毒的……” 阿烈最先吃一惊,道:“什么,待我瞧瞧……” 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而这时陆鸣宇恰已把劣势稳住。他一看有机可乘,马上施展出一招“急流涌退”,荡回敌剑,窜出战圈。 冯翠岚尖叫道:“他逃跑啦……” 众人又是一阵骚乱,匆忙回顾。 陆呜宇从姚文泰与陆一瓢之间、闪电般跃过。陆一瓢剑化虹芒,拦腰电扫。 陆鸣宇健腕一翻,银骷髅鞭忽一声扫出去,假如这时不是姚文泰恰到好处地攻到一掌,他这一鞭,准能把陆一瓢击成重伤。 姚文泰的掌力,乃是武林一绝。陆鸣宇不得已分出左手去接,‘蓬’的声,双方结结实实的对了一掌。 陆鸣宇一张口,喷出鲜血,但他的身形却毫不停滞,刷地窜出重围。 外面还有一层是各门派的人马,可是已没有一流高手,是以陆鸣字迅如飘风般,一闪两闪,便失去影踪。 这边阿烈高青云等,无不是顾此失彼,略一心疑,陆鸣宇已经逃出重围去了。 斑青云道:“快追。” 自家一纵身,跃上屋顶,向陆鸣宇奔逃的方向追去。 但阿烈却没有动,转过身子,先去审视那些僵卧地上的各门各派高手们。 他一看之下,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表面上故作惶惑不解之状,说道: “奇怪,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在场的全是奔走江湖多少年的老江湖,上瞧这些倒下的人之中,有一个是青龙会的许太平,顿时明白所有倒下的人,当必是极乐教的供奉。他们之所以会昏倒,不外是“万劫丹”药力发作。 转眼之间,其中有两个人发出号惨叫之声,比杀猪还难听不一会,所以倒地上的,都发出惨叫声。 这等声音,出自常人,倒还罢了,可是出在这些个个曾受严格训练,体质强逾常人许多倍的人口中可就不禁令人听得惊心动魄,冷汗直冒了。因为那一定是痛苦已极的情形下,才会如此 武当风火双剑程玄道,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师,华山梅庵主,峨嵋程一尘俞一峰,神钩门裴坤亮,洛川派的姚文泰等四十多位一流高手,都围绕在阿烈身边,看他如何说法。 阿烈道:“诸位别干瞧着我……” 一山大师道:“查少侠不是说过,这些人如若毒发,都包在你身上么?” 其他的人,都发出附和的声音。 阿烈怔道:“他们是毒发么?” 程玄道暗感奇怪,忖道: “他明明精通医药之道,是不是毒发,自然知道,为何故作不借?莫非另有别的原因?” 因此,他便不插嘴,暗中推究其中道理。 曾老三和柳飘香,还有冯翠岚,都挤过来瞧看。 阿烈故意向柳飘香问道: “你见识过万劫丹的威力,这些人的情形,是不是万劫丹的毒力使然?” 柳飘香沉吟一下,才道:“好象是,又好象不是。” 这话答了,等如不答。 曾老三道:“查公子,请过来一下……” 他和阿烈走开一边,曾老三低声道:“明明是万劫丹,你为何要问柳飘香?” 阿烈道: “她真是聪明之极,故意说出模棱两可的答话,老实说,我一眼就晓得了这是万劫丹的毒力发作,由此也可知道这些人通通都曾经投入极乐教中。” 曾老三道: “莫非你一口冤气无法忍得下?反正这些人,个个皆曾帮忙着加害你查家满门,都算得上是帮凶。” 阿烈摇头道: “冤气忍得住忍不住,那是另一回事,但问题是这些人忽然毒性发作,那么是什么人下的手?” 曾老三大为震动,道: “这话问得好,照理说,这些人的毒性发作,应当有迟有早,决计不会一齐发作,除非是有人暗中施展手脚。而且事情又那么巧,发生在陆鸣宇非常危急之时,这些人一倒地便给他得到逃走的机会。” 柳、冯二女走过来,冯翠岗问道:“你们谈什么呀?” 她与曾老三等人,虽然不是名门正派,可是在阿烈心中,却视为最知心最可靠之人。 这时,欧阳菁也奔过来,眼中闪烁着敌意,扫过柳、冯二女。 阿烈把心中疑虑说出,最后道: “假如还有一个人,地位甚高,并且还要帮助陆鸣宇。则这个人的身分,殊堪惊惧,说不定又是人魔的另一个弟子,潜伏在这些名家高手之中。若然如此,咱们必须马上就把他查出来才好。” 柳飘香打个寒噤,道:“怎样查法呢?” 阿烈道:“我也不知道。” 曾老三道: “以我想来,人魔能弄出这么两个弟子,已经有点像在变魔法-般了,那里还能有第三个。不过,现在既然有这种情形,却又不能怀疑真有其人。” 欧阳菁道:“我看跟程真人商量一下也好。” 冯翠岚道:“这个怀疑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边箱十多位名震天下的各家高手。也觉得事有蹊跷。因为阿烈既不出手施救,而窃窃私语之时,几个人的目光,都古怪地向他们瞧看。 程一尘道人说道:“查公子旧怪难消,所以不肯出手,也末可知。” 裴坤亮叹口气,道:“假如他真不肯放过这些人,说起来也怪他不得。” 一山大师沉吟道: “此事恐怕不这么简单。试想敝派的一个不肖弟子,亦是他深恶痛恨之人,可是当他受了毒剑之伤时,他仍然出于施救呢!” 程玄道道: “以贫道看来,查公子真是今世的真正侠义之士。只看刚才陆鸣宇逃走时,他须在救人与追赶仇敌之间,作一抉择。而他终于舍弃了那个死仇……” 梅庵主道:“这话甚是,查公子的菩萨心肠,实是令人肃然起敬。” 七星门的掌门人任远徐徐道: “查公子一定是碰上什么难题,是以跟别人商量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申吟呼号的七八个人,又道: “依在下之见,不如马上把这几位送到城里,同时派出快马,把毒师金树见请来,或者可以救治这几个人。” 众人几乎都一致赞成,只有程玄道不以为然,说道: “咱们还是稍等一下的好,今日的局势,非常微妙,咱们明明都与查家之事无关,在各派中,也只有有限的几个人,与他家血案有关连,可是咱们目前却仍然不能取得他的信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一山大师道:“程道兄这话甚是。” 程玄道道:“因此,咱们必须等一位中间人,从中说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扫视众人一眼,又道: “这位中间人,就是追赶陆鸣宇的高青云大侠,咱们最好等他回来再说。” 姚文泰插口道:“丐帮六七名高手,也都跟踪追去了。” 俞一峰道:“只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移步行开,任远突然道:“俞兄等一等。” 分金手俞一峰讶然停步,回头道:“任兄有何见教?” 任远道:“俞兄可是想去料理令师弟的遗骸?” 他说的是怪医齐唯我,俞一峰颔首道:“正是。” 任远道: “他精擅医道武学,而且手段高明毒辣,竟能凭杖一些毒药,就使许多名家高手帖耳俯首,不敢违抗,因此,他如今人虽已死,但他的尸体遗物,决计不可碰触。至于如何收埋之法,最好留待行家处理。” 他的话相当直率,不免使峨嵋派之人,听起来有些不甚舒服。可是话中的道理,却又令人膺服。 俞一峰点点头道:“多谢任兄提醒。” 那些躺在地上打滚呼号之人,继续发出令人忧疑不安的惨叫声。 阿烈向欧阳菁道:“烦你赶快打一桶水来。” 欧阳菁没有立即答应,冯翠岚马上道:“她一个人怎么行?我陪她一道去。” 原来翠岚从欧阳菁怀有敌意的目光中,已瞧出她的妒意。尤其阿烈这个请求,听起来好象是想法子支开她似的,所以欧阳菁一定不答应。 但现在有冯翠岚陪她,情况又不同了,欧阳菁欣然行去。 进入室内,两女仗着过人的目光,虽然是在黑夜中,也很决就找到了水缸,当下舀了一桶水。 她们在找桶之时,冯翠岚故意道: “今日之事结束后,我就从此退出江湖,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家庭主妇。” 欧阳菁讶道:“真的?” 冯翠岚道: “当然是真的,说来你也许见笑我,我居然爱上那画师金恭友,他无拳无勇,也别无所长,只会画两笔……” 欧阳菁斗然感到内心一阵轻松愉快,忙道: “冯姊姊,你这样评论他,可不公平。他能够画两笔,这就是他的本领了,再说,你如果爱上一个人,定必要他有本事才行么?” 冯翠岚感到她话声中的真诚喜悦,晓得她从今以后,不会再防备自己接近阿烈,当下淡淡一笑,道:“你说的话很对,我的确不该这样评论。” 她们一道出去,欧阳菁喜孜孜地把水桶交给阿烈。柳飘香横移数尺,用手肘轻轻顶了冯翠岚一下。 冯翠岚面上笼着一层怅惘的神色,随口道:“什么事呀?” 柳飘香低声道:“你有点不对呢!是什么事呀?” 冯翠岚道:“我作了一项决定,却不知对不对?” 柳飘香乃是经验极为丰富的女人,脑筋一转,已明其故,道: “那位欧阳小姐已经全无忧郁,现在一脸快活放心的神气,相信这一点必与你作的决定有关了。” 冯翠岚道:“是的。” 柳飘香道: “看来你没有做错,不过假如你十分悲伤难过,那么这个决定就错了。” 冯翠岚寻思一下,道: “悲伤难过么?不,我还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不过,心中却禁不住迷惘,好象失落了什么似的。” 柳飘香微微一笑,道: “这大概总是免不了的,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与查公子,曾经发生过感情,虽然你认为不太合适,但他究竟是令人难忘的男儿啊!” 冯翠岚道:“柳姊姊说得是。” 柳飘销:“你为了谁而把查公子放弃呢?” 冯翠岚道:“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金恭友。” 柳飘香脑中泛起那个儒雅潇洒的男人,心里暗暗叹口气,忖道: “我不但认识他,而且还曾经与他聚了许多天,虽然我要他为我画像,但事实上……” 她很快使自己截断了思潮,徐徐道: “是他么?他是第一流的人像大家,才气纵横,只不知他曾经替你画过没有?” 冯翠岚点头道:“画过一幅。” 柳飘香道: “相信就是这一幅,使你们心灵契合,加上前赴江南取剑,在路上日夕相对,所以发生感情了。” 冯翠岚道:“是的,目下他独自在杭州等我。” 柳飘香道: “我在此预为祝贺,你能找到这么一个夫婿,实在是良缘天定。” 冯翠岚道:“谢谢你,只不知你的情况如何?” 她本想问她,是不是要与“鬼厌神憎”曾老三在一起?但曾老三此人如此讨厌可怕,竟使她说不出口。 柳飘香道: “我是残花败柳之身,辱蒙阿曾不弃,愿意明媒正娶,讨我为妻。因此,我也感到满足啦!” 冯翠岚心中暗吃一惊,可是表面上可不敢表示出来,还得向她说些祝贺之言。 那边阿烈已将一片“仙昙花瓣”放在水桶中,等了一下,才提过去,曾老三则紧紧跟随在后面。 他们已经商议好,希望这一桶能解干毒的青水,诱出那个施展毒手之人。换言之,他们等一步还是注重在如何查出“施毒者”这件事上。 众人都注意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并且推测这一桶水,有何作用?他们并非没有看见阿烈曾经丢了一件物事在水中,但谁也不信这就能救治中毒诸人。 程玄道首先问道:“怎么样,查公子,想出救治之法没有?” 阿烈道: “澈底救治可不容易,但暂时解月兑痛苦,却也不难,请大家舀点水,灌在中毒之人口中便行啦!” 这话一出,自有门派之人动手,抢救本门之人。 霎时间群声皆息,果然收到效力。 人人都露出欢喜的神色,并且过来向阿烈道谢。可是阿烈和曾老三,这时越感困惑,因为他们原想从众人的反应中,找出可疑的一个,谁知直到现在,全无所获。阿烈迫不得已,拉了程玄道走到一边。 他告以心中的迷惑,并且道: “假如我们查不出施展手法以催发毒力之人,等如前功尽弃。封乾和陆鸣宇比起此人,可算不上什么。 程玄道没有马上作声,想了一阵,才道: “你和曾施主心有成见,都不免把敌人估计得太高明了。” 阿烈讶道:“这话怎说? 程玄道道: 一由于对封乾和陆鸣宇的作为,使你发生成见,认为这批恶魔手段高强,可能尚有一个潜隐在我们当中。尤其是这一堆人,突然毒发倒地,显然是有人在施为操纵……” 阿烈道:“是呀!” 程玄道:“贫道也承认必定有人催发毒性,才会使这些人一齐倒地。不过,刚才任远兄说过一句话,使我不再向有人隐潜在咱们群中方面着想……” 阿烈更为惊讶,问道:“他说过什么话?” 程玄道道: “当时俞一峰兄要去收埋齐唯我的尸体,任兄警告他不可妄动,怕有遗毒,足以害人,这样说来,齐唯我在死后,仍能催发毒力,亦不希奇。” 阿烈恍然大悟,举步向齐唯我的尸体行去。 他仔细一看,但见他一双手掌伸出,覆按地面,指缝已隐隐变为绿色,情形甚是可疑。 别人畏惧齐唯我的毒功,但阿烈却不怕,蹲下去拉开他的手一瞧,但见掌下有一个小瓶子。瓶塞已经打开,曾经流出一些绿色的液体、所以在瓶周围,以及他的指缝间,都染绿色痕迹。 阿烈透一口气,过去把瓶中剩下的水,倒了好些在遗有绿色痕迹之处,同时又把其余的,完全倒泼在他身上。 做完之后,他向一山大师点点头,这位少林高手发觉,马上命两名弟子,利用方便铲,在角落挖一个深洞。 阿烈亲自将尸体搬过去,丢在洞内,再由那两个和尚,把泥土拨下去,把尸体深深埋起来。 这边的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 镑派的主脑人物,吩咐各自的门人弟子离开,回到落脚之处。至于这一群主脑人物,则在姚文泰招呼之下,到一座客厅落坐,等候高青云回来。 厅中灯烛辉煌,可是不久,天色已晓。这些人虽然都折腾了一夜,但没有一个,流露出倦容。 斑青云在众人期待中,翩翩回来。大家一看他的神情,已知道他没有收获。 人人的心情都感到沉重,诚然极乐教已澈底摧毁,封乾和陆鸣宇都负伤逃走了。可是这两个祸首罪魁,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缉获,则死灰复然,再行为害武林,乃是必然之事。 其次化血门查家一本血帐,如今算在封、陆二人头上可是其实七大门派都月兑不了干系。 因此,封、陆这两人一旦不授首,他们七大门派就感到查家血案未曾了结,不能不为之担据悬虑。 在关洛道上的几个门派,如洛川派、青龙会、七星门等,都已动员全力,搜索封陆二人的下落。 致于少林武当等大门派,也各各动用本派的关系,帮助调查。其他门派,因为不是势力范围,所以只好等候消息。 大部分的人,包括阿烈等,都在姚文泰家中休息,等候各方面的消息。 一晃眼间,过了四天,关于陆鸣宇和封乾两人的消息,直如泥牛入海,全无影踪。 所有的人,都泄气了。 要知陆鸣宇当日乃是丐帮帮主,暗中又是极乐教教主,势力遍布全国南北。加以他这个人多善诈,江湖经验又丰,是以他早就在北方各地经营了许多秘密藏身之地,根本不是希奇之事。 陆鸣宇除非没有秘密居处,若有的话,必定是极乐教之人也不知道的,否则他也不敢在那儿躲。 至于封乾,他虽是本案中正式主角,但无奈他一向是居于幕后,江湖上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因此之故,没有人查得出他的亲友等关系。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找出他的下落,比之找陆鸣宇更困难。 正因如此,所以各大门派集中全力,只查访陆鸣宇下落。如果找到此人,则不难在他身上,再找出封乾了。 洛阳城中,少说也有过千的人,在查访陆鸣宇,这些人皆是洛川派、七星门、青龙会,以及少林武当等家派,发动各种关系而动员的人,因此整个洛阳城,几乎已被他们逐家逐户的查过了。 此一搜索网,是以“洛阳”为中心,向四方八面作幅射形扩大,东至开封,北至太原,西至长安,南至汉中襄阳等地。 当然此一幅员如此广大的地区,光是传递消息,也得费时多日,何况还要搜索逃人,纵然顺利,亦不是十天八天,就有结果的。 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洛阳地面之内,假如陆、封二人,竟是一迳逃出洛阳,远走高飞,那就不易再找他们了。 现在四天已经过去,洛阳城中,找不到一点征兆线索。因此之故,大家都不禁认为他们已经逃出罗网。 这一天,高青云查问过各处的消息之后,无精打采地走到一家客店。踏入西跨院只见欧阳菁在房门口,向他招手。 斑青云走过去,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啦?” 欧阳菁道:“阿烈正在用功,你到我房中坐坐。” 斑青云笑一笑,道:“当然啦,我决不会打搅他的。” 阿烈的房门就在隔壁。 他这些日子来,日夕潜修苦练,对身边之事,纵然是封乾陆鸣宇仇人的下落,他也不去打听。 原来他认为自己在洛阳或其他地方,都远不及格川派等人熟悉。因此与其自己浪费时间,参加搜索。倒不如定下心来,尽量争取时间来修习武功更好,他深知一旦封乾复出,对付他之时,情势必定比上一回险恶百倍。 斑青云晓得他的用心。他也十分赞成,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只有他到这家客店来,偶尔与阿烈见见面。别的人完全被他巧妙地挡了驾。 斑青云向欧阳菁道:“曾老三他们呢?” 欧阳菁道:“大概在自己房间吧?我可不想去惹他。” 斑青云道:“我也是……” 欧阳菁忽然泛起含有深意的笑意,道: “高大哥,我还以为你真是不喜欢女人的人呢!” 斑青云吃了一惊,道:“这话怎讲?” 欧阳菁道: “你直如今,居然还没有女朋友,使我以为你是个古板道学先生,幸而我及时发现了秘密……” 斑青云自问一点秘密都没有,但她居然有所发现,宁不可怪? 他自是急于得知这是什么秘密,可是他为人老谋深算机灵之极,心念一转,决定不可向她询问。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方法,因为人性非常希奇,往往要用点迂回曲折的手法,才可以达到愿望。 他深谙这种做人的艺术,是以赶紧竖起一双食指。按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接着低低道:“声音放小些。” 欧阳菁乃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童心犹在,这时沾沾自喜,道: “如果你想保守秘密,须得有点代价才行。” 斑青云道:“使得,但我怎知你有没守信呢?” 欧阳菁道:“你非相信我不可。” 斑青云叹口气,做出无可奈何的投降姿态,道:“好吧,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欧阳菁越发得意,道:“我只要一支玉箫。” 斑青云一楞,道,“什么?” 欧阳菁小嘴一噘,道:“你不给么?” 斑青云忙道: “给,给,但你先把你得知的秘密,说给我听听这叫做看货论价,江湖上有这种规矩的。” 欧阳菁一听是‘江湖规矩’,可就不能不遵守,道: “我今晨到你房中,你那时候不在……” 斑青云立刻道:“是的,我一早就出去了。” 欧阳菁道: “我听你说过,多年以来,都是黎明即起,那时候红日已升,所以我不打招呼,就闯入你的房间。” 斑青云道: “下次切切不可,试想我虽然已经起身,但你是一个大姑娘,而我却是男子,假如我正在换衣服,你这一闯入来,岂不尴尬?” 欧阳菁笑道: “别胡扯,你被我撞破了秘密,才想出这个藉口,使我下次不敢胡闯,现在我告诉你,我看见了她。” 斑青云膛目结舌,道:“那一个她?” 欧阳菁道: “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大概有二十多岁吧?长得真漂亮,不但面孔标致,皮肤雪白,而且有一种娴雅高贵的风度……” 斑青云想到她提及的“玉箫”顿时明白了,忖道:“这个美人一定是‘紫衣玉箫’吴丁香了,她既与彭春深深远遁,何以又出现有此地?” 他耸耸肩,道: “你不必描述她的样子,告诉我碰见了她之后的经过就行啦!” 欧阳菁道: “她见我忽然闯入去,吃了一惊。我连忙告诉她说。我是你的好朋友……” 斑青云唔了一声,道:“不妙,她可能不相信的。” 欧阳菁道:“为什么不?难道她会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 斑青云道:“你如此熟不拘礼,她怎么不想到这一点呢?” 欧阳菁佯嗔道:“哼!你想占我便宜么?” 斑青云忙陪笑道:“好,好,算我对不起你,请你往下说吧!” 欧阳菁道: “我当时也解释给她听,说你对待我好象亲妹子一般,所以她不必害怕,因为我决不对别人乱说。” 斑青云道:“好极了,她怎么说?” 欧阳菁道:“当然有话说啦!如若不然,我岂敢要一支玉箫的代价?不过,你先告诉我,她是你的什么人?” 斑青云心想如果说吴丁香不是自己的情人,这就麻烦大了,势必要把话从头说起。 但如说是情人,这口黑锅,岂不背得冤枉。 他耸耸肩,含糊地道:“你已知道了,何必又问。” 欧阳菁见他好象不好意思,又记得那位美妇,并非未婚少女,当下认定必是别人的妻子,所以高青云不好意思说出来。 她对这一点倒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于是道: “我不问就是,她问我知不知道你那儿去了。我说现在没有法子找得到你。她说她必须马上回去,所以也不能等候你。可是她又必须见到你的面……” 斑青云双眉紧皱,付道:“莫非是姚文泰已发觉了事情的真相?” 欧阳菁以为他因为没见到心上人,所以不欢。忙道:“你别急,我知道她在那里。” 斑青云讶道:“她没有回家么?” 欧阳菁得意地说: “没有,她住在一个亲戚家里,她说你知道地方,是她妹妹的家。” 斑青云心想:天知道她的妹妹在什么地方,不过她这么说,必有作用。 所以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永远猜不到的。” 欧阳菁道:“你几时去看她?她妹妹长的漂亮么?” 斑青云道:“我以后才告诉你,行不行?现在我回房间洗个面,换件衣服……” 欧阳菁用手指划脸羞他,道: “看你多么着急啊:其实这刻还早,应该等到月上柳梢头才对。” 斑青云脸上笑一下,转身出房,回到自己房间,他一面换衣服,一面寻思。 但他旋即发现吴丁香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开着一个地址。 斑青云看看衲地址,甚感奇怪,忖道: “原来她和彭春深没有远遁,却躲在距此不远的宜阳。只不知她冒险潜来此地,有何紧急之事?” 他马上毁掉纸条,一迳出城,直奔宜阳。 百余里的路程,他费不了多少时间,大约是黄昏时候,他抵达那个地方。 由于吴丁香的身分特殊,所以高青云必须行动秘密,才可免去被洛川派之人无意查获。 他用尽平生的“刺客”本领,自信绝对无人跟踪得到。这时,他已抵达目的地,但见那是一座相当气派的住宅。 斑青云自顾一下,除了衣衫上有点风尘之外,仍然是一副商贾模样。他自信伪装甚工,不虞被人识破。当下上前,叩响大门。 片刻间右方一道侧门打开,出来-个老家人。 斑青云依照吴丁香的指示,道: “小可是周老爷派来,有一封信,呈给夫人。” 那老家人马上泛起亲热善意的笑容,道: “我是这儿的管家周福,你的大名是……” 斑青云道:“我是周雪。” 他们一面进去,周福一面道: “夫人昨天已吩咐过,说是京里会有一位管家送信来,也许是接她到京城去的,只不知是也不是?” 斑青云点点头道:“是的……” 心中付道: “吴丁香找我一趟,已让我背了一口黑锅,如今又说我送她上京,假如是真的,我岂不是又要侍候她一段时间了。” 他苦笑一下,转眼四看这座住宅。 周福叹口气,道: “几年前同老爷买下这座屋子,本来说是全家搬回来。但夫人才来了几天,又返回京师,这间屋子,又不知要空多久啦!” 斑青云含糊的应着,到了后厅,周福自个儿入去通报,转眼出来,带领高青云进入内室。 在后一进的花厅内,一位风姿绰约的丽人,由两名丫环簇拥着。高青云一看正是吴丁香,心事略放,这刻他只好照家人的礼节,上前行礼。 吴丁香满面欢容,道:“你一定走了不少路,且坐下歇息。” 她一面接过信函一面命丫环泡茶。 这封信自然是高青云捏造的,但也不是全无作用,因为高青云在信中,向她询问一些问题。 吴丁香故意作出寻思之状,然后命老人家及使女都退下,这么一来,人家便以为她有秘密话,向高青云询问。这些话自然是与“周老爷”有关。 花厅内已没有第三者,吴丁香放低声音,道: “高大侠来得正好,彭春深前此已经直赴京师,筹备一切。我打算稍住几个月,也就前往京师。这是为了使京师那边的邻居,都深信我们有根有底,是以作此布置。此外,目下为了万全起见,两人分开来避风头,亦不易为人查出。” 斑青云乃是此道老手,一听而知其中奥妙,是以大表赞同,道: “你们如此周密谨慎,我就放心了。” 吴丁香道:“只不知姚文泰近来情形如何?” 斑青云发觉她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歉疚之意,心想道: “她能对姚文泰感到歉疚,可见得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他道: “姚兄近况还好,现在他没有其他心事,以他的武功造诣和过人才智,必能使洛川派见重于武林。” 吴丁香轻轻吁一口气,道: “他能把全力放在事业上,相信必有一番作为。” 斑青云道:“过去之事,你最好也统统忘记。” 吴丁香垂下眼皮,神态楚楚,倍添风韵。 她幽幽道:“是的,高大侠的话,贱妄自当铭记。” 斑青云可不希望气氛如此深重,当下笑一笑,道: “说起来我很佩服你,因为洛阳城中,已经布满了洛川派之人,但你居然还敢踏入去,这份胆色,可算得是女中豪杰了。” 吴丁香不觉长眉一轩,激起了豪气,道: “高大侠过奖了。以贱妾想来,洛阳城中之人,目下全都注意单身男子,而不会留意到女人的。” 斑青云讶道:“这话怎说?” 第三十二章 吴丁香道: “我虽然深居此宅,但由于一个无意的消息,推测出你们一定让陆鸣宇逃走了。” 斑青云这时不但是惊诧,而且十分高兴,忙道: “怎么啦?你有陆鸣宇的消息?” 吴丁香道:“如若不是有他的消息,我何至于冒大险,前赴洛阳找你?” 斑青云承认道:“我也作过这等猜测,但终觉得事情太巧,不敢递信而已。” 他停歇一下,又问道:“现下他在什么地方?” 吴丁香道:“他就在这宜阳城中” 斑青云吃一惊,道: “那么咱们得赶快下手,免得这厮听到风声,又给溜掉。” 他定一定神,又道: “这厮的机警多诈,你也可以想象得到。若然要诛杀他,困难较小。但要活捉他,就实在极不容易了……” 吴丁香讶道:“你们为何要活擒他呢?” 斑青云便把“封乾”之事说出,最后下结论道: “这封、陆二人,皆是该杀之人,但由于陆鸣宇一定能供出一点线索,得以追查封乾,是以目下不能放手杀他。” 吴丁香道:“若然如此,这就更加困难啦!” 斑青云道:“你身为当代高手,见识过人。既说更加困难,必定另有原因。” 吴丁香知道他心中很急,当下道: “待我把得到的消息奉告,你就明白啦!” 她略一寻思,决定了从什么地方说起,便用她那娇婉悦耳的声音道: “七天以前,我一个丫环去探看她的姊姊。回来之后,神色有异。当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她的神态,分明是中了‘蛊术’,是以六神无主,也根本记不起这次去探姊姊的经过。” 斑青云不觉挺直腰肢,身子略略前倾,显出万分注意的样子。 吴丁香又道: “这个丫环是由周福经手买进来的,已有两年之久。据我所知,她还有一个姊姊,也卖给本城一个陈姓大户,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由于我购下此宅,乃是预防万一之用,而我们一直没有来此居住,所以仆人婢女,都很自由。这个名叫春菊的丫环,每隔几天,就去探访她姐姐。” 斑青云道: “有意思极了,难道陆吗宇狡兔三窟,不但经营到此地来,而且还恰好与你选中同一个县城么?” 吴丁香笑一笑,露出洁白齐整的贝齿,使人觉得她这刻特别美丽动人,高青云看了,不觉想道: “无怪彭老五为之一望情深,愿意抛弃一切。似这等佳丽,又善解人意,世上那可多得?” 她道: “高大侠有所不知,这宜阳地方,有几种好处,最适合武林人隐遗迹之用……” 斑青云插口道:“是的,是的,若非如此,你们怎会刚好凑在一起,请你往下说吧!” 吴丁香道: “我看她分明是中了蛊术,好在这门功夫,我懂得破解之法……” 斑青云浓眉马上紧紧皱起,道: “姑娘可想到,此举已犯了打草惊蛇的大忌么?” 吴丁香嫣然一笑,道:“我知道。” 斑青云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还故犯此忌呢?” 吴丁香道: “没有呀?我一想到这一点,同时又想到世间精擅这门功夫的,只有陆鸣宇,所以及时停止。” 斑青云道:“好极了,在下似乎低估了吴姑娘,万望不要见怪。” 吴丁香笑一笑,道: “高大侠,你老可说是贱妾的大恩人,甚望你明赐呼名字,贱妾才能安心。” 斑青云耸耸肩,道: “也好,但你别什么大侠、恩人的叫个不停,也叫我的名字如何?” 他们本是超月兑凡俗的人物,是以在这一方面,都很爽快,不愿拘泥守礼。 吴丁香答应了,道: “我警觉事情非常严重,便向周福和另一个丫环探询,当然我用了不少手段,务使他们不觉察我在询问这些事情。” 她透一口气,接着道: “从周福他们口中,我才知道得比较详细,那就是春菊的姊姊,叫做春兰,比她多两岁,长得非常漂亮,人也聪明伶俐。她在陈家之中,很得到老夫人的宠爱,所以陈家的三个少爷,都不敢打她的主意……” 斑青云插口道:“这样说来,陈家的人真不简单,似乎不是假的。” “初时我也觉得疑惑,但后来得知陈家的情形,最老的是老夫人,即是老爷陈增祥的母亲。陈增样是独子,夫人王氏,生有三个儿子,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也有十八九岁了。表面上看起来,陈增祥家财丰厚,上有高堂,下有妻奴,本身又是宜阳仕绅,当然没得可疑。然而陈增样本人,却很少在家里,甚至有时一年不回来一次。”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 “如果是别人,就不大可能。但陆鸣宇心机过人,又有极大的财势,若要布下这等局面,并不困难。” 吴丁香道: “正是如此,所以我从蛊术这一点线索上,推想到可能是陆鸣宇的秘窟。而由于春菊的情况,可以证明一定是陆鸣宇来了。于是我就设法打听陈增样是不是回来了。” 斑青云瞅住眼前这张艳丽动人的面庞,问道: “那么这个陈增祥回来没有?” 他深知吴丁香不但武功高明,同时又是见闻甚广,极工心计之人,不然的话,姚文泰岂能多年都查不出她的秘密?再证以她在此地已预设了隐身之所,这等心机手段,与陆鸣宇比较起来,不会逊色多少。 因此,他晓得自己无须多费脑筋,只听她说就行了。 正因此故,他的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 他默默忖道: “以吴丁香的才与貌,实在是我所见到的美女中最动人的一个了。这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也许是她的成熟的风韵,以及那种静态的艳丽所使然吧?” 吴丁香刚刚说道: “陈增祥已经回来,而且只是几天以前的事……” 她的话声忽然断,迷人的眼光中,透出怀疑的神色,凝视着高青云。 斑青云心中一震,忖道: “莫非她已瞧出我在想她?这个聪慧的美人,说不定真有这等本事。” 两人没有作声,默然对瞧。霎时间形成了奇异的情势。 因为双方都不说话,而目光亦互不退让地对瞧着,倒象是仇人狭路相逢,彼此都收慑心神互作敌视一般。 在这种情势中,吴丁香略占上风。因为她心中泛起什么念头,高青云全然不知。而这种情势又是她主动地做成,是以压力强大,高青云只不过勉强在捱时间而已。要知他本来正在品评对方姿色,心中之念并不光明正大。目下既是怀疑对方可能是看透了他脑中的念头,这一来在心理上已输了一筹。 饼了一阵,高青云自觉无力再与她作旗鼓相当的对视,这是由于他既慑于吴丁香的美艳容光,兼且心中有愧,所以勇气使渐渐消砾,终于垂下目光。 吴丁香泛起嫣然的笑容,轻轻道:“高兄,你不敢瞧我?为什么?” 斑青云猛一抬眼,恰见她那动人心弦的笑容。 当下叹口气,道:“你心中有答案么?” 吴丁香道:“有,只不知对不对而已。” 她停歇一下,便又说道: “你必也不知道,女人有时候会知道一些事情,至于为什么会知道,连她本身也不明白呢!” 斑青云道:“听说有这么回事。” 现在他忽然胆气恢复,两眼毫无忌惮地打量对方。他的目光是如此锐利,神态又那么的您意放纵。被他注视的吴丁香,顿时泛起奇异的感觉。生像自己竟是身无寸楼,赤果果的被这个男人流览欣赏。 她不安地缩一娇躯,道:“你别这样瞧人行不行?” 她口中说“不要”,其实却是相反的意思。高青云是何许人也,当然会得此意,是以并不收回目光。 他道: “虽然女人具有无端端晓得某些事的能力,但并不是每一个都如此……” 吴丁香道:“是的,并非所有的女人尽能如此……” 她微微露出羞态,可见得她心情的矛盾和紊乱。 斑青云既不是乍出道的小伙子,吴丁香亦是年逾花信的少妇。双方都可说是在人海中打过滚,所以他们这刻的情势,显然十分“紧张”,要知“人生”可以分作许多阶段,粗略地说来,少年之时,绝大多数人都重情而不重欲。 即使双方非常的情投意合,但光是倾诉出这种心声来,大致上已经可以获得满足了。 但过了这“少年期”,情感就趋向现实,得失之间,便不尚空言了。换言之,中年的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必定会剑及履及,把她弄上手,占有了她的,才算是得到了她。 因此高青云和吴丁香现在的形势,相当紧张。高青云不表示出来则已,一旦认为吴丁香不会反对,他的表现,必定是动手占有她。 吴丁香当然也晓得,在她的想法中,毫无疑问地接受这种表示情感的方法。是以她拒绝的话,万事皆休。如果不拒绝对方,则必须献出。 她那对特别明亮的大眼睛中,闪动着迷人的光芒。而且她含笑盈盈,似羞似喜,这些表情,都能刺激得男人心旌摇荡,对她施以侵犯。 斑青云突然伸手,握住她的玉掌。 吴丁香既不退缩,亦不反对。但总算没有纵体投怀。 “我突然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同时也不明白你何以这般的宽容于我?” 吴丁香道:“我自己也感到迷失了,真奇怪?” 斑青云轻轻摩挲她的双手,之火,渐渐高涨。 他道:“你可曾想到,咱们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么?” 吴丁香道:“我已想过,但这岂不更为奇妙动人?” 他们的对话,都很含蓄,不必直接地说出,亦不须加以形容,就能会悟于心。这便是“成熟”的表现。 “我此生已决定投身佛门,不作家室之想。此所以从前遇到许多动人的女孩子,都象过眼云烟一般,不留一点痕迹。” 吴丁香眼中现出怜悯之色,伸手温柔地触模他的面颊道: “这样做法,是不是错了?” 斑青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吴丁香道: “也许你是对的,世间上无数的柔情美梦,都因为长久地厮守在一起而破灭。” 斑青云突然开朗地笑起来,道: “这话甚是,不过我天性不喜爱任何拘束,所以如果成家立室,一定得不到好的结果,倒不如及早避免了。” 吴丁香道:“我早确知道你是这种人。” 斑青云放开手,道:“我得赶快离开才好。” 吴丁香道:“你真是又狠又硬的男人。” 言下之意,竟是怪责他不该不作进一步的行动。 斑青云耸耸肩,道:“随便你怎么想吧!” 现在的情势更加微妙了,因为早先只是高青云自己颇涉遐想,而如今吴丁香亦有投怀送抱之意,看来这已是水到渠成,一拍即合的事。可是怪就怪在他们内心都感到不容易突破最后一关,生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壁。把他们隔断。 斑青云寻思道:“我一伸手,即可将她据为已有,但何以我迟迟不敢动弹?” 吴丁香忖道: “他明明很喜爱我,已明白表示多年来唯有我能使他动心。可是为何我不投入他怀中呢?” 两人渐渐冷静下来,吴丁香姗姗行开,坐在一张舒服的靠背椅中。 斑青云突然笑一下,道: “彭兄舍下了你,自赴京师,看来竟是十分不智之举。” 吴丁香道:“是的,我也觉得有点不解。”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 “以你一向的为人,可说是艳如桃李,冷如冰霜,彭兄放心而去,也不是全无道理。” 吴丁香道:“也许是吧,但我自知不是冷若冰霜之人。” 斑青云顿时大悟,道:“原来如此。” 斑青云忙道:“我记得昔年读战国策,其中有一段,颇可发人深省。” 吴丁香道:“是那一段?” 斑青云笑一下,道:“不说也罢。” 吴丁香恳求道:“不,说给我听听吧,难道我还会生你的气不成?” 斑青云道:“那可说不定。” 吴丁香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前,两人腿膝相触,顿时大有亲密之感。 她柔声道:“说给我听听吧!” 斑青云知道不说不行,只好道: “你回到椅子上坐好,我才告诉你。” 吴丁香依他之言,返回座椅,稳稳坐好。 斑青云道: “这个故事出自秦策,其时陈轸离开楚国,到了泰国,张仪向秦王中伤他,陈轸便用一段故事来解释,卒使秦王优待收容。这件史实不必多说,只说陈轸所说的故事……” 他隐隐感到这个故事说完之后,必定有相当的麻烦。可是他们皆是成人了,自应有判断能力,实在无须太过费心多虑。 他接着说道: “楚国有一个人且称此人为甲,他娶了两个妻子。另有一个人,我们称他为乙吧! 这个乙见他两个妻子都很美貌,便生出歹心,首先向年纪比较大的妻子挑逗勾引。但被责备詈骂,不能得手。乙死了此心,便改向甲的年轻妻子勾引。这一回马上成功了,暗中时时幽会,说不尽男欢女爱,卿卿我我……” 吴丁香似笑似嗔,道: “战国策中,决没有这许多形容词的。” 斑青云也一笑,道:“是的,我不过是想尽力增加这个故事的气氛和力量而已。” 吴丁香婿然一笑,丰神绝美。高青云瞧得一楞,道: “刚才我说到某乙勾引某甲的少妻,甚是欢爱……” 他略一停顿,话声变得较为冷峭,道: “不久,某甲因急病亡故了。那时候的风俗,妇人改嫁,人人视为平常应该之事,不似现在那么大惊小敝。某甲的两个妻子,既是长得如此美貌,当然有不少人想娶她们。 某乙也有此心,他的一个朋友,晓得他的风流艳事,当下便问他道:‘你娶年纪稍大的那个呢?抑是与你有染的那个呢?’” 斑青云停口睨视吴丁香,面色沉重,问道: “你猜,他娶那一个?” 吴丁香似乎已猜出结果,也能理会他的隐喻,当下长叹一声,道: “以常情而论,自是娶其少妻。不过……” 斑青云接下去道: “不错,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而已。当时某乙对友说,他要娶年长的那个女子。他的友人十分惊奇,问道:以前你挑逗勾引她,被她詈骂。而年少的那个,却与你十分相好,为何你选择年长的呢?某乙答道:从前她们都是别人的妻子,我便希望她们都肯与我私通。但如今我娶之为妻,当然希望娶个不与人私通的了。” 斑青云说到这里,嘎然住口,显然故事已经讲完了。 吴丁香也不开口,明亮的目光,投向地上,过了一阵,忽然变得朦胧黯淡。 她幽幽道:“你可是认为彭春深独自前住京师,竟有不再与我相聚之意么?” 斑青云道: “我倒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你必须在心理上,作此准备不然的话,你受的打击就不易忍受了。 吴丁香想了一阵,又问道: “刚才我表示愿意投身你怀中,你可曾认为我是个的女人?” 斑青云道: “老实说,即使我心中认为你是女子,我也不会承认。不过说真心话,我倒没有这样的看法。因为我们的情形,与一般的男女之情,略有不同。” 吴丁香透一口大气,道: “承你如此看得起我,我真是感激不尽,也觉得非常安慰……唉!也许我已隐隐感到彭五郎不会回来,才会心中无主,这么容易就向你表示心中之情。” 斑青云点点头,道:“这是事实。” 他们俱是中年之人,世情也看得多,人生阅历丰富,所以有些微妙的感情问题,他们俱能意会,不须言传。 要知世上之人,虽然皆谓爱情专一,不能分享,并且一定要求对方专一于自己,不许属意旁人。 但事实上,他自己却常常会对别人生情,纵然那仅只是一个“意念”,并没有付诸行动。 但严格的说,这已是不专一了。 换言之,每个人在“专一”之中,仍然可以钟情别的人,只不过限于种种条件,不能付诸行动而已。 因此,吴丁香的喜欢高青云,并非她对彭春深的爱情已结束。 她若然已献身给高青云,亦不会减少对彭春深的情爱。只是她对这宗事看得比较随便,这也是人生经验丰富之后,便不象少年时那么纯洁的现象。 吴丁香垂下螓首,用幽怨的声音道: “看来我若是聪明的话,索性削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中,就可以免去种种痛苦啦!” 斑青去忙道: “切切不可,要知此举虽是割断了尘缘,但佛门中的寂寞,又是你多一种烦恼的起点。与其将来日日怨嗟,变成有始无终,倒不如不削发出家。” 吴丁香抬起头,眼中现出不服气的神色,道: “你认为我一定会有始无终么?” 斑青云道:“我只是照事论事,若然有万一的可能性,便替你指出来,我可不是想害你啊!对也不对?” 吴丁香沉吟一下,把头一昂,道: “且不管我的问题,关于陆鸣宇的事,你还听不听?” 斑青云道:“当然要听啦!” 吴丁香道: “我家的春菊,这次又去探她姊姊时,回来就行动有异,显然中了蛊术。是我设法破解蛊术,慢慢盘问,从她片断的记忆中,总算凑成完整的一段经过……现在我不大明白的,便是陆鸣宇为何要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施术?难道有摧残少女的病历么?” 斑青云不管她这话,问道:“你凑成的完整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丁香道: “春菊到了陈府,照例闯入她姊姊的室中,却不道看见了一个男人,和姊姊躺在一起,自然是赤条条的,所以她大惊失色……” 斑青云道: “记得你提起过,那春菊的姊姊春兰,年轻貌美。陆鸣宇性好渔色,自然不会放过她了。” 吴丁香道: “纵然如此,但他大可命春兰禁止她妹子,向别人提及此事。以春菊小小年纪,必定听从姊姊之言,不会泄秘的。” 斑青云道: “假如我是陆鸣宇,一定象他一般,向春菊施术,这样方能放心。” 吴丁香道:“但你瞧,他此举反而泄漏了秘密啦!” 斑青云道: “这叫做气数已尽,才会那么凑巧,碰上了你。假如碰上别人,仍然无法瞧出其中的蹊跷。” 他看了对方神色,已知道她并未信服。 当下又道: “你要知道,当世之间,莫说是一般的良民,即使是与他敌对的武林人物,也找不出几个人,认得破他的蛊术。因此,换作我是他也将毫不顾忌,施术灭口的。” 吴丁香道:“其实春兰嘱咐一声,也够了。” 斑青云笑一下,道:“也许就是男女不同之处了。” 吴丁香也微微而笑,道: “高兄,你说错了,女人对一般的事情,容或不够狠辣。但在情场之上,却非常悍泼,寸土必争的。” 斑青云漫应道:“也许你是对的。” 吴丁香道: “我的话马上可以得到证明,我说,假如你想顺顺利利找到化名陈增祥的陆鸣宇,那就须得答允我一个条件才行。” 斑青云心中一惊,但面上一点不露痕迹,徐徐道: “你有什么条件,不妨说出来听听。” 吴丁香那张美丽动人的面庞上,眉梢眼角间,泛现一抹幽怨。但朱唇微绽,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却是芬芳的浅浅笑容。 因此,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使人难以理解。这也许就是成熟的美丽少妇,她的迷人风韵之所在吧? 斑青云马上就放弃了猜测她内心情绪的意图,同时又感到一缕柔情,自心底升起来。 要知他除了真心喜爱这等类型的美女人之外,并且对她还有一点内疚。那就是刚才的战国策中的故事,曾经大大的刺伤了她。 为他毫不客气地指出,男人的心理,有这么一个矛盾。当一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之时,他希望能挑逗得手。 但若是面临要不要娶她之时,他就会考虑到,这个女子,既能被我勾引得手,则别的男人。将来也可能把她弄到手的。 正因这个故事,使吴丁香顿时醒悟彭春深的藉口到京师去,并且迟迟不来接她,敢情是大有道理的。 她当然曾受到莫大的打击,只不过以她的年龄见识和成熟的感情,能够吧此一打击,隐藏在深心中而已。 这便是高青云觉得内疚的事了,细论起来,高青云此举的确不大妥当,何必戳破人的美梦,使她跌坠在丑恶现实的痛苦深渊中呢? 吴丁香的眼波,在他面上转了一阵,才道: “在我末说出这个条件以前,我先把形势及背景分析一下……” 斑青云道:“不必了。” 吴丁香讶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斑青云道;“我相信你能使我找不到陆鸣宇,也就是了。” 吴丁香道; “以你这等才高智广,江湖经验丰富之士,我还是把形势分析一下的好。” 斑青云道:“既然如此,请你说吧!” 吴丁香道: “第一点,陈增祥的家在那里,你不知道,定须也去打听查问……” 斑青云马上接口道: “这一点难不倒我,一来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出地址。二来你纵想起我查访之时,早一步警告陆鸣字,也辨不到。” 他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迫视对方,又接着说道: “你心中也明白,我将先行擒下你,使你无法与外界通传消息。甚至必要之时,我会杀死你。” 吴丁香听到末句,从他的表情和口气中,瞧出不是假话,不禁呆了。 斑青云停歇一下,态度和缓下来,道:“请问第二点是什么?” 吴丁香道:“我不告诉你了。” 斑青云道:“是不把第二点告诉我?抑是不把你的条件告诉我? 吴丁香道:“不把第二点告诉你。” 斑青云道: “是的,你是非常机警聪明之人,一瞧我反应甚快,立时警觉,便不再说下去,免得我找到应付的办法。” 吴丁香心想:“不管你怎样说,反正我决不把我的办法,通通告诉你。” 正在想时,只听高青云又道: “吴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条件呢?” 吴丁香沉吟一下,才道:“你当真想知道么?” 斑青云点点头,道: “只要能顺利诛杀陆鸣宇这恶魔,你提任何条件,我都不能不答应。” 吴丁香道: “好,你小心听着,当你们召集大批高手,潜抵本城之时,我自然须得早一步逃离此地,对不对?” 斑青云讶道:“对呀!你可是觉得很不便么?” 吴丁香道: “不便还是其次,但这么一来,彭春深也不敢到本城来找我了。也许他利用这个理由,可以冠冕堂皇地永远不来啦!” 斑青云道:“你可是要我替你找到他?” 吴丁香苦笑一下,道:“假如他不想见我,你找得到他么?” 斑青云想了一下,才道:“的确不易找到。” 吴丁香道: “这就对了,你使我绝了此望,自须赔偿。但我不是要索到财物,而是要你的人。” 斑青云心头一震,喃喃道:“要我的人?” 吴丁香道: “你放心好了,我只要你陪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之内,你不许离开我而已,并不规定你要怎样对待我,过了这段时间,就算你已履完约,可以恢复自由,我的条件,如此而已。” 斑青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但旋即发觉她的话,十分真诚,绝无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是以不能不信。 他道:“时限是多久呢?” 吴丁香道:“两年,三年都行。” 斑青云道:“你长得很美丽动人,你自家知不知道?” 吴丁香浅浅一笑,道:“大概是吧!” 斑青云道: “以你的艳色才情,何愁没有比我好上许多倍的男人?你为何挑中了我?” 吴丁香道: “世上也不见得有许多比你好的男人,就算真有,我也不放在眼中。或者是因为你了解我的缘故,所以我要你陪我……” 斑青云道: “这事根本不是苦差,若然算是条件,我应该还拿些什么付与你才对?” 吴丁香笑容比较深些和甜些,道: “但愿这话乃是出自你的真心。” 斑青云道:“我可以发誓。” 吴丁香笑得更甜了,道:“那也不必,我相信就是。” 斑青云道:“但万一彭五郎找到咱们,那时岂不尴尬?” 吴丁香道: “你我之间,也不一定会发生不可告人之事啊!彭春深找到我们,有何不妥?” 斑青云叹口气,道: “话不是这么说,试想你我都不是末解风情之人既然单独相处,时日甚久,焉能永远都不出事情呢?至少在我这方面,非出事不可。” 吴丁香起身,盈盈走到他眼前,俯低身子,在他面上亲一下,迅即退开,不让高青云抓住。 她吃吃笑道: “我们走着瞧吧,也许到那时你不敢动我,亦末可知。” 斑青云道:“这话你自己也知道靠不住。” 吴丁香道: “你要得到我,自然不是难事,只要你有勇气承担一切,那就行啦!好,现在我们暂时不谈这些。” 斑青云已明白她言下之意,乃是暗示他若想占有她,便须娶她为妻,不得始乱终弃。” 虽然她并非处女,但她仍然有权这么做法,若有例外,那就是高青云以强迫手段,占有她的。 吴丁香看得很清楚,高青云虽有“白日刺客”之称,听起来好象是不择手段的黑道人物。 但其实他却是武林各家派中,精选出来的侠士。因此,她一点也不须担心高青云会施以强暴。她收起笑容,严肃地道: “我们的期限,就是三年吧,这个条件,你可答应?” 斑青云忖想一下,点头,道:“好,我答应。” 吴丁香美眸中露出欢欣的神色,道: “谢谢你,竟不以贱妾这残花败柳之身而见弃。” 斑青云道:“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却觉你其实不必把大好青春,浪掷在我身上。” 吴丁香道:“啊!啊!斑兄言重了,贱妾实在受不起。” 这时,她满面皆是欢欣之色,气氛甚是轻松。 斑青云道:“你打算先躲到什么地方?” 吴丁香道:“我不知道,现在我听你的安排啦!” 斑青云对这一点并不担心。 因为吴丁香无论躲在什么地方,都有足够的自卫能力,不怕有人欺负她。 他想了一下,道: “我游遍天下,仍然觉得江南最好,咱们就在杭州等地方,渡过这几年时光好不好呢?” 吴丁香道:“好极了,就是杭州吧!” 斑青云道:“你且把陆鸣宇的情况告诉我,好让我拟定通盘计划。” 吴丁香道: “那化名陈增祥的陆鸣宇,姬妾有六人之多。这还是可以知道的,其余象春兰这一类的美婢,还不知有几个人。因此,如果不能在事先查明他在那个房间,加以合力围攻的话,相信只要一点风吹草动,这个老奸巨猾的恶魔,就闻风先遁了。” 斑青云道:“当然,当然,我们动手之前,必定打听出他在那一个房间中。” 吴丁香笑一下,道: “哪有这般容易?请问你用什么方法?”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我们收买他家中的婢仆,定可探出消息。” 吴丁香道: “此计绝对行不通,陆鸣宇故意做成这种习惯,目的就是使任何人都不晓得他在何处睡觉。不然的话,春菊探看她姊姊之时,便不致于碰见他了。” 斑青云念头一转,忽触灵机,微微而笑,道: “这样说来,你还是要利用春菊了?” 吴丁香流露出佩服的神色,道: “是的,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会打草惊蛇。” 斑青云寻思良久,才道: “只怕不容易安排妥当呢!” 吴丁香道: “进行时的细节,我还未想好。但必须每天派她前去陈府,却是毫无疑问之事。” 斑青云道: “假如不是每天派她去,便不易碰见陆鸣宇。可是她天天去的话,又不妥当。尤其是陆鸣宇再见到她时,发现她所中的蛊术业已被破,马上就会惊觉。” 吴丁香道:“除了此法,已没有别的途径啦!” 斑青云默然忖想,半晌没有做声。 饼了许久,由于他既没有动静,又把眼睛闭起,真使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不过吴丁香看见他额上浮现的青筋,以及微蹙的双眉,晓得他实在陷入苦思之中。由此可知,这件事对他何等重要。又过了一阵,吴丁香发出温柔的笑声,道: “高青云,你看看我。” 斑青云讶然睁眼,上上下下瞧她几眼,才道:“我看见了,怎么样?” 吴丁香道:“我长得还好看么?” 斑青云心中大大的不耐烦起来,暗想这刻谁有功夫谈论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但他终是久闯江湖之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当下也不说出难听的话,只简单有力地道:“很好看。” 他的声音和语气,已表示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吴丁香当然明白,柔声道: “我看了这种情形,忽然记起小的时候,修习武功的一些经验。” 斑青云突然醒悟,付道: “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既然开腔,必有道理,我横竖想不出计较,何不虚心点,听听看她说些什么?” 当下心平气和,道:“你想起了什么经验?” 吴丁香欣慰地道: “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好,我告诉你。我在小的时候,很用心修习家传武功。但正因为太用心了,所以对于我的武功进境,时时感到不满。” 斑青云虽是智力过人之士,但听到这儿,还不明白她所说的话,与他目下的困难,有何关系?” 他仍然沉住气,侧耳而听。 吴丁香婉转动听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 “因此,我有一次,几乎被自己杀死。” 斑青云道:“你自杀么?” 吴丁香道: “不是自杀,而是太过潜心探究武功,以致废寝忘食,敢情我是为了一个武学上的难题,钻了牛角尖,反而无论怎样用心,也想不出办法。” 直到这时,高青云才明白了。他叹一口气,道: “武功上的难题,解决不了的话,可以置之不理。但我面临的难题,却不能这样做。 因此,你的安慰,对事实并无补益。” 吴丁香眼波中透露出无限温柔,道: “你不要着急,我还有下文呢!” 她泛起笑容,使她看起来更为美丽。 又道: “当日我的难题,终于得到了解决,这是因为我被严父责骂,慈母抚慰之后,放弃探究之举。谁知这么一来,我反而在无意之中,触悟了解决的方法。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情形,会使我触忆起往事之故了。” 斑青云道:“你要我不必再想,改从无意中找寻灵机,是也不是?” 吴丁香道: “正是,古人说‘神来之笔’,意思也是说无意为之,而成就却超乎了有意,你现下的困难,正是需要神来之笔,才能解决。” 斑青云道:“假如一直没有神来之笔,我一直等下去了?” 吴丁香明知不可,但口中故意应道:“这又有何不可?” 斑青云突然精神一振,道: “是呀!这又何不可?我何必急于三五日之内,把这个恶魔除去呢?纵然过个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呀!” 吴丁香大觉有理,道:“是呀!只要不惊动他,他不会跑的。” 斑青云自嘲地笑一笑,道:“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啦!” 吴丁香道:“什么事?” 斑青云道: “假如我能及早动手,则你也就可以早点避开,前往江南等我,反过来说,假如我迟一日动手,你就在此地多耽一日。这样,说不定彭春深会突然出现,把你带走。可见在我深心之中,竟是希望与你在一起。” 他坦白地钩探出自己内心的秘密,向这个能够了解他的女人倾诉,感觉十分舒畅,心情大见开朗。 由于人与人之间,常常是无法沟通心意,是以有了隔膜。 纵然是两情相悦,可是互相藏在心中,彼此不知,以致误了良缘。 这等例子,世间比比皆是。 吴丁香的美眸中闪耀出光采,使她的美丽的面庞上,增添了无限动人风韵。 她道:“你这几句话,真是悦耳极了。” 斑青云道: “但我怎么办呢?现在可不能叫你马上离开,因为春菊是你的侍婢,须得由你命令她才行。” 吴丁香道:“我们的事暂时不要考虑,你还是专心弄妥这一宗为要。” 斑青云道:“你主张听天由命,是也不是?” 她点头道:“是的。” 斑青云道: “但我可惨啦!你回到彭春深怀中,还有寄托,但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了。” 吴丁香道: “假如我这刻跟随你前往江南,我的心里永远不得安宁。因为我会时时疑惑彭春深后来曾经来过此地找我,发现楼空人去,结果抱恨而去。我若是时时这样想的话,一定会使你也受累不安的。” 斑青云道: “有道理,那么我就告别,待我定下心,全力研究如何下手之法。” 外面天色早已黑暗,这正是他起程的良机,当下起身辞别,离开内宅。 老汉周福送他出大门,一面问道:“夫人什么时候动身呢?” 斑青云道: “那得看她高兴了,我现下须得去打点一些事情,才回到此地,听候夫人吩咐。” 他踏入夜色中,心知那个老仆,一定用疑惑的目光瞅着他的背影,因为天已这么黑了,他还出去,实在令人想不通其中道理。 斑青云已知道“陈府”是在城东,所以他避开这个方向,跨步漫行。 他一时打算去找阿烈他们计议,一时又想找那足智多谋的裴夫人。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吴丁香的安危。 假如他与别人商量,则关于吴丁香的来历,必须有个交待。 纵然他不说出真相,但只要有人看见她,总能联想得出她便是曾经名扬江湖的“紫衣玉箫”吴丁香。 这个消息,一旦传入姚文泰耳中,顿时便是一场莫大的风波。 所以他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城西。 忽见一盏灯笼,从巷子中飘出来,转向前面的街道行去。 斑青云一眼之下,只看出提灯笼的,是个书童。后面还有一个年轻人,儒衫飘洒,步履从容。 他暂时放开心中之事,开始注意这个在他前面两丈远的书生,这是因为那个书生,举止之间,有一种异常风度,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学富五车,经纶满月复而又潇洒绝俗之士。 斑青云跟在后面,忖道: “这么夜了,他却似刚从家中出来,只不知要往何处?” 他无端端想到男女约会上面,顿时生出好奇之心,决定跟去瞧瞧。 那盏灯笼在前头带路,不久折入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去。 当灯笼先穿过那后花园之时,高青云藉着树木遮掩,迫近那书生,向他打量。 但见这个书生,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甚是俊美,果然是易受女子注目垂青的人物。 斑青云认为自己的猜想,一定没有错。 但有一点他觉得不解的,便是这个书生虽然十分俊美,但器宇轩昂,眼神明亮,显然是个很端方高尚之人。 换言之,他完全不像是偷香窍玉,风流自赏的那一类人。 斑青云从种种迹象上,断定这书生是去会晤佳人,可是从他的气度上,却又觉得他不似这种人。 这个疑惑,更使他激起了好奇心,决意看个明白。 假如他真的去赴佳人之约,则这个女子,必定值得一看。 穿过后园,又有一道门户,隔断去路。 这道门户已经关上,那书童停下脚步,回头道: “少爷,小的没看见暗号啊!” 那书生道:“声音低一点。” 斑青云甚觉好笑,因为一来这个简单的对话,分明已证实了此行是幽会密约,此外,这书生也是呆得可以,话声固然会惊动旁人,但用灯笼照路,远远即可看见,岂不更容易败露行迹?” 方想之时,忽见右方较高处一扇窗内,现出灯光,来回摇晃。 斑青云一望而知这灯光,必是暗号无疑。 那书童喜道:“少爷,你瞧。” 书生低声喝斥道:“你又作声了,走吧!” 书童伸手一推,那门应手而开,敢情并没有锁上。 他们跨入去,随手掩上。 斑青云已跃上墙头,俯察他们的行踪。 但见右方有一座楼房,楼上不但已关上窗,同时又拉上帘子,是以看不见灯光。但高青云的目力非同小可,不但看得出里面点上灯,而且还隐隐见到身影移动。 他飘身落地,悄悄跟着那书生,穿屋入户,最后来到一道楼梯前,楼上已有灯火,因此,那书童吹熄了灯笼。 书童回头道:“少爷,小的在那边屋里等候。” 书生道:“好的,你最好打个盹,反正每次都要等到深夜才回去。” 那书童应一声,自个儿往前走。 他的主人微笑地看他走开,这才拾级登楼。 斑青云则等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帘那边,这才跃上去,在帘边弄一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内窥看。 里面灯烛明亮,是个厅堂的摆设,但却没有人影。高青云当然不怕,马上就掀帘而入。 但见左右各有一道门户,隐隐语声,从右边的门内传出来。 斑青云听了语声,浓眉大皱,迅即走到门边,从缝隙望入去。 原来这一阵语声,虽是含混不清,但高青云一听就分辨出房内共有三人,而三个都是年轻男子。 因此他大感难以置信,连忙过去窥探。 目光到处,但见这间雅致整洁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果然一共有三个青年,都是书生打扮。 除了刚才进来的一个之外,其余两人,亦皆长得不俗,细细一看,个个都似是深思明辨的饱学之士。 斑青云暗自点头,想道: “这真是物以类聚,想不到此地居然聚集着三个隽异之士。” 他从这三人互相称唤之中,得知最后来的一个,姓李名益。另一个是主人,姓蒋名任藩,长得额宽眉长,目光深湛,一看而知是个智力过人之士。 另一个蓝衫少年,姓杜名别南,说话时既清楚又迅快,乃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他们之间,浮动着深厚情谊的气氛,欢然笑谈了一阵,主人蒋任藩便道: “杜别南我有个谜语,请你猜一猜,如果猜不中,罚你三天不许踏入李益家门。” 杜别南笑道: “好,但猜中呢,你有什么赏赐?” 蒋任藩尚未回答,那唇红齿白,丰姿俊美的李益已接口应道: “也要罚他三天不许到寒舍来。” 杜别南开心地笑道: “对,对,这样公平得很。” 蒋任藩虽然也笑起来,但显然不是欢欣高兴,可见得“三日不许入李益家门”这回事,对他甚是重要。 斑青云不但把他们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同时看得见他们的面貌表情,因此之故,这些人的情绪反应,无不洞若观火,明明白白。 他当下甚感讶异,付道: “这李益的家中,不知是何光景?为何那蒋杜二人,俱是每日必到之客?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非去不可?而且从那要出谜语的蒋任藩的表情声音,已显示他大是忧虑,但杜别南却欢畅愉快,这等情形,也极为奇怪。” 他正猜想,杜别南已经催促道: “任藩,快些把谜语说出来,咦!你莫不是已把谜语给忘了?” 李益温和地笑道: “我猜他一定是另外再拟,免得给你太容易猜出来了。” 他这几句话,无论是声调表情和内容,都极具和缓双方情绪的力量,可见是思虑周详,风度教养都很出色的人才。 蒋任藩点点头,道: “他急什么?我还在想啊!” 杜别南道:“好,好,你用心想一想吧!” 门外突然有人应道: “蒋兄暂勿把谜题说出,兄弟先猜测一个疑谜,才轮到杜兄。” 此人的声音雄壮,虽然还未露面,但已有一股豪放的气势,迫人而来。 但见一个浓眉大汉,背负宝刀,大步入室。 此人员令人不能忘记的,便是那对精光迫人的双眸,使得他的豪放气势之中,增添了机智的味道。 入房之人,自然就是“白日刺客”高青云。 他扫视这三个文质彬彬的人一眼,才又呵呵笑道: “兄弟姓高名青云,与三位兄台,素味平生。是以诸位大表惊讶,那是情理之中的事。诸位如有疑问,不妨见教。” 李益首先起身作了一揖,道: “高兄请先行宽坐,小生等始行奉教如何?” 斑青云道:“好极了。” 他大马金刀的拉了一椅坐下,眼光转到杜别南面上。 杜别南道:“高兄为何望住小生?” 斑青云道: “兄弟刚才在外面听到诸位的对话,心中已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在诸位之中,杜兄必是最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既然要提出问题,自然是杜兄首先发难。” 他言词有力,分析精微确当,这等才智,顿时把这三名书生给镇住了。此外一他措词用字之际,亦不涉粗俗,可以显示出他也是很有学问之人。 杜别南道: “高兄论说超妙。教小生不胜倾折,敢问高兄为人,一向可是这等惊人行径的?” 斑青云道: “兄弟乃是一个武夫,性格粗野,向来不拘小节,是以常常有这等行径。” 杜别南道:“这样说来,高兄竟是今世的朱家郭解之流人物了?” 斑青云笑一笑道: “兄弟不敢妄比古人之侠士,但对他们的作风,实是心想往之。” 要知朱家郭解,皆是汉代侠士,太史公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特地增辟了一门“游侠列传”,是以名传千古,流芳后世。 但如果不是读书的人,对这两人的名字,定必茫然不知。因此高青云的回答,使这三个书生更增敬重。 蒋任藩插口问道: “高兄行侠天下,所遇皆是强梁之辈,想必身上这口宝刀已经是所向无敌了?” 斑青云谦虚地说: “兄弟自然不敢如此矜夸,但说句老实话,以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可是能在兄弟刀下走上十合之将,殊不多见。” 那三个书生听得这等豪语,都泛起一种奇异的表情。 斑青云一望之下,已明其故,当下又道: “诸位听得兄弟自称有这等本领,顿时触动了心事,是以表情奇异,以兄弟猜想,你们一定有某些方面,可以让兄弟效力的了?” 李益站起身,施了一礼,才道: “不敢有瞒高兄,我等虽然在地方上,也颇有面子,可是近来却被一个人欺负惨了,因此对高兄的本事,不仅是倾慕而已。” 斑青云道:“那是什么人?” 李益道: “这人姓徐名放,也是书香门弟之人,但他性慕浮华,流连酒色,是以数年以来,都末获一第。正因此故,徐放对我等三人,十分妒视,时时以恶言相加,甚至还动手动脚,在众目之下、侮辱我们。” 他叹一口气,还摇摇头,表示既同情又不屑徐放的行为。 斑青云但觉这李益在三人之中,不但最潇洒俊美,而且举止谈吐,都自然而然有一股温文尔雅的风度,教人不禁生出亲近之心,当下不禁向他安慰地笑一笑,道: “你们不屑与他计较,足见器识量度的高下了。” 杜别南接口道: “李兄若是凭仗势力,定可把徐放送官惩治,但这等事情,如何做得出来呢?” 蒋任藩道:“我们吃亏就是这一点了。” 李益接下去道: “徐放近来变本加利,竟痛恨起我们三人的交往,是以曾经扬言说,假如杜蒋两位敢到寒舍,定必加以殴辱,一方面又迫蒋兄等离开本城,唉!唉!:象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真叫人感到头痛。” 斑青云恍然大悟,敢情蒋任藩已不敢在城中露面,是以用暗号向李益表示在家中。 他笑一笑之后,才道: “你们若肯让我来管闲事,那就算是找对人啦!象他这等迹近无赖的人,收拾之时,亦须得法,方能收到宏效。” 他摆摆手,阻止那三个书生插口,又道: “这件事咱们不用忙,暂时搁一下。现在兄弟接回入室之时,所说的话。兄弟竟欲猜测一下诸位之间的关系。” 杜别南迅即应道: “好极了,高兄请说。” 斑青云道: “你们是同窗好友,互相斯勉切磋,自不待言。我要猜测的,乃是蒋杜两位,对于‘谜语’一事,所得到的后果,为何忧喜悬殊之故?” 他故意停顿一下,但见这三个书生,面上都流露出非常感到兴趣的表情。 杜别南道:“高兄对我等三人之事,已知道多少?” 斑青云道: “兄弟只是过客,今晚尚是第一次听见三位的姓名,自然必是首次会面,所知之事,可说是一无所有。但兄弟对诸位的说话,以及忧喜变化之情,略略猜出一个大概而已。” 他眼见他们都没有不信之意,这才接下去道: “李兄家中,一定有两位才貌俱佳的妹妹,对不对?” 李益讶然点头,道:“高兄如何得知的?” 斑青云笑一笑,道: “杜蒋两位,必定对李家两位才女,非常倾慕。当然李兄也深表赞成,是也不是?” 李益连连点头,但面上诧异之容,已经消失了。反而蒋杜二人,现出十分诧讶之色,更加凝神倾听。 斑青云忖道: “这三人之中、终究是李益才智较蒋杜二人高上一筹,此人风度器宇,以及才识,俱高人一筹,异日必是国家重臣无疑。” 他念头转过,便又说道: “我再猜一猜杜蒋两位忧喜不同的原因。那就是杜兄才思敏捷,学识过人,一向定擅长猜谜射虎之道。三位既属好友,自然时常以此为戏。” 李益颔首道:“是的,我等时时以此为戏。” 斑青云道: “兄弟胆敢断言,杜兄一定是此中高手,任何疑难谜题到他手中,必定能够解答出来。” 李益又点头道:“是的。” 斑青云道: “因此,他们以此相约,谁输了的话,谁就不许前往李兄府上,虽然仅是三天之限,但在情网中人看来,这三天不啻是莫大的苦刑,所以蒋兄顿时忧心怔忡,而杜兄因为擅长这一门游戏,是故心下坦然,毫不忧虑。” 李杜蒋三人都大为佩服,因为对方仅仅从几句对话,以及忧喜不同的表情之中,就推测出许多事情,这等才智,实在十分稀罕奇异。 李益道: “高兄真是当世的异人,这才智方面,不消说得,只不知在武学上,可有什么讲究没有?” 斑青云笑一笑,豪气迫人,道: “若论在于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兄弟未肯多让当今的名将。若论高来高去,出入虎穴,明攻暗杀,兄弟在当今天下武林中,也可以列为前几名的人物.尤其是诛杀不肖败类,只要心存杀机,则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亦能就在一个照面之间,制敌死命。” 蒋杜二人,听得咋舌不下。 只有李益虽然大有钦幕之色,却不讶疑惊怪。 斑青云又道: “兄弟有个名号,称为‘白日刺客’,便是擅长当众杀仇而得引绰号的。” 蒋杜都喷喷称奇,李益却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忖道: “他若是刺客之流,那就多半不分善恶之人,仅以个人恩怨而行事,因此便不属侠义之列了。” 斑青云锐利凌厉的目光,凝住在这个青年的面上。冷冷道: “你敢在心中诽谤我?” 李益吃一惊,道:“高兄这话,从何说起?” 斑青云道:“你分明在想,这刺客两字,表示是不分正邪曲直,专以行刺为业的人。” 李益道: “如若以字义解释,高兄之说便没有错,但高兄看来威仪赫凛,豪气干云,又才学淹通?想来必定不是这种人。” 斑青云面色缓和下来,笑道: “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我这外号,乃是特意设法做成的,因为这么一来,我所要对付的一个武林公敌,事前便不会注意及我了。” 李益讶道: “这个人值得高兄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么?” 斑青云略把人魔沙天桓的来历说出来,并且把逍遥老人与他的约定,以及后来出现封乾和陆吗宇之事,简要告诉他们。 其间自然要提到阿烈,当下又将“化血门”的血案,大约说一下。 蒋任藩咋舌道: “听高兄说来,你们在江湖上,当真是把杀人之举,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了。” 斑青云道: “正是如此,不过在正派门户中人,倒是不能轻易杀人。” 杜别南道:“只不知那位查公子,眼下在什么地方?” 斑青云道:“他在洛阳,我正想通知他,要他与我会合计议大事。” 杜别南自告奋勇道: “如果高兄不能分身,小弟愿意代你走一趟洛阳。” 斑青云摇摇头,道: “江湖中的人和事,你们读书人,最好不要沾上,否则一生一世,都免不了麻烦。” 杜别南骇一跳,不愿再说。 李益接口道: “高兄巨任在身,应当是匆忙奔走,席不暇暖,但高兄却与小弟等在此高谈阔论,不合情理。因此,小弟大胆猜测一下,高兄可能遇上困难,是以随意所之,设法暂时抛开心中难题。” 斑青云可不能不服气了,坦然道:“正是如此。” 李益谨慎地道:“只不知高兄的困难,能不能告诉我们?”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 “这个困难,发生在洛宁,原因是曾为丐帮帮主的陆鸣宇,已逃抵该城,由于他老奸巨猾,久虑有失,是以多年前已布置妥当,现下到了该城,摇身一变,成为该地的大士绅。” 他特地把地点改在距此不远的洛宁,便是因为李益等皆是本地世家,必定与陈增祥家相熟。 他接着把困难一一列举,言词简要明白。 李益道: “这样说来,现下形成高兄下手不得的困难,主因仍然在于陆鸣宇的武功太高明而已,是也不是?” 斑青云想一下,讶然忖道: “是呀!早先但觉千头万绪,动辄受到掣肘,似乎是困难重重,但他这么一说,回想起来,果然主因只是一端而已。不错,陆鸣宇武功高强,所以我算来算去,都不能筹得万全之计,因为他可以凭仗武功,随时突围。” 这时,他对李益更是另眼相看了,口中应道: “李兄说得不错,陆鸣宇此人武功既高绝一时,同时又机警无比,狡猾绝伦,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飘然远遁,难以查出下落。” 李益道: “既然困难在此,可见得高兄这一方,虽是兵多将广,势力浩大,无奈大都不是陆鸣宇对手,是以不能设下十面埋伏之计。” 斑青云道:“正是如此” 李益道: “自古兵家所算,不外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而已,高兄目下掌握的是‘天时’和‘人和’,而陆鸣宇则点得‘地利’,因此,小弟大胆贡献愚兄,那就是想法子使对方失去地利,定可得手。” 第三十三章 杜别南道:“这话说时容易,但做起来就困难百出了。” 蒋任藩道:“李益精研兵法,究心多年,也许筹得出好计,亦未可知。” 斑青云大感兴趣,问道:“李兄攻习过那一家的兵法呢?” 李益泛起谦抑的笑容,道: “不瞒高兄说,小弟对古今以来,名家兵法,都极感兴趣,皆曾研读,如六韬、孙子、吴子、司马法、黄石公三略、尉潦子、李卫公问对等兵家七书。此外,如风后握奇经,李荃的太白阴经,武经总要,虎钟经,诸葛武侯的心书,将苑,十六策等。尚有八阵合变图说等,难以尽述。”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许多兵法经书名目,木但高青云听得呆了,连那杜别南蒋任藩二人,也为之讶然瞠目。要知兵法一道,本身固然纵横合变,深奥无比同时还得旁及天文地志,人心物理,广摄各种学问,可称浩如渤海,难以尽行涉猎,再者就是当时读书有一大困难,那就是书籍不易借到手中研读,是以古人时时借抄各种经典,一方面增加阅读之功,一方面也是留下来以备他年温习之用。 李益能够找到这许多种书籍研读,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事。 斑青云道:“李兄既然读了这许多兵书,日后功名成就,出将入相,已可预见了。” 李益道: “高兄过奖了,小弟全无‘出将’之念,只不过想到如若有机会在朝廷中任事,则虽然战则戎行,不须亲历,可是于外间将领的进迟攻守,却也可以得知机宜,是以一向甚是用心研读。” 杜别南道: “咱们一块儿切磋虽久,可是;直都不知道你还攻读兵法之学,今日得闻,真是既佩且愧。” 斑青云道:“李兄对兄弟之事,有何高见?” 李益道:“高兄好说了,小弟对于武林之事,全无所知,实是难以借着代谋。” 斑青云忖道:“他大概看中了刘先生三顾茅芦之事,所以不肯马上说出他的见解来。” 当下说道: “李兄不必过谦,要知此事与个人的得失事小,与天下的安危事大,是以李兄务须赐告一切。” 李益忙道:“不是不肯说,而是筹思不到具体的方法。” 斑青云道:“不具体也无妨碍。” 李益道: “既然高兄一定要小弟说,自是不便多所推托,小弟只感到如要铲除陆鸣宇,唯一的方法,是使他先失去地利。” 他提出的原则,但如何下手法,还须再想。 蒋任藩道:“此人如此狡猾机警,怎能使他失去地利?” 杜别南道: “不错,假如高兄实在没有其他计较,干脆孤注一掷,集结力量,笔直攻入陈家,也许来个措手不及,能铲除元凶,亦未可知。” 斑青云颔首道:“这个办法,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采用了。” 李益沉吟道:“高兄没有法子守伺着陆鸣宇,等他出门么?” 斑青云道: “不容易,假如我是他,亦会防到这一点,例如以特制的马车或软轿,从府中一直出来等等……” 蒋任藩讶道:“只要他出门口,岂不是就解决了?他总在车轿之内呀!” 李益微微一笑,道: “不,这与他公然出门,大大不同。要知这辆马车或是软轿,作用与他的房舍一样,都可掩蔽敌人耳目,换言之,他的地利,仍然未失。” 斑育云大为佩服,道: “是的,是的,他可能不在车中,也可能是替身,即使他本人在里面,可是以他的经验才智,加以高度训练过的感觉,如若有人窥伺,马上就被他觉察,因此,此计仍然不行。” 李益接口道:“这里面一定有破绽可乘的,但奇怪得很,居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他转眼向高青云望去,又道:“高兄如果把怎样发现他在洛宁的经过说出来,也许找得到制他死命的机会。” 斑青云道: “说起来也很简单,由于此人擅长一种邪门功夫,称为‘蛊术’,当他回到洛宁之后,曾经对一个丫环施过此术。” 他停歇一下,又道: “这名丫环,乃是敝友的婢子,她乃是去探望姊姊,而陆鸣宇刚好在她姊姊房中,因此之故,陆鸣宇对她施术,以便控制她心灵,不使向外人泄漏。” 他笑一下,又道:“殊不知这么一来,反而泄漏了行踪。” 李益道:“那个丫环中了蛊术,如何还会说出陆鸣宇的行踪?” 斑青云顿时感到李益问到要点,不过究竟此中可以推究出什么破绽,一时却参悟不透。 他回答道:“事情就那么巧,敝友认得蛊术的破法,因此之故,不但使那丫环恢复正常,同时又迅即通知我。” 李益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面沉吟付想,一面目闪奇光,显然他已得到灵感,是以在眼睛中,泛射出代表智慧的光芒。 饼了片刻,李益才缓缓道: “在原则上来说,既然那陆鸣宇已经计出万全,处处防到,那么所有的破绽空隙,定必皆在他的算中,咱们实是无法可施了。” 杜别南道:“唉!若然如此,咱们何必白白耽误了高兄的时间?” 斑青云微微笑道:“不,不,与诸君一席话,兄弟已得益非浅,井非毫无所得。” 蒋任藩道:“但我等仍然深感抱歉。” 斑青云道:“李兄大概还有高见,咱们何不先行恭聆过,再行讨论?” 杜蒋二人都向李益望去,但见李益用一种异常的神态,向高青云含笑点头。他分明是感到高青云简直是他的“知己”,所以大为欣慰敬慕。 李益缓缓道: “以小弟愚见,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奇制胜,越奇越好,虽有败露之险,但不必过于顾虑。” 斑青云对这个理论,显然觉得十分有份量,是以非常认真地考虑起来。 饼了一会,他才问道:“何以不须过于顾虑呢?” 李益道: “因为对方既是计出万全,必定早已认定高兄这一方,如发现他的下落,将会采取那些手段。他成竹在胸,应付之法,也就预先部署停当。只须到时候一有这等情况,他就依计行事。” 杜蒋二人皆想道:“这是很明显的道理,何须多加解释。” 却听高青云道:“李兄此论高绝一时,务请继续赐告下面的推论。” 李益谦逊了几句,这才说道: “他的预谋和反应,既如上述,则咱们一旦使出他完全料不到的计策之时,陆鸣宇定必乱了步骤,极容易就失手处于被动的劣势了。” 斑青云鼓掌道:“妙,妙……但李兄可有较为具体一点的下手计划没有?” 李益摊一摊双手,道:“没有,但小弟知道,那个小婢必有利用的价值。” 斑青云点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好啦!咱们暂时不谈陆鸣宇之事。” 杜别南道:“高兄敢是已有了计策?” 斑青云道:“还没有,但心中的茅塞已解,想来将不致于有什么问题。” 他目光转到李益面上,又道: “你们提到过的事情,兄弟略施手段,就可以使杜蒋两位,消失了不便之感,兄弟这就说出办法,请诸位斟酌。” 杜别南道:“那厮虽是可恶之极,但如果高兄出手惩戒他,却不大妥当。” 蒋任藩也连连称是。 斑青云道: “动手揍他,乃是下下之策,兄弟是打算命本地最有面子势力的江湖人物,在适当的时机下,拜见蒋杜两位兄台,务使全城之人,全皆得闻此事。这样,莫说是官宦之家的少爷,不敢惹你,即使是黑道上的恶人,也将对两位忌惮三分。” 蒋杜二人听了此计,觉得妙则妙矣,但效力如何,还未可知。况且高青云能命令什么人干这件事?如果是普通的市井流氓,那是敬而远之还来不及,如何可以与他们交朋友? 他们正在疑虑,只听李益问道:“高兄识得本城员著名的江湖人物么?” 斑青云道:“我怎会认识?” 李益道:“据小弟所知,老膘师陈伟侠,可算得是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 斑青云哦了-声,道: “既李兄特别推起,想来此人的名望,一定可以镇得住那家伙了,我过几天就办妥此事。” 杜别南道:“陈老镖头的名望够是够了,可是高兄既不认识他,如何能请得他帮忙?” 斑青云笑一笑,道: “这儿没有别的人,我不妨告诉你老实话,象陈伟侠这等人物,在武林中,只属二三流脚色,假如他能结交到象我这等身份之人,也在同道中,马上身价倍增。黑道之人,或要动他,定须先考虑一下。总之,他交上了我,也就能镇住许许多多的黑道高手,因此你们放心好了,这等小事,对他来说,真是求之不得呢!” 李益道:“高兄乃是当代的豪杰,这话定然句句属实,你们不必多虑。” 蒋杜二人不管心中是否悦服相信,但李益既然这么说了,他们可就不便再提。 当下四人又谈了一会,高青云向他们告辞,李益道: “小弟也回了,正好与高兄结伴走一程。” 他们出了蒋家,书童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李高二人在后面并肩而行。起初两人都没做声,走了一程,李益似乎下了决心,毅然道:“高兄可愿到寒舍小坐片刻?” 斑青云欣然道:“很好。” 两人只对答了一句,又默然而行。 走了一阵,李益又开腔道:“小弟想之再三,仍然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斑青云道:“你当然想不到,连我也不大敢相信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李益道:“高兄即管赐告,小弟决不害怕。” 斑青云道: “我知道,当你决定邀我到府上时,你已下了决心,准备应付任何困难危险了,对不对?” 李益道:“高兄才智绝世,洞瞩-切,小弟佩服之至。” 斑青云道: “李兄好说了,当你决定与我同行一程之时,但已显示你已有了相助之心,不过这等江湖仇杀之事,危险异常,而且后患无穷,李兄是不要招惹的好。” 李益欣然道: “听高兄这等口气,可见得小弟必有可以出力之处.危险和后患,小弟都曾考虑过,高兄不必过虑。” 斑青云也爽快地道:“好吧!我们到府上再谈。” 不久,他们已走入一座巨大的府第中。 这刻正是深夜时分,走廊过道上虽然点有灯火,但却已碰不见人。 他们一同走入一座院落中,李益揖客到书房落坐,命书童泡上好茶待客。 他的书房,布置得高雅月兑俗,除了许多书籍之外,还有古琴、宝剑、基秤、香炉等物,装点得十分适宜,毫无酸腐臭味。 斑青云四下溜览过书房的布置,才道:“只看此地,便知主人着实不俗了。” 李益道:“高兄过奖啦!此处是舍妹慧琼布置的,她最擅宫室布置这一门,日夕究心此道,如今得高兄赞许,看来她总算有点成就。” 斑青云随口夸奖几句,马上问道: “李兄不是有两位妹妹么?另外的一位,喜欢什么?” 李益道:“慧琼是二妹,三妹慧心.人虽聪明,但终日无所事事,也说不上喜欢什么。” 斑青云笑一笑,道:“慧心小姐必定较长于应接酬对,是也不是?” 李益点头道: “是的,她不仅比慧琼能说,甚且可说是比较许多人都能说话……但这可不是女孩子应有的特长,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以府上这等阀阅世家来说,倒是不须要太能说话,不过兄弟却极想认识她。” 李益露出微讶之容,道:“此事何难之有,我马上派小童去唤她来此。” 斑青云道:“如今天色已晚,只怕不好惊醒她。” 李益道:“不妨事,她大概还未睡。” 他吩咐书童进去传话,高青云也不拦阻,等他交待好,才道:“慧心小姐时时睡得很晚么?” 李益道:“小弟不明白高兄何以对她感兴趣,不错,她睡觉的时间不一定,有时很早,有时很晚,是个大胆任性的人。” 斑青云道:“好极了。” 李益道:“怎么啦?你正是希望她是这一类人么?” 斑青云道: “据我所知,兄弟姊妹间,往往有完全相反的性情。刚才你说到慧琼小姐,是个喜欢布置宫室庭园的女性,兄弟当时可就想到,慧心小姐可能与她全不相同。” 李益道:“只是这样么?” 斑青云道:“兄弟只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而已。” 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高青云忖道: “我在末见到慧心的容貌以前,自是不便说出打算请她帮忙之意。如惹她长得不够漂亮,我其时才打回票,那多么不好意思。” 李益也知道必定另有内情,但高青云既不说出,他也就不便再问。 他们谈了一阵,外面传来步履之声,转眼间二盏灯笼出现在院门间,照见了后面跟来的一个少女。 斑青云的夜眼锐利异常,不但把这个少女的袅娜的风姿,看得清楚,就连她的娇艳芳容,也看得十分真切。 他心中大喜,付道:“好极了,她的样子和外型,都合乎我的要求,只不知她可擅长装腔作势?” 以常理而论,凡是能言善道,而又大胆活泼之人,多半擅于演戏,亦即是“装腔作势”之意。 那少女行得很快,霎时已走入书房,发出悦耳的笑声,道: “哥哥带回来什么贵客呀?” 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笔直的打量高青云,殊无女儿家羞涩之色。 斑青云集中意志,双眼发出凌厉的光芒,向她瞪视。他向来以气势见长,是以这一阵豪广强悍的气势,马上把那对眼光碰回去。 李慧心感到无法与这个男人对视,不知不觉转眼向前望去,避过对方的目光。 李益道:“这一位是高青云兄……” 他转向高青云道:“这就是舍妹慧心了。” 斑青云抱拳道:“幸会,幸会……” 李慧心敛还了一礼,温柔地道:“妾身有礼了。” 李益惊异地道:“你几时这般斯文起来了?” 李慧心柔声道:“在哥哥你跟前,稍为放肆一点,也没关系,但在贵客面前,自然要放规矩一点了。” 李益道:“这话倒是中听得很。” 斑青云心中好笑,想道: “这个丫头狡猾得很,她分明感到无法与我争强斗胜,是以改以柔功对付。等我认定她是温柔大方而又守礼的女孩子时,她但出其不意,用骄狂的态度对付我一下,哼! 哼!你想在我这个老江湖面前斗心机要手段,还差得远呢!” 他外表上装出很欣赏的态度,说道: “三小姐毕竟是名门闺秀,在下是个粗人,失礼之处,还望多多指教和原谅才好。” 李慧心垂着眼皮,婉转地道:“高大哥的夸奖,恕妾身不敢当得。” 李益道:“高兄赏光到我们家里来,实在十分难得,慧心你可猜得出他是什么人么?” 李慧心道:“小妹如何猜得出呢?” 李益坚持道:“你不妨猜猜看。” 李慧心道:“小妹只觉得高大哥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或者是一位将军吧!” 李益欣然一笑,道:“差不多猜对啦!” 这时候李慧心的表现,使人但觉她是“温柔“美丽”而又“聪慧”的女性。 如此造型,假如还有任何男人不欣赏的话,这个男人,一定或多或少的有点问题。 斑青云以激赏的目光,望住这个年轻的动人的女性。他的激赏,发自内心,没有一丝-毫的做作。 只听李慧心道:“哥哥的意思可是暗示高大哥虽然不是军中将军,但却是一位武人?” 李益道:“正是。” 斑青云道:“慧心小姐所识的是儒雅风流之士,在下一介武夫,粗鄙不文,如有失礼开罪之处,还望小姐恕谅则个。” 李慧心又甜蜜又娴雅地笑一笑,道:“高大哥这么斯问,许多读书人还远不及啊!” 李益插口道:“你们两位一定要在这等客套中打圈子么?” 斑青云豪放地一笑,道:“当然不” 李慧心低声道: “那是小妹衷心之言,一点不是客套,象高大哥这等英雄人才,将来必定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斑青云道:“慧心小姐的期许太高,在下自知万万办不到。” 李益道:“从高兄的堂堂相貌看来,舍妹的推测,必定不误。” 斑青云道:“李兄也受令妹所欺,成然赞誉起兄弟来,实在好笑得紧。” 现在他已板起面孔,表情严肃,浓眉之下,那对眼睛,射出慑人的锐利光芒。 他炯炯的望着李慧心,忽然起身,大步迫近她。直到与她相距只有两三尺那么近,才停步俯视着她。 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突然也不屈服的抬头望着他。 她微微仰起漂亮动人的面孔,迎视那对迫人的目光。 两人对看了一阵高青云道: “在下多年来奔走江湖,锐志武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世上众主,只不知这话李小姐信也不信?” 李慧心的敌视神色霎时消失,柔声道:“我相信。” 斑青云道:“你已在眼中透出女性的温柔,可知你乃是真心相信。” 李慧心道:“是的,如果我不是真心相信,我或者会比你更凶狠,更坚强。” 斑青云道: “那也不一定,世上奇才异能之人当中,有不少是坏人,他们都各有一套本事,能克服那些聪明自信的人。” 李慧心寻思地垂下目光,但仍然微微仰面,是以她的美丽魅力,仍末消失。 李益似乎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妹子,具有这种奇特的性格,是以愕然注视,同时紧紧闭口,不予打扰。 斑青云问道:“你今年几岁啦?” 李慧心道:“我今年已经十八岁啦!” 斑青云道: “在下想请你帮忙,消灭一个武林败类,这个人不但曾经做下无穷恶孽,血腥满身,而且若是任他活下去,将有更多的人,遭他的毒手。” 李慧心讶道:“有这等事么?” 斑青云道:“这是千真万确之事,决不是跟你开玩笑。” 李慧心道:“我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充当大任?” 斑青云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话说到这儿,已充分显示高青云请她出马帮忙的重要性了,大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之慨 李慧心道:“若是真的对高大哥有用,小妹自是义不容辞。” 斑青云喜道: “好极了,尤其是慧心小姐不问如何帮忙法,便运行答应,可见得胆力之强,智慧之高,足可以担此大任。” 他退开几步,转向李益道:“兄弟末征得李兄同意,便向令妹求助,此举大是失礼不敬……” 李益道: “高兄为了试测舍妹的真正为人,是以施展出其不意单刀直入的手法,兄弟倒是理会得此意,怎会见怪。不过,舍妹年纪轻轻经验浅,如是担当大任,万一失误,如何是好?” 斑青云道:“李兄放心,舍妹只不过代替一个人,以便兄弟得以放手去做而已。” 他与李慧心都各自落座,然后又解释道: “兄弟之所以不能放手召集武林中的耆宿俊秀,围杀陆鸣宇之故,便是因为那个曾被陆鸣施以蛊术的婢子,她的女主人,身份特殊,不可被任何武林中人看见” 李益沉思地道:“那么舍妹竟是要冒充那婢子的主人了?” 斑青云道:“是的。” 李慧心道: “若是单单去冒充那个女主人,相信高大哥不用费什么气力,就可以找到。如若是有危险困难,问题才变得复杂,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不错,在这项任务中,你等如是我们安排好的香饵,引诱那恶魔上钩。” 他向李益道:“只要这恶魔到了那座宅院,他的‘地利’优势,便告消失了,是也不是?” 李益道: “正是如此,但万一舍妹遇事张惶,只怕不但召来杀身之祸,还坏了大事,被那恶魔乘机遁走。” 李慧心哼一声,道:“哥哥,你别把小妹看得这么没用。” 斑青云道:“令兄的话,也是实情,并不是危言耸听,我可以现身说法,略作说明。” 他徐徐举手出指,遥向桌上的油灯戳去。 指力透过空间之时,发出“嗤”的一声。 这一盏灯光已应声而灭,但书房内还有另一盏灯,是以只不过略略一暗而已,李氏兄妹,突然一齐发现高青云不见踪影,不觉一楞。 这一对兄妹方在错愕之时,猛觉房内劲内旋卷,灯焰摇摇,蓦地已发现高青云又已端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忽隐忽现,宛如鬼魅一般,李家兄妹,都是第一次看见这等奇事,都有着难以置信之感。 斑青云起身,过去把灯光点上,转头望着李慧心,道: “我不过是身手快捷,行动如风,所以你们看不见我跃出窗外,回来之时,亦是如此,可不是什么妖法。” 李慧心道:“真是惊人。” 李益道:“高兄具有这等身法,怪不得博得‘白日刺客’的外号了。” 斑青云道: “这等身法,算不了稀奇之事,像陆鸣宇,以及我将召请来帮忙的人,不拘男女,皆有这等速度。” 李氏兄妹一听其中竟有女子,都大感兴趣。 李慧心道:“哎呀!女孩子也办得到么?” 斑青云道:“当然啦!而且还不只一个呢!” 李慧心道:“她们是谁,长得可漂亮?” 斑青云点点头,道: “都漂亮得很,有一个与你年岁相仿佛,是我一个好友查思烈公子的密友,姓欧阳,名菁,家传的绝艺,江湖上少有敌手呢!” 她啧啧称羡道:“唉!这多么好啊,假如我早点认识高大哥,或者也可以学点本领。” 李益也神往地道: “查公子既是当世奇人,他的女友,自然也错不了,小弟如能与他们相见一面,此生方可无憾。” 斑青云道:“李兄如果真想见到他们,并不是困难之事,但须得千万留神。” 李慧心插口道:“家兄不会爱上欧阳姑娘的,他能那么不自量力么?” 斑青云笑道:“不是留神这件事,而是另外的一对。” 李益讶道:“怎么啦!他们会不利于我们么?” 斑青云道: “这一对人物,先说女的,是个烟视媚行,艳色绝俗的美女,而且她习性难改,言笑之间。常常不自觉的含有挑逗男人的意味。由于她的魅力,十分惊人,是以李兄如果被她迷住,神魂颠倒,倒也不是稀奇之事呢!” 李益道:“原来如此,现在事前已得到高兄指点,小弟决计不致于自作多情啦!” 李慧心道:“那个男的又如何呢?: 斑青云道: “这个男的乃是当世之间,第一号最可厌的人物,又称曾老三,外号是‘鬼厌神憎’,你们听听这个外号,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可厌而已。说良心话,我看见他之时,也一味想赶快走开。” 李慧心笑道:“这倒是有趣得很。” 斑青云严肃地道: “有趣?慧心小姐,当你见到他时,你就笑不出来啦!他有本事使得仇人烦厌无比。 因而只好自杀来逃避他,这可不是好玩之事。” 李慧心伸伸舌头,道:“他见到女人也没改变么?” 斑青云道:“没有变,因此,我们时时奇怪那柳飘香怎能嫁给他?与他一起生活的?” 李益道: “高兄认识的人,都是小弟连作梦也想不到那么奇怪,怪不得古人说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了。” 斑青云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你们循着人生的正途向前走,所以不易碰见这些古怪事物而已。” 他开始负手在书房中距圈子,筹思计策。 李氏兄妹,都不作声,以免打扰他的思路。 饼一了阵,高青云道: “大致上就这样决定吧!李兄,你能不能抽暇到洛阳走一趟,替我送个信?这也是你能见见他们的好机会。” 李益马上欣然道:“好,现在动身也行。” 斑青云道:“现在恐怕太晚啦!” 李益道: “不妨事,我与洛阳守关的役吏都相熟,随时可以入城,而且舍下车马皆备,甚为方便。” 斑青云道: “如此甚好,你用府上的车辆,到了洛阳,与查公子等见面之后,还可以利用府上的马车,载运一些人,秘密抵达本城。” 他向李益肃然颔首,又道:“不错,那恶魔是在本城,而不是洛宁,这个消息,李兄万勿泄漏。” 李益道:“高兄放心。” 斑青云道: “你此去见到查公子这一帮人后,还要去晤见少林的一山,不嗔两位大师,武当派的程玄道,何玄叔两位大剑客,告以此间形势。他们自会加以考虑,只通知一些必要的高手前来助阵。” 他寻思一下,道: “还一点须得委屈李兄的,便是请李兄在说明咱们关系之时,把兄弟认为可能是你未来的妹婿。” 他转眼看了李慧心一眼,但见她只怔了一下,旋即绽开美丽动人的笑容。 李益道:“这一点不成问题,没有什么委屈可言,假如能成为事实的话。” 他笑了笑,接着道:“当然这是不可能之事,但小弟已甚感荣幸了。” 斑青云道: “李兄好说了,不过这么一来,以后咱们之间的称呼,就须得加以改变。咱们只能互呼名字,才不显得生疏。” 李益道:“好的,我动身之后,高兄可有去处?” 斑青云道:“兄弟走惯江湖,从来不必为这等事烦心。什么地方,都可以安眠。” 李益道: “那么可以?你何不在小弟此处,略作休息?好在这座院子最靠近侧门,高兄随时离开,也不虞寒舍之人碰见。” 斑青云沉吟一下,道: “好的,但等到李兄动身后,也许我要偕同令妹,前往敝友家中,与女主人先行晤面,稍后也许还须烦劳李兄,另寻一个妥当的地方,供这位吴夫人暂居。” 李益道:“这都不成问题,寒家在城外有的是庄院,可供那吴夫人容身,那位吴夫人爱住多久都行。” 斑青云道:“李兄在城外另有庄院,可供那吴夫人容身,真是最好不过之事。” 李益道:“那么小弟去换件衣服,高兄请把信件写好,交给小弟。” 他迳到卧室去换衣,高青云取饼纸笔,修书给阿烈。他在信中将重要的数点写下,以免口头交代不清楚,出了岔错。但有一点他不能写在笺上的,那便是欧阳菁曾经看见到吴丁香之事。 早在他动身到此来时,便已叮嘱过她不可向外人提及此事,谅来她不致于泄密。可是为了防备万一,仍须请李益再向她提醒必须保守秘密。 半个时辰之后,李益已经乘坐车马出发。 在书房内,高青云和李慧心灯下相对。 他们可不是在谈情说爱,而是商谈合作事宜。此举对李慧心的安危生死,关系极大,是以两人都显得很严肃的样子。 斑青云道: “关于你以后冒充吴夫人的详情,我们已谈过了,只不知你能不能完全记住?” 李慧心道:“我完全记住啦!好在你约来的各大门派的人,都不知她是什么样子,所以我认为并没有困难。” 斑青云道:“是的,此是最有利的条件。” 李慧心道: “不过我的扮相,必须与整个故事中的人配合。例如说,我何以独自居住在那座房屋中?与你有什么关系等等……” 斑青云道:“这等事人家不会询问的。” 李慧心道: “人家纵然不问,但总有在一起碰头之时呀!其时我还是叫你高大哥呢?抑或另有称呼?” 斑青云想了一下,道: “照说咱们谋杀陆鸣宇之举,乃是在暗中进行,是以在事前,你根本见不到他们,而在事后,亦不会碰面。可是由于吴丁香的情况特殊,而她又曾被欧阳菁看见,所以这位欧阳菁姑娘,非来探望你不可。当然,除了她之外,必定连带的有查公子等人。所以我们预先定妥了计划,便更妥当了。” 李慧心道: “刚才你已把吴丁香之事,告诉过家兄与我得知,可是我窃以为高大哥一定还隐瞒了一些情节。” 斑青云讶道:“什么情节?” 李慧心道: “你最后曾对家兄说,如果有人向他探询吴丁香的下落,而这个人是彭春深的话,便可让他们见面,对不对?” 斑青云道:“对呀!” 李慧心笑一笑,道:“为什么会‘如果’呢?难道彭春深有不来找她的可能性么?” 斑青云一愣,道:“这个……这个……” 李慧心道: “老实说吧,你虽是使用‘如果’的字眼,其实并无不妥。只是我感到你提到彭春深或曾找我之事时,态度并不郑重认真,当时我就在想,是你不愿彭春深来呢?抑或是认为他大概不会来,所以才附带式地顺口提上一句。” 斑青云道:“你的感觉似乎过于敏锐。” 李慧心道:“那么我错了,是不是?” 斑青云道:“不,你对了” 李慧心嫣然一笑,道:“好,那么告诉我,是彭春深不来呢?抑是你不愿他来。” 斑青云道: “本来两者都是,但当我离开吴丁香之后,心情不受她的美貌魅力所影响,便发觉自己居然不愿彭春深来接她之想,其是荒谬。” 李慧心关切同情地问道:“为什么?她不值得你全心去爱么?” 斑青云道: “那倒不是她值得不值得爱的问题,而是在道义上,在事实上,我都不能与她偕阴江南。” 李慧心摇头道:“高大哥这种想法,未免太迂腐了。” 斑青云道: “是迂腐也好,寡情也好,总之,我不能对不起彭春深,亦不能为了她之故,放弃了我的游侠生涯。” 李慧心辩道: “你没有对不起彭春深呀!他不来接她,已是负情义之人,根本已没有责人的权利了。” 斑青云默然看她一阵,才道:“彭春深的来不来,我们只是猜测而已,谁能确知?” 李慧心道:“那么只要等上一段时间就行啦!” 斑青云泛起一抹苦笑道: “你说得好轻松,假如等上一年半载之后;彭春深真的来了,把她接走,那时候我怎么办?” 李慧心一怔,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这个相貌豪雄的男人。 她旋即领悟,晓得他的意思是说,到了那个时候,他已深深爱上了吴丁香,则她的离去,对他岂不是极为沉重巨大的打击么? 她泛起无限的同情,轻轻道:“真对不起,我可没有想到这一点。” 斑青云道:“这个不怪你,起初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李慧心道: “你说得很对,假如在一年半载之后,彭春深才来接她,则最苦之人,莫过于你了。 因为她若不是值得你追求和等待的话,你不会留下来。若是值得,则在陷溺已深之后,忽然失去,自然是十分可悲可痛的打击了。” 斑青云笑起来,道:“你虽然深居闺中,年岁尚轻,但懂得真不少。” 他本是豪放不羁之人,平生不惯受人之怜。是以他迅即恢复了开朗的态度,似乎已不把刚才的愁绪放在心上。 李慧心道:“别扯到我身上,你到底有何打算?” 斑青云微微向前倾俯,似是要把桌子对面的美丽少女看得更清楚些。 他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慧心道:“怎生帮法?” 斑青云道: “我们一道去瞧她,你在她面前,装出对我特别关心的态度,这样她一定会知难而退的。” 李慧心当真大吃一惊,道:“我能使她知难而退么?” 斑青云道:“当然啦!她见了你之后,一定会这样想的。” 李慧心连连摇头,道: “不,我自家却不这样想。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而已。” 斑青云站起来,又叫她起身,然后围绕着她,走了数匝,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李慧心虽是大方,但也被他瞧得浑身不安起来。 幸而高青云的神色十分郑重正经,使她还能硬着头皮忍受。 斑青云看完之后,站在她面前,郑而重之地宣布道: “慧心小姐,你决不是黄毛丫头,相反地,你除了天生丽质外,还有一种高贵大方的风度,使人一看而知你是大家闺秀,受过极良好的教养,因此联想得到你有一个尊贵富有的家世。” 李慧心喘一口气,道:“我坐下来行不行?” 斑青云忙道:“行,行。” 李慧心赶快坐下,定一定神,才笑道:“天啊!你把人又瞧又捧的,我几乎站不稳啦!” 斑青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慧心芳心暗喜,道:“就算你没骗我,你要我怎样做呢?” 斑青云道: “我们诈称是有点表亲的关系,所以我请你帮忙,冒充她一下,当然最要紧的是,你须得表现出对我的关心,并不仅只是亲戚的关系,我的意思,你可懂得?” 李慧心道:“懂是懂了,但如何表现法,还不知道,也许你可以教我。” 斑青云明知她是故意呕他,所以并不着急,但也更不敢表露出任何含有挑逗性的暗示。 因为这位尚是小泵独处的少女,说不定因为受到前所未有过的刺激,而竟对他生出情意,弄假成真,那时如何是好?” 因此,他的神态十分庄重,完全是一副办公事的模样。此一姿态,往往能收到巨效,特别是对付“女子”和“小人”之时,最为有用。 他转变话题,道:“有一件事,我还未与你谈到。” 李慧心道:“什么事呀?” 斑青云道:“你冒充吴夫人之举,并非完全没有危险,我要你心中有所准备才行。” 李慧心道:“你不告诉我,岂不更好?” 斑青云道: “不,如果你是普通的女孩子,我就不说为佳,但你的才智聪明,远胜常人,如若得知危险所在,你一定可以运用你的智慧,渡过难关。” 李慧心道:“啊呀!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这样捧我好不好?” 斑青云笑一下,道: “请你听着,假如陆鸣字行动太快,突然间已闯入房中。这时候你不拘使用什么手段,总要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换名话说,我须得替我们争取时间,让我们得以及时赶到。同时你记住,设法让我们有下手的机会,假如他把你挟为人质,那就惨了。” 李慧心道:“好了,我记住啦!” 斑青云道:“现在我们前往吴丁香那儿好不好?” 李慧心欣然道: “好极了,先前我最想见的欧阳菁那一对,但现在我最亟欲先睹的,却是这位吴大姊啦!” 斑青云道:“你变化得真快啊!” 李慧心道: “那得怪你,谁叫你把她形容得这么美丽?以你的为人,若她不是很有魅力的话,你决不会被她倾倒的……” 他们一齐行出去,高青云问道:“你半夜出门,家里知道了的话,会不会责骂?” 李慧心道:“只要我哥哥允许就行啦!因为家父母都在京师。” 斑青云听了,这才放心。 出得后门,那儿已备好一辆轻便的马车。 斑青云亲自执鞭驱车,不久,已到了吴丁香的居处。 他们的车子停在屋后,李慧心下了马车,与高青云站在高高的院墙下面。 她轻轻问道:“院门锁住了没有?” 斑青云道:“我们屋顶进去,以免惊动她家中的下人。” 李慧心道:“你可是打算背我进去?” 斑青云道:“是的,你害怕么?” 李慧心道:“这种经验,一辈子也遇不上一回,我害怕也要试一试。” 斑青云道:“但有些经验,虽然不易得到,却不可轻易尝试。” 李慧心白他一眼,道:“你比我亲哥哥还罗嗦呢!” 斑青云道:“我是好意劝你的。” 李慧心道:“好意往往敌不过好奇,你信不信?” 斑青云道:“算了,我们进去吧!” 他蹲低身子,李慧心毫不迟疑,便伏在他的背上,不但贴得紧紧,双手还抱紧他的脖子。 斑青云一耸身,她但觉有如腾云驾雾一般,凌空飞起,越过墙头,安然降落在地上,甚是平稳。 他继续行走,李慧心则尽量欣赏这种奇异的感觉,心中一点也不害怕。 这是因为高青云宽厚的后背,传给她一种“力”的感觉,使她感到可以凭籍信赖,不须耽心。 此外,这个男人身上发散出异性的气味,也使得这个少女,为之迷醉。 斑青云在屋顶上迅快走行,转眼间又跃落平地。 他轻轻道:“前面的院落就是了,你可以下来走了。” 李慧心摇头道:“不,到那边我再下来。” 她摇头之时,身子晃动,因此高青云可以感觉到她那富于弹性的胸脯,他虽然心中全无邪念,也不让自己略涉遐想,然而此一处来的刺激,却使他的心湖不由得泛起阵阵涟漪。 斑青云并非初出茅芦的年轻小伙子,因此,虽然心头中,泛起阵阵旖旎的感觉,却尚能自持,理智澄定如故。 他并且了解这个少女的心情,晓得她定是平生第一次与异性作如此亲密的接触,因此,她生出异常的反应,乃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没有再向前移动,双手松开,同时挺直身子,但却微微蹲下,以便让她双脚可以踏到地面。 李慧心无可奈何,只好离开这个男人的宽稳有力的背部。她一方面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不好意思,微嘟小嘴,没有作声。 斑青云巨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向着自己,这才低声说道;“你可要知道我为何不肯把你背到那边去的缘故么?” 李慧心摇摇头,仍不作声。 斑青云道:“你要知道,吴丁香乃是当世间巾帼中的一流高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 李慧心道:“你早已说过啦!” 斑青云道:“是的,但你可知道,一个人能够被武林公推为高手,必然具备得怎样的一个条件么?” 李慧心再聪明些,也猜想不出那是什么条件,当下摇头道:“我不知道。” 斑青云道:“杀人!” 声音中透出冰冷无情的味道,使得这两个字眼,更令人觉得阴森可伯。 李慧心打个寒噤,道:“你说什么?” 斑青云道: “大凡一个人能在武林站得住脚,进而成为大家都承认的高手,其间须得经过一番艰险的历程,不是被人杀死,就得杀死别人。” 李慧心、道:“这很合理呀!” 斑青云道: “你知道就好了,既然吴丁香是高手,可想而知,她杀过不止一人,对于下手取人性命,也毫不感到困难,尤其是她心中嫉妒之人。” 他的话已点到题目上,竟是告诉李慧心说,吴丁香妒心一发,随时会杀死她。李慧心听了大吃一惊。 她道:“但你不是叫我使她瞧出我对你有情有意么?假如她定会杀我,为何你又叫我这样做呢?” 斑青云道: “你若是照我的话做,包管没有意外。因为你依我之法去做之时,你在她眼中,只是个纯情少女,不懂人生中的险恶机诈。甚至在她看来,你似乎不自知已爱上了我。因此,她不会生出妒念。” 李慧心点头道:“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斑青云道: “如果你赖在我背上,到得近处,被她所见,她第一个印象,就是你我之间,已具备了成熟的感情,而且这等动作中,又含有的意味,此是最使女人生出妒念之事,所以会使她生出杀机。” 李慧心低头道:“多谢大哥指点,小妹知错了。” 她这种能于认错的态度,不但不使人认为她“无能”,反而是一种“智慧”的表现。 因为若非才智真个杰出之人,很少有勇气迅速认错的。 斑李二人,行过一重院落,和一道走廊,才抵达吴丁香所居的上房门处。 斑青云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便停下来等了一阵,才又轻叩两下。 第二次叩声才歇,房门无声地打开了,里面的灯光透出来,但见一个云发垂肩的美妇,站在门口。 她一定已经在两次叩门间隔中,看过门外之人,是以对李慧心只投以一瞥,便迳自望着高青云。 斑青云低声道:“有人没有?” 美妇摇摇头,长长的头发,在丝质的衣服上滑动,发出低微的簌簌之声,加上高雅的动作,使人对她感到沁人心脾的成熟贵妇的仪态。 她侧开身子,作出迎客入屋手势。 斑青云先让李慧心进去,又再让她先行,顺手掩上房门。 吴丁香挑亮了灯,向李慧心端详一眼,含笑道:“请坐……” 斑青云走过来,向李慧心柔声道: “这一位就是我的好友吴丁香,你叫她大姊就对了。” 他转头向吴丁香道:“她是我的表妹李慧心,乃是本城世家。” 吴丁香啊了一声,道:“原来是慧心表妹,你听你表哥谈到我之时,可觉得奇怪么?” 李慧心莞尔道:“他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关于大姊的事,我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吴丁香笑一笑,道: “没关系,你用不着说了,我们这些曾经修习过武艺的人,为人行事,总是叫一般世俗之人,感到惊讶,甚至视我们为离经叛道……” 李慧心认真地道: “大姊说得不错,古人也说,侠以武犯禁,许多懂得武艺之人,虽然做的是好事,却往往受人误会,我哥哥最喜欢拿这个道理,跟表哥说。” 吴丁香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想来令兄必定也是饱学明理的人。” 斑青云道: “有人说他倜傥风流,是浊世中的佳公子。但以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几时让他向你说说教,你就知道味道了。” 吴丁香向李慧心笑道:“他们男人总是不大看得起别人,我们别理他。” 李慧心也笑一下,气氛甚是融洽。 他们各据一座,舒适地坐着谈话。 吴丁香还泡了茶,取了两碟干果,让他们吃着玩。 她巧妙地刺探李慧心的身世,间中又说些江湖上的趣事,这都是她昔年在江湖走动,由于貌美艺高,是以不少垂涎她美色的江湖人物,在她手中栽了跟斗,惹出不少笑话。 这些事情,李慧心身为女子,所以听起来格外有趣。 斑青云在灯光之下,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两女,一个是成熟美丽妇人,丰满浓艳,浑身发散出浓烈的魅力,使人有满足安适之感。另一个是李慧心,她举止大方,情态纯挚,全身上下,发散出青春的光采,实在是使人忘倦的玉女。 他们各有长处,灯下笑语之时,高青云不禁为之眼花撩乱,心情也禁不住为之迷惘紊乱起来。 饼了一阵,大家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吴丁香道:“青云,你寅夜带了慧心表妹来此,敢是为了避过婢子春菊的眼睛么?” 她一语中的,足以证明她才智经验,实是高人一等。 斑青云道:“是的,我再三考虑之下,唯有去向表妹寻求助。” 吴丁香道:“这样说来,你打算马上举事了,是也不是?” 斑青云道:“正是。” 吴丁香沉吟一下,才道: “这样也好,不管能不能擒杀陆鸣宇,但这个消息,便将传布天下。其时春深来与不来,用心如何,便可得知了。” 斑青云道: “我也有这个想法,他一听擒杀陆鸣宇的经过,便料想到你也牵涉在内,也料到是由于我的掩护,你才安然无事。这样他来是不来,月内可见分晓。” 李慧心似乎听不懂他们这种没头没尾的晦涩谈话,因此不时溜览房中的摆设,偶尔剥个果子,递给高青云。 她的动作,都是在极自然的状态下进行,好象她为高青云做点什么事,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吴丁香虽然看见,但心中也没有一点不调和的感觉,因此她后来想起之时,更加觉得这一点意味深长。 这时高青云又道: “你不能在洛川派之人面前出现,所以我请表妹冒充女主人,其间的危险,我也告诉她了,但她很勇敢,并不害怕。” 吴丁香注视高青云,眼波中含有深情,也有幽怨。 她道:“我自然要避开的,高兄,我先赴江南吧?” 这句话含有很深的用意,因为“赴江南”的内情,是他们两人定过的密约,此约也就是双飞双宿之意。 现在她就等着高青云的回答了。 斑青云这才明白她眼波中的幽怨,原来是隐隐的离情别意。这一点也有两种说法,一是她先到江南去,那么,这一分手,只不过是暂时的相思。 另一是她不去江南,但却是永久的别离,因为她不去江南,就等如不能与高青云长相厮守了。 斑青云心中叹口气,满胸俱是凄迷之感。 他表面上宛若平时,道:“你先在慧心她家的别庄借住一个时期。” 吴丁香垂下头,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艳丽的面庞上并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这正是经历过“人生”的表现总能适当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平静地道:“好,我在那儿都一样。” 李慧心忙道:“吴大姊放心,寒家在城外的庄院,有很多家人壮丁,你不会感到丝毫不便的。” 吴丁香淡淡一笑,道:“我本是像无根无蒂的浮萍,什么地方都可以住得。” 李慧心怔一下,在她眼中,这位美艳妇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浮萍”,而是应该受到珍惜供养的“名花”。 正因此故,吴丁香以“浮萍”自喻,就令人特别惊心,生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意。 但李慧心一点也不敢表露出心中的怜悯,只装出不懂的茫然神色。 斑青云心肠大软,忖道:“我定要这么做么?为何要把她交还彭春深呢?” 虽然在事实上,吴丁香回到彭春深的怀抱中,并非悲惨的遭遇,可是在高青云与吴丁香之间而喻,她这样地作彩云归山,乃是异常遗憾之事,亦即是他们之间的一段爱情从此消逝。 因此,他们的悲哀感伤,视乎两人之间的感情的深度而定,越题爱得深,痛苦就越大。 房中的气氛,已经为人改变。 吴丁香站起来把案头的玉箫取到手中,褪下丝囊,然后轻按唇边,吹奏起来。 一缕箫声,袅袅升起,悲凉的音调,把寂静的夜晚,点染得更为深沉那幽怨凄楚的曲调,仿佛在诉说她身世的坎坷,遭遇的不幸。 李慧心怔怔的听着,不一会儿,美眸中已亮满泪水,并且一颗颗的滴下来,而自家还不知道。 斑青云闭目而听,随着那箫声的抑扬起伏,心情也变化甚剧。 然而他除了倾听吴丁香的心声,为之感动慨叹之外,心灵中久经训练的一股力量,也正忙碌地活动。 原来大凡是武术名家,除了身手的锻练之外,还须修持心灵。 因为高手对垒之时,双方若是势均力敌,其时便须从别的条件上较量高氏,如心计、意志等。 心计方面是衡估周围的环境,观察敌人的性格,以便找出可乘之机,一举击败强敌。 意志方面,则是拼斗耐力,以及维持强大气势的主要条件。 因此,他们必须修持心灵,使之不受外界侵移,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与于左而目不瞬”,便是此理。 斑青云在“意志”方面。修为特深。因此当他刀招一发之时,气势强逾千军万马。 目下这缕箫声,使他移情夺志,因此他心灵之中,自然而然涌生抗力,与之争持,极力不为所动。 当然他并不是有意如此,何况他乃是当事之人,早已受到感动。襟怀已甚悲凉。 只不过到了某一限度之时,心灵就生出抗拒之力而已。 吴丁香吹了一阵,嘎然收歇,回头一看,但见李慧心含愁洒泪,而高青云则暝目危坐,面色肃然。 虽有感伤之意,却仍如巍然屹立的磐石,不可动摇。 吴丁香叹一口气,道:“我原以为我的箫吹奏得很好的,殊知大大不然。” 李慧心道:“不,你吹得太好了。” 吴丁香道:“如我吹奏的技艺已经够好,那么一定是我的情感已经枯竭……” 李慧心抹了面上的泪珠,道:“为什么这样说呢?” 吴丁香道:“因为我的技艺,既然已能达到吹出胸中情感的地步,则如还不能感动别人,便只能怪我的情感不够丰富。” 她停歇一下,又道:“我以前的情感丰富得很,但如今是显得不够,可见得并非天生没有,而是日趋枯竭而已。”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高青云听的,言下之意,颇怪高青云居然能够屹然不动。 斑青云道:“万物皆有生灭,则一个人的情枯心老,亦是自然之理。每个人经历的世事多了,不免会有这等现象,何足为怪。” 他也是以譬喻之法,暗示吴丁香说,由于他目下已不是绿鬓少年,因此对于世情,已经看破看淡了。 李慧心乃是冰雪聪明之人,心窍剔透玲珑,对于他们的话,都能会悟。只是她自知不便插嘴,是以装作不懂。 吴丁香望望窗外天色,轻轻叹道:“已经离天亮不久啦……” 第三十四章 斑青云瞿然道:“啊:咱们还没有谈到正事呢!” 吴丁香道:“还有什么好谈的,我搬到城外便就是了。” 斑青云道: “从明天开始,每日黄昏之时,就放春菊到她姊姊那儿,她一出门,你也悄悄出城,据我猜想,大概不出十天,必可碰见陆鸣字。” 吴丁香道:“我每天仍然要回来么?” 斑青云道: “当然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春菊看见李表妹,这样,当她再中陆鸣宇蛊术之时,便不致泄露机密了。” 吴丁香道:“我每日来来去去,不是太危险么?” 斑青云道: “不妨事,好在这回全是秘密行事,洛川派之人,最多只有一两个人来此,同时亦须深居简出,不准露面。因此,谁也不会碰见你。” 他停歇一下,又道: “陆鸣宇狡诈多疑,唯有此计,能使他上当,来此查探。” 他们又谈了一此细节,例如吴丁香每日乘坐的马车,乃是等到李慧心乘车抵达,便换上她,迳出城外。” 之后,高李二人辞别,约好明天傍晚,由李慧心独自乘车前来,停在屋后。这时便由吴丁香把她带入屋内。 吴丁香接着乘坐车离开,直到破晓才回来。一旦陆鸣宇出现的话,则她就暂时居住在城外别庄中。 出得外面。高青云再度背负李慧心,跃过脊墙顶,落在屋后。 这一回李慧心算是有了经验,所以尽避留恋高青云背上的滋味,却没有赖着不肯下来。 他们驾着马车,很快又回到李府中。 翌日的中午,李益已经赶回来。 同车抵达的有阿烈和欧阳菁两人。 他们连车子也没下,只有李益从大门入宅。阿烈和欧阳菁则是随车转入后面厅院,这才下车,由一名家人,领到李益书房。 阿烈见到高青云,甚为喜悦,谈了一阵,便已摆好酒席。 李慧心得到消息,连忙出来晤见。她一瞧阿烈果然英挺俊发,而欧阳菁则娇美活泼,谈笑风生。 心中真是又艳羡又倾倒。方知高青云前此的形容词,句句皆实,毫无夸大。 阿烈这一对,得悉李慧心将要冒充吴丁香,钓那陆鸣宇上钩。 而又已深悉其中的危险,居然能不惧伯,这等胆色,自然不是寻常巾帼可及,是以也都对她十分敬重。 尤其是欧阳菁,与她更是投缘不过,可说是“一见如故”。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谈论种种细节。 李益在整个行动中,完全没份,因此,他再三要求高青云给他-个差事。 斑青云考虑许久,才让他专管接送李慧心和吴丁香来去,而又在破晓之时,须得回到吴丁香家,把她送去,将李慧心接回家。 若然只是一两天,还不怎样。若是十天八天,准保李益非活活累死不可。 斑青云然后化妆成车把式,到街上转了个把时辰,将各路潜入本城的武林高手,都联络安排好,这才回返本府。 这座古城,表面上看来仍与平时一样,没有丝毫不同。无论在什么地方,例如饭馆、澡堂、旅舍等公共场所,都不会出现一个扎眼的人,谁也不知道,此地正酝酿一个武林风暴,巨大得叫人难以想象。 斑青云安排好“天罗地网”,对各方面都精细的算计过,实是没有一丝空隙破绽,这才略略放心。 可是他的心情,仍然相当紧张。现在他唯有等候陆鸣宇上钩,假如陆鸣宇命不该绝,则他只要不往罗网中钻,谁也对他无可奈何。 傍晚时分,李益亲自驱车,载了李慧心,直驶吴家。到了后门,便悄悄停下来,耐心等候。 饼了一阵,突然一阵香风扑鼻。李益吃了一惊,转眼四望,但见一个美丽少妇,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边。 他晓得她必定就是吴丁香,但为了稳妥起见,仍然不敢问她是不是。 后面的李慧心道:“吴大姊,那是家兄李益。“吴丁香笑一下,道:“原来是李公子,怎么让你驾车呢?” 李益忙道: “在下是自告奋勇,苦苦哀求了许久,高兄才肯给我这么一个差使的。” 吴丁香道: “这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了,我听到江湖之事,恨不得掩耳疾走呢!” 李慧心已下了车,吴丁香跃落她身边,伸手抱住她纤腰,已跃过屋顶,瞬息不见踪影。 李益亲眼看见她的本事,不禁咋舌不已。 不-会,吴丁香回到车上,李益马上驱车出城。 吴丁香带着面罩,又是在黑夜中。因此,虽然与李益坐在一起,外人可以看见,但也无法认得出她。 马车出了城外,天色甚是黑,是以便得慢慢的走。 李益低声问道:“吴姑娘,你为何不躲在车内,放下帘子?” 吴丁香道:“这个办法我也想到过。” 李益哦了一声,道:“照高兄的说法,你似乎不便公开露面,是也不是?” 吴丁香道:“是的。” 李益道:“既然如此,你应该匿藏在唯恐不密才对呀!” 吴丁香道: “在这等古城中,人与人之间,不易保持秘密。假如人家看见李公子你亲自驾车,而车帘深垂,不知装载些什么人,则必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传说不已,甚至会跟上来看看。” 李益道:“这倒是实情。” 吴丁香道: “因此我倒不如与你坐在一起,人家一看你带了一个人,可就不觉得奇怪了,这等风流韵事,在你们这等贵公子,本是寻常行径。大家最多只想看看我长得漂亮与否,而不会传说长扬。” 李益道:“这果然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在下虑不及此,适见愚陋。” 吴丁香笑一下,道: “明天如果我们还要走一趟,请你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在车上谈话,可能会有人窃听,听以我们务必用诈语,闲话家常琐事才行。或者是拟出一个故事,捏造我的身世,交谈之时,就尽是说这些话……” 李益忙道:“现在不怕有人窃听么?” 吴丁香道: “今儿被一些人看到,便会报告上去。因此,明儿我们再出现的话,那些身份较高之人,才会赶来查看,甚至可能包括陆鸣宇在内。” 李益寻思一下,觉得这番推测,合情合理。由此可见得吴丁香江湖门道极精,头脑缜密,才慧过人。 他已见过她的芳容,又见她如此多才,不禁大是倾倒。 忖道: “她不但十分美貌,而且文武全才,可想不到她的婚姻,竟是这么坎坷,叫人扼腕不已……” 吴丁香忽然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李益支吾道:“没……没什么……” 吴丁香道:“你可是想到,像我这么一个女人,必定很可怕,对不对?” 李益讶道:“为什么可怕?” 吴丁香道:“因为我想得太多,也很敢想,同时懂得武功,这些本事岂不教人害怕?” 李益道:“我倒没有想到这方面。” 吴丁香道:“那你在想什么呢?” 李益呐呐道:“我刚才在想的是……是……” 他终是不好意思说出,是以吞吞吐吐,一时又想不出用什么谎话搪塞一下,不觉把脸都胀红了。 吴丁香平静地道: “假如是会使人难受的话,不说也罢,我也不会怪你。” 这一记栽脏手法,迫得李益不说也不行啦!不然的话,岂不是承认他刚才脑子中的念头,竟是见不得人的。 “唉!在下早先是想,以姑娘你的才慧,又藻丽质天生,若然娶得为妻,真不知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可是据说你的婚事似乎不甚如意,是以在下既感不解,亦为姑娘抱屈……” 吴丁香听了,心中大为受用,同时对这个文弱书生,也生出“知己”之感。 她被他勾起了心事,不禁低头叹一口气,意态幽凄,令人十分生怜。 李益忙道: “姑娘请勿过责,在下并非故意多管姑娘之事,只是……” 吴丁香道:“别说啦!我只怨自己命苦而已。” 李益可就不敢作声了,他小心地驾着车子,走了一程,耳中听得吴丁香低嗟轻叹之声,心绪不觉为之大乱。 他默然忖道: “自古以来,都说红颜薄命,我直到如今,才真正领略得到这句话,竟是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悲哀。这也可以为此证明吴丁香的确是十分美貌,才能令我如此同情于她……” 他念头转处,忽发奇想,自己问自己道: “嫁给我,而且可以从此获致幸福,我敢不敢娶她呢?” 这个问题顿时使他头昏脑胀起来,原来是他马上就想到父母的想法,戚族的意见,以及自己能不能令她幸福?怎么样的生活,才算是幸福?” 这等情况,并非行军布阵,有固定的敌人可供着力。而且从未涉及情感之事,总是可大可小,身在局中之人,必是陷入“治丝益劳”的窘境中,只有越想越糊涂,没有弄得明白的一天。 因此李益更加闷声不响,静寂的晚间,只有马匹的蹄声和车轮的声音。 又走了一程,前面已隐约看见灯光。 李益才道:“那就是了。” 吴丁香看了一眼,道: “这段路荒僻得紧,你以后记着别在夜间孤身到这儿来。” 李益讶道:“我怕什么?” 吴丁香淡淡道: “这等情形,最多宵小剪径之徒。你是千金之子,犯不着冒险。” 李益道:“这话甚是,在下定当铭记。” 不久,马车已到了庄院大门。 李益敲了一阵,里面有人高声询问,及至听得是公子来到,连忙点起灯笼出来,几名壮丁,牵马拉车,把他们拥入庄去。 乡间的农庄,别有风味,尤其是他们赶了一段夜路,到了此地,特别有温暖舒适之感。 庄中管事之人,迅即遵命收拾好两个房间。可是他们都不觉流露出诧异的神情。因为公子带了这么美丽的少妇,夜行而至,即居然不是与她同宿一室,这是一段怎么样的关系,谁也猜不出来。 李益吩咐庄中之人,不得向外提到吴丁香之事,众人心中更感到纳闷。 李吴二人本应各自归寝,早点休息,以便在天明以前起来赶返城中。可是他们都没有睡意,不想上床。 因此,他们在灯下对酌,遣此长夜。 谈了一阵,彼此渐渐增加了解,并且由于不少兴趣相投,是以十分融洽,谈得更津津有味起来。 吴丁香不是平常女子,是以他们之间的称谓,很快就达到互呼名字的地步。 李益突然记起一事,道: “对了,你说咱们明天在车上交谈之时,务必制造一段故事,使窃听之人,误以为真不会对咱们再予注意,只不知咱们捏造一段什么故事才好呢?” 吴丁香沉吟一下,道: “我们之间的情形,最能令人深信不疑的,便是在男女关系上做题目。” 李益道:“我没有关系,只不知会不会影响你的将来?” 他的体贴使吴丁香十分感激,道: “不妨事,除此之外,实在很难编造得出什么藉口了。” 她停歇一下,又道: “你也许不知道我处身在非常严重的危险中,只要江湖中人,发现我的真正面目。 不出五日,我就会被人杀死。” 李益骇了一跳,道:“那么你最好躲起来。” 吴丁香道:“我能在这儿躲一辈子么?” 李益道:“这又有何不可?” 吴丁香笑一下,道: “不行,就算我愿意,这儿仍然太危险了。因为一来太接近洛阳。二来我独住此庄,消息传出,免不了有歹徒打主意,很容易闹出事来,以致泄漏消息。” 李益摇首道: “然则将来你有何打算?你一个妇道人家,又长得如此美貌,不论走到那儿,这等危险总是存在的呀?你虽精通武功,可是你又不可随便出手……” 吴丁香道: “我的出处不外两途,一是削发出家,遁入空门,从此与世俗水远断绝。另一是择人而嫁……” 李益道: “削发出家不是坏事,不过你如不是因信仰而出家,那就无殊不投身地狱了。至于第二途,倒是可行之法。” 吴丁香道: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出家才是稳妥的办法,试想我如今还能够选择怎样的人去嫁呢?” 李益道:“以你的才貌,不必忧虑这一点。” 吴丁香道: “你错了,我认为与其嫁与我不能爱他之人,倒不如忍受寂寞。如果定要选择理想之人,对方一定具有优越条件,我又配不上人家了。” 李益道: “也许在下可以为你留心,只不知你心目中,如何才是理想之人?” 吴丁香抿嘴浅笑,道:“我也不知道。” 李益诚恳地道: “我了解你目下的心情,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普通的人,你自然看不上眼。可是,像高兄那等雄骏之士,在下亦的确没有法子为你介绍,这一点你当必亦能明白,如是文人,那就好办得多了。” 吴丁香摇头道:“文人不行。” 李益颔首道: “当然,像你这等巾幅英雄,自是不会喜欢文弱书生。” 吴丁香道: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文人要受俗礼所拘,对某些方面,必定十分计较,试想岂能成功?” 李益道:“原来你并不是嫌弃读书人文弱无用。” 吴丁香笑道:“我又不是找人为我打架,何须限定会武之人?” 李益专心地寻思起来,但想来想去,都没有合适之人。 吴丁香突然道: “其实我并不自视太高,只要我能喜欢之人。纵然作他的滕妾,也没有关系。” 李益马上喜欢地道: “那就行啦!我可以为你选取风流倜傥之人。” 吴丁香摇头道:“暂时不谈这个,好不好?” 李益道:“好,好,谈什么呢?” 吴丁香道:“我们还未编好故事啊!” 李益杖着几分酒意,忽然大胆地道: “既然形势如此,那么你就算是我的情人好了。” 吴丁香怔一下,道: “你对庄中下人,也须这样说,才瞒得过别人耳目。” 李益道:“可是咱们却分卧两个房间,下人们一看便知,说也没用。” 吴丁香考虑一下,道: “那么我们就同居一室好了,只不知这样做了,对你将来会不会发生问题,例如你的双亲,你的妻子……” 李益道: “我的妻子尚未过门,不但管不了这许多,而且我听说她性情温柔,气量宽大,相信我即使真的置妾,她亦不会怎样。” 他停歇一下,又道: “至于家父母,早就有意替我先行纳妾了,因为我的妻子还有一年多孝服才除,双亲大人生怕没有人在身边服侍我……” 吴丁香道:“那么就这样决定吧!” 她心中已有预感,晓得这件事,必会弄假成真,问题是时间的迟早而已。 她替李益斟满了酒杯,道: “你为我多方设法,增添了不少麻烦。但愿他日我有机会报答你……” 李益笑一笑,眼见她玉颊上染了红晕,微有酒意,十分抚媚动人,心中不觉泛起痴恋之意,付道:“此情此景,日后只不知可能复得?” 吴丁香又替他斟满了一杯酒,柔声问道: “你又在想什么呀?” 李益不答,迳自吟道: “翠袖殷劝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无低杨弃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吴丁香除了精通武功之外。还妙解音律,箫艺高妙无比,连带也涉猎过诗词之类。 因此,她一听而知这是晏几道的“鹧鸪天”。她一向也很欣赏这位曾是宰相公子、后来落魄而又多才的作品。 是以随着李益的吟声,也摇头摆脑起来。 而且,当李益停歇之后,她马上就以娇脆悦耳的声音,接续将此词的半阕,抑扬有致地吟诵出来。 在银烛之下,温暖舒适的房间中,尽避外面月黑风高,他们却享受着一种难得的清福。 吴丁香的声音,袅袅的传入李益耳中。 他不必留心聆听,也能清清楚楚的听到每一个字,那是“从别后,亿想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胜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李益既陶醉在这缠绵的词意中,又神往于吴丁香娇艳的容颜和悦耳的声音中,但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这等佳趣。 吴丁香接着又吟诵了几首著名的小令,使得这间房内,充满旖旎风雅的韵事。 她忽然若有所觉地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起身取壶,替李益加满了酒杯。这时他们凑得很近,吴丁香悄声道:“外面有人。” 李益已沉醉在她的风情中,尤其这刻香泽微度,双方的面孔,几乎都要碰上了。是以他根本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一味欣赏她的美态,随口应道:“是么?” 吴丁香道:“当然是真的啦!” 她又斟满了酒杯,但仍不缩回去。 李益完全表错了情,以为她乃是给他一个主动的机会。当下借着酒意,增长色胆,速即伸手抱住她的纤腰。 吴丁香一身武功,何等高明,若是使出内劲,李益就算把吃女乃之力都用上,也没有法子使她移动分毫。” 但正因为她发现外面有人,一来为了不让外人窥见自己懂得武功。二来为了他们已约定藉口,那便是他们须得装做一对情人。三来她的芳心,本来也没有多少拒绝这位俊逸公子之意。 因这种种缘故,她只好顺势向他身上倒去,顿时被李益抱个结实。 李益的目光,热烈地注视着她,面庞渐渐微低,向她的香唇吻去。 吴丁香碍于有人在外面窥视,心中很不自在。但形势也迫得她不能推开他,只好任他吻在唇上。 这个年轻公子,另有一种男性魅力,又与彭春深、高青云等不同。吴丁香已有充分的经验,使她能欣赏得到此中的乐趣,以及辨别不同的风味,因此,她心中一迷忽,便已深醉在其中,忘了窗外有人之事。 他们这一吻,只不过刚刚开始,窗外便传来叩敲之声,把他们分开了。 李益讶疑地向窗门望去,当然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当下大声问道:“谁呀?” 李益双手仍然不肯松开,因此吴丁香还是坐在他的怀中。 他们在对方回答前的一刹那,忽然都想到敲窗之人,可能是高青云,是以心头大为震动,于是不约而同地一齐急速地分开了。 窗外之人应道:“老衲寒木,公子可还记得?” 李益一怔,道:“原来是胡伯伯……” 他向吴丁香递了一个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的眼色,接着道: “胡伯伯可是有事见教?” 胡伯伯道:“老衲希望进房与公子谈一谈。” 李益看来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走去开门。 只见一个老和尚走进来,虽然双眉已灰白,但脚下甚是轻健。 吴丁香初时对这个老憎,满怀敌意,因为他在这个当儿敲门,自然来意不善。然而这一见面,但觉这个老和尚不但面目慈祥,并且有一股很斯文潇洒的风度,使人生出可亲可敬之心。 他入屋之后,向吴丁香打个问讯,道: “老衲法号寒木,只不知姑娘贵姓芳名?” 吴丁香说了姓名,李益已端了一把椅子过来,给他落坐,同时补充介绍道: “胡伯伯是家父的好友,相交数十截,直到出家之后,仍然时想过从。” 寒木老憎道: “老衲深夜敲窗之举,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还望你们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吴丁香,从头到脚,毫不遗漏,几乎把吴丁香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寒木老僧接着倚老卖老地指指椅子,道: “李益你坐下,咱们好说话。” 李益如言坐好,道:“胡伯伯有何指教?” 吴丁香斟了一杯酒,双手捧到老和尚面前,道:“大师请喝一怀。” 寒木摇头道:“这酒色两项,出家人早已戒了。” 李益道: “胡伯伯名满天下,持戒精严,每当开坛说法,不知有多少硕儒名宦,都赶来拜聆……” 他这番话,自然是说给吴丁香听的。 寒木笑一笑,道:“听起来很可怕,是不?” 吴丁香顿首道: “虽然与别人无干,可是在一块儿之时,总会感到拘否不安。” 寒木道: “其实老衲并不是很严肃之人,但我坚持一点,那就是必须照自己认为是‘对’的途径去做,换言之,如果心中觉得这件有点不对,那就须得有勇气毅然拒绝去做。” 吴丁香道:“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可很难呢!” 寒木道: “那得看是什公性质的事,如果是为别人做。就容易得多,如果是为自己,而又与爱俗有关的,就很困难了。” 他显然借机点出了题目,也暗示他之所以敲窗而入,便因为他认为李益与吴丁香的行为不对,是以现身阻止。 吴丁香为之大感兴趣,道: “寒木大师,你可不能要求天下之人,都跟出家人一样吧?” 寒木道: “当然不啦!天地之间,万物殊态,若是通通一个样子,还有什么趣味。” 李益笑道:“胡伯伯,你们出家人,也讲‘趣味’么?” 寒木道: “趣味本身并不是罪恶,也没有过错。而老衲说话的对象,是你们而不是其他僧侣,是以措词和含意,须得有点分别。” 吴丁香道: “大师转来转去都说得通,这且不必多辩,我们相信大师今晚决不是来与我们争辩这些问题的,是也不是?” 寒木道: “是的,老衲想劝你们,千万不可坠入俗海。假如吴姑娘竟是罗敷有夫之人,那就更将牵涉到名节的问题了。” 吴丁香道:“我没有丈夫。” 寒木道: “你应是已婚的妇人,既然没有丈夫,而不是寡妇之相,那么情形一定更加复杂了。 李益若然纳了你,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吴李都愣住了,作声不得。直到这刻,他们才发觉到这位老僧,并不是一本正经的向他们说教。 从他一语就指出了可能的后患这一点看来,他不但人生经验丰富无比,同时无疑也是智慧广大的得道高憎。 寒木沉默了一会,才又道: “据我所知,李益乃是儒雅规矩的读书人,不是他没有俗念,而他的天性和学力,都能使他把精力寄在高尚风雅的趣味上,所以自然而然的与庸俗疏远。” 他的目光转到吴丁香面上,又道: “你的出现,显然是很奇怪,很突然之事,你也不是普通的女人。因此,老衲特地问你一声,你这样做法,对良心可会有愧疚么?” 吴丁香幽幽叹一声,道: “如果一定要严格的追究,我的失德,已是很明显不过的了。” 她突然想起了彭春深和高青云,这两个男人,都会令她倾心爱慕。可是结果都为了某些原故而分手。 现在这个俊逸多情的公子,似乎又将因这老和尚的作梗,因而离她而去。 她暗自问道: “为什么我如此命苦?我自从嫁给姚文泰之后,就没有起过不轨的邪念。可是他迫得我没有法子,只好离开他……” 房中气氛似乎变得十分严肃,李益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饼了一阵,吴丁香又叹息一声,道: “李公子,看来妾身最好还是削去三千烦恼,遁入空门的好。” 李益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吴丁香道:“你瞧,我现下该怎么办呢?” 老和尚淡淡的笑一下,道:“你们最好认真的谈一下。”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卷,披阅起来。 他阅着的是一部不知何人的诗卷,口中还发出低低的吟声。 李益和吴丁香瞅住老和尚,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的好。 寒木低头看书,虽然似是十分入神。可是李益和吴丁香,都因为他的在座,而有些话不便出口谈论。 事实上他们之间,若是要谈论何所适从的问题,纵然无别人在座,也不容易谈论。 这是人类的一大悲哀,人与人之间,由于性情、才智、经验、趣味等等不同,因而对每一件事,反应亦不同。 因此,但凡是喜欢为别人着想,则虽然是一件简单之事,到了面对商谈之时,往往感到很难开口。 “你们难道已心心相印,一切落在不言中了么?” 李吴二人都微微摇头,寒木道: “如此大好,老袖只不过给你们一个沉思冥索的机会,而你们马上就发现了许多问题,深深不了解对方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没有法子开口谈论……” 李益道:“胡伯伯可是向我们说机锋语么?” 寒木道:“不是,不是,老衲只是尽一点力,使你们找出蔽锢而已。” 他停了一下,又道: “要知你们早先觉得很契合,好象简直可以论及婚嫁似的,原因是你们只被对方的表面所吸引。一个人的相貌、才情、谈吐、风度等等,皆属外表之物,加上男女之间,天生便有互吸之力,便使得你们感到契合投缘了。” 吴丁香轻轻道:“也许我们是一见钟情,大师敢是认为世间没有这回事么?” 寒木道: “谁说没有?但你们这番深思冥索的功夫,正是求证你们究竟有没有一见钟情的大好机会。” 李益道: “胡伯伯说来说去,不外是要小侄与吴姑娘分开,以免误人误己,是也不是?” 寒木道: “你们都不是参惮的材料,老衲这般撕提,你们尚不了悟,可堪浩叹。” 李益道: “小侄如果是材料,早就被伯伯渡化去了,现下还望指示了玄机,不要参话头了。” 寒木道: “好,老衲这就直说。你们的离与合,定须考虑到各方面,不可被和外表上的吸引力而结合,以免既贻害本身,又累及父母。”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 “在你们未能彼此了解之前,如若结合,便是苟合。若然经过考虑,并且安排妥当,这等结合,才属正当。” 李益道:“小侄一定谨遵胡伯伯的诲示。” 吴丁香也很诚恳地向老和尚道谢。 她心中知道,这位得道高僧,曾经对她暗示过,必须把阻隔于她与李益之间的人,妥为解决,方可结合。 这便是他何以刚才低头看书,而不离开房间,让他们商谈之故了。 这一夜在城内的吴家,也没有事故发生。 被安排到陈宅去作钓饵的春菊,看过她姊姊,回到吴家,并没有受到高青云这路人马的盘问,以免此事留下任何印象。 整座宜阳城几乎都在高青云这一路人马的监视中,只要陆鸣宇踏出陈家一步,他们便会马上接到讯号,向吴家聚集包围。 但这一夜安静地渡过了,无疑是因为陆鸣宇没有到春菊姊姊的房间,所以也没有看见春菊已破去蛊术的事。 第二天的日间,凡是参与本案之人,几乎都是在睡觉,养精蓄锐,以便准备应付另一个漫长紧张的黑夜。 到了晚间,李益又把妹子送到吴家,换了吴丁香,便驱车出城。 这一回他们不但已经熟络了,同时又因为昨夜的谈话,彼此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在双方的感觉中,他们已不是普通朋友。 在路上他们的话题,已经有了默契,反正不离男女关系,就不成问题。 因此,他们初时还谈了一些各自的嗜好,之后,李益把话题转到他们自家身上。 他道: “阿香,我始终觉得你很了不起,我在你面前,往往有自惭形秽之感。” 吴丁香道:“唉!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配不上你才是真的。” 李益道: “你这个说法,一般的俗人,也许认为很对。但我岂能也用这种庸俗的眼光来看这件事呢!” 吴丁香道:“假如我们终于分手的话,我一定永远忘不了你这些话。” 李益叹一口气,道:“分手,唉!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啊!” 吴丁香道:“我可不是想离开你,你别误会才好。” 李益沉默了一阵,突然微带兴奋地道: “这样好不好,我设法求个一官半职,咱们一块儿离开此地。这样,你就可以公然的成为我的夫人了。” 吴丁香道:“游宦生涯你过得惯么?” 李益道:“那有什么过不惯的?” 吴丁香道: “我只愿做你的滕妾,跟随着你到任所居住,我这一辈子也就满足啦!” 李益道:“不,你岂可屈充滕妾?” 吴丁香道: “我的话实是出自真心,你理应由父母作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这样别人也就没有法子讲闲话了。” 李益虽然晓得这是千妥万妥的法子,可是他深心中,的的确确认为吴丁香肯嫁给他,已经是有点委屈了,何况充作滕妾,那更不必说了。 因比他坚持道: “不,我一定要娶你为妻,我相信我能说服双亲。至于这儿的亲友们,反正咱们不回来,他们看不见,永远不知你是谁……” 吴丁香突然轻轻摇他一下,道: “你何必这么固执呢?你自家也知道,这事一定会被堂上双亲反对。” 她摇这一下,李益已知道她已发现有人跟踪窃听,顿时心跳加速,大为紧张起来。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声调有异,被窃听之人发觉,所以干脆不作声,让她说话。 在黑暗中,吴丁香的娇躯,忽然靠贴在他身上。 李益对于此一现象,本来并不惊奇。 可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泛起了“厌恶”和“恐惧”的情绪,但这等情绪,却不是因吴丁香发生的。 相反的,他被这等奇异的情绪压迫之下,特别觉得需要吴丁香的慰藉,因此他伸出手臂,把她抱住。 李益拥抱住吴丁香之时,脑中已想到,她可能也是因为生出这等情绪,才会向自己靠贴过来的。 不管怎样,他这刻是真真正正的,把这个美丽动人,而又善解人意的女性,拥抱在怀中了。 这一点,使他感到异常的安慰。 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会突然生出“厌恶”之感,因而渴望从别的安慰中,求得解月兑的? 吴丁香依偎在他怀中,好象驯服的小猫一般。李益不觉激起了热情,低下头去,吻在她的唇上。 此时天色甚是黑暗,他们虽然靠贴在一起,但也不过依稀辨认得出面庞轮廓而已。 当然这是指李益而言,吴丁香武功精妙,修习过夜眼功夫,自然能把对方瞧得清清楚楚。 她晓得在黑暗中窥伺的那人,亦必能看见,正因如此,她必须装出跟普通女人一般: “看就让他看吧!” 她心中想,一面享受着这热吻的滋味。 饼了一阵,李益惊觉地抬起头,道: “啊呀!咱们停在大路上,路人碰见多不好意思。” 吴丁香娇慵地唔了一声,道:“那么决到庄子里去吧!” 李益深呼吸一下,发现自己刚才那种“厌恶”之感,已经消失了。当下拿起缰绳,道: “好,那么我们快点到庄子去,这儿又黑又冷,实在不是滋味……” 他不晓得在暗中窥伺之人,还在不在,是以用肘顶了吴丁香一下。 吴丁香已经看见在马匹前寻丈之处,站着一个人。虽然面貌看不真切,但那是一个男人,却无疑问。 这人居然屹立在路中心,可见得他已有意拦阻马车前进。 因此,她迅快地回想自己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看看究竟是那里露出了马脚,致使此人决心拦阻去路。 对方的心意,想来必是打算查个明白。 李益驱车前行走了七八尺,马车然停住。 他没瞧见有人抓住马口嚼环,是以惊怪地道: “奇了,这牲口怎么啦?” 说时,拿起鞭子,抖松了鞭身向前一挥一收,鞭梢在这空气中急速地吞吐,发出撕裂什么似的响声。 马匹仍然不动,吴丁香吃惊地道:“怎么啦?” 李益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路上有个大坑……” 吴丁香真怕他过去查看时,被那个神秘的夜行人杀死,是以一把揪住他,不让他动弹,口中道:“那怎么办呢?” 李益道:“我点上灯笼到路上照照看。” 吴丁香道:“不,我们干脆在这儿等一等,到天亮之时,自然看得见了。” 李益也知道她乃是叫自己不离开她身边之意,当下故意道: “你怕什么?这条路一向干净得很。” 他这话别人一听而知是说到“鬼”上面去了,相传夜行之人,往往有“鬼挡壁”之说,转了一整夜,累得人仰马翻,到鸡鸣之时,还是离原地没有好远。这是出夜门之人,最怕的事情了。 吴丁香忙道:“别说啦!别说啦!我们等到天亮,又有何妨?” 李益笑道: “宜阳城中,谁不知我李大公子是博学豁达之人,如果我也怕鬼,传了出去,一定被人耻笑……” 吴丁香道:“你稍等一下总可以吧?” 李益道: “好吧,咱们目下神智清明,可见得不会有什么事。天下间尽有无数可怕的传说,但究竟有没有一个传说是真的?我认为很有问题。” 马车前面传来-个人的声音,道: “李大公子这话很有道理,鄙人深感佩服。” 此人的话声,显示出他并不年老,同时又不是一味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武林人。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便是他的声音似乎没有一点生气,好象是个万念俱灰之人说的一般。 但如若他当真已万念俱灰,则何以又半夜在此,拦截这辆马车? 李益讶道:“是那一位在说话?” 那人应道:“江湖流浪之客,说出姓名,只怕污公子尊耳。” 李益和吴丁香都齐齐心头大震,暗忖莫非这人就是浪子彭春深。 要知以彭春深的道行,改变口音,变换形相,都是易如反掌之事。是以吴丁香听不出是谁,并不稀奇。 此处,吴丁香由于一心一意在防范洛川派之人,反而把彭春深给疏忽了。其实彭春深反而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若然是彭春深,这麻烦就大了。 假如彭春深定要杀死李益,则她如何是好?是与他拼个死活呢?抑是任得他向李益施毒手? 李益虽然想到可能是彭春深,但他倒没有考虑得太多,只感到不大好意思而已。 他道:“尊驾见示姓名的话,小弟也便于称呼,是也不是?” 马前的人道:“好吧,李公子不妨以张君相称。” 李益道:“张君可是独个儿在路上?” 张君道:“是的。” 李益道:“路上风寒露重,张君为何屹立当途?” 张君道:“世上许多事情,说也说不清楚的。” 李益狐疑道:“难道说张君是特地在这儿,等侯小弟经过的么?” 张君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竟不往下解释,令人感到又可怕又渴想知道。 李益道:“现下小弟已经到达,张君有何见教?” 张君没有开口,李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敢问张兄有何见教?” 这一回他才回声道:“我不知道。” 李益道:“那么张君可肯让一让路?” 张君道:“不行。” 李益楞住了,他读书再多,也没听说过世上会有这种奇怪的事。而且情势之迷乱尴尬,亦都人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他转头看看吴丁香,希望她说一句话。 但吴丁香缄口不语,似乎决定任得他独自去处理这个局势。 李益沉吟忖想了一下,道: “小弟如果驱马闯去,只怕张君你会受到惊吓……” 张君谈淡道:“那你就试一试看。” 李益耸耸肩,道:“莫非张君打算在这儿耗到天亮么?” 张君道:“当然不啦!” 李益当真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了,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张君默然不睬,过了好久。 李益道:“张君,你为什么跟小弟过不去?我们以前见过么?” 张君道:“没有。” 李益道:“那么你一定跟这位赵姑娘认识了?” 张君道:“也不认识。” 李益道:“你还没见到她的面孔,怎么不认识?” 张君道: “笑话,我看她正如她看我一般,大家都瞧得清清楚楚,肚中雪亮。” 李益道:“如果你们互相看得见,那么至少也有些旁的牵扯了?” 张君断然道: “我跟你说过,我绝对不认识她,这一辈子,还是头一遭遇见她。” 李益想道: “如果他是彭春深,自然不可能这样说。因为他根本用不着否认与她的关系……” 他的心头略宽,脑筋马上活起来,迅即问道: “既然你末见过赵姑娘,那么一定是别人与她认识,托你来此,拦截我们?对不对?” 张君道:“也不是。” 他停歇了一下,忽然不耐烦地道:“李公子,你别问东问西行不行?” 李益道:“假如张君处于我的地位,你能不问么?” 张君道:“我不知道,也许我能够不问。” 李益顿时大为愤慨,提高了声音,道:“这是可能的么?” 张君淡淡道: “为什么不可能?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想得出麻烦从何而生,那须喋喋不休的问个不停?” 李益被他轻轻一语,击中了要害,但觉自尊心大为受损。然而他一点反击力也没有,人家说的话,完全当他是才智过人之士。 因此,除非他承认自己是低能之人,不然的话,就不能否认对方的指责了。 吴丁香到了这刻,可就不能不答腔了。 她柔声道:“公子,这个麻烦,一定出在我身上。” 李益叹口气,道:“我知道,但我总希望不是。” 吴丁香道: “这位张君有些问题无法作答,可见得他是奉命行事,所以我们多说也是无益。” 李益道: “这真是很奇怪之事,我觉得他似是很有地位之人,气派与常人不同。可是,他竟是奉命行事的……” 张君道: “世间有许多事,难以解释得明白,关于这一点,你们不用多费脑筋。” 李益沉吟了一下,问道: “张君,你不是普通的人,当然不致于畏首畏尾,请问你可知道赵姑娘是谁?” 张君谈淡道: “她是吴丁香,人称‘紫衣玉箫’,可惜今晚她没有穿紫衣服,显然有所逊色了。” 李益顿时呆住,敢情这人已晓得吴丁香的来历,则不问可知,今日的处境,凶险无比。 仅仅是他与吴丁香在一起露面之事,已足以使洛川派之人,向他下毒手了。何况他还曾经与吴丁香拥吻,被人看见。 他倒不是完全怕死,而是在恐惧之中,又有懊惜之感。因为他与吴丁香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吻而已。 但目下他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的爱恋上这个少妇,因而对于未能与她缠绵厮偎-段日子,感到异常的遗憾。 吴丁香轻叹一声,道: “李郎,真对不起,我这个不祥的人,连累你啦!” 李益豪情忽发,伸手揽住她的纤腰,道: “别这么想,这是命运,不是你的罪过,你一定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现下晓得你是真心垂青于我,我的心中感到非常安慰……” 吴丁香感激得涌出泪水,她暗息忖道: “这几句深情的话,在我这等残花败柳之人听来,真是感到难以置信。啊!老天爷垂怜,请让我用我的生命,挽救李郎吧!我死了没有什么,但他正当英年有为,家有双亲……” 她想到心酸处,不由得频频洒泪。 张君发出冷淡淡的声音、道:“你们何以表现出一派生离死别之状?” 吴丁香怒从心起,恨声道:“不关你的事。” 张君发出晒笑之声,道: “这话好没道理,你们是被我拦住,方致如此,为何又说现我无关呢?” 吴丁香没话可说,口不择言地骂道: “你这个坏蛋恶汉,天下间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了……” 张君平静地道: “你错了,我还不是最可恶的人,我以前可有一度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恶人,谁知大大不然,所以我必须声明,我当不起这等美誉。” 他侃侃道来,似乎对于作为“恶人”之事,真是一种荣誉似的。 李益定定神,问道:“阿香,这人是谁,你猜得出么?” 吴丁香道:“我不知道,他一定是个狂人。” 突然间两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之感,你们并非厌恶对方,对象也不是那“张君”。 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却找不到对象,他不知为何会如此? 假如他们皆是多愁善感之人,碰上这么恶劣的心情,似乎世上事事皆可憎厌,毫无趣味可言。 则他们可能会兴起“自杀”的厌世念头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望一眼,李益握住她的手,陡然觉得勇气泛涌,足以和这一阵“厌恶”之感对抗。 吴丁香方面也是一样,李益传给她的温暖,使她忽然恢复了生机,也恢复了精细灵警的脑筋。 她迅快忖道: “这种感觉,显然不是发自我们的内心,而是外间某种情况,使我们感到憎厌烦闷。 此外,这已是第二次发生的现象了,难道是姓张那家伙使用的手段么?” 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因为这等猜想,未免太荒诞无稽了,那里有人能在无声无息之中,令人生出如此厌烦的感觉呢? 张君没有作声,李、吴二人亦不说话,过了一阵,马车后面数尺之处,突然传来人语之声。 此人的话声送到他们耳中,马上使他们鲜明地勾出一幅人像。 那是一张凶横的悍泼的面孔,也就是市井间偶然可以见到的,叉着手骂遍整条街道的泼妇的形象。 这个女人的声音说道:“吴丁香,你的丈夫呢?” 吴丁香忍气吞声的道:“你是谁?” 那个女人道:“你何不回头瞧瞧?” 吴丁香尚未开口,李益已道:“别瞧,一定是很可怕的人。” 那个女人发出一阵乖厌的笑声,纵然是十余岁的童子,也听得出她的声音,十分悍泼恶毒。 假如谁娶了她,定须日夕提妨她会谋杀亲夫。 吴丁香道:“不妨事……” 她回头看时,但见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浅色衣服,面貌轮廓,不但不丑,反而相当娟秀。 她嫌看得不清楚,啦一声打着了火摺子,燃点起车上的小风灯。 灯光之下,只见这个女人,年约三十左右,面貌娟秀。不过身上的衣服,颜色似黄非黄,似白非白,看起来教人生出不舒服之感。 吴丁香道:“我看过啦:“ 那女人道:“你还是认不出来么?” 吴丁香疑惑道:“我们曾经见过面,是也不是?” 那女人摇摇头,头顶上盘着的髻,忽然松开,长发垂下来,掩住了半边面孔,顿时令人觉得她十分丑恶。 吴丁香突然醒悟,道: “你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两面罗刹’钱如命么?” 那女人纵声而笑,道:“不错,敢情我的名气,尚在世间流传末衰。” 吴丁香道:“你已有好些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了吧?” 两面罗刹钱如命道:“不错,大约有六七年了。” 吴丁香慎地措词问道:“今晚你忽然现身,敢是对小妹有什么指教?” 两面罗刹道:“马车前面之人,你可认得?” 吴丁香道:“不认得。” 两面罗刹钱如命忽然改变话题,问道: “这个姓李的书生,是你的新情人么?” 吴丁香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好象很不客气呢?” 钱如命冷笑道: “客气?谁要跟你客气?我若是拿下你和这厮,交给洛川派的姚文泰,你猜我可以得到多少报酬么?告诉你,一万两,最少这个数目。” 李益听到此处,差点已坐不住要跳车逃开。 倒不是因为她的打算使他震惧,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厌恶”之感,迫得他想这样做。 这种“厌恶”之感,显然是由于两面罗刹钱如命在旁边使然,假如远离她,大概就会消失。 吴丁香冷冷道: “假如你我公平决斗,则我若是被擒,也只好认命,你要不要试试看?” 钱如命道:“好极了,就在这儿动手么?” 吴丁香道: “那儿都是一样,假如你无法擒下小妹,我们以后互不侵犯,你可答应?” 钱如命道: “使得,若是那样,我不但不会侵犯你,还替你保守秘密,包括马车前面那个张君在内……” 她飘身下地,吴丁香捏捏李益的手,表示无言的安慰,然后也跃了下车。 李益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心中厌恶之感全消。 他虽然眼力不济,可是吴、钱两女想隔不远,穿的又是浅色衣服,是以看得见她们进退起落的人影。 对于她们武功上的强弱,李益一丁点也瞧不出头绪。不过他有他的想法,认为吴丁香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这个观点是从两点理由推论出来的,第一点,两面罗刹说过擒下他们之言,可见得她本意是“生擒”。 第二点,她的姓名叫做“钱如命”,可见得一定是十分贪财,才会被人这样叫开了。 而她说过若是将吴、李二人,送给姚文泰,即可得到一万两银子,如此巨大的一笔银子,她岂肯杀死吴丁香而失去? 但也正因这一点理由,李益晓得没有法子可以逃得过她的纠缠,除非吴丁香能把她杀死。 换言之,即使是击败她,仍然躲不过麻烦,除非把她杀死。 他在黑暗中叹口气,忖道: “我虽然身为男子,却反须女子保护。现下丁香为了我们的命运,与那恶妇作生死之斗,难道我光坐在这里看么?” 事实上他乃是文弱书生,这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李益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耳中听到吴、钱二女,不时发出叱喝的声音。 他忽然灵机一动,忖道: “这恶妇一到达我们身边,马上令人生出‘厌恶’之感,可见得这是她的禀赋。既然如此,那位张君也不会例外,我何不向他下点功夫?” 这已是他唯一可以出点力的地方了,同时反正闲看也是闲着。当下看准地面,尽快跳下去,走向马匹前面。 张君仍然站在那儿,动都不动。 李益走到他身边,问道:“张君,你看得见她们的情形,是也不是?” 张君道:“当然啦!” 李益道:“你能不能瞧出她们那一个强些?” 张君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益道:“只是问问而已,谁不想早点知道某件事的结果呢?” 张君道:“你还是不要问的好。” 李益忖道:“听他言下之意,似乎那阿香敌不过那恶妇啦!” 李益不禁着急起来,但旋即醒悟着急不是办法,务必冷静下来,动动脑筋。 这时想道: “既然阿香武功比不上那恶妇,则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相信就是使她忽然分心,因而手脚一慢,阿香就有机可乘了。” 他的想法,极合武学要诀。但问题是他有什么办法令钱如命分心? 李益想了一阵,才道:“张君,你的气度大异常人,无疑是绝世之士。” 张君鼻孔中嗯了一声,虽不说话,但声音却没有那么冷淡了。 李益又道:“小弟想不通的是,以你的本事,怎会还须听命于这个女人?” 张君道:“有些事情,不易解释。” 李益道:“你打不过她吗?” 张君道:“笑话,她焉是我的敌手?” 李益真心的呆了一下,才道: “如果她不是你的敌手,你何以要听命于她?哦!耙是你很爱她?” 张君皱皱鼻子,道:“爱她,我烦厌得要死了。” 李益道; “是的,小弟亦有此感,不知是何缘故?若说是她的声音样貌,使人烦厌,但她不开口之时,一样能令人有这等可怕的感觉。” 张君道: “此是她近几年苦修练成的一种功夫,光是身体上发出的气味,就能令任何人厌恶得非逃避不可。如若逃不掉,结果定须自杀。” 李益骇然道:“真有这种功夫?唉!居然也有人去练它,真是怪事。” 张君道: “她本来就是人见人怕的女夜叉,虽然面貌有时还不错,可是她的声音等等,都叫男人望而却步。所以她索性修练这门功夫,也不算稀奇之事。” 李益道:“原来如此,那么她永远不打算嫁人啦!” 张君怪责地瞪他一眼,道:“娶了这等老婆,谁吃得消?” 李益忙道:“是,是,若是小弟,一时三刻也活不了。” 张君傲然道:“但她却无奈我何,我与她在一起已经好几天了。” 李益道:“原来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 张君道:“见你的鬼,谁要跟她在一起?” 他突然发现什么似的,上上下下打量李益,过了一阵,才道: “奇怪,你和吴丁香居然忍得住她的‘厌功’,这倒是难以置信之事。” 李益道:“这一点时间,就值得奇怪么?” 张君道: “当然啦!我是凭一身真功夫,才勉强熬下来的,你们凭什么呢?” 他旋即恍然大悟,道: “是了,你们是一对情侣,大概是‘爱情’的魔力,比她的‘厌功’还强大,所以忍熬得住。” 李益服气地道: “有道理,有道理,想不到张君虽是习武之人,但却智慧广大,参透一切物情……” 张君心中大是受用,道:“这也算不了什么。” 第三十五章 李益问道:“你不能悄悄溜掉么?” 张君道:“一来是有所不能,二来是不屑这么做。” 李益道: “若是有所不能,自无话说。如若不屑这样做,小弟就不敢苟同了。要知这个女人,邪气得很,不是旗鼓相当的敌手。你何必与她争强斗胜?” 张君道:“这话说得虽是,但我自知武功虽强胜过她,却没有法子可以杀死她。” 他停歇一下,道: “你一定不懂这道理,那是因为我曾经中了她的暗算,所以目下全杖精纯功力,抵御她的‘厌功’,若然与她动手,只有两败俱伤的下场。” 李益的确不大懂,但他不必加以研究,马上道:“那么你可以走呀!” 张君苦笑一声,道: “我就是不能走,因为我有一个把柄在她手中,若是一走,她仍然可以使我遭遇杀身之祸。” 李益道:“说来说去,唯有她死了,你才可以恢复自由,是也不是?” 张君精神一振,道:“是啊,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了。” 他凝神向战场望去,口中一面低声道:“别说话,我自有分寸。” 他瞧了一阵,突然厉声道:“钱娘子,本人走啦!” 战圈中马上传来“哎”的一声,接着那两道人影之中,有一个直退,一个猛进。 李益一点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等了一阵,忽听钱如命发出令人畏怖的悍泼的笑声,接着道: “张君,张君,你在未曾亲眼见我死亡之前,岂敢逃走?” 张君没有做声,大概他晓得对方视线受阻,看不见他,是以一直都不曾移动。 钱如命又道:“决滚出来,帮我拿下这个贱人。” 这一回,她的声音更乖厌可怕,使人听了,不禁有心寒胆落之感。 张君迟疑一下,举步行去。 李益扯住他的衣服,道:“你非得听她命令不可么?” 张君道: “没有办法,她的武功,竞高出我的估计不少,所以刚才方能化险为夷。我纵然不出去,但时间久了,她仍能摆下吴丁香……” 他转头向李益凝视一眼,道: “你可知道,我忽然对吴丁香生出怜惜之心。如果我不出去,她势必遭到极严重的伤害。那不是上的伤害,而是心灵上的。亦即是被钱如命的厌功所伤,一旦伤了,但永远难复原。” 李益吃了一惊,放松了手,道:“那么你快去吧!” 张君迅即奔去,李益忽然醒悟,高声道:“阿香,别打啦,我们认输吧!” 吴丁香现在已被对方那阵说不出的可厌气味,薰得受不住了,几乎想自杀了事。 但李益的声音一入耳,她马上精神一振,恢复如常,嗤嗤嗤一连三箫点去,把对方迫得退了四五步。 她转眼一看,但见张君已走近战圈。他虽然赤手空拳,但这一迫近,马上有一股凌厉莫当的气势涌到。 她瞧出今日之战,只要这姓张之人插手,马上就得被擒。因此,她跃退四五步,厉声道:“钱如命,你何故毁诺背信,叫他们帮忙?” 钱如命悍然大笑,道:“想想看,你是凭自己的力量,与我相拼么?” 吴丁香理直气壮地道: “当然啦,谁帮忙我啦?” 钱如命道: “你的小白脸呀!他教唆张君之举,不必算在内。但你之所以能抵拒我的一种奇功,完全靠你们两人之间的爱情。你瞧,刚才他一出声,你就精神大振了,这不是他帮助你么?” 吴丁香道:“真是强辩,我从未听过这等荒谬的道理。” 钱如命迫上来,顿时又使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道: “你若是能够不死,将来见到鬼厌神憎曾老三,可向他请教一番,便懂得其中道理了。” 李益已急急奔过来,拉住吴丁香,道:“她说的有理,阿香,咱们认啦!” 吴丁香靠在他肩上,低声道: “你可知道,我们认输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么?” 李益发慨然道: “我知道,但既然形势如此,咱们亦无须作徒然的挣扎,是也不是?” 他伸手环抱着那一捻纤腰,感觉得出她微微出汗,以及略为急促的呼吸。 他接着柔声道: “我们已经尽力,但结果失败了,这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我们定须有勇气接受失败。” 吴丁香安慰透出一口气,道: “你心胸如此豁达,性情如此勇毅,真是使我佩服……”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说得对,谁能够没有失败的时刻呢?” 张君突然接口道: “可是一息尚存,仍须奋斗不懈,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吴丁香道:“我不要与你说话。” 李益道: “阿香,别这样对待他。他有他的性格,是以所用的方法和态度,与咱们不同。” 他向张君道: “世上之人,有千百种。因此,各种人表现勇气时,亦不拘一格。你我的做法虽是不同,但无须互相鄙薄,是也不是?” 钱如命道: “嘿!嘿!看不出这个无用书生,居然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只怕刀斧临头之时,仍然要和常人一般,呼爹喊娘的哀求讨饶。” 张君接口道: “这倒未必,我瞧他是言行如一之人。世上尽多的是虽明其理,却不能奉行的读书人,可是他不是这一类。” 钱如命发出干笑之声,道:“你似乎很欣赏他呢!” 张君道:“不错,这等读书人,实在不多见。” 钱如命道:“那么我要你亲手杀死他。” 张君耸耸肩,道:“你自己没有手么?” 钱如命勃然大怒,道:“你敢不听我的命令?” 张君道: “不听就不听,有什么希奇的?你可别忘了,我仍然有本事与你同归于尽的。” 钱如命气得哇哇大骂,悍厌之态,令人生畏。 但她忽然平静下来,想了一下,道: “这样好不好?你杀死他,我就让你走。” 吴丁香和李益一齐把目光转到张君面上,只听他淡淡道: “若是这个条件,我就接受。” 吴、李二哦中一凉,但觉连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钱如命纵声大笑,道:“好,好,只不知你刚才的情份,到那儿去了?” 张君道: “我欣赏他这个人,是一回事。但与他终究没有什么情谊。哼!杀一个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李益记得他自己说过,以前自认是天下间第一恶人的话。现下与这几句话参证,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只听张君道:“钱娘子,我可要动手啦!” 钱如命没做声,张君举步向吴丁香二人走过来。 吴丁香马上把李益拉到自己身后,冷冷道:“你先露一手来瞧瞧。” 张君道:“别傻啦!快走开,你还不是我的敌手。” 吴丁香道:“那你就试试看。” 张君道: “我杀了姓李的之后,你可以跟随我,过那荣华富贵的生活,包你享受无穷,永远快活。” 吴丁香啐了一口,道:“谁要跟你……” 钱如命接口厉声道:“你擅作什么主张,她是我的,我要把她交给姚文泰。” 张君冷冷道:“别穷叫,你要银子,我给你就是。” 钱如命道:“不行!”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原来张君已突然转向她,大有出手攻击她之态,钱如命被他的凌厉气势迫得大为惊凛,一时作声不得。 张君冷冷道: “我已告诉过你,我还有与你同归于尽的力量,你敢是不相信么?” 吴丁香和李益二人,眼见张君的表情,耳听他的声音,可就没有法子不相信他真敢这样做。甚至他的态度已显明地表示,假如两面罗刹钱如命稍稍顶撞他的话,他就会毫不容情地出手了。 李益心中倒抽一口冷气,付道:“世上真有如此贱视自己性命之人呢!” 吴丁香终是大有见识之人,一看这两个古怪冷酷之人,马上就要僵上了,假如他们一拼之下,两皆败亡,则她与李益坐收渔利,当然是最好不过之事。 然而问题是这两个人,都属于极邪之人,因此,他们决计不会让李、呈二人坐收渔利,这是可以断言的。 吴丁香也许解答不出此中奥妙,可是她感觉得出必是如此,当下不敢怠慢,高声道: “两位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说不定连尸骨也没有人收理呢!” 张君道:“你替我料理后事如何?” 钱如命纵声狞笑,道: “说得倒好听,天知道你出手之时,先杀她呢?抑是先对付我?” 张君冷冷道:“彼此,彼此,如果你先收拾李公子,我也许暂时不动你。” 他们的对话,真能使人乍听之下,莫名其妙。 李益也是想了一下,才明白他们话中之意,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忖道: “这两人恶毒得有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一般,真是可怕极了。” 他同时恍然大悟为何吴丁香会发话打岔之故,早先他心中还直怪她不该作声,好让这两个人自相残杀。 张君道:“钱娘子,你究竟放不放手?” 钱如命冷冷道:“不放,纵然赔上性命,亦不后悔。” 吴丁香发出笑声,李益顿时感到十分舒服。原来那张君和钱如命两人的声音,一个是阴险冷酷无比。另一个则悍泼恶毒,叫人听了极不自在。而吴丁香的声音,却宛如呖呖莺啼,此时此地,可就特别的动听了。 她笑了数声,才道:“我真想评论一下你们这一段公案呢!” 张君道:“姑娘请说。” 吴丁香道: “在你这一方面来说,真是十分不值得。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你与她同归于尽的话。” 张君傲然道:“当然啦!她算得什么?” 钱如命勃然大怒,厉声道:“贱妇,你这是自讨苦吃……” 吴丁香淡淡道:“我这一辈子,苦头已吃得够多了,也不在乎增加一点。” 她口气之中,流露出强烈的“厌世”意味,当真是看透人生,心灰意冷的味道,可不是因为钱如命的“厌功”所致。 钱如命一怔,忖道:“她既不怕死,目下暂时别迫她方是。” 要知像两面罗刹钱如命这等一等一的恶人,对于众生应,做出种种令人畏怖万端的事。所以她看透了吴丁香的真心,并不为奇。 她的快乐向来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以假如对方一点也不感到痛苦之时,她就感到索然无味了。 吴丁香目下既不怕死,钱如命可就决不让她死。定要使她感到生命万分可贵之时,才突然把她迫上绝路。此时,吴丁香当然痛苦无比,这样,钱如命便可以享受到莫大的快乐了。 因此,她不但没有发作,反而平心静气地道:“我瞧你已有点喜欢张君啦!” 吴丁香道: “他这才智武功,是我平生所见最高明之哦。相貌也长得不俗。因此,我对他生出佩服之情,亦是合情合理之事。” 张君道:“吴姑娘过奖啦!” 吴丁香又道: “说到这段公案,在钱如命你这一方面而论,你一点也没有做错。因为像他这等人才、你今后还到那儿去找?所以不肯放手,实是明智之举。” 钱如命倒没料到她有此妙论,但觉甚合心意,不禁笑道: “你说得是,所以我宁可落个同归于尽,也不放手。他想避开我,哼!哼!那有这么容易的事?” 这时候李益只觉得局势复杂混乱无比,细算起来,他与吴丁香这一对,当然和钱、张两两人存有莫大的矛盾,至少是一种敌对状态。 可是钱、张二人之间,亦有敌对的矛盾存乎其中。 依常理而论,钱、张之间的敌对,正是绝佳机会。只要运用得当,吴、李二人,可以联结其中之一,把另一方击垮或避开。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与张君之间,又有敌对暗流,那就是“吴丁香”这个女人引起的。 而在吴丁香与钱如命之间,女性的嫉妒,也形成了一种无法融洽相处的矛盾。 总而言之,他们四人之间,情形非常复杂微妙。再加上“生死”的问题,“力量” 的因素,以及张、钱“邪恶”的性情,于是乎连局中的李益,也感到头昏眼花,没有法子分析得清楚。 换句话说,他根本无从猜测这些人的心意动向,因此更不必提到猜测结局了。 钱如命表明自己的决心之后,就只有等候张君的反应了。 只听张君道: “咱们在这路上已站了不少时候,如果钱娘子你对此处景物,不是感到太大的兴趣的话,咱们先回去,再研究问题如何?” 钱如命沉吟一下,道:“也好,回去再说吧!” 她马上嚣张地发号施令,让张君押后,自己领着吴、李二人、举步行去。 吴丁香和李益既逃不掉,打又打不过,只好跟她走去。 李益在黑暗中,高一脚低一脚的跟路而行。如果不是有吴丁香在身边扶持,准保已跌得鼻青脸肿了。 大约走了三四里路,忽然又到了宽阔平坦的路上。 钱如命从树丛后拉出一辆马车,当下由张君驾驶,她与吴丁香、李益都乘车前行。 约模驶行了十余里路,抵达一座庄院。大门外悬挂着灯火,驶入之后,沿一条宽平的硬土路,直达二排高大的屋子前面。三四个壮丁挑灯过来,有的把马车拉走,有的伺候着他们,直到他们进入明亮的大厅,他们才回到外面。 吴丁香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两面罗刹钱如命的仆人和壮丁,俱是年轻力壮,长相不错的人。 在大厅内,各人落座,另有侍婢冲茶送上。 李益托起茶杯,目光从茶杯上面透过去,第一次落在钱如命的面上。 这时恰好钱如命望向别处,因此他得以安心地打量这个宇内无双的“恶妇”。 但见她的头发已拨上去,露出一张白素素的清水脸、眉目疏秀,不但不丑,反而有一种徐娘风韵。 李益吃了一惊,忖道:“我一直以为她必定长得很可怕,谁知大大不然。” 她开口一骂,头上的长发好象有灵性的一般,立即滑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面孔。 这时,她娟秀的面孔已看不见,只听到她悍泼恶毒的声音,李益顿时但觉她邪恶无比,邪恶得几乎想呕出来。 钱如命的目光忽然转到他面上,厉声道:“你吃了惊是不是?” 李益连忙道:“是,是……” 转念一想,这话说得不妙,忙又道:“不,不,我的意思是……” 钱如命显然看出他厌恶而又无奈的表情,便得意地大笑起来。 李益赶快把目光转到秀色可餐的吴丁香面上,总算把呕吐之感熬过去。 他马上就以现张君不断地向吴丁香望去,他身为男人,当然懂得这个人心中抱着什么念头。 他不禁愤恨起来,握拳在茶几上重重的捶了一下。 钱如命一甩头,把头发甩上去,又露出那张不俗的清水脸,道: “张君,有人已经呷醋啦!” 吴丁香向李益柔声道:“李郎,别理会他。” 张君听了这话,突然忿忿地跳起身,在厅中走了两个圈子,这才回到座位上,闷声不响地落坐。 吴丁香深深垂下头,似乎是在想什么问题,但却不愿被人家看见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她转向李益望去,泛起一个凄凉的微笑,道: “李郎,妾身当真是恨重如山,命薄如纸,今生今世,只怕不能侍奉左右了。” 李马上感到有大变故发生,心下惴惴,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丁香面上仍然挂着凄迷的笑容,向他深深地注视了一眼,道: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的好……” 她的神态口气,极是情真意切。钱、张二人,都敢断定她没有丝毫作伪。唯其如此,才使人觉得更加奇怪。 因此,钱、张二人,都不作声,看她干什么。 吴丁香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箫”轻轻按在香唇边,迳自吹奏起来。 袅袅的箫声升起来,先是在大厅内缭绕。接着透将出去,飘散向茫茫的夜空。 这一缕箫声,抑扬婉转,如怨如慕,除了使人泛起无限幽思之外,还觉得她好象在说话,正向一个人倾吐着她的心声。 若果她当真是在倾诉着心声,则可知她这刻定然已柔肠寸断,芳心尽碎。因为这阵心声,是如此的悲切怨慕,令人有不忍卒听之感。 李益整个人沉醉在这阵幽凄的旋律中。他仿佛听到吴丁香,在向他诉说着衷情。但可惜的是她接着就表示要分离了。她似乎含泣诉说道:“我们这一段情,只好留待来生,现下是一定要分离不可……”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离开自己,亦不知自己为何居然听得懂,甚至确知一定不会弄错。 只有一点,使他不致难堪的,那便是吴丁香对于这一回的分手,非常凄戚,而不是把他丢掉。 这阵哀诉过后,调子忽变。众人但觉她的箫声中,透出了人生如梦,以及命途坎坷的沉哀。 要论她的命运,可真是够不幸的了。因此,她对人生的感触,特别深刻,所以抒发于箫声中之时,也特别的动人。 她仍然在吹奏着玉箫,可是张君的目光,忽然从她面上,转移到钱如命的身上,变得异常森杀可怕。 饼了一阵,吴丁香放下玉箫,大厅中恢复一片寂静。 她垂头道:“李郎,你回去吧!” 李益固然奇怪地怔了一下,就连钱如命也楞了,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吴丁香也不抬头,道:“我叫他回去,你没听见么?” 钱如命仰天大笑,声音悍泼异常。 等到她笑声一收,张君突然插口道:“她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钱如命讶然向他望去,蓦然感到这个男人,发出一阵森厉无比的杀气,笼罩着自己。 此人气势之强,竟是已超过她所能控制的限度。 换言之,她已感到对方摆月兑了她的控制,因此,这回斗起来,不是两败俱伤,却是她必定灭亡的情势。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这个男人曾被她暗算,因而在动手之际,张君必须分出许多力量应付她的“厌功”,而不能全力拼斗。这样才能造成势均力敌之势。 目下他显然另外获得一种力量,可以抗拒她的“厌功”,因此,张君无须分出心力,换言之,他已能够集中全力对付她。这等情况之下,钱如命自然拼不过他。 目下情势已非常明显,假如两面罗刹钱如命拒绝吴丁香的意思,不让李公子安然离去的话,则张君马上就向她作至为凌厉的一击。 可是换一个角度说,假使她放走了李益,则张君和吴丁香,便会因为她的服输而放过她么?这却不见得必定如此。 所以钱如命在这等夹缝之中,内心真是急得不得了,泛起无所适从之感。 两人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下,相持了片刻,连李益也感到紧张异常,浑身泌出冷汗来。 钱如命厉声道:“李公子,你决给我滚蛋。” 李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身,目光转到吴丁香面上,但见她这回毫无表情,冷淡得有如一尊石像一般。 他在心中深深叹口气,举步行去。 吴丁香冷冷道:“钱大娘,叫人备车送他一程。” 钱如命这回十分爽快,果然下达命令。因此,李益出得外面,便乘上一辆马车,把他载到他的庄子去。 钱如命那对锐利恶毒的眼睛,一直瞪住吴丁香。这个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长得美丽,而且最动人的地方,是她既丰满成熟,而又清丽月兑俗,与一般仅具美丽外表的女人,完全不同。 正因她的月兑俗风韵,使得一些阅世已多的男人,更容易为她倾倒,从而生出强烈的占有欲。 钱如命狠狠的瞪住她,毫不放松的另以观察。过了老大一会工夫,忽见她冷漠的神色,微微起了变化。 说是变化,其实不外是眼珠略转,双眉微动而已。可是落在钱如命这等老江湖眼中,便已得知大有文章,似乎她突然恍悟,忖道: “是了,以时间算来,恰是李公子已安然回到庄院之阮换言之,她晓得他已经安全,所以马上轻松了。” 她认为这是一个弱点,至少可以使吴丁香与张君之间的某种默契,发生紊乱动摇,但她尚须看看如何运用手法向对方此一弱点进攻。 最先开口的还是钱如命,她拨起头发,露出她那张颇有风韵的面庞,换过柔和悦耳的声音,道: “吴丁香,你究竟用什么法子,帮助张君对抗我的?” 吴丁香淡淡一笑,道“你何不问他?” 钱如命转向那个英俊的男人望去,道:“你可肯说来听听?” 张君摇摇头:“讲出来就不值钱了。” 钱如命道:“那么我猜一猜如何?” 张君耸耸肩,道:“随便你。” 钱如命道: “我的厌功,敢说是天下无双,连那个神憎曾老三也远远不及。经我的观察,在这世间上,唯有纯洁真挚的‘爱情’,才能抗拒得住。因此,你们除非也发生了爱情,否则你如何能获得抗拒我厌功的力量呢?” 张君冷笑道:“这就是你的猜测了,是也不是?” 钱如命道: “除非世上尚有某种绪,能抵抗我的厌功,否则这就是我的猜想了。据我所知,世间千百情绪,都远不及我的厌功厉害。” 张君摇摇头道:“但你猜错了。” 钱如命一怔,向吴丁香望去,从她的眼色中,可以看出张君的话,并不虚假。 她自个儿点点头,道: “是的,我也知道必定错了,因为凡是能与我‘厌功’抗衡的‘爱情’,定是真诚纯洁,可以达到不惜生命以殉情的境界,才办得到。因此,吴丁香与那书生有了这等不渝之情,如何又能在刹那间,与你发生同样的爱情?” 张君道:“这个矛盾,非常明显,你喜欢多费口舌,那是你自己的事。” 钱如命道: “假如不是如此奇怪的矛盾,而值得我探究的话,你以为我会轻易低头,放走那个书生么?” 张君道:“我倒是实话。” 他转吴丁香道:“吴姑娘,我们走吧!” 吴丁香望了钱如命一眼,道:“你放过她么?” 张君道: “一来她也不是容易诛除之人。二来她不惜施展绝计,修习厌功,为的是对付曾老三。所以我无须向她下毒手,就让她去修理曾老三,岂不甚妙?” 吴丁香道: “你只想到其利,没有考虑到其害,我劝你还是不要放过她的好。” 钱如命心头大震,道: “这个女人是怎么的?她难道不知我的反噬,也足以把她和张君弄得不死即伤么? 尤其是她本身最是危险……” 她凛然推想其中之故,耳中但听张君道: “算啦!与其目前与她两败俱伤,倒不如暂时避避她,再作计较。” 吴丁香向他盈盈一笑,道:“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也不是?” 张君道:“是的,你相信我,我定有法子对付她。” 吴丁香寻思不语,看她的样子,显然尚未答应。 钱如命从他们对答中搜集各种资料,加上眼见这两人的表情,尤其是张君望着吴丁香时的目光,顿时醒悟,忖道: “是了,张君敢情是利用对她的之念,才有力量与我的‘厌功’对抗。唉!真想不到‘’之力,居然也可纯洁的‘爱情’相提并论。大概这只是男人才办得到,而也正是男女大别之处……” 要知她本身亦是曾经在之海中经过之人,是以初时并不认为“”有这么大的力量。 可是后来又因为记起在男人来说,这‘’的力量,比女人强烈得多,尤其是在某一种情形之下,男人的确可以为了一时的冲动,置生死于不顾。 因此,张君若是仰仗‘’之力,倒是可以说得通的道理。至于吴丁香,则可以肯定不是为了,而仍然是“爱情”。当然不是对张君发生爱情,而只是为了李益而牲自己的一种表现。 只听张君催促道:“吴丁香,咱们走吧!” 吴丁香摇摇头,道:“再等一下。” 张君道:“再等下去,天就亮啦!” 吴丁香道:“天亮与否,对你可没有什么区别吧?” 张君道:“虽然没有区别,但咱们何必在这儿耗下去?” 吴丁香心想: “我知道‘时间’对那一个人最有利,而我已决定牺牲自己,只是为了‘他’之故,当然尽量的拖延时间。” 她没有说话、只向张君含蓄地笑一下。 因此,厅中三个人,在静默中又坐了好一阵 钱如命外表上好象没有什么,其实她正忙碌地推想各种关键,以及如何反击制胜之法。 她已想通了一点,那就是吴丁香的拖延,不外是让李益有充裕的时间足可以躲藏到不易发现的地方。 其次,她分析出自己的“厌功”,对付吴丁香已经不生效力。因为她竟是抱着为爱情而牺牲自己的崇高情操,那是世上任何力量,都不能把她压倒的。因此,她的矛头指向张君。 这个男人,利用””的力量,已抵消了她厌功的压力,但一定有隙可乘,问题只在如何使他露出弱点来。 钱如命想来想去,认为“”的力量,来得猛烈,消退得也快速。因此,她如果能使他马上发泄了欲火,则他便变回原形,再度抵抗不住“厌功”的力量了。她目下要做的,只是如何使吴丁香快点跟他走。 她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道: “张君,你不妨想一想看,她为什么不愿跟你走?” 张君冷冷道:“住口,我们之事,与你无关。” 钱如命道: “不错,现在与我无关了,所以我才要说一句公道话,可怜的是你已受尽愚弄,尚不知道。” 张君不理她,因为她的声音,实在令人生厌。 钱如命又道:“她正在拖时间,以使她的情人,有足够的时间躲起来。” 张君道:“这不是很合情理之举么?” 钱如命道: “见你的鬼,等到她认为李公子已没有危险,哼!哼!你也就得不到她了。” 张君神色如常,道:“我得不到她,你着什么急?” 钱如命道: “你直是笨到极点,要知她本非贞洁之人,所以多一个男人或少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并非重要之事。” 张君皱皱眉道:“即不重要,你何须提起?” 钱如命道: “但现在又不同了,她既然已真心爱上一个人,两情之深厚真挚,竟达到可以舍弃生命的地步。则此时她的贞节,便变得重要了。” 张君道:“哦!真的么?” 钱如命道: “她如是全心爱上李公子,但有道德的限制,须得为他守贞,你说是也不是?” 张君道:“如是全心全意的爱情,当然如此。” 钱如命道:“因此,我不会放过她,定要使她的贞节毁在你手中。” 张君邪笑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也不反对。” 吴丁香心头大震,忖道: “这个恶妇实在厉害不过,把我的用心完全看穿,设法煽动那个男人对付我。唉! 若在平时,我献身与他之举,并不重要。可是现在我宁可一死,也要保全我对李益的忠贞。” 她把心一横,决定不惜一死之后,顿时轻松下来。 张君站起来,走到吴丁香身边。 吴丁香柔声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说。” 张君果然停步,道:“你说,你说。” 吴丁香道:“你何苦受这恶妇利用?我认为她这一番手段,必定含有阴谋。” 张君道:“那是以后的事。我且问你,你可愿跟我走么?” 吴丁香道:“现在不行。” 张君道:“大概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吴丁香道:“我不愿骗你,所以说不出时限。” 钱如命纵声大笑,道:“瞧,你能得到她么?” 张君冷冷道:“我不挥手段,定可得到她。” 钱如命道:“那么未必,如果你只得到一具尸体,我瞧你还有什么办法?” 张君受到威胁地退了一步,以免吴丁香果然迅即自杀。他深知像吴丁香这等具有丰富江湖经验之人,若要自杀,必有出人意外的方法。 吴丁香道: “这回她倒是没有说错,张君,你如是用强相迫,那么你只能得到我的尸体……” 张君忿然地道:“你这样利用我,难道我不舍得杀死你么?” 钱如命心中暗喜,忖道: “时机到啦!与在我再煽动一下,吴丁香不是贞节被夺,就是尸横就地……” 她立即厉声道:“张君,你如果真要得到她,倒是有一个法子。” 张君道:“什么法子?” 钱女晌道: “简单得很,你我分头行事。我去找那个姓李的小子,你把她看守住,等我把李公子抓来,不愁她不就范。” 吴丁香吃一惊,忖道: “假如他们这样做、我只好献身给张君,但条件是必须得阻止钱如命。” 张君也有打算,心想: “闹了半天,钱如命不过是想我让她抽身离开。她抓到李益,一定杀死他。这样,吴丁香无疑会以身殉情。而我就得失去激起的对象。这时她的厌功又可以控制住我了……” 他当然不肯让钱如命离,否则情势一旦到了钱如命控制局面之时,他可能连与钱如命偕亡的机会,也得不到了。 张君摇头道:“别急。” 钱如命道: “时机稍纵即逝,再等下去,我就未必找得到李公子,这时吴丁香对于自身的生死,就不放在心上了。你要占有她,这刻就是机会。叫她马上作一决定,跟你走抑或让我去找李公子。” 张君点头道:“这话有理。” 他转眼向吴丁香望去,道:“你马上跟我走,不然的话,我就让她去找李公子。” 吴丁香道:“可是我如果跟你走,她就不去找李公子了么?” 张君道: “当然啦!她要杀李公子,易如反掌,对她来说,这不是很有趣味之事。但她却不易毁了你,因此,她宁可让我得到你……” 他转头向钱如命问道:“我这话对不对?” 钱如命道:“对,假如你现在跟他走,我就算是了结这一件公案。” 吴丁香道:“这话我岂能放心相信?” 张君道: “我相信她,因为她如果背信,你一定迫我向她报复,而她却绝不是我的对手。” 他口气之大,连吴丁香听了,也觉得有点过火。 可是钱如命却没有不服气的意思,虽然她也许是伪装服气,但张君口气中流露出的信心,却不似是说谎。 她知道自己已面临平生最大的决定,“失贞”或“死亡”两者必须选择其一。 在宜阳城内,当吴丁香李益乍见钱如命和张君之际,已经扯开了决战的序幕。 原来在天色黑齐以后,春菊打陈府回来时,后面没有人跟踪,但陈府却有一道人影,疾如飘风般奔向西北,轻功佳妙之极。 这个夜行人马上被发觉了,由于他的去向,不是吴家。因此,讯息一传出,所有参加此役的高手,无不大为耽心起来。 因为这可能是陆鸣宇发现春菊的“蛊术”被破,马上警觉远扬,而不是照高青云的预料,到吴家窥探。 此人一旦逃出宜阳,人海茫茫,再想发现他的踪迹,殊不容易了。 斑青云立刻通知阿烈等人,依计行事。 转眼间五六道人影闯入陈家,散开搜索。 斑青云早已得知春菊的姊姊春兰的房间所在,因此,他笔直到达该房中。 他拨亮灯火,迅即跃到床边,但见一个妙龄少女,刚刚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中,射出迷惘的光芒,同时含有强烈的恶意。 斑青云一伸手,按住她的上身,内力透出,使她全身之力,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哼不出来。 他另一双手取出药物,塞入她口中,接着依照彭春深传授的办法,施展消破“蛊术” 的秘奥手法。 饼了一阵,那个美貌少女身子一震,宛如在恶梦中醒来一般。接着惊异地望着这个粗豪的男人。 斑青云道:“你别害怕,告诉我,你家老爷晚上可来过这儿么?” 春兰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目由,可以说话,亦可以动弹。 她认为自己应该高声大叫,让人们来把这个男人捉住。但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不但没有叫,而且还回答他。高青云道:“他看见你的妹子春菊,但大吃一惊,匆匆走了,是也不是?” 春兰讶道:“你怎生得知呢?” 斑青云道: “因为你的妹子,和你一样,都被他用一种方法,控制了心灵。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要你们干什么,你们都会听从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 “可是我却解救了你的妹子,现在你恢复如常了。他一见你妹子情形有异,当然十分奇怪,赶快跟去查看。” 春兰目光中,显示出内心的迷乱。 斑青云道:“你万万不可向外人提到这回事,我走啦!” 春兰急急坐起,伸手抓他。 但高青云已纵出房外,他知道这个美貌少女,将来的命运,大概有点悲惨。因为她既是这陈府的老爷收了房的丫头,而陈老爷又一去不返,则她这一辈子,注定要空房独宿,永远守活寡了。 斑青云现在已无暇理会这种事情,分迅即通知众人,不必在陈家浪费时间搜寻。 阿烈和他一道奔出陈府,走出十余丈,阿烈一跃越过了他,问道: “高兄,咱们不回吴家么?” 斑青云道: “不,那恶魔既是从这个方向离宅,咱们一直追出城外,或者可以追上他。” 阿烈迟疑一下,道:“我要不要通知阿菁呢?” 斑青云道:“随便你,但时机稍纵即逝,我可不能陪你去通知她。” 正当他们说话之时,吴府内的李慧心,恰是在灯下卸装,打算就寝。 照说她是一个良家妇女,现在就寝,未免太晚了一点。即使她睡不着,但也应该已经躺在床上才对。 这一抹疑问,从陆鸣宇心中升起。他蹲在对面的墙顶,藉着树影掩蔽,乍看生像是团乱叶。 他从陈府出来。本想就此远扬。可是心中泛起春菊供说有关吴丁香的情形,又使他感到十分迷惑。 他想来想去,认为自己不妨前去瞧瞧,因为第一是吴丁香的抵达本城,是在他事败之前,可见得这个女人决不是对头们预先埋设在此地的线索。第二点、假如吴丁香晓得洛阳发生之事,则她对于春菊遭受“蛊术”这回事,定必十分小心处理,决计不会贸贸然替她破解,而且又没有任何其他行动。 必于第二点。以陆鸣字的想法,如果吴丁香知道洛阳的事情,她一定通知阿烈、高青云等人,潜入陈府围捕于他,才合道理。 因此,他认为这个女人,必定不知道洛阳之事,但却懂得“蛊术”。 陆鸣宇的思路转到这儿,突然激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便不多想,转头向吴家奔去。 不一会,他已抵达吴家,蹲在可以俯瞰内室的墙上。 美丽的李慧心正要卸去残妆,陆鸣宇不觉惊得呆了,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他一看之下,有两件事令他十分诧讶。第一点是她的年纪、居然只有十七八岁,实在是太年轻了。 第二点,这个美丽的少女,竟然不懂得武功,这是从她的行动举止中看出来的,决计不会看错。 陆鸣宇忖道: “春菊那小婢说过,她的主人姓周,那么这个少女,一定就是周夫人了。可是看起来倒像是个未出嫁的千金小姐。再者,她若是不懂武功,又从何学得破解‘蛊术’的法门?” 李慧心对着镜子,先把满头珠翠饰物,逐一取下,云髻散下来,长而黑的头发,垂双肩。 她接着将外衣月兑掉,身上只穿着一件绣花的艺衣,露出雪白的颈和双肩。这时,她才动手抹去面上的脂粉。 这时候她的形相完全改变,虽然尚有少女的青春光彩,但同时也散发出动人的心弦的女性魅力。 陆鸣字眼中渐渐射出含有欲情的光芒,忖道: “原来她虽是年轻,但已经是出嫁了的少妇。刚才是她的装束,使我误以为她是少女而已……” 李慧心伸个懒腰,雪白的双肩,在灯光照耀之下,益发显现出娇慵春困的动人味道。 陆鸣宇心头一震,欲火直冒。想道: “真料想不到她是个天生尤物,我决定来此瞧瞧之举,总算没错……” 要知陆鸣宇一生在脂粉业中厮混,阅人甚多。因此,他能从女性的体态、动作、表情等各方面,看出这个女人的特质。 这种本领,大凡是沉溺欲海中的玩家,差不多都具有,不足为奇。 他闪电般跃到窗下,一推窗子,人已如轻烟般飘入室内,还顺手把窗子关好了。 (luohuijun:抱歉,此书在这里少印了一页,不便之处,敬请原谅。)人,大致上分为两类,一是最好的男人,一是最坏的男人。 必于后者,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发现这等例子。越是声名狼籍,被认为“”的人,就越容易勾搭上女人。这原因不仅是因为这种男人手段高明,主要的还是女人得知他这方面的声名,反而自愿与他接近。概略地解释的话,那是因为她们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能够玩弄女人。同时又希望自己能降住他,使他成为裙下不叛之臣。 总之,女性们觉得坏男人有吸引力,那是基于心理上的弱点,乃是主要原因。 慧心一方面警告自己,但另一方面,她双脚已开始移动,向他行去。 她的步法姿态,已经经过训练,大有烟视媚行的迷人风情。当然这是吴丁香的指点,李慧心自己再聪明些,也创造不出这等风流体态。 陆鸣宇迷惑地吞一下唾沫,心想:“她真是罕见的尤物……” 要知他阅人无数,已深知一个女人必须假以时间,才能成熟。因此,像李慧心这般年轻的美女,居然已有如此成熟动人的风韵,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以他来说,也是平生仅见。 因此他心中窥喜,全身充满了欲,已忘了其他任何的事了。 李慧心已迫近陆鸣宇,她内心是如此渴切的希望投入他怀中,尝试一下他拥抱的滋味。 但在最后的一刻,她突然停止。 陆鸣宇面上一阵讶色,因为她的举动,实在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李慧心有点感到痛苦,因为她猛可记起,自己原是白壁无暇的处女,有生以来,从未尝试过男女之间的事。 因此,她别说与陆鸣宇同床共寝,即使是作初步的拥吻和,她也会马上露出马脚来。 所以她才会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投入对方怀中的动作。 她一言不发,转身向室角行去。 陆鸣宇目光迅快一掠,但见屋角有布帘垂下,分明是她私用的便所,顿时会意,当下微微一笑,游目打量此房其他各处。 李慧心躲入帘后,发出悉索的月兑衣声音。 饼了好一会,陆鸣宇双眉一皱,似乎有所警觉。接着凌厉地转向那幅布帘瞪视,手掌微微提起,已经连聚真力。 陆鸣宇的一身武功造诣,非同少可。若是全力一掌隔空劈去。别说是布帘后的人,即使是墙壁,也可能被劈个大洞。 他冷冷道:“周夫人,出来。” 布帘飘动一下,同时发出女子的轻咳声。 陆鸣宇掌势欲发,可是大概是听到她的轻咳声,所以中止了发掌之势。 他再冷冷道:“出来,否则我就出手啦!” 帘后传出一阵咯咯娇笑之声,她笑了好一阵,才道:“你急什么?” 陆鸣宇双眉皱得更紧,因为他感到这个口音,似乎略有不同。 若在平时,他必定立下毒手,毫不迟疑。可是目下他欲念末熄,警觉性远比不上平日,是以还没有出手。 他问道:“你怎么啦?为何忽然有害怕之意?” 他是从对方声音中,体察出其中含有轻微的恐惧。 布帘后的女子,果然大为恐惧因为照原来计划,阿烈和高青云等七八位高手,应该在暗号发出之后,十句话的时间内赶到露面。 可是现在外面毫无动静,而她拖延时间至今,已经是计穷力竭,没有法子再拖下去了。 陆鸣宇得不到对方回答,顿时涌起一腔杀机,代替原先的。 他挥掌一扫,掌力呼地涌出。 屋角那幅布帘,疯的一声,整个掀起来,露出里面的女人陆鸣宇那么老练之人,也不禁一怔。 原来这个女子,身上已经不是袒月复露背的艺衣,而是劲装疾服,手提长剑。 但这还不希奇,最令人愕然的是这个女子,已不是早先媚态横溢的李慧心,而是俏丽的欧阳菁。 陆鸣字曾经向她施展过“蛊术”,所以可以算得是十分熟捻了。 他一望之下,顿时明白在欧阳菁身后,定是有一道秘门,刚才那个媚艳少女,乃是打秘门逃掉。 这个灵警无比的魔头,在霎时间,已考虑到“逃或出手”的问题。 本来他是以逃走为主,绝对不想动手。 可是当他以掌力卷起布帘之际,耳中已听到门外和窗外,都传来轻微的声响,显然已有人防守。 因此,他迅下决心,务要擒下这个少女,作为突围而逃的人质。 假如他晓得在外面的不过是欧阳菁的家将们,则他必将毫不迟疑地逃走。 欧阳菁左手迅即又拔出一匕首,那对宝石似的大眼睛,凝瞪着对方,冷冷道: “陆鸣宇,你还打算作困兽之斗么?” 陆鸣宇连聚起全身真力,阴险地笑一下,道: “你这话完全说错了,困兽之斗,是你而不是我。” 以陆鸣宇的声名和造诣,这话一点也不算嚣张。 他们这刻相距只有七八步,乃是出手即及距离。欧阳菁纵想从暗门中逃走,可是她必须挡得住陆鸣宇的一击,才可安然而退。 因此,她必须计算过自己能抵挡得住对方这一击,方敢作逃走退开之举。 可是她目前最大的困难,还不是对方凶险万分的一击,而是接下去没有人能阻挡陆鸣宇遁走。 要知目下阿烈和高青云,以及诸大门派的高手,全都不在此地。这儿只有欧阳菁和她欧阳家的三家将在场,若是只求自保,仍有能力,若想绊住陆鸣宇,就完全办不到了。 欧阳菁现下的身份,与以前不同。以前她在这等形势之中,但求自保便可。因而她可以告诉对方,此地别无他人,他尽可以逃命。 陆鸣宇一定不会拒绝她这个建议,因为欧阳家的三家将,亦是著名人物,他决计不敢轻易招惹。 然而欧阳菁目为阿烈的“情侣”,大有可能变成查夫人。这么一来,阿烈的血海深仇,也就等如是她自身的仇恨一般。 人人均知陆鸣字如若这番逃掉,一定没有希望找到他了。 欧阳菁当然知道这一点,是以她的难题,除了须得挡住对方凌厉一击之外,尚须想法子缠住对方。 这情势说时罗嗦,其实在陆鸣宇和欧阳菁之间,各自肚中有数,根本不必思索。 陆鸣宇连集功力,左掌呼一声隔空拍去。他掌势出处,顿时劲风疾卷,还挟着强烈的破空之声。 欧阳菁亦同时发动,双袖拂处,一宗物事掷在靠近对方的地方,他自家也指拂裳拍,使出家传武学,一招“金沙射影”,侧身向对方冲去。 陆鸣宇的掌力到处,欧阳菁但感重逾山狱,全然没有办法硬拼,当即仗着家传武功妙诀,使出“打”劲,娇俏轻灵的身躯,如陀螺般疾旋,歪开一旁。 她虽然不会毙死对方掌力之中,可是也被这一阵强大绝伦有力道,震得血气浮动,呼吸为之窒息了一下。 但这并不是陆鸣宇的目的,他的这一掌,已经用尽了平生的本事,刚中有软,强劲中含有沾缠。为的是要迫使欧阳菁不得不出手抵挡。而她一出手,就非得使“巧”劲消卸对方的力道不可。 这么一来,便演变为现在的倩势了。那欧阳菁本是在随地可以退走的位置上,现下却深入室内,失去了逃走的有利机会。 陆鸣宇右手已同时击出“银骷髅”鞭,正待继续攻上。忽见地上射起一蓬五彩轻咽,恰好拦阻了去路。 这一蓬五彩轻烟,就是欧阳菁施放的。冀北欧阳家以诡毒奇谲的手段,闻名于世,故此欧阳菁忽然施放这等奇异法宝,并不奇怪。 陆鸣宇身负绝学,又曾得到怪医齐唯我的讲究。对于各种剧毒,不但懂得多,而且有极大的忍受能耐。 因此他对这一蓬彩烟,并不太放在心上。假如是在宽敞之地,欧阳菁有逃遁的可能时,他定必毫不考虑地直扑过去。 但目下欧阳菁既然不能逃走,他亦不急在这一时,挥掌一扫,劲风激射,顿时把彩烟刮散。 欧阳菁原本指望这一桩家传的“大痹烟”,使对方发生麻痹现象,虽然不能趁此机会擒下他,但至少也使得对方功力大减,因而可以鏖战一阵功夫。 要知她使用的这种“大痹烟”,不属毒物之列,而功效也仅仅使人感到麻痹而已。 因而一般擅长抗毒之人,反因此物物性奇特而无法抵挡。 以陆鸣字的功力,纵然中了“大痹烟”,但也能连功压制,仍然可以行动。 欧阳菁只指望他受到牵制影响,便不能使出十成功力对付自己。反过来说,自己却可以把他绊住,等候阿烈等人赶到。 但见陆鸣宇大步逼过来,面上泛起奸险狠毒的笑容,凝视着欧阳菁。 他原是色中魔王,凡是看见女性,便会本能地胡思乱想起来。 他眼见欧阳菁如此绮年玉貌,白皙的面庞上,微现惧色,更使他激起某种欲念。 当然在这种局势之下,他不可能对这个美丽少女怎样,但他内心中,仍然作种种的想法,因此,他的目光中,射出烈焰般的光芒。 欧阳菁厉声道:“陆鸣宇,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鸣宇中止了迫进之势,冷冷道:“问吧!反正任何人也没有法子救你了。” 欧阳菁讶道:“这话怎说?” 陆鸣字道: “你我功力相去悬殊,我若全力一击,你一定禁受不住。因此;任何人也不敢鲁莽闯入来,以免迫我立下杀手。” 欧阳菁一直心急阿烈等人还未回来,倒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经他这一提醒,想想甚对,不禁大为惊慌。 陆鸣宇又道: “我也不轻易杀死你,除非别人迫我。因为我打算利用你,逃过这次劫难。” 欧阳菁故作冷静,道: “没有那么便当的事,我且问你,当日你从洛阳逃出重后,为何不远走高飞,反而躲在这一处离洛阳不远的地方?” 陆鸣宇道: “远与近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假如我不是自露破绽,你们岂能找得到我。” 这时,屋顶上传下来格嘞格嘞的声响,生似有人想掀开屋瓦。 “欧阳菁,你猜我能不能一招之内,取你性命?” 欧阳菁没有回答,因为她深知这个恶魔,一定可以办到。 屋顶上的响声,使陆鸣宇一直抬头观看。 假如屋顶突然出现一个大洞,足以供一个成年人穿过而跳下来时,他将毫不考虑的出手杀死欧阳菁。 欧阳菁也不敢妄动,她知道若是趁对方注视屋顶之时,急忙逃走的话,适足以坠入对方的诡计之中。 原来我们的眼睛,除了眼珠所向之处,看得见事物之外,眼角另有一种“余光”作用,可以视看。 因此,我们在街上走动之时,如果有人忽然从侧面撞来,我们能够发觉而加以闪避,不须直接注视才看得见。 在武林高手而言,这种能力训练得更为高明和敏锐,是故欧阳菁目下的动态,仍然是在陆鸣宇监视之下。 她若是做出逃走的举动,陆鸣宇不但马上发现,同时还可以掌握有利的形势,一下子把她擒获。 假如她不逃走,全神应付的话,则陆鸣宇仅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她一击制死,而不能在三招两式中,把她生擒活捉。 欧阳菁也觉得奇怪,心想屋顶上之人,不知是谁?为何要掀掉屋瓦?难道真敢从上面跳入室内不成? 因此她也禁不住仰头观看。 陆鸣宇目光不离屋顶,口中冷冷道: “欧阳菁,假如你肯合作,让我逃过此处,我将让你得回代价。” 欧阳菁很不高兴地答道:“废话,谁跟你合作?” 陆鸣字道: “若是你使我多费手脚,我将在你身上报复,你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欧阳菁几乎愿意接受他的条件了,因为目下的形势,已经铁定是被擒或被杀的结果。 别人虽然想加以援手,无奈投鼠忌器,变成有力难施。 她没有开口回答,陆鸣宇继续道: “你若是不能把握时机,做应做之事,则与一般的庸脂俗粉,有何区别?” 欧阳菁忖道: “我应做之事,就是拖延时间,等到阿烈他们赶到,然后我舍此性命,使这恶魔逃不过大劫……”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个寒噤。 她有生以来,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在以住,虽有危险,但“死神”好象仍是模糊的影象,决不似现在这般鲜明而接近。 此外,这种牺牲自己的思想,也使她大为震惊。以她的家世,所接受的教育,无不是以自己为重。讲究的是不惜牺牲多少生命,也须得保全自己然而她却为了阿烈,发生牺牲自己生命的想法,这在欧阳菁来说,简直是疯狂的想法。 屋顶上的瓦片直到现在,尚未揭开一块。 陆鸣宇冷冷道: “欧阳菁,我不想杀死你,但如果我没有法子生擒你,那我就必下毒手,至少也捞回一点本钱。你最好还是不要抵抗,免得我以后对你不客气……” 他这话已表示马上就动手了,欧阳菁不禁心头大震。 屋角传来李慧心的声音,道: “欧阳姊姊,别听他的鬼话,不管你现在抵抗与否,只要落在他手中,定必遭受污辱无疑……” 欧阳菁吃了一惊,目光从屋顶收回来,向她望去。她吃惊的是李慧心这刻应该远远避开才对,岂可再度现身? 幸而她的吃惊神情,亦可解释为听了李慧心之言以后的反应。 要知李慧心与她不同,她自己多多少少有抗拒之力,但李慧心便完全没有,一旦落在陆鸣宇这恶魔手中,那简直连营救的机会也没有,而在陆鸣宇而言,拿李慧心来威胁这一方之人,效力亦是一样。 她现在只希望李慧心赶快知机退走,不然的话,陆鸣宇突然扑去,她将成为对方砧上之肉。 李慧心不但不退,还道: “欧阳姊姊,人生终不免一死,你不必害怕。” 陆鸣字目光仍然注视着屋顶,因为上面这刻已没有声响,他为人狡诈多疑,这刻可就认定对方正在施计,想使他注意力移到李慧心那边,这时,屋上之人,即趁机扑下来。 他冷冷道: “胡说,你一个女儿家,懂得什么?我乃是堂堂一帮之主,岂可言而无信。” 李慧心马上斥道: “以你的为人行事而论,正是当世第二流的奸恶之士,岂可相信你的诺言?” 陆鸣宇不禁讶异起来,道:“为什么是第二流?” 李慧心道: “因为第一流的恶人,反倒能够言而有信。因此,他一旦得到机会,便有许多忠心耿耿的死士,为他卖命,乃可雄霸天下,窃国称侯,这等人的才智,高你百倍,亦有过人的定力,这才算得上是第一流恶人。像你这等材料,只好退居第二等而已。” 陆鸣字道:“这等理论,本人倒是第一次听到。” 李慧心好象还要说话,欧阳菁心中急得要命,恨不得过去给她一个耳光。 她正要不顾一切的给她一个暗示,忽见她一下子退出暗门,顺手还将布帘拨下,遮住了角落。 欧阳菁心中松了一口气,注意力马上集中在陆鸣宇身上。 陆鸣宇没有理她,却突然道:“奇怪,你居然想与我一拼么?” 原来欧阳菁斗志一起,马上就有一股杀机和气势,涌扑到对方。 欧阳菁冷冷道:“刚才那位妹子说得好,人生终不免一死,我总算想开啦!” 她猛可扑去,双剑划出两道精光,他取敌人上中两盘要害。 陆鸣宇不得不放弃屋顶,手中银骷髅鞭一挥,劲力如山涌出。 欧阳菁扑出的身形,顿时被他震退。 不过她却斜飞开,落在近门帘那边。 她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陆鸣宇冷嘿一声,纵身扑去,拦截她的逃路。 但他的动作,显然不够俐落迅快。 欧阳菁刷地掠过,身形已落在门口。 第三十六章 这时候陆鸣宇虽然尚可追上她,出手攻击,可是假如到处有人接应欧阳菁的话,亦可及时出手,把他调换下来。 因此,陆鸣字马上放弃此念,屹立当地,转目查看。 在他刚才站立之处,还可看见贴地面尺许,有一层淡淡的彩烟,这层淡烟,不问可知是欧阳菁最初发出的家传暗器“大痹烟”,虽然起初较浓的彩烟,已被陆鸣宇以掌力刮散,但余烟末尽,其后还袅袅冒起。 这正是何以屋顶发出阵阵掀瓦之声的缘故了,敢情屋顶之人,早已得悉这桩暗器之妙,晓得还有一层淡淡的烟气,效力仍然强大,适好陆鸣宇进迫欧阳菁,移到该处。因此,这个人马上弄出奇异的声响,使陆鸣宇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发觉这一层淡烟。 陆鸣宇并不是查看这层烟气,因为当他纵起之时,感到双脚麻痹,马上晓得这是怎么回事,这刻他查看是四周的情形,看看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逃月兑大劫,他便是这种反应迅捷,分秒也不浪费的人物。 欧阳菁见他不会进来,松一口气,连忙退出门外。 她心知李慧心的突然退下,必是得到家将传声指点,现在外面一定有家将把守着。 陆鸣宇在未恢复原状之前,一定冲不出来。 丙然她一退出屋外,家将之一的欧阳无惧,马上守在门外右侧。 欧阳菁跃上屋顶,另一家将欧阳无阻已守在上面。 她低声问道: “查公子还未来么?” 欧阳无阻低语道: “他们一定是被这厮声东击西之计,完全诱开了。” 欧阳菁急忙道:“那么这厮多久便可恢复?” 欧阳无阻道: “此人功力深湛无比,大概很快就能恢复……” 欧阳菁望住这个黑衣老者,焦急地道: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欧阳无阻忽然举手制止她说话,头颅微侧,作出倾听状。 他只听了一下,便道:“来啦!他们赶来啦!” 欧阳菁深知他们均擅视听之术,顿时心花怒放。 转眼间两道人影齐齐飞落在院中,风声劲烈。 这两人落地现身,一个是“白日刺客”高青云,另一个是查思烈了。 他们甫一落地,欧阳无惧已向他们作个请入屋内手势,另一双手则比划兵刃砍劈之姿势。 阿烈一言不发,像一阵旋风般卷了入屋。 他练就当世纪艺,浑身不怕袭击,是以毫无顾忌。 屋内的陆鸣宇一见阿烈冲入,饶他经历多少大风大浪,但面对这个曾经击败封乾的高手,他的胆气,也不由的一寒,面色跟着大变。 但见电光打闪,宝刀出鞘,喝声余音末歇,他的刀已攻到陆鸣宇面前。 阿烈这一招如此威猛狠厉,即使是与他交情极好的高青云,也大大一愣,膛目结舌了许久。 陆鸣宇万万想不到阿烈一冲进来就动手,而一动手就这么厉害。若然是因为仇恨而产生这么强大的杀机,则他这刻的表现,那仇恨必定连三四海也容不下。 只见刀光过处,劈中了陆鸣宇手中挺竖的银骷髅鞭,发出“锵”的一声大响。 陆鸣宇蹬蹬蹬连退三步,眼中也泛射出凶毒的光芒。 奇怪的是阿烈一招之后,竞不再出手,只提刀遥指着对方,生似是用此刀威吓对方,又似是在诅咒对方。 陆鸣宇手中的银骷髅鞭忽然坠在地上,高青云以及欧阳菁等人,才始知道阿烈不动之故,敢情是这一招,已经重重伤了对方。 斑青云举步入室,厉声道: “陆鸣宇,你作恶多端,纵然死一百次,也不为过。可是你眼中却尽是怨恨之意,凭你也配不忿今日的结局么?” 他质问之声一歇,便转头看看阿烈,忽见他也是忿恨无比的表情,顿时一怔,大感迷惑不解。 这是因为他猜出陆鸣宇不忿之故,是遭受了重创行将倒毙。 但阿烈却仇恨什么呢?他终于及时赶到,亲手诛杀了第二号仇人,就算觉得不能完全解恨,至少也有这么一刹那的“痛快”呀? 陆鸣宇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倾;恰被墙壁所挡,所以仍然保持站立的姿势。 他恨声的道: “查思烈,若论武功,本人尚有与你拼个死活的能力,但你这一刀,气势之强,杀机之盛,天下古今,可推第一,因此本人虽然重伤,心中仍感不服。你只是巧逢这个机会,才施展得出这一招……” 换言之,他因为不是伤败在武功之下,所以心中极为不忿。 斑青云这时才知自己猜错了,这个一代魔头,只不过由于没有与阿烈放手一拼的机会,而感到忿恨不平。 阿烈怒声道:“快见你的鬼!” 陆鸣宇嗔目道: “以你这等心地,日子久了,准保又是另一个杀星…… 他忽然想到若然如此,则武林各派,干方百计谋求和平安宁之心,终归失败,顿时大为欢畅,仰天大笑起来。 斑青云理会得出此意,是以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听陆鸣宇的笑声,逐渐低微。 这时候,一山大师、风火双剑、裴坤亮、姚文泰等七八人,已经到达,恰好看见陆鸣宇笑声消歇,身子坠跌在地上的情景。 众人眼见这一个混世魔王,已经死亡,而且本是在千艰百难之下,忽然如此容易就除掉了,都感到难言的轻松宽慰。 斑青云道:“思烈,此人已死啦!” 阿烈咬牙切齿,道: “但阿菁他们却被这恶魔所毁啦!好不恨杀人也……” 斑青云骇然道:“真的么?” 外面传来欧阳菁的声音,叫道: “那恶魔已经死了没有?” 人随声进,俏生生的纵落阿烈身边。 她显然没有听到阿烈的话,高青云眼睛一转,锐利地视察这个少女,顿时大感讶异,连连摇头。 阿烈没有瞧看欧阳菁,忧地道:“他已经死啦!” 斑青云哈哈一笑,道: “思烈,你先别慌,我不知你刚才的说法,有何根据,但以我看来,并没有那等事。” 他知道阿烈的心情,乃是沉重得不敢瞧看欧阳菁,是以赶紧含蓄地提醒他,叫他放心观察一下。阿烈这才转眼打量欧阳菁,他深知高青云阅历丰富,眼力过人,既然这样说,必定十不离九。欧阳菁没有听懂高青云说什么,直着眼睛去瞧地上的死人。 此时一山大师等人,也走入房内, 姚文泰佩服不得了,道: “查公子一招之间,就击杀了这个罪恶满天的恶魔,如此神勇,武林史上,又添新页啦!” 阿烈一瞧欧阳菁果然不似有什么祸事发生过的样子,心中一定,连忙自谦几句。 他趁着众人检查陆鸣宇的尸体之时,捉个空向欧阳菁道: “你没事吧?” 欧阳菁道:“我差点被他迫死了,谁说没事。” 阿烈急急追问道:“但你没有受到伤害吧?” 欧阳菁道:“当然没有……” 阿烈这才真真正正的松一口气,埋怨地道: “但我一赶到时,你却说……” 欧阳菁道:“我只是被他整惨而已,没有什么别的话呀!” 阿烈转念一想,道: “我生出误会,也未免不是好事。如果我不是那么忿怒,刚才的一刀,绝对无法达到这种最高境界。你可知道,凡是我化血门中人,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一招,摧天撼地的无上境界,逍遥老人也以此期望于我,我总算试过一回,实在足以自傲了。” 欧阳菁道:“我去瞧瞧李慧心……” 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个个心情舒畅。可是在十多里之个的两处地方,有两个人的心情与这边有天渊之别。 这两个人一是吴丁香,她面临灭亡或失身选择,而这两者,都是可悲可悯的命运。 另一个人是李益,他离开吴丁香之后,驾着马车,在黑暗中驰行之时,心情之痛苦沉重,难以言宜。 他明知吴丁香以“殉情”的挚爱,让他得月兑虎口,因此,这更使他觉得心灵的负担太以沉重,他应该在那儿,与吴丁香一齐面对任何劫数才是。 由于他心情紊乱,使他几乎迷失了方向。 车轮碰到一块石头,“崩”地一声,震力甚强。李益如梦初醒,定一定神,暂时抑制着情绪的波荡,用心查看方向。 李益自小在此长大,因此只查看一下,就晓得应该往哪儿走,才回到大路上。 此外,他更知道钱如命的庄院,就在一座树林的另一边,距此不远。 他虽然已驶行了不少路,但都在打圈子,是以距钱如命的庄院,最多不会超过里许之遥。 李益举手拍拍额头,自语道: “我这是怎么搞的?平日总是自诩才智,现在一碰上事情,就张惶失措起来,现在我最需要的是冷静……” 他迅即冷静下来,一面策马前行,一面想道: “吴丁香现下落在钱如命手中,对方凭恃武功,凌虐别人。我唯有立刻去找比她武功更高强之人,才能救得吴丁香……” 此念一生,顿时记起高青云。 当下便不迟疑,赶紧驱车急驰。 他才驰出一箭之遥,转过林角,忽见道旁有一座茅舍,透射出灯光。 这刻已是三更半夜,屋中之人若是末睡,自然便得点灯火,才能见物。 可是问题却是,在这等僻野荒郊之中,有什么事情使这一家人如此忙碌,半夜还在工作?” 若是在都市内,半夜点上灯火,未必就是工作,因为有些人也许不习愤黑暗,须得点上灯火。 但在乡司,决计不会有这等“浪费”的习惯,此所以显示出必有问题。 李益一眼望见,心中感到奇怪,不过他身有急事,是以实在无暇追究。 马车很决地掠过屋前,李益在百忙中,投以一瞥。 但见屋门一半掩上,一半打开。 他的目光一透入去,只见照亮的室内,正中央处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此外,好象已没有别的人了。 李益讶然忖道: “此人睡觉之时,为何不熄灯,又何故打开半边门,让寒风灌入?再者,床铺何以摆在正中央呢?” 这些疑问掠过他心中时,马车已驶出丈许。 忽听一声哀号,从屋中传来。 李益心头一震,猛然勒住马车。 他虽是赶路心急,但这一声哀号,听起来极似是疾病侵袭的痛苦叫声。 李益是极有修养之人,平生所读的圣贤之书,总是教他先顾别人的痛苦,才可理会自己的问题。 当下勒马停车,回头侧耳而听,那间茅屋内,果然传来阵阵申吟之声。 李益迅即下车,举步向茅屋走去,付道: “假如那人病重,我好歹顺路把他送到城里,延聘名医诊疗……” 他一下子就走到门前,但见屋内正中央处,一张破旧木榻,只铺着一张破席,躺在上面的人,动也不动。 李益喂了一声,可是那人全无反应,但申吟之声,却不断的送入耳中。 李益走入屋内,斗然停住脚步,诧异地望着那人。 原来他一入屋,便马上发现两事,不合情理。 第一件是这个人全身上下,包括嘴唇在内,都纹风不动,使他感到这阵申吟声,并不是此人发出。 第二件是榻上之人,身穿儒服。十分干净齐整。那一身衣服,生似刚刚换上,而不像曾经穿着,而又在榻上睡过。 除了这两大原因之外,还有就是这个人清秀整洁,看来不似是住在这等地方之人。 屋内的简陋,也是令他觉得气氛不对的理由之一。 李益第一个念头是:“莫非此人已死,所以穿得齐齐整整,准备入硷? 但这相想法马上就被推翻,因为榻上那人,胸部微微起伏,显然未曾死亡。 申吟之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地在屋内回荡。 李益定定神,举步走到榻边,低头望去。 但见此人双鬓微斑,眉目端正。 他忍不住喂了一声,道: “这位先生可是睡着了?” 榻上之人没有反应,李益本来也不期望对方回答,当下伸手,按在那人额上。 但觉对方温度正常,既不似死人冰冷,又不似病人发热。 他心中虽是纳闷,然而只要这人并非急待援救,他就不能浪费时间,须得马上离开,赶往城里去。 当他转身行开时,那人仍然躺着不动。但李益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有一个人,站在门外,阻住去路。 这个人两鬓微斑,面貌清秀斯文,正是刚才榻上所见之人。 李益头也不回,拱手道: “先生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那个清秀的中年人笑一下,道: “你见到榻上之人,但误以为是我,是也不是?” 他言下之意,似是暗示他并非榻上之人。 李益抑住自己回头查看的,道: “是与不是,都无关重要了,在下有急事在身,改日再奉访吧!” 但对方阻住去路,并没有让他过去的迹象,因为他动都不动,面上仍然微微含笑。 李益心中的焦急,完全从面上流露出来。虽然如此,他仍然察觉那阵申吟声,自从此人出现后,已经停止。 他又拱拱手,道: “先生万勿耽误在下的时间,在下说的句句皆是真话。” 那人徐徐道:“敝姓王,名鸿范。” 李益只好道:“原来是王先生,在下李益,幸会得很。” 王鸿范道: “我只请教你一个问题,李兄如是有急事在身,何故又折回此处?” 李益道: “在下听到申吟惨叫之声,心中以为有人生病,是以折回来瞧瞧而已。” 王鸿范道:“李兄懂得医药之道么?” 李益道: “在下不懂,不过在下打算赶住城里,若是顺便把病人带到城中求医,也是一举两得之事……” 王鸿范道:“但此举岂不是耽误了你自家之事?” 李益道: “在下虽然焦急万分,但也不能见到病危之人而坐视不管,这话只不知先生信也不信?” 王鸿范点头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猜想,为何不信?” 李益忙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得赶紧动身啦!” 王鸿范道:“别急,你今晚决计赶不到城里。” 李益讶道:“王先生敢是打算禁阻在下动身?” 王鸿范道:“不是,我只是说你自己回不了宜阳。” 李益道:“为什么?” 王鸿范道: “因为你在这附近绕圈子,已绕了不少时间。我查看之下,才知问题出在那匹牲口身上……” 李益大感意外,道:“牲口怎样啦?” 要知此处距宜阳路程不近,如若步行而去,费时甚多,再等到高青云阿烈等人赶来,不知又得费上多久功夫。 王鸿范道: “这两匹牲口受过训练,只肯绕着那边的一座庄院打转,不肯住别处去。” 李益大惊,道: “若然如此,在下更须赶快上路,我可以弃车步行……” 王鸿范道: “我知道你是钱家庄出来的,那钱家庄古古怪怪,少有好人,所以起初我还以为你是他们一帮……” 李益忙道: “不在下是被害人,现下赶快逃返城里……” 他忽然警觉地停口,不敢把搬救兵之言说出。 王鸿范道: “你一离庄,我就觉得奇怪,所以到庄内瞧了一下,以我想来,你既不是武林中人,定然不是自行逃去,况且又坐上这一马车,可见得是人家摆布好,让你去上当。等到你最后发觉不妥之时,而弃车步行,但为时已晚,庄中之儿便可轻而易举的追上你。” 李益惊道:“在下全然没想到这一点。” 王鸿范道: “我看到钱如命的大厅内,多了一个风姿甚佳的少妇,她是你的什么人?” 李益道: “她……她是……唉!一言难尽,总之,我们感情很好就是了。” 王鸿范道:“但她却精通武力,不知何故与你混在一起?” 李益沉吟一下,才道: “王先生的住处,距钱家庄这么近,恐怕与钱家庄也有点关系吧?” 王鸿范道:“你当真认为我与他们是一路的么?” 李益摇摇头道: “在下的感觉中,恰恰相反。你一点也不似他们……” 他瞧着对方秀逸的面庞,斑白的双鬓,更使他有一种可靠、公正等意味。 王鸿范道: “老实告诉你,我不但不是他们同路人,甚至是他们的对头,我一直监视着和钱如命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因为他是当世人间的第一恶人。” 李益但觉他有一种高贵庄严的风度,使人不能不相信他说的话。 当下道:“这人自称姓张,自己也说是第一恶人。” 王鸿范道: “我是从洛阳一直跟踪他,来到此地,他碰上钱如命时,由于身上伤势而无法抗争,是以被钱如命趁机施以暗算。” 他停歇一下,又道: “若论钱如命的功力,虽然也可列入高手之林,但假如那恶人不曾受伤的话,她可就远不是他的对手了。” 李益道:“假如王先生当时要擒下那恶人的话,只不知办得到办不到?” 王鸿范道:“当然办得到啦!” 李益道: “假如王先生不解释何以不擒下那人之故,在下恐旧不能相信王先生的话了。” 他质问的极合情理,因为王鸿范既与那“张君”作对,从洛阳一直追踪而来,这时张君身上的负伤,无力抵抗,则他为何尚不下手?而任令张君落在钱如命手中?若果他对此举不能作满意的解释,则他刚才说的话,可能全部是假。” 王鸿范笑一下,道: “你的怀疑十分合理,我不知道我的解释,能不能令你满意。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可以用行动证明我的立场,例如我马上把你送到城里,可以比乘车还快的多。” 他的仪表风度,以及谈吐举止,都在显示出他不但极有学问教养,而且还有一种尊严,令人深信他不是坏人 他又道: “我与这个天下无双的恶人,只是基于邪正不两立的立场,而想沫除他。可是由于还有一个人,必须在那恶人身上,一雪灭门血恨。因此,我特地留下此人性命,甚至让他休养伤势,不加打扰,等他恢复武功,以便他的仇家,得以与他作震惊武林的决斗。” 李益不由是睁大双眼,道: “假如你肯将张君的仇人姓名见告,我也许晓得……” 王鸿范道: “你怎会知道?但我仍然不妨告诉你,这人姓查,名思烈……” 李益道:“果然是查兄……” 王鸿范道:“你如何认得他?” 李益心下踌躇,拿不出主意,要不要坦白告诉对方。这是因为阿烈等人,在宜阳的行动,这刻不知已成功了没有,若然泄漏出去,可能被陆鸣宇得悉,则这个恶魔,定要迅即逃生,使阿烈等人功亏以篑。 但是从王鸿范的样子风度等等,都使他认为不会有问题,似乎又不好意思不告诉他。 他才自沉吟,王鸿范已道: “且不管你如何认识查公子的,我只想知道,钱家庄内的那个少妇,可是将遭受危难?不然的话,你急急赶返城里干什么?” 李益一想起吴丁香,顿时幻想到她已被“张君”蹂躏的光景,不禁心如刀割,痛苦不堪。 王鸿范道: “看你的神情,可知果然是她有危难了。” 李益点点头,道:“是的。” 王鸿范道:“是不是钱如命要杀死她?” 李益没有作声,因为这亦是可能性之一。 王鸿范道: “这个女人十分可厌,假如有可能的话,我宁可面对比她更强大的敌人,而不愿与她动手。” 李益道: “据她自己说,她已练成‘厌功’,能令人十分厌烦而遭遇失败。” 王鸿范道:“我知道……” 他微微一笑,又道: “虽然我还可以对付她,可是在我来说,动手本来就很不好了,何况是令人如此不愉快的敌人……” 李益惊讶地瞧着他,道: “王先生口气之中,大有修道人清静无为的意味,在江湖豪侠之中,恐怕不易见到……” 王鸿范道: “我本就是修道之人,但为了报恩,只好暂时还是尘网中打滚了。” 李益也了决心,决定完全信任对方。 当下道: “王先生,在下赶赴宜阳,实是刻不容缓之事。因为查思烈兄在城中,他一定肯帮我的忙的……” 王鸿范讶道:“他几时赶来了?” 李益道:“不到两天。” 王鸿范沉吟道: “若然他已经来到此地,可能是为了钱家庄那个恶人” 李益道:“不,据说在宜阳还有一个恶魔。” 王鸿范道:“那是以前丐帮帮主陆鸣宇。” 李益道:“王先生如果能把在下迅即送返城里,感激不尽,甘愿卸环以报。” 王鸿范道:“你放心,钱如命不会杀死她的!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李益道:“她姓吴,名丁香,外号是紫衣玉箫……” 王鸿范道:“我闭关多年,没有听过她的名气。” 李益道: “她的危难,不但是钱如命会杀她,最可虑的是张君将要与她……与她……” 他一阵涌心,底下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 王鸿范同情地望着他,但显然还不打算行动。 他等李益把注意力再度集中起来时,才道: “李兄英姿奋发,神宇不凡。看来应从正途出身,博取宝名,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才对。” 李益道: “王先生训诲的是,但目下还谈不到这些,吴丁香如是失身与那恶人,我……” 王鸿范道: “你最好把她忘记,从今以后,也不要再与武林中人往还。” 李益歇歇气,道:“有这么容易就好啦!” 王鸿范道: “吴丁香既是武林中人,又十分成熟,可知必非李兄的内眷,若是一段孽缘,则趁此机会,作一结束,也末始不是佳事。” 李益道:“在下但望先生相助,及时赶返城中,将此事告知查兄。” 王鸿范道:“查公子现在忙于对付陆鸣宇,只怕不暇抽身前来营救。” 李益道:“不,他一定会想办法。” 王鸿范道:“吴丁香在这事之中,敢是出过力么?” 李益道:“是的,她发现陆鸣宇,不惜冒莫大风险,亲自到洛阳去,通知高兄。” 他接着解释道: “她原是洛川派掌门姚文泰的妻子,由于夫妻失和,各走极端,姚文泰恨她有失妇德,要取她性命。是高青云兄帮忙,使姚文泰以为她已经丧命,因此,她这次到洛阳去,所冒风险,实在很大……” 王鸿范道:“这样说来,她倒是重义报恩的奇女子呢!” 李益道: “不是的,在下与她虽然尚无肌肤之亲,但心心相印,全凭这一段真情,才抵抗得住钱如命的‘厌功’。而张君则是凭藉对她发生的欲念,以抗拒钱如命的‘厌功’,吴丁香懂得这一点,便决定牺牲自己,诱使张君迫那钱如命释放我……” 他越说越激动,捏紧拳头,又道: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顾她。若然她不肯受辱而死,我岂能独存于世?” 王鸿范听到这里,大致上已明白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但他仍然有一点不明白,当下问道: “吴丁香以前既然有不守妇德之事,则她这回为情失身,也不算十分严重之事,相信不会因此自寻短见。” 他停歇一下,又道: “虽然在你说来,此事十分痛心。但你从此必须与她分开,也末始不是一件有益的事。” 李益焦急道: “王先生说错了,她既已钟情于我,则失身之事,便与当日不同……唉!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反正我从她眼色中,晓得她有一死的决心……” 王鸿范瞿然道:“你当真看出了这一点?” 李益道:“是的,可惜这等事无法证明。” 王鸿范回头招呼一声,但见两道人影,嗖然出现。 这两道人影现身出来,竟是一男一女,男的衣冠不整,大有落魄名士不羁狂放之态。 女的柳眉凤目,皮肤白哲,虽然已是四旬以上的年纪,但仍然颇具风韵,可想而知她昔年正当青春之时,应是何等动人。 王鸿范给双方介绍,李益才知道那两人是他的师弟何鸿文和师妹李鸿莲。 王鸿范吩咐他们道: “你们的职责,是对付钱如命。此女的‘厌功’乃是下乘心术的一种,万万不可小觑。” 何李二人应了,迅即付诸行动,没入黑暗之中。 李益看了他们的动作,生似早已经商量好那般齐整。但当然他们并没有商量过,可见得他们已是心意相通。 因此,李益顿时大有所悟,晓得王鸿范所以差遣他们,为的是他们之间的深挚情爱,足以抗拒‘厌功’之故。 他一手托住李益腋下,毫不费力的使他双足离地,接着尽驰而出。在黑暗之中,李益看不见任何景色,只有耳边的风响,使他觉得速度极快。 李益这才得知,刚才王鸿范说送他返城,可以比马匹更快,这话并非虚假。 转眼间他们已经停住在一些屋宇后面,王鸿范带他绕行到一道木门前,轻轻一推,门扇应手而开。 王鸿范道:“这是堆放柴草之所,你且躲进去,待会我自会来此寻你。” 李益道:“王先生现下就去找那张君么?” 王鸿范道:“是的。” 李益道:“在下极愿能够在场,目睹先生扫荡妖氛,主持正义” 王鸿范道: “假如有机会的话,我便来带你前住。目前我须得先侦伺对方的动静。” 李益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入屋内。 王鸿范转身行去,动作十分悠闲从容,然而速度却快得难以形容,忽隐忽现。若然是平常之人,定然无法看见他走过。 当王鸿范和李益到达这钱家庄之时,吴丁香和张君已经离开了大厅。 张君拉着吴丁香的手,穿过一重院落,直入一间上房之内。 吴丁香环顾一眼,灯火之下,但见这个房间陈设得相当华丽。 她黯然忖道: “此地如果不是我被蹂躏之所,就是我丧生之地了。” 但不论她黯然神伤也好,打算毅然全节殉身也好。入得此房之后,却有一种轻松的如释重负之感。 张君左手环抱着她的纤腰,将她紧紧抱住,贴着自己的身体。 吴丁香感觉得出他正是欲火熊熊,而他这等动作,除了获得双方身体接触厮磨时的快感之外,还含有防她挣扎或自尽之意。 换言之,她目下除了乖乖就范之外,别无选择途径。不但无法挣月兑,甚至连自杀也办不到。 张君凝视着这个女人时,眼中射出的光芒。 他道:“吴丁香,你一定要帮助我。” 吴丁香讶道:“帮助你?” 张君道:“是的。” 吴丁香道: “我虽然练过武功,可是在你们面前,这点功夫,似乎全不济事,如何帮助你?” 张君道:“你具有比武功更强大的本钱,那就是你的姿色,你的风韵……” 吴丁香道: “现下我已经在你掌握之中,已是任凭宰割,我难道还有反抗余地?” 张君道: “你的话虽然没错,可是你自家亦知道,假如你不与我合作,我的兴趣一定为之大减……” 吴丁香道: “这对你并不重要,你不过在我身上发泄而已,照我所知,钱如命已经不在附近窥伺我们,你就算兴趣略减,也没有关系呀!” 在吴丁香来说,她如是决定只求活命,则只须任得这个男人摆布即可,不须激起自己的以迎合对方。 若是决定一死殉情,则她必须获得机会寻死,唯一的方法,便是使对方稍为松懈,才得以趁机下手自杀。 因此,她这刻的说话态度,都很温和,并不顶撞对方。 张君道: “我若是只求占有你,当然是十分简单之事,只要马上撕掉你的衣服,便可以得偿大欲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而你定然也晓得,我这刻欲念正盛,按理说应该马上这样做。可是我仍然抑制着冲动,与你说话。” 吴丁香听了,也觉得这等情形,甚是奇异。 忍不住问道:“是啊!你为何还不动手呢?” 张君道: “因为我深深知道,如若我这样在你身上发泄欲火,事后马上就再度被钱如命所控制。这时,不但你的性命不保,连我也难以逃大劫。” 吴丁香道:“钱如命不在附近,你何须怕她。” 张君道: “她的‘厌功’乃是以心灵之力为主,其他手段为辅。由于我本已中了暗算,是以她可以在远处,遥遥控制。只要我欲情一旦平息,她就马上得势,重新将我控制。” 吴丁香喘一口气,道: “原来如此,啊!你把我抱得太紧啦!” 张君略略放松一点,道: “我要你以你的经验,尽量发挥你的魅力,使我激起最强烈的。” 吴丁香没有马上回答,美眸转动,打量这个马上就要占有她的男人。 只见他额头宽阔,双眉似刀,可见得是个智力过人而又极有决断之人。他的目光凶狠而不混浊,这是武功高明,精神集中的凶手特微。还有他那薄薄的紧闭的嘴唇,亦显示他的狡猾机智。 大致说来,他相貌略丑,可是他的紧凝气势,以及强烈凶狠的性格,却能令人忽视了他的丑陋。 尤其是在女性的立场,倒不一定要男人好看,只要他有某些特别,足以震动她的心弦,那就够了。 吴丁香突然觉得并不讨厌他,而且不管他是好人坏人,只知他是个相当有力量的男性。 她悄然忖道: “若在以前,我也许就投降了。可是现在,我的身和心,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她叹一口气,霎时间身世的凄楚,命运的坎坷,真情的幻灭,种种不幸,都涌上了她的心头…… 张君身子一震,道:“你竟然不肯答应么?” 吴丁香道:“真对不起,虽然我也很仰慕你,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张君道:“只要你与我合作一次,我们就可以击败那个可厌的女人。” 吴丁香道:“我做不出来呀!” 张君道:“你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姑娘,难道还对‘爱情’存有幻想?” 吴丁香道:“那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实实的爱情。” 张君道: “想想看,等到你人老珠黄,或者在某些嗜好兴趣上,与他不能投合,加上天天见面,情绪渐归平淡。这时,爱情消逝,一切光辉,永不复临于你身上。你何不趁有限人生,好好欢乐一下?” 吴丁香道:“短暂的欢乐,使人更感空虚。我求的不是这个。” 张君道: “好吧,咱们从利害上着想,假如你不助我,你的情人,终归不能平安的。” 吴丁香道:“我只能尽力而为,世上之人,那有必定成功的?” 张君道: “这个论调,似乎与你早先所说的不同。我明白啦!你一定以为他已经抵达安全地点,所以毫无牵挂……” 吴丁香道:“他一介书生,谅钱如命亦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 张君道: “那是另一回事,以我所知,钱如命工于心计,性情恶毒,她绝不肯放过李益的,再说她有几匹好马,都经过训练,若是外人驾驶,它们只在此庄四周兜圈子,打死也不肯远去,因此,李益这刻一定尚在附近,钱如命不难把他抓回来。” 吴丁香吃了一惊,忖道: “我本想若是回到城中,有高青云等人,即可安全。如果他回不了城里,情况就两样啦!” 她故作平淡之态,道: “照你所说的那种牲口,可真不易训练啊,是不?” 张君手臂微提,吴丁香两脚离开地面。 他向床边走去,一面道: “你如果不信,我也没有法子……” 他将她放在床上,吴丁香瘫软乏力地躺着,不能动弹。这是因为张君已经禁闭了她的穴道之故。 张君俯身望着她,眼中又射出强烈的光芒。 他道:“你若不与我合作,我迟早仍不免受那恶妇所制、所以我决不放过你。” 吴丁香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机会自杀,因此,她良心中并没有愧疚,只有深沉幻灭的悲哀。 那个男人俯头向她香唇上吻下去,他的气息已喷到她的面上,嘴唇也堪碰到之时,突然停住。 吴丁香觉得很奇怪,讶异地望着他 张君道:“有人纵落窗下。” 吴丁香从时间上推算,纵然李益全无阻滞,赶到城中,找到高青云等人,也无法在这刻来到此处营救。 因此,她迷惑地想道:“是什么人前来呢?” 张君正要看她的反应,现下已从她的迷惑眼色中,判断出不会是她这一边之人,当下轻轻说道: “这人也不是钱如命。” 吴丁香道:“也许是她派遣的高手。” 张君点点头,来人如是吴丁香这一方的,见他打算月兑衣上床,当必马上现身。 但如果是钱如命派来之人,则一定暂时不动,等他上床之后,才回去报告,并不会现身打扰的。 他解开上衣,窗外仍无声响。 当下走到桌边,把灯火吹熄。 房内骤然黑暗之际,张君身形已移到窗边,快得有如鬼魅一般。 他倾听了下,外面居然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当下大感惊讶。 要知他听出早先那人,乃是落在窗下,现在他既然到了切近,则纵然对方闭住呼吸,但相距这么近,以他的听觉,必能听到对方心跳之声。 因此,他感到迷惑之极,回头一望,顿时骇了一跳。 原来在吴丁香躺着的床前,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在黑暗之中,张君不但把对方看得清楚,同时亦看出对方那对湛明的眼睛,亦能够看得见自己。 这刻他方始恍然大悟,敢情此人乃是在窗下弄点响声,诱他离开床边。而他则已绕到外间那边,纵窗进入,再趁机进房的。 现在的情势,甚是分明,此人正是为了帮忙吴丁香而来的。 张君反倒不忙了,冷冷一笑,道: “以尊驾的机智和武功,本人已认可你有一拼的资格。只不知你姓甚名谁?” 他说话之时,再度打量对方。但见他两鬓已经斑白,相貌斯文,又有稳重通达的气度。 那人道:“阁下先报上姓名。” 张君道:“我姓张,你叫一声张大爷就可以啦!”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嚣张?” 张君道:“你又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私室?” 那人道:“吴丁香是你的什么人?” 张君哦了一声,又反问道:“她是你的什么人?” 那人道:“什么关系,暂不告诉你。但我须得保护她,现在你懂了没有?” 张君道:“不懂。” 话声中举手骈指,隔空点击。 只听指力破空之时,发出“嗤”的一声。 可想而知他指力强劲,实在骇人听闻。 那人衣袖一拂,行若无事地挡住这一记指力,手法甚是舒徐潇洒。 张君看出对方功力精深,却瞧不出这是什么家派的手法,心中大为震骇,道: “本人博识天下各家派的心法秘艺,但这刻居然瞧不出你的来路……” 这刻不但是张君,连受保护的吴丁香,亦不知他是谁。即使说出王鸿范的名字,她亦不曾晓得。 王鸿范淡淡道: “我的武功,在天下武林中,只不过是萤火之光。你若是精通各家派的绝招秘学,自是反而不曾注意到本人这等小小门派了。” 张君忖道: “这话听起来似通非通,因为他如是无名门派,我可能真末见识过这等武功。然而若是武功达到这般上乘境界,则这一家派人数纵少,而名声决计弱不了。此所以他说的话,实是似通非通……” 他寻思一下,道: “咱们暂时撇开武功之事不谈,且说你此来之意,乃是要保护吴丁香,是也不是?” 王鸿范道:“是的。” 张君道:“你打算把她带走?抑是留在此地保护她?” 王鸿范道:“自然是把她带走。” 张君道:“带到什么地方去?” 王鸿范道:“我带她去见一个人。” 张君道:“在什么地方?” 王鸿范道:“这你就不用多管了。” 张君道:“我不管也可以,假如吴丁香答应的话。” 王鸿范突然感到自己反而处于不利的境地,因为吴丁香虽然不愿被此人占有,可是她终究曾得此人之助,纵走了李益,并且连她亦从钱如命手中逃出。因此,他们之间,已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与交情。 而他与吴丁香则从未谋面,她怎会轻易相信自己?在她的立场和观点来说,万一王鸿范又是一个“”,则她怎么办? 倘若他对她说是帮忙李益而来,则除非提出证据,否则任何人也可以这么说。 他一想之下,顿时感到很伤脑筋。 只听张君又道: “吴丁香与我之间,容或有些意见冲突,可是在本质上,我们是同一阵线之人。只要我答应她一件事,她就会处处反而帮着我了,你信不信?” 王鸿范迅速作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在应付这个问题之时,他不必多费心机、但须实话实说。 如果吴丁香一定不肯走,而宁可与张君在一起,以致遭他所辱,那是她自作孽,与人无尤。 他的态度,乃是他修道练气十年的结果,凡事既不消极,亦不太过积极,只尽力去做。 成功与否,他都不大计较。换言之,这是“无为而为”的精神之一种。 他道:“好,我们可以问一问吴姑娘的意见。” 吴丁香迷惑地瞪大双眼,她的目力比不上室中这两人,是以对他们都看得不大清楚。 王鸿范又道: “吴姑娘,我们的对话,你一定已经听见了,是也不是?” 吴丁香道:“听见啦!” 王鸿范道:“那么你须得作一个决定,是让我来保护你呢?抑是要我走开?” 吴丁香道:“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提出两个要求?” 王鸿范道:“当然可以啦!你有什么要求?” 吴丁香道:“第一个要求,就是先点上灯,并且让我恢复自由。” 王鸿范道:“可以。” 张君不作声,直到王鸿范点上灯,并且要替吴丁香解开穴道之时,才道: “你凭什么答应她?” 王鸿范道: “我答应她,是我的事。至于你是否答应,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张君一怔,道:“这是什么话?” 王鸿范道: “在我这一方面,吴姑娘的要求,我不但应该答应,并且更须帮她达到心愿,所以我一口答应了。最低限度,我已表示同意了。” 张君心念一转,忖道: “此人武功奇异,如果有他作梗,一定无法得偿大欲。假如我能使吴丁香不信任他,或者诛除了他,则吴丁香不论是否已经被禁住穴道,仍然是我砧上之肉……” 他分析之下,现在解开吴丁香穴道之举,有利而无害,当下道: “我原来也同意,不过是问明你的意思,以免混淆误会而已。” 他摆摆手,表示叫对方让开。 王鸿范果然走开,把灯火弄得更光亮些。 张君在吴丁香身上拍了数掌,吴丁香顿时恢复了自由。 她坐了起身,藉着明亮的灯光,打量房中这两个男人。 现在她已看清楚王鸿范,是个中年以上的人,言语举止都很斯文。一眼望去,就感到他绝对不是坏人 那张君年纪不大看得出来,大约是三旬到四旬之间,长得有点丑陋,可是却富有强烈的男人味道。 王鸿范走近一点,道:“你还有一个什么要求?” 吴丁香道:“我要问你几句话。” 王鸿范道:“请发问吧!” 吴丁香道:“你准备保护我什么呢?” 王鸿范道:“我特地来保护你的贞节。” 吴丁香和张君都不禁一愣,张君随即笑道: “老兄,你别弄错了,她目下并没有名份管束的。” 王鸿范向吴丁香问道:“这话可是当真?” 吴丁香道:“是的。” 王鸿范道: “若然如此,为何李益又那样说?他认为吴姑娘将会为了对得起他,而不惜舍命全节。” 吴丁香不觉怔住,心中泛起无限“知己”之感,她痴痴想道: “原来他已完全了解我的想法,因此我若是为他而死,也很值得了。” 张君却道: “李益的想法如何,那是他个人之事,但在事实上,她不须为他保全贞节。” 王鸿范淡淡道 “那得看她的意思了,假如她愿意为李益全节,别人便须尊重她的意思,不可以实质上侵犯她。如若不然,则与任何少女一样了。” 他向吴丁香问道:“怎么样?你可是打算为李益守节么?” 吴丁香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是的,我愿意为他守节。” 张君眼中射出愤妒交集的光芒,但他很能控制自己这等光芒,在他眼中一闪即隐,丝毫不表现出来。 王鸿范说道: “既是如此,则此人不侵犯则已,若是无礼,我就不放过他。” 张君道:“吴丁香,此人是李益请来的么?你以前见过他没有?” 吴丁香虽然感觉到王鸿范是个好人,但终是缺乏事实根据,是以亦想得知此人来历。 当下道:“没有,我从未见过他。” 张君道: “这就对了,也许是钱如命手下能人之一,故意帮你迫走我,好让钱如命趁机对付我……” 吴丁香道:“果然有此可能,但他可不像是这等坏人。” 张君笑一笑,道: “世上真正大奸大恶之士,表面上绝对看不出来。” 吴丁香乃是阅历甚丰之人,自是懂得这个道理,是以没有作声。 王鸿范道: “我一直在想,怎样才使你相信我。但抱歉得很,我在此提不出证据。除非你跟我走,见到了李益,你自然相信。” 张君道: “吴丁香,你跟他一走,势必落在钱如命手中,再说,我也不一定要怎样你,我甚至可以答应不侵犯你……” 王鸿范道:“如果你不打算侵犯她,那就让她离开,岂不最好?” 张君道:“但我需要她帮助我,对付钱如命。” 吴丁香道:“假如张君答应不侵犯我,则我便有帮他的义务了。” 王鸿范道:“可是我走开之后,他便食害毁诺.你可别后悔。” 张君抢着道: “吴姑娘,你放一百个心,我岂能不守诺言?他一定是钱如命之人……”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有任道: “吴丁香,这厮不是我手下之人。” 话声方起,已经有几个人点燃火炬,把外面的院落照得通明。 钱如命的话声,距此约有四五丈之远。因此大家都感到奇怪,不明白她怎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听见室内的对话。 张君第一个走到窗口张望,吴丁香也跃到门边,向外窥看。 只见钱如命真是在四五丈之远。院中有十多个壮汉,手持火炬,分布在四周。 钱如命的头发高高梳起,露出那张素白的脸,远远望去,倒也颇有风韵。 张君自语道:“奇怪,她难道练成了听音之术?” 他说过之后,歇了一下,钱如命遥遥应道: “我虽然没有练过听音之术,但我手下有人擅长此术,是以多在此处,便可从他口中,得知你们的说活。” 张君释然道: “原来如此,无怪这儿有人得知你前来,要知你有厌功,固然是天下一大奇术,但却因这门功夫,使你无法潜踪匿迹。” 钱如命遥遥道: “吴丁香,这个忽然出现之人,并非我的手下,我可以向你发誓。” 吴丁香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他走,是不?” 钱如命道: “不错,我的手下刚刚回报,只找到那辆马车,却不见李公子的下落,想是此人带走了。” 吴丁香道: “多谢你赐吉消息,只不知我如何才能采信你的活?” 钱如命道: “那是你的事了,我只要得回张君。” 张君厉声道:“钱如命,你最好别再缠住我。” 钱如命冷笑一声,道:“只要吴丁香一走开,我决不放过你。” 吴丁香眉头一皱,向张君道:“你现在快点逃走,谅他们也追赶不上你。” 张君泄气地道: “不行,她已在我身上施过手脚,我纵然走到天涯海角,也摆月兑不了她。” 王鸿范插口道:“她有这么厉害么?我偏是不相信。” 张君道:“你不妨过去试试。” 王鸿范道:“我才不走开呢,否则你又动歪脑筋了。” 张君恨恨的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不能杀死你么?” 王鸿范道:“假如你有把握,你早就下手了。” 张君气得又哼了一声,道: “你晓得个屁,我一直担心的是当我们拼斗之时,那可厌的女人突然出现,那时我不但杀不死你,反而立刻受她所制。” 王鸿范大感兴趣,道:“这话有根据没有?” 张君道: “我们动手之时,由于你不是时下一般的高手,势必迫得我须以全力对付你,这一来脑中存不住别的念头,而她趁机施展‘厌功’,我非受制不可。” 他虽然没有说明他乃是由于存不住任何念头时,便不能以“欲念”来抵卸钱如命的“厌功”,但听的人,包括王鸿范在内,俱都明白。 钱如命发出咯咯的笑声,道: “阿张,你不必徒劳挣扎了,假如吴丁香不走,终必被你婬辱,以致活命不得,到了那时,你不但仍然为我所制,同时还白白害死一个人。在我说来,她因此而死,我也感到满意。” 她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她随那人离去,后果如何,更不必说了。” 张君厉声道: “既然如此,我现下何必投降,耗得一时算一时,莫非,这样做也错了?” 钱如命道: “当然错了,你与其终归被我制服,何不趁这机会,与我联盟,由我助你一臂之力,杀死这个阻你好事之人?” 张君没有作声,双眼渐渐射出凶光。 吴丁香吃了一惊,忙道:“张君,你别受她利用。” 张君冷冷道:“你既然不帮助我,我只好帮她了。” 王鸿范道:“钱如命真有点本事,三言两语,就使得局势大见混乱。” 钱如命道:“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王鸿范道:“我暂时不能报出姓名。” 钱如命道:“为什么?” 王鸿范道: “你终必会知道原因。” 钱如命道: “我不相信你能敌得住阿张。” 王鸿范道: “敌得住敌不住他,动过手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先告诉你,那就是你的厌功,对天下之人,都可任意荼毒,但碰上我,却完全不管用。” 钱如命讶道: “哦!有这等事么?” 她很快就走近窗子,向房内瞧看。她这一迫近,吴张二人,马上感到浑身不自在,心中泛起厌烦欲呕之感。 王鸿范却神然自若,好橡全无厌恶之感。 钱如命突然发现这个人,有一股清灵透月兑,追逐自在的风度,使她的厌功,无形中减去不少威力。 她心下骇然,晓得对方的话不是虚声恫吓。 她冷冷道: “你虽然有点门道,但若是与阿张动手,心难旁惊,我定可以趁机制住你。” 王鸿范笑一笑,道: “你说吧,那时候受制的只是张君,而不是我。” 张君心头震动,道: “这位老兄,你若有这等本事,何不出手击杀此妇,为世除害?” 王鸿范道:“这话可以考虑考虑……” 第三十七章 张君接着又道:“如果你击毙此妇,我发誓放过吴丁香他们,甚至此生永不踏入宜阳地面都行。” 王鸿范道:“这话更值得考虑了。” 吴丁香道:“张君是男子汉大丈夫,他的诺言,可以相信。” 王鸿范道:“你也劝我杀死钱如命么?” 吴丁香点头道:“她如此可憎可厌,若是死在你手下,我决不同情她。” 钱如命一瞧情势不妙,敢情这个隐名敌人,可能会最先对付自己了。证明张君对他也十分忌惮,可见得他的武功,必定十分精深高强。 她连忙道:“喂!你别受他们利用,阿张的诺言靠不住。” 王鸿范淡然道:“何以见得呢?” 钱如命道:“因为他身上有一个大秘密,我若说出来,你就懂得为何不可信他之故了。” 王鸿范凛道:“那么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钱如命道:“好,我说,阿张其实不姓张,而是姓封名乾。” 吴丁香身躯一震,忖道: “我的天呀!耙情他是陆鸣宇的师兄,乃是弄得天下大乱的真正幕后人……” 封乾仰天长笑一声,道: “钱如命,你宣布出这个秘密,等如是自掘坟墓,老实告诉你,我固然受制于你的厌功,但这个秘密,亦是我大感束手缚脚的原因之一,如今你既揭穿,我已没有什么顾忌,更迫得非杀死你不可了。” 钱如命心中大为震惊,因为她深知封乾的武功,非同小可,若然横了心来搏杀自己,定能如愿。 虽然她由于曾施暗算之故,动手时占了不少便宜,可是封乾凭仗心底的那一点欲火,扳回不少劣势,是以真拼之下,只须付出相当代价,定可杀死自己不过她面上全无一点惊惧之色,反而泛起悍泼的表情,厉声道:“好,你不妨试试看。” 封乾冷哼一声,转身向窗口行瞿。 他步伐一跨开,顿时发生一种奥妙的“节奏”,不但是他的对象钱如命,即使是房内的王鸿范和吴丁香,也被他这阵“节奏”所笼罩。 所谓“节奏”,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形的感觉网,只要网中之人,有所举动,他都得知并且生出反应。 不过这其中仍然大有分别,例如这刻他的目标对着钱如命,则她的动作,将引起封乾两种反应,一是追赶,一是迎击。 换言之,钱如命对他也只有两种反应,一是逃走,一是抢先攻击。 可是,他这阵奥妙玄奇的“节奏”,却已使钱如命失去主动之势,她纵是抢攻,明明先出手,但封乾的反应,必是迎攻,而且可以快她一线。 她如是逃走,情况也没有改变,当她开步之际,封乾受到感应,会比她更快的追扑上前,缩短距离。 当然这等“节奏”,并非人人可以发现的,须得是一流高手,才能感知。 那钱如命和吴丁香,真是女性中罕有的高手,是以居然都感觉得出封乾的这阵节奏。 吴丁香只不过惊讶而已,但钱如命却苦了,打深心中泛涌起“进退皆难”的痛苦之感。 她急忙叫道:“封乾,你若是落在对头手中,也不会好受。” 封乾冷冷道:“当然不好受,但你比我先遭受报应,我总算捞回一点本钱。” 钱如命道:“但我们仍可订立互不侵犯之约。” 封乾道:“不行,你已泄了我的底,这个秘密,马上传出江湖。” 钱如命道:“你以为人家不知你的底细么?” 封乾道:“他如何得知?” 他已停下脚步,距窗口只有四五尺。这刻纵然“节奏”消失。但以他的功力造诣,有把握随时追上钱如命,自然更有把握封拆她任何攻击。 钱如命晓得危机并末消失,是以急忙答道: “我看那厮定已晓得你的来历,才会一点也不在乎你,但假如你我联手,加上我的手下,必可制服他们。” 封乾摇头道:“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我不要与你联成一气,因为你太可厌了,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 钱如命仍然不肯死心,道: “你虽然快意于一时,但在两败俱伤的情况之下,你仍然难逃大劫,这又何苦来呢?” 封乾忽然改变话题,道:“钱如命,这个人当真不怕你的厌功么?” 钱如命道:“那是他自己说的。” 封乾道:“老实告诉我,他怕不怕?假如你骗我,到时咱们联手,也赢不得他。” 钱如命道:“为什么?” 封乾道:“因为我估计错误之故。” 钱如命一听,可就不敢骗他了,忙道:“他似乎没有说谎。” 封乾叹口气,头也不回,高声道:“这位仁兄一定是逍遥门下的高人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应道:“不错,贫道王鸿范。” 封乾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无怪你要严守秘密了。” 钱如命插口道:“封乾!我们联盟呢?抑是为敌?” 封乾道:“那我得听听这位仁兄的意见了。” 钱如命道:“你为何没主意了?” 封乾道:“假如他不乘这之危,我就不与你联盟,省得厌烦。” 钱如命吃一惊,道:“你们既是仇敌,他的话你如何能信?” 封乾道:“他是逍遥老人的座下首徒,说的话岂能不算数?” 钱如命听过“逍遥老人”的传奇事迹,顿时心头大震,凝目向王鸿范望去。 只听王鸿范道: “封乾,我从洛阳跟到此地,你的一切情形和行踪,都在我掌握之中。因此,你与钱如命联盟也好,为敌也好,我是任凭尊便,也不答应你什么?” 他的话等如答覆对方说,若要乘机下手,则机会甚多,最显然的是当封乾逃走之际,身上负伤。其时王鸿范若要下手,可说易如反掌。 由此推论,王鸿范的意思,乃是要把他留给查思烈了。 封乾马上下了决心,冷冷道:“钱如命,你听见没有?我可要动手啦!” 他说话之时,已说力激起杀机。是以一股森寒的气势,涌扑出去。 钱如命连退六七步,封乾身形闪动,如影随形般飞出院中,与对方仍然保持四五尺的距离。 他催发凌厉的杀气,不住地涌扑敌人。 现在他只希望对方受不了,胆裂逃走。这时,他就能施展出煞手,一击毙敌,解除“厌功”的牵制。 可是钱如命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更令人感到烦厌难耐,原来她已全力施展出“厌功”,对付封乾可怕强大的气势。 封乾心中烦厌得几乎作呕,真想立即转身逃走,远无避开这个可怕的女人。 他之所以不敢发招攻敌,便是因为感到对方的“厌功”,压力强大绝伦。因此他发招之际,无法集中全部的心志。这等情况之下的招式,威力比平时减弱一半远不止,相信一定不能击败敌人。 这时,封乾已感觉到王鸿范和吴丁香,已经从房门走出。 但这两人乃是观战的意思,一定不会帮忙钱如命,所以他放心得很,全不理会。 他与钱如命相博了好一阵,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当然他们不是真的失去体力,只不过心理上有这等感觉而已。 在封乾而言,他渴想逃走,远远避开这个女人,在钱如命方面,她也感到对方的杀气,森冷难当,亦想逃走。 如果他们老是势均力敌地对耗下去,这一场架,大概还有得耗的。而且也很难分得出高下。 但封乾蓦然气势大盛,一伸手,已取出兵刃,却是一柄金光灿然的手状兵器,称为“金魔手”。 钱如命身子一震,举起双刀。 她不明白对方何以突然气势陡然增强,以致自己的“厌功”,相对减弱。 封乾也没有想到其中道理,他满腔的烦厌,乃是忽然化为“仇恨”,因而激发起强烈无比的杀机。 原来在人类的情绪中,“恨”的强度,绝对不下于“爱”,而更甚于“”。因此,当封乾从“”转化为“恨”之时,势力大增,顿时胜过了对方的“厌功”了。 他随即含恨发招,“金魔手”幻化为一双大手,挟着金芒风声,疾向钱如命胸前要害抓去。 钱如命但觉他这一招的后着变化,无法测度,不敢破拆,迅即舞动双刀,幻射出重重光影,护住全身。 “呛”的一声,封乾的金魔手,抓中这层层刀光,只把对方震退两步,却不曾冲破刀幕。 封乾厉啸一声,迅快连续出手急抓。 “呛呛呛”连响三声,钱如命双刀布成刀幕,居然严密如故,仅仅是身形震得向后退而已。 但见她刀刀从胸内向外砍劈,快密无匹,幻成一层层刀幕。 她这等手法,固然奇幻严密之极,可是守多攻少,终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王鸿范看到此处,微微一笑,道: “想不到‘断情刀法’仍然流传于世,无怪封乾一时之间,也无法可施了……” 吴丁香眼见封乾已不硬拼,绕圈寻隙。当下道: “王先生,封乾不是号称为天下无敌么?何以连钱如命也赢不了?” 王鸿范道: “他刚才的一招‘九幽抓魂,’乃是当世绝学,能在瞬息之间,连抓九下。以他的功力造诣,大概天下已少有接到第九下之人了。” 吴丁香道:“但是……” 王鸿范道: “我告诉过你,钱如命使的是‘断情刀法’呀!这一路刀法,配上她的厌功,布成一道刀幕之时,天下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够击破……” 吴丁香越听越不懂,道:“那么到底谁厉害呢?” 王鸿范道: “封乾若不是曾经中了暗算,则她这道刀幕,仍然拦阻他不住,现在可就难说了,除非付出相当的代价。” 原来武功之道,博大精深,而又受到环境人心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因此,同一套拳术,在不同的人手中施展出来,固然大有分别。即使是同一个人,施展同样的拳法,可是由于时间、地点、气候、情绪、健康状况等条件的变易,亦将使这套拳法的威力,发生变化。 以封乾这等绝顶高手,由于功力深厚,训练有素,故此极少会有“失常”状态。可是目下他已中过暗算,使他的条件发生了变动,因而他出手之际,其威力也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了。 吴丁香乃是大行家,自然一点即透,恍然地哦了一声,便凝神观战。 但见封乾迅即改变打法,不再以“九幽抓魂”的绝招强攻,而是星抛丸掷,身形忽腾忽伏,从四面八方进击。 他的身形飞旋起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快要幻化为无数人影,团团围绕着钱如命进击不已。 吴丁香看得花容失色,忖道:“这封乾的武功,大概可以当得上天下第一了,假如钱如命不是制握着机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等奇绝的武功?” 她自知若是自己上场,碰到封乾这一路奇奥变幻的武功,定然招架不上二招,便得受伤落败不可。 王鸿范徐徐道: “他这一路武功称为‘三十三天罗’,乃是人魔沙天桓的平生绝技,昔年所向无敌。 看来封乾当真已尽得沙天桓的心法了……” 只见钱如命仍然以“断情刀法”,双刀交织,布出一道道的刀障,严密护身。 封乾的金魔手不时击中刀障,发出“锵锵”之声。 鏖战了好一阵,封乾虽然占了十成攻势,可是还未收拾下钱如命。 吴丁香只看得瞠目结舌,忽听王鸿范又道: “封乾的三十三天罗布好之后,钱如命就难以活命啦!” 吴丁香随即问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封乾自知吃亏,是以不借当我面前,也使出这一路压箱底的武功。他这门功夫使足之时,便宛如布下了数十面罗网,只要钱如命任何一刀,功力招式,略有差失,封乾金魔手立即攻入,生像是水银泻地一般……” 他停歇一下,又道: “快啦!他的天罗地网快要布好了,你要知道,这重重罗网,乃是他全身功力集结而成,看似有形,其实已是一种气势。是以当钱如命露出破绽之时,他的金魔手不一定当真攻入,可是在对方而言,已受到同样真实般的一击了。” 吴丁香这才明白其中奥妙,才注目间,忽见王鸿范疾扑出去,快逾闪电。 他的身影在金魔手白刃交织的光影中,一掠而过。 却见场中人影倏分,钱如命像一截枯柴似的,抛开七八尺,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已不再动弹。 封乾却站在原地,冷冷地凝望着王鸿范。 王鸿范手中已多了一把窄长如带的软剑,也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封乾。 两要相距只有六尺左右,凝立如山,身形纹风不动。 双方对峙了一阵,封乾沉声道:“王鸿范,你何故救了此妇一命?” 王鸿范道:“出家人有慈悲之心,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缘,是以不得不出手,救她一命。” 封乾道:“此妇死有余辜,你可知道?” 王鸿范道:“就算她罪恶如山、但目下已不能为恶,你尚有何憾?” 封乾冷冷道:“现在轮到你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道: “钱如命受了重伤,对你已解除威胁,而你亦没有损耗真元,因此目下动手的话,也不算是乘人之危?,对不对?” 封乾仰天厉声长笑,道: “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公平,并没有趁机占我便宜。只是你应该把我让给查思烈才对。” 王鸿范道: “我本想如此,但情势迫人不得不尔。假如今日放过了你,天地茫茫,只怕不易再找到你了。” 封乾冷笑道:“本人如果一心想走,只怕你仍然拦阻不住。” 王鸿范道:“你可以试试看。” 他说得十分从容笃定,使得封乾反而心大心小,一时不敢鲁莽行事。 王鸿范又道: “如果你决定一拼,本人将以逍遥门的武功,为世除害。同时也可使世人得知,到底是你‘三十三天罗’绝世厉害?抑是敝师门的‘逍遥一剑’较高明?” 封乾面色微变,显然他对王鸿范所说的‘逍遥一剑’这门绝技,大是惊惧忌惮。 只见王鸿范跨前一步,随随便便那么一站,顿时教人感到充满了舒徐闲豫的气度,似是十分逍遥自在,毫无牵滞。 这正是‘逍遥一剑’绝技的神髓,若然发散不出这等舒徐闲豫的气度,根本就不能修习这门绝世剑术。 封乾斗然向右侧环跃起,杏若飘风,一下子已踏上墙头。 他这个动作,不问可知他是决心逃走。 说得迟,那时快,两道剑光宛如电掣般冲泻而下,直取墙头的封乾。 这两道剑光乃是从更高的屋顶出现冲下来,交剪一击,封乾虽然挡架住,可是身形已被冲得飘回院中。 但见墙顶上剑光乍敛,现出两人,一个是文士装束,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 但封乾已没有时间看清楚,因为他脚末站稳,王鸿范已飘然攻到,剑上交耀出灿烂银光。 封乾挥动金魔手,凶毒地封拆反击。然而七八招过处,他已感到大大不好,敢情他强横了一辈子,曾经蹂躏天下的人物,这刻却老是心头怵惧,怎样也激不起斗志,是以凶焰渐见减弱。 吴丁香这刻方才晓得“逍遥一剑”这门绝艺,敢情是极上乘的剑术,使到空灵缥缈之处,宛如人间散仙,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再看封乾的‘金魔手’招招都含有凌厉凶煞之气,但这一股气势,碰上了仙真般的清宁淡远之气,顿时有如积雪向阳,马上融化得无影无踪。 她恍然忖道: “原来这两种人间绝艺,先天上暗具生克之性,无怪以封乾的狠悍,以及绝世功力,听了‘逍遥一剑’的名称,也禁不住大为失色了。” 才想之时,王鸿范突然身剑合一,化为一道银虹,绕空电驶旋舞。但见他驭气蹈空,飘飘若仙。 封乾在银虹围击之下,宛如冻窗上的苍蝇一般,四下钻扑,却无法出行那疏阔的银虹圈子。 这两大高手的一场拼斗,虽然不过是三十余招下来,胜负之数已分。可是吴丁香已看得目眩神摇,讶骇交集,几乎怀疑这只是她的幻觉。人间那得有人一直蹈空飞转,脚不沾地的?同时封乾的诡奇奥妙手法,层出不穷,每每在生死一发之际,得以月兑险。这等情景,仿佛置身在山上,直是目不暇给了。 墙头上的中年男女,一直按剑观战。他们刚才联手合击之威,宛如电掣,有石破天惊之势。吴丁香虽然记挂着这两大高手,不知是谁?但目下战况激烈了,她委实抽不出时间去瞧看他们。 忽见封乾大喝一声,那支“金魔手”横抽直扫,一连破拆了三招,紧接着蓦地吐出、微响一声,竟然抓咬住那道银虹。 王鸿范飘然落地,狭长如带的银色软剑,斜斜外指,压住敌人的兵刃。 他们搏战至今,还是第一次短兵相接,面面相对地峙立。 封乾显然已用尽平生功力、才造成此-局势。 吴丁香心头一震,忖道:“这厮真是橡魔鬼一般,叫人无法估计测得出他的能力……” 却见王鸿范潇洒地微微而笑,并且开口道: “封乾,难道你定要身首异处,形神俱灭,才肯甘心么?” 封乾哼了一声,道:“你且让我瞧瞧地上那两人是谁?” 王鸿范道:“你看吧!” 他并没有收回剑势,但封乾所感受的压力已减轻许多,同时又得到他的允诺,知道他不会趁机变招攻击。这时才得以移动目光,向墙上望去。 他瞧了一阵,才道:“你从未见过他们。” 王鸿范道:“他们是我的师弟何鸿文和师妹李鸿莲。” 封乾一怔,道:“你们师兄弟一共还有多少人?” 王鸿范道:“还有一个师弟,但他虔心向道,已不管尘世之事。” 封乾仰天叹息一声,道:“我输啦!” 他一松手,兵刃落地,发出“呛呛呛”的声响。 王鸿范剑势一颤,如银蛇钻动,快得眼几乎看不见地刺中了封乾的胸口。 不过王鸿范仅仅是以剑尖点中对方胸口,似乎连衣服也没有扎破。 封乾既没有倒下,亦没有负伤之状。 吴丁香虽然测不透此中玄妙,不过一瞧王鸿范已经退开了两步,还收起软剑,便知道大势已定。 封乾再瞧瞧何李二人,才又道:“不但我输了,连家师也老早输了。” 何鸿文接口道:“这话怎说?” 封乾道: “家师直到几个月前离世之日,还坚信逍遥老人,不曾找到传人。谁知令师早在数十年前,已经有了衣钵传人。” 李鸿莲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衣钵传人?” 她可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的的确确认为这几个同门并没有得传师父衣钵。虽然逍遥老人曾经宣布,在武学方面,王鸿范是继承之人,在道术方面,范鸿志是传人。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付托。 然而她认为师父只是不得不尔,由于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势难觅徒传功,才把衣钵传给了他们。 封乾应道: “依我看来,有两点理由,可以测知你们已继承了逍遥老人的衣钵。第一点是道法和武功于一身,但似他这等人物,千截难有,所以他须得分别择人而传。唯其如此,方足以证明逍遥老人当真已继承有人了。” 这番理论,似理实而高超,在场之人,莫不觉得除非像封乾这等人物,决计无法作此推论。 李鸿莲又道:“第二点呢?” 封乾道: “你们的年纪和功力,已显示出修为的日子,至少有二十年以上。可是江湖上全然无人得知,可见得你们一直没有混迹江湖上。” 他停歇一下,又道: “逍遥老人修习的是散仙法门,讲究的是自在来往,不留痕迹。如果你们享有盛名,那反而证明你们不曾得到正宗心法。” 吴丁香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任何家派之人,也可以不混迹江湖呀!” 封乾道: “可是武功练到这等程度,其间一定有一个阶段,非得出世磨练不可。唯有逍遥老人的家数,不能入世,沾惹是非,以致分心,此是他们这一派的莫大矛盾,我不知道遥老人用什么方法,能够克服这一先天上的缺陷。” 王鸿范微微一笑,道: “封兄高论,真是教人佩服,我疑惑了几十年才想通的问题,竟不料封兄能够一口道破……” 原来他们同门四人,曾经由于逍遥老人封关之故,无法入世修积善功,耗费了几十年光阴。 王鸿范也是出关之后,方始悟得此中玄理。却不料封乾竟也晓得,是以心中大为佩服……并且也真真正正了解何以师父绝世功力,仍然一直把人魔沙天桓视为敌手,从来不敢轻忽之故了。 但见封乾深深吸一口气,面上泛起一片潮红,但施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刺眼的惨白色。 吴丁香一瞧而知他已经受不了内伤,不禁轻轻啊了一声。可是突然考虑到整个情势,似是不便向他慰问,当下便不言不语。 不过封乾却感激地向她瞅了一眼,接着转向王鸿范道:“我可以走了吧?” 王鸿范道:“请便。” 封乾道:“依你看来,我还有没有生还的机会?” 王鸿范爽快地道:“相信没有机会了。” 封乾道:“我精修苦练了几十年,这些功夫心血,难道完全白费?我可有点不大相信。” 王鸿范道:“那么你试一试便知道了。” 封乾道:“在我离开之前,有个小小要求,只不知你能不能答允?” 王鸿范道:“封兄还有什么未了心事?” 封乾道:“我想把钱如命带走,她是人间一大厌物,罪孽深重,在你们来说,她也是死有余辜之人……” 何鸿文讶道:“你带走她有何用处?难道你还受不够么?” 李鸿莲接口道:“钱如命已活不成了,封兄何须多此一举?” 封乾道:“我知道她活不成,但我仍然要亲手取她性命。” 何鸿文道:“封兄的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 封乾道: “老实说,今日与王兄的一场决战,我仍然输得不甘服。假如不是钱如命之故相信王兄想赢得我兄弟,仍须付出相当代价。” 他停歇一下,又道: “钱如命的厌功,对我虽有影响,可是到了与王兄决战之际,倒是不起什么作用。 然而由于她曾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以致我不得不激起‘’,这一点后来与王兄决斗之时,在至为微妙的变化时,可就发生重大的不良影响,使我的功九不能达到至为精纯的境界,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可厌可恨的妇人所害,因此,我定要取她性命。” 李鸿莲道:“原来如此,相信大师兄会答允你的要求的。” 王鸿范马上应道:“抱歉得很,出家之人,最重因果,此事恕难遵命。” 他说得很坚决,是以封乾晓得用不着多说了。 他沉重地吁口气,举步行出去。 何鸿文、李鸿莲在墙上,监视着他的行动,直到他已走得看不见了,这才飘落院中。 何鸿文马上就走开,院中只剩下王李吴三人。 吴丁香先向王鸿范他们,谢过救命之恩。接着皱起眉头道: “王先生敢是打算救活这钱如命么?” 王鸿范道:“是的。” 吴丁香忧虑地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因为钱如命一死,封乾就可能得救。你要知道,只要钱如命活着,不但她的厌功,能够遥遥阻挠封乾,而且必要之时,尚可借她之力,找到封乾的下落。” 吴丁香恍然大悟,道:“原来封乾不一定会死的,你是故意留下他的性命,好让查公子报仇雪恨。” 王鸿范道:“我只是尽力安排而已。但天下之中,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他转眼向李鸿莲望去,问道:“你派人通知查公子没有?” 李鸿莲道:“人是派去了,只不知可找得到他?那信差是个乡下人,说不定有了差错,不能达成任务。” 他们又谈了阵,何鸿文带了李益来到。 此时钱如命的手下人,早已各自将灯笼火炬插挂在廊,柱或墙上,走得一干二净。 李益与吴丁香相见,四道目光,顿时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何鸿文过去检视钱如命的情况,突然一惊,道:“大哥,钱如命已经死啦!” 众人都吃了一惊,何鸿文翻过钱如命的尸体,看了一眼,便道: “她是被毒蛇咬死的,这条毒蛇,还在这儿。” 大家都赶紧过去围拢着观看。只有李益因不懂武功,是以被禁止走近那边。 但见一条细细长长赭红色的毒蛇,冗自盘绕在钱如命的身边。 它被人惊扰之下,马上昂起头,红信吞吐,还发出一阵极细细的咝咝声。王鸿范道: “怪不得封乾在这儿讲了半天话,原来他还有这么手,直到他确知钱如命已经毙命,才始离去。” 何鸿文也道:“这厮真厉害,咱们须得马上追搜,务必将他当场杀死,才可永除后患。” 王鸿范没有作声,过了一会,才道: “封乾甚是自负,认为天下已无敌手,因此,他不可能饲养这等毒物,再说,假如是他施的毒手,他何必提出带走钱如命的要求?” 众人一想也对,如果王鸿范答应他的要求,则钱如命已毙之事,马上揭穿。 王鸿范又道: “以我看来,钱如命真是恶贯满盈,是以在她所制服的高手中,有一个是饲养毒物的大行家。他当窥伺了很久,但一直末得其便。直到刚才,他方始得到机会,急忙放出毒蛇,弄死钱如命。这样,他们才得恢复自由。” 吴丁香道: “若是如此,此人可能听到我们的话,晓得钱如命不会死。显然我们此举为的是对付封乾,可是对他们也大大不利,所以他才放出毒蛇。” 王鸿范挥掌虚按,掌力涌出,那条毒蛇,顿时变成一团肉泥。 这条毒蛇之死,不但不是结束一件事,反而是增加了两件麻烦。 第一件是他们要不要查清楚施放毒蛇之人是谁?要否查明他的用心?因为这人也可能与封乾是一党;听得钱如命的存在,对封乾大是不利,便立下毒手,赶紧把钱如命除掉。 第二件是封乾这一去,极可能得以不死,而且由于钱如命已经毙命,失去了追踪的线索,大是可虑。 王鸿范沉吟寻思,似是委决不下。 这时不但何李二人,连吴丁香也一样感到王鸿范行动太慢了。不管是追赶封乾也好,或是追查放出毒蛇之人也好,亦须马上付诸行动。如若不然,再过片刻,这些人早已潜踪匿迹,如何还找得到? 王鸿范耗费了不少时间,才道:“以你们看来,这个施放毒蛇之人,将往那里走?” 大家对这个问题,又考虑过。 何鸿文马上道:“他逃走的方向,谁也不难推测,但咱们人数不少,最低限度可以分头去追查。” 李鸿莲道:“是呀!我们还可顺便找一找封乾。或者简直以追赶封乾为主。” 王鸿范望向吴丁香,道:“你怎么说?” 吴丁香道:“若是大家分头追赶,则纵然追不到封乾,也一定可以追到涉嫌施放毒蛇之人。” 王鸿范道:“你们说得甚是,那么我们分派一下工作,定好路线。” 他向李益招招手,教他走过来,对他道:“刚才你一直处于危险之中,你自家一定不知道。” 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向李益上下打量。 李益道:“小可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王鸿范道: “我刚刚在想,假如这个施放毒蛇之人,其志仅在杀死钱如命,事情就简单了,可是他的用心不是这么简单。” 大家都感到奇怪,因为王鸿范好象已发现了什么证据,口气之中,甚是肯定。 李鸿莲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人的用心?” 王鸿范道: “说穿了也很简单,便是那条毒蛇,仍然在钱如命尸身下面,这一现象,证明这个人还在附近,并且听得到我们说活……” 他淡淡一笑,又道: “刚才他趁乱逃走,我们便不会留意。但现下他只须动弹一下,咱们就能马上把他抓出来。” 这几句话,好象是警告那人不可动弹似的。 吴丁香道:“这条毒蛇如果不在钱如命的尸身下面,便又如何?” 王鸿范道: “那就证明他已经远走高飞。这是很微妙的推理,那个人因为决定留在附近,以免咱们追赶封乾之时,却把他追上了。同时为了要潜藏在附近,生怕收蛇之时,会被我们发现,是以索性不收回毒蛇,减少一个被咱们发现的机会。正因他在附近,所以尚能指挥那条毒蛇,令它潜伏不动。” 王鸿范这一番理论,甚是玄妙曲折,不过却有说服的力量,教人不得不信。 吴丁香勉强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道:“这个人可以放弃了毒蛇,一迳逃走啊!” 王鸿范笑一笑,道: “我刚才已提过。假如他逃走的话,很可能会被我们追上,虽然我们的追兵,目的是封乾而已,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充分,我再补充一点,那就是此蛇如此奇毒通灵,主人必定珍惜宝爱之极,岂肯轻易放弃。” 他说到此处,忽然举手向左方指去。 那何鸿文李鸿莲二人,迅如闪电般一齐向他手指方向扑出。 但见他们腾空飞去,一个起落,已到了五丈余远之处。 这时他们向屋下急降,失去了影踪。 片刻工夫,这对师兄妹齐齐返转,何鸿文手中,提着一个人。 何鸿文将此人丢在地上,踢了一脚,此人便能动弹,慢慢地爬起身。 他显然已经受了伤,所以面色苍白之极。年纪约是五十左右,外貌没有什么特征,腰间插着一口剑和一支耀目的竹笛。 他先不看别人,也不说话,却伸手把身上的灰尘,小心地拍个干净。 王鸿范道:“你是什么人?何处人氏?” 那老者这才抬头向王鸿范望去,缓缓道:“我姓郑,名祥,是江南人氏” 这名字既通俗,籍贯则广含数省,甚是泛泛。再配上他那平凡无奇的相貌,真是使人很难留下印象。 王鸿范点点头,道:“你可是施放毒蛇之人?” 郑祥道:“是的,在下本来不知此事有这么大的影响,一心一意只想杀死这恶妇,好恢复自由之身。” 王鸿范道:“如果你所供属实,则杀死钱如命之举,也怪你不得。” 郑祥道:“诸位若不见怪,在下感激不尽。” 王鸿范道:“但你所供,可是句句属实呢?” 郑祥道:“当然是真的啦!” 王鸿范转眼向何鸿文等人望去,问道:“你们认为怎样?他可是讲真话么?” 何鸿文道:“这倒是不易判断了。” 李鸿莲道:“只凭他这几句话,实在不易观测,吴姑娘以为如何?” 吴丁香迟疑一下,才道:“我虽然感到王先生对此人有所怀疑,却瞧不出道理何在。” 王鸿范道: “好,我告诉你们,此人不是江南人氏,真姓名也非是郑祥。以我的判断,他一定是封乾的心月复手下。他的武功,一定不出少林武当峨嵋华山等数大门派,现在咱们先证实最后说的武功一项。” 这位逍遥派的掌门人,向何鸿文望去,问道: “你刚才与他动过手,虽然只是两三招的事情,但他的路数,大概也有点印象吧?” 何鸿文惊讶地道: “大哥猜得-点不错,他曾以小天星掌抵卸我压顶一击,这是少林绝艺……” 李鸿莲插口道:“但大哥怎生得知呢?你可曾目击他们动手?” 王鸿范道: “当然没有啦!我之所以这样猜测,原因是三弟最先表示说,不易判断得出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同此可见得他使的武功,既不是人魔门中心法,亦不是奇门异派的手法,若是人魔一派的心法,三弟一望而知,无须多说。如是奇门异派,三弟也可作一个判断。 正因为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家派的武功,而这些家派,有不少地方相肖相似,所以三弟一时不能肯定。纵然能得肯定,亦不能从他武功上,看出此人所言的真伪。” 吴丁香捉到他话中漏洞,马上道: “这些理由,似乎还不能令人联想到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等家派的武功绝艺呀!” 王鸿范笑一下,道: “当然,当然,我是预告假设此人乃是与封乾同路之人,那么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最好使用流传世上甚广的少林等家派的手法。其次,封乾洞悉少林等数大门派的心法,转而传授与他,也是极合情理之事。” 直到王鸿范如此精微地分析之后,关于“武功”一项,众人已没有话说了。 王鸿范停了一下,又道: “关于他的姓名和籍贯,我一听他报上,就知是假之理由,由他停身时拍掉身上灰尘之举,使我瞧出了不少内幕。” 众人至此仍然没有法子猜测,吴丁香道:“请问这一个动作,有什么含意?” 王鸿范道: “这个动作表示他是个有‘洁癖’之人,而真正患有洁癖之人,倒是不多。尤其是男人,更属少有。假如不是洁癖、那么他一定是精通使毒,以及练过‘蛊毒’这门功夫之人了。” 他稍稍停一下,又道: “此人既然能饲养指挥毒蛇,可见得他是练过蛊毒功夫之人而这门功夫,天下只有苗疆或交趾等地流传。由此可知他绝非江南人氏,而是封乾在苗疆收罗的手下。” 众人但觉他智识渊博之极,错非如此,实在无法从一点点线索中,推测出这许多惊人的道理来。 王鸿范一瞧众人皆无异议,便又接着道: “苗疆等地之人,姓氏古怪,他当然不能使用。所以既改了姓,又用这种通俗的名字。殊不知此举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 他的目光变得好象两把利刃一般,钉住那名被捕之人,又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老者已经被他的神奇推理所慑服了,不再狡辩,应道: “在下实是贵州人氏,名叫朗腾。” 王鸿范问道:“你跟随封乾已有多久了?” 朗腾道:“已经有二十年了。” 王鸿范道:“以你的年纪计算,可知封乾收用你之时,你已是三十余岁之人了。” 这一点是摆在众人之前的事实,谁也可以猜得到,是以不足为奇。然而王鸿范这一问的用心,却无人理会得,故此大家都等着听下去。 朗腾道:“是的,在下跟随封大爷之时,已是三十四岁了。” 王鸿范道: “你虽然狡猾能干,但封乾不会冲着这一点收用你。因为他若是只要找个精明能干之人,何须跑到贵州那么远?若说他认为你是可造之材,然而你年事已长,也学不了什么好功夫去。因此,我认为他之所以跑到那么远,收用你这种年纪之人,自然是因为你本身已有某种成就……” 他停歇一下,才把结论说出,道:“你的成就,自然是在蛊毒方面,对也不对?” 朗腾简直没有话说,只有点头的份。 王鸿范道:“这样说来,陆鸣宇的蛊术,虽然不是使毒,但与你必有关连,对不对?” 朗腾道:“是的,那也是我们那儿的一种秘术,可是因为全以心灵力量为主,所以我们很少人修练。” 王鸿范道:“陆鸣宇现下在宜阳城中,这事你一定晓得无疑。” 朗腾望着对方充满了智慧光辉的眼睛,心中大是畏怯,竟不知该怎样防御的好。他点点头,承认晓得陆鸣宇是在宜阳城中。 王鸿范道: “你当然晓得,因为你乃是藉着你的蛊毒秘术,追蹑在陆鸣宇后面。这就可以附带解释封乾何以会往这边来之故了。他与你暗中吊住陆鸣宇,等到封乾伤势一愈,他就出手取陆鸣宇之命。” 朗腾根本不能答辩,连连点头承认。 王鸿范道:“如果你能够悔过,同时带我们找到封乾,你便尚有生机。” 朗腾没有立刻回答,歇了有会,才道:“若是在下不这样做呢?” 王鸿范凛然道: “你二十年来,追随着封乾,帮他作了不少恶孽,如今若是尚不悔改,使封乾得以远走高飞,继续作孽的话,这等罪恶,无殊是你亲手所为。我唯有取你性命之后,再全力去搜寻封乾。” 他的态度很郑重,却不是疾声厉色。然而他的决心,却能令人深切体会,晓得他将是言出必行。 朗腾面上泛现出怖色,妨佛已看见了死神,他害怕得甚至连身子也在发抖。 吴丁香等人一方面觉得不解,一方面生出鄙视之感。因为这个人手段如此诡毒,年纪又不小,当然已见过许多世面。可是他一旦面临生死关头,便变得如此怯儒,实在叫人看不起他。 何鸿文忍不住道:“朗腾,你没听我大哥说么?如果你肯悔改前非,仍然有一线生机呀!何须如此震恐?” 朗腾缓缓抬起目光,向他瞧去,忽然间惧色全收,前后简直变了一个人。 他道:“封大爷是我的恩公,又是我的主人。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能背叛他……” 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极为苍白,眼中的神采,亦迅即消失。 王鸿范道:“想不到封乾这等奸恶之士,也有一个橡你这等忠心之人。” 朗腾张了两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紧接着身形一歪,摔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王鸿范阻止何鸿文查看,道: “他已经使用了独门秘术自尽了,现在我才知道封乾为何会收他为仆从之故,唉! 封乾的识见眼力,实在不是常人可及。” 吴丁香道: “怪不得他刚才显得那么恐惧,敢情他一旦晓得王先生的决心,便也决意自尽。这时,他已感到死亡的黑影,笼罩到他头上。” 李鸿莲道:“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那时还以为他是个懦夫呢!” 何鸿文道: “这个人的忠心,诚然值得敬佩,但他的一死,却断了追查封乾的线索,大是可恨。” 王鸿范道: “人的智慧、不论多么高明,总跳不出命运之神的掌心。假如封乾气数不该绝,咱们纵然设下更严密的罗网,亦是无用。” 他当先行去,带着众人,巡视这座庄院。 这时熹微的晨光,又出现在天边。 他们巡视了一匝,除了一些仆役下人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 他们走出庄门,在朦胧的晨曦中,可以望见平坦广阔的庄稼地。冷风迎面吹来,李益不觉打个寒噤。 别人俱是身怀绝艺之士,当然不感到寒冷。吴丁香马上挨贴着李益,用自己的体温,帮助李益驱寒。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这等情致缠绵的小动作,却比千言万语还说得清楚。 王鸿范道:“吴姑娘,我瞧你还是躲起来的好。” 吴丁香讶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远处有不少人正向这边奔来,若是查公子和各门派高手赶到,于你似乎有点不便。” 吴丁香吃了一惊,举目望去,但一来光线不够,二来大概相距甚远,是以全无所见。 不过她可不敢疑惑王鸿范的话,因为人家的绝世武功,她是亲眼见过的。 她向李益道:“那么我就躲避一下。” 李益捏着她的手,道:“你可不要跑掉啊!” 吴丁香心头一阵温暖,道:“你放心,我不会跑掉的。” 李鸿莲道:“你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最好躲远一点?” 李益忙道:“那么你先到我们庄子等我,好不好?” 吴丁香晓得此是最妥当之法,当下道:“好的,你慢慢料理各事,别急着来见我。” 她迅即转身奔入庄中,从庄后离开。 这边厢王鸿范等人,不久就看见远远有一二十道人影,踏着迷朦晨曦,迅快地向这边行来。 转眼间这一群人已走到切近,但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尚有僧道女尼等形形色色之人 王鸿范等一眼望去,只认得高青云和查思烈两人。 斑、查二人见到王鸿范和何鸿文李鸿莲等,都急步上前,恭敬行礼。 别的人如少林寺的-山大师,华山派的梅庵主,峨嵋派的程一尘,武当派的风火双剑,甚至鬼厌神憎曾老三等人,部诧异地打量王鸿范他们,心想这几个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居然能使高青云查思烈如此恭敬? 斑青云向众人介绍道: “这一位是宜阳李公子,相信诸位纵然未曾见过,亦知道有关他的事了。现在在下要郑重介绍的,便是这几位。” 他先一一说出王鸿范等人的姓名,然后才道: “他们皆是逍遥老人前辈座下高弟,今日可说是第一次与世人见面。” 众人一听敢情这些人是逍遥老人门下,无怪高青云查思烈,都如此恭敬执礼了。 王鸿范等与众人一一见过,他们表现出冲淡高旷的气度,确能令人联想到散仙般的逍遥老人。亦唯其如此,这一派武功,方足以在宇内无数家派中,独树一帜而有压倒天下之势。 正因他们恬淡谦退的风度,使得各派的高手们,除了钦敬之外,再也没有会被排挤于九大门派外的疑惧。 当高青云介绍到洛川派的姚文泰时,王鸿范虽是心胸深广之人,可也禁不住向他多看了一眼。 双方寒喧客气已毕,王鸿范就道:“诸位一路前来,不知道可曾见到封乾没有?” 斑青云与他关系不同,是以由他答道: “好叫王大哥得知,这个恶贼,已经死在查公子的手底了。” 此言一出,王鸿范等人,甚感欣慰。敢情这个一代恶魔,毕竟已是恶贯满盈,终于死在阿烈手中。 查思烈道:“我们在宜阳城内,诛杀了陆鸣宇之后,马接到消息,便往这边赶来。” 他以尊敬的目光,望着王鸿范,又道: “想不到在路上便碰见了封乾那个恶贼,小弟这时,正应了俗语说的‘冤家路窄,分外眼红’这句话,马上全力出手。” 李益听到此处,情绪也达到紧张的最高潮,要知他最耽心之事,便是这一群人既然碰见封乾,那就可能从封乾口中,得悉此间的经过情形。因而连带将吴丁香的秘密、也泄与姚文泰得知了。 他提心吊胆地听着,忽闻查思烈说是全力出手,顿时紧张万分,心想他如果是一击毙敌,封乾就没有机会泄漏吴丁香之事了。 李益的紧张,只有高青云觉察。这是因为高青云亦惦挂着吴丁香的秘密,生怕此行,会被姚文泰撞破。 只听查思烈道: “小弟万万想不到傲视天下的封乾,这回居然不堪一击,得手之后,才知道是王大哥已经替小弟制伏了这厮。” 李益大吃一惊,问道:“查公子如何得知是王先生下的手?” 众人都微笑地望着这个书生,显然这个问题,只有外行人才会提出。 查思烈道:“小弟认得封乾身上的伤势,乃是王大哥‘逍遥一剑’,是以晓得。” 李益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但还不是完全放下,又道: “封乾实在凶得紧,但他马上就死掉吗?” 查思烈微微一笑,道:“那倒没有,他后来还说了不少的话。” 李益不禁又提心吊胆起来,偷偷向姚文泰望去,但见这个带着凶悍之气的中年人,面上露出难以猜测的表情。 曾老三突然接口道:“李公子,你是书香世家,最好不要唠唠叨叨的问这些江湖仇杀之事。” 他的声音,只听得大多数的人,心中泛起厌憎恶心之感。 但他还未停止,又道: “你最好从今以后,忘记了这一切事情,忘却这些人,完全不相识,这样你就可以省去无数烦恼了。” 当曾老三说到后面。有些人已经走入庄内,以避开他那极端乏味可厌的声音。 李益心中为了吴丁香而提心吊胆不已,是以对他的话声,倒没有什么感觉。 曾老三惊讶地回视美丽的柳飘香一眼,道: “娘子,愚夫一定是功力猛退,再也不能在江湖上混啦!” 欧阳菁接口道: “那倒不是,在我感觉之中,你声音的可厌可憎,仍然如故。便人家不怕而已。” 原来她一看李益这个书生,居然也不怕曾老三的声音,已大为惊诧,是以曾老三一说,她已会得此意。 现在其他家派之人,差不多都走开了。要知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著名高手,不但武功高强,同时阅历甚丰。是以都不约而同的趁这个机会,溜入庄去,分头搜查,同时避开曾老三的声音。 阿烈等这一伙人,反而向外面移去,分别在靠近庄河桥头旁边的板凳和石块上坐下。 曾老三忽然换了一种声音,道: “王先生等三位,都是逍遥自在的散仙,世间任何烦恼,无法侵扰,此是兄弟不得不服气之事。但这位李公子,他凭什么一点也不怕呢?” 现在他的话声,与常人无殊,而且他的表情,再也不是那么死板板的,而是有惊疑,也是现出对世事的热心。 这一点可就连最深知李益的高青云,也觉得不解。因此,大家都讶异地望着李益。 李益自家也说个出一个所以然来,其实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只想快些知道,封乾有没有泄漏秘密。 王鸿范突然道:“曾兄这一方面的功夫,比之钱如命如何?” 曾老三想一下,才道:“想来她最近比我更高明了。” 王鸿范道:“这就是了,钱如命的厌功,也不能打倒李公子,当时也使她十分惊奇。” 欧阳菁仗着年小,抢着问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钱如命终于晓得其故,原来这世上有两种情况,可以抵抗厌功。这话却不包括修练之功,而是出乎自然的不怕。” 他停歇一下,又道: “一是心中怀有真情,另一是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后者不必多说,关于前者,例如慈母为了保护儿女,又或是男女之间的真挚感情。在这等状态中的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抗拒厌功侵袭。”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其中最感受得深刻的,便是高青云。 他不禁想起了吴丁香娇柔的语声,盈盈的眼波,以及细腻的,令人心软的感情。可是这些都成了过眼云烟了,因为李益已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轻轻吁一口气,抬目望着天边的朝霞,付道: “看来我竟不是真正勇敢之人,因为我只敢恨,而不敢爱。仇恨可以无牵无挂的去做,但‘爱’则有许多义务责任,须得担承,所以我不敢付出我的感情。” 他的思想忽然转到李慧心身上,接着下了决心,转过眼睛,向李益望去,道: “你可以放心,封乾临死之前,只悄悄与查公子讲了一些话,别人都听不见。” 李益这时才放心了,欢愉地笑二下。 李鸿莲道: “查公子,你血仇已报,大事已了。只不知今后打算怎样?我等这一别去,将来大概不易再见面了,所以我们想知道你的打算。” 阿烈道:“小弟还有很多事料理,例如到各家派去拜访,以了结恩怨。” 何鸿文笑一笑,洒月兑地道: “这等事最多不过跋涉之劳而已,所以我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投向欧阳菁,显然是指他们之间的婚事。 阿烈沉吟了一下,才道:“小弟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我会和高大哥商量一下,或者到冀北走一趟。” 王鸿范道:“那么你最好是先上冀北走一趟,其他的事,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们起身,向众人稽首辞别,也不再找其他的人告别,迳自结伴飘然去了。 剩下这些人之中,阿烈高青云和李益,都各自在心中琢磨自己的事。 曾老三哈哈一笑,道:“喂!喂!你们别作庸人自扰了,我曾老三洞达人情世故,一定替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虽然很热心,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却是这三人都敬谢了他的好意,因为大家心中有数,天地间最坏的使者,大概得数曾老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