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谷》 第一章 凄凉黄沙 月色如水,寒风肆劲。 空阔的草原边的峭壁上,这时候有一批人围在那儿,瞧他们指手画脚,像是争论不休。 这深夜,这荒野,连犬吠声都听不到,这些人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秀俊的中年道士的声音:“就差昆仑派一人了。” 大伙儿没有一个答腔。荒野像死一样静。 又是那个中年道士的声音:“怎么昆仑的还不来?” 一个胖和尚答腔道:“只怕,嘿嘿,只怕昆仑派是不参加的了!” 话声方了,枯叶枝桩上一阵轻响,一个人影一跃而起,那人在空中凌虚连蹈,陡然跨过七八丈距离如飞龙般落了下来。 众人中有人低呼:“八步赶蝉!昆仑的到了!” 那人落地,却是一个弱冠青年,长得极为秀逸,尤其双目精光炯然,英气毕露。他落地之后,只对一个八旬老僧一揖地道:“晚辈南璇!拜见少林天一大师。” 对其他的人却是不理不睬,神态十分倨傲。 那方才曾开过口的胖和尚道:“好啦,都到齐了,洒家代表峨嵋派提议,咱们这就开始吧。” 他对面一个鹰目老者冷哼了一声道:“这位大师恁性急,人家天下第一高手天一大师早就自封名号了,还有咱们出口的份吗?” 那峨嵋慧真和尚倒是个直性子,大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鹰目老者仰天打个哈哈道:“不敢,在下唤作‘华山神鹫’。” 那和尚怒道:“华山派便怎地?” 老者道:“在少林这等名门大派前,咱们自然算不得什么。” 那少林天一大师闻言脸色一变,正要发话,但又强自抑住,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那“华山神骛”一连几句总是冷言冷语挑着少林派,但是其他的人没有一人出言制止,反倒有人发出幸灾乐祸的阴笑。 最先发话的那中年道士道:“五十年前,咱们的师辈替咱们定下这场死约会,今天凡是在场的,大概都没有存着生还的意思,贫道以为大家大可免去口头上争斗……” 左侧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道:“奇了,令师兄怎么没有来?否则,哈哈,两个天下第一高手拼一场,俺们虽然是一文不值,倒也可一饱眼福。” 这话可是大大侮辱了中年道士,等于说“贵派怎么派你这脓包来赴会?” 中年道士面色如常,回首一看,乃是崆峒派的代表,大笑道:“敝师兄原是要来的,但是后来一听崆峒这等大派却以老兄为代表,所以贫道这等脓包也就被派来啦。” 那崆峒剑客脸色大变,他万料不到这俊美潇洒的玄门之士,口舌上竟是如此之利。 那峨嵋和尚道:“青筝道友方才还在要咱们不要逞口舌之利,现在自己却也加入啦。” 青筝道人稽首道:“大师责备得是。” 耙情这俊美中年道士唤作青筝道人。 那华山神鹫此刻又道:“崆峒神剑白兄说得有理,青筝真人的令师兄未来,天下最高明的一对中缺了一个,只得让天一大师专美于前了。” 他一再冷言冷语,果然有人受激冷哼一声。 天一大师口宣佛号大声道:“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是武林中好事的人唤着玩的,像青筝道友师兄青木真人自然当之无愧,像贫僧这种只知念经敲钟的老和尚,那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华山神驾冷笑道:“大师何必过谦?” 天一大师理也不理续道:“当时有朋友告诉贫僧说,武林朋友把贫僧和青木真人并列为天下第一高手,贫僧那时就说不可,我和尚念经打坐原可不理,但是让有些心胸狭窄之徒听了,定然惹出无穷麻烦,哈哈,华山神鹫方施主你若是瞧得不顺眼,贫僧今天当着这许多武林高手的面把这名号转赠给方施主,只要方施主点一下头!” 华山神鸳万料不到天一大师说出这番话来,他狠狠地回顾一眼,只见不少阴沉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是万万不敢点这一下头的,但是又不能示弱,只得尴尬地道:“天一大师和青木道长并称天下第一高手,这是大家都知的,我方某岂敢妄称,嘿嘿,岂敢妄称。” 天一大师微笑不语,那昆仑的青年南璇却纵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荒野中直送出去,好半天才听到阵阵回响。 华山神鹫老脸通红,狠狠瞪了南璇一眼,南璇收住笑声,毫不退缩地还瞪回去。 那个崆峒派的又道:“我瞧大家既是抱着必死之心才来的,咱们定要想一种新奇的危险事物赂斗赌斗,否则不怕人家天下第一高手笑掉大牙吗?” 天一大师一听又说到自己头上来了,不禁忿然动容,那南璇已开口道:“崆峒神剑白老英雄语出惊人,胸中必有高见,可否让俺们听听。” 他年纪轻轻,但是今日来此的全是一派掌门的身份,是以,人人都不敢因他年轻而小看了他,他口齿伤人,别人也不好发作。 那崆峒神剑阴阴笑道:“我瞧还是请天一大师出个主意,不然咱们想出来的,人家觉得太是稀松平常,咱们这个人可就丢大了!” 天一大师道:“白施主此言差矣。想当年,咱们各派精英在此为了身外之物争斗得七死八伤,咱们不管他们争得对不对,既是前辈们定下了这场死约会,咱们今日就得见个分晓,说来不怕各位见笑,今日赌斗一场自是免不了,方才青筝道友说得是,咱们是怎样一个比法,大家尽可提出来商量一下。” 此话一出,差不多每个人都在暗中思索一个于己最有利的比法,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口,尤其方才崆峒神剑说过要寻一个新奇危险的比试事物,自己此时若是说出,被人觉得过于平淡,那就丢人了。 霎时之间,荒野沉默下来。 月亮悄悄隐入乌云。 “洒家随便你们怎么比法,一定奉陪就是。”是峨嵋和尚的声音。 “正是,贫道也是如此。” “正是,在下也……” “正是……” “在下也是这个意思……” 一时所有的人七嘴八舌都作了这“聪明”的推诿。 在这种情形下,只要有一人提出一个比法,大家反而只得听从了。 这时一个跃沉的咳声响了起来,众人登时静下来,目光一齐集中在那咳嗽人的身上。 只见那人年约五旬,自始至终从来还投有开过口,众人识得,正是北辽阴山派的传人金寅达。 华山神鹫鹰目一翻道:“金兄有何高论?” 金寅达微微歪了歪嘴,一言不语,双目凝注着前方,伸出食指往前指了两指。众人忍不住齐道:“什么?” 金寅达仍是不语,又翘起拇指往后指了两指。 崆峒神剑大叫道:“什么?你说沉沙谷?” “刷!”一道电光从天脚一堆乌云中闪出,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一种惊恐的表情。 金寅达冷冷地道:“正是!” 华山神鹫强抑惊色,沉声道:“愿闻其详。” 金寅达道:“用轻功,渡过沙谷,功夫成的,就过得去,不成的,沉下去。” 这金寅达来自北辽,说的汉语断断续续,不很流利。 华山神鹫道:“然后?” 金寅达道:“过去的,在石上留下他那一派的表记,再回来。” 峨嵋和尚仍不明白,道:“回来便怎么?” 金寅达看都不着他,道:“回来的只怕不到一半了。”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上来,虽然每个人都存着必死之心来践约的,但是要他们踏着鹅毛不浮的沉沙谷而过,确是大大心寒。 金寅达顿了顿道:“各位觉得不好的话,在下随各位的便,嘿!” 此言一出,大伙儿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悄悄捏紧了拳头。 乌云愈来愈密,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大家沉默着,踌躇着。 寂静的夜,北风如刀,周遭的黑暗,象征着重重隐伏的危机。 呼的一声,蓦地里,衣袂破风之声撕裂这周遭的沉静,黑暗中,只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 那道光华上冲之势一顿,陡然之间向前方一掠,平平地飘出七八尺,仍然没有丝毫下坠的趋势。 看清楚了,原来竟是一个人在空中掠过,手中雪亮的戒刀发出光华,为这充满着危机的夜加上一幅不可多得的奇观。 “瞧,这是闻名天下的‘分光掠影’身法!” “峨嵋的慧真和尚赴险去了!” 不错,第一个去送死的是峨嵋的代表。 黑沉沉的夜,数十只眼睛紧盯着慧真身形,但见那团光华一掠之下,凌空虚点速度迅速之极! 一阵微风拂过,总算把密密的黑云吹开一线,残月悄悄地爬出云霓,淡淡的清光洒向大地。 月光下,看得仔细,慧真已踏上那一片广阔的黄沙土了,也许,他将要一步步接近死亡了。 身形三起三落,每一点地,知不敢运用丝毫力气,只是双足交错而荡,借这一荡之力飞渡沙谷。 呼、呼两声,峭壁上又飞下两条人影。 右边一个道士装扮,左右双足微分,一前一后保持原式不变,身形却轻灵地向前掠去。 “嘿!武当的‘平步青云’!” “啊,是两位道土一同赴险,左首的可不是青筝羽士?” 不错,这一对道人紧继着峨嵋派奔向沉沙谷。 月光下,慧真和尚已渡到黄沙谷中间了,身形却越来越重滞,“分光掠影”的轻功心法也慢了下来。 再看看武当的自石道人和青筝道士的身形,却有如两条黑烟,滚滚而去。 别瞧他们如此身手,同赴死亡约会,却没有一人存有生还的念头。 慧真和尚足步开始沉重了,虽则还有十五六丈的路程,但对于他来说,又不啻是一程可望不可及的旅途。 慧真和尚满面通红,心一横,猛然一足踹下。 这一脚一点,力道虽是三分发,七分收,但沉沙谷何等奇异,身形立刻沉了下去。 慧真和尚大吼一声,戒刀虚空一劈,呼的一声,身形著然一荡,平空拔起五六尺,倒是扬起漫天黄沙。 他身在天空,临危不乱,陡然腰间一折,头下足上,戒刀嘶地在地上一拍,身形借此一击,有若湖中行舟,平平稳稳飞掠而出,那柄雪亮的戒刀在沙地上毕直地拖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峭壁上仍然是静静的。 也夺——也许三个顶尖的高手会一去不返,也许他们能够平安归来。没有人急着再去一试了,他们要等待着结果。 青筝道人大袍飘飘,虽然使的是最通俗的“蜻蜓三点水”轻功身法,但速度绝不在右边白石道人之下。 呼呼然,两位全真也已踏入了天下奇险的沉沙谷。 青筝道人左足点地,身形正想上拔,猛然足下一阵软软毫不着力的感觉,身子一个跄踉,心中暗道:“嘿!好厉害的沉沙……” 说时迟,那时快,青筝道人右足一踢,左足一拔之下也是一踢,呼呼数声,连环已踢出七八脚之时,身形登时直立起来,猛向前窜。 这一耽搁,白石道人已在身前数尺,心中忖道:“这可不是玩的,切不可再有丝毫大意。” 于是,加快足步,一掠而过。 前面慧真和尚猛然虎吼,身形一翻,一个筋斗,双手一探,抓住沉沙谷东西的尽头,翻上陡立入云的小山麓边。 慧真长吸一口气,暗暗忖道:“总算渡过了!” 右手一挥,戒刀直上直下,一式劈下。 “喔!”一声,刀尖在山石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印痕! 虽然,隔着一道长长的沉沙谷,这边峭壁上的人却能清清楚楚地瞧见慧真和尚这一式乃是峨嵋不传之秘——“指天划地”。别看他简单的仅是直削一刀,但普天之下各门派的狠招攻式却悉数包括在这一式中。 但见慧真一刀劈下,刀身纹丝不动,石屑翻飞中,那锋薄的戒刀却有如千斤铁杵,极其沉重地落回地上。 “好深的内力!”低沉沉地是华山神鹫的声音。 慧真和尚反身一纵,一点之下,连连数跃,尽量避免不要踏入沉沙面上,他这是一股作气,呼呼几声,身形已掠出十五六丈。 迎面武当白石和青筝等两人急奔而来,白石道人到底不凡,“平步青云”的身法始终没有缓慢下来。 左首青筝羽士倒也没有怎吃紧,洪声道:“恭喜慧真道友渡过难关。” 他这一开口,真气陡然一浊,身形立刻有微微波状的跄踉,但身形可丝毫不慢。 慧真身在空中,闻言呵呵大笑道:“好说!好说,此祝道友一路顺风……” 蓦地里,慧真大吼一声,身形一阵子抽搐,呼地平空坠落下来,霎时便沉下那无底的沙谷中。 峭壁上所有的人都是一阵惊呼,白石和青筝何等定力,丝毫不被这突生萧墙之祸所惊,一齐暴喝一声,身子拼命拔起。 青筝道士长吸一口夏气,身在空中,双饱袖往后一拂,身形一连在空中跨出七八步,竟然凌空虚渡过这十五六丈的距离。 呼的一声,白石道人也抢上沙舟之上。 峭壁上,仍是闹哄哄一片,慧真和尚的陡然下沉,给大家原本已是紧蹦的心弦更拉紧了一点,这当口里,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师仍然沉静地站在一边,口中低声徽宣佛号,心中却忖道:“青筝道友深藏不露,方才危急时那一式‘凌空虚步’身法之高,平生仅见,看来他师兄青木道友功力定可盖世了!” 站在山麓下的青筝和白石,心中惴惴,他们可真不明白那慧真和尚好好的掠在空中,却突然下沉,难道这沉沙谷中果然有鬼神莫测之险吗? 两个玄门羽土虽则功力绝顶,但也没一分把握能渡回这一湾黄沙,虽然,他们已经飞渡过来了! 青筝道士倒底玄门之土,豪气逸兴仍然丝毫不敛,哈哈笑道:“白石师兄,看来——看来咱们也未必能够重返生天!” 白石道人苦笑一声,答道:“今日之约,你我都不存生还之心,死则死矣……” 青筝道人豪气陡振,洪声道:“白石师兄说得是……” 武当白石道人又是一笑,蓦然反手一振,一缕青光冲天而起,“叮”的一声,青光一连跳动数下,一柄长剑已到手中,单瞧他这抽剑之势,便可知其功力之一斑! 白石道人微微喟道:“青筝师兄,小弟现丑了!” 说时迟,那时快,白石长剑化作虹光,“嘶”,“嘶”,剑气破空之声大作,一振之下,内力悉数贯注,呼地完成一个美满的剑花,同时间里,提气大吼一声,漫天剑光陡然收敛,白石道人铁腕一振,夺的一声,长剑闪电戳出一剑,叮然反手插鞘。 青筝道人一瞧那光秃秃的石壁上,石屑翻飞,一个深约寸许,公公正正的圆印痕出现在壁上,忍不住沉声呼道:“好一式‘鬼箭飞磷’,师兄好精深的内力!” 白石道人不逞谦逊道:“青筝师兄多多指教!” 不说他们两人在石舟上,就是远在峭壁上的各派代表谁不衷心佩服这一式武当的绝招? 青筝道人跨前一步,伸手模模那石壁,陡然回首惊诧地对白石道人道:“恭喜师兄内力造诣已达心剑合一之境……” 白石道人脸上一红,不以为怪地道:“贫道雕虫小技,用剑仅仅初入门墙!” 他虽是谦逊之词,倒也有三分是实。 原来,方才青筝道人突然发现白石在那式“鬼箭飞磷”之时,最后点出了一剑,这一剑听那刺耳的破空声,便知乃是内功极劲,但伸手一模,那圆心的一剑却仅仅刺入一分,可见白石道人的内力已到心手如一,可收可发之境地了。 但白石道人可也不是信口胡诌的,这一式武当镇山三剑之首,乃是当年武当剑派之祖张三丰所创,威力之大,天下无能出其右者。张三丰祖师昔年使此一式时,最后点的一剑,虽然点在一张薄薄的牛皮纸上,发出呜呜的巨响,但内力陡然全收,纸上一丝印痕也没有留下,要能练到这一步才算是到达十成本领!是以,白石仅能减少力道在石中留下较浅的印迹,较之张祖师昔年确是只能说初窥门径的了! 青筝道人心中明白,也不再多言,蓦然缓缓举手一拂,俊美的面上掠过一丝红云,道冠也微微上浮半寸,也不见劲风之声,横退一步,吐出一口混浊真气微微摇头道:“贫道班门弄斧,倒教师兄见笑了!” 白石道人向那壁上望去,只见石壁上除了峨嵋的“指天划地”,自己的“鬼箭飞磷”以外,光秃秃一片,心头一震,诧声道:“青筝师兄之言过谦了,别瞧师兄轻轻一下子,贫道可真是拜服万分!” 同样的,在这边峭壁上等待的人,虽全都是一等一高手,但青筝道人此式一出,却没有数人说得出名头。 众人的目光可都是夜视如昼,清楚地望见那石壁上经青筝道人这一拂之下,并没有丝毫影响,都不由齐齐一怔! 崆峒的剑手白大侠双眉一皱,尖声道:“天一大师可能为俺们说说青筝道长这是何等绝顶的功夫吗?” 少林天一大师低低宣一声佛号道:“这个……” 蓦然身旁一个冷冷的口音接道:“玉玄归真!” “啊!”一声惊呼发自众人的口中,他们可都不能相信这俊美的道人竟练成了道家至高玉玄归真手法! 天一大师也是一惊,回首一看,发话的乃是那北辽的金寅达!看来此人定是深藏不露,身怀绝技之士了,否则他决不会看出青筝道人的内家至高手法。 心中陡然一个奇异的念头闪过,天一大师打心底深处念了两声“善栽!善裁!”竟生出一丝警惕之心! 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总之,从这么微小的一点上竟然决定了以后近百年的武林大势! 微风又开始送拂了…… 呼一声,一阵风拂在直立的石壁上,立刻将上面一堆细灰似的石粉飞扬在空中,石壁上现出了四道四指拂过的印痕! 不消说,那是青筝道人玉玄归真的杰作! 青筝道人微微一笑,对白石道:“咱们该回去吧!他们尚在等我们的生死结果哩!” 白石缓缓点点头,沉声道:“要小心!” 青筝道人豪心登被激发,哈哈一声洪笑,身形有若神龙腾空而起,飞也似地掠向前去。 白石道人紧跟着也自腾空而去。 这边峭壁上的人也都紧张地瞧着这两个一代宗师,但见两人有如巨鸟般在空中弧形地经过好远一段路程,渐渐落向沙面,谁也不会相信,两个身怀这样高深轻功的道人会有陨落的道理。 说时迟,那时快,右首的白石道人陡然闷哼半声,身形在空中一个跄踉,和慧真和尚的遭遇是一样的,如出一辙离奇地坠下沙面去。 左首的青筝道人吃了一惊,身形陡然一塞,呼的真气连转一小周,再若天马行空般急急一个转弯,猛伸手向那下沉的白石道人抓出。 哪里知道他真气这一运行,心脉有若刀割,来不及吐出浊气,身形已支持不住,直线下坠,不消片刻,这两个俊美神勇的道人便永别了这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 寒风飘然拂过……浓云又将月儿遮住了…… 黑沉沉的,是为这三个在死的一代宗师作低默的凭吊,也像是给这一片凄凉的黄沙上再铺了一层恐怖的外衣! 远方有清稀淡薄的水雾,迷迷茫茫拥着这四周的乱石嵯峨,月儿若隐若现地在云层中,使得这座大山倒向那一片黄沙的方向投下一抹淡暗的黑影。 夜,沉沉如故。 峭壁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现在却孤孤单单剩下两个人影,一僧一俗,却是天一大师和首先提议赴沉沙谷作生死赌博的金寅达! 一个个名震一方的人物都消失在一片黄沙之中。有的是行至中途便命丧沉沙,有的是侥幸渡过,在那沉沙的尽头留下独门的表记,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全地往返! 天一大师一代高僧,目睹这许多武林同道个个命丧荒谷,慈悯之心油然而生,但无奈师祖早已定下了死亡的约会,连他本人也压根儿没有存着生还之望,是以虽见众人一一死去,仅自暗宣佛号,没有去出手相救。 最后的时刻来临了,金寅达冷冷道:“大师号称天下之首……” 天一大师怎么不懂他话中之意,冷然接口道:“金施主不必多疑,若是怕老僧临阵逃月兑,试让老僧先去一趟吧,唉,今日之事……” 金黄达又是阴阴一笑,说道:“大师究竟是佛门中人,气度辽阔,丝毫不疑心鄙人曾在大师赴险之后悄然而退?” 天一大师蓦然心中又是一震,神眼一翻,瞪着那金寅达,但见他双目奕奕有神,金寅达心头不禁有一些不自在的感觉。 大师闪目一转,低声道:“老僧先行一步?” 金寅达道:“大师请……” 少林老僧轻宣一声佛号,纵身奔向沉沙谷。 金寅达沉吟片刻,忽然又道:“大师且住,容在下和大师并行吧。”话声方落,身形已自飞出。 天一大师倒真不知金寅达是什么意思,但他佛心甚极,微微一哂,也不思考。 两人身形有若弹丸,飕!飕!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黑线,平稳地走入黄沙漫漫的沉沙谷中。 天一大师功力号称神州第一,虽是平静地行着,但速度却是惊人,一路并行而来,天一大师不由惊忖道:“这一程赶来,可断定这金寅达的功夫不在武当白石道友之下,以他一个北辽之人,竟能练得如此神功,倒是难得了。” 这一踏上沉沙谷,却立刻分出功力的深浅了。 天一大师足不点地,轻快地行走在沉沙谷之上,身法轻盈,生像是这沉沙对他来说,已是一项很好的借足石了,一丝一毫也不见仓促! 但那金寅达却不如此,身形凌空而渡,提气吐气之间,显出他实是全力以赴,才勉强如此,和天一大师安详的身法比起来,到底要逊了一筹。 渐渐地,沉沙谷的尽头近了,那石壁上已留下了斑斑累累的痕迹,令人感到格外的刺目。 天一大师口宣佛号,踏上石舟,反身对跟上来的金寅达道:“假如咱们两人也不能返回生天,那么,那么先辈所期望的名位之次岂不始终不能完成吗?” 金黄达一怔,随即答道:“不,大师,咱们虽然丧生,但——但这些……” 说着,指一指那壁上斑斑累累的痕迹。 天一大师一转念,也自释然,说道:“那确实只好如此了。” 说着,微一合十,对金寅达又道:“施主先使神功吧,老僧恭请教益!” 金寅达倒也爽快,呵呵答道:“好吧,在下这就现丑!” 说着,双手一提,一前一后斜飞而出,“噗”的一声,在那石壁上印了两掌。 双手才触山石,猛然一撤,同时间里,忽然双掌交错而旋,“嘶”的一声,山石尽傍他刮下一大片来。 天一僧人低赞一声:“好俊的一式‘回风舞柳’!” 金寅达干笑一声,横退一步。 天一大师不再言语,上前一步,猛运一口真力,在体内完成了美满的运行,呼地吐了出来。身子蓦然腾空而起,横地里往那石壁上一跺,有若壁虎般身子和地面完全平行,面向下,牢牢地立在壁上,蔚为奇观! 片刻之后,大师才飘下地来。回首一看,石壁上已然留下了两个脚尖向下的足印,深达三寸有余! 金寅达忍不住呼一声:“大师真不愧武林之首!佛门金刚不动身法,功参造化……”天一大师一哂,不置可否,两人默对片刻,天一大师陡然说道:“金施主,咱们这可就回去一试。” 蓦然,他心中一震,脸色不由大变! 金寅达抬头一望,只见天一大师面寒如冰,齐月复白髯根根竖立,心中不由一慌,信口胡诌道:“大师怎么啦?” 天一大师理也不理,猛然吸一口真气,缓缓又吐了出来,金寅达见状面色一沉,阴阴笑道:“好!好!今日……”话未说完,心一横,一掌直推过去。 天一大师面色骤变,猛然大吼一声。 这一声乃是天一大师情急之下满含内力所发,声音有若雷击,“轰”然一声,真可裂石。 金寅达猛觉一怔,掌上力道一松,只用出四成内力来,但却结结实实地打在天一大师的胸口上,天一大师不由被打得后退两步。 金寅达万料不到自己这一掌竟如此得手,怔了一怔,陡然醒悟,急叱一声,又是一掌当胸打向天一大师。 大师陡然长叹一声,仰天疾呼道:“罢了!罢了!劫数使然,让老僧和这小子同归于尽吧!唉……”猛可一沉,散去全身已聚于关元、玉枕两穴上的真力,反而提至丹田,布于全身,口中叱道:“说不得老僧今日要重开杀戒了……” 言下似有自嘲晚节不保的意思,虽然情势如此急迫,但也不由打心底深处暗觉可笑又复可怜。 金寅达情知此乃自己生死关头,也是全力贯注,一掌劈向天一大师顶门。 大师双手一翻,接了一招,蓦然胸中一窒,一个跄踉后退数步,“噗”的一声,落脚之处,轻柔不着丝毫力道,竟然已退出山舟,而落在沉沙谷中。 金寅达仰天一笑,双掌交相又是一击。 天一大师临此险境,仍是心神不乱,勉力按抑着真气,一提之下,双脚丝毫没有陷落下去,同时间里,左手当胸,右手一挥,终于动用了少林的“无极玄功”! “呼”的一声,金寅达但觉手中有若受千斤巨锤一击,虽则感觉对方攻势之中,多处不甚严密,但可恨自己自顾不暇,没有余力乘隙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天一大师身形已然下沉,好厉害的沉沙,一瞬间,沙土已掩至大师足踝。 金寅达顾不得自己右手发麻,左手一圈,蓦然一式“泰山压顶”,直按而下,目的是想要把天一大师像钉钉一般打入沉沙之中。 大师怒叱一声,左手仍是当胸之式,右掌却一侧斜迎而上,无极玄功再发,呼呼劲风大作,金寅达陡觉身法一震,力道被反震回来,不由一哼,赶忙后纵,却见那天一大师一掌劈退自己后,面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金寅达不等身形落地,凝足真气,又是一掌压来。 天一大师面色又是一变,低嘿一声,又自架解金寅达这一式攻式,可是足下沉沙已升至小腿了。 天一大师双目尽赤,真气陡然一散再凝,就这一吹一纳之下,已运足了佛门般若禅功于左掌,这佛门般若掌可非同小可,天一大师自出师来,这禅功尚未用过一次,此次乃是生死关头,这一提功,全身袍纹不由骤增! 金寅达嘿然一哼,身形忽左实右,掌力货实却虚,施出北辽名震一方的“迷魂步”,但一连数次,都被天一大师右掌无比雄厚的掌力封回。天一大师自明白了那其中一切的原委后,便无名真火上冲,杀心陡盛,此时虽身处危境,但仍运功以待。 金黄达再也不停留,身子弧形一冲,闪电又是一退,施出一式“迷魂步”中“游魂渺渺”,竟然欺近了五尺。 天一大师陡然大吼一声,右手铁掌一扫,金寅达双掌急忙一封,说时迟,那时快,天一大师右掌早已凝就的“般若禅功”一旋而出,呜呜怪响陡盛,竟然使空气回荡之下,发出一股古怪的回旋力道! 金寅达万万料不到天一大师功夫如此神奇,心神一疏,身子陡然间已被那一股回力拉近数尺。 天一大师出手有若闪电,“嗖”的一声,右手疾出,扣向金寅达左手脉门。 金寅达重心才失,脉门已被扣住,情急之下,右掌劈门一拳打向天一面门。 天一大师冷冷一哂,“呼”地左掌一封,飕然一撩,和金寅达对了一掌,但金寅达毕竟名家身手,临危不乱,左手一翻,三指如电,“啪”的一声,也搭上天一大师的脉门。 天一大师打心底里暗赞一声,左手一送,但金寅达的右手也运足了力道,一封之下纹丝不动。 天一大师右手陡然一松,避开金寅达的反扣之势,蓦然右臂自肘部一摔,“呼”地又自擒住金寅达的左腕。 金寅达在急不及待之间,左手有若灵蛇,也是一翻,攻敌之所必救,天一大师不容他得手,呼的一声,右臂又自一翻,五指一颤,在擒拿法中又加上了拂穴的内家手法,点向金寅达臂上穴道。 金寅达心中一寒,右肩急塌,左腕一转,手撑向内,用手背突地向外一撞,“呼”地内力急涌而出。 天一大师右手原式不变,却是一沉再吐,观得清切,“嗒”的一声,扣住金黄达的脉门。 他们这数招皆因有一手互被对方内力牵制,是以只有一手作战,但运用如飞,完全是擒拿法中最高深的招式,但见两只手臂仅能自肘部活动,呼呼数响,天一大师终于占得上风。 金寅达情急之下,蓦然心生一计,右足一曲,膝头一送,撞向天一大师丹田要穴,他知天一大师双足困陷在沉沙中,必不能反击,这一招果然阴辣得很,天一大师右手一松,金寅达得此良机,哪里肯松手。左手又是一翻,也搭上天一大师的右腕。 一瞬间,金寅达连施诡计,竟能从下风之势扳持平手,也真不愧为一代宗师。 天一大师心中甚是焦急,双掌同时用力一挥,但金寅达也自全力相抗,一连数下,都纹丝不动。 而这样较劲,甚费内力,足下一浮,沉沙已升至膝头,天一大师双目尽赤,蓦然全身功力孤注一掷,左肩一塌,电光石火间,左掌仍用力和金寅达互持,左臂却自一曲,呼地一式“肘锤”撞向金寅达右肋的“章门”穴。 金寅达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近身互搏,内力相抗之间,天一大师竟仍能分出力道用外家至刚的招式来对付自己,心中一寒,“呼”地长吸一口真气,下盘不动,上身陡然横移半尺,说时迟,那时快,天一大师瞠目一叱,左手肘锤陡收,全臂自肩窝猛力一摔,内家摔碑手已自发出,右手可也不丝毫停缓,一颤之下,震月兑金寅达的五指,同时间里,在金寅达来不及再出招相阻之际,双掌已如两条灵蛇,交相而上,但闻“啪”、“啪”两声,都紧扣金寅达的脉门。 金寅达身形后仰,重心失据,一着之差,全盘尽没,天一大师猛可一呼,嘿然臂上用力,向上一挺,将金寅达身子凌空举起,一荡之下,猛力向身前的峭壁上掷将过去。 “呼”的一声,天一大师双手同时一颤,在这急迫之间,拍住了金寅达“关元”,“玉枕”、“华盖”、“公孙”等五六个主要脉道。 “噗”的一声,是血肉和石壁相撞的声音。 金寅达惨吼半声,平空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昏死过去。 天一大师仰天一呼,喃喃自语道:“天数如此,今日……” 蓦然,他瞥见死在地上的金寅达似乎蠕蠕一动,急忙大吼一声,左掌虚拍,右拳猛捣,一虚一实,阴阳相济之下,威力大得惊人,虚空又结结实实击在金寅达的身上。 天一大师一掌劈出,双手合十,默默祷道:“非是老僧手辣,今日之约,乃是生死关头,金施主安息吧!……” 祷毕仰天疾呼,高呼道:“自古以来,沉沙之谷,无人能渡,今日……今日老僧拼着也要……也要渡出此谷,虽然……” 天一大师长吸一口真气,闭住任督双脉的穴道,飞快地在体内运行一周,身子竟然缓缓从沉沙谷中升起! 假如有人在一边看见这个情形的话,包管他不能相信这失传近百年的少林“一苇渡江”的心法竟又重现在天一大师之身,只见他升出沙面,闪电般便是一个反身。 他不能,也是不敢再停留一丝一毫了,反身拔足而渡。 呼呼,是衣袂破风声。 呼呼,这却是拂面如刀的寒风! 月儿缓缓地又钻出了云端。 天一大师的身形愈来愈不稳了。 他想:“啊!我佛慈悲,万望助我天一能渡过此谷……” 他想:“啊!天一啊,你使命重大,万不能让少林神功绝自你身…” 八十多个年头了,他的心神从来没有如此烦乱过,但在这人生的尽头,在这生死的交界之间,他的心灵深处仍然是烦乱不堪! 这是人的常情,这是不可免的! 渐渐地,近了,只有二十三四丈便能达对岸了。 “呼!呼”,这不是衣袂声,也不是寒风,却是这衰老的僧人垂死的喘息声! 本来,人生——这红尘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但自从他发现这沉沙谷的秘密后,对于这渡过此谷的一方面上,至死也不能释然于怀! 蓦然,他感到一阵气阻,气血上逆—— “沙”,“沙”,天一大师终于支持不住,开始下沉了! 这号称神州第一高手的少林老僧在剧战后抢渡沉沙谷,和白石、青筝、慧真他们一样,再也不能完成这个工作,缓缓地沉了下去! “噗!噗!”黄沙漫天。 一阵寒风拂过,地平线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个影子。是这一阵风,又拂平了黄沙上凌乱的足印,但奇怪的是,在天一大师下沉的地方,用不着风,原本就是平平的一片,连一个下沉的痕迹也没有,难道…… 仔细观察,这里的沙上淡淡地有层黑影,那是由于月儿照着沉沙谷那一边尽头山舟上的峭壁所投下的暗影所致,在这时候,在这天一大师下沉的地方,正是在这片峭壁黑影的峰岭,一片介于黑影外,一片包在暗影内。 远方有一两声稀疏的鸡鸣了…… 沉沙之谷,险甲天下。 飞鸟不渡,鹅毛不浮。 是的,今夜里这整个武林的精华,竟也没有一人能够生还在这沉沙之谷中! 寒凉的夜风肆劲。 时间是壬戌之年,七月既望,夜半四更,残月当空而挂,洒出淡淡的清辉。 车辚磷。 “噼”的一声,马鞭抖在空中,车轮滚过,扬起漫天灰尘。 河南的官道上,两匹骏马拉着一辆木车奔驰着,车上坐着一个健壮的青年,他抖着马鞭,吃喝着,熟练地赶着马车,在曲折的官道上匆匆而过。 这是雪后初晴的时候,本来挺平的大道经过这场大雪之后,立刻变得泥泞不堪,虽然经日光晒干,但是,灰尘可免不了,那两匹马都是灰色的一片,赶马的少年也是一身尘沙,和着汗水,简直成了泥人。 “噼啪”,他右手抖了一鞭,腾出左手松开胸前的纽扣,露出健壮的胸膛,任凉风吹拂着,但是不消片刻,他的胸口又成了灰色。 车又转了一弯,前途尽处出现一个村落,他抖了抖缰绳,放缓了马行。 他掏出一条肮脏的手巾,招了揩额头,喃喃自语:“还有一站,还有一站就到了。” 马车走进了村落,他熟悉地往左一转,停在一家老牌“福禄栈房”前面。 栈房门口出来一个中年胖子,大叫道:“陆小扮,辛苦你啦,货来了吗?” 少年把马鞭往车厢一指道:“招呼人来搬吧。” 那中年胖子道:“陆小扮,快下来洗个澡吧,牲口让俺们来料理。” 少年道:“不打紧,我先料理了牲口再洗澡。” 中年胖子笑道:“胡老板不知哪来的好福气,雇到陆小扮你这种勤快的帮手。” 说着一面进去唤人来卸货。 马厩中,少年一面挥着刷子洗着马身,一面喂着草料。然而,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把右手的棕刷丢入了马槽,却把一束稻草抛入了水桶。 但是他仍毫无感觉,茫茫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陆介啊,陆介啊,这马夫的生涯还有十二天就要结束了,只要,只要他老人家一来……” 他嘴角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一伸手,却从水桶中抓出一把稻草来,不禁哑然失笑。 他拍着洁自的马身道:“我自己也该去洗个澡了。” “陆介,陆介,吃饭啦。” 陆介一面抖着头发上的水珠,一面把头发挽在顶上,应着走了出来,迎面而来的胖子啧啧赞了一两声:“好俊的小伙子。” 陆介没有表情地跟着他走到饭厅。 桌上大鱼大肉,香气溢然,陆介风尘仆仆地奔了一整天,也着实累饿交加,风卷残雪地吃了四大碗,轻轻放下碗筷。 胖子笑道:“陆小扮,再吃一碗。” 陆介道了声:“饱了。”径自离席,桌上全是粗豪汉子,从来没有什么礼节客气,大伙儿仍然大吃大嚼。 陆介走出饭厅,缓步渡到街心。 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这小村中炊烟袅袅。西天红霞遍布,彤云如飞,随风吹来阵阵烧松枝的清香,那令人心神俱醉的清香,把陆介又带人童年的甜蜜…… 江南的春天,杨柳摇曳,燕子斜飞。 花园里,桃李争艳,百鸟竞鸣,轻风拂着花朵,蜜蜂儿在摇晃的花蕊上转来转去。 陆介,就生长在这大花园中。 “大哥哥,你在哪里?小花猫把我的纸鸳扯破了,你来帮我贴一贴啊。” 娇女敕的童音响着,园门外闪进来一个小泵娘,灵活的眸子闪动着,顶上一双辫子跳动着,春天像是在她的小脸上活跃了。 陆介一面整着她弄绉了的衣衫,一面笑着替她补贴风筝。于是,小泵娘由衷地笑了,她真高兴有这么一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 “小真快进屋去,妈妈方才叫你呢。”陆介一面贴着风筝,一面正色地说。 小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一只蝴蝶般跑进了房屋。 陆介靠在墙角上,嘴角上露出温罄的笑容,他凝视着如火的红云中霞光万道,渐渐地,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冰霜,令人望而生寒。 他眼前,那满天红云变成了满天火光,浓烟弥漫着,楼阁塌崩声,巨大的火舌,腾跃着,飞闪着,吞噬着。 然后,这一切如幻景般烟灭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的,无穷无尽的,茫茫的。 他痴然皱着眉苦思,那片空白却愈来愈大,终于占据整个心灵,他一丝影子也找不出。 “唉,我呆想些什么呢?还有十二天,他老人家就要来了,这次他一定要告诉我的。” 天色渐渐暗了,他又缓缓地踱回栈房。 夜阑人静的时候,栈房里四周传来阵阵鼾声,陆介安详地躺在床上,忽然,他像一只狸猫一样爬了起来,他斜眼了望窗外的月亮,时间一点也没有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夜到了这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醒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窗门上贴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坐回床上。 月光斜进窗栏,正照在他的床边,他,竟如一个和尚般盘坐入定在床上哩。 东方旭日初升,早起的农夫已成群在田里忙作了。 陆介喝了两碗豆浆,从客栈走到后面的田埂上,他坐在微湿的石头上,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卷来。 凉爽的晨风拂着,陆介翻开书卷,立刻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他从书卷中抽出一张像地图一样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暗中喃喃自语:“沉沙谷,沉沙谷……” 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嘘——我且休息一会儿。” 陆介从树孔中望去,只见那姑娘年约十六七岁,脸颊娇红,模样十分可爱。 那小泵娘忽然又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怎么办呢?” 陆介不禁有些好奇,仔细从侧面看去,只见小泵娘轻轻从背后把辫子拿到手中,忧愁地玩弄着辫子。 那姑娘黛眉微蹙,低声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要是给师哥抓回去……唉,怎么办呢?” 陆介不禁大是惊奇,他悄悄地偷听下去。 那姑娘玩了玩手中的辫子,忧愁地呆望着天,那神情就像求天帮忙的模样,令人见而生怜。 饼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容,她轻声自语道:“对啦,我可以雇一辆车,一面躲在车里,一方面也比跑路要快得多,只要——只要一跑到水口,哼,我就不怕啦。” 霎时之间,她像是一切问题都已解决,欣喜地逼着草中的小虫儿玩。 忽然,她又哎哟叫了一声,陆介偷偷从树孔中望去,只见她花容失色,口呆目瞠,半天才悄声自语:“我——我身上没带钱啊,怎么……怎么办呢?” 陆介瞧她那神情,心中竟然也替她着急起来,他暗中道:“怎么办?怎么办?她没有带钱啊。” 那小泵娘托着香腮,伸出一根纤指支在脸颊上,一副苦思的模样,一只枯黄色的炸猛跳在她的裙带上,她也没有发觉。 “呀,我真笨。”她忽然叫着说:“我雇一辆车,央求那赶车的先上路,到了水口,要大哥付钱不就得啦。” 陆介在树后一听,险些也拍腿大叫道:“我真笨。” “啪”,他手中的书卷跌落地上。 那姑娘“咦”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却不见动静,她也就不再注意。 饼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地盘算道:“那赶车的要是年纪大的,我就叫他‘大叔’,若是年纪轻的,我就称他一声‘大哥’。” 陆介听她说得有趣,不知不觉地,一个温馨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角上。 “喂,赶车的大哥——” 陆介吓了一跳,连忙爬起一看,原来那小泵娘仍在自言自语:“我要赶着上水口去,你的车子能不能载我一程呀?” “他要是说:‘成啊,你出多少价钱?’我就说:‘没关系,多少随便你。’要是他不急着说要钱,我就乐得不提钱的事。” 她认真地温习了一会儿,继续自言自语道:“要是他说:‘你先交钱吧。’我便说:‘嗯,没关系,我到水口再给你。’” 她把前后仔细想了一遍,觉得这番问答编得天衣无缝,于是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 “嗒”一声,衣带上的炸猛跳入草中。 她口带笑容地望了望四周,轻盈地从田埂上往村墟中走去。 陆介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惊觉到自己的书卷掉在地上,上面已沾着好些泥土了。 栈房里,人声嘈杂,装货卸货地忙得不可开交,陆介斜靠在屋角,双手握着一片竹叶,卷成小卷儿放在嘴里一吹,“吱”响了一声,他嫌那卷儿卷得太松,又放在手中使劲搓着。 一个伙计拿着两瓶酒走过,叫道:“陆介,要不要来一杯?” 陆介眼都不抬地摇了摇头。 这回卷得够紧了,他吹了两下,呜呜地有高有低。 “马胖子,马胖子。”门口一个粗嗓门叫着。 那胖子正在忙着指挥伙计运货,叫道:“干什么?谁找我?” 门外那人道:“是我,老王。” 马胖子挤出去问道:“老王找我干什么?咦……” 显然他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是老王的声音:“今天你们这儿有没有车去水口?” 马胖子呵了一声,道:“可是这位姑娘要搭车?” 老王道:“正是,她急着要去水口。” 马胖子道:“这个我可作不了主,货车搭客是他们赶车的老哥的外快,全要看他们肯不肯,喂,姑娘,你请进等一会儿,我去帮你问一声。” 栈房里嘈杂不堪,谁也没有听见马胖子在外面和老王说什么,只有靠在墙角的陆介,他一句一字全听真了。 马胖子和老王挤了进来,后面果然跟着那个小泵娘。 陆介装着不在意地吹着手中的竹叶儿,呜呜地怪响着,一点也不好听。 马胖子向一个小伙计道:“小余,你去把钱普三和赵胜唤来,他们俩人正是要赶车去水口的。他们俩多半在对门酒店里。” 那小泵娘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伙计们忙忙碌碌地出出进进,不禁东张西望,颇觉有趣。 饼了一会儿,那伙计小余跑了回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前面两人陆介认得,正是钱普三和赵胜,后面几人也都是马夫,想来是听那小余一番胡言乱语,跑过来凑热闹的。 马胖子道:“老钱,明天你不是要上水口吗?这位小泵娘想搭乘你的车,你瞧——” 那钱普三摇了摇头道:“胖子,我车上堆得连只苍蝇也挤不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胖子道:“那么,老赵你呢?” 赵胜像是有点醉醺醺地瞟了小泵娘一眼道:“你出多少钱?” 那小泵娘眨了眨大眼睛,像是背书一般他说道:“没关系,多少随便你。” 陆介想起方才在田埂上这小泵娘的自问自答,不觉哑然失笑。 赵胜搔了搔头,小泵娘紧张地望着他,看他会不会说出“先要钱”的话儿,哪知赵胜搔了搔头道:“好吧,明儿清晨,你到这儿找我。” 小泵娘喜孜孜地转声对老王和胖子道:“谢谢您啦。” 她这一转身,赵胜和钱普三齐齐惊叫了一声,霎时脸色大变,赵胜急叫道:“不,不成,咱们不能搭这姑娘……” 说罢转身就走,马胖子叫了两声,两人理也不理。 老王“咦”了一声,回头望了望马胖子,马胖子向随钱、赵二人同来的几人道:“小方你们三人要到下半月才出马,闲着送这小泵娘一趟如何?” 那三人还望了望小泵娘的背,忽然脸色大变,大叫道:“不成,不成。”说罢也是掉头而去。 马胖子吃了一惊,忽然听得“哇”一声,那小泵娘竟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好几个伙计围了上来,一看那小泵娘,齐是脸色大变,马胖子不禁莫名其妙。 那小泵娘坐在地上哭得甚是悲切,马胖子道:“小余,你再去把苏全他们唤来。” 一个伙计上前在马胖子耳边叽叽咕咕一阵,马胖子望了望小泵娘的背,竟然也是脸色大变,急得直搓手。 小泵娘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看,马胖子正在和那带她来的老王低声说话,竟是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不禁又低头哭了起来。 陆介冷眼看着这一切情景,他鼓气把竹叶卷儿吹得拉了一个尖,“刷”地将竹叶卷儿丢在地上,走了过来。 他冷冷瞧了马胖子一眼,回头对小泵娘道:“喂,姑娘,我送你去水口。” 那小泵娘喜悦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道:“你?……你送我去?”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窗外的风吹着他的一双衣袖,缕缕飘摇着。 背后马胖子叫道:“陆介,不成!” 陆介回首道:“为什么?” 马胖子道:“大后天你要赶车回清坊。” 陆介道:“大后天还有三天时间,我赶得回。” 马胖子又道:“不成……” 陆介抬起双眼,盯住马胖子,马胖子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儒然道:“你自己瞧……”说着指那小泵娘的背。 陆介一看,只见那小泵娘的背上衣衫绣着一朵梅花,他心知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是只冷冷回头道:“有什么不对?” 马胖子变色道:“陆介你不知道……‘神拳金刚’……” “嗨哟”,工人扛重物的吼声压住了马胖子的声音。 陆介掀眉冷笑了一下,转身道:“小泵娘,我送你去水口。” 说罢转身就走,小泵娘叫道:“明天清晨吗?” 陆介停来,简单地道:“现在。” “嗨哟”,“嗨”……苦力的吼声。 陆介坐在车上,小泵娘坐在车厢里,两匹骏马轻嘶着。 马胖子拉着赵胜和钱普三从对面酒肆中跑出来,他身上的肥肉随着奔跑的脚步一起一伏。 “喂,陆介,等一下。” 陆介缓缓转过头,赵胜和钱普三已带着一身酒气而至。 赵股道:“陆介,这祸可闯不得啊!” 陆介歪着嘴应了一声。 钱普三大声道:“陆介,何必惹这种事?” 陆介早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是他就是不肯出口相问,索性装着完全知道的样子,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赵胜和钱普三相对愕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噼啪”,陆介的鞭子抖在空中,马匹轻嘶一声,车轮开始转动。 众人惊呼中,“噼啪”又是一声传来。 赵胜呆呆望着,钱普三往地上吐了一把口水,道:“陆介这小子我早就知道非吃大亏不可,哼,这回……” 空中只剩下一卷黄尘。 不出半个时辰,一匹快马冲进了村墟,一直冲到“福禄栈房”门口,马上之人才猛一抖疆,那马端的神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么快的冲势就定了下来。 马上一个英挺的少年,熊腰虎臂,他抖着马鞭,大喝道:“兀,那栈房里的汉子都给我滚出来。” 钱普三和马胖子对望一眼,脸色齐变,钱普三道:“坏事了……神拳金刚……” 马上少年又喝道:“干吗,不出来吗?” 马胖子连忙出去,道:“大爷有何吩咐?” 马上少年道:“听说方才一位身穿梅花的姑娘在你们这儿雇车是不是?” 马胖子啼儒道:“是……是……” 那少年喝道:“雇着车没有?” 马胖子不敢隐瞒道:“有……有个新手……不知大爷的……” 少年道:“我问你雇着没有?” 马胖子吃了一惊道:“雇着了。” 少年大怒,“刷”地一鞭抽在马胖子头上,大喝道:“该死,混账!往哪里去了?” 马胖子抱着头,向前面指着,嚅嚅道:“那边……那边……” 马上少年一夹马,扬鞭如飞而去。 马蹄得得得,陆介把缰绳交在左手上,右手在车旁拿出一顶风帽,斜斜戴在头上。 她一直没作声,他也一直没讲话,只心中盘算着:“神拳金刚?神拳金刚是什么人?他和这姑娘有什么关连?” “这小泵娘一个人在江湖上跑,也不知是什么路数?” 马车在土路上奔着,颠簸着。 忽然,他的耳朵里发现了一阵马蹄声,虽然那还远得很,但至他已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喂,姑娘!” 车内没有回音。 他回头轻轻掀开门幕又叫了声:“喂,姑娘。” 那小泵娘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惊了一跳道:“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道:“可是有人要追赶你?” 小泵娘瞪着眼点了点头。 陆介哦了一声道:“那就是了。” 他回身勒了勒缰,顿时马奔得更快了。 两匹马都是上选之驹,这时放开蹄来,只觉路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去,然而马车上,陆介的脸色却愈来愈凝重了,他的听觉告诉他,后面的马愈来愈近了。 “哼,这厮的马好快。” 前面路转出,出现分岔两道,陆介知道左面的是通水口,右面的却是经过一个荒岗直达临汾。 陆介冷静地盘算着:“虽说这姑娘是要到水口去,但是这路上一路平坦,无处躲藏,只怕不到一半路程就会被后面的赶上,倒不如……” 想到这里,猛可回身道:“姑娘,后面追的已近,若是直奔水口,非让人家追上不可,咱们先往临汾方面跑去再说——” 这时马车已奔到分岔路上,陆介猛然一抖经绳,马匹一声长鸣,带着庞大的车辆一个急转弯,走上右面道路。 陆介偏着头倾听了一会儿,后面的马蹄声又近了一些,他忽然有点烦躁地猛抖一鞭,发出轻脆的一响。 他想是实在拗不住了,终于回头道:“姑娘,你可知道神拳金刚是什么人?” 他心中暗暗解释:“我可不是怕他才问的。” 车中传出温柔的声音:“他——是我师哥。” 陆介愕了一愕,手中的绳缰不觉松了一些,马行也缓了下来。 “嗒嗒嗒”,背后的蹄声终于清晰了,这回连车上的小泵娘也听真了,她恐煌地从车厢中往后望去,却也看不见什么。 陆介忽然镇定起来,他沉声道:“姑娘,抓紧座椅,咱们要加速了。” “噼啪”,“噼啪”,皮鞭科在空中,马儿展开全速奔驰,陆介弓着腰,全神贯注着,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衣襟吹向后方,在空中猎猎作响。 那个小泵娘坐在车中,紧抓住椅靠,她感到十分紧张,但是那紧张中却夹着一丝说不出的兴奋,这使得她的心不住地跳着。 “他,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帮我?”她开始想到这奇怪的马夫。 “他不怕吗?他并不是不知道神拳金刚呀!他方才还问我的。” 她拂了拂鬓边的散发,肯定地,结论地暗道:“不过,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悄悄掀开一角幕帘,偷偷注意这奇怪的马夫—— 只见雄伟的背躯挡住她的视线,褛褴的衣角飘动着,却增加了几分粗犷之美。她斜着头,从侧面望去,歪斜的风帽下,瘦削的脸庞构成动人的线条。 她头一次发现这赶车的竟是如此秀俊,她的心扉中忽然生了无限的好感。 “他也会武艺吗?不然怎么他不怕?” “不会的,一个赶车的怎可能会武艺。” 陡然,她听到更清晰的蹄声传自车后,她往后一望,顿时大叫起来:“喂,赶车的大哥,是我师哥……神拳金刚……” 陆介听她喊得惶恐,不自觉地单眉一场,暗中冷笑道:“神拳金刚是什么东西?”不过他可没出声,只用力抖出一鞭。 忽然,他回头道:“你会不会骑马?” 小泵娘答道:“会。” 陆介沉吟了一会儿道:“你坐到前面来。”说着自己往右移了移,让出座位。 那姑娘依言上前,和陆介并肩坐在车前轼木上。 陆介道:“咱们的马虽不差,可是拖着车就跑不快,所以——你先骑到马上去。” 那姑娘应了一声,轻轻一跃,身形就跨在马背上,大风把她的秀发吹得在空中飘扬,那姿态真美极了。 陆介怔了一怔,暗道:“这姑娘既是那什么神拳金刚的师妹,自然是会武功的啦。” 他猛然一抖马缰,一来把马上的辕木放开,一手扯着皮带,大喝一声,那皮带“啪”地被扯断,他身形却如一只大雁飞上另一匹马的马背! 小泵娘见他一跃而至,大喜叫道:“大……大哥,好本事。” 陆介猛然觉得一股甜香直往鼻孔里钻,心中一阵子迷糊。 那车虽然月兑离马匹,但是速度不减,仍然紧跟在马后面疾滚,但是车滚愈来愈慢,马行愈来逾速,霎时就远落背后。 两匹马月兑离拖车,果然轻松得多,那小泵娘回头看了看,叫道:“师哥已赶近了……” 陆介不答,抖手两鞭抽在两匹马臀上,两匹马长嘶一声,拼命前奔。 呼的一声,转过一个小弯,前面一座小山兀立,陆介叫道:“往山上跑。” 两人纵马上山,那山虽是不高,形势却甚险绝,陆介从小径中一拉马,猛然跳上一块大岩,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块虎形巨石巍然当头斜出,正罩在底下惟一的山径之上,不禁心中一动。 转身道:“姑娘,你先行一步,我马上就来。” 小泵娘怔了一怔,但仍是依言纵马前行。 正行间,忽然耳边一声巨响,她吃了一惊,回首一看,只见方才所经处烟尘弥漫,她拉马跳上一块高石,俯望之下,不由大大惊奇,方才所经狭径,这时竟然被一块巨石封死。 正奇怪间,耳后蹄声响处,陆介悄然而来。 她惊喜地问道:“是你弄的吗?” 陆介不答,挥鞭道:“我们快到那边林子里去。” 两人藏妥身形不多时,但闻马嘶之声,敢情是神拳金刚被巨石阻住,但是不一会儿,只见一条人影腾跃而起,跃上巨石。 原来神拳金刚会马施展轻功而上,他站在巨石上四周望了望,大声喝道:“那赶车的汉子听着,再不滚出来,可莫怪小爷子手辣心黑。” 这神拳金刚年纪虽轻,内功却似极为高强,他的声音凝聚不散地直送出去,近处树木被震得簌簌而动。 然而四周却是毫无动静。 他再次大喝道:“师妹,出来!” 藏身林中的陆介忽觉身边的姑娘全身震了一下,他转首一看,只见她脸色苍白,似乎极是害怕。 那神拳金刚见无人理睬,一跃而下,往右边搜了过去。 “喂!你究竟会不会武艺?” 她忽然带着迷惑的低声问。 陆介也不知听真没有,茫然摇了摇头。 他心中口心相商地想着:“他老人家一再说不许我显露,我隐藏了两年零三百五十三天,没有一个人发觉,难道还有十二天就忍不住吗? “可是——他老人家也曾一再他说,扶弱抑强,应该当仁不让于师,那么这两者冲突的时候我该选择那一样呢? “我若贸然出手,要是给他老人家惹来麻烦,那……真是不堪设想。 “不过,我看着这小泵娘让那厮捉去吗?” 他皱着眉,心中虽下决定,忽然他自私地想道:“对了,这可是人家派门中的私事,我若硬插一手,倒是犯了武林大忌,嘿,我何不……” 这时,忽然那两匹马高声长嘶,在右面搜索的神拳金刚立刻扑了过来。 他的手心淌着冷汗,不过他知道,这不是因害怕出的汗,而是为他方才那一番思想而大感尴尬。 忽然,身边的小泵娘凑近来悄声道:“你,你快走,我出去。” 陆介只觉秀发拂面,如身置兰芷之中,他凛然而惊,暗忖道:“陆介啊,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哩,虽说你是怕替师父惹上麻烦,可是……你若是真有此意的话,师父要你这种徒弟干吗。” 神拳金刚愈来愈近了。 忽然,一条人影如鬼魅一般跃上岩石,正在搜索的神拳金刚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叉腰站在石上,一块破巾蒙着脸,身上衣衫也褴褛得很,但是,却令人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 神拳金刚正思索此人是谁,忽然心念一动,大声喝叫道:“你是那赶车的小子吗?” 蒙面人不答,吸了一口气大声道:“神拳金刚报上名儿来。” 他声音隔着布传来,辨不出他真实的口声。 神拳金刚哈哈大笑,似乎无限诧异地道:“你不知我名吗?” 蒙面人双目一翻,宛如未闻,大声道:“神拳金刚报上名来!” 神拳金刚仰天狂笑,忽地面色一沉,厉声道:“黄方伦,听过吗?” 蒙面人用力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他心中暗暗得意:“看看是你狂还是我狂。” 神拳金刚四处望了一眼,道:“你是有意架梁的了?” 蒙面人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呔,不知死活的小子!” 神拳金刚黄方伦怒骂着,身形已如一阵旋风般扑了过来,他左手如戟,右手如扇,由外向内一齐攻到。 蒙面人正在故作狂态逗怒神拳金刚,这时,见他来得异常惊人,心中竟是一慌:“我该用那一招呢?躲闪还是还攻?……‘凌霄于云’?‘横飞渡江’?还是‘白挂袋’?……对,‘三分拂扬’!” 只见他双足针立地面,上身前后一晃,猛然往左一折,神拳金刚左手的二指,右手的一掌全都落了空,呼一声,也落在岩石上。 黄方伦惊诧地盯着他面上的蒙巾,心中暗忖:“这厮是谁,我先还怀疑他是赶车的小子呢。” 蒙面客一闪而卸敌势,双目射出异样的光辉,他仰首,暗暗盘算:“然后,我该用那一招呢,师父说不知敌人底细时,要先逼出他是哪一派的,再想法致胜,我且试他一招。” 只见他左手一拳挥出,身形滴溜溜一转,右掌横抹过去,姿势怪异已极,神拳金刚陡然一惊,一招“荷蒲飞驾”斜退半步。 蒙面人并不追击,却垂下双手暗中思索:“这厮既用‘荷蒲飞驾’避我这式,大概不出华山、嵩莱、元江三派的了,我再试一招。” 只见他身子猛然前跌,十指如爪抓向敌人,却是最普通的“大鹏展翅”之式,神拳金刚何等老练,大喝一声,一连三拳掏出,蒙面怪客连退三步,才勉强躲过,但是,他心中暗喜道:“他既用‘云龙三现’来破我这招,必是华山派或嵩莱派的了,我再试一招。” 他手臂不动,猛然跨出两步,左脚飞起直踢对方“公孙”穴,右掌忽然一翻按下,势若闪电。 神拳金刚左掌一撩,欺身而进,蒙面人退了两步大声叫道:“你是华山派的!” 神拳金刚既占先着,岂容罢手,厉声道:“是便怎样?” 手中连施杀着,他内功果真不弱,掌活之间虎虎风生,蒙面人却连施怪招,极其美妙地一一闪过,但是显而易见地,蒙面人身法窒滞,并不十分流利连贯。 十招一过,蒙面人却是愈来愈顺手,举手投足莫不妙绝,神拳金刚暗道:“这厮是什么人?瞧他身法分明是个雏儿,可是招式恁的了得,我黄方伦威名满江湖,难道连个雏儿也收拾不了?”他急怒之下,掌上愈来愈重,风啸之声也愈来愈紧,哪知蒙面人的掌力也愈来愈强,招式也愈来愈快,神拳金刚大喝一声,十成功力施出! 蒙面人虽觉对方掌力陡然大增,但他身手之间仍如毫无影响一般,愈来愈是顺手,但是他心中却是愈来愈不想打下去,他暗急道:“再打下去收不了手怎么办?难道我第一次与人动手就要闹出人命?” 只见他招式愈出愈快,掌力却越收越弱,蓦然大声道:“喂,停手,咱们不要打了。” 黄方伦恼怒头上,哪肯放手,一连三拳猛攻而至,蒙面人退了三步,退到岩石的边缘。 他忽然带着央求的声音道:“神拳金刚,你走吧,咱们不打啦!” 黄方伦怒哼了一声,鼓足十成功力一推而至。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忽然闭上双眼,也是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夹着女人的惊呼声,黄方伦惨叫一声,整个身躯被打出丈余,死在地上。 陆介坐在酒肆中,他一口气喝了五杯烈酒,他的心现在还不住地跳着,他双眼注视着桌上的叉烧肉,红红的,有些像血的颜色,他猛地感到一阵恶心。 他茫然伸出双手,粗厚的皮肤,宽大的掌心,他下意识地凑近鼻尖上闻闻它有没有血腥味! “唉……”他心里面在长叹:“他太脓包了,我没想到……” 棒座上两个镖师样的粗汉,谈论之声愈来愈高,打断了陆介的思想。 “……嘿,‘武林三英’的小么给人宰了……” “老郝,你瞧是谁有这大能耐?” 陆介心中一震,他虽不知“武林三英”是那三个人,但是这“武林三英”的名头他可是常常听人谈起,据说这三人乃是武林公认的年轻高手。 他忍不住上前,问道:“敢问老兄武林三英是什么人?” 那镖师以为他是乡巴佬好奇,就笑道:“那是三个本领极大的人,老大叫做‘铁笔秀士’程绰,老二‘追云狒’罗迪宇,小么是——” 他喝了一口酒续道:“神拳金刚黄方伦!” 陆介几乎惊叫出声,他双目中射出奇异的光彩。 第二章 风云伏波堡 陆介万万没有料到“黄方伦”竟是武林三英中的人物,他心中感到一阵迷糊,真分不出是喜悦还是害怕。 “是他?……竟是他?……” 他喃喃自语,竟忘了身在酒肆,那镖师惊问道:“怎么?老弟你识得黄方伦?” 陆介陡然一震,支吾道:“没有,没有,我……觉得这……名字好熟。” 那镖师奇异地望了伙伴一眼,陆介已带着醉意跄踉付账,走出了酒肆。 天色渐渐暗了,荒野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陆介扯开襟幅,任凉风拂着他火热的胸膛,白天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情景又印入眼帘。 山风吹着,他站在石岩上,呆望着丈外地上的尸身,霎时之间,他的血液像是冻结了,胸口中像是塞着一块大石头,逼得他透不过气来,过了半晌,他突然意识到:“呀!我杀了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幽香冲进他的鼻子,一只温暖的手轻轻从后面替他除去了脸上的蒙巾,他一回头,正碰上那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那真是值得记忆的一刹那,那个女孩子瞪着眼睛,稚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严肃,似惊似怨地看着他,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费力地道:“我——我不该,杀了他。” 于是他偷偷看她的脸色,她凝视着地上的尸身,小嘴露出一个动人心扉的笑容,然而,霎时之间,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那苹果般的小脸颊落了下来,一滴落在石地上,另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感到一阵激动,紧捏着她的手,反复他说道:“我不该杀死他,我不该杀死他……” 她大声叫道:“不——不!” 他看了看她的脸孔,用力摇着头:“我不知道……” 突然她倒在他的怀中大哭起来,他不知所措地,让开也不是,闪躲也不是,一阵慌乱的结果,反而紧紧地抱住她。 他诧异地想着:“她不是说被这师兄逼得走头无路吗?怎么又哭得这么伤心?” 微风吹起她的秀发,轻轻地拂他的下颚,一种非兰非麝的清香散发在空中气中。 怀中的女孩子稚气地把眼泪揩在他的肩膊上,悄悄地抬起头来,蓦然之间,那双红红的大眼睛下绽开一个娇丽的笑靥。 他有些迷糊,于是也跟着一笑,怀中的姑娘却悄声道:“咱们快走吧。”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身,轻叹一声,抱着小泵娘,牵着那两匹马,心不在焉地走下山坡…… 他心中一直想不通的是:“干么她又哭又笑?……她笑起来,那模样真好看。” “我真不明白,我杀她的师哥,她究竟是喜欢还是气愤……” 然后他自作聪明地判断忖道:“也许都有一点儿。” 直到走下了山坡,他才想到大白天抱着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实在不妥,低头一看,这女孩子竟蜷伏着睡着了,小嘴角上挂着安慰的微笑,睫毛上还留着泪珠哩! 陆介沉醉在这些思维中,马蹄有规律地敲在地面上,他不时下意识地抖出一鞭,“噼啪”之声在恬静的夜中清越地送出去。 于是他接着想下去…… 他抱着怀中的小女孩,牵着两匹马,一直走回到路上斜停着的车厢,幸好这一路荒凉,并没有碰到行人。 等到他把马车修好,开始扬鞭发动的时候,车中的小泵娘才算醒来,她有些惊慌地自言自语:“咦,这是什么地方?” 立刻,她发现这是在那辆马车中,于是她掀开门帘,悄声道:“喂,大……大哥,咱们这到哪儿去啊?” 陆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回答道:“当然是到水口去啊。” 那小泵娘想了想,喜孜孜地道:“你这人真会装,那么好的武功却假装赶车的,我瞧你必是高人弟子……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陆介道:“我叫陆介。姑娘你呢?” “我叫姚畹。你还没说你是什么名门弟子呢?” 陆介听她喜意盈然,似乎对师哥之死早已忘怀,心中不禁有些轻松的感觉,笑道:“不瞒姚姑娘说,我连师父姓什么都不知道呢。” 姚畹轻摇着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别骗我。” 陆介道:“真的我不知道师父的来历,你到了水口之后,就……” 姚畹抢着道:“我哥哥就在水口,只要我到了哥哥家里,哼,师父追来我也不怕。” 陆介道:“你哥哥是谁?” 姚畹像是十分骄傲地瞪眼道:“你不知道‘伏波堡’主姚百森?” 他没有说什么,只用力抖出一鞭。 车到水口,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伏波堡。” 伏波堡依山而建,墙高三丈,气势极是雄伟,陆介看着姚畹下了车,快活地跑上前去敲门。看门老头一开大门,喜叫道:“呀,小姐你回采啦!” 姚畹回过身来,同陆介招手;但是她发现陆介正凝视着天空,脸色有如罩了一层寒霜。 姚畹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叫道:“喂,陆介。” 陆介的目光从“伏波堡”屋顶角上一支小旗上缓缓地收回,姚畹原想说什么的,见了他那模样,不禁止住了。 陆介一瞬不眨地望着她,使她感到一阵心慌,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她轻轻退了两步,张口说了声:“谢谢你,再见……”说完立刻退缩到门里面,看门老头惊异地望了望衣着楼褴的陆介,“碰”一声,关上了门。 姚畹不解而略带害怕地从门缝中瞧去,只见陆介抖着马鞭滚滚地去了。 “得得”“得得”…… 马蹄响着,车轮毅毅作声。 陆介的思维回到现实,他茫然望着黑压压的地平线,轻声自语:“那旗儿,那旗儿,一点也不错……难道‘伏波堡’竟是毁我家园的点儿?那么——” 他眼前浮起那娇丽而带稚气的面孔,乌黑的大眼睛中闪动着荡人心魄的光彩。 “唉……”他烦恼地轻叹一声,敲了敲脑袋,自忖道:“还有十一天,等师父回来,就一切都能知道了。” 陆介的车子一回到“福禄客栈”,立刻被人围拢住了,那些人虽然一窝蜂般涌了出来,但是可怪的是并不喧嚷,带着奇异的脸色,齐齐望着陆介。 陆介冷冷地环视了一眼,静待他们开口。 那马胖子挤鼻弄脸地搞了好半天才算开口道:“陆小扮一路没——没事?” 陆介木然摇了摇头,霎时周围群众嘈杂声起,议论纷纷,陆介仍然耐性地缄默着。 “你可知道神拳金刚昨天吩咐下来,一个背上绣着梅花的姑娘乃是他师门逃犯,要俺们发现了立刻通报,你却专送她逃走,岂不……” 陆介用力点点头,表示早就知道了。 马胖子道:“你路上可碰上那神拳金刚?” 陆介摇头道:“没有!” 胖子大声道:“告你一事,那神拳金刚得知你驾车送那姑娘之后,急急忙忙赶将下去,哪知,嘿,在路上竟让人给宰啦!否则——你这场祸事可大了。” 陆介仍是点了点头,马胖子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干咳了两声,走回栈房,众人也七嘴八舌地散了。 陆介把车停放在街角上,也走进了栈房。 十天的日子,一晃就过了。 夜里,陆介躺在床上,但是满耳是窃窃私语,而且谈的仍是他,有的人说他透着古怪,有人说他鸿运齐天,也有的说他不识好歹,还有几个不干不净他说他是为了看人家姑娘生得漂亮才舍命相送…… 他气闷地起床,悄悄走出栈房,天上明星荧荧,街上一片寂静。 他拖着自己瘦长的影子,从街心踱到街角,他想:“陆介,你真是一个冷血石心的人吗?你的赤子之心随着那一把火烧去你的家园,你的一切随大火而去了吗?” 他茫然爬上自己的车厢,懒散地靠在坐椅上,缓缓闭上了眼。 蓦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却停在他的车旁,他凭听觉估计,至少有四五人。 他隔着门幕,听得一人道:“方兄,那华山的黄方伦死得着实古怪。” 另一人道:“黄方伦出道较早,江湖上万儿虽大,却未见得尽得华山凌霜姥姥的真传,小弟前年碰过他一次。” 只听又一人道:“听说黄方伦死状似为最上乘的先天气功所伤,据小弟所知,自昔年塞北一役,武林各派精华无一生还之后,似乎再无人能有这等气功。” 原先说话的人道:“以小弟愚见,杀黄方伦者,不是少林传人就是全真弟子,昔日天下擅此绝顶气功者仅少林天一大师及全真青木道长二人而已。” 车厢中的陆介陡然吃了一惊,暗忖道:“师父他老人家正是道家全真,难道就是——” 陆介连忙专心听下去,只听一人道:“你们猜猜看,崆峒派会派哪个弟子前来?” 一人答道:“我猜必是‘神龙剑客’何摩。” 另几人也附和道:“何摩下山出道不到三个月,却连败陇南‘天全教’四大堂主,只怕要算崆峒近十年来第一高弟子。” 先前答话的道:“据何摩力挫‘天全教’白虎堂主的情形看来,何某的剑术分明已达剑气吞吐自如的地步,这个连小弟亦觉不如。” 另几人笑道:“方兄何必过谦,九华派‘火文剑’方平的万儿天下谁人不知?” 那人却道:“不是咱们夸口,就凭咱们四人再加上崆峒何摩,那‘伏波堡’就算是龙潭虎穴,好歹也叫它冰消瓦解。” 陆介听得“伏波堡”三字,心中一震,身子一个不留神,发出“吱”的一声。 “谁?谁躲在里面?” 陆介心一横,索性扯开门幕走了出来,只见车旁共是四个汉子,那四人盯着他,怔了一怔,忽然齐声恍然笑道:“阁下想必是‘神龙剑客’何兄了,哈,何兄端的称得上神龙不见首尾,原来早就在车中等俺们了,俺们还在等何兄哩。” 陆介不由大吃一惊,作声不得,那四人中一个高个子已开口道:“在下点苍吴飞,这位是九华方平。” 陆介瞧那方平年约二十上下,剑眉虎目,极是雄壮,方平向他一揖,他一时不知怎么是好,只好也回了一辑。 那点苍吴飞续指着左边一个白衫少年道:“这位是吕梁派‘散手书生’龚百安。” 那龚百安儒衫青巾,长得俊美潇洒,对陆介一揖道:“何兄英名久仰。” 陆介只得又还了一揖,吕梁又指着右边一个粗豪汉子道:“这位是雁荡的‘铁蛟龙’温嘉,前天在皖南大演身手,空手败了江南绿林总舵手,你们多亲近。” 那温嘉大笑道:“吴兄莫要往我脸上贴金,哈哈——” 陆介见这四人个个年纪轻轻,却是个个太阳穴隆起,神光逼人,心想:“这几个全是名门高弟,看来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不知……” 蓦然“伏波堡”三字飘上他的脑海,他忖道:“他们既把我认成什么何摩,我就索性冒充一下,瞧他们去‘伏波堡’干什么?” 一念及此,他插口道:“小弟路上来也听到有人谈起‘神拳金刚’被人击毙的事,这一下子,武林三英的其他两个怕不肯甘休。” “铁蛟龙”温嘉道:“黄方伦我会过,这人仗着他师门威名,挤身武林三英之列,其实真功夫比三英中老大老二要差多了,这一下,只怕老大和老二说不得要设法查凶报仇的了。” 陆介像是有那么回事地点了点头,道:“伏波堡的姚百森堡主这人似乎有点……”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等人家接下去说,因为他只从姚畹的口中得知姚百森的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丙然那九华“火文剑”万平接口道:“这厮的确有点深藏不露,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功夫。” 吴飞点头道:“有的人说他功力卓绝,脾气怪僻,也有人说他极是仗义疏财,暗中救助朋友,不过这人委实透着古怪。” 陆介一面装着点头点脑,一面用心聆听他们的每一句话,因为他要扮演那何摩,就得先模清这些人的关系和企图。 “散手书生”龚百安道:“要不是为了那……有关咱们五派师门大事,咱们和姓姚的素不相识,也不去架这梁子了。” 陆介抢着应了一声:“是呀!” 心中却是猛然一震,龚百安说的“那……”却没有说清楚“那什么”,心忖道:“大约这龚百安所含糊的那什么就是这其中的关键了。” 那点苍派的吴飞道:“咱们既是到齐,这就开始行动如何?” 散手书生道:“如此最好。” 雁荡派的“铁蛟龙”温嘉道:“咱们请何兄发号施令。” 吴飞拍手道:“在下也是这个意思。” 陆介一听大急,心想自己若要主持此事,只怕立刻就得露出马脚,连忙道:“小弟何德何能,岂敢有僧。” 九华派“火文剑”方平道:“何兄剑挑‘天全教’四大堂主,这分武功豪气,俺们佩服得很。” 陆介大声道:“不成,不成,我看还是请方兄主持来得恰当。” 方平正要推让,陆介忙抢着道:“方兄不可推辞,瞧天都快亮了。” 方平瞧出破绽,一急之下施出全力,呼呼两声,已从温嘉身旁超过。 温嘉吃了一惊,暗道:“这何摩好俊的轻功。” 当下无形之中,脚程逐渐加快,赶了几丈,抬目前看,只见“何摩”已和吴飞奔得首尾相接。 陆介猛然想起不宜过分显露,连忙放慢了一些,和龚百安并肩而奔。 陆介心中暗忖:“这几人端的个个身怀绝学,全是名门高手,倒不知夜探伏波堡究是何为?瞧他们倒像是早就约好了哩。还有那真正的何摩要是待会儿来了的话,只怕要不知所云。” 这几人轻功展将开来,在短时程内瑞的疾逾奔马,足足奔了大半个时辰,地势陡高,伏波堡已隐约在望。 陆介见几个人轻功虽佳,但这一程急奔,脚程已渐渐缓了一些,而陆介如均匀地呼吸着,不即不离地跑在吴飞的后面,他暗暗忖道:“师父他老人家的这手‘御风换气’端的神妙,我若这样跑下去,就算再跑上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五条人影飞也似地腾跃在山石上,借着巨岩的掩蔽,一会儿就到了堡前。 黑夜中,伏波堡雄伟的建筑物便更显得庞然可怕,众人不约而同地突然止步。 方平轻声道:“这正是前门,何兄就从此入,咱们分散。” 说着从怀中掏出五个烟火筒,交给大家道:“不管发现珍藏室没有,一律到前庭会合,遭强敌遇险则放烟火,咱们走!” 陆介望着他们四人如四缕轻烟一般滚向左右而去,一时仰望着蔚然的围墙,不禁呆了一会儿。 蓦然,一股风声从后面直袭过来,陆介虽然只与人交过一次手,但是,十年来朝夕不断的苦练,使他具有异常的敏捷反应,他身形向左一转,看也不看地反手抓出。隐约中看见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人一翻腕,续击下来,劲风之强,如刀如剪,他轻嘿一声,掌中吐劲,“啪”的一声,他身形微晃。 那人却是借势一个跟斗倒翻而出,霎时没入黑暗之中。 陆介一怔,发觉手中多了一个圈纸卷儿。 他不解地摊开纸团儿,藉着星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歪斜的字:“切记!”下面写着: “甲、双手合拢。 乙、拇指一外一内。 丙、相互旋转,双掌互击。 丁、回答:“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内一条心,占龙。” 陆介不禁看得莫名其妙,心想:“这是什么啊?难道那蒙面人把这给我,要我‘切记’?” 他反复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解,抬头一看,时辰不早,他把纸团朝怀中一塞,蛇行鹤步地潜到伏波堡围墙边,他长吸一口真气,身形不徐不疾地缓缓升了起来,刚刚达到墙顶的高度,他身形忽地一斜,贴着墙上的阻障物翻入了内院。 陆介这手轻功说不上快,但是妙就妙在“不快”两字,天下轻功莫不是讲究轻灵快捷,但像这种轻功却能一丝衣袂之声都不发出,使人绝难发现,陆介此时功力虽仍未臻炉火纯青,但凭这手身法已足以睥睨武林了。只是他自仍不清楚,因为他到现在连师尊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自己更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了。 陆介像失去重量一般飘落伏波堡内,他四周看了看,果如那方平的师父“蓝石翁”所料,四面的布置和地图上画的差不多,陆介一面感佩,一面悄悄绕过一丛花圃。 前面黑暗得很,陆介不禁有一些紧张,他换了一口气,像一片枯叶般轻轻跨出一步,蓦然—— 黑暗中人影一晃,一条黑影如鬼魁一般闪身而出,陆介心中一震,闪电般把跨出的腿收了回来。 那人手臂一动,一道光华盘绕一匝,敢情那人是抱刀而立。 黑暗中,那雄壮的大汉抱刀而立,刀光森森然,月光映在其上,放出一闪一烁的白光。 陆介收回跨出的右足,猛然那大汉刀子一振,沉声喝道:“这位大哥……” 陆介猛可一抬眼,瞥见那大汉满面紧张之色。 耳畔却听到那大汉低沉的声音接着道:“敢问老大是上什么路的?向外向内,有点无占?” 陆介一怔,心中暗道:“这儿规律真多,嘿,瞧这厮模佯分明是盘我的切口了,这倒如何是好……” 猛然一个念头一闪,陆介暗忖道:“原来如此——”当下双手一合,拇指一外一内,相互一个旋转,“啪”地轻脆互击一掌。 那大汉大刀一扬,陆介沉声道:“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内一条心!占龙!” 那大汉霍地收下大刀,恭声接口道:“占虎!” 陆介微微一笑,心中暗忖道:“嘿,这叫做千载难逢,这样子混进去再好也没有!” 思索一定,挥了挥手,大踏步走去。 那大汉见对方切口答得不错,不再有疑心,反手收刀,又闪在那大树后。 陆介顺着路途走下去,前面黑幽幽一片,徒然“嗤”的一声微响,陆介内力深厚,入耳辨得那是夜行人衣袂破凤之声。 心中一动,不再迟疑,闪身隐在一株大树下。 丙然不出所料,“呼”一声,一条人影从左侧窜了出来,左右一阵子张望,略一停步,又如飞而去。 陆介等地去了约模五丈开外,一长身形,跟随而去。 前头那人轻身功夫相当高明,陆介几次几乎被他抛开,连忙吸足真气,稳稳吊住梢子。 一面奔跑,一面心中忖道:“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分明是要和伏波堡作对,但伏波堡这等森严的戒备,不知切口怎能入内?” 这一点陆介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间,那人身形陡然一顿,闪身闯向左方! 陆介小心翼翼,赶忙跟着停来,潜行在一堆青草之后,藏好身形,拔开一线,向外窥探。 却见有四个汉子坐在不远前一株大树下。 陆介此时内力造诣已然相当深厚,黑沉之中,仍然能够清楚看清这厢的情形:只见方才那个在前奔跑的人一步跨到另三人前,盘膝而坐,对左侧一个背面对着自己的人摆了摆手,黑暗中,陆介辨得分明,那背对着自己的汉子缓缓开口道:“喂,老三,有什么收获?” 那方才奔来的大汉恭恭敬敬的点点首,答道:“大哥,这倒是奇了。” 那老大似是生性很急,抢口问道:“什么,什么奇事?” 那老三吸一口气,低沉沉地道:“大哥,南方的罗立三罗老大你认识吧?” 突然坐在右首一个年约四旬上下的中年文土打扮的插口说道:“老三,你说是罗立三?” 那老三颔首道:“可不正是他,二哥,你知道?” 蓦然,那四人中一直尚未开口的一个中年剑士模样的人猛可轻吼一声,身形原式不动,竟自飘起五尺,一掠之下,口中轻声疾道:“什么人?” 暗伏着的陆介吃了一惊,他满心以为这家伙已发现了自己的行迹,一惊之下,便想后退。 蓦然,那剑士双掌一分,一撤之下,四周树叶一阵子翻飞,但敢情这家伙用的是柔劲,并没有发出声音。 劲风激荡处,黑暗中沉沉无声。 那刻士身形一掠,始终仍是盘坐之式,在空中滴溜溜打个弧形,又自落回原处。 黑暗中陆介暗暗吃了一惊,忖道:“这个中年文士功夫竟是如此高深!嘿,单瞧他这一手‘八步赶蝉’,竟是锻炼至可以在空中打圈的地步,乃可断知必悉昆仑高手。” 耳旁只听那四人道:“老四,怎么啦?” 那老四摇摇首问道:“三哥,你方才来时,有没有让人家吊上?” 那老三哼了一声道:“什么?吊梢子?哼,这倒没有!” 陆介心中暗暗一笑,心中奇道:“方才我也分明听得右方‘吱’了一声,那老四好俊的身法,差点吓我一跳,但仍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有这等身法?” 他猜得不错,森森树荫中,不只陆介一人隐伏着,在树梢上也有一人,小心翼翼地窃听着。 那老三想了想又道:“二哥,那罗立三罗老大,哼哼,他不够朋友,昨夜孤身双剑入堡,结果——” 老大性子甚是急躁,急口道:“怎么?” 老三声音一沉,冷冷道:“直着进来,跛着出去啦!” “啊!”是那老二惊呼的声音。 老三咳一声又道:“不过这家伙,总算他有种,临行前尚独剑连挑伏波堡三道关卡,连那什么金梭辛云辛总管也给他毁啦!” 老大沉声“嗤”了一声说道:“什么话?姓罗的自今保管不会再在江湖上闯了!” 蓦然,那刻士打扮的老四开口道:“三哥,真有你的,伏波堡这等戒备,你仍能进出自如?” 那老三干笑一声道:“说来惭愧,我今日倒是捡了一桩便宜哩!” 老大奇道:“什么?” “左堡三道卡子个个给人吹了灯!” 老三阴阴他说道! 黑暗中,陆介不由打了一个寒噗,他一年来混迹车马之间,江湖隐语尚知一二,他知道所谓“吹灯”便是挖眼珠的意思。瞧那老三说三道卡子全被吹了灯,嘿,那起码也有十个人遭罹惨祸,那是谁下这等毒手? “嘿!”老三干笑一声,接口又道:“是以我捡了便宜啦!” 黑暗中,沉默了一阵子,猛可是那老二的声音道:“老三,罗立三是毁在什么人手上?” 那老三冷哼道:“我是今早遇上罗老大,他吞吞吐吐不说,后来问急了,才知道,伤他的乃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老二忍不住,疾声道:“谁?” 老三倒吸口气,闷声不语,猛然开口叫声:“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姓查的。” 黑暗中猛可一阵暴响,一条人影冲天而起,百忙中,还沉声“嘿嘿”一阵长笑,含劲而发,声震云霄! 那席地而坐的四人一齐大吃一惊,四人都是江湖高手,“呼”的一声立起身来,突然左侧丛林中黑影一晃,一条人影如飞而去。 这一下更是仓促,急切间再也顾不得,哗啦啦但闻花树枝叶一声暴响,后起的人影竟自渺去。 四个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可料不到这区区花丛四周竟还伏下两个高手,而自己四人一无所知,这个跟斗可真是栽惨了。 那个老四放开握着剑柄的右手,长喟道:“伏波堡果是卧虎藏龙之地,咱们认栽了!” 说着当先走出丛木。 其余三人可不是心凉已极,一念微转,也都随着走出花丛,这且不表。 却说那第二条人影暴出,自然便是陆介了。 陆介方纵出丛木,一掠而出,却见前方人影已渺,陆介猛吃一惊,暗暗忖道:“师父说我这式‘一泻千里’身法虽然不求美妙,但速度却奇快无比,方才我情急之下施出,比常日自是更见功夫,可是那人却似比我更快,连他人影都瞥不着。” 别看他平日沉默寡言,这时却是急加星火,一跺脚,身形真个有若一条轻烟,急奔而去。 边行边忖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方才那四个昆仑的人只这么说。” 他自己再一次询问自己,敢情他认定方才那四人是昆仑高弟。 “啊!查汝安?姓查是对的,怎么,怎么我那半截玉环上——玉环上刻的是查汝明?”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介身形可并不丝毫缓慢,猛可他瞥见左侧树丛中人影一闪,赶紧一折身形,硬生生向右移了数尺。霎时间,但觉劲凤之声大作,距离甚近,已然及体,陆介料不到对方身手如此之快,大吼一声,左臂自肩猛可一塌,右臂一翻反手招出。 “呼”一声锐响,这一下强撞强,硬对硬,陆介陡觉身形一零,努力吸气横技半尺,才站定下来。 仓促间急忙偷眼瞧那偷袭者时,却见那人轻啸一声,反身疾走。 陆介何等自力,一扫之下,断定这人正是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吃了一惊,心中暗暗忖道:“这姓查的好快的身法,一瞬间躲在这树丛中,难怪我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心中沉吟,口中却叫道:“喂!” 诸方出口,那查汝安身形却丝毫不留,一掠而过。 陆介大急,猛吸一口真气,双足交相一剪,疾飞而过,呼呼两声,一个疾挺,竟然落在查汝安面前。 查汝安似也吃了一惊,一顿足,收下步来。 陆介抱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是姓查吗?” 查汝安一怔,点点头,心中却惊忖道:“这陌生少年好纯的功夫,可不知他是友是敌……” 陆介吸口气,平静一下紧张的心,又造:“阁下大名可否见赐?” 查汝安双眉一挑,冷冷笑道:“这位兄台,你是存心盘审在下来着?” 陆介搓搓手,摇了摇头,忍怒道:“阁下不必误会,小可——小可实有难言之隐。” 查汝安又是一怔,没好气地道:“在下查汝安。” 陆介哦了一声,开口又想问话。 查汝安似是甚为不耐,疾声道:“这位兄台可是打何处来?夜闯伏波堡有何重事?查某要务在身,阁下请吧,在下失陪。” 说着双足一点,一纵掠过陆介,如飞而去。 陆介怔了一怔,正想相拦,那查汝安已然远去,急忙中高声道:“等一等!” 查汝安头也不回,一溜烟飞过、姜时隐在重重黑暗中。陆介身子方待纵起,又自废然忖道:“算啦,人家不愿见我,唉,查汝安,怎么——怎么只相差一字?” 想着想着,不由伸手入怀,探出贴身放着的一枚玉环,在月光下仔细观着。 却见这玉环乃是半截,只有一个半圆,但质料恁地高贵,古玉莹莹然,暗淡光滑似有一层淡淡的光华包在其外,其上花纹斑然,入眼便知并非凡品。 陆介仔细瞧着玉环中央,端端刻着三字:“查汝明”。 他始终不明白这三字是什么意思,像名字又像是一句短句,今日偶而听说一个人叫查汝安,那么这“查汝明”大概也是一个人的姓名了。 这一点发现,陆介倒并不怎么重视,沉吟半刻,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头脑烦杂一片,猛可他一顿足,狠狠忖道:“管他的,是人名也罢,总之,和这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必定有着关连。” 这一点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想法,陆介想到这里,聊胜于无地下了这个决定,总算定下心来。 饼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此来的目的,自己好不容易混入堡来,竟自平白耽搁了这久,想来那龚百安等人已必各想办法入堡了。 心念一定,不再耽搁,陆介长身一望,那伏波堡的前厅距此尚不太远,于是身形一纵,如飞奔去。 来到近处,只见那前厅是一座极大的建筑物,尤其是厅前一段园地,更是空旷得紧。 陆介停来,四下打量一下,已知龚百安、方平等人都尚未到,突然他心中想起一事,忖道:“这伏波堡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个个堡中人物都是刀出鞘,箭在弦,戒备森严,而且气氛多少地透出一股子古怪,那方平曾说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可惜我没有听真。啊,对了,那查汝安不知是否是前来和伏波堡作对的?” 想到这里,陆介不由暗暗着急:“假若果是如此,查汝安可不是好惹的,功夫之强,方才我和他对一掌,多少还吃了亏,姚家不知——唉!不知有否能人?” 其实他和伏波堡素昧平生,非亲非故,而且此行还是来打探人家隐密的,但不知怎的心中对堡中却始终系有若干的关心。 正思索间,呼的一声微响,陆介陡然惊觉,“刷”的一个反身,只见花丛中人影一闪,连袂走出两人来。 陆介认得,正是吕梁的散手书生龚百安和点苍的吴飞。两人快步走出,见陆介已到,笑笑道:“何兄好快足程!” 陆介谦让一番,那龚百安匆匆道:“伏波堡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单说堡中守卫的人士,个个都是身手矫捷,反应灵敏,小弟真还差一点被他们困下呢,方才在后边才遇着吴兄。” 陆介点点头,龚百安又问道:“吴兄!你一路进来可也是连逢劲敌?” 吴飞点点头,微笑道:“是啦,何兄从正门攻入,想必更是困难了吧?” 陆介含糊应了一下。 正在这时,厅顶上人影一闪,陆介眼尖,已看明乃是雁荡的高手铁蛟龙温嘉,只见他一个起伏,落下地来。 报、吴二人迎上前去,陆介只见温嘉鬓角见汗,微微喘气,口中连连说道:“好险!好险!” 吴飞皱皱眉,温嘉吸口气平定平定太急促的呼吸,才道:“兄弟碰见了那什么神笔王天,竟在堡中权充守卫——” 他话未说完,龚百安已惊道:“什么?王天?” 温嘉点点头,接口说道:“兄弟本不是王天对手,疾战中突然有一条人影在圈外一闪而逸,王天立刻舍下我追去——” 报百安和吴飞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温嘉顿一顿才道:“王天这等人物都到伏波堡来听差,那姚百森必是盖世奇人啦!” 一阵阴影一齐罩过龚、吴两人的心田,寂静中,听那温嘉急促的喘声,陆介不由暗暗笑道:“亏你们这一个个硬闯进来,瞧累成这样,我只是两句话便大大方方走人。” 大家沉默了一下,吴飞咦了一声道:“怎么方兄还未见到?” 他话未说完,猛可东方“嗤”的一声,一道蓝焰冲起,到达相当高度,轻响一声,爆炸开来,甚是美丽。 四人一怔,温嘉沉声道:“方兄遇险了……” 吴飞沉吟一下,疾声道:“何兄,看这模样,距此并不甚远,咱们……” 陆介蓦然插口道:“吴兄!咱们不必去了。” 吴飞一怔,龚百安忍不住道:“何兄有什么高见?” 陆介微微一笑,轻声道:“不,没有,只是——只是我瞧见方兄火文剑的光华,似乎安然无恙。” 报百安吃了一惊,温嘉问道:“何兄,你竟能瞥见火文剑上的光华?” 陆介点点头道:“嗯,兄弟方才确实瞥见……啊,方兄这不就来了!” 其余三人一齐回首一看,果见方平如飞而至。 报百安和吴飞相对一眼,心中骇然忖道:“姓何的功夫竟是如此精深?这神龙剑客之名当之无愧了。” 火文剑方平纵到近处,只见他衣衫松散,模样有点儿狼狈,四人都不由吃了一惊。 方平呐呐道:“累各位久候了!” 温嘉忍不住问道:“方兄,点子爪子硬?” 方平摇摇头,淡然道:“没有,没有!啊——没有什么!” 众人见他言不由衷,不由对视一眼,他们虽然都是年轻的少年人,但心中却同时升起一个念头:“火文剑藏了私。” 火文剑方平不大好意思地摇摇头又道:“该到堡中心去了吧?” 四人都默不作声,好一会儿陆介才打破僵局道:“是啦!” 话才出口,人已领空飞去。 大伙儿一起纵身跟去。 他们五人除了陆介以外,都是第一次到伏波堡来,陆介也装着不曾来过的样子,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走到中堂来。 五人鱼贯落下天井,猛可左厢院中一人暴喝道:“打!” 五人都是一等功夫,反应自是灵敏无比,呼的一声,立刻散开,黑暗中,只见精光闪闪,对手敢情是打出暗青子。 报百安首当其冲,冷哼道:“什么人?” 随手劈出一掌,击落十多颗铁菩提子。 只见人影一晃,随着暗器才被拨落,一个人已穿窗而出,轻飘飘落在地上。 报百安定神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五旬,双目炯炯有神,双手当胸而立,猛然一惊,月兑口道:“神笔王天!” 神笔王天冷冷一笑道:“温蛟龙,咱们又朝相啦!” 温嘉怒火上升,但心中一动,强自忍下一口怒气,恶狠狠地道:“王老前辈好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王天仰首大笑道:“妙极!妙极!” 原来这老者姓王名天,成名虽迟,但一杆铁笔打遍天下,功夫古怪已极,一向未逢敌手,是以老一辈成名早的,对于他仍不能不另眼相待。 报百安他们在出师之前,都听师门长辈道:“目前武林中,高一辈的,启塞北一战,精华尽去,只有这神笔王天,可算是佼佼者。” 这便可见王天所负盛名之一般。 且说陆介倒也听说过王天名头,此刻不由多打量几眼,只见人家银发银须,精神矍烁,果是一代高手之相,心中不由暗暗敬佩。 报百安怔了一怔,只听温嘉说道:“王老前辈侠驾向无定所,今日怎地两番在伏波堡中出现?” 他这可叫作明知故问,哪知王天哈哈道:“没有没有,老夫此来乃是到这伏波堡参观各派名门的精英,到底能够有多大道行?” 这番话将在场的五人全部损了,龚百安耐不住冷冷哼了一声,神笔王天口舌上可不饶人,接口道:“这位少年英侠口中哼哼哈哈,可是受了伤吗?老朽对此一道尚有三分研究,伤势如何可否见告,哈哈!” 报百安脸色铁青,暗暗忖道:“这老几口舌这等缺德,可偏就功夫如此高强。” 思索不定,王天双手负立,冷冷激道:“阁下瞧模样倒像是英华内敛,还佩上一柄长剑……” 报百安再也忍受不住,跨前一步道:“姓王的,在下尊你武林之长,可不是畏你功夫神妙,老实说,王前辈一支铁笔虽是神奇无方,嘿嘿,在我龚某目中……” 他说到这里,蓦然一顿,猛可声色俱厉叱道:“未必称得上神笔两字。” 话声方出,反手一振,身法疾跨两步,长剑叮然月兑鞘,虹光一闪,猛然挫腕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神笔王天冷冷一笑,但见虹光中一道乌光冲天而起,一圈之下,虹光尽敛,王天早已抱笔而立。 陆介疾看,只见王天可不愧称神笔两字,一支铁笔一动之下,已自封住报百安长剑。 报百安心中一震,咬咬牙,长剑疾然左荡有挑,哪知王天一支铁笔每在他一动之际,竟自凌空划个半圆,雄浑内力疾涌而出,龚百安但觉手中一震,长剑几乎月兑手。 王天冷冷一嗤道:“这一式‘三环套月’乃是吕梁的起手剑式,阁下自是吕梁的好手了。” 报百安闷哼一声,心中羞愧难当,他本称散手书生,拳脚上功夫甚佳,一怒之下,左拳闪电击出。 王天似不防有此,疾伸左手一对,龚百安不愧名家高弟,拳式陡收,抢在半空,呼地直劈而下。 王天吃了一惊,皆因他发觉对方这一拳竟隐带风雷之声,右笔一松,龚百安一抽长剑,心一横,不退反进,森森剑光中,已点出七剑之多。 这一式乃是吕梁的绝学,唤作“七星追月”,但见虹光陡然吞吐大作,王天神笔连对,足下仍不断后退! 点苍的吴飞和龚百安交情最好,不由月兑口道:“龚兄好神威!” 陆介一旁相见,也不觉暗暗佩服龚百安的剑法。 蓦然,他瞥见王天虽然连连倒败,但笔上招式丝毫不乱,足下步法也神妙无方,左右跳动,化开龚百安狠恶的攻势。 他陡然想起一事,心中飞快忖道:“不好,这王天足下好似倒踩七星,师父上次说,这种步法乃是以守为攻最佳招式,只要等对方一缓,立刻可以反攻,王老儿左拳右笔都似重力凝然,龚兄攻势一慢,笔招必中反击……”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暗暗焦急,默默数道:“一、二、三、四……六……还有一剑……” 情急之下,月兑口道:“龚兄,走中庭,踏偏锋,倒转七斗!” 蓦然他想起这一式是师父再三叫自己不可轻易施出,否则,对方一眼便可观明自己身属何派,皆因这招普天之下只有本门有此绝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介不由大急,但话已出口,情急之下,大吼一声,身形有若一支月兑弦利箭,一掠而出。 身形尚在空中,陡然见袭百安长剑一压,由下而上,反把挑出一剑,连先前六剑,正好是式“七星追月!” 陆介猛叫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漫天虹光一敛,乌光有若天崩地裂般反震过来,果是一分不差,笔招必有反击。 报百安吃一惊,猛踩一脚,身形如飞而退,却见乌光星星点点,有若附骨之蛆,紧迫而至。 陆介身形一领,双掌交错,虚空现得清切,猛可打出一掌。 呼一声,内力其重如山,王天笔式有若江河,滔滔不绝,却是猛然一震缓得一缓。 报百安长剑一封,后退数步。 陆介闪电也似圈指一弹,“咄”一声,王天右腕一震,也自后退一步,陆介也紧跟着落下地来。 陆介心中甚感不安,抱拳一揖,却见王天仰首观天,似有什么不解之事,回首一瞥龚百安,却见他满脸又惊又怒之色。 陆介心中一转,暗暗道:“糟了!糟了!他们这种名门侠土最爱惜声名,纵使一败涂地,也决不肯以众敌寡,假丢他人,我方才一心焦急怕有人识出师门绝招,却忽略这一点,这却如何是好?” 怔怔间,又瞥王天一眼,心头不由大震。 只见王天满面惊疑之色,左拳前探,右足倒转,瞧样像是在依自己方才说的演那一招,这一急,陆介可是心内如焚,暗暗忖道:“王天可是老江湖,一旦他摆对架式,一定可以认出师门。” 情急不由乱叫道:“听!那边打起来了!” 当先使如飞越去。 迎面微风一吹,果然隐隐带着兵刃交击之声,心中不由暗自庆幸:“我信口胡吹,却正巧凑上那,这一来……” 想到这里,回首一看,果然,龚百安等人已如飞而来,就是神笔王天也是一样,满面紧张之色,如飞离去。 来得近了,循声寻去,却是一个小圈子,花草树木,很是雅致。此时交战似已停止,人声鼎沸,火光熊熊,似是有很多人正在僵持的模样。 五人商量一番,决定正大光明走入战圈,于是鱼贯进入,只见眼前一亮,左左右有站着好多人。 他们五人这一进入,又是一阵骚动,迎面一个精明干练的汉子走来,抱拳当胸一揖道:“这五位少侠,敢问是作何而来——” 报百安还一礼道:“不敢,不敢,俺们可是来一开眼界的。” 那汉子面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吧!就跟小可来。” 五人一齐跟着走入花丛,花木中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很是广阔,只见草坪上杂七乱八站着好多人。 陆介很快,瞥见正东站着四个人,个个磨拳擦掌,月光下看的分明,正是那方才所见的昆仑四人。 南方站着的却只有两个人,但却都是英气勃勃,甚觉眼生,识不出来。 那人带他们走入草坪,微微一拱手道:“请便!” 便走过去和那南方站着的两人交谈。 吴飞看了一看,“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伏波堡的总管摘星手程松。” 报百安和方平一齐点首,四周望望,方平道:“姚堡主并不在场!” 一边温嘉已连珠说道:“啊,金鞭铁尺,戟断寒骨掌……襄阳的王老七,他们消息敢情比我们还快,哟,怎么——怎么昆仑四剑也到了?” 说着指指点点,陆介顺着他手指一一打量一番,暗暗忖道:“要冒充何摩,好歹要将这些汉子的万儿记下了——啊,这四人果不出所料,是昆仑的……” 正沉吟间,那摘星手程松已听完了方才带路那人的报告,微微一怔,抬头朝这边望了一望。 左厢金鞭铁尺的孙氏兄弟早嚷起来:“龚兄、吴兄、温兄,啊,你们也到了!” 耙情他们是旧相识。 程松皱皱眉,洪声道:“这五位少年英侠,恕在下眼拙,大名可否见告?” 方平沉声一一说了。 说到前面几人倒没怎样,介绍陆介说是“神龙剑客何摩”,大家可猛可一阵子喧哗。 陆介暗暗忖道:“这何摩看来名头可大了,否则这许多人必不会如此霍然色变,我既是充他名儿,可不好有报他的令誉。” 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子振奋。 程松倒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道:“啊,各位倒是一支混合精锐。” 报百安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怎么发作。 人群中猛然一人大喝道:“程松你怎么啦,方才叫大家住手,此刻却闲起来了,呸,这可是缓兵之计!” 陆介循声一看,却是什么戟断寒骨掌陶一江。 程松猛可洪声叱道:“我程某人跑江湖,混海子可久啦,姓陶的你可别太狂,是汉子的方才也不会挂彩啦!” 陆介等一看,果见陶一江左手似乎不便,猜想敢情是方才一战受伤的。 陶一江可忍不住程松的话,尖声道:“俺们是来找伏波堡主的,姓程的是什么东西,难道伏波堡只有这等货色来现眼吗?” 他这话见太过尖刻,四周的人倒有大半对他生有反感,金鞭铁尺中的金鞭孙老大冷冷道:“姓陶的你可别太狂。” 程松气得面上变色,只是不住冷笑。 僵持一阵,温嘉叫道:“程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松一阵笑,还来不及答话,猛然一个苍劲的口音答腔说道:“姓温的狂什么,这儿豪杰英雄有若罗星撤沙,再轮也轮不上你姓温的……” 温嘉大怒,黑暗中一人飘然走入,却正是神笔王天。 温嘉一怔,猛然那朝断寒骨掌仰天大笑,温嘉不由大怒,暴吼道:“姓陶的!笑什么?” 陶一江理也不理,狂笑不已。 温嘉猛可上前一步,伸足在陶一江面前一划,直直的拉出一条线来,沉声道:“陶一江,你敢跨过这条线吗?” 陶一江尖声大笑,一步走出。 温嘉行动有若闪电,呼地扫出一足,逼得陶一江收回脚步,温嘉冷然一笑,瞪着陶一江。 陶一江大怒,猛吼一声,“戟断寒骨掌”推出,和温嘉打作一起,摘星手程松冷冷道:“程某本以为在场的都是江湖武林上的好汉,英雄,嘿,哪知这等无理的人,也在其中的。” 金鞭铁尺的老二本对程松就不甚友善,冷然道:“是吗?” 程松用力点点头,又道:“老实说,在下私心对孙氏兄弟一向是钦敬的。” 孙氏兄弟一齐道:“是吗?” 程松嗤一声:“今日却是不然。” 孙氏昆仲对看一眼,一持金鞭,一持铁尺,就准备上前去碰碰摘星手。 程松可满不在乎,四周看看,大有不可一世之感。 昆仑四剑倒底忍不住了,老大叫道:“程松,你招子放明点,说话客气些。” 程松又是一声冷笑道:“我姓程的招子够明啦,足够打量四位剑客侠士了!” 昆仑四剑岂能忍受,一齐上前,陡然人影一闪,一个人当前而立,却是王天。 王天抱笔而立,冷冷道:“久闻昆仑一刀四剑,甚是了得,今日幸会,果是如此,接招吧!” 话声方落,扬笔攻去,四剑之首正想招架,身边风声一响,老四已一剑挑出,和王天打在一起。 霎时,孙氏兄弟也出了手,草坪上又展开一场恶战,陆介等人观察四周情势,分不出何方占上风。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仍是不胜不败之局。 蓦然,前厅屋顶上人影一闪,一个身形有若大鸟般如飞而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佳,处处透出一股灵巧而稳重的昧道,陆介一瞥,心中一震,忖道:“此人不知是谁,身法之佳,比在场诸子都有高无低,尤其是那股稳重,起码也要有上三十年的功力。” 正思索间,那人一个箭步,来到草坪,身形却是丝毫不停,一晃身形,竟欺至战场中间。 方平等人大惊喝道:“又是何方人物?” 那人不答,左右一阵子晃动,双手不断交相而击,一股股强劲的掌力撤出,四处拼斗登时被阻了下来。 陆介猛吃一惊,只见那人身形陡然一定,火光下看得分明,乃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如重枣的汉子,举止之下,自然流露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仪! 那人定来,猛可长吸一口气,大声道:“程松,住手!” 程松闻声慌忙停下将发的一拳,却听那什么襄阳的王老七吼叫道:“这位是什么人?” 那汉子冷冷一哂,长声叫道:“在下姚百森!” 这姚百森三字一出,众皆惊醒,由于伏波堡主一向绝迹武林,是以大家都没有见过,却都料不到姓姚的是如此年轻。 姚百森凝目四周一扫,沉声说道:“伏波堡夜来贵客,个个都是一方巨子,程松,你怎么不懂待客之道,还不肃客人厅?” 程松唯唯应喏,抱拳向四方作了罗圈揖,大声道:“各位好汉请随在下走吧,前厅就在这儿!” 说着当先走去。 大家本意就是要见这姚百森,自然没有异议,一齐跟着走入厅子。 姚百森到底是一代宗师,风度甚佳,立刻命人奉茶,半晌才安置好大家在厅中。 这厅子甚是宽广,灯火辉煌。又过了半盏茶时分,戟断寒骨掌陶一江尖声叫道:“姚堡主好大架子!” 此人生性如此,口舌过于尖刻,姚百森闻言,怔了一怔,仅仅微微一笑道:“是姚某之过,姚某方才急务缠身,累各位久等。” 此言一出,陶一江再横也不好意思再说。众豪暗暗敬佩这伏波堡主的气度,对于陶一江,大家都生出极端厌恶的感觉。 又过了片刻,姚百森再道:“诸位驾临敝堡的目的,在下也有一个耳闻,此事不必再多说,不知各位有什么意见?” 群豪都是一怔,他们可真不明白姚百森是什么意思。 方平撞撞陆介,低声道:“姓姚的真是人物,可不好惹!” 陆介点点头,大厅中陡然升起一阵子嘈杂,敢情是大家认为姚百森这一句话交待得不够清楚。 姚百森朗声一笑,正待说话,蓦然,厅外微微一阵骚动,两个堡中壮士人厅报告道:“有两个少年要见堡主。” 姚百森想不出何人,蓦然大厅铁口一响,开启处端端正正走入两个少年。 姚百森目光如电,一瞥之下心中一惊。 那两人好大气派,昂头走入,像似识得姚百森,冲着他一揖,齐声道:“姚堡主好!” 姚百森遥遥还了一揖,大厅之中立刻又是一阵子骚动,大家齐声叫道:“武林三英!” 陆介吃了一惊,暗暗忖道:“武林三英?是了,必是老大和老二了。” 那两个少年时四周的群豪似乎毫不在意,右首一个朗声道:“姚堡主,俺们此来,是要想见见令妹!” 姚百森心中一凛,微微笑道:“程老弟那里话,夜半驾临,还恕姚某有失远迎呀。” 耙情发话的正是“三英”之首“铁笔秀士”程绰。 陆介但觉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忖道:“这却怎么是好!黄方伦是我所杀,不晓得他们知也不知?” 程绰点点首,沉吟一下又道:“黄三弟黄方伦的死,堡主是知道的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挫声调。 “神拳金刚”黄方伦的死讯,虽是早已传遍,但这事重由三英之首亲口提起,大家不由又是一阵喧哗。 陆介静静站立,努力保持内心平静,双拳紧捏。 姚百森点了点头,程绰干咳一声,身旁“追云狒”罗迪宇沉声接口说道:“杀死黄三弟的,令妹必然知晓。” 姚百森神色自若,微笑道:“大概如此,令妹理当见告。” 程绰颔首一揖道:“俺们兄弟先在这儿谢谢堡主了。” 姚百森摇摇首,轻声道:“不过——不过舍妹肯否见告,在下却不敢断言。” 罗迪宇面色一变,问道:“堡主此话怎讲?” 姚百森摇摇头,心中忖道:“这两人来意不善,哼,我岂是怕事之人!” 思念一定,沉声道:“等会儿两位便知。” 程绰和罗迪宇互望一眼,姚百森倒满不在乎地站在一边。 他们三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家都料不到“三英”竟是来找伏波堡的碴。陆介心中突突乱跳,立场决定忖道:“假若这两人想赖姚堡主,我一定——一定要出头!” 这个念头印饼他的心版,他深吸一口气,反倒感觉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蓦然,厅外一声暴吼,紧接着便是花木攀折之声。 群豪一怔,只听又是一声暴吼,大家都感到一震,敢情这发声之人气功高强,是以吼声洪亮已极。 “喀嚓”,是一株大树被打折的声音! 大家立刻想到这伏波堡乃有鬼神莫测之机,听声音必定是什么人被困在花木所布的阵中。只是从这两声暴吼,大家都惊疑什么人有这等深厚的内力? “呼”,“呼”,“喀”,“嚓”,暴声连连传来。 只见姚百森脸色蓦然一变,朗声道:“凌霜老前辈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寻花树草木的晦气?”敢情姚百森已在喝声中认出来人是谁? 只听得一声怒叱,一条人影从奇门阵法中跃将起来,竟然高达四丈,远远看去宛如凌空步虚,只见那人直执一根长杖,如黎山老母自天而降,长枝一挥,那般百花异木霎时满天飞舞。 那人身形不落,长杖一压,陡然又冲天而起,一连几下,好好一座花木布成的阵势,立时被击得乱七八糟,那人身形仍不落地,杖端在地上连点,就如凌空御风般飞了过来! 除了陆介以外,旁的全是老江湖,每个人心中都暗道:“华山的‘步步高升’!” 只听得顶上呼的一声,那人已飞身而入,众人看得清楚,原来竟是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婆。 伏波堡主姚百森面色虽然不悦,但仍恭敬地道:“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迎迟。” 那老太婆好大架子,冷笑一声道:“有你这等英雄哥哥撑腰,自是不必理会俺们这种脓包师父的了。” 众人都听得莫名其妙,只有陆介知道这老姬是指姚畹的事,他暗道:“原来是姚畹的师父寻来了!” 却听那老太婆续道:“这也罢,谁教俺们华山派自己不成呢?可是——嘿,姚百森,你干么要杀了我的徒儿?” 她说时脸带杀气,声色俱厉。 那姚百森道:“舍妹私自放走那‘崆峒’何摩,确是有违师旨,但是在情理上说,前辈擅自拘禁何摩,晚辈也不敢苟同。” 那老太婆大怒道:“好,好,你这小子……” 姚百森侃侃续道:“再者,前辈指我姚百森杀害令徒,晚辈何德何能,岂敢持武林三英之虎须?”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量,老太婆怔了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这姚百森的妹子既是老太婆的徒弟,那么姚百森自是晚辈了,怎地言辞这等强硬?都不由暗暗称奇。 那老太婆急怒之下,终于大喝道:“姚百森,我眼你立刻把畹儿送出来,由老身带回山师规处置,哼,你这伏波堡在别人眼中自是龙潭虎穴,在我老人家眼下,哼,一文不值!” 姚百森脸色涨红,似乎气极,他向后面大声道:“畹妹,你出来!” 后面帘幕一开,姚畹低头走了出来,她怯怯地站在姚百森后面,不敢抬头。 姚百森的雄伟身躯益衬出姚畹的娇小苗条。 这时候,方平、吴飞、龚百安、温嘉四人心中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方才那姚百森说他妹子乃是因为擅自放走崆峒何摩才得罪师门的,那么,现下何摩(其实是陆介)和老太婆朝了相,怎么却无动静?” 他们永远想不到这个“何摩”根本不是何摩! 那老太婆见姚百森叫姚畹出来,以为他已为自己威势所伏,正待开口,姚百森陡然朗声道:“谁敢碰我妹子一下,就先吃我姚百森一掌!” 他这句话声音洪亮无比,直震得每个人耳膜欲裂,大家暗忖:“伏波堡主名不虚传。” 那老太婆一顿手中长杖,怒声道:“好小子,你竟敢如此猖狂?” 那模样直像是受气受得吃不消了,她长杖一摆,陡然伸手便向姚畹抓去。 姚百森单掌一立,横切而出,出手之快,令人感到一种不可捉模的感觉。 老太婆呼地收掌,切齿道:“小子你要犯上?” 姚百森浓眉一掀,道:“晚辈不敢!” 老太婆道:“那你就快快滚开!” 姚百森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是痛苦不堪地迸出这句话来:“凌霜前辈,你不要逼人太甚。” 凌霜姥姥乖戾地大笑道:“今日我便宰了你,瞧姚文亘这老鬼会不会变鬼来找我?” 姚百森脸色陡然大变,气结地道:“家父……家父……” 昆仑四剑等人都知”姚文亘”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父亲的名字,他们都觉这华山凌霜姥姥只怕和姚家有极大的牵连,但是却不明其详。 于是周遭突然静了下来,只见凌霜姥姥举着长杖,双目如鹰如鹫地盯着姚百森,姚百森却双手静重,双脚不丁不八,暗含子午。 正是一触即发的当儿,忽然—— “喂,黄方伦——是我杀的!” 陆介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那句话的声音仍一字一字飘在空中。 这一来,满堂皆惊,然而最惊的,莫过于姚畹了。 凌箱姥姥斜睨了陆介一眼,不待开口,忽然,一声暴吼,两条人影抢将进来,一个大叫道:“那个狗厮鸟害我兄弟?” 另一个叫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众人一看,正是名满天下的武林三英中的“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 陆介置身这许多天下一流身手的名家中,一股豪气从中直升上来,他挺直了身躯,缓缓斜月兑着武林二英! 低头畏缩在哥哥身后的小泵娘姚畹,这时悄悄地抬起头,那个赶车的陆大哥正凛然立在她眼前,小泵娘的芳心又一次为那凛凛丈夫气概深深地打动。在这一刹那中,陆介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真有“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的不可一世之态。 “铁笔秀士”程绰冷冷地打量了陆介两眼,朝着他褛褴的衣衫哼了一声,一字一字地道:“你——凭你能杀了俺三弟?” 陆介还没有考虑到怎么回答,那狂傲的凌霜姥姥已大喝道:“你们让开,这小子杀我徒儿的事要让我老人家先解决。” 武林三英在武林中名头虽响,但是碰上凌霜姥姥这种怪物仍得恭敬地道声前辈。 凌霜姥姥沉着脸,狠狠地问陆介:“你是什么东西?” 陆介厌恶地翻了翻眼,算是答复。 “火文剑”方平茫然地问吴飞及温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何摩兄是从华山逃出的吗,怎地凌霜姥不认识何兄了?” 报百安想了一想,忽然自作聪明地呵了一声:“是了,何兄神龙不见首尾,久闻崆峒易容术天下无对,只怕何兄一直变易了容貌,是以凌霜姥认不出来了。” 方、吴等人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凌霜姥姥见陆介一身破烂,完全不似武林中人,不由疑心大起,喝道:“你莫要想在我老人家面前弄乖,凭你这臭小子也能打……打败我的徒儿?” 陆介心中极是厌恶这老姐,什么原因他可也说不上,当下尖刻地道:“我也在奇怪,怎么搞的堂堂华山的高弟会三招两式就丧命在臭小子手下?奇怪!” 他倒像是第三者的口吻评论一般,直气得凌霜姥姥勃然大怒。 然而他这几句话却也挑起方平等人的怀疑:“不对,黄方伦若是被这何摩所杀,这何摩已练成‘先天气功’不成?……” 凌霜姥姥怒喝道:“你倒说说怎么三招两式就杀了我徒儿?你——你……” 她气息之下,话都说不清楚,陆介却冷冷道:“也没什么,我瞧他在路上发横,一时瞧得不顺眼,就把他杀了。” 此言一出,武林三英的“铁笔秀士”和“追云狒”再也忍耐不住,齐声大喝扑向陆介。 那边凌霜姥姥又何尝不是暴跳如雷,她自己昔年有一段伤心事,从此性情乖戾,一身功夫又高,武林中人对她真是又敬又怕,几曾吃过陆介这等狂言讥刺,当下也是大喝一声,一杖横扫过来。她功夫端的硬极,虽然后发动,反而抢在程、罗之先,程、罗二人见她争着动手,武林三英是何等名望,岂能再插入以三攻一? 那凌霜姥姥长杖宛如出洞蛟龙一般横扫过来,杖上所挟的风声,吹得全堂烛火欲灭,陆介却气闲神定地站在当中,身上褴褛的衣衫都没有动一下。 姚百森可是大吃一惊,暗忖道:“这老婆子好狠,竟想一杖击毙此人,这少年如此托大必是不知厉害,我且——” 当下大喝一声,双掌一翻,极快地拍出两掌,一取凌霜,一推陆介,免得陆介被击中要害。 丙然不出姚百森所料,凌霜这一杖唤作“即缓即达”,乃是华山七十二路杖法中最阴毒的一招,但此时被姚百森先发制人,攻其所必备,凌霜姥姥怒吼一声,退后半步。 但是姚百森也是大吃一惊,原来他推陆介的一掌却如推入棉堆,被人一化而消,他险些跟跄前倒! 他不禁惊诧无比地注视了陆介一眼,只觉得这古怪的少年也正瞧着他。 凌霜姥姥一顿长杖,地上登时裂了几块青砖,她颤声道:“姚百森,你接我一杖!” 姚百森退了一步,忽然软言道:“晚辈岂是老前辈对手。” 凌霜怒道:“不行!难道你还想仗你过世老子的威风吗?” 姚百森赫然变色,但他仍然退了一步。 凌霜姥姥一股怒气全发在姚百森身上,只见她长杖一抡一抖,化作一片乌光卷向姚百森。 姚百森身形一晃,如月兑兔一般闪躲开去,凌霜姥姥又是一扭身。直劈下来。 那庞大沉重的长杖在她手中轻灵如剑,而杖身所涌出的劲风,令丈外的人都感到如刃割面。 伏波堡主从不涉足江湖,令人有高深莫测之感,这时大家都拼住呼吸,瞧瞧姚百森究竟有多少能耐,连“铁笔秀士”和“追云狒”也一时忘了找陆介寻仇。 姚百森一连闪了十招,那凌霜姥姥的杖却越来越凌厉,每一招都是极上乘的狠毒之作,姚百森登时陷入危境。 凌霜姥姥脑海中陡然显出另一幅情景:那是华山上吧,天沉沉的,也许是黄昏时分吧,暮霭盘绕着山峦。 凌霜姥姥挥着长杖,也同样地攻击着一个少年,那时她还不是姥姥,她仍是个轻盈的大姑娘,长发飞舞着,散发着青春的芬芳。 那个少年也是不停地退着,央求她停手,但是她手中杖却愈舞取急…… 就像现在这情景一模一样,对手的人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宽阔的肩阔,高大的身躯…… 于是,凌霜姥姥像是发狂了,一枚一杖地扫向姚百森,姚百森的身法虽然妙极,但也愈来愈险。 只见凌霜姥姥一记“月苦星涩”,分成三截杖影扫向姚百森,姚百森在无可逃敌的情形下,仍是没有反击之意,眼看就得—— 蓦然,一声大喝,一条人影如闪电般飞了下来,整个身形在杖影中扑去。 凌霜姥冷哼一声,长杖一带,众人不禁惊呼出口中,却见那人身形如一根鹅毫般随着杖风左右盘旋飘荡,久久不落。 尽避众人全是武林一等的角色,施不禁为这等绝世身法惊得口呆目瞪。陆介看清这人,忍不住叫出口:“查汝安!” 众人怔了一怔,几乎同时地喝出一声:“一剑双夺震神州!” 原来来人乃是和陆介碰过一掌的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凌霜姥姥惊怒之下,右手一带长杖,左掌一掌推出。 查汝安也一飘落地,右掌反手拍出。 “砰”一声,两人一正一反地各碰一掌,竟然不分轩轻,各自钉立不动。 众人这才看清楚,名满武林“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竟是一个气度威猛的少年! 陆介虽知今夜天下英杰集中伏波堡必有一番事故,但是他却不知其详,不过他知道,这凌霜姥姥完全是为了姚畹而来的。 他不禁抬头看那姚畹一眼,可巧的是姚畹也正瞧着他,于是,四只眼睛也分不开来了。 但是陆介忽然像惊醒一般想道:“伏波堡是敌是友尚不知,那……旗儿……陆介啊,姓姚的也许是你的血海大仇人呢……” 他的耳边像是浮起凌霜的怒吼声,他可没听清楚在吼什么,也许是在吼骂查汝安吧,他想到:“若是……姚畹落入这老婆子手中,那真不堪设想。” 于是他再看那姑娘,忽然—— 他发现那姚畹的小脸变成一幅惊骇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一转身,果然武林二英程绰和罗迪宇已到他身后。 火文剑方平报名时,武林二英尚未到,是以程绰冷冷地道:“阁下既有胆架俺们这个梁,难道是无名之辈?” 陆介一怔,那边铁蛟龙温嘉对陆介颇有好感,闻言也冷冷道:“程兄可看走眼啦,人家可是咬炯的‘神龙剑客’何摩……” “哈……哈……”是凌霜姥姥的怪笑声压住了温嘉的话,大约这老婆子又有什么事令她勃然大怒了。 陆介放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凌霜姥姥一听到他是“何摩”这句话,他的西洋镜立刻就得拆穿。 “铁笔秀士”程绰道:“原来是神龙剑客,那么俺们更要讨教几手了!” 陆介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他暗暗盘算道:“久留这里,必然要被发现我这冒牌货,不如一走了之。” 于是他悄悄往左移了两步。 身边猛听那程绰大喝一声,一拳袭了过来。 陆介急切往左一晃,反手还了一掌,“啪”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竟是各退半步。 陆介暗道:“这姓程的比那黄方伦高明多了。” 他自失手击毙神拳金刚之后,心中虽极后悔,但是着实增加了不少临敌经验,只见他信手连挥,全是妙人毫厘的神奇招式,程绰不禁暗暗称奇:“从没听说崆峒派有这么一套拳法啊……” 陆介忽一抬眼,猛然瞧见姚畹,她正皱着眉瞧看自己,似乎不胜焦急,那边杖风虎虎,似乎凌霜姥又和查汝安干上了,他心中忽然一动,猛往姚畹那边连跨三步,反手一拳打出,又跨出三步,程绰刚刚追上,他陡施师父绝技,一时漫天都是他的拳影,程绰这等功力也迫得连退两步。 方平、温嘉等人见“何摩”拳法如此了得,正自高兴,忽然发觉一人对“何摩”凝视半天,呵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那“神笔”王天。 陆介知良机不再,反身要牵住姚畹,正叫出:“姚……姚畹,快跟我走——” 忽然,脚下一空,不知怎地猛然一个翻跌下去,顿时不省人事。 陆介醒来时,立刻发觉自己身在一个黑暗的地下室中,他暗忖这伏波堡端的机关重重,自己糊里糊涂就跌了下来,也不知姚畹怎么了? 他看了看四周,毫无出口,心中不禁大急起来,猛可他想到天亮后,师父就要到福禄客栈找自己,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急之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暗道:“怎么办呢?怎么办? 他拼命地敲脑袋,却是愈想愈急,愈急愈烦。 事实上,从他跌入机关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大厅上,仍是一片乱七八糟,直到大家发觉有一个道士像鬼魅一般出现在厅口,所有的人才骇然静了下来。 霎时,百十只眼睛一齐集中在这道人身上,试想这许多一等一的好手群集之地,这道人陡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怎不奇怪? 那道人白髯飘飘,看不出他真实年龄,对着大家歉然一笑,像是说:“有扰各位清兴了。” 每一个人都在思索着同一个问题:“这道士是谁?是谁有这等功力?” 那道上终于开口了:“贫道相向各位打听一个人,打听一个人在不在贵堡。” 姚百森上前道:“敢问道长打听何人?” 那道长道:“小徒陆介!” 陆介?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名字——除了姚畹! 姚畹闪烁着乌黑的大眼睛,正要说话,猛可一个沉沉的声音道:“敢问道长可是昔年天下第一高手神州一奇,法号上青下木?” 白髯老道猛然目中精光暴射,瞪着那发话之人,众人随着看去,却是“神笔”王天! 半晌,老道士长眉一束,精光顿敛,点头低声道:“正是贫道!” 第三章 冰雪初融 “青木道长”四个字响在空中,真如晴天一个大霹雳,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失踪了十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神笔王天一揖到地,朗声道:“道长既然健朗如昔,由此可推知十年前塞北之战,必是道长击败群雄——包括天一大师在内,道长却埋名十年,不以此胜为荣,这等胸襟端的是……” 青木道长摇手阻止他说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道:“这位施主弄错了,昔年敝全真派参加赴会者并非贫道,乃是贫道师弟青筝羽士!” 全厅一闻此话,不禁晔然,青木道长竟然还在人间,更令人惊异的是,昔年他竟没有参加那死约会! 神笔王天忍不住问道:“那么,道长可知那次塞北之战,究竟结果如何?” 这正是每一个人心中想问的问题,十年前,那本是天下注目的大事,谁知一夜之间,二十多个赴会的一流高手如鬼魂一般失了踪,像一个谜一样,只空留给人们无限的猜疑和不解。 青木道人双目一闭,哦声道:“贫道不知!” 华山凌霜姥姥陡然大吼一声,走到道人面前,大声道:“那么道士可知我师兄华山神鹫之下落?” 青木道长微扬白眉,仍然哦声道:“贫道不知!” 凌霜姥姥抖手一杖打出,大叫道:“臭牛鼻子你装什么腔?” 青木道长端立不动,凌霜姥姥何等功力,手中长杖带着呜呜怪风夹头打下,但是猛然间大叱一声,勒住杖势。 原来青木道长踪迹已失,她猛一回身,青木正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 厅中全都是顶尖儿的高手,这时候却齐齐大吼出声:“凌空步虚!” 姚畹听见这天下第一高手竟是陆介的师父,芳心中不知怎的生出十分喜悦之情。 青木道长这一手绝世轻功震住了全场,他微笑着对伏波堡主姚百森道:“不知小陡陆介是否在贵堡之中?” 姚百森正要回答“在下不识令徒”,忽然一个轻脆的声音道:“正是在敝堡中。” 只见姚畹从哥哥身后走出,玉容泛红地对青木道长说。 青木道长正待说话,忽然厅外一阵嘈乱,众人齐往外一看,只见一条人影快逾闪电地从空掠过,伏波堡手下之人齐齐出手阻截,却无一人模着人家一丝衣角,那人轻功真俊极了…… 猛可一人大吼一声,从厅中纵了出去,众人看时,却是伏波堡总管程松,只见程松身形如箭一般向那人迎了上去,暴叱道:“喂,接我一掌!” 只见那人身形不变,反手一掌打出,轰然一声,程松身躯如一块重石般落了下来,那人却丝毫不滞地飞奔而去! 这-交手,“铁蛟龙”温嘉等人同声欢呼道:“是何兄!何摩!” 众人眼前陡然一花,仔细一看,一条人影追出厅外,霎时已在二十丈外,竟是那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长! 这一切变化众人还来不及细想,“火文剑”方平叫道:“吴兄、龚兄、温兄,咱们快追,何摩只怕已得手……” 他说到这里连忙住口,但“得手”两字已经说出,一急之下,竟先一跃出厅,温、吴等人也忙施展上乘轻功跟了上去。 厅中余人惊呼一声,想到“得手”两字,猛然省悟,昆仑四剑首先追出,武林二英和凌霜姥姥也抢着追上,大厅中顿时跑得一个不剩! 姚百森拉着小妹姚畹一跃到了厅前,只见黑暗中十多条人影一晃而逝,他不解地皱着眉,额上两道深深的横纹轻轻跳动了一下,喃喃低语:“难道青木道长也是来觊觎我那……的?” 不过他并不担心他“那……”,因为他收藏的地方,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人能知。 于是他回头望了望身旁比他矮一个头的妹妹,他突然发现她也凝望着前方的黑暗,小嘴轻轻科动着,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祈褥,睫毛上挂着一滴莹亮的泪珠…… 他在心里面咦了一声,浓黑的双眉聚得更紧,这个雄伟的大哥哥显然是更不解了。 又是黄昏的时候了,远处山尖接处,云洞中射出千道霞光,替树木丛林的边上加上了一层紫色的框儿。歼陌纷纷,屋舍星落,好一片桃源情景。 山坡上,孤松旁,两个人坐在阴影下。 左面的一个少年兴奋地摇着身躯,大声道:“师父,您真的恢复神功啦,你老的轻功真俊,一下子就把那些人摔落啦……” 右面一个面容清癯的老道摇手道:“介儿,你别太高兴,我除了这手轻功吓唬人之外,其他仍是一点也不成。” 少年急叫道:“为什么?” 老道士笑道:“我尽了最大努力只能打通‘鸠枕’一脉,其他七派依然闭塞如故——介儿,你怎么被卷进这伏波堡来的?” 陆介很焦急,涨红着脸分辨道:“师父,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显露武功,是那神拳金刚逼得太紧……” 老道士摇手道:“介儿,我知道,我看到那什么神拳金刚黄方伦的尸身了,知道必是被你打死的,我到你那客栈中找你又找不着,后来,一看武林三英其他那两个埋葬了黄方伦的尸身,匆匆往伏波堡赶去,我心想,你打死黄方伦的事很可能已传出,这两人所去之处,必是去寻你报仇的,所以就跟下去啦,结果你果然在堡中。” 陆介连忙把自己用内力冲破地窑逃出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到伏波堡中发现的小旗儿,他颤声道:“那旗儿和我那面一模一样哩,师父,这姚家堡难道是……” 青木道长浩然长叹,凝视着陆介,漫声道:“介儿,不是为师不告诉你关系你身世的事,实在为师所知亦有限的很,不过介儿,我觉得你的身世似乎关系着一桩极大的秘密,现在我没有弄明真相以前,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陆介急道:“三年了,又是三年了,好漫长的日子啊,我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明白,师父您——” 青木道长脸上也露出一丝黯然之色,他模了模白髯,低声道:“介儿,听从师父的话,现在把我所知的告诉你,对你真是有害无益,介儿,介儿……” 他瞧见陆介双眼发直地瞪着前方,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神态呆痴,连忙叫道:“介儿,你不是答应过师父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吗?” 那“天下第一”四个字宛如四万斤的巨锤敲在陆介的灵魂之钟上,陆介登时震惊了,精亮的目光再度从他呆钝的眼珠中射出。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我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他的拳头紧捏着。 青木道长低沉地接道:“是的!你一定会的!” 陆介缓缓站起身来,傍晚的凉风拂着他蓬乱而肮脏的头发,也冷静了他昏沉的头脑。 斑坡下面是婉蜒着的官道,在暮色冥冥中消失于无穷远处,陆介像是自言,又像是告诉师父:“天下第一高手?那好比这漫长的大道,我才开始啊! “我才开始啊……” 耳边突然响起师父低沉的声音:“开始的地方就是终结的地方。” 陆介困惑地望着师父,他脑海中仍回味这句话。 暮色茫茫中,他觉得师父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神秘,他的宽大的道袍在凌风飘动着,他缓慢的声音令人感受到无比的力量:“你必然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因为你开始的地方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位置。” 青木道长神秘的笑容变成了正经而自负的神色。 陆介像闪电那样快地转过身来,他的俊目中异采飞扬,他一字一字地问:“师父,您是说,您就是天下第一高手?” 可怜的陆介,到今天才认清了他的恩师。 青木道长额上的双眉高举着,瘦凹的面颊上泛出不可一世的红光,他傲然地压着嗓子道:“正是!” 这一刹那间,时光像是倒流了,道长像是回到了那些辉煌的岁月中。 陆介惊诧地望着师父,这个他又敬又爱的老道,他只知道道长遭遇不幸,把一身武功废得一干二净,成了完完全全的一个寻常人,现在他知道,面前的这老人曾是天下第一高手。 陡然想起自己微显武功,伏波堡中那些人把他误为何摩的那种惊佩的眼光,他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个窃喜的笑脸:“也许,师父说得对,因为我开始的地方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哩。” 老人的脸色已恢复了正常,他微笑着道:“介儿,那伏波堡虽然有那旗儿和你那面一模一样,但是我总觉你杀父母之仇并不如此简单,真相未明前,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误杀无辜。” 陆介每把“姚家堡”和“杀父母大仇”连在一起,就觉心中被针刺了一下一般,尤其姚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早已悄悄印入他的深心。 青木道长叹息着,把陆介拉着坐下道:“今天,我必然要对你说一些了,否则你被闷得也够苦的……”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 青木老道仰望着天空,有三两只归乌穿掠彩霞而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起来,生像是从天上云端缓缓地飘人陆介的耳中:“我的师弟青筝羽士曾说,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我压根儿不该投入玄门。” 陆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青木道长不知他是表示听见了或是表示对这句话的赞同。他望了一眼,继续道:“青筝师弟说,我该是个豪气干云的大侠,敲着恶人的头颅,一手捧着美酒,在山巅上高歌,在人世间享受那金黄绔丽的美梦……” 道长的神色渐渐有些激动了,他说:“我要说一个故事。” 他掀着长眉,凝视着天边的红霞,那万道金光闪烁着,变化无方,老道长的脸颊上泛出异样的光彩。 陆介略带惊奇地注视着师父,他想:“也许,那是一个甜蜜的故事。” 然而,刹那之间,老道士的脸色灰白了,那一道道的皱纹像是历尽沧桑的标记,正如每一个伤心的老年人一样,眼光落中透出深远的痛苦。 最后,老道长的眼光落在陆介的脸上,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然而,一瞬间,那个笑容就消失在沉重的严肃中,他的白发激震着,长髯轻抖着,然后,像是用全力压低了嗓音重复着:“介儿,介儿,你要知道,你师门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介儿,真的,天下第-……” 老道士须发俱张,激动、兴奋,使他的脸色如同喝醉了酒一般,陆介明白师父这时的激动完全是由于他的不幸遭遇——失去了武功。这对一个曾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来说,那分刺激真令人难堪。 于是,陆介自以为了解地望着师父,老道土强仰住激动,平静他说:“介儿,你坐着,听我说——” 陆介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在适当的时候保持缄默,因此他的沉静会令人有一种温文的感觉,而不致令人感到孤寂。此刻他虽带着诧异的眼光,但是仍然静静地坐在一边。 师父望着天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上的晚霞诉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淡,平淡得有如平缓的溪水。 青木道长和少林寺的天一大师被并称天下最高手那是廿年前的事了,遗憾的是,这两大高手互相没有碰过面,更不用说交手论剑了。 也许是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衔太过刺激人心,自青木道长被加上那冠衔的那一天起,从此,宁静的修道生涯就和青木道长绝了缘。 每年不知有多少高手上门向青木道长挑战及“求教”,无论是托名“求教”或是明言挑战,这些人都怀着一摘“天上第一高手”名头的雄心,但是,他们全栽了! 而且,据武林中的传闻,那些名家没有一个能在青木手下走过二十招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青木道长在他同门的师兄弟中要算“道行”最差的,因为他天生的气质使他万难达到无为谦冲的地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武学不仅超出同辈,而且更胜过祖师。 他享着这最高令誉达十年之久,到了第十年之上,青木悄悄寻了一个山洞,把自己关在洞中。 别人都以为他是闭关修道去了,其实他乃是暗暗磨练剑法内功,为的是要赴一个祖师遗定的死约会。 陆介听到这里,不禁暗中猜测:“那是一个什么死约会,啊?”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这疑惑的表情,青木道长停了停口,又继续说下去:“参加那个死约会的结果,是凶多吉少,因为每一个参加者要与二十多个一流的名手相互作殊死之斗,而每一个参加者都是以掌门人的身份代表着本门,那就是说绝不能半途废缩,誓必拼到最后一刻,这二十多人中能身全成功的,注定只有一人!” 陆介再也忍不住,插道:“师父,这是什么约会啊!为什么……” 老道挥了挥衣袖,阻止他的问话,继续地道:“这个死约会对于我来说,那更是紧张万倍,因为,这个约会的结果,我势必要和与我并称天下第一的少林天一大师一决胜负……” 竹枝山峰上,凌晨。 朝阳斜射着,淡红中夹着一丝耀眼的金色,像从云霓中下凡的仙子,轻盈地,温柔地把黄金的纱撒向大地。 石崖边上,一块千斤巨石封在山洞的洞口。 洞中,青木道长盘膝坐着,忽然,他缓缓睁开了眼,封石隙缝中射入的日光,在这黑暗的山洞中真刺目得有如千万盏巨灯,然而,青木道长双目中陡然射出的精光,毫不退缩地对射向日光。 他缓缓提了一口真气,待那口真气在身躯百穴中运行了一周之后,他全身道袍生像是有风从下吹鼓,如鸟冀一般鼓涨起来,只见他的脸色愈来愈红润,顶门上冒着阵阵热气,蓦然间,他的身躯凌空缓缓升了起来! 他仍是盘膝而坐的姿势,这证明他不是借着腿上的施力而腾起的,而且他这上升之势缓慢得很。 他顶门上白烟愈来愈浓,身躯却逐渐升高,五寸……八寸……一尺……一尺半…… 升到两尺高,他的身躯像是凌空停在那儿了,既不上升,亦不下降,而青木道长的双眉渐渐皱起,头顶上像是开了盖的蒸笼,分明是在努力打破一个难关的模样。 蓦然,一声闷哼从他鼻孔中发出,他的道袍一阵激荡,身躯又逐渐上升了……两尺半……两尺八……三尺! 他舒缓似地吐了一口气,顶门上的热气亦不复冒,他安慰地露出了笑容,而他的身躯就如一个肉身菩萨般悬空停在三尺之高! 渐渐,他又缓缓落了下来,他安慰地轻叹了一口气:“唉,这‘莲台虚度’的关界端的不易冲破,不过,我总算达此境界了。 “嘿!不知那少林天一大师能否臻此?照我这功夫看来,就是少林的‘一苇渡江’心法重现也未见得能胜我。何况‘一苇渡江’心法失传百年,天一大师何由重得?” 于是他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咦!……” 他眼前一亮,满洞中充满了日光,那封在洞中的巨石不知何时竟被人移开! 一个念头闪电般晃过青木道长的脑海:“难道,难道是天一大师来了?” 只因这千斤巨石错非练就先天气功的才能轻易不发声响地移开,而普天下练就先天气功的,青木道长相信只有他自己和天一大师,是以他立刻就想到:“天一来了!”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紧张,也有一点慌乱,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长,在想到“天一”的大名时,竟也猛然震了一下。 但是这一时的感觉,立刻被他的豪气所淹灭,他抖了抖衣袖,双掌轻按石座,身形如一只劲矢般直飞出洞口。 洞外艳阳丽天,朝雾丝丝如釜上蒸气,他大喝道:“天一大师——其来何猝?” 然后回答一声苍老而粗矿的声音:“你,就是青木道士吗?” 耙情青木一跃冲得太远了,这声音竟发自有后方。 青木道长的身形如一张枯叶一般在空中一窒,轻灵地落在地上,而身子已转了过来。 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五个高大的和尚,但他立刻就从那五个的大红僧袍发觉这五人绝非少林寺的。 他迷惘了,这……是谁? 因为他一直是暗中含满了内劲,是以这时他的衣袍鼓涨得有如气球。 居中的一个红衣老和尚见对面这名满天下的全真高手紧张地盯着自己,哪有一丝道家谦和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好小道士,好小道士!” 青木道长那时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竟被那红饱和尚唤作“小道士”,他不禁啼笑皆非,作声不得。 青木道长正要开口,那老和尚朝着他挤挤眉,挥袖道:“你等一会儿,俺们五个和尚还有事要先商量商量。” 青木道长不禁大是迷惑,却听那左边一个和尚道:“那天老大说哪个先找着小道士,那个就先动手,别的人不可争执,可是,哈,咱们今天是完全一齐到这洞口的,那么算谁呢?” 右边第二个和尚道:“难,难,这着实难。” 左边第二个道:“这有什么难,咱们今天虽是一齐到的,可是这石块是我弄开的,自然是我先动手的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似乎也觉有理,那左边第二人似乎颇为得意,就要上前。 青木见他模样,暗道:“原来是要找我动手,嘿……” 正在这时,忽然右边第一人大声道:“不成,不成,咱们问小道士,他愿意挑我们之中那一个,其他的没话说。” 其他几个一听,大声道:“老二回来,正应如此。” 那已走出一步的和尚见众意如此,也就回在原处。 居中的那和尚模样十分古怪,一说话就先眉开眼笑,似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欢喜一般,他大声道:“小道士,你要挑俺们哪一个?” 青木道长心中大是纳闷,不知如何回答,那和尚已连拍后脑,笑道:“我真老糊涂啦,你小道士一定是不认得俺们五个野和尚是不?” 青木只好点点头,那和尚脸色一正,朗声道:“俺们五人唤着‘偷生五僧’,喂,小道士,你那死鬼师父‘玉玄归真’好厉害呵?” 青木道长陡然想起一事,顿时脸色大变,屈指一算,颤声道:“三十……三十年了,五位可是……‘魔教五雄’?” 那五个和尚齐声大笑道:“小道士,好眼力。” 青木暗自忖道:“三十年前思师和东海珍珠岛主‘破竹剑客’徐熙彭在兰州城外苦口婆心渡化这五大魔头,结果仍是不免一战,先师和徐老前辈各自拼废了二十年功力,用‘玉玄归真’和‘百节剑法’险胜了五人,从此五人依诺出家为僧,面壁苦修,三十年不准出山半步,今日……原来限期已满……” 那居中的和尚模了模胡子,笑道:“小道士,你师父曾说,三十年后如果我们还没有死,就来找你较量较量,他曾夸言,魔教外门功夫永远无法超过玄门正宗,而且愈练到上乘,相差愈远,他预料他的弟子中以你小道士最是聪明,三十年后造就必然犹胜他当年,是以若是俺们不服,就来找你印证印证。”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你那死鬼牛鼻子师父必是以为俺们再过三十年,必然早就是五堆黄土的了,哈哈,那晓得俺们五个魔头当了和尚,深得佛家上乘精理,竟是愈活愈长,这叫做‘臭命蛇又臭又长’,哈……” 他愈说愈得意,最后指手画脚,江湖话也出了口,哪里有一丝和尚的模样,其他四人也似听得不胜有趣,一齐捧月复大笑起来。 青木道长想到他还说什么“深得佛门至理”,不禁哑然。 “喂,小道士,照你师父那等说法,你必是厉害极了,你要挑俺们那一个?” 右边第一个和尚长得一脸凶相,他忽然从背囊中取出一包东西来,呼的一声掷向青木,大叫道:“小道士,你且先瞧瞧这个!” 那个东西似乎甚是沉重,被这凶脸老和尚随手一掷,竟带着呜呜破空怪响疾飞而至,到了青木面前,却陡然一旋,在空中停了一停,“噗”地落在地上。 青木见他这手内劲,心中不禁暗骇,忖道:“三十年前,这些人就是六十开外,现在怕不有九十多岁了,那分内力自然不提啦,我——我可不成。不过,幸好我有先天气功。” 他伸手虚空一抓,那包东西呼地飞入手中,五个老和尚互相点了点头,暗自喝彩。 青木道长抖手打开布包,陡然脸色大变,双手一阵颤抖,那布包中之物事骨碌碌滚落地上,骇然竟是一个人头! 青木强抑悲痛,沉声道:“敝师兄谦和有道,不知前辈何以竟下毒手?” 那凶脸和尚漫声道:“我千里迢迢跑到终南山寻你,这牛鼻子却大刺刺地推说不知,我一发脾气,就把他宰了。” 他答得好不稀松平常,青木道长强忍满眶热泪,怒极反倒冷静下来,一字一字地道:“贫道就挑你一战!” 那和尚哈哈长笑道:“正要你如此!” 青木道:“粪土之墙,其何可活?先师一番渡化心血算是白费了!” 那和尚毫不在意,大叫道:“小道士,看招!” 起手一拳捣来,劲风律律,拳势却飘忽已极。 青木道长双目凝视着地上师哥的头颅,脑中像是烧红一盆烈火,但是手脚却是冰冷。 直到强劲的掌风袭近,他才陡然仰天长啸,双手一分,十指外弹,十缕劲风反击敌人胸月复! 那凶脸和尚一声冷笑,单臂一沉,猛然外移三寸,霎时满天都是掌风袖影,青木道长如游鱼般倒退三步! 他暗忖道:“这恶和尚既施出‘飘雪缤纷’掌来,必然是昔日魔教五雄中的第三‘人屠’任厉了。” 丙然那凶脸和尚大喝道:“小道士,再接我任厉一招!” 话声方落,身形已如一阵旋风般卷了过来,“飘雪缤纷”掌发招收式之快,端的神鬼莫测,青木虽称天下第一高手,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功夫,一面展开师门“大北斗七式”力守,一面暗暗心惊:“怪不得师兄会死在这魔头手下,这魔教五雄端的穷害无比,青木呵,今日便是你苦练成绩的考验!” “人屠”任厉三十年前就凶名满天下,这三十年来虽说守诺削发为僧,其实哪有一天是在做和尚,终日苦练绝技,打算一雪当年恨事,这时他见青木施出“大北斗七式”,心中暗笑:“当年这小道士的死鬼师父夸称玄门大北斗七式是天下第一守式,哼,那牛鼻子(他是指青木的师兄)还不是几下子就给我宰了。” 当下左掌一记,右掌三变,暗道:“小道士你非往左不可。” 丙然,青木被迫得住左跨出半步。 任厉在心中狞笑道:“好,和你师兄一样,再往右退三步……”同时手下呼呼发出三记怪招。 青木道长果然勉强破解着往右退三步。 任厉心中的狞笑浮上了脸孔,他暗叫道:“好,这招——你死!” 耙情青木师兄就死在这一招上。 电光石火间,青木再度十指暴张,任厉猛觉手肘一麻,他骇然退后三步,沉声道:“好个金刚指,嘿!” 青木道长心中暗忖:“看来这魔头专门练了这套怪招为对付‘大北斗七式’的,怪不得师兄——” 任厉怒气勃勃地模了模长髯,大声喝道:“小道士,快施出‘玉玄归真’的功夫,不然,你敌不住!” 青木见他白胡簌簌,双目暴射异光,心想这老魔不知道要用什么古怪外门功夫了,当下暗提其力,双掌微扬,掌心逐渐由肉红色变为玉白色。 臂战的四个老和尚相对骇然,暗道:“小道士功力只在他师父昔年之上!” 蓦地里,“人屠”任厉大喝一声,双掌轻轻往外一吐,颔下白须根根直竖。 青木道人猛觉一股无形潜力袭上身躯,那劲力好不古怪,柔和中夹有刚韧,似温厚又似偏激,甚至袭击的究竟在哪一个方位也弄不清楚,直如天地间一切矛盾冲突之事齐集此劲风之中。 青木大吃一惊,低嘿一声,数十年岁月性命交修的“玉玄归真”功夫已然发动! 爆门圣功发出另有一番威势,只见青木道人如泰山稳立,顾盼之间,气吞万里如虎! “人屠”任厉猛觉一股阳刚之力悄然透入自己所发劲道之内,直传上身,他不得不“噔噔”连退两步! 他心中暗暗发出绝望的呼唤:“完了,完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然而当他定眼一看,那对面的“小道士”长须飞扬着,身躯左右轻晃着,地上骇然两个寸深的脚印。 他的精神一振,暗叫:“你也退了两步,嘿,小道士!” 青木道长胸中正如干涛万澜汹涌着:“我赖以和天一天师一拼的‘王玄归真’,竟胜不了这老和尚,青木啊,你非施出先天气功不可了!” 那“人屠”任厉呆望苍穹,像是对青木说,又像是喃喃自语:“小道士,你比你师父强,小道士,你比你师父强……” 青木道长见任厉脸上那等古怪神色,不禁低声道:“任老前辈,你——你没有输呀?” 任厉摇了摇头,退回原位。 朝阳照着,五个高大的影子整齐地排在一边地上,另一旁,只有青木一个修长而孤单的影儿。 静…… 蓦然—— “喂,师兄,师兄……” 一条人影似飞鸟般奔上山来,那身形之快,的属一流身手,只是在五个老和尚心中暗自评判:“轻灵有余,沉稳不足!” 青木缓缓朝呼唤处转过脸去,朝阳正好照在他清瘦的脸颊上,红润的神采飞扬,宛如龙行虎跃。 那人轻功委实快极,一眨眼间,已自奔到眼前,只见他腾身而起,身形在空中如流星般划过,正是全真的轻功绝技“凌空步虚”。 那人身在空中,口中大叫道:“师兄……别跟他们打,会吃亏的。” 青木心里面沉沉地回答:“已经打过了……不,只打过了一场,还有哩……” “刷”的一声,那人落了下来,地上灰埃都没被卷起。 只见伦剑眉星目,好一个英俊的中年道士! 青木微扬了扬袖子,问道:“青筝,你怎么来啦?” 青筝扬着手中一封发黄的信笺道,“师哥,恩师有遗命……我在大师哥身上找到的。” 青木紧张地恭敬接过,但见封皮上写着:“魔教五僧若寻来时,交青木手启。” 那字迹,虽然旧了,变色了,但是那是恩师的手笔,一点也不错! 青木含着热泪拆开了信封,里面信笺上密密写了一整张。 青筝道人和五个和尚看见青木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看完了信,脸色变为苍白。 青木沉重地自忖道:“恩师雄心如山,慈怀比佛,唉,可惜我,我只道那‘飞龙十式’是蜕自少林神拳,对付天一必然无益,是以不曾精研,否则,照着先师遗策,百招之内,必能突破‘魔教五行万罗阵’,唉…… “难道说,苍天冥冥之中要这五个魔头重行人世作孽吗?” 茫茫中,他陡然看见云霓中出现了恩师的慈容,坚定的声调,像天籁一般飘送入耳:“青木,不要畏缩,你一定胜的!‘魔教五行万罗阵’虽则霸道无比,照我的战法,你一定胜的!” 青木的脸色变了,他喃喃仰呼:“可是,师父,我没有好好练过那‘飞龙十式’啊……” 旁边的青筝道人隐约听见青木的自语,他俊美的脸上流过一丝惊诧的面色,他转了转充满智慧的眼珠,心中猜到几分。 青木的脸色又变为沉着而坚定,他低声道,“师父,不要紧,我不会辱命,我要用先天气功……同归于尽!” 他的眼光轮流地落在五个和尚的脸上,青筝道人颤声道:“师哥,你要以一敌五?” 青木道长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师父的遗命!” 青筝只能缄默了。 五个和尚居中的开口道:“小道士,下一个你挑谁?” 青木指着左面第一个,然后,手指移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齐声大叫:“什么?你挑五个?” 青木仍是那句话:“恩师的遗命!” 五个盖世大魔头征了一怔,居中的眉开眼笑地叫道:“好小道士,有志气!” 青木长揖及地道:“先师遗命,贫道想拜领‘魔教五行万罗阵’!” 五人闻言耸然动容,齐齐道:“你要以一敌五?” 青木稽首道:“正是!”和尚道:“当年你师父和‘破竹剑客’双战吾阵,犹自拼废二十年功力才能破阵,小道士你可有把握?” 青木朗声吟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贫道义无反顾!” 居中和尚大声道:“好,好,不过俺们可不能占这便宜对你小辈,老实告诉你,俺们这阵法名曰‘五行’,由五人组成,事实上却以九宫为则,小道士若能挡我九个阵式,每阵式九招——就是说你能支撑八十一招之后而不败,俺们就算输!” 青木沉吟了一回,朗声道:“若是贫道败了,任由前辈处置,若是贫道侥幸得胜……” “人屠”任厉怒声道:“俺们输了,五个老鬼马上一齐还俗——反正我老人家早就不想当这劳什子和尚了。” 青木心知这五人虽不愿当什么和尚,但是既然当了和尚,那么赌言还赌,也算是极重的赌注了。 青木回首道:“青筝师弟,劳你记一下——八十一招!” 青筝点首,从地上拾起一把小石子,对青木道:“师兄和这五位前辈拼斗,变招必然快绝天下,小弟只怕心手不及二用,所以小弟用此石子,记算招式。” 居中和尚朗声道:“追云乘风……” 其他四人齐声道:“魔教五雄!” 声音未绝,人影一晃,已把青木围在中央! 青木一掌在前,一掌在后,凝神聚气。 魔教五雄中昔日之老大“白龙争”风伦居前,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和老三“人屠”任厉居后,老二“金银指”丘正居左,老四“三杀神”查伯居右。 “白龙手”风论发了一招,阵式已转了七次,青木谨慎地还了三招。 “嘶”一声,一粒石子从青筝手中发出,“拍”一声嵌入石壁中,这算是一招。 青木道长招招施出全力,用“大北斗七式”夹着“虚壳百拳”,双足钉立原地,不动不移地拆完了第一阵九招。 石壁上现出九粒整齐的石子! “嘶”,“嘶”,石子破空的声音,愈来愈急,简直分不出先后,青筝全神凝视战场,根本无法记忆是第几招,只是眼中映入一招,手指自然弹出一指。 他额上鼻上全见了冷歼,有时更双手同发石子,霎时石壁上九粒一行的三行,那就是说,“五行万罗阵”已拆到第四阵。 青木渐渐发出了“玉玄归真”的内家至高掌力,他开始领略到这名震天下的奇阵的威力,而这威力似乎尚未完全发挥出来。阵中潜伏威力正一点一点愈来愈强,青木掌下也愈来愈重! “嘶”,“嘶”,石子破空,石壁上已出现第六行的起头。 威震天下的“魔教五行万罗阵”陡然倒转,五个盖世外家高手掌力比之起初何止重了数倍,青木道人双掌已成透明的白玉色,那玉玄归真的内力已施到十成! 青木的背上衣衫被汗水透湿了,青筝的背上也湿透了,而五行阵的威力正愈来愈强。石壁上出现第七行! 第八行的最后一颗石子嵌入石壁时,阵中轰然发出一声暴响,号称天下第一手的青木在闪无可闪的情形下,硬接了三十年以“金银指”赫赫武林的丘正一掌! 结果竟是各不退让! 外门功夫和玄门正宗的高低仍旧没有比试出来! 青木暗中估计大概该有七十招的样子,他暗自默祷:“还有十招……” 壁上石子到第九行,阵式又是大变,威力有如电霆万钧,又如万马奔腾,青木道人猛觉身上一紧,顿时仰天长啸,猛运真力,头上发毛根根直竖,左掌一扬,罡风暴发,先天气功已然出手! “魔教五行万罗阵”愈打愈快,简直分不出五人的身形,只是红袖乱飞,令人目眩心迷。五人联合发招,已是够快,然而每发一招,阵势已转了七八回之多! 青木知道在这等阵势下,天下没有人能抢攻对抗,当下立定身形,运起先天气功前一掌后一掌地封出。 霎时风云变色,就像日光都黯淡了下去,青筝道人紧张无比地一粒一粒石子弹出! 轰轰之声连响,青木又支撑了数招。 这时,阵势转到“金银指”丘正居前,照阵法他是应该左跨过两步,由身后的“白龙手”发掌,岂料“金银指”猛然往右反跨,霎时阵式倒转,他暴叱一声,发出名满天下的“金银指”! 青木道人猛可一震,逞然不知所措,一时间脑中只出现了这一句话:“……同归于尽……” 于是他大喝一声,先天气功对准“金银指”丘正发出! 这是道家至高的功夫和外门至高的功夫相拼,他们的结果,将对天下武林证明玄门正宗究竟是否高于外家功夫。 然而青木道长忽略了一点。他在这一霎时间忽略了“五行万罗阵”的配合威力,就在先天气功接触上“金银指”而发出鬼哭神号的一刹那,“云幻魔”无声无息地发出了一掌! 砰然一响,青木跄踉退了五步,他背上中了一掌,胸前中了一指,但是,他居然挺住没倒下去! 霎时,包括青筝道人,七个人一齐转首向石壁上望去,只见石壁上小石子均齐工整地排成九行九列的正方形,只是第一横行的未了,多出了一粒! 这是八十二招!八十二招! 青木苍白的脸色泛出安慰的笑容,鲜血从他口里和鼻孔中流出来,他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呼喊着:“八十二招……师父,我不辱命!” 五个九十岁以上的老和尚木然立在对面,昔年的“白龙手”钥声道:“小道士,你胜了!” 青木尽量扯动着脸上的肌肉,要想做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他喘息道:“老前辈……” “白龙手”风伦庄严地摇手,他那未开口先后飞色舞的笑脸隐藏了,正色地说:“不,凭你的身手,你的身份,咱们应该平辈!今日我们乃是向全真派的掌门人挑战!” 青木眼中射出光彩,他像挣扎似地道:“是,风兄!” 他像是百战英雄一般地挺立在那儿,鼻孔中的鲜血滴在脚旁的野花上,那花儿像是红得更鲜艳了。 昔日的“魔教五雄”,今日的“偷生五僧”,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岩转角。 一个灵感像电光一般闪过青木的脑海,一霎时间,青木心胸中升出无可压抑的争胜之心,他冲口叫道,“师弟,快告诉他们,十年之后,全真门下会有人再寻他们一决胜负!” 青筝无比震惊地望着师哥,凌风挺立中,须发乱抖,血迹满面,他像是突然发现:这个武功盖世的师哥,压根儿就不应该是玄门中人! 于是他也应染了这分振奋,提气大喝道:“五位前辈稍待,全真门下十年之后必有弟子来寻前辈讨教!” 山谷中传来“白龙手”风伦的声音:“俺们敬待!” 青木道长突然像瘫软了一般,噗地跌在地上…… 他知道,体内八大脉络完全碎塞,这一身功夫是完了…… 韶光易逝,金风吹着枫叶,秋天到了…… 于是全真派参加赴那死约会的代表不是青木,而是青筝,当然谁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除了青木自己,和那“偷生五僧”。 青木道长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把这惊天动地的故事说完——这往事在他心中潜藏了十年,直到此刻,才算畅快地吐诉给陆介听。 “太阳下山了,介儿,瞧那万丈金霞,是多么美丽辉煌,可是只是那么一会儿,太阳落下去,就一切都没有了。” 陆介沉湎在思索中,困惑地问道:“师父,青筝师叔去赶那约会的结果呢?” 青木的脸色忽然一变,沉声道:“这是一个谜!” 陆介不解地道:“什么谜?” 青木道长叹道:“天下各派的精英齐赴约会后,也不知如何到了那里,在一夜之间,却像一阵轻风一般消失了,没有一个回来,包括少林的天一大师!” 陆介惊诧地叫道,“为什么不到那约会的地方去查看一下?” 青木道长道:“傻孩子,各派差不多都派了人去约会之地勘查,可是据当地人描叙的情形看来,他们大约是又临时改了地点,不过在塞北,还是不会错的。” 陆介听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却又记不起来,连忙努力苦思,却是愈想愈糊涂,他不禁在心中暗急。 青森道长道:“介儿,你怎么啦!” 陆介宛如未觉,青木叫了两声,陆介才猛地惊觉,废然叹了一声道:“没……什么,我像是想到一件事情与方才师父说的塞北约会有点关系,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青木道长想了想道:“你别胡思乱想,为师这三年中在北梁山顶上觅了一处绝佳练气之所,苦练三年,总算把八大阻塞脉络打通了一脉,是以轻身功夫恢复了七八成,由这看来,我若依此法锻炼下去,重复功力亦非完全无望之事……” 陆介忽然大叫道:“我记起来啦,塞北……沉沙谷……” 青木道长惊道:“你怎么知道——呵,是了,想必是看到我夹在易经中那张地图……” 陆介道:“正是,我前几日在易经中翻那张地图,我瞧那是塞北一带地形,书一处唤着“沉沙谷”,上面画了两个‘x’。” 青木道长道:“介儿,你听我说,十年前,你青筝师叔代表全真吾门赴约失踪之后,我虽功力尽失,也曾亲赴塞北查看,确是一丝痕迹也无,我花了两年时间,遍游塞外,终于发现这沉沙谷,觉得十分可疑,但是我功力全无,万难渡过沙谷一探究竟。” 陆介道:“那么,师父……” 突然背后一声冷哼,陆介身形如狸猫一般扑了过去,却不见人影! 青木道长面色凝重,他怪叫道:“介儿,回来——这人已去远了。” 陆介惊异地望着师父,青木道长道:“这人功力看来竟不在你之下,当今天下能有介儿你这般功力的,真可说寥寥无几哩,那么这人是谁?” 陆介有点受宠若惊地望着师父——这个昔年第一高手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缓缓道:“介儿,从明天起,你重拜我教师祖,正式算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陆介的心,随着那“全真首徒”四个字渐渐地升起,他仿佛看见了,那云霓中,金碧辉煌中,缓缓地出现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向着他闪烁。 青木道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道:“介儿,从今天起,你到江湖上去历练,一年后的八月中秋,你要以全真弟子的身份上六盘山英冢峰寻那昔日的魔教五雄——如果他们还健在的话,记住,用‘飞龙十式’,你一定要胜!” 陆介像是突然发觉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那身世的不明,父母的深仇,在这一刹那中像是退居次要了。 “介儿,全真教三十三代首徒,你一定要胜。” 陆介凛然地在心中答道:“师父,我会胜的!” 青木道长继续说:“介儿,一年后的五场大战,将是你夺得天下第一高手的考验,你的胜利将会奠定你的基础和信心。” 陆介低声道:“那么,师父你呢?” 老道长凝视着陆介依恋的神态,在他的眼中,陆介仍是十年前徘徊在火场边的那孩子。 他漫声应着,那声音令人感到悠然:“我,要在这一年中做许许多多的事,譬如说,介儿的身世和仇家,青筝师弟的下落……我要揭开这些谜;那‘沉沙谷’或许会有一些线索……介儿,明天来找你,我走啦。” 青木道长的轻功虽然只恢复了八成,但是已有超凡入圣的感觉了,一晃眼间,他的身形消失了。 陆介依着孤松站了起来。 天黑了,他茫然低呼:“沉沙谷,沉沙谷……” 初春,北国仍是笼罩在寒冻中。 陆介月兑去了马夫的褴褛衣衫,换上了一袭儒服,他雄壮的体格和宽阔的肩膊,替文秀潇洒的儒服中增加了几分魁梧之美。 他丢开了萦萦于心的深仇大恨和离奇难解的困惑,而且他说:“我绝不再想姚畹姑娘。” 他让豪情壮志充满着心扉! “现在,我照着师父的话,到江湖上历练。” 于是悄悄地离开了小村镇,在冰雪寒气中跋涉着。 他心中在考虑着一个问题:“首先我该干什么?” 于是他想到他曾在伏波堡中天下英雄面前冒充崆峒派的神龙剑客何摩,那将令华山的凌霜姥姥和武林三英的前两位把满腔怨恨发到何摩的头上。 “我该去寻何摩本人,就是武林三英,再不然凌霜姥姥也好。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神拳金刚,难道就怕了他们不成?” 最后的决定,是先上华山。 他心想:“那天我从伏波堡中逃出,师父跟在我后面,师父的后面还有许多人,结果我和师父把他们摔落了,我想凌霜姥姥必定已忿然回华山去啦。” “对,我就上华山去,那凌霜姥姥虽则可厌得很,可是——” 他倔强地暗道:“我还能怕了她不成?大不了,打一场!” 他沿着荒凉的小道走着,天空有难得的清明,蔚蓝色的,柔弱的阳光像轻纱一般撒向大地,左面是一个小池子,地面结着薄冰,右面是斜斜的山坡。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斜斜的山坡上竟然是一小片幼女敕的青草。 他发狂似地跑上去,把身体尽情地躺在小草上,嗅着草苗的芬芳,他仰头望着那不刺目的日光,轻轻地低呼:“春天,春天!” 轻风吹着,是“池面冰初解”的时节了。 陆介踏上了上华山的官道。 他一袭宝蓝色的长衫,在高峻的山岩和宽阔的大平原中,变得像一个小蓝点儿。 这时候,初融冰雪,轻风中更送来如刀割的寒意。 蓦然,味亮的喊声划破寂静的空间—— “螭虎——鹰扬!” “螭虎——鹰扬!” 陆介奇怪地望着发声处,前面交叉横道上已传来轻脆的銮铃声。 陆介站在一个高石上,只见下面一列车队匆匆而过,约模共有十一二辆,当先四个青巾劲装的汉子骑着高大的骏马,第一辆大车上横着大红的旗帜,上面斗大的金字:“螭鹰镖局”。 陆介可不知道“螭鹰镖局”在江湖上的威名,心下暗道:“这镖局好大排场。” 这时,石下两个瘦长的汉子正骑马而过,看样子大约是押镖的镖师,陆介隐约听到一句:“……武林三英……华山……” 他连忙凝神倾听,只听得左面的道:“……人家武林三英多威风,昨天咱们镖头还客客气气巴结了半天哩。” 右面的道:“听说铁笔秀士和追云狒上华山是为了神拳金刚的死哩……” 左面的道:“嗯,昨天镖头说杀神拳金刚的正点儿神龙剑客上了华山,所以武林三英才……” 这两人远去,下去就听不清了。 陆介暗忖:“想不到武林三英和何摩入华山啦,这样也好,三对六面弄个清楚。” 他等镖队走过,才跳下石来,心想:“那人说镖队昨天碰上武林三英的,只怕此刻人家已快到了华山,我要赶一程。” 他悄悄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身形如箭一般在荒凉的道路上掠过。 陆介顺着官道匆匆而行,一路上逢人便打听那武林三英前两位的行踪,昼夜兼程赶路。 在大白天总不能施展轻功,只有晚上数个时辰可以加快速度。 他整整两日两夜不曾睡眠,虽然内力造诣深,但是人也累乏得差不多了,是以饱餐之后,立刻睡了一觉,一早起来。疲劳尽去,显得容光焕发。 这一带都是平原地势,赶起路来甚是快捷,一路上官道蔓延在麦田之间,老远也瞥不见山丘的影子,真是一望元际,气势宏大已极。 这日清晨,陆介突然想起以马代步,这样虽然在夜晚不能用轻功赶路,但到底方便的多,他想到便做,用零碎银子买了一匹健马。 他对买马可是在行,选焙的马匹自然强健得很。于是,陆介一人一骑,放驰在官道上。 越向北走,陆介打听那“武林双英”的行踪距自己越近,但有一点很令他烦恼,那便是照如此行走,“双英”定是准备行往华山去的。 陆介来追“双英”的本意乃是要解释自己杀“神拳金刚”的原因,至于那“双英”肯否罢手,他倒毫不在意,但倘若“双英”上华山,自己是否也要跟上山去?那凌霜姥姥对自己生像是有三江四海之仇似的,他一想到那老太婆横不讲理的模样,立刻打心底里讨厌着她。 不过凌霜姥姥的功夫,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强得很,连他自己也有点惹不起,是以,他决定务须在“双英”未能上得华山之前追上他们,解说一切,然后他们怎么办就走着瞧了。 心念一定,策马加速,驰骋在大道上。 此时尚是上午时分,官道上行人尚不见大为拥挤。陆介整整干过三年的马夫生涯,马上功夫可是高强得很,把马儿驱到官道顶偏里面,一直线地沿道疾驰,马路扬处,尘土激起,一人一骑早已驰过。 这一程直到了正午,请问一位路旁人家,得知“双英”在前方打尖过,不由暗暗心喜,照这样再到明儿这时刻便可追上了。 看看前有一个市集,陆介本想还赶一程,无奈坐下马匹已疲乏不堪,遍体大汗,而且此去起码也得有好远才有市镇,不得已只好就此打尖。 这市镇虽则规模甚小,但想是当道中重要地位,倒是热闹非凡。 陆介驱马上前,只见当面一座店子,用大锦旗绣着酒字挑在店口,于是翻身下马入店。 陆介没有喝酒的嗜好。这么大闷天,又是正午,只叫了一碗凉拌面吃了下去,稍稍休息一下,便准备出门而去。 正吃喝间,不由打量打量这小店中,却见顾客寥寥无几,想是天气太冷,只有对坐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打一盏酒,慢慢自个儿独酌。 陆介不禁多看了几眼,但觉这老者满面龙钟之态,却不似真像如此,单瞧他那精光闪闪的两目便可知,这龙钟之态分明是装出来的。 但这也不碍自己的事,江湖上奇异人物太多,于是匆匆自顾吃喝,不再瞧望。 突然那对桌的老者砰一声放下手中酒壶,仰天嘘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喃喃自吟道:“此去西岳追双英,千里奔波用心明。伏波一夕论豪杰,英雄一言是九鼎。” 拌声虽然低微已极,但却一字一语清清楚楚传入陆介的耳中,陆介暗哼一声,忖道:“这老儿是冲我来的,不过也奇怪,他怎知那日伏波堡中之事和我此行的目的?那日堡中我并没有看见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着想着,不由再细看那老者数眼。 却见那老者低头重又持起酒壶,斟一杯酒,头都不抬,又自沉声吟道:“步步升高,棍打杖挑,金刃合围,禁作笼鸟。昔者谈笑,宝剑未老,卷土重来,此仇必报。” 陆介又是一怔,忖道:“步步升高——那不是华山的绝技吗?怎么……怎么这老儿如此说,照他歌中之意,分明是说他自己失过一次手,此来复仇的,但却又似冲我而来,这确实令人难以解释。” 蓦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之声,陆介一惊,就在这时店门口忽然一人呼道:“店家,店家,有酒沽吗?” 陆介听声一望,只见进店的乃一个三旬左右的汉子,提着一只酒壶,陆介猛可一惊,飞快忖道:“瞧此人手中拿的壶儿分明是方才——方才那老儿所持之物,怎么……” 他一念未完,猛听那汉子又道:“算啦!算啦!我自己进店喝,不必沽啦!” 店家唯唯诺诺,一回首,猛可一呆,“咦”了一声道:“什么?那老儿不在了?” 陆介也是一惊,跟着一瞧,但见对坐人影空空,哪还有那老者人影? 陆介哼一声,目光如电,四下一扫,仍是一点不见,这下可猛吃一惊,暗暗忖道:“竟有这等快的身法?” 一念方动,探目向店外扫去,他是临门而坐,大官道笔直地倘佯在店前,两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若说那老者混出去倒也罢了,但奇就奇在这一刻间,便连影儿也没有一个,这等脚程简直令人骇然。 店家大怒,一个箭步跑出店门,站到街心,但四下一张望,什么也没有见着。 陆介哼一声,心中不由惴惴然:“这老儿好快,若是找上我,我也只得甘拜下风。” 站在门口那三旬汉子端着酒壶怔了一下子,才缓缓步入店中,坐下来等店家招呼。 那店家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白吃一顿,这回火气可大了,但四处找也找不着,只得气喘端地跑回店中招呼生意。 陆介边吃边想,暗暗思想对付之法,好一会儿,蓦然店外又有人呼叫店家。 陆介一怔,醒过神来一瞥左方,那三旬左右的汉子已坐在位上,急忙反身一看,只见光顾者乃是一个少年,英气勃勃,只是头巾扎得太低一些,再加上一低首,脸孔便不大容易瞧清。 店家慌忙上前招呼他入店,猛一回首,“哇”地大叫一声 陆介随他回头一看,也是惊得“呼”地站起,原来那座位上的中年汉子又已不见,那桌上坐的却是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化子。 店小二瞧了瞧左右,又瞧了瞧那老叫化,忽然“砰”一声,他手中一壶酒打在地上,店小二抱头大叫一声:“妈呀!有鬼……”往店里面跑进去。 陆介也着实吓了一跳,暗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禁双眼瞪着那老叫化,却见那老叫化独自饮着,嘴角挂着冷笑。 这时外面那人已进得店来,陆介只听得一声:“好小子,原来在这里!” 猛觉劲风直袭上来,他本能地举起身旁椅子往后一拦,“喀嚓”一声,一张硬木椅子竟被震得支离破碎。 他回头一看,猛吃一惊,原来身后站的正是武林二英,“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 程绰怒目道:“何摩,你还想逃吗?” 陆介正要道:“两位请听在下一言。”见得程绰这等态度,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双眼一翻,不理不睬。 罗迪宇大喝道:“你今天还想卖狂吗?” 这追云狒罗迪宇乃是青海柴达木河的“星海老怪”的嫡传弟子,外家功夫之强,雄称武林,他这一吼,声音响极,也嘈杂之极。 却听右面一个苍老无比的声音道:“妈的,老子吃东西也不得安宁,这两个臭东西真讨厌。” 罗迪宇和程绍回头一看,却见那老叫化子正用筷子挥赶着两只苍蝇,当下也不在意。 程绰沉声道:“那么姓何的,咱们到外面借一步说话。” 陆介冷笑道:“你们在门外有帮手我也不在乎。” 罗迪宇怒道:“俺们武林三英一向是——” 铁笔秀士程绰忽然惊咦一声,向左一指,叫道:“那老儿……” 陆介回头一看,那老叫化子竟自失去踪迹,他猛可一怔,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不禁恍然大悟,暗呼:“咱们全给耍了,这老化子必是何摩……” 彼念到此,不暇细想,身形猛然拔起,往外追去。 忽闻一声怒叱:“想逃吗?” 一股凌厉无比的劲风直袭向他小肮,他身形尚在空中,不疾不徐地打了一下转几,伸手拂向对手腕上麻穴。 “啪”一声,陆介只觉手掌如击石板,身形呼地落了下来。 回眼一看,拦击之人乃是追云狒罗迪宇。 他暗忖道:“嗯,这厮比黄方伦高明多了。” 铁笔秀士程绰开口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陆介听到这八个字,心中一凛,暗忖道:“我杀死黄方伦虽是他逼人太甚,但我亦有失手之过,这两人并非恶人。一旦交上手却必要分出生死方休,我是再不能伤他们的了……” 罗迪宇怒吼道:“姓何的,怕了吗?” 陆介冲口道:“在下并非何摩。” 对面两人却仰天长笑起来,陆介暗道:“我说这些干吗?只有增多麻烦,为今之计,只有暂时一走。” 程绰沉声道:“何摩名震武林,却不料是个懦夫。” 陆介道:“我绝不能再伤你们……” 这句话实在是真心话。 罗迪宇怒道:“你少罗嗦……” 陆介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暗道:“陆介啊,今天你争强下去的结果,必然又是两条人命,你就做一次……一次懦夫吧……” 他口头上却大声道:“我可不怕你们——” 猛然间,他身形倒着拔起,一翻旋转,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度,快逾奔马地飘出客店! 程绰和罗迪宇如一阵风般飘出了店门,却已不见了“何摩”的身形。 程、罗二人何等威名,何等功力,竟然连人家影子也看不着,不禁相对骇然! 程绰面带迷惆地道:“二弟,你可记得,伏波堡那夜,青木道长所施的那一招轻功绝学……” 罗迪宇抢着道:“我知道,我也在奇怪,怎么这何摩的身法竟是那‘凌空步虚’?” 陆介使出震惊天下的轻功绝技,在两个武林高手虎视眈眈之下从容而退,他解嘲似地自忖道:“看来克制争胜好强之心对于我并不算太难,如果——” 他的脸色又凝重了:“如果,那一次我忍下了,那么黄方伦就不会死了,唉!” 不知不觉中,他的身形慢了下来。 华山已然在望,陆介呈了一口气,暗道:“遇上凌霜姥姥,说不得有一场好打,我且寻个地方调息一会儿。” 在他心中,凌霜是个劲敌,而他是头一遭逢强敌,可不得不谨慎万分。 他在一个林子后寻到一个绝佳的隐蔽处,干是他像是完全忘却了方才那一幕,缓缓坐了下来,合上了眼。 脑海中出现一连串零碎的影子,他下意识伸手脑前挥了挥,像是要赶走那些幻影。 然后,他凝神闭气,那天下第一的内功在他体内活跃起来。 陆介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跃上树,因为他听到一阵扑击之声。 令他吃一惊的是,林子中拼斗者一个是追云狒罗迪宇,另一个站在一旁的正是铁笔秀士程绰。而和罗迪宇交手的,竟是一个少女。 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一身白色的衣裙,身段十分苗条,只是背着陆介,是以看不见面容。 从罗迪宇对招的情形上看,这少女分明武功极是不弱,罗迪宇和陆介碰过一掌,陆介知道他的外家掌力极为了得,而这时那少女竟能战个平手,心中不由大是奇怪。 只见这罗迪宇大喝一声,双掌化做千万幻影当头盖下,陆介知他这招威力奇大,不禁暗暗为那少女着急。 那铁笔秀士程绰站在一旁,四边监望,陆介见他向自己藏身处看来,连忙低下头来。 但闻呵一声惊呼,接着罗迪宇与程绰齐声喝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是你什么人?” 陆介一听“一剑双夺震神州”七字,心中立刻就浮起伏波堡中查汝安威风凛凛的一幕。 只听那少女的声音:“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我可没有听过。” 那声音又脆又甜,听人耳中令人生出无限舒畅之感。 陆介略知程绰可能在注意这边,但是他仍忍不住伸头往外一看—— 只看见那白衣少女正面对着自己,陆介的脸上忽然露出肃然的神色…… 这女子实在太美,陆介直觉得那是神的化身,人间不可能有这种出尘的美女! 那少女瞪着眼,嗔然地望着程绰和罗迪宇,这两个名满武林的骄子竟然呐呐不敢开言。 猛然一个念头经过陆介的脑海:“哎,我尽瞧个什么劲,这二人缠在这里最好不过的了,我正好乘着这时候上华山找凌霜姥姥解释清楚……” 但是出林的路显然被那三人所阻,他回头一看,后面似有别路,就悄悄转了过去。 哪知来到尽头,竟是一个石笋悬崖,距崖底约有数十丈,陆介忖道:“虽然有些不好走,但是下面倒似有条捷径哩……” 只见他轻轻吸满了一口气,身形斜斜纵出,下落之势竟如有什么东西托着一般缓慢平稳之极。 他落在数十丈下的地上,就如一片枯叶一样,他才站定身躯,忽闻耳边一个粗壮的声音:“何摩?你就是何摩?” 另一个清朗的声音:“怎么,你不信吗?” 陆介心中一怔,暗忖:“怎么这么巧,又碰上何摩了?” 忍不住窜出一看,只见一个虬髯汉子,另一个是衣衫褴褛的英俊少年。 陆介聪明无比,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了,这少年必是何摩,难怪那天方平、温嘉等人把我认成何摩了,果然身材举止和我有几分相像,而且,衣衫也和我那套马夫的衣衫差不多,哈,看来这次是他的真面目了。” 那何摩已回首瞧见陆介,大笑道:“好,又碰上你啦!” 陆介一怔,暗忖:“怎么‘又’碰上?啊,是啦,那客栈中碰的什么中年汉子,老叫化……全是何摩这小子,怪不得他说‘又’。” 却听那虬髯汉子怒道:“你别装模作样地赖混!” 何摩道:“我自是何摩本来面目,哼,若是我易了容,凭你这废料还认得出吗?” 大汉吼道:“好,既是你,便吃我一掌。” 何摩怔了一怔,退了一步道:“请教贵姓?” 大汉道:“虬髯客颜傲便是俺。” 何摩吃了一惊,心中暗暗着急,忖道:“难怪此人功力卓绝,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虬髯客,也不知他找我麻烦干吗?” 可是他口头上却冷冷一哂,傲然道:“姓颜的,你这算哪门好汉?” 虬髯客怒目道:“何摩你想独吞……” “我独吞什么?你不要胡说八道。” 陆介听那虬髯客说“独吞”两字,心中一震,知道自己冒充何摩,而众人都以为自己得到了伏波堡中那宝物,是以都向何摩找麻烦,暗道:“可惜何摩打断了虬髯客的话,否则他下面必将说出那天各派争夺的宝物之名,唉……两次我都没有听清楚。” 虬髯客道:“姓何的,别瞧我颜傲长得粗野不美,其实最是讲理不过,俺只要俺们黄山派的一份,其他的我若多瞧一眼,便把这对招子送给你。” 何摩大笑道:“好,虬髯客名不虚传,可是我何摩确是不知什么独吞之事。” 虬髯客大叫道:“不成,你别逼我动手。” 其实一直是他在逼人家动手。 陆介忍不住大叫道:“喂,何摩的确没有得到那……” “那……”什么,他可不知道。 虬髯客没想到陆介怎会出现说这话,只怒目相视,吼道:“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安静点。” 何摩道:“依颜兄之意,要待如何?” 虬髯客道:“你先吃我一掌……” 何摩笑道:“久闻黄山‘飞戈剑法’精奇称绝,颜兄名满江湖,小弟早思一会……” 他身形不动,右臂一挥,背上长剑已到了手中。 虬髯客掀髯大笑,刷地抽出长剑道:“神龙剑客此言大合俺意。” 他转首正要对陆介道:“让开些。”却忽然一愕,原来陆介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出五丈之外。 像虬髯客这等高手,临阵之际,三丈之内一只蝇蚊的飞动也逃不过他的目光,然而这“穷小子”怎地退出五丈之外,却竟毫无知觉? 虬髯客颜傲不禁瞪了陆介两眼。 何摩举剑为礼,朗声道:“崆峒门下弟子何摩敬领黄山颜兄高招!” 别看颜傲粗狂无礼,这时也抱剑答道:“黄山弟子颜傲请教!” 陆介暗道:“名家剑士交手,另是一番气派。” 不知怎地,他的心中悄悄升上一股无法抑止的豪兴。 只见何摩挥动着剑尖,脚下飞快地左跨了三步。 虬髯客壮硕的身躯像山一样矗立着,手中的长剑似乎显得那么细小。 何摩发动了…… 只见他挫腕一剑刺出,在半空中横勒而斜挑,正是崆峒“小猎鹰”剑法的起首式“风劲弓鸣”。 虬髯客双脚有如两座铁塔一般牢钉地面,他手中的剑尖飞快地抖动着,编织成一片银光漾漾的密网。 何摩转换了三个位置,颜傲却一分也不曾移动,只是剑光森森,一发即收,眨眼对了十式。 陆介目睹这两人的剑法,心中暗道:“姓颜的功力深得很,何摩的剑法轻灵有余,浑厚不足。怕要吃亏。” 他在青木道长悉心教之下,武学已具一代宗师的程度,眼光可谓奇准,二十招后,虬髯客陡然大吼一声,剑身猛击何摩,霎时内力外涌。 陆介暗叫不好,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何摩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硬硬撤回攻势,剑势一变,竟从侧面猛攻进去。 陆介暗叹:“原来这何摩是故意卖的破绽。” 那虬髯客颜傲果然没有料到这一着,急得虎吼连连,直退了五六步。 但是神龙剑客何等厉害,一着先机再也不肯放松,招招似风似雪,剑剑如刀如剪,崆峒的“百禽剑法”凌厉无比,虬髯客空负一身上乘黄山剑法,竟然施展不出,只得灌注内力,着着硬挡。 陆介暗道:“难怪那天‘火文剑’方平等人提起神龙剑客何摩,个个佩服得很,誉为崆峒近十年来第一高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不过何摩此刻虽占上风,那虬髯客功力可深得很,一时绝败不了——唉,这招可惜,要是我的话,左面补一剑‘月落花残’,那虬髯客非败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虬髯客长剑笔直一抡,何摩身形不动,仍用‘百禽剑法’中的招式抢攻。 哪知虬髯客这一剑,乃是内力所集聚,威势猛烈,何摩一剑刺出,眼看便将和虬髯客的剑子相撩,陆介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声。 虬髯客满面寒霜,内力尽发,何摩招式已然遥出,再也撤不回来,他猛可一沉剑式,不收反发,一弹之下,“咳”的一声,双剑相交。 霎时间两支剑子撞着弹起,两股雄厚内力涌出,何摩显是一退,虬髯客面有喜色,全力一绞。 蓦然,何摩面色一寒,猛可低吼一声,手中剑顺着虬髯客之式一圈而振,这一下何摩内力生像是陡然疾增,虬髯客吃一惊,手心一热,剑子登时被弹开约有一尺。 何摩轻轻一笑,一剑分心刺入。 虬髯客奋力一剑封开,暗暗骂道:“好小子,你还藏了私!” 霎时两人又打作一起。 陆介在旁也是一怔,他料不到何摩功力已臻此境地,不由益发生出钦佩之心。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际:“我何不乘此去会会凌霜,尽在这呆着干吗?而且何摩正在这,我解释起来也容易一些。” 这个念头一起,陆介再不呆在一边观战,反身便走,何、颜两人正打得激烈,自然不会加以注意。 他这一去,立刻展开轻身功夫,身形如飞,几起几落便来到一个山谷前。 陆介打量一下地势,只见山谷原来是一条山坑,约有三丈多宽,对边的山崖却比这边要高,是以不容易纵越过去。 沉吟一下,觉得此路不通,当机立断,反身便走回原地,老远便听到何、颜两人搏斗之声。 来到近处,但见一片寒光,战势好不惊人。 但他此时也顾不得观看,一个起落便越过战圈,来到那悬崖之旁,沉思上翻之法。 正思索间,蓦然一声闷哼自崖上传来,那一声哼得好不低沉,分明是什么人受了伤,紧接着有人大叱一声,崖边登时哗啦一声暴响,一团黑影坠了下去。 陆介一惊,他此时内力颇深,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已瞧清楚敢情是一个人影飞坠下来,最可怕的是,那人身形动也不动,生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有若一块大石直跌而下,眼看这一跌非得重伤不可。 他急切间不暇细想,猛可一跺足,身形直飞而上,迎着那人下坠之势纵起。 身形才一腾空,陆介已不自觉用了本门心法,是以发难虽是如此匆忙,但看着仍是那样的从容潇洒。 这一纵已尽了他的全力,上升竟达五丈。 他这种身法,简直美妙惊人已极,说时迟,那时快,那坠下的人影已到达眼前。 陆介提口真气,猿臂一伸,疾探而出,一圈之下,便抓向那人影。 那人影在空中有若殒石,一坠之势,快若奔马,陆介竟捞一个空,只抓着一点儿衣袂。 “嘶”一声,衣袂登时崩裂。 那人影依旧下坠。 陆介大吼一声,真气急转而下,一个“千斤坠”落下,竟比那人下坠之式还要快捷,赶在前面到达地面,一把抱住那人。 陆介猛然觉得双臂弯中一种柔软而富弹性的感觉,同时一股非兰非麝的幽香直冲入鼻中,他不禁一怔,低头一看,怀中所抱的竟是崖上所见的绝色少女! 他这一低头,脸颊险些贴上那少女的额头,吓得他连忙又一抬头,几丝带着清香的秀发拂过他的脸。 陆介有些迷茫地垂目再看,印入眼帘的是那两片纤巧的小嘴,他不知怎地,忽然一阵意乱情迷…… 第四章 鬼谷幽情 陆介只觉得,世上一切至美的形容词都应该属于这女孩子,在这以前,那些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像是用错了对象。 那姑娘在陆介的怀中轻轻地睁开了眼,那两道动人的光芒中生像是蕴藏着无限青春的泉源,直要呼之欲出。 陆介的双手抖颤着,那何摩和虬髯客的吼斗声也像是突然远去而逐渐消失了,因为他耳中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的眼中,觉得那姑娘的面颊渐渐变得模糊,而那乌亮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纤巧的小嘴,却似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凸出了……他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微妙地向上紧抱…… 但是忽然之间,那至美的面容变了,迷朦中,他惊奇地发觉到,那面容竟变成了俏皮可爱的姚畹…… 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是真是幻,他嘴唇蠕动着,轻声呼唤道:“姚姑娘,是你,是你。” “兀,臭小子……” 刺耳的吼骂声骤然响起,陆介猛然从迷幻中惊起,他瞪着眼仔细往怀中望了望,仍是那绝美的陌生少女,哪里是姚畹。 不知怎地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的失望和迷惘。 “呼!”衣袂破空的声音,三条人影从崖上纵了下来,陆介像是突然恢复了敏捷,如闪电一般拂过怀中少女的助下,解开了她被点中的穴道,放在地上,自己双掌一错,凝神以待。 “刷”一声,三条人影落地,当先的是那武林二英,另一个竟是华山凌霜姥姥! “兀,臭小子,你还没有死?” 陆介心头火起,毫不通知地扬手就是一掌打出! 凌霜姥姥满不在意地扬手一接,哪知…… “嘿!”一声怒叱,凌霜姥姥竟然连退两步! 凌霜姥姥“噗”的一声,重重地把那根钢杖插在地上,却先自瞪大了眼,大声惊呼起来—— “咦,何摩小子,你也来啦……” 所有的人一齐随着凌霜姥姥的目光看去,原来凌霜姥姥所喝叱的乃是崆峒神龙剑客何摩。 陆介重新仔细打量那新近成名的何摩,只见他朱唇齿皓,剑眉星目,只是年龄看来甚小,秀俊中仍不月兑几分孩子气。 武林二英在伏彼堡中先听陆介承认杀了神拳金刚黄方伦,继而又听铁蛟龙温嘉介绍陆介说是崆峒何摩,是以一直认定何摩是凶手,而陆介就是何摩,这时听凌霜姥姥又唤那边站在一个虬髯汉子身旁的美少年为“何摩”,不禁一阵糊涂。 神龙剑客和虬髯客颜傲显然已停了手,何摩拍了拍褴褛不堪的衣袖,上前大笑道:“老巫婆,你上次弄那什么鬼门道石头阵,我姓何的失陷在里头,心中大感不服,正要找上山去寻你晦气,却被这两块草料疑神疑鬼地跟了好半天……”说着指了指右边的武林二英。 武林二英正在莫名其妙,听了这话,铁笔秀士程绰大怒吼道:“你小子到底是谁,莫在这里混……” 何摩笑嘻嘻地道:“小可自姓何,单名摩,崆峒的弟子,祖籍湖南岳州,现今十八……” “追云狒”大怒喝道:“妈的!谁问你这些……” 铁笔秀士程绰听何摩如此说,不禁回头向陆介喝道:“那么,你到底是哪一派的?难道缩头露尾地像个乌龟吗?” 陆介脸色一沉,一字一字地道:“在下全真派第三十三代弟子!” 伏波堡中,大家都见了陆介的面,也曾听青木道长说要寻找徒弟陆介,但是都不知道这个“臭小子”就是陆介! 程绰沉声道:“那么是那一个杀了神拳金刚?” 陆介程眉一掀,抗声道:“自然是我!” 程绰不禁疑云重重,忖道:“为什么铁蚊龙温嘉要说他是何摩?……姓何的精于易容,莫要被他骗耍了……” 陆介何等聪明,见他有不信之意,一步猛然跨出,单拳向外一伸,那掌心忽然逐渐由红变白,最后成白玉雕成的手掌一般。 “嘿!玉玄归真!” 凌霜姥姥忍不住,叫将出来,这全真玄门至高的内家功夫,众人只是听过,却是第一次看到。武林二英再无怀疑,大喝一声:“叫小子,杀人偿命!” 忽然,凌霜姥姥冷冰冰的声音:“让开,我老婆子先见识见识全真派的高手,究竟有什么能耐能杀害我的徒儿?” 陆介待要开口还他两句,但是心想黄方伦确确实实是死在自己手中,心中一阵自咎,不禁哑口无言。 那何摩眼睛一转,忽然瞧见站在陆介身后的绝色姑娘,大叫道:“各位大英雄老前辈干么要欺侮人家一个姑娘家?” 何摩是个聪明无比的人,他见那姑娘是从崖上被打下来的,心想多半是这三个人下的手,当下信口叫了一句,果然那凌霜姥姥怔了一怔,怒道:“这小妮子是我老人家教训她的,有碍你什么事啦?” 何摩理了理破烂的衣袖,笑道:“姓何的对华山那几手杖法十分感兴趣,还想领教几手。” 凌霜姥姥这种人如何吃得这句话,再也顾不得寻陆介报仇,冲着何摩怒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何摩嘲笑道:“难怪神拳金刚这等脓包,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凌霜姥姥怒道:“看杖!” 呼的一声劈头打下,何摩叶然拔出长剑,一封一吐。 陆介心忖道:“这何摩分明是故意逗那老婆子动手,免得我双拳难敌众手,只是,那老婆子功力硬得很,何摩怕要难敌……” 正思量间,那铁笔秀士程绰阴森森地道:“陆小子,上啦!” 陆介正待错掌迎敌,忽然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陆介此时功力满布,周体有如扣满的弓,那背上一拍虽然是不带劲道,无法感觉,但是一触之下,立刻反手一把抓出! 他这反手一抓,快比闪电,背后之人立刻被他抓个正着! 但是触手之际,猛然一怔,原来竟是一只柔若无骨,滑润无比的小手,他缓缓转过脸来,正是那美绝人寰的少女,红晕正泛漾在她的面颊上。 陆介和她站得很近,鼻间全是幽兰的清香,那姑娘巧妙地轻轻缩回了手,轻轻道:“谢谢你,我——我走啦。” 她飞快地反身绕过林子去了,但是她雪白的衣裙和动人的背影还像飘曳在空中。 陆介的耳边响起追云狒罗迪宇的喝声:“臭小子,你到底敢不敢动手?” 陆介像一阵旋风一般转过身来,大叫道:“打就打!” 他左右手齐挥,一边一股巧妙的劲道弧线地打出。 铁笔秀士阴森森地冷笑着,一侧身,还了一掌。 陆介不愿再伤人,他采取了完全的守式,像一个屹立在惊涛巨浪中的岩石!” 他的眼角不时瞥向与凌霜姥姥座战的何摩,只见凌霜姥姥打发了性,一根钢拐杖舞得虎虎风生,那何摩被迫得在杖影中只守不攻,他心中不禁大急。 但是他又不敢用重手法,怕要伤了武林二英,一时无法腾手去解何摩之围。 正焦急问,忽然一个朗朗的笑声传来:“哈,以多欺寡,以老压小,像话吗?” 一条人影如天马行空般跃了过来,伸手一掌就向凌霜姥姥打去。 凌霜姥姥老而弥辣,杖交左手,右掌呼地往上一拍! 这等第一照面就以内力硬碰的场面,在武林拼斗中极不常见,陆介和武林二英不禁惊呼一声,竟然停下手来观看。 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嘶”的一声,凌霜姥姥面色大变地退了两步,右手的半截袖子竟然齐腕而断。 那来人轻轻落在半丈外,面色也是苍白,手中却执着半截衣袖。 陆介几乎惊叫出来,只因来人在空中和凌霜对掌后,换拍为抓的一式,简直妙绝人寰,连凌霜这等老手也退闪不及而让他扯去一段衣袖! 从凌霜姥姥的面色看来,来人和她斗内力也似胜一筹,陆介不禁暗暗惊佩来人的功力! 凌霜姥姥怒目瞪着来人,只见来人年纪轻轻,脸皮白净,一派文士打扮,长得英俊清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凌霜姥姥厉声道:“小子你是有意来架这根粱的了?” 那儒生轻笑道:“自然是了。” 凌霜姥姥正待发作,忽然一个粗嗓门叫道:“姓何的,你是条好汉子,俺颜某信得过你,今日你既与别人架梁,我颜某也不好再插手,三个月后,俺在黄山信女峰候教,你可敢来?” 何摩回头一看,正是那虬髯颜傲,心想:“这家伙认定我得到了什么宝物,看来必定又是那姓陆的搞出来的误会了。” 口中大笑道:“好,这事说来话长,三月后我何摩定然只身赴约。” 那虬髯客也不打话,大踏步走了。 凌霜姥姥阴恻恻地道:“你还有命等得三个月后吗?” 何摩大笑不语。 那青年文士却上前一揖道:“老前辈请恕在下冒昧,这位陆兄伤及令徒黄方伦黄小侠时,在下是个目击者……” 陆介正在惊震于此人的功力,又听此言,暗道:“不知他下面要说什么话来?” 凌霜姥姥适才和这人对一招,以她的功力竟然吃了一暗亏。她老脸虽然装得不动声色,其实心中羞愤到了极点,也惊佩到了极点,若非亲眼相见,绝非相信如此年轻就有如此功力。 那文士顿了一顿,续道:“在下目睹当时情景,那确是令徒理亏……” 凌霜姥姥何等护短之人,大叫道:“小子你别信口雌黄!” 那少年文士朗声道:“在下韩若谷虽是无名之辈,但是平生不打诳语!” 武林二英中追云狒罗迪宇是个直性汉子,怒叫道:“那么你说,黄老弟怎么不对?” 那少年文士道:“是神拳金刚迫得这位陆——陆兄动手的。” 陆介暗惊:“怎么他知道我姓陆?” 那文士续对罗迪宇道:“神拳金刚一上来就用华山‘惊天一搏’这等欺人太甚的招式,若是兄台碰上了,只怕也难忍而不动的吧!” 凌霜姥姥怒哼一声,啪地反手一掌,把身后一棵小树打成两截。 那少年文士韩若谷理也不理地道:“但是这位陆兄只用了一招‘三分拂扬’闪过了事,并未还手!” 武林二英也素知那位三弟的性情,听韩若谷这般说,倒也信了几成,不禁斜眼去看陆介,只见陆介双目看天,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 韩若谷续道:“最后我听见陆兄道:‘神拳金刚,你走吧,咱们不打啦。’神拳金刚却执意不肯,用起全力使出‘玉碎瓦全’,各位全是大行家,你们可以想像到陆兄怎能不拼力还击?” 武林二英听得不禁有些默然。那“玉碎瓦全”乃是华山神拳中最后一招,那是拼着两败俱伤而后取胜的狠毒招式,对手若是心存忠厚,那反而非毁在两败俱伤的情形下不可。 韩若谷停了停续道:“于是这位陆兄也施出‘君山垂涕’的绝招。” 陆介陡然一惊,暗道:“怎么这韩若谷对我师门招式如数家珍?” 韩若谷继道:“我只听得轰然一响,神拳金刚就完啦。”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详尽,双方的招式说得不但仔细,而且极是合理,若非亲眼目睹的,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切,武林二英听得已经全信,只是面子上放不下来,是以有点观望地瞥了凌霜姥姥一眼。 凌霜姥姥厉声道:“好小子你信口胡说,照你说来,姓陆的小子已练就先天气功不成?” 那韩若谷没有料到她问这一着,怔了一怔道:“小可只听得轰然巨响,出看时,令徒已横尸地上!” 凌霜姥姥明知必是自己徒弟逼人家动手才丧命的,但她心胸窄狭,巴不得节外生枝找个藉口把陆介立毙杖上,当下双目一翻,仰天大笑道:“好个全真高徒,好个先天气功,我瞧那伏波堡中装腔作势的老牛鼻子敢情就是个冒牌货,人家青木道长哪会是他那分德行?好,陆小子,你若有先天气功就隔空把这石笋击断,我老婆子马上走路,否则,嘿!我凌霜姥姥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招摇撞骗的无耻之徒!” 她这番话说得极是狡猾,她暗忖就算这小子跟青木牛鼻子学了一点先天气功,但是没有几十年功力哪能隔空击断那庞然石笋? 忽然有个朗然声音插道:“老巫婆好生贼滑,哼,我姓何的可是光棍眼中揉不进沙子……” 正是那神龙剑客何摩,一语点破姥姥的心机。 但是凌霜姥姥何等厉害,对何摩之言恍如未闻,大声对陆介喝道:“姓陆的,你到底有没有种?” 陆介正在为许多不解之事所困惑,猛然听得这句话,他胸中热血上涌,昂然道:“有何难哉!” “呼”的一声,全身衣衫暴振,一股玄门先天气功已自发出! 轰然震耳之声大起,那远处庞然石笋竟被击成碎块,落雨一般洒了下来! 普天之下,武林中人,以为绝传了十年的先天气功,今日重现在陆介的身上! 凌霜姥姥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勉强哼出一声,一顿长杖,身形如大鸟一般倒飞而起,几个起落,隐入林中。 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更是心惊胆战,道了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俺们今日告退。” 也自双双纵跃而去。 那少年秀士韩若谷望着满天飞扬的灰尘石屑,白皙的脸上流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陆介望着悠悠长天,暗道:“这场误会总算说清楚了,这何摩端的是条好汉子,他见我受围,立刻挺身逗怒那凌霜姥姥,分去我一个大敌……这韩若谷难得替我解说清楚,若是我自己来说,必然没有这么清楚。” “嗯,这韩若谷功力之深犹在凌霜姥姥之上,他年纪轻轻却具这等惊人身手,也不知是哪一派?” 何摩朗声道:“陆兄先天气功委实称得上无双维学,我何某叨光在武林中声名必然提高不少,哈哈!” 陆介心中对这两人极是感激,知他是指冒充他的名头的事,忙道:“是小弟一番胡为,害得何兄惹上一身麻烦,真是心中难安,又蒙义加……” 韩若谷朗朗大笑,抢着道:“小弟与陆兄一见如故,瞧那老婆子先自有了几分讨厌,再说小弟确实目睹陆兄被迫下手伤人,自是应该实情以告。” 何摩年纪甚轻,看来极是胸无城府,笑道:“韩兄方才那手真漂亮极了,可否以师承相告?” 韩若谷应道:“小弟几手粗浅功力哪能登得大雅之堂。” 陆介生性豪迈,龙口道:“韩兄何以得知小弟践姓?” 韩若谷笑道:“陆兄现已名满天下,小弟自然得知。” 陆介望了他一眼,他却冲着陆介一笑,陆介心中一凛,分不出是在说笑话或是另有他意? 何摩直率得很,大声道:“今日得识二兄,实乃平生快事,小弟意欲与二兄痛求一醉。” 韩若谷大笑道:“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求醉焉得?” 他的笑声充满着豪气,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意味。何摩从他那身褴褛不堪的破衣袋中掏出一只小葫芦来,笑道:“小弟自幼学武不成,却学得酷赏杯中之物,这葫芦美酒看来虽少,实则乃是五十年以上的陈年梅酒,性烈而醇,后劲尤大,二位可要尝尝?” 陆介见这衣衫破烂的少年,虽然有些蓬头褴褛,其实朱唇皓齿,双眉斜飞,双目之中透出一种智慧的光芒,心中暗道,这少年奇侠,游戏风尘,当真是位人杰。 韩若谷道:“有酒无肴,未免不佳,小弟进献一物——” 猛然伸手一弹,两颗石子如流星一般飞了上去,“噗”,“噗”两声,两只大野雉应声而落。 陆介暗道:“这韩若谷好深功力。” 何摩喜道:“小弟当与叫化子们厮混,学得他们‘叫化鸡’的绝技,待会儿小弟来个‘叫化鸡雉’给两位下酒。” 这三人愈谈愈是倾心,陆介起先对韩若谷尚有几分防范之心,这一席话谈下来,竟是推心置月复,相见恨晚。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黑了,何摩道:“两位到那边石岩上刮一些岩盐来,小弟来整置这两只野雉。” 华山南麓,菲白河一带,古来甚产岩盐,往往石缝上就有薄薄一层,当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陆介和韩若谷捧着一掌岩盐回来时,何摩已笑嘻嘻地拣了一捆柴技和一大包湿泥来。 陆介看着何摩熟悉地把岩盐和在泥中,调匀了涂在野雉身上,燃起柴火来架在上面烤,那火光熊熊中,天渐渐全黑了。 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枯枝不时发出“僻啪”的爆声,何摩蹲在火旁忙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现出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孔,他手忙脚忙地翻弄着火上的野雉,不时抬起脸来稚气地对着陆、韩两人一笑。 那柴枝冒着白烟,湿泥烤干后,一股甜香直冲出来,陆介望着不禁轻叹了一声。 韩若谷道:“陆兄叹息什么?” 陆介喟然道:“小弟幼遭大变,伶仃孤苦,此时美景良朋。不禁有怀乡之思。” 韩若谷闻言也轻叹了一声道:“陆兄所言,于我心有戚戚焉,小弟幼时……”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不言,陆介正在奇怪,何摩叫道:“两位别掉文了,瞧小弟的‘叫化野雉’烤好啦。” “啪”一声,他敲开了干泥,那野稚的毛全随泥而落,露出白色干净的肉来,香味四溢。 那两只野稚特别肥实,何摩分成三份,笑道:“小弟酒瘾已发,两位包涵则个。” 伸手扯开那只葫芦,仰天喝了两口,咬了一大口肉,才把葫芦递给韩若谷,笑道:“韩兄尝尝这陈年好酒。” 陆介暗笑道:“这何摩小小年纪,人也长得秀俊无比,却是粗豪如斯。” 韩若谷喝了两口,大叫好酒,吃了一口稚肉,更是赞不绝口。 陆介拿了两把柴加在火中,不一会那柴火旺了上来,火焰腾跃怕有大半个人高。 天空星星眨着眼睛,四野恬静得有如坟场,三个少年的心扉在温暖的火光中渐渐地打开了,那先前咬文嚼字的对话一扫而空,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少疑问,但是三个人提都不提,只畅怀地谈抒着。 他们三人起初像是各自站在一个最高的峰顶上,谁也不会相让,但是那没有关系,因为他们至少发现,有两点在三人中是相同的,那就是一颗寂寞的游子的心,和一腔烈火般的豪情壮志。 酒喝完了,两只叫化野稚也成了一堆碎骨,柴火逐渐熄灭了下去,但是,友情的温暖融会了三个少年的心。 韩若谷携着陆介的手,纵声高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陆介笑道:“难得咱们三人一见如故,今夕来个夜华山如何?” 何摩鼓掌叫好,登时三人兴高采烈。 韩苦谷道:“咱们三人相见恨晚,今夜就结为异姓骨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陆介豪气地笑道:“正合我意。” 何摩撮土为香,三个少年一起朝初升的月亮拜倒,何摩轻声念道:“今日吾三人韩若谷、陆介、何摩结为异姓兄弟,吾三人虽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此后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患难相共,灾祸同当,如有违誓背信,天诛地灭,皇天厚土,实所共鉴。” 这三个少年,相识不过半日,立刻郑重其事地结拜成弟兄,韩若谷居长,陆介居中,何摩年纪最小。也许,这是他们的缘份,但是这一结拜,对于日后整个武林的影响是太大了,而陆介的一生,也因这一结拜而改变了样子。 月光照在大地上,那一堆柴火逐渐熄灭了。 春天,那该是欢乐的时辰。 堤岸上的草绿了,野花开了,有几只小蝴蝶在飞来飞去。 “得”,“得”,“得”……蹄声。 三匹骏马奔了过来。 马上的三位骑士,全是秀俊无比的少年,左面一个衣着褴褛的少年道:“大哥,你说那蛇形令箭究竟会是什么人的?” 居中那脸色白皙的勒住了马,道:“何三弟,你神龙剑客名满武林,连你都认不出来,我和二弟怎会知道?” 那少年道:“不过这令箭的主人端地称得上来去如风,心黑手辣,他在华阳不声不响地把白鹤派老武师萧文宗杀了,咱们赶到的时候,估量他最多走了一个时辰,哪知追到这里依然不见他的踪影。” 那右面的骑士接道:“咱们昨晚瞧牲口受不住在客栈憩了一夜,只怕那厮又跑远了。” 居中的道:“不管怎样,咱们非把这厮的真面目揭穿不可,陆二弟,何三弟,咱们赶。” 这三个人,正是韩若谷、陆介和何摩,三个人的衣着仍是那老样子,只是陆介的腰间多了一柄长剑。 烟尘过处,三骑如飞而去。 日渐正中,陆介叫了一声:“嘿,我们得让牲口喝点水了。” 三人齐跳下马来,左边一湾清溪流过,那三匹马儿欢嘶一声,一齐冲到河边喝水。 清溪对面是一棵极其雄伟的古松,盘盘如盖,高耸入云,何摩坐在石头上,拾起一枝竹枝,在沙土上勾画起来,只见他寥寥数笔,已尽得那棵古松神态,枝干苍劲之态表现无遗,陆介和韩若谷赞道:“三弟端的多才多艺,就凭这笔好画,已是难见的大手笔了。” 何摩笑道:“我这几笔无师无承的涂鸦之笔,也值得这般称赞吗?” 陆介赞道:“我瞧你虽是几笔,但那棵高松的神态端的是无一不像,那一柱擎天的气概表露无遗。” 何摩随手在“沙画”上写下“一柱擎天”四字。 韩若谷道:“三弟的字也妙极。” 陆介却是猛然一惊,他暗道:“那字迹,那字迹,怎么好生眼熟?……” 得得得,三人又上了路。 忽然,陆介大叫道:“瞧,那是什么?” 何摩和韩若谷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树上挂着两件事物,远看去,倒像是两个人体哩。 三人一齐扬鞭而前,策马向那大树奔去,奔到近前,果然是两个人体,看那模样像是已死去了。 三人跑在树下,何摩轻身一跃,身形已从马鞍上飘将起来,他落到树上一看,只见两个人都已死去多时,左边是个花甲老人,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 何摩把尸体解下,飞落地面,仔细一查看尸体,两尸上都是当胸一个血红的掌印! 他抬起眼来望着陆介,陆介摇了摇头,他沉声道:“是漠南金砂门的血印掌!” 韩若谷啊了一声道:“对,血印掌!” 陆介道:“这两人是谁?” 何摩摇了摇头,在那老者身上模模,“叮”一声,一件东西滚落地上。 陆介一把拾起,却是一根短短的旱烟袋。 何摩一看,叫道:“是铁烟翁张青!” 韩若谷道:“那么,另外的一个青年,怕是他的门人之辈的了。” 何摩点头道:“铁烟翁一身武功相当了得啊,不知怎么和金砂门的人结了梁子——咦!” 陆介随声一看,只见那大树根上骇然插着一只蛇形令箭! 何摩叫道:“咱们又栽了。” 陆介道:“不对,不对,如果这两人是蛇形令箭的主儿下的手,难道他是血印掌的传人?那次在华阳萧文宗老武师的身上,咱们发现分明是内家小天星掌力震碎内脏的,血印掌可是纯外门的路子,难道这蛇形令箭的主儿不止一个人?” 韩若谷道:“这尸体死了多久?” 何摩模了模道:“昨夜里死的!” 韩若谷道:“咱们往前追!” 霎时黄沙滚滚,三骑全速而奔。 陆介一面紧策着马,一面大声问道:“三弟,你江湖见闻最广,你可听过最近武林中有什么内外兼修的高手?” 何摩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马蹄翻飞着,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滚滚烟尘中。三马已奔入了山区。 太阳也西偏了。 蓦然,何摩大叫一声:“呀!奇了,奇了!” 韩若谷紧接问道:“三弟,什么奇了?” 何摩在马臀上拍了一掌,大叫道:“那铁烟翁身上绑的绳索你们记得吗?” 陆介道:“嗯,我记得,那麻绳好生古怪,是用白色和红色的麻绳搓成的,方才我也瞧着奇怪……” 何摩叫道:“正是,方才我瞧着好生眼熟,现在我可想起来啦,那种麻绳我以前见过一次。” 陆介急道:“你在什么地方瞧过?” 何摩道:“我在陇南天全教的总舵中见过——不会错的!” “天全教?” 天全教是近年崛起武林的一个神秘组织,教主是谁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教中全是武功高明之士,是以,短短两年就成了武林第一大教,神龙剑客何摩单剑连挑天全教四大堂主,成了一年来武林第一大事,而何摩的声名也因此一战而大震武林! 韩若谷咳了一声道:“难道那蛇形令箭的主儿是天全教的?” 何摩道:“我瞧多半是如此。” 他们在马上谈着,其时,马儿已奔入山区中央,前面现出三条岔路来。 何摩道:“咱们各走一条,好歹要把这神秘的蛇形令箭的秘密揭开来。” 韩若谷的声音有一些急促:“咱们是谁走那一条?” 何摩道:“随便。我走左面的——我瞧这三条路在前面多半能汇合。” 韩若谷月兑口道:“不会汇合。” 何摩奇道:“何以见得?” 陆介已插口道:“不管它,我走中间这一条。” 韩若谷叫道:“那么,咱们走!” 他白皙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 陆介扬鞭策马从中间一条路奔了进去。 那路愈来愈狭,也愈来愈崎岖,那马儿呼呼不停喘着气,仍然勉强往上爬着。 蓦然,那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羊肠小道到了这里;再没有可走的地方了,前面横着一座秃秃的山崖。 陆介知道,骑马是无法走的了,他轻身跳了下来,拍了拍马背道:“你随便迢迢吧。” 唰的一声已跃上了秃崖,这崖上景色大异,只见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金黄的夕阳照在树上,泛着一片迷蒙而辉煌的色彩,令人感到难言的迷惆,也令人觉着一丝微妙的惆怅…… 晚霞照在树林上,红的更加红,紫的更加紫丁。 天空有一朵浮云,随着晚风倘佯着,最后聚集在山谷里,不再出来。 迟归的鸟儿也投入了林巢。 陆介在山径上奔着…… 他看了看天,轻声叹了一口气:“云元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但是异乡的游子啊,何处是你的家呢?” 小径两旁全都是合抱以上的大树,巨大的根盘据在地上,像千百只臂膊牢牢地抱住地面,陆介带着羡慕的心情望着它们,喃喃地道:“你们至少是有根的啊……” 晚风带着成熟的芬芳送来,陆介把腰间的长剑取下,反插在背上,让那黄色的穆丝在肩上拂动着。 这个年轻的高手,一点也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危机已距他愈来愈近了! 小径斜斜地弯转,一转过去,眼前升起一片迷蒙的大雾。 陆介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片雾气的离奇,他的身形如行云流水一般飘进了雾中。 四周的景象骤然像是失去了实在性,虚无飘渺地晃动着…… 陆介只道是大雾中应有的情景,他一面用敏锐的听觉帮助大雾中视力所受的影响,一面以上乘的轻功向前奔跃着。 渐渐,他的身形越来越快了,就如一道模糊的影子一般,飞快地在大雾中闪过。他的心中仿佛闪过一丝不妥的预感,于是他只想快一点走完这一大片大雾蒙蒙的林子。 突然之间,他发出了一声轻越的啸声,他身形猛然一停,那原有的惊世骇俗的速度所造成的冲力使他的上驱猛然往前一俯—— 但是他一口真气突地下沉,一只脚尖牢牢支在原地,身子像一个陀螺一般迅速地旋转起来。 转到第五圈上,他才算把势子缓下,定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尖距悬崖的边缘仅仅只有两寸! “真危险,我差一点就冲下绝壁了……” 他暗自庆幸地挥了挥额上的冷汗! 他凝目向前望,雾茫茫中依稀可辨对岸高峻的山影,他暗自忖道:“原来这是一个断崖,若是旁人到了这里,自然只有回头走,但是,我却不难纵过去哩。” 正因为他想到这一点,他就想到那种神出鬼没的“蛇形令主”必然也能渡过此崖,于是他非纵过去看看不成了。 他暗忖着:“这断崖宽约十丈,中央那凸出的孤岩正是大好落脚之地。” 于是他暗吸满一口真气,双足微微一抖,身形已腾空飞出。 这种不必借势,不必纵跳的轻身功夫,正是全真武学的特色!陆介的身躯潇洒地飞出五丈,缓缓落下,断谷处由下向上的山风吹得他的衣衫振振飘起…… “哎呀!”那是令人魂飞的惊叫,是陆介的声音哩…… 白色的雾,愈来愈浓,一团团像海涛般在山岩峨崖之间汹涌着…… 在这种时候,就能看出全真的精妙和陆介机变的敏捷了。 当他脚尖落向那矗立谷中的孤岩时,那雾中的孤岩忽然像幻影一般失去了踪迹,陆介登时一脚踏空,重心陡失—— 只见他强抑住惊慌之情,双足如闪电一般在空中一荡,就借着这一荡之力,身形竟如一张薄纸一般向横处飘出数尺。 他借着这一下翻腾,猛然换气,那本应急速下落的势子竟然变为旋转之势,倒像是一只巨鹰盘旋着缓缓下降一般! 这一手轻功唤着“枯蒲残荷”,完全仗着一口真气,硬硬把下落之势化为旋转之势,是以下落之速大减,但是一口其气不可持久,一经换气,立刻就得直栽而下。 陆介身躯看来平稳异常地下降,实则他心中愈来愈急,只因他那一口真气逐渐告竭,而下面仍然是一片茫茫,深不见底。 他用深厚的内力,强自闭住那口真气,支持着下坠的身形…… 但是,这样焉能久持? 蓦然,陆介极端痛苦地吐出了一口真气,霎时,他的身子急速地下落……” 大风把他的衣衫鼓得像个翼人,那下坠的势子愈来愈快。 他向下看了一眼,忽然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堆堆嶙嶙白骨,那骷髅头,支离破碎…… 他下意识地忖道:“哼,又是些幻景,这雾好生古怪。” 这回他看实在了,因为他已能看到地面,确实是的,一堆堆的白骨! “我立刻就要加入那一堆堆的阵容了。” 在这生死之间的一瞬,他居然自嘲起来。 这接近地面一刹那,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咋舌,陆介感到一阵窒息的感觉,他意识到“死”接近了…… 脚下那一堆堆白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了,忽然一种奋发之情飞上陆介的心头,他挣扎似地大吼一声,猛然气聚双掌,奋力向下一拍,惊世骇人的先天气功已然发动! 只见他眉发暴张,瞬眼之间,一连拍出七掌,每一掌都发出轰然大震,第七掌发出,已成了浑然一片狂飚! 那令人难以想像的下坠速度竟被这势夺天威的先天气功缓慢了下来,陆介在着地之际,就地横着一滚,化去余势—— 满天的灰尘落叶渐渐停止飞落了下去,陆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衣裳和皮肤都擦破多处,但是毕竟他保得生命。 他惊奇地回味着方才那一刻。那一刻那间,没有东西比他求生存的渴望更迫切的了,那地上的骷髅头像是排成“天下第一”四个字,对着他发出嘲弄的磷光。 他记得,在那一刹那间,他曾因忖道:“陆介啊,你将是天下第一高手啊,怎能就此而死?”而感到雄心奋发,于是,他发出先天气功! 现在他开始打量四周了,首先印入眼帘的,竟是一块竖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落此鬼谷,化为白骨。” 陆介轻哼了一声。 事实上,这两句话一点也不为过,当今武林中知名之辈,能幸免于这高崖的下坠不死的,只怕仅有陆介一人! 这并不是说陆介已是无敌天下,而是说身具先天气功的,只有陆介一个! 他抬头看了看那令他生出幻觉的怪雾,他立刻觉得这崖底比之崖上尤其阴森迷蒙而可怖。 “我该设法上去——” 但是立刻他想到,这山壁至少也有千丈以上,在这离奇的怪雾中,如何爬得上去? 他踢开了脚旁的一个骷髅,暗叹道:“这些全是在死鬼——嘿……在死城!” 蓦然,他怔住了。 原来他看见一块小石碑,上面正刻着三个字:“枉死城”。 那三个字奇怪地竟令陆介生出一种冰凉的寒意。 忽然他想道:“难道这里有人?否则,这些石碑是谁刻的?” 他向走前了几步,忽闻淙淙流水声,不禁止步一看,果然前面竟是一弯清溪。 最奇的是,那溪流上还跨着一座腐朽不堪的小木桥。 陆介暂时被好奇代替了恐怖,他继续走前两步,那桥首又出现一方小石碑,上面刻着三字:“奈何桥。” 陆介皱着眉喃喃自语道:“真是鬼地方……”“不错!”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把陆介吓了一大跳。 他回头一看,却是不见人影。 “什么人?”陆介大吼道。 回答是一声阴沉的冷哼! 那声音像是从大雾迷蒙的天上传下来的。 陆介斜着眼望了两眼,把目光收了回来,却停在“奈何桥”三个字上。 一阵寒意飞上陆介的心头,他猛然向后跑了几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却是那块石碑,触目心惊的“枉死城”! 他连忙移开目光,往右边一看,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堆白骨! 他为这恐怖的情景弄得有点慌乱了,他茫然喃喃道:“奈何桥……枉死城……难道,难道这是地狱鬼域?”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迎面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他觉得脸颊上一阵痒痒的,伸手一模,却是肩上的剑惠。 “呛”的一响,一道青光一闪,陆介抽出了长剑!他紧紧握着剑柄,生像是那剑予给了他无比的胆气。 他让冰凉的剑身贴在烧烫面颊上,霎时,他已恢复了镇定! 他狂妄地笑了笑,暗道:“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怎能见畏于这等魍魍末技?我定要寻出究竟来!” 于是他坦然跨上了“奈何桥!” 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他一走完那座木桥,委时形势大变,那层神秘怪雾陡然不见,眼前一亮,一切景物历历然。 陆介惊异不已地四望了一眼,纵身一跃,上了一块巨石。 他居高望了一下,却是什么也不见,正在这时,忽然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唉……”是一声长叹! 陆介像一支箭一般往发声地方斜纵上去,那边也是一片斜斜的崖壁,陆介纵到了边上,离崖顶尚距三尺,而上面却无措足之地。 只见他力贯五指,噗的一声齐齐插入了崖石中,手上微一运劲,身躯像一片枯叶一般翻上了崖顶,姿势美妙已极。 但是,他才上了崖顶,却是猛然一震—— 原来他眼前出现了一幅怪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卧在山石上,胸前的衣襟打开着,双手却用一根锈铁链系着,夜风吹过,白发和白须齐飞。 陆介一声不响地看着这幅怪景,忽然,呼的一声,一只硕大无比的巨鹰向老人扑了下来…… 陆介大吃一惊,伸手扬剑就往大鹰冲去,哪知冲了五大步,忽然一股无比强韧的劲道把自己身形硬生生阻住下来! 陆介大吃一惊,连忙一看那老人,依稀眼角中瞥见老人系着铁链的手择了一下,蓦然—— 那只巨鹰己扑至老人胸前,伸出铁铸般的勾齿啄在老人的胸上! 陆介大叫一声,狂急之下,竟然发出“玉玄归真”的内家真力,那无形的阻力霎时波的一声被穿破,陆介手中长剑如毒蛇穿洞一般刺向那巨鹰。 陆介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在暗含极厉害的杀手,那只巨鹰竟似识得厉害,惊鸣一声,奋翼闪避。 陆介剑锋一抖,啪啪数声,扫下几根领羽来,那鹰却一声长鸣,高飞冲天。 陆介忙看那老人,只见他胸口上已被啄了一个伤口,鲜血泪泪而流…… 陆介正要开口,忽见那老人顶门上冒出一股蒸气,那胸口的鲜血立刻止住。 陆介惊骇地忖道:“这老人分明身怀极上乘的武功,方才阻我之劲也必是他所发,但是他为什么要躺在这里让老鹰来啄?难道是那锈铁链在作祟?” 他打量那老人,只见他皤皤白发下,密密麻麻的皱纹编织成一幅痛苦的表情,心中不禁油然生怜,伸手抓住那铁链,要想一把扯断。 哪知手才一抓那铁链,那链儿竟如枯枝一般断成两截,洒了一地锈粉。 陆介暗道:“这铁链分明锈得腐坏,不知这老人何以用它系着双手,像是动也不能动。” 这时,那老人忽然睁开眼睛,冷然道:“少年人,你过来。” 陆介忘却了一切恐怖之情,依言走了过去。 哪知那老人忽然一翻手掌,疾逾闪电地向陆介脉门上抓来! 陆介心中猛然大骇,暗忖:“这老人这一抓出手之快,只怕天下难有第二人办得到……” 他手上也敏捷无比地猛然一缩,同时拇指食指小指向外一伸,一分不差地指着老人的掌心“品门三穴”。 “品门三穴”位于掌心中,最是不易为人认准,陆介仓促之间拂出,竟是分毫不差,这等拂穴绝技实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了。 那老人双掌一颤,五指巧妙无比地躲过陆介一拂,陆介知他下面必是攻招,单掌猛回护胸,忽觉右手一麻,“呛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右手脉门已被制住。 老人攻势原在左边,哪知一颤之间,已自扣住陆介右手脉,这等出手,难怪要令陆介大惊失色了。 那老人平静地道:“小子!你可是全真派的弟子?” 陆介在脑海中苦思方才那一招,老人所云根本没有听入,老人大声道:“喂,我问你你听见没有?” 陆介离师以来,从未遭此大败,他脑海中一时浮上千百妙招,但却似没有一招能破解老人方才那一抓,心中不禁又急又气…… 蓦然,耳膜一震,是那老人的大喝声:“小子,你聋了吗?” 那个“聋”字使陆介心中陡然一凛,一个灵感一闪而过,他暗地里喜道:“对,我该用‘聋人三式’!” 只见他左手猛然如朝点出,双脚腾空齐飞,同时大吼一声,右手已自挣出老人掌握! 那老人须发俱张地一把抓出,劲风破空之声在左面一荡,他的五指却已闪电般抓向右边,正与方才那招如出一辙! 只见陆介对那有面劲风直如不闻,双目精光凛然地注视着老人那闪电般的一抓,双掌如车轮般轮番切出五掌! 那老人惊咦一声,抓出之掌一触即收。 要知武学上乘之士,对敌之际,端的是耳听四方,眼观八路,出手之际常常看都不必看就能分毫不差,完全以听觉判断敌势,这老人所使招式正妙在能以出掌劲风扰人听觉,加之他出手快逾闪电,令人难以防守,而陆介所用的招式即是“聋人三式”中的招式,是以丝毫不受老人掌风劲气影响。 那“聋人三式”乃是全真教第三十代掌门人天聋真人所创。天聋真人生下来不久耳朵就失去听觉,练武之际失去听觉的帮助,自然大感吃力,但是天聋真人仗着绝世奇才手创“聋人三式”,全以眼力判断一切,在终南山上大破黎山“天蚣毒针阵”,从此“聋人三式”名满天下。 陆介被老人一句“聋子”提醒,想到这“聋人三式”正是破解老人怪招的唯一法门,果然一举成功。 那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无比的神色,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陆介,陆介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那老人忽然大笑道:“好小子,你是全真第——让我想一想,啊,第三十三代弟子,是不?” 陆介傲然点了点头。 老人脸上流过一丝紧张之色,大声道:“你的师父是青木还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陆介答道:“家师上青下木,晓辈陆介。” 那老人白眉一锨,沉声道:“好,好!” 陆介一怔,可不知道他“好”些什么。 那老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喃喃自语:“他是说十年之后,现在才是春天,要年底才满十年哩,我可不能不守信用——” 陆介听得一怔,忽然想起方才巨鹰之事,忍不住道:“老……老前辈,你为什么要让那只扁毛畜牲啄一口?” 那老人猛然全身一震,凝视着陆介,缓缓把胸前衣衫扯开,沉声道:“我每天让他在胸上啄一口,不过,嘿,一时可死不了……” 防介一看,果然老人胸上伤痕斑斑,心中不禁大奇,张口问道:“老前辈,那是何苦呢?” 老人脸上松皱的皮肉痛苦地抽搐着,他喃喃自语:“何苦?何苦?” 陆介大声接道:“是啊,您何苦呢?” 老人右掌猛然一挥,那半截锈链发出呛啷一声,他手掌“噗”地拍在身边巨石上,那三尺见方的青色旋石登时被拍成粉碎。 陆介心中一震,暗怔:“这老人好深的功力,只怕我用出先天气功也不见得能够如此——” 那老人忽然怒叫道:“我不要人怜悯,老夫身负弥天之憾,要以上之痛苦来冲谈心灵上之苦痛……” 陆介吃了一惊,心想:“这算什么?每天让那畜牲啄一口?” 老人瞧了陆介一眼,怒道:“小子你不以为然吗?”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大怒,却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独自坐下。 只见老人捧着头苦思,那肮脏破烂的衣衫随风飘动着。 饼了半晌,那老人似乎越来越不高兴了,抬起眼来一脚把一块石头踢出老远,伸掌把一地石粉扫得满天都是,口中还不住地咒骂着。 他身边没有什么东西了,他左右看了看,烦躁地抬起头来对着天空骂道:“讨厌的天,该死的天!” 陆介觉得有些好笑,那老人已看到了,怒骂道:“妈的,我以为跑到这鬼谷里来总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了,那知道,哼……” 陆介心道:“这老人原来一定是个十分急躁的人。” 那老人发了一阵脾气,又缓缓坐了下来,万分痛苦地抓着白发。 陆介忍不住问道:“敢问老前辈姓氏?” 这句话倒像是提起了那老人的兴趣,他呆呆怔了半天,忽然目中精光暴射,漫声道:“算啦,老夫姓名久不为人所知,已经渐渐淡忘了,而且——” 陆介看着他,静聆下文。 老人缓缓道:“而且我的名字实在太长了……”他说的时候,脸上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陆介奇道:“太长?” 老人正经地点了点头,头顶上的白发随着上下荡着。 陆介忍不住道:“那么,是什么?”显然陆介有些迷惑了。 老人看了看他,沉声道:“宇内第一剑!” 陆介叫道:“这是名字?” 那老人正色地点头,目光中透着凛然的神情。 忽然,老人怒吼道:“怎么?你不服吗?”他的长髯籁然,像是真怒了。 陆介毫不退缩地答道:“有一点儿。” 老人一跃而起,指着陆介大声叫道:“咱们比划比划。” 陆介坐着不动,暗道:“这老儿极是好动易怒,我慢慢总要把他心中之事套将出来。” 口中却应道:“就是我,不是你老的对手,天下自有别人能胜过你,岂能妄称‘宇内第一剑’?” 老人怪叫道:“虽则老夫是十年前才开始练刻,但是自信天下绝难有人能用剑把老夫打败,除非……” 陆介急道:“除非谁?” 老人望了他一眼道:“除非你师父重复功力,或许……” 陆介抢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功力全失?” 老人脸上一阵激动,大声道:“怎么我知?哈,就是我——” 说到这里,赶忙住口,陆介怔了一怔,暗道:“这老人究竟是谁?” 那老人忽然一伸手,虚空向对面一棵大树一拍,那大树一阵摇晃,落下三四个大果子,老人双手一撑,身子离地不及一尺地平平飞将过去,正好接住那几个果子,伸手一撑,双飞了回来。 他拣了两只较熟的放在自己怀里,把两只较生的丢给陆介,张嘴就吃了起来。 陆介也咬了一口,也不知那是什么果子,味道却是甚佳,他吃了两只,月复中已饱,看那老人时,已一言不发地静坐在那里,双目紧闭。 陆介暗道:“这可怜的老人为他心中的恨事日夜折磨着,瞧他只一静下来,脸上立刻露出极端的痛苦。” 天黑了。 陆介拾起地上的长剑,猛然想道:“我倒是设法回去的好……” 一看那老人,似乎睡着一般,那皱纹密布的脸上,竟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威严,陆介竟然不敢开口相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他心一横,把剑插在背上,也盘坐着运功起来,事实上,他一连施用先天气功,真力的确损耗过半。 忽闻身边老人颤声道:“不……不是……我的错,我……先前不知道啊……小眉,我不知道啊……” 陆介吃了一惊,回首一看,老人是睡着的,只是脸上肌肉抽动着。 陆介心想:“嗯,他在梦呓。” 忽然灵机一动,他忖道:“也许能从他的梦呓中知道他的秘密。” 于是他仔细聆听着,但是老人不再出声,呼吸声愈来愈均匀,想是睡熟了。 黎明的阳光,透过了那层古怪的雾气,淡淡洒在石崖上。 陆介睁开了眼,见那老人仍然闭着双目,阳光照在他胸中上斑斑的伤痕,令人感到一阵心惊。 陆介暗中轻叹道:“可怜的老人……” 忽然,那老人开口道:“少年人,你看什么?” 陆介觉得这老人有时候叫他少年人,有时候叫他小子,但是他还情愿被唤为小子,因为老人唤他小子的时候,犹能从他怒态勃勃的脸上,寻到他昔年的本来面目,而唤他“少年人”时,却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孤寂。 老人忽然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声音竟然出奇地和蔼,陆介觉得这声音像是在他心田中激起无比的温暖…… 那像是师父的口吻哩…… 老人又道:“你功力比你师父在这年纪时还要高些,昨天,你从鬼谷上跳落下来时,曾以先天气功下击,喏,你瞧瞧——” 说着向崖下指了指。 陆介起身走到崖坡边,向下一看,只见蒙蒙雾中依稀可见一个又大又深的大坑,这就是他的先天气功所造成的了。 老人缀缓地道:“来日必是天下第一人。” 陆介焦急地反身抢道:“现在呢?” 老人双目盯视着他,沉声道:“现在?连我都不敢说是天下第一手!” 陆介暗道:“他不承认是天下第一手,却自称宇内第一剑,真是怪人。” 他大声道:“明春,明年春天,我将遭到考验!” 他顿了顿,脸上泛着光辉,继续道:“我将上六盘山,和昔年的魔教五雄一战!”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侧目望了望老人,那老人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丝毫不感觉惊奇。 蓦然,“噗”的一声发自崖后,陆介连忙纵去一看,不禁惊咦一声。老人道:“怎么啦?” 陆介叫道:“那只巨鹰死了。” 老人飞身过来一看,只见那只巨鹰死在地上,方才那“噗”的一声,敢情是这鹰尸从空中掉落下来。 陆介知这巨鹰凶猛无比,跳下一看,只见鹰尸当胸插着一柄短剑,直没于柄,那柄是古铜色的,一面却缠着一道道的金丝。 忽然陆介大叫一声,飞也似地往“奈何桥”那头奔去,口中叫道:“何摩兄弟……” 只见怪雾茫茫中,一点黑影从空中跌落下来,速度其快无比! 陆介施出了全身功力,身形真比流星还快地赶了过去,对空一看,那黑点已落近数十丈,可辨出是一个人,正是神龙剑客何摩! 陆介双目血红,大喝一声,双掌缓缓对空推出,一股柔和无比的先天气功已然发出,在三丈高处布成一道先形的气网。 何摩似乎已经昏迷过去,头向下地跌了下来,飞快地触上了陆介发出的气柱。 这千余文高度落下的加速度,使得何摩的身躯宛如带着数万斤之力,先天气功虽则成力不可思议,但是一来陆介功力不足,二来下坠之势委实太大,何摩虽然跌势减漫许多,但仍不免骨碎脑裂! 陆介双目尽赤,却是无可奈何,眼看何摩就得肝脑涂地! 蓦然,一声大喝传来,那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只见他也双手一扬,一股无形柔劲当空推出,劲道之重,似乎犹在陆介先天气功之上。 那何摩吃这两股超凡入圣的合力一阻,硬生生把下坠之势缓了下来,但闻嘶嘶之声不绝于耳,何摩的外衣被这上下两股绝大力道一压,几乎每一块都寸裂! “噗”,何摩跌落地上。 陆介连忙奔前,凑近一看,只见何摩面如金纸,左肩一处伤口,鲜血长流,但是呼吸却其甚均匀。 陆介不禁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幸好何兄弟功力深厚,虽然昏迷,但却一直闭住了全身要穴。他一定是来寻找我才跌下的,对的,这创口必是在空中遇上了那巨鹰相斗的结果。” 他飞快地在何摩身上连拍十余穴,收手之际,何摩悠悠醒了过来…… 他伸手在何摩腰间皮囊中掏出刀创药,散在他左肩创口之上。 何摩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道:“二哥,咱们没死吧?” 陆介心中忽感一酸,低声道:“兄弟,你有没有伤着内脏?快运气看看。” 这时,那老人也走到陆介身后,他看到何摩的脸,忽然之间,双目发直,身躯摇摇欲坠! 陆介惊叫道:“老前辈,你怎么啦?” 何摩也瞪着老人,他双目中射出智慧的光芒,似乎直看穿到老人的内心深处。 月华像清溪中的流水一般,匀缓地洒在大地上,照着那古怪不散的浓雾,益发显得神秘。 岸顶上,那老人睡在左面,陆介睡在右面,还有一条黑影神秘地站起来,月光照在秀俊的脸上,正是那“神龙剑客”何摩! 他一面装着均匀的呼吸,一面用上乘轻功缓缓地移动着,最后,他闪入了一个黑暗的山洞…… 静极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忽然,人影一闪,他又闪了出来,但是他并没有走回睡觉,却走向较远的一端,在一片平坦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骈指如戟,在石壁上刻划起来。 崆峒大力鹰爪的功夫名满武林,何摩指上功夫非同小可,只见他手指刻在石壁上,石屑纷飞,如刀如斧。 月光照在石壁上,只见他手指飞快地动着,双目凝神注视在指尖,寥寥数刻,一个生动的人像已刻了出来,他的手指丝毫不停,继续刻划下去。 漫长的夜过去了。 天边,出现了一丝曙光。 何摩仍在刻划着,他头上豆大的汗滴落了下来,这凝神聚力于指虽然不算大费真力,但是显然他已连续不停地工作了一整夜。 石壁上出现了一长条“壁画”,从右算来,他现在正刻划的该是第十二幅了。 他刻出的线条愈来愈流利,但是却愈来愈浅了。 他食指一挑一勾,一个老人的面部已完成,他忍不住停下手来,望了望自己刻出的杰作,那老人两目仰望天,天上有几颗星星,老人的脸上现出无比的悔恨之色,那面容,竟然酷似睡在陆介身旁的怪老人哩。 静极了,真有点令人觉得恐怖。 蓦然——“天啊,真像极了!像极了!” 苍老的声音发自何摩的身后,何摩骇得大叫一声,反身一看,正是那白发皤皤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像是突然呆钝了,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到何摩的脸上,忽然之间,似乎又是一个心惊,再次失声叫道:“真像啦,真像啦……” 不知什么时候,陆介也到了老人的身后。 老人像是痴了,他呆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白发在黑沉沉的空际飘动着,平添了几许难言的悲愁。 娇阳升了起来,斜照在崖顶上,于是老人的白发变成金发了。 他缓缓走向右端,从第一幅看起—— 陆介跟了过去,他看那第一幅画,石壁上刻着一个相当华丽的房门,一个美丽女子,和一个少年男子。 那少年背着一个背囊,似乎将要远行,那女子恋恋难舍地望着他,少年手中正拿着一块古玉递给她。 老人注视着生动的画面,全身轻轻地抖颤着,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陆介凑近了一些聆听,依稀辨碍仍是那句话:“太像了……” 忽然,老人的脸色舒展了,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有着梦一样的迷惘,在这一刹那间,他像是回到那久远逝去的甜蜜岁月。 老人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像小桥流水,淙淙滴滴…… “我不记得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总之,我很年轻,我有雄心万丈,我要行侠天下,四海为家,小眉的柔情困不住我,于是,就像这样,我远行了。小眉哭泣着,她说要等我回来,我把母亲送我的古玉送给她……”他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别的人在身边。 陆介不由自主再看了看那书画,他发觉那少年的脸型身姿,依稀是有些像眼前的老人。 老人移到第二幅画前,上面画的是,那个女子依旧坐着,黛眉微微蹙在一处,无限幽怨地注视着下面,那圆形的窗框边,半卷竹帘垂着。 老人缓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在异乡浪荡着,却让小眉每天依门而望,你们看啊,她消瘦憔悴了,看她的嘴,她的嘴微张着,她……她在唱什么?……” 老人似乎疯狂地走上前去,用手指抚着石壁上的线条,喃喃道:“听,她唱什么?……” 何摩悠然地唱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老人侧着耳聆听着,缓缓走到第三幅画前。 那是一对男女的背影,似乎是新婚夫妻正在拜天拜地,那女的可辨出正是前面画中的“小眉”,那男子却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老人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像是平缓的流水突然到了峰谷的边缘,轰隆轰隆地冲下去。 “终于,我回来了,我在外面流荡了十年,树立了惊天动地的万儿,我回来了,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小眉——她嫁人了!” 陆介望了望何摩,他脸上透出奇异的表情。 老人像是衰弱了的老牛,拖着呆重的步子,移到了第四幅的前面。 那壁上刻着一个孤峰上,两个人决斗着,如果仔细辨认,那占上风的一个有几分像这老人,而那将败落的,却是上一幅图中的新郎。 老人停了许多,长叹了一声:“他来找我,说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介知道老人说的“他”,是指“小眉”的丈夫。 老人继续说下去:“他说:‘小眉心中有我们两个人,就让我们两个人自己来解决吧。’我说:‘你得到了小眉,还要来找我麻烦吗?’于是,我们打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道:“结果,他死了。” 何摩在一边异样地抖颤着。 老人的目光移封了第五幅,他看了许久,似乎有些不能明白,他又看下一幅,结果更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第五幅画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她手中牵着一个小童,对面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看模样倒像是一对夫妇,那妇人把一块古玉递在少年的手上,那古玉正是第一幅中所绘的形状。 第六幅却是那个小童躲藏在一个马车厢后,车上驾驶的正是上幅图中的一对青年夫妇。 老人似乎看不太大懂,皱眉沉思着。 何摩忽然缓缓地道:“那个……‘小眉’,带着年仅半岁的孩子,听到丈夫死讯,立时昏死过去。后来,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又生了孩子,他才知道父亲是怎样死去的,于是他把孩子交给婆婆,夫妇俩寻仇去了,‘小眉’已做了婆婆,却无法阻止儿子报父仇的决心,临行的时候执意把那块古玉要儿子带着。” 何摩走到第六幅前,续继道:“但是那个顽皮的小孙子,却不愿离开父母,他鬼灵精地留了一封信给婆婆,偷偷溜上父亲的马车,等到父母发觉时,已离家外几百里了。” 老人如石像一般听着,渐渐,他抬起了目光,落在第七幅画上…… 那是一个破烂的小庙中,为父报仇的青年站在破旧的竹床边,他双拳紧捏着,虎目泛着血泪。小童抱着床脚,似乎在号陶大哭。床上,那美貌的小母亲宛如睡着了一般平静地躺着。 何摩的声音颤抖了,他的描述像是流水的呜咽:“就在他们得到仇人踪迹的时候,那年轻的妈妈罹病死去了。她死得好凄凉,在荒山上,破庙中,但是她轮流地看着丈夫和孩子,安详地——去了。” 老人走到第八幅画前—— 那是一个平原上,或许是高原,总之地势很平。那为父报仇的青年,不,画上已苍老了许多,像是中年了,那身旁牵着手的孩子,也像有十几了,他的对面,站着白发皤皤的老人,就像眼前这伤情的老人一样。 老人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哀伤:“终于,他找到了我——在云贵高原上,他和他的儿子,我说:‘孩子,是我不好,你来杀我吧。’他倔强地说:‘不行,当年家父之事不分对错,只是他因武艺输你而死在你手中,我只要和你公平地决斗——用武功分高下。’我要求着他,站着不动,让他动手,他却执意不肯……” 第九幅图上,两人已打起来了。 老人沉重地长叹了一声,他颤然道:“结果……我们还是打起来了……” 那第九幅画上,只刻着两人在拼斗,而那小童却不见了。 老人说下去:“他把孩子点了睡穴,放在石后,免得影响他对敌时的情绪。啊,那是深秋的夜里,有猫头鹰在啼着……‘咕’……‘咕’……你们听,你们听,是猫头鹰在叫吧……那广原,石笋……一点也不错……”他近于癫痴了,他的双目发直,一步一步走近画面,而他的灵魂似乎已飞回到昔年的云贵高原上…… “小眉的儿子,他功夫真不错啊,瞧,‘小猎鹰’剑式,‘风劲弓呜’,他是崆峒派的弟子哩……我在心中立誓,我要保全小眉的后代……” 陆介飞快地瞥了何摩一眼,却像一具英俊的木偶,一丝表情也没有。 “嘿,他进攻了,‘草枯鹰疾’,‘雪尽马轻’……‘后界弯弓’……嘿……” 老人像疯狂一般舞着双臂,而他双臂一招招舞出,莫不妙绝人寰,劲力大得出奇。忽然,老人停止下来,崖顶上是令人心惊的沉静。 良久,他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费尽无比力气,从喉咙里迸出! “我又杀了他!……我又杀了他!” 崖顶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像刀刃一样刮着人的脸孔,老人的白发白髯满天飘舞着。 忽然,老人指着第十幅壁画,大声叫道:“你们瞧,他死了——死了,躺在那儿——” 第十幅上刻着那青年死在地上,被震撕破碎的衣襟中滚出了那块古玉。 “啊……这玉块,这玉块,是我送给小眉的啊,小眉叫他带在身上,就是要我看在她的份上手下留情啊!我对不起小眉……杀了她的丈夫,又杀了她的儿子……” 老人的声音已由哀伤变为凄厉了。 陆介觉得自己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拉得紧紧的,他心中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忽然老人惊咦了一声,他发狂似地奔到一块山石后面,乱翻乱找,喃喃叫道:“那孩子,那孩子到那里去了?奇怪……怎么那孩子不见了?” 他的白发飞动着,全身颤抖着,似乎每一丝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着。 陆介看了第十一幅画,心中了然,也是惨然。 第十一幅画上刻的是那白发皤皤的老人。在一块巨石后面失魂落魄地寻找着,而那小童却不见了…… 陆介心中暗暗忖道:“是谁把那被点了睡穴的孩子带走了呢?” 老人似乎停止了疯狂,原来他凝神正看着第十二幅画图。 图上刻着那老人仰首望天,嘴唇似乎嚅嚅而动,也不知是在怨天,还是在尤人? 不过这幅画只画一个人头,其他部分未画完。 老人的声音忽然出奇平静:“你——你把它画完!” 何摩缓缓走上前去,伸指一刻,那石壁却动也不动。 何摩自知心情过分激动,一口真气一时提聚不起,他闭目默立了片刻,才猛一吸气,一指刻将上去。 只见他手指愈动愈快。或勾或挑,霎时石屑纷飞。 片刻,他刻完了最后一笔,倒退三步。 霎时,那画中的老人似乎要走出来一般,那满天的星光像是讥刺地闪烁着,老人的眼角滴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 老人看着画,颤抖着,终于“噗”地跌在地上。 他像是全然崩溃了,双目紧闭着,轻轻地喘息着。 陆介震惊于这心灵痛苦的责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疑问的眼光望着何摩。 那眼光像是在说:“你怎能知道这老人的秘密呢?这些是你原来就知道的吗?” 何摩走到那壁边山洞旁,向陆介招了招手。 陆介望了望地上的老人——这时已闭目盘坐着,似乎静了不少。他缓缓走向山洞。 才入山洞,何摩递给他一卷东西,他打开一看,只见一卷古旧无比的羊皮纸,上面是潦草的字迹——老人的手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后面的字更小包草: 春华秋月,此漫悠之岁月如何度? 以此偷生苟喘之躯,浪荡天下,偶得此绝谷,遂驻焉。 日月椎心泣血,以巨鹰残啄吾体者,欲以之痛暂代心灵之荷负也。 韶光易逝,余与小眉本青梅竹马之密友也,岂料…… 每一字都勾起陆介无限的伤感,那壁上的十二幅画又随着那字里行间,一一浮现在眼前…… 陆介看完了这卷文字,他明白了何摩悉知秘密的原因,但是他仍然不解,为什么第五第六幅画,连老人自己都看不懂,而何摩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凝视何摩,忽然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你要这样刺激一个可怜的老人?” 何摩颤声道:“我就是那个在山石后面失了踪的孩子!” 陆介和何摩走山洞里,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那地上的老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是地上留着几行字。 陆介、何摩连忙跑前一看,只见地上的字迹极是潦草,和那羊皮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陆兄足下: “老夫虽抱撼天之恨,每欲自责至死,然昔日之约岂能或废?青木道长既依诺命兄赴约,老夫亦不得不暂收寸断之肝肠,静待明春六盘山之约也。任厉白。” 陆介震惊道:“他,竟然就是‘人屠’任厉?昔日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厉?” 他有点不敢相信地从头再看一遍,“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陆兄足下”十三字印入眼帘,他振奋地叫道:“是啊,在决斗的时候,我和他们五人是平辈的!” 他的热血沸腾着,是为了那“陆兄”两字,还是为了那即将到期的决斗? 第五章 魔教五雄 画阁魂销, 斑楼目断, 斜阳只送平波远。 无穷无尽是离愁, 天涯地角寻思遍。…… 疏影暗香,碧绿青葱,又是春天了。 在一个宽广的花园里,栽满了移自各地的名花异卉,有白香山品题过的紫阳花,又有苏子瞻盛赞过的万年松,然而这些都无法盖过那柳丝下的黄衣少女,她的衣裙在和风中飘荡,隐现于丛绿之中,飘然有出世之概。 然而这漂亮的少女,却正有着世人皆有的烦恼,只听她口里轻声唱道:“野酌乱无巡,送君兼送春;明年春色至,莫作未归人。” 这时,几瓣桃花飘落在她身前的池中,一阵阵的漪涟渐渐传远,仿佛要把她的心事,带到天涯地角…… 忽然,一个白衣婢子从花丛中钻出,打断了黄衣姑娘的沉思,她笑道:“小姐,去练练功夫吧。” 这位姑娘,正是姚畹。她被这白衣婢子一打扰,不知怎他脸儿突然飞红起来,忙道:“别闹了,让我静静,好吗?” 梅香还待打趣,忽地从林子里传来了几个人谈话的声音。 畹儿和梅香都为之愕然,因为这东园里常人都不能进入,除了她们外,只有一位幽居已有三十多年的张大哥在此。 这园子里的花木,曲径通幽,十分错综复杂,两地相隔虽只十丈不到,有时走走却要半个把时辰。 她们主仆两人凝神细听,只觉说者中气甚旺,声音虽然颇小,但却震得两耳生风,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饼了半晌,梅香贴着畹儿的耳朵道:“是鹰堂的李总管!” 原来畹儿离堡甚久,况且亦不大过问堡中事务,竟不知道这李总管是何人。 这时,忽有另一人的声音亦传了过来,这次畹儿可听出是她的哥哥姚百森。畹儿和梅香交换了个眼色,便双双隐入花丛之中。 显然,那边有几个人正边走边谈地往这边来,渐渐,其声已可辨,除了姚、李之外,尚有神笔王天等人。 只听得那李总管道:“等我从凤堂得到消息赶回,那蒙面人已得了手,我堂下人竟拦截不下来,被他连伤了三个高手。这时堡主又正好赶到前面去了。” 姚百森道:“李兄,你看这厮究竟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歇了一会儿,又听那李总管道:“这厮使的是把宝剑,剑身青光泛白,功力颇高,想必是名门大派之后,但这厮也很狡猾,出手的招数非常杂乱,几乎人大派别都沾上了边,而事后一想,却又都是一鳞片爪。” 神笔王天忽然开口道:“还是请李兄把当时的情形说一下吧。” 只听姚百森唔了一声,那李总管又道:“等我赶到聚宝楼,那个子已往西园那边逃了,幸好各堂弟子都已闻警,四面拦截,虽然挡不住他,却也缓了他的冲势。” “他被龙堂第八道卡子发现了身形,我闻声赶到,已晚了一步,被他瞬眼之间,连闯三关,废了十二个兄弟的招子。” 程松长叹一声道:“这也不能怪你,不过此人出手之辣,却不似名门高弟咧!” 姚百森道:“这人有否用过罕见的招术?” 李总管道:“他出手虽快,但身形到底受阻,等他从左堡翻出墙外,我正好飞身上墙,只见他一跃而起,在空中连连虚踏,那宽可八丈的护城河,竟被他在一起一落之间,轻易渡过,这等身法,完全是昆仑嫡传的‘八步赶蝉’!” 神笔王天却道:“也可能是九华派的‘日落风生’。” 李总管怒道:“难道我会不知这日落风生和八步赶蝉的不同?” 姚百森也道:“九华的火文剑方平这时正在前面,大概不会是他吧。” 这时,他们的声音渐渐又远去了。畹儿和香梅两个正听得出神,因为她们是不许参与这等事的。 她们互换个眼色,双双循声追下去。 不一会儿,她们又听到那李总管大声道:“我和那厮只差五丈,本可喂他几个暗育子,但我伏波堡岂可背后伤人? 眼看他还差十来丈便可奔到那桃花林子,我心里正暗暗着急,那厮身形忽地一停,反身笑着说:“你这老头追着我干吗?我一不欠你伏波堡银钱,二不缺你人情。” 他倒一股不在意的样子,我可怒了,斥道:“贼子如肯交回失物,便放你一条生路。” 不想那厮反强辞夺理说:“这倒奇了,你看到我拿了东西不成,大爷不过到你们那破铜烂铁堆里逛逛,谁又看得上你们这些宝贝?” 听到这里,畹儿和梅香噗嗤地笑出声来,幸好相隔颇远,才没给他们听去。 畹儿用指划土,写了“一语双关”四个大字,梅香正想再加上一句,那李总管可又说了,而声音却更为响亮,大概是动了真气的缘故。 他道:“我当时倒反语塞,心想,好小子你倒冤上我了,真是倒打八戒一耙。” 我也不再打话,只说了声:“上吧!” 那小子也真绝,竟笑嘻嘻地动了手,幸好我没轻敌,不然三个照面就得栽了。 我以本门雷霆剑法,一味抢攻,这贼子先闪避了几下,然后大笑道:“你这元江门下的老匹夫,看大爷破你的雷霆剑法。” 说也不信,他竟以华山派的云龙三现的剑招,剑花一连三点,穿入我的剑影。 我用‘经天纬地’,在身前展开一阵剑网,以阻其势,然后迅速变为‘电光四射’,分刺其上身各要穴。 不料这小子的怪招来啦!他剑势由上而下才使一半,忽又硬生生反势而刺喉间,不但避开了我的‘经天纬地’,而且出其不意,逼住了我的进手招数。 我尚好没用‘电光四射’,所以在一收刀之下,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这时左手拍地,右脚踢出,攻其胯下,而手中的剑招却变为‘盘蛇出洞’,绞他的右手。” 神笔王天赞道:“妙招!那贼人使的恐怕是虬枝剑法中的‘怪木横生’吧!” 程松忙打圆场道:“这样一来,那贼子已兼有昆仑、华山和点苍三派之长了。” 那李总管不悦道:“正是,这贼子又来一记怪招,他身形忽然一矮,两腿半蹲,避开我踢他胯下的腿,而手上的剑也顺势而下,想把我一截为二。” 我腿既上踢,欲收不及,幸好左手着地,便用力一撑,而右手的剑顺旁移之势,取他手臂。 假如他不撤招,则我左边空虚,而他右腕也势必断却。 他一横手中之剑,磕向我的剑身,两剑相交,他借力往后一跃,我也顺势一个打滚,‘鲤鱼打挺’,也站住了身子。 这厮大笑道:“相好的,我这招叫做‘出乘露丑’,味道如何?” 畹儿又忍不住要笑了,明明这李总管是被逼得来个“懒驴打滚”,却说是“鲤鱼打挺”,岂不是“出乖露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梅香也抿着嘴在土上指书了“刁钻刻薄”四字。 程松奇道:“这名堂好怪,是何门绝招?” 那神笔王天大笑道:“那是什么‘出乖露丑’,程兄也糊涂了,这叫做‘屈膝坠渊’,便是老夫也只见过一回。” 姚百森忙插开话锋道:“那么王大侠可知道这厮是何人门下?” 神笔王天慢声道:“这也难说,四十年前,老夫曾远至北辽,遇到北辽派的掌门金某人,和他印证武功时,便见他演过此招。” 那李总管哼了声道:“王老英雄说是什么北辽派的,李某岂会不知,不过老英雄可知北辽派会不会先天气功?” 姚百森大惊道:“先天气功?” 李总管干笑道:“那贼子见我尚图力拼,便说:‘老头儿还想找碴子不成?’说着顺手朝那十丈开外的林子一挥袖,说也不信,两棵碗口粗的桃木便应声而折。” 神笔王天哦了一声道:“那么李兄,你看这厮是出于何人门下?” 李某得意道:“天下擅此内功者,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师和全真的青木道长,这贼子运功身法颇像少林门人,但天一大师早就失踪,而也没听说有什么传人,我想大约是青木道长的高足了。” 姚百森愤道:“想必和那姓陆的是一路的,好一个声东击西,哼!” 程松大怒道:“我伏波堡与全真派誓不干休。” 畹儿不由心急,但她认为陆哥可是清白的,不会来争什么宝不宝的。 那李总管又道:“这时,那林子里却大刺刺地走出一人来,竟是一个白眉老头,只听他呵呵大笑。 其人声振林木,功力已不可测,只见明月之下,桃花纷落,煞是好看。再看那人轻跨二步,已走到这贼子的身后,分明是‘缩地成寸’的绝顶玄功。” 畹儿觉得他们的声音愈为清楚,忙拉了梅香轻轻闲人树丛中。 不一会儿果见那转弯处,走来四人。 只见那李总管是个红面老者,长得甚为威武,两眼内含精光,龙门虎步,一眼便知是个会家。 他续道:“笑声忽止,老儿又咧着嘴念道:‘这二个小子闹得老人家睡都睡不着,你说怎么办?’” 我想当他是自言自语,不料忽有一声来自稍远之处道:“老大瞧着办好了。” 我大吃一惊,原来闻声辨形,此人功力不在这白眉老者之下。 他还垂着眼道:“老二,你一个人做不得主,老三认为怎样?” 马上有一稍尖的声音回道:“老大老是不干脆,这种小事还值得五个人动手吗?” 这尖嗓子的家伙功力亦已达化境。 这老者仍不动声色,皮笑肉不笑他说:“好了,三对三,不管老四老五了。” 他大模大样地目中无人,我本想这贼子一定按捺不住,哪知他厚颜躬身道:“还望老前辈踢下法号。” 那老者恍若未闻,又说:“我一不要钱,二不要命,只要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我一时没弄清楚,那贼子闻言一怔,随即自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上。 我认出此为镇堡之宝的夜明珠,大吼一声,正想扑上前去。 老人左手轻轻一挥,一阵气流缓缓阻止我的身形。 他却笑着说:“这等玻璃珠子,年纪大的玩不上劲,留给你们自己分吧,我要的是一张不值钱的羊皮,要不然你这臭皮裹也可以。” 这话无异说要剥那贼子的皮,那贼子大惊道:“这两样都恕难奉上。” 那老人又笑道:“告诉你那死鬼师父,就说我老人家要了。” 那贼子还是不响,两个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动什么鬼念头。 那老人仍笑道:“别自以为你那鬼未道行算是什么。刚才人家不是比你差。完全是被你这‘大杂烩’给唬住了,所以失了先机,我老人家在旁边指点两句,就要你吃不完兜着走了。” 那贼子却冷笑了二声。 老人仍喜怒不形于色道:“破你刚才那招“登坑功”也不难,假如人家当时以左足根为轴,左手拍地转个半圈,不但避去你手中之剑,而且右脚也踢在你膀上,来个“四脚朝天”,你等如何?” 那贼子当堂呆住了,额上汗珠迸出。 那老人仍低垂着眼帘,似笑非笑道:“相好的,我这招也叫‘出丑露乖’,味道又如何了。” 那厮这下真是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我不由大快道:“那夜明珠是敝堡镇山之宝,还望老前辈发还才好。” 那老人笑道:“你也乖巧。” 然后对那贼子道:“我看你那死鬼师父志不在此,准是你顺手牵羊,人家既然捧的像爷娘似的,你就来个完璧归赵吧。” 那贼子也不打话,便掷了过来,我忙接住了。 哪知这贼子忽道:“敬遵台命,不过务请赐下法号。” 那老人大笑道:“这也不难。” 这贼子即从怀中模出一卷羊皮,恭敬地呈上。 我一看便知是堡中所藏之物,但此物向例不准拆阅,所以不知为何物,眼看他们你争我夺,必是极贵重的,但是,又格于形势,实不能插手。 那老者笑道:“老头子一高兴,扰我清梦的罪就免了。” 说完,反身便走,那贼子大惊道:“老前辈……” 那人仍大笑道:“两人听着,明年百花生日,在黄鹤楼做个公断,逾期不候,可别怪我做了顺水人情。” 说时,身形入林中,欲追何从。 我回身便走,忽听林子里传来两声低沉之音:“追云乘风,魔教五雄。” 这时,他们已走过了畹儿所伏的花丛。 姚百森和程松大惊失色道:“竟是魔教五雄!” 神笔王天双眉紧急道:“这五个煞星都该上百岁,怎会来淌这趟祸水。” 姚百森慢声道:“如果张大哥还不愿重入江湖,那么我伏波堡在武林中的一点虚誉便完了。” 神笔王天也道:“没想到竟是全真派和魔教五雄,这真是扎手。” 程松也愁道:“百花生日是二月十二日,离今天才不过一年出头些。”说着,几人便转入了一条叉道。 畹儿忙拉了梅香的手,飞奔入另一条小径。 约模一盏茶的功夫.她们便伏身于一丛万年青之后。 眼前二丈开外,便是一个土场子,只见四个童子分立四角,另一个儒眼的中年人,立在场中心。 畹儿和梅香打了个眼色,原来她们正赶上张大哥练功的时辰。 只见那儒生击掌为号,那四个童子也不打话,便动作起来。 先是东首那童子跨前半步,双掌拍出,本是一招极普通的“推窗望月”,但力道甚为惊人。 那儒生不闪不躲,令人担心,只见掌风到处,他竟被震上半空。 说时迟,那时可也真快,就在那儒生身形往下落的时候,西首的童子也加上一掌,他又被震起空中。 如此循环不已,有时东西合击,有时南北配合,有时三家出掌,有时四方发难,约莫半个时辰,那儒生竟脚不沾地,如在空中飞行一般。再暗看他在空中的动作,也不简单,只见他配合着力道,时屈时伸,不时侧身伸腿,弯腰屈臂,但那四人雄劲的掌风,竟丝毫伤他不得。 场中风雷四动,土石纷飞,但那书生却贻然自得,好像鹰翔凤舞一般。 那四个童子先是双掌齐出,现在已改为轮流拍出,这儒生在空中也愈发转行的快了,乍看上去,像个陀螺,而那白色的宽袖,又像两匹白练。上下飞舞。 畹儿和梅香看得愈发出神。 忽见那儒生长啸一声,四童子忙拼全力,同时出掌。 他却全身一曲,成了个肉球,霎时借力冲上高空。 那四个童子想是知道厉害,乘他往上蹿时,立刻身形暴退,分别闪入四棵百年巨木之后。而那儒生在他们撤掌之际,忽然全身伸直,双掌一圈,顺着他们撤回的势道拍出。 霎时,只见那四角的土上,微微现出四个掌印。 那儒生重落回地上,只见他面色不改,哪像经过了一场恶战? 畹儿正待叫好,忽听对面林子里有人大声喝彩,原来是他们四个也早已到了。 那儒生笑道:“练功之时,多失招待,姚兄等尚清原谅。” 耙情他早就知道了。 畹儿和梅香暗吃一惊。 这时,林中一人先行走出,大笑道:“打扰功课,死罪死罪。” 原来,来人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身后三人一字排开。 先是程松开口赞道:“张兄好俊的功夫。” 神笔王天功力实高一筹,瞄了四角一眼,便微笑不语。 那儒生笑道:“兄弟这套‘随风倒柳’还未达八成火候,否则也就落掌无痕了。” 神笔王天这才说:“但是十丈之外,力可碎土,已是天下可数的了。” 原来土性柔软,与石类不同,所以隔空劈石容易,碎士却难。 那儒生忙道:“王兄过奖了。却不知兄台们枉临大驾为的是什么咧?” 姚百森笑道:“前夜堡中有事,谅张兄亦有所闻吧?” 那儒生自袖中抽出把折扇,展开扇了扇说:“略知一二。” 姚百森牵了他的左手笑道:“原来是青木老道来挑粱子。” 儒生惊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姚百森脸色一沉说:“这还不要紧,但是,魔教五雄也插上了手。” 儒生的面色大变,但只是一刹那,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姚百森见他仍是不动声色,不由急道:“那五个老鬼临走还留了话,约明年二月十二日,在黄鹤楼做个了断。” 那儒生唔了一声,微笑道:“又有什么好了断的?” 姚百森顿足笑道:“怎么把大事给忘了?真该死。” “那青木老道偷走了宝图及夜明珠,珠子给李兄追了回来,而图却给魔教五雄夺了去。” 那儒生又嗅了一声。 神笔王天忙劝道:“为今之计,只有偏劳张兄了。” 李总管也说:“夜明珠到没什么要紧,但那……却关系了武林的劫运。这东西落在魔教五雄手上,自是助纣为虐了。” 那儒生奇道:“区区幽居己三十年,难道老一辈的英豪都死净了不成?岂容得他们如此猖狂?” 姚百森掀眉道:“就是老辈英豪全在,只怕也未见得有人制得住五雄。” 程松叹道:“非但张兄不知,便是我们还在江湖上走走的朋友,也搞不清楚。十多年前,武林有一盛会,虽为生死之约,但竟没有一个生还的人,所以其人、时、地也都待考了。” 神笔天王冷笑道:“程兄错了。” 姚百森等都大吃一惊。 他继续说道:“我本来也作如是想。但是,前夜青木道长既现身此堡中,分明他是那唯一生还的人,想来天一大师亦故去了。” 众人大悟,都点头称是。 只有那儒生摇手说:“或许有误。” 神笔王天不悦道:“尚请张兄明示。” 那儒生轻摇扇儿说:“天下武林,公认天一大师和青木道长并为第一高手,虽然并非定论,但两人功力当在伯仲之间。” “无论以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长的身份而言,是不屑来争这宝贝的。再说这千年至宝虽可助人增进功力,但对极精深的人助力并不大,况且一旦功力增进太快,往往容易走火入魔,反受其害,所以,武林绝顶高手,绝不愿为此大动干戈。” “而本堡拥有此图,虽然连堡中弟子都不准窥看,但天下武林并非不知,可是,顶尖巨匠既舍之不用,而二三流的能力又不能进犯本堡,故能保存三十多年。” “可是它最大的功用不在此,而是治疗内伤的绝顶圣品。” “因此,我判断,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长必有一伤,所以才肯兴师动众。” 姚百森笑道:“青木道长和天一大师力拼之后,受了重伤,虽胜犹败,所以才想觅取这东西来自疗,这说法也未尝不可。” 神笔王天暗暗点头。 那儒生仍道:“不对。因为天一大师既逝,青木道长又伤,则天下武林必入魔教五雄的掌中,他们早可动手,不必等到明年。” “他们所以迟迟其行,一定是另有顾忌。” 神笔王天冷笑道:“只怕伤的是魔教五雄吧!” 那张大哥摇摇扇子道:“又不对,因为青木道长素以正派自居,绝不乘人之危。而魔教五雄又系拦劫全真门下,否则,必定自己先动手了。” 程松奇道:“那么他们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张大哥反问道:“天下能伤青木道长的人有谁?” 姚百森道:“天一大师或许能够。” 李总管加一句说:“魔教五雄之力亦非不可。” 张大哥笑道:“正是了。所以我说青木道长不是武林大会中唯一的那个生还者。” “我想,青木道长可能未及参加大会,便为魔教五雄所伤。否则,依他的性格,岂会临阵月兑逃吗?” “而那生还者应当是少林的天一大师。魔教五雄既伤了青木道长,其心未止于此,而是想一统天下武林。他们所以迟迟不对青木道长下毒手,是因为想由他引出天一大师的行踪来。 所以他们夺了地图,而扬言约期比武,一切的做法,不外为的是如此罢了。” 姚百森等人不得不为赞服。 神笔王天更折节问道:“为今之计如何?” 张大哥叹气道:“为天下武林,我少不得要破了重誓,重入江湖,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姚百森大喜过望。 而畹儿却暗下了心誓,要帮陆哥哥把那宝物抢回来。她相信陆哥哥是清白的。 于是,伏波堡的高手们倾巢而出了。 江湖上为之震惊。而伏彼堡也为之震惊—— 因为畹儿也私自出走了。 于是,张大哥亲自出马追她而去…… 第六章 义结金兰 雾气腾腾之中,黄山信女峰约隐约显地矗立着,白香山说:“山在飘渺虚无间。”真是再确切不过的了。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那些湿气在轻轻地飘荡着。 山脚下,韩若谷、陆介和神龙剑客何摩在谈论着。 是韩若谷的声音,他的语气中包含着太多的怨愤与不服:“我真不信那‘蛇形令主’就如鬼魅一样,咱们怎么说也得把真象揭穿……” 陆介道:“从华阳的萧武师起,铁烟翁……金大鹏……咱们碰上的惨案已经有五宗了,可是咱们三人千里奔波,连一点影子也没模上,这个人可丢大了。” 何摩清越的声音:“我瞧这其中大有蹊跷,为什么我们一到哪里,哪里就发生惨案,这‘蛇形令主’倒像是专门做给我们看似的……” 陆介呵了一声道:“给你这一提,我也觉着古怪,看这形迹,这‘蛇形令主’倒真像是冲着咱们来的了。” 韩若谷似乎怒不可抑,挥拳道:“管他哩,只凭他这种滥杀残忍来说,我韩若谷就非得和他周旋周旋,那怕是拼上老命也得瞧瞧究竟谁狠……” 陆介瞧见他脸上显出凛然之色,心中不禁大是钦佩,回首与何摩对望了一眼,忽然之间,他发觉何摩眼中流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他心中不禁一怔。 韩若谷已朗声道:“二弟、三弟,那么,咱们就依计而行吧,二弟陪三弟上峰赴那虬髯客颜傲之约,我就先赴陇南天全教总舵一探,二弟记着,千万别让三弟和那虬髯客闹得不可开交,事情一了,立刻就来陇南接应我……” 陆介道:“大哥你放心好了,那颜傲是条好汉子,咱们只把误会说清,尽可能不动手,好,那么……” 韩若谷望了陆介一眼,点了点头,朗道:“再见!” 也不见他用力,身形倒窜而起,话声方落,已自落在五丈之外,下消几个起落,踪迹杏然。 陆介用力吸了一口微湿的空气,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身边的何摩用肘碰了他一下道:“二哥,咱们上山啊。” 陆介没有回话,只轻轻一纵,身形己飘出数丈。 这两人施出轻功提纵之术,快得有如两道灰线在山腰间滚动,名满天下的黄山绝景都在两旁如飞一般倒退而下,只见山势愈陡,两人却是愈快,蓦然,两人同时一声长啸,已自到了信女峰上。 只听得了一个粗豪无比的声音:“哈哈,何摩端的是条好汉子。咦,全真派的高手也来啦。”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丈之外的虎形巨石上站着的,正是黄山派的虬髯客颜傲。 何摩朗声笑道:“得与颜兄这等快人一晤,真乃平生快事,何某岂会失约?哈哈……” 陆介拱手道:“小弟陆介,闻说颜兄与这位何兄弟有点误会,其实这误会是由小弟而起,故此不揣冒昧,特来此解释清楚,还望颜兄包涵则个……” 虬髯客大笑道:“好说,好说,姓颜的倒要听听是何等误会法?” 陆介见他大有不信之意,一扯何摩衣袖,双双凌空飞起,呼地一声,一齐落在巨石之上,与虬髯客成了对面之势。 陆介双臂微抱,大声道:“那日在伏波堡之中,是陆某冒充何兄弟之名,其实何兄弟并不在场,只是在场之人皆以陆某就是何兄弟,是以江湖中人皆误会何兄弟得了那么宝物,其实……” 虬髯客大笑道:“其实宝物是被你陆老兄得着了是不?佩服,佩服!” 陆介不觉大窘,一时之中又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反驳,当下只“不”了两声,大为焦急。 虬髯客大声朗笑,似乎心中极是喜欢,伸出大拇指连声夸好道:“陆兄见识的确高人一等,我颜傲落落半生,今日总算碰上知已,世上万物,原本无主,上天造物,原是极公平不倚的,只因那些俗人低陋见识,弄得结果是‘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椎之地’,咱们但要心安理得,看到自己所爱,伸手取来便是;偏偏有人要说我颜某是什么盗贼,那真是迂腐不堪的了……” 虬髯客颜傲生性豪放,拘谨小节在他认为是世上第一等没有出息之事,是以经常在富贵宦家中干些劫富济贫的事情,这时,他认定伏波堡的宝物是陆介得着的了,竟然立刻冒冒失失地大叹知己起来。 陆介正要开口,虬髯客已接着道:“譬如说,这姚家堡的东西,是我颜某慢了一步,是以被陆兄得了手,可见咱们只要看准了所喜之物,千万犹豫不得,所谓‘先下手为强’,那真是千秋万世不移的大道理,我颜某碰着陆兄这等知己,着实是平生第一快事……” 陆介见他一篇歪理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双手乱摇,大声道:“颜兄误会了,陆某并未得到那什么宝物……” 虬髯客虎目一瞪,吼道:“你说什么?” 陆介猛然吸气,也提声朗道:“那什么宝物,陆某不仅没有见过,连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听过。” 颜傲浓眉一皱忽然咧嘴一笑,快然道:“这个陆兄就不对了,大丈夫敢作敢当,岂能……” 陆介大怒道:“什么宝物就如此了不起吗?就是天下人人欲争而得之的仙宝放在我陆某面前,陆某瞧都不屑瞧它一眼!” 虬髯客颜傲闻言似乎大怔,他鼓着双目望着陆介,只见陆介迎风昂立,双手插腰,脸上流露出一种凛然之色,令人望而生敬。 但是,他像是不服气似地倔强地摇了摇头,大声道:“陆介,我信你是条好汉,我信你确是没有得着宝物,但是……” 陆介听他说信了自己的话,不由一喜,但是听他又道:“但是”,不禁一怔。 “但是若说你放着宝物在眼前瞻都不瞧,这个颜某万难相信。” 何摩尖声插道:“未必天下人就都如颜兄之心。” 虬髯客却并不发怒,只双目盯着陆介,一字一字地道:“那只是你不知道这桩宝物的好处之故。” 陆介仰天大笑道:“陆某虽则不敏,但自信尚不致为物而喜到这等地步。” 虬髯客忽然双目翻天,似乎盘算着一件难以决定的事,闻得陆介此言,瞪目正色道:“物之为欲,虽圣贤亦不得免,所谓‘见猎心喜’乃人之常情,一取一得,上苍自有安排,偏有许多迂夫愚妇信那一套鬼规矩,我颜某一生就不信有人真能不为物欲所动。” 陆介大声道:“颜兄所病,乃在观念不正。” 颜傲截断道:“如今我将那桩宝物说将出来,陆兄听后若是一复坚持原意,誓言即使此物落入陆兄之手,陆兄亦不屑一顾,那么我颜傲就自认观念不正,这几十年算是白活啦,从此闭门读书,不谈武事。” 他说得断铁截钉,正经异常,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在空中荡漾着。 陆介不禁大奇,但他仍然应声道:“陆某自信必能不为所动,颜兄……” 虬髯客大喝一声“好!”颔下虬髯簌簌而动,大声道:“如果有此一物,得者能够立刻揭穿十年前塞北天下精英决战结果之秘,也就是得者立刻能知道昔日天下第一的宝座究竟由谁所得,那么陆兄肯发誓此生决不心存染指吗?” 神龙剑客何摩瞪着一双俊眼,盯着陆介,他心中大为焦急,因为陆介乃全真弟子,全真派和少林寺是争夺天下第一的真正对手,那就是说陆介一定格外地希望知道塞北之战的内幕,这种诱惑不是物欲,乃是“名心”和“好奇心”,陆介难道真能发此誓言吗? 陆介是怔了一怔,但是他强自压抑住险些出口的话,努力想道:“管它哩,什么秘宝不秘宝……‘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于是他大声叫道:“陆某自然不屑一顾……” 何摩暗暗松了一口气…… 颜傲呆了一呆,继续道:“慢着,方才我所说之物,另外还有一桩妙处,譬如说,陆兄如是得了此物,能将天下百药无法救的绝顶内伤在一夕之中霍然治愈,且能增进许多功力,陆兄肯发誓绝不存染指之心吗?” 陆介闻言,宛如被千斤巨锤重击了一下,他的身形也为之大大摇晃…… “如果我得了此物,那么,师父的内伤岂不……” 那是何等大的诱惑啊! “师父……你为我做了太多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桩事也不能为你做?……” 那个诱惑愈来愈庞大,也愈来愈清晰,陆介直想跃上去抱住它…… 然而这时候,青木道长的声音像是突然从那些纷乱的嘈杂中透入陆介的心田,那些谆谆的教诲,至理的铭言…… 但是,在这庞然的诱惑中,那声音是何等的微弱啊! 是的,那是微弱,但是,也是何等坚定啊! 虬髯客粗豪的声音响在空中:“如果我从一数到十,陆兄仍未答应誓言,那么,颜某的观点就无法被证明为错误——一,二……” 陆介直如未闻,他的心潮澎湃着,青木道长坚定的声调愈来愈响了,在茫茫中逐渐唤醒了陆介的理智:“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陆介知道,只要一开口,把方才所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就一切都好了,不仅贯彻了恩师的教诲,或许还能解渡这一个视圣贤“进退舍与”之道为粪土的狂汉! 但是,师父的内伤…… “纵使全天下的财宝放在我面前,我可以瞧都不瞧一眼,真的,瞧都不瞧,可是,你为什么偏偏用这个来考验我呢?”他喃喃地自语着。 虬髯客的声音:“……六……七……” 陆介轻轻仰起了头。 天空,是明亮的,雾气已经散了,一派日光从云洞中钻出来,正照在他的面孔上。 他仿佛看到恩师的面容,庄严的,正直的,但是陆介没有注意这些,他只看到,师父是多么的苍老了! “从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变为老弱不堪的凡人,这种苦痛岂是常人所能想像?”他自言自语地想着。 “如果没有恩师,那么我一定……” 他想到那一幅永志难忘的惨象,熊熊光舌中,他哭嘶着徘徊茫然,在矗立的焦黑梁架中,他显得那么渺小。 “为了师父,为了师父,我一定要……” 颜傲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八……九……” 陆介下了决心,于是他盼望颜傲快些数“十”,因为他自己也难保不会立刻改变自己的决心! “十!” 沉默。 颜傲仰天长笑,声音震动了周道的草木,陆介却严肃无比地对他道:“颜傲……” 颜傲道:“我胜了!” 陆介的声音冷得像冰,洪亮得像钟:“你败了——如果你以为你的观点胜了的话,那么,你更是败得不可收拾,颜傲,虽然方才我没有敢发那句誓,但是你必须要弄清两点:第一,你的观点根本就是错的,第二,我陆介绝不是为物欲而不敢发誓的!” 虬髯客呆住了,但是立刻长笑一声,猛然拔起身形向峰下去了,轻风吹着他的笑在山间回荡,那笑声在陆介的耳中充满着嘲弄的意味。 陆介模了模剑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饼了良久,他不自觉地迸出一句:“这——原就是很难解说的,人家的确是难以了解的。” 何摩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何摩的声音微微有一些激动:“二哥,我是相信你,了解你的……” 陆介仰起脸,茫然道:“是吗?” 这时候,山峰下有一干人正飞快地往上奔着。 虬髯客是从信女峰的另一面下去的,是以和这一批人没有碰上。 这一批人轻功都极为了得,不消多时,便已到了信女峰的顶上。 当先一人一纵落下,征了一怔,猛然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我们又朝相啦!” 陆介和何摩大惊回头,只见那当先之人,体高膀阔,气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何摩琢磨着“踏破铁鞋无觅处”那句话,悄声对陆介道:“二哥,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姚百森的身后有十多人,那伏彼堡的精英几乎全在其中。 陆介拱了拱手,待要开口,但是,忽然察觉周遭空气大异,那伏波堡众人站在那边一声也不响,生像是一种紧张的气氛立刻笼罩了下来。 姚百森双眼中射出一种逼人的光芒,盯视过来。 陆介下意识地模了模剑柄。 以神秘而高深莫测的伏彼堡主姚百森向前跨了几步,望了望陆介,也打量了何摩一下,忽然仰天打了一个大哈哈。 姚堡主止住了笑声,盯着陆介道:“姓陆的,可真难为你,好一条借花移木的妙计。” 陆介听得一怔,暗道:“他应该以为我是何摩才对啊,难道这姚百森已完全知道了我冒充何兄弟的事?” 当下为之默然,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其实姚百森并不知道这其中详情,只是当日青木道长上姚家堡声称寻找徒弟陆介,继是陆介(那时大家知道是何摩)飞出堡中,青木道长立刻就疾跟而去,并且他的妹子曾对青木道长说陆介确在堡中,虽然事后他屡次询问姚畹都不肯回答,但是他从这些地方已能猜测到那日所谓的何摩可能就是陆介冒充的。 他是何等精明老练,装腔作势地一问,着陆介的神色,已是大大证实自己推测不错,他心中暗暗骂道:“好哇,俺们大伙儿全让你这雏儿给唬了!” 他身后的几个也都是老江湖,一瞧这番情形,肚中也都了然,脸上却不得不做出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姚百森歪着头想了一下,对陆介道:“姓陆的,你到俺们堡里来赶趟浑水,俺们并不责怪于你,只是,嘿嘿,你老儿冒了神龙剑客的名儿到俺们堡里故弄玄虚的一番作为,未免有点太不够朋友了吧!再说俺们可也不信那神龙剑客姓何的是个死人,让人家捐了招牌边撞边摇地……” 何摩大喝道:“住口!” 姚百森缓缓把眼皮抬起,眼光落在何摩脸上,冷冷道:“恕在下眼拙,这位朋友贵姓?俺们说神龙剑客又干朋友的事了?” 何摩一字一字地道:“小可姓何,贱名摩!” 姚百森也忍不住大吃一惊,暗道:“今天这跟斗可栽大啦,放着姓何的在眼前,还不停在说他的长短……” 但是脸上却是猛然一沉,怒声道:“好啊,原来两位是老相识,那姚某倒失敬了,这样说来,两位是串通来摘姚某的万字啦?” 姚百森涵养虽好,说到这里也不禁愈想愈气,声色俱厉起来。 陆介正待解说,何摩大笑扯着陆介衣袖道:“哈,陆二哥,我说这场梁子是结定了,咱们说也无益,我看还是走着瞧吧。” 陆介焦急中只听说:“……咱们说也无益……”几字,当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这看在姚百森等人眼中,却是勃然大怒,他们倒以为这两人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姚百森身后一个阴沉的声音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些后生小子真是愈来愈不成话啦!” 陆介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正是伏波堡中的高手神笔王天。 姚百森道:“姓陆的,今日俺们人多势众,绝不会为难你,只要你交待俺们一句,四十年前的魔教五雄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耙情他们认定了陆介、何摩和五个怪老儿是串通一伙的。 陆介对伏波堡失宝的事情其实是毫不知情,闻得此言不禁征了一下,漫声道:“不知姚堡主问这做甚?” 心中正暗暗思索:“怎么?又和摩教五雄扯上关系啦,到底是怎么一事?唉,想不到为了我一时好奇,冒充了何摩名,竟惹下这许多麻烦!” 姚百森瞪着陆介,大声道:“陆介你既是全真门下,以玄门正宗之身份怎么又和那外家邪门的魔教五雄有着关系,这倒叫俺们费解了。” 要知魔教五雄虽然绝迹武林四十年,但是至今武林中人心目中,仍是那幅穷凶极恶的邪相。 陆介奇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姚堡主身后总管程松怒叫道:“姓陆的,你想狡赖吗?” 陆介高声道:“不错,陆某确是知道魔教五雄其人,但是,陆某正要寻他们一决死战!” 程松和神笔王天同时大笑起来,程松道:“姓陆的,在俺们面前还要说这种话吗?” 陆介这表面看来文静得有点近于柔和,其实内心刚烈之至,他说出自己和五魔并无关系,别人若是非议怒责那也罢了,他并不放在心上,若是别人不信任的样子,那可是大大地得罪了他,只见他双眉一掀,沉声道:“姓程的,待会儿陆某第一个向你领教!” 程松这等老江湖,什么场面没有撞过,哪知被陆介这两道目光一逼,竟然不敢仰视。 陆介身旁何摩插嘴道:“二哥,我瞧这等小角色还是交给我收拾算了。” 程松气得牙齿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姚百森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大汉道:“何小兄弟,年纪小小怎的口齿这等尖利?” 何摩年纪甚小,面孔又长得带有几分稚气,但是他最是很人不把他看作成人,是以闻言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大汉年约二十八九,长得英俊已极,闻言并不愤怒,微笑道:“不敢,在下姓查,草字汝安。” 何摩愕了一愕,大声道:“好啊,瞧你一支剑再加上一双能不能胜过我的单剑?” 那查汝安毫不动怒,笑道:“罢了。” 原来查汝安生性豁达大度,又复高傲无比,一生誓言不与妇人孺子动手,他见何年少,竟是不屑一怒。 伏彼堡主再次沉声道:“陆介,你是一定不肯说了?” 陆介心中对姚百森极有好感,虽然很想解说清楚,但是,在这等情况下他岂能示弱,是以尽避心中十分不愿,但仍重重点了两下头。 程松叫道:“好,姓陆的,咱们先斗斗看。” 姚百森脸色凝重,一挥手止住程松,道:“人家全真派的武功端的奇绝天下,我姚百森倒想领教一下。”他这话说得极是含蓄,暗暗点明程松怕不是人家对手。 说着转身对神笔王天一揖道:“王兄,小弟心仪全真绝学已久,今日便是死在人家掌下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只是,畹儿和一切大事……只好偏劳王兄和张兄了……” 说到最后,姚百森的声音竟自哑然,天王仰首长笑道:“堡主神功盖世,岂会失手于孺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信心和魄力。 姚百森再转过身来,脸上愤慨凄悲之色一扫而空,只见他面色平和之极,口带微笑地道:“陆兄动手吧。” 陆介见他气定神穆,心中大为钦佩,口中却只得应道:“姚堡主请。” 姚百森微笑不答,猛然前跨半步,单掌一伸,直劈了下来。 陆介往上一封之间,左掌弹出五指,正是“玄鸟划沙”的势子。岂料姚百森身形一窒,怪招连出,每一招莫不是武林罕见的招数。 陆介精神一凛,连足掌力硬挡了几招,隐隐只觉掌上压力沉重无比,心中暗惊,不料姚百森功力如此之深。 只见姚堡主拆得数招,左掌横里一抹,右掌骈指如戟,霎时形势大变! 姚百森左掌如开山巨斧,右指却如铁指铜笔,陆介双掌乱飞,一连退了五步! 忽然姚百森惊咦一声,原来他一指点出,如中败革,一掌击出,却如石沉大海…… 耙情陆介猛提一口真气,展开了天下独门的道家玄门“大北斗七式”!只见他仅凭藉一丝真力,潇洒裕如地把伏波堡主刚猛称绝的掌势一一化解。 昔年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厉,以三十年的功夫苦研了一套专破这大北斗七式的掌法,然而在竹枝山上与青木道长一战,犹自没有把青木道长击败,姚家秘传之功虽然精绝,但是岂能和人屠任厉相提并论? 只见姚百森愈打愈烈,掌风如雷,迅速无比地绕着陆介递掌,每一转身,快比闪电地攻出七掌,而掌劲丝毫不见仓促,端的是举重若轻,名家风范! 陆介起先双脚犹能在方尺之内转动化劲,到了这时,姚堡主掌劲内逼,他似乎已到丝毫不能移的地步了。事实上,陆介此时气敛神守,掌与心会,已将“大北斗七式”的精髓完全领会,已立于不败之地,就算他双脚牢钉地面不移分毫,姚百森掌力再强几分,只怕也奈何不到他。 姚堡主何许人物,他在一连猛击十掌之后,心中已然有数,莫看陆介每一式发出之劲轻微得紧,其实一举一动莫不妙绝人寰,武学中所谓“四两拨千斤”,虽是形容的话,但是陆介此时的大北斗七式确实已臻这等地步! 蓦然之间,姚百森大喝一声,宛如平地里起了一个焦雷,他双掌一收一发,身形退了三步。 陆介正施到“天权夺魁”,姚百森这一返身,他立刻不由自主地伸掌递出,只见他这式劲道好不飘忽,攻敌之地,又复妙绝人寰,姚百森身形往左猛跨,堪堪避过! 此时陆介心无旁骛,已完全沉醉在那些神妙的武学中,只见他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是出人意表之作,任姚百森隐伏苦练数十年,已是一流的功力,也被打得手慌脚乱。 青木道长在十年之间,把一身盖世绝学一古脑儿传给了陆介,但是一直到了今天,陆介才算真正把无数神妙之处透彻领悟,如水乳交融一般,不可再分。 伏波堡主在躲开陆介一掌之后,猛然连攻三招,身形却如行云流水一般退后数步。只见他猛然一提气,大声叫道:“你敢再试我十招吗?” 陆介昂然道:“有何不敢?” 只见姚百森的脸色愈来愈红,他缓缓举起双掌,霎时那双手掌也逐渐变红,最初还是一点点的斑红,过了片刻,双手掌心是全然血红。 阳光在他的掌心上,显得有几分恐怖的样子。 陆介暗暗心惊,表面上虽然双手垂贴,连手掌都隐在袖口中,其实已经暗自发动了全真派的玄门内功,一股纯和之气遍布全身。 姚百森的掌心愈来愈红,却不知陆介的双掌躬在袖口中正在愈变愈白! 他那睥睨天下的“玉玄归真”掌力已提到八成以上! 只见姚百森缓缓向前跨了两步,地面上留下深深两个足印。 陆介双目凝视着那一双血红的手掌,慢慢地向他移近,他像是全身松弛地站在那儿,任轻风飘拂着他的衣衫。 姚百森双肩一晃,又前进了两步! 陆介依然昂立如故! 蓦然之间,姚百森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冲了过来,双掌车扬一立,一股炽热的掌风飞向陆介,陆介双袖一扬,身形不退反进,两掌翻出,硬迎而上…… 蓦地里,何摩高声大叫:“二哥,碰不得,快退!” 但是,陆介动作何等快捷,那飞出双掌早已递出,轰然一声暴震,却是一尘不扬,姚堡主退后半步,陆介也横跨半步! 何摩焦急地瞧了瞧陆介,只见他气闲神定,丝毫无损,这才转身对着姚百森,冷冷道:“原来姚家堡是‘祝融神君’的后人,俺们倒是失敬了!” 姚家堡自老堡主姚文亘以来,闭关自守,外人无知其武功脉络者,百年来何摩是第一个认出姚家来历的人。 陆介一听“祝融神君”四字,心中一震,月兑口叫道:“火龙掌!” 祝融神君姚翼辅乃是百年前的武林前辈,他的“火龙掌”绝学是天下唯一能从掌力发出热力的功夫,自姚翼辅死后,这种掌法就绝迹江湖百余年,到此时,方让何摩发现高深莫测的姚家堡竟是姚翼辅的后人! 姚百森冷冷望了望何摩,一语不发,扬起那一双红得如火的手掌,向陆介跨了一步。 陆介心中无暇想及其他,只全神盯视着那一双红掌! 周遭静极了,伏波堡的人个个屏息注视着场中两人的移动。 蓦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 “老二,火龙掌又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个声音道:“就是,我瞧火龙掌算不得什么。” 又一个音声道:“瞧他那分得意相,着实不太顺眼,我瞧还是老五去给他一脚。” 先前那声音道:“不,还是老二去赏他一指干脆。” 另一声音道:“若说干脆两字,要是老三在就好了,可惜老三现在不知身在何方?” 接着便是一阵嘘唏之声,似乎不胜悲切。 姚百森双掌一收,大叫道:“四位老前辈既来之,何妨显身,让晚辈也好一睹风采?” 树上第一个发声的道:“老二,人家叫咱们下去哩,你下去吧!” 大约是老二的声音:“不,还是老大下去吧。” 老大道:“我不成。” 老二道:“为什么?” 老大道:“我怕羞。” 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姚百森大声道:“四位前辈难道竟……” 呼一声,一条人影飞了下来,那分速度与轻松,直令在场全部人大惊而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来人已稳稳站在眼前。只见来人身材高大,虽然发领均已由白发黄,但是身躯却挺直异常,脸上五官像是生就构成一幅眉开眼笑的模样,令人一望而生和蔼可亲之感。 姚百森尚未开口,那老耄已指着陆介向姚百森道:“我老老实实告诉你,这个孩子在今年之内,我可不准任何人碰他一根毛,一到明年,你们要怎样便怎样,我可绝不管。” 陆介心中暗道:“这老儿是谁,干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姚百森正要说话,那老人居然努力把脸孔一板,收敛住眉目间欢乐的表情,正色道:“我老人家一向是说得出做得出的,这一年之内,哪一个要惹了这小娃儿,看我老头子给他难看,哼!” 姚百森口将张开,老人摇手道:“你不要想花言巧语打动我老人家,我老人家一向是言出如山的!” 老头儿见姚百森被弄得笑笑不得,那分正经再也装不出来,满月复喜欢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之间他大叫一声:“好哇,你们摔下我先走啦!” 只见他猛一转身,身躯已飘在数丈之外,如飞追赶而去,众人连忙看时,果然前面有三条人影一晃而过,那老人只轻轻几跃,登时在山石累累中成了一条小黑点。 前面那三人想是从树上溜下的,当着这许多高手,竟然没有一人发现,那种轻功着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程松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魔教五雄这五个老不死真是邪门!” 他骂完这一句,忽然惊觉道:“呀,咱们怎看着让他跑不去追?这五个老儿可是正点儿呵……” 神笔王天冷冷道:“追得上?” 陆介听到程松“魔教五雄”四字,心中猛然一震:“原来是魔教五雄,那么他该是‘白龙手’风伦了……” 何摩忽然附耳悄声道:“二哥,快乘机离此,否则愈发纠缠不清。” 不待陆介回答,他一扯陆介衣袖,悄然向后飘出…… 那边前后四条人影终于消失在山石中。 “咦——那两个小子呢?” 是程松惊叫的声音。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比一阵旋风还疾捷地飘向峰缘,却只见下方烟腾绝壑,飞瀑如练,哪里有陆介和何摩的迹影? 姚百森用力一顿脚,长叹道:“咱们栽到家了。” 地上一方山石被顿成粉碎。 神笔王天用手指用力弹了弹腰间的铁笔,发出当的一声,他阴:“又是那几个老儿来掩护这两个小子逃跑的!” 姚百森双眼中霎时又恢复了坚毅,他挥手招了招,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他,可真算得上是条硬汉! 不过,这场误会是愈结愈深了。 一个三月的清晨。 信女峰上的一块巨石上,有四个老者在打坐,闭目静息。 那巨石削得平平的,方可丈许。 四个老人侵浴在清晨的寒风中,但知没有一丝抖擞,就像是四座大理石的雕像一样。 歇了一会儿,太阳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只见那四人身旁的花草木石,都沾上了露珠,由此可见他们至少已坐了半夜之久。 忽然,其中一个开口道:“老大,我们坐在这里岂不是缘木求鱼?” 另一个方脸的也仍闭目道:“老五说的对,谁知道那小妮子会不会来?” 另一个雪白胡子的道:“我说还是找上门去,那姓张的真会做缩头乌龟不成?” 只有那白眉的老者仍是闭目不语。 太阳又上升了寸许,阳光渐渐普照大地,凛冽的风势也缓了许多。 在山脚下的石板道上,正有一个黑点,疾如星丸地奔上山来。那白眉老者仍低垂着眼帘说:“来了,来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睁眼一瞧,也喜道:“这下可对着了。” 白眉老者两眼不开,斥道:“老五到底差些,来了去了又有什么不同?” 白胡子的却文不对题接着说:“太阳来了。” 于是四人又静默下来。 饼了半个时辰,旭日已升,便连远山也能看得清楚。 而在巨石前约百丈许,有一深涧,洞上只有一条藤索桥接连两头,桥长约二丈多。 这时,在对岸出现了一个人。 看看他正要奔到桥端。 猛听那白眉老者唱道:“追云乘风。” 其他三个接着道:“魔教五雄。” 那声音宛如有形之物,铿锵直可裂石。 瞬刻之间,风起云涌,松涛四起,好像天神也为之助威。 深谷中一响悲鸣,原来有一只大鹰竟闻声而落于洞中,当场震毙。 只见那人踌躇了一下,仍不为所动,径奔这岸而来。 白胡老者长叹一声道:“善哉,善哉!苦海在前,回头是岸。” 其音低沉而雄劲,一字字地钻入那黑衣人的耳中。 他那清秀的面容,顿时一动,但立刻又平静下去。 他咬了一咬嘴唇,身形绝不停留,已渡过了索桥。 那方脸的老者也开腔唱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这不啻是给那来人当头一棒。 那人心里一怔,他想:“对了,说不定陆哥哥根本没事吧!” 但是,又为什么道路传说,伏波堡主在黄山苦战一个年轻的高手…… 他心里的念头虽在飞快地转着,可是脚下也不比它稍慢些,又进了二十多丈。 “老五”忙发出一声“狮子吼”,连那松涛之声都盖了下去。 但那人却露出坚毅不拔的脸色,他想:“陆大哥救过我一命,我岂可让哥哥错怪了他!” 他又进了三十来丈。 那白眉老人视若无睹,却轻声吟道:“月色满床兼满地,我心非醉亦非醒。” 这人只差十来丈路了。 只见他忽地拔起,高达三丈,双足一点松枝,利用那些微反弹之力,一个筋斗,轻轻落在巨石之前。 他在空中已匀好了气,只听他朗声道:“晚辈姚畹有扰四位老前辈。” 那四个老人却都瞌眼不动,恍若未闻。 棒了半晌,那白眉老人念道:“四时最好是三月。” 三人连声接道:“万事惟须付一樽。” 姚畹最是机灵不过,岂会不知四老在点化她,但是,这场误会如不化解,天下武林将有轩然大波,况且,其中还牵连到她的哥哥和陆哥哥。 幸好她平日也饱读诗书,酷爱对句,便大声道:“云物共倾三月酒,笔端还有五湖心。” 上联是白香山的句子,下联出自苏东坡,却有入世之意。 那白眉老者瞿然一惊,启眼道:“小妮子有什么看不开的?” 畹儿不由大羞,原来她易钗而弁,自以为装的蛮像,但是,那魔教五雄岂是等闲,竟一语道穿。 这四个老头的年龄加起来已超过四百大关,但四个人都童心未混,尤以老大为甚。 而那白眉老者就是老大。 群雄大闹伏波堡的那晚,他跟踪蒙面客进入堡中。那贼子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后来,又出面劫了图去,却用“月复语”的戏法,把李总管和蒙面人要了个够,又约期比武后,本想去找那老三,路上偏遇着陆介。 他在伏波堡中得知陆介是青木道长的弟子,于是又辍着他到了黄山。 他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光凭伏波堡中,凌霜姥姥杖击陆介的一幕,便看穿了姚畹的心意,因他另有企图,便暗暗用心。 这次姚、陆黄山之战,自然会震惊江湖,而他也料定姚畹闻讯定会赶来,寻求线索。他便连同三个拜弟,定下计谋,便如此这般地在山上守了三天。 且说那白眉老头儿见状,不由大笑拍手唱道:“大姑娘,不害臊,扮个男人满街跑!” 姚畹又羞又急,但又不愿出声,兀自低着头站在当场,另三个老头却不言不语,仿佛心事十分沉重。 歇了半晌,那长白胡子的说:“这小娃子不远千里,巴巴地跑来,我们做老人家的焉可让她白费心力,枉走一遭!扮儿们说怎么办才是?” 那摄生有术,仍是面如冠玉的微笑道:“还是让你老二卖个顺水人情,指点她一条门路算了。” 姚畹闻言,心中暗喜。 但忽听那方脸的道:“老五之言差矣,我们五个老不死的,又不是管事婆,何必招揽,我看还是眼不见为净为直。” 姚畹大急,正想开口。 那白眉老者忙笑道:“老四话是不错,但这回可不同,不过我们也不能随便开例,我看还是让大家想个法子才好。” 只见他们四个老头一吹一搭,把畹儿弄得哭笑不得。 但她也是机灵之人,见机忙躬道:“前辈只要肯明示畹儿,畹儿必将尽力以报。” 四老不言先笑,声震山谷。 笑声忽止,老大拍肚道:“我老儿吃硬不吃软,天下人要别人帮忙,谁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事后还不是当放个屁。” 老二也展齿道:“搞得过我们的,便服了他,搞不过的,休提。” 畹儿大窘,但话既摆明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朗声说道:“怎等比算,还望四位老前辈划下道儿来。” 她忒是机巧,这句话四个老前辈便把老头子给说死了,四老也是出名的鬼灵精,岂会不知。 老五拍掌道:“人家小娃子可不服气呢!本来嘛,论人数,她少,论年纪,叨长,我们四个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能背个以大欺小的恶名。” 老大微笑道:“比武的,既然不行,比文的如何?” 老四怪笑道:“叫我老头儿念念颠倒经倒可以,其他的可不行。” 老二忍不住开口道:“人家是小娃子,不要吓坏了她,还是让她决定吧。” 老大点首道:“好说,娃子就看你了。” 畹儿心中暗暗计算,论武功不是人家对手,幸好平日常读诗书,还是比文好。但她可不知这魔教五雄,因为被青木道长的师尊击败,所以归隐了三十年,肚子里也装了不少东西,而也因此他们的性格大变,与四十年前,宛然是另一番面目了。 她心中计议既定,却夷然漫声道:“四位前辈是武林一代宗匠,末学后进岂敢班门弄斧。” 四老知她言外之意,心中也暗许她的灵敏。 她又说道:“文字方面,后辈也是略识之乎,尚请前辈指正。” 老大捻长眉呵呵笑道:“这娃子曲肠挂肚似的,说比就比,噜嗦个什么?不过怎生比法?” 这下可把姚畹考倒了,一时竟答不上腔来,忙道:“后辈岂敢逞言,还是请前辈们吩咐下来。” 那四个都是捉狡鬼,听了心中大喜。 老大道:“比联句,一句七个字,十句为限,每句不得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老二道:“这不难,而且每句都要与酒有关,至少二句里有一句才行,否则算输。” 老三拍须道:“这还不难,还要集前人的句子。” 老五加上一句道:“不行,更得说出每句话的作者姓名和朝代。” 畹儿听了,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这联句的玩法是,由某甲说第一联的上句,某乙对出此联,而再出下一联的上半句,某丙亦是如此,这样,轮流更替下去,本是明清两朝读书人家的日常游戏,倒也不难。 不过像这四个老头规定的,却不容易,因为通常只是用韵脚限制,而条件哪有如此之多? 畹儿暗暗一惊,正是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由此看来,这四个老头子分明惹不得。 她心中虽是懊悔,但已势成骑虎,忙从容道:“谨遵前辈之命。不过,是四位老前辈一起参加呢?还是另有安排呢?尚请前辈们再予明示。” 四个老头子都好玩不过,各不相让。 老大随手摘一松枝,用掌削去小枝芽,暗运神功,只见他轻轻一插,那松枝竟入石三分,屹立在石头上。 只听他笑道:“别争,咱们四个老头子都陪娃子来一遭。” 畹儿存心,哪容他改口,忙笑道:“如此说来,到时老前辈可要答应我四件事了。” 四老互望一眼,老二拍胸道:“好说。” 畹儿紧逼着说:“一言既出。” 四老连声应道:“驷马难追。” 老大与畹儿互拍手掌道:“以一易四。” 然后四人在石上挪了个位置,让给畹儿。 老大在那石上松影所在,以小指之长为准,指刻了十多道痕迹,笑着对众人说道:“日影长一度,为一期。” 老二笑道:“既然以一易四,我们就该车轮战她,才是公平。” 畹儿拿定主意,反正豁出去了,便一口应允。 只听那老大长眉低垂,手掌轻击三下道:“唐,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 其实苍劲雄迈,然而英华内藏,几达金刚不坏之境界,讲定力已是天下数首论二的了。 畹儿忙运神沉思,只见日影刚移,便被她想了出来,但她强抑住内心的喜悦,静待影子已越过了半节,方笑道:“唐,白香山,不惟能酒亦能文。” 接着出题道:“唐,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 四老对她的机智,不禁暗暗赞赏,因她以“不惟能酒亦能文”对“独立异乡为异客”,虽为勉强,但是句子本是现成,已是难得,而又点出了“酒”字。不过可惜时间上慢了些,却又不知这是畹儿存心让他们轻敌之故。 下面轮到老二,只见那方脸上双眉一皱,已然佳句拾得,忙沉声念道:“宋,苏东坡,醉中不觉到江南。” “前人,识君小异千人里。” 只听他的声音是低沉有力,雄壮虽过于老大,而中气稍嫌不及,但也颇有佛门狮子吼的真昧。 畹儿候他那山谷回响方传及耳边,忙运气对道:“唐,李贺,有时半醉百花前。” “唐,皮日休,碧莎裳下藏诗草。” 她的声音却尖锐而有纯阴之气,初时和老二的合在一起,就像一丝金线抛入空际,渺渺然地,而后其声渐强,终于突破了它,完全盖了过去,然后忽又一转,与山谷回音相合,恍若龙云在天。 四老相顾愕然。 这又是畹儿偷巧之处。 原来她与老二的回音相搏,已占了大大便宜。不过她因从小与凌霜姥姥学正派内功,又在张大哥处学得了一些架势,所以根基极佳,否则内功差些的,要想偷巧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下面轮到老五,他也就是五雄中养生最得其道的。 看他风度超逸,身材高大,哪像是个魔头,想此君少年时,必是个雄姿英发的俊才,而实际上,他诗词也弄得最熟。 只听见他略一思索,便有了眉目,便慢声吟道:“唐,韦庄,红杏园中觅酒仙。” 说时微微一顿,微笑道:“宋,苏轼,酒醒门外三竿日。” 畹儿为之一怔。 这玉面的老者心悦了,他仍是自负的啊! 畹儿忙把四人分析一下。 那白眉老者,也就是老大,功力最强。 方脸的老二文词不佳,是可攻之处,但功力却居第二,仅次于老大。 长须的老四尚未轮到,但自他不言不笑的面容可知,其定力也是甚高的。 面色似玉的老五在文词上是无懈可击,但定力却甚弱,因为他尚有喜怒之念,未月兑嗔界之外,对他应该避重就轻才行。 畹儿虽没闯过江湖,而说也不信,这种解析的能力,主要的还在天赋,有许多莽汉练了一辈子,还是弄不清楚事理。 这等念头,有如闪光电击般地在她心中掠过。 但她的表情仍是惶惑的,她开始不知所措了。 这时,日影已移了半节。 她想:完了,他们是出名的心狠手辣,他们要我干什么?会叫我去害陆哥哥? 她觉得心绪已乱极了,她极力想找出下对来。 忽然,她抬起头来,汗珠已一粒粒地挂在她的额上,这是稍具内功的人都不该有的现象啊! 玉面的老五凝视着她,他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剑,穿过她的心事。 他嘴角上挂着浅笑。 她想:是在笑我不如他吧。 其他三老也洞视着她,就好像抢糖吃的小孩子们,抢到的人,一面舌忝着战利品,一面看战败者失望的嘴脸,那股自我得意的样子! 八只眼睛瞪得像四对圆圆的珠子。 啊!珠子! 姚畹记起来了,她看看日影还差一分,忙朗声念道:“唐,白居易,月照波心一颗珠!” 当她说完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老五脸上笑容失去,但也只是恢复到平静而已。 白眉老人仍一无表情。 而意外地,老二和老四微笑了,因为又可以玩下去。 姚畹双眼恢复了灵活,滴溜溜地一转,便想出了一个难题,她轻启朱唇念道:“宋,苏轼,州家遗骑饮春酒。” 因为这种句子甚僻,平常少见有人用过,所以也就不易集句对它了。 老四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长须知无风自动,他内心的情状,也就不想可知了。 姚畹暗喜,但又觉得很抱歉,因为五老中,以他长得最和易近人。 哪知就在快要到时的瞬间,他一拢长须笑道:“唐,李贺,旗亭下马解秋衣。” 又不假思索接着出下面的上句道,“唐,白居易,瓮头竹叶经春熟。” 姚畹闻言,不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而白眉老人仍如泥塑似地。 而老二方脸一皱,老五却玉面变色,同时投以惊异的眼光。 原来老四真是深藏不露,竟对得如此工整。 不过毛病出在他的考题上,其实,这句诗也不坏,不过,因为是名句,前人已对过,简直是在“放水”。 所以姚畹焉得不喜,而二老又焉得不有事出意外之感,但白眉老者却又不喜不怒,大有超出三界外之势。 但那白胡子又不作如是想,他只觉得四对一太乏味,三对二来劲,所以就倒了戈。 现在还剩下三联了,如果十句都对出来,又成了不了之局,姚畹和四老心中都不由着急。 可是,姚畹也不容对手有多思考的机会,忙唱道:“唐,温庭筠,镜里芙蓉照水鲜。” “唐,许浑,一尊酒尽青山暮。” 老大闻言双眉一皱,登时有思索之容。 其实这句并不难对,可是时间拖得越长,对姚畹越为不利,因为她是一对四,所以她喘了一口气,而对手就可歇了四回。 这就是为何姚畹不以难题来考老大,而老大偏拖时间的缘故。 眼看着日影又要傍移一格,那白眉老人却吟道:“唐,杜甫,五月江深草阁寒。” 说着一顿,即翻眼笑道:“唐,温庭筠,只应七夕回天浪。” 哪知这句姚畹在儿时便对过,她暗自庆幸,因为下面是轮着老二,此人文词较差,便存心由此着手。 只听她朗声道:“唐,白居易,遥飞一酎贺江山。” “宋,姜夔,眼中故旧青常在。” 四老为之一怔。 原来这句难对的是眼,是五官之一,就必须以口、舌、耳、鼻等人身器官来对,而上句又没点出酒字,所以下句就必须在“酒”这字着手,这倒把四老给难住了。 姚畹心中早已计算好,原来这四老诗词虽看得不少,但却偏集于几家,所谓精而不博,其中又较偏于唐人,宋人只重于苏轼,畹儿依前面八句所得的心得,才拿姜白石的句子来作考题,却真把四老考倒了。 眼看日影已移去了大半格,那老二方睑兀自紧绷着。老五暗暗叫苦,原来不依这等严格的规格,老二自也对得出来,这岂非是作法自毙? 老四捻胡微笑不语,大有袖手旁观之意。 老大却如老僧入定,连些微反应都没得,其实他心理的鬼花样最多,不过是“装死”而已。 于是,时间到了。 老二大吼一声,一掌打在石上,只见碎石飞处,巨石上瞬时现出了一道掌印,深约寸许。 老大笑道:“小妹妹,算你赢了。” 他敢情已改了口。 老二赖道:“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对出下联来。” 他大有姚畹自己也对不出来的样子。 老四打不平道:“她对出来又怎样?” 老五却打边鼓道:“对不出,算和了,对出来,我们每人另外送她一样东西。” 不妨老大连声怪叫道:“这不行,太便宜她了,我看她还得作个结句,一方面还要顾到题目的限制,另方面又不能失了我辈的身份,如何?” 老四胡子一掀,像是正义不屈,一副找“打架”的姿态。 他们自顾自地大吵大闹,却把“正主儿”给撇在一边了。 姚畹可忍不住,忙起立躬身道:“敬遵前辈之命。” 老二怪眼一翻道:“好说!” 那老大便慢声吟出刚才那副上联道:“宋,姜夔,眼中故旧青常在。” 姚畹声道:“宋,陆游,舌本醇酿苦莫分。” 四老皆大惊,原来是这么一句鬼话! 但姚畹立刻作结句道:“唐,许浑,林间扫石安棋局。” “唐,唐彦谦,酒中弹剑发清歌。” 老四大笑道:“好一个酒中弹剑发清歌!” 老五玉面微红道:“服了!” 老大怪笑道:“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自以为鬼灵精,却栽在这娃子手上,你们看怎办?” 说着右眉一扬。 那老二却嘴角微动。 老四模模白须。 老五俊目半闭。 原来这四老相交已近百年,已到了意会神通的地步。 这都不过是片刻之事。姚畹倒不在乎四件额外的胜利品,她急于想知道陆大哥的下落。 她正待启口,不料四老心中既已一致,那老大便大笑道:“小娃子不嫌高攀的话,和我们拜个把子如何?” 姚畹大惊,但那四个老头却不由分说,搞土为香,一把拉了姚畹,跪到地上,只听得那老大口里念念有辞道:“玉皇大帝在上,阎王老子在下,我佛如来在西,地藏菩萨在东,今我等四人和小娃子结拜为异姓手足,今后双方如有对不住的地方,天厌之,地厌之。” 姚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又被拉了磕了三个头。 礼毕,老大忽然道:“可惜老三不在,否则更好玩了。” 三老也霎时悲伤起来。 姚畹不由大奇,仔细一想,五雄中是短了一个。 不待她发问,老大忙一扬右眉道:“老三活了还不如死的好。” 老二嘴角微动道:“正是,依他那副性子,老是跟着人家跑,又不准他杀人,实在是残酷之极的刑罚。”说时,暗对老四挤了挤眼。 老四也会意道:“算他倒霉,谁叫那人是全真弟子。” 姚畹心中大急。 老五忙大声道:“全真派与我们有十年之约,老三真是自找苦吃,现在挑了梁子又摆不平。” 他们吹吹搭搭,姚畹可中了计。 原来这四老口头上虽服了输,但心里可有点嚼咕,也就利用姚畹心中的弱点,来个反攻。 他们可不知道“人屠”任厉真的已和陆介朝过相了。 那老四却不等姚畹开口,岔开话题道:“且慢替别人悲伤,我们自己的事情还没弄好。” 老大忙反问道:“又有什么不对?” 老四问道:“我们刚才不是重新结拜过了吗?” 老二不悦道:“难道是开玩笑不成?” 老四怪笑,指着白眉老者道:“那凭什么他还是老大?” 老大佯怒道:“我年纪最大。” 老四摇手道:“你和老五也不过差了一岁,当年我们结拜才十八岁多,差一岁当然算差得远。” “但现在大家都在一百开外的年纪,一两年算什么?本来我们已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过一天算两个半天的,万一我比你们多活个把年,不就比你大了吗?” 老五大笑道:“我比你还着急,等我做老大可真得太久了,所以应该重来过。” 姚畹被他们这一闹,心情又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倒反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知四老就存心整她,让她内心一上一下的不好受。 老大见有了转机,忙道:“算你有理,但怎生重算法?” 老二开口道:“我们既答应了娃子四件礼物,就由我们挑出四件天下名物,看谁先取到,谁就算老大,依次类降。” 老五忙接口道:“但老三呢?他可不知道咱们的决定呀!” 老大故意怪声道:“他有天下至宝可取。” 三人同声接道:“全真门下第一高手的首级!” 姚畹被逗得两眼含珠。 但老大忙又转口道:“你说那四件宝物为何?” 只听老四唱道:“辽东千年参,陇西灵芝草,南疆百蛊珠,北海龙皮套。” 姚畹是练武的人,岂不知这四件都是武林至宝,内心一种爱武而独得的喜悦,便油然而生,愁意也就变得淡薄了。 但老二却道:“且慢!” 老大说:“我知你的意思,不论年纪的大小,小妹妹也有机会做老大是不是?” 姚畹正想推辞,不料老二道:“我早就有料及此。” 老五大笑道:“你那番心意我还看不出,也好,就成全她吧!” 老大被他们这一点穿,也大悟道:“我们本叹武功没有传人,现在各人都拿出自己最拿手的出来,咱们估计小妹妹练功要多久,她也以学成的时间与我们相赌,若是她在限定时间之内学会了,就算她赢,如何?” 众人计议已定。 姚畹才有暇插嘴道:“我要求的条件是:第一,须找出陆哥哥的行踪,而且要保护他一年。 第二,伏波堡的失物应物归原主。 第三,武林三英的事情请出面代陆哥哥了结。” 四老相视一笑,姚畹是个大姑娘,知道他们笑她口口声声陆哥哥的,不由脸上登时飞红起来。 老四拍胸道:“这三样倒也不难,那第四件却是什么?” 姚畹低头道:“还没有决定。” 四老又相视一笑,仿佛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老大道:“放心,今后谁敢欺负你,我们倒爬给你看!” 老四忙解围道:“废话少说,我们四个怎生分配法。” 老大说:“我往陇西。” 老二道:“我奔辽北。” 老五笑道:“我上南疆。” 老四也笑道:“我只得去北海了。” 四人各从身上掏出一本书来,想来是各自武学的心得,各吩咐了姚畹一些要诀,便道一声:“半年为期,重会于此地。”各自下山去了。 这时,正值烈日高照,但在高山上,却清风时来,而近处的山头,仍半掩在云雾之中。 畹儿迷惑了,从清晨至正午,不过是几个时辰,但却是她所经历过最奇异的一段时间。 以魔教五雄的声望,为何要对她特加青睐呢? 她模着怀中的书本,怔怔地望着群山。 但有一点是可确定的,便是陆哥哥会因此而增加了几个朋友。一年之内,天下只怕无人能伤他一毛。 忽然,畹儿记起来了,她的哥哥姚百森又胞到哪里去了呢? 远处的浮云,乍看像个男人的背影,那是哥哥吧!但定睛一看,却是陆哥哥,他那宽伟的双肩,是多么的引人呀! 畹儿乏力地躺在“迎客松”下想,陆哥哥会知道我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吗? 斑潮过后,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这时,黄山上,到处只有松林被风的涛声…… 第七章 蛇形令主 春风吹绿了草坪,红白的野花点缀在女敕翠的丛茵中,枝尖儿上小鸟轻脆地唱着。 陆介和何摩怀着异样的心情下了黄山。 何摩摘了一片竹叶,用手指搓了磋,放在唇边用劲一吹,“呜”地尖响了一声。 陆介听得那声尖响,浑身忽然猛震了一下,他偏着头望了望天,啊,那声音好熟悉啊…… 于是,他记起了,在“福禄客栈”里,他靠在柜台边心不在焉地吹着这竹卷儿,眼睛正暗中注视着那可爱的小泵娘,只那一眼,他的心便不属于自己了。 畹儿,你在哪里啊?…… 他在心深处轻呼着。 他曾豪壮地对自己说过:“我绝不再想念姚姑娘。”但是,这些日子来,良宵美梦,寂然孤思,他无时无刻不在随着那心版上的情影的一颦一嗔而烦恼! 何摩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但是他没有说话,因为陆介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悠然而迷蒙的神色,那模样儿真像要把人的思维带到无穷遥远的梦境。 于是,何摩像是略有所悟地微笑了一下,他摔掉手中的竹叶,轻声而笑。 陆介惊震了一下,回味何摩的笑声,不禁赧然干笑了一下。 “二哥,咱们这就去陇西?” 陆介点了点头。 何摩咬了一咬嘴唇,他的大眼睛转了两圈,然后忽然问道:“二哥,你说韩大哥这人怎样?” 陆介怔了一怔,月兑口道:“韩大哥一身武功精奇无比,着实是了不得的少年英雄。” 何摩低着的脸上双眉猛然一扬,但是他只悄然地道:“是吗?” 陆介可没有注意到,他大声嘘了一口气道:“咱们这就星夜赶赴陇南,瞧瞧天全教和蛇形令主究竟有什么关系。” 何摩道:“二哥,你说你的武功比大哥如何?” 陆介认真地想了一想,漫声道:“这个我也不敢断言,韩大哥的功力似乎深藏不露,到底有多深我可无法得知,不过上次他空手接华山凌霜姥姥的一杖看来,那委实是深不可测。” 何摩道:“但是,二哥,你一定能胜过他的。” 陆介奇道:“何以见得?” 何摩似乎透着一般神秘地道:“因为——二哥你有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 陆介阿一声道:“你说先天气功吗,那我还差得远哩。” 何摩紧接着道:“所以说,如果你想练到十成功力,至少还得好些时间吧?” 陆介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何摩抬起头来盯视着陆介道:“在你练成之后,你将是世上第一高手,但是二哥,在你未成以前,你必是武林中最危险的人物——我的意思是说,至少有一个以上的人在妒嫉你的武功,无时无刻不在设法要除去你!” 陆介本性极不多疑,一下子还没有听出何摩话中有因,他只感激地道:“三弟,多谢你提醒我,我身负师门和自身的恩怨,自然会加倍小心——嘘,咱们别再谈,有人来啦。” 得,得,得,不远处传来阵阵啼声。 何摩轻皱了皱眉,望了望陆介那英俊而忠厚的面孔,不禁在心底里轻叹了一声。 他暗道:“陆大哥是武林未来的擎天巨柱啊,然而却是那么忠厚,只怕那些阴谋诡计会……” 得,得啼响,一骑迎面而来,打陆介身旁飞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陆介和何摩已到了皖豫交界的山区。 阳光有点炎夏的味道,更加上大风吹卷着尘沙,山岭上成了灰尘茫茫的一片。 何摩挥起百结褛褴的袖子,揩了一揩额上的灰沙。 陆介笑道:“三弟,可要休息一会儿?” 何摩大声道:“不,咱们快赶!” 陆介微笑了一下,一长身形,身躯捷逾月兑兔地飞奔而前。 在这时候,在陆介、何摩前面的山坡边,一个垂死的中年人正四肢并用地在一寸寸地挣扎着。 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沁出,但是这算不得什么,因为在他俯着的胸月复间,比这多十倍的鲜血在流着,他翻了翻充满血丝的眼珠。 “只要……只要要爬上坡顶……就有希望让……让人发现……天啊……好漫长啊……” 从他蠕动的地方距离坡顶也不过一丈多远,但是对这垂死的人说来,已令他大大丧失了挣扎的勇气。 吧是他放松了四肢,静静贴伏在地上,听着自己愈来愈慢的心跳,闻着自己鲜血的腥膻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呼”,“呼”。 他惊讶地睁开了眼,努力止住喘息,倾听了一会儿——那是武林中人疾行时的风声! 于是,他像是重新灌注了勇气,蠕动着僵硬的四肢,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终于,他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他也到达了山坡的顶尖,但是他的力量枯寂了,再也稳不住身躯,只听得他痛苦万端地申吟了一声,哗啦啦又滚了下去,压着那一条殷红的血迹滚了下去 陆介和何摩施轻功飞驰着,迎面的灰沙使两人都紧闭了嘴,于是,四周静极了,除了风声。 “呀!你瞧……”陆介大叫一声,同时猛一加劲,身形如月兑弦之矢陡然加速向前。 问摩赶忙一看,只见前面山坡上一个人体飞快地滚将下来,眼看就得摔个粉身碎骨,而陆介距那坡底至少还有十丈之遥。 只听得陆介发出一声清啸,身形陡然离地飞起,双臂一荡,一掠而过十丈! 呼一声,陆介正好接住了滚落下来的人,然而最令何摩惊震不已的,乃是陆介方才那一手不可思议的轻功。 他摇了摇头,不禁把陆介真正的功力又重新估价了一番,但是,他竟似无法找出一个界限来—— 全真武功本就如茫茫汪洋,深不可测啊! 接着令两人震惊的是,陆介怀中的人竟是血迹遍身的垂死者。 陆介把怀中之人的脸也翻转过去,立刻惊呼出来:“陶一江……是陶一江!” 何摩也惊呼道:“真是陶一江!” 原来,这人正是陆介在伏波堡中见过一面的陶一江。 陶一江本已昏死过去,这时蠕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何摩忙蹲下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 陆介觉得怀中的身躯渐渐僵冷,蹲着的何摩也缓缓站了起来。陶一江已死了。 何摩的脸上有一种异常的神情,陆介轻轻把尸体放在地上,低声道:“他说了什么?” 何摩沉重地道:“杀我者‘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是谁?” 何摩道:“天全教的左护法!” 陆介惊噫道:“你是说令狐真?天台魔君令狐真?” 何摩道:“正是。” 陆介想起师父的话,天台魔君是当今武林仅存的藏派高手,也是青木道长再三向爱徒告诫的几个辣手人物之一,但是不知怎地又变成了天全教的护法? 他暗奇道:“以天台魔君的声望,据师父说,功力委实高极,难道天全教教主还要厉害吗?” 何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维:“陶一江还说了三个字……” 陆介道:“什么?” 何摩道:“沉沙谷!” 陆介惊呼道:“沉沙谷?他还说了什么?” 何摩道:“没有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断了气!” 陆介脑海中似乎现出了一点线索,但是仔细想想,又似茫然,他努力苦思了一会儿,脑中反觉烦乱,霎时间,山岭四峰似乎都在向他沉声低吼:“沉沙谷!沉沙谷!” 于是他抬首四望,青葱的山峦上白云依依,那云的形状倒像是一个绝大的问号。 陆介用剑尖挑起最后一块土堆在陶一江的“墓”上,他把剑插在地上。天已渐渐暗了。 何摩道:“二哥,你的外衣全是血迹,别人看了怕要不妥。” 陆介干脆得很,“嚓”一声把外衫撕成两半,月兑了下来,随手一丢。 他里面却穿着那套马夫的旧装。 何摩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二哥怎么这等舍不得旧衣裳?” 陆介在心里轻喟着,是的,衣不如新,而且这件破衣服还是做马夫时穿的哩,但是,那段时光却令他木能忘怀。 马夫?然而他是个快乐的马夫! “咱们走。” 于是两条身影飞快地掠起,渐渐消失在重重黑暗中。 翌日,黎明的时候,两人已出了山区,虽然一整夜没有休息,但是这两个少年内家高手的脸上仍然没有疲倦之色。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叉腿抱臂站在路当中,晨雾里有点模糊,但是,可以辨出是个身高体阔的大汉。 陆介、何摩放慢了脚步,假装不在意地漫步而前,何摩仔细汀量了那古怪大汉一眼,只见他年约四旬,虎目浓眉,一身庄稼汉打扮。 两人正待假作赶路旅客低头而过,那汉子冲着冷笑了两声。 这一来两人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陆介缓缓抬起了头,只见那大汉抱臂歪着脸正朝着自己冷笑,不禁一怔。 何摩瞪着一双大眼,正要开口,那大汉却开始把两人从头到脚好好打量起来,最后眼光瞪在陆介脸上。 何摩歪着嘴向前走了半步,竟也慢条斯理地把那条大汉从头到脚地打量个够,这才一扯陆介衣袖准备前行。 “嘿,就这么想过去吗?”那大汉蓦地大吼一声。 何摩停住前行,扬眉道:“阁下可是对我们说话吗?” 那大汉道:“像在下这种小角色自然是不放在查大侠的眼内了,不过,嘿嘿,查大侠难道就不顾江湖规矩了吗?” 大汉说时猛一伸手往左面一指,陆介、何摩忍不住随着一看,只见左面大树干上好端端地钉着六柄雪亮的飞刀,排成一个鸡心形,每桶飞刀把儿上都是一条极长的缎带,带儿红白相间,共有一十二节。 陆介看得茫然,何摩却大吃一惊,忍不住喝道:“金刚会罗汉!” 陆介正暗自奇道:“怎么这人冲着咱们说什么查大侠?……金刚会罗汉又是什么?” 那大汉哈哈长笑道:“不错,除非查大侠俺们也不敢冒昧行这等大礼。” 说着对陆介道:“查大侠,还请替在下引见这位少年英雄。”说着指了指何摩。 陆介被弄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何摩到底老练,先大笑一声反问道:“阁下尊姓?” 那大汉忽然肃容朗声道:“承天之泽,替天行道,天全为教,天全唯雄!在下风雷手梁超,青舵排行第二!” 何摩暗中心惊,转首对陆介道:“二哥,是天全教的!” 陆介悄声道:“金刚会罗汉是什么意思?” 何摩低声飞快地道:“这是江湖上约敌人摊牌算账的最高礼节,对手必是一字号的人物才能以此礼相待,通常是连布六关,对手若是连闯六失,这边就得认罪服输……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查大侠,误会到咱们头上来了……难道……是查汝安?” 那大汉见两人窃窃私语,大声道:“查大侠请!” 陆介已知误会,正待分辩,忽然一声怪啸划破长空,呼地一声从空中降下几个人来。 只见为首一个老者大叫道:“梁老弟稍退,你认错人啦!” 说着大袖一扬,一张白笺便如一张铁皮一般平平稳稳地飞将过来,“嚓”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姓梁的大汉连忙低首一看,只见白笺上写着:“不才查汝安书上天全教令狐真护法足下:贵教以行天道为名,而逆天道其实,近日凶案连起,阁下心中有数,查某一介武夫,学乏之无之识,技无登堂之艺,然尚知武林正义四字!今虽以要放难赴大约,然查某警言必以此有生之年与恶魔奋战也。孰信今日之武林,竟是魍魍之天下?” 风雷手梁超看完这篇短笺,自知弄错,转身恭道:“姓查的既然失约,咱们这就回陇吗?” 那为首怪老人冷冷点了点头道:“算他查汝安机灵,否则,我令狐真可让他来得去不得。” 陆介、何摩吃了一惊,看不出这其貌不扬的怪老儿竟是当今藏派第一高手! 风雷手梁超转身向陆介作了一揖道:“适才言语误会,两位多多担待!” 说罢转身走向左边大树,“嚓”一声拔出一柄匕首,缎带一挥,缠在腰间。 敝老儿身后几人一一上前,每人拔出匕首缠在身上,最后当中的一柄镶金匕首由令狐真拔了下来。 正待转身离开,蓦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就如平空里起了一声焦雷,直震得周道树枝籁然—— “慢走!” 令狐真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喝怔了一怔,停住了身形,缓缓回过头来,只见陆介凛然生威地瞪着自己。 陆介紧瞪着令狐真道:“敢问蛇形令主与天全教是何关系?” 此语一出,天全教诸人皆是一惊,令狐真厉声道:“老夫叫你少管闲事!” 陆介哈哈长笑道:“蛇形令主如与贵教无关,查大侠怎会把他的账算到贵教头上来?” 令狐真须眉俱举,大喝道:“小子你一定要多管闲事是不?” 陆介振袖抗声道:“逆天残暴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何摩暗奇一向寡言的陆介此时竟然针锋相对,滔滔凛然。 令狐真向前跨了一步,傲气逼人地道:“老夫岂能与你等为难,限你半月之内,和你师父一同到陇南天全教总舵来请罪!” 陆介昂然大笑,声若巨钟,浑厚已极。 令狐真怒道:“笑什么?” 陆介朗声凛然道:“老成凋谢,后生髫龄,当今武林之重任,舍我其谁?” 令狐真惊震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这四句话是出自这少年之口,就连何摩也惊异不置,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位持重的陆二哥,在他沉默的面具后面竟是这样一副不可一世的豪态! 令狐真沉咳了一声,眯着一只眼道:“小子你报名来!” 陆介满不在乎地道:“在下陆介。” 令孤真大声道:“你可知道老夫之名?” 陆介尚未回答,何摩尖声插道:“不知道!” 令狐真望了望何摩,脸色一沉道:“老夫令狐真。” 何摩一偏头,故意皱眉问陆介道:“二哥,令狐真你听过没有——啊,是啦,一定就是那练了一身西藏邪门功力的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令狐真为当今世上藏派第一高手,几时被人这般嘻耍过,直怒得他双目喷火,但是,一时之间反倒被两人这等态度唬住了一下,当下问道:“两位师承际遇可否见告?” 何摩不答,令狐真转视陆介,陆介却把双眼一翻。 令狐真正待发话,那风雷手梁超猛喝一声:“你不说,俺就看不出来吗?” 只见他呼的一掌就向何摩当胸抓来,何摩见他掌离身躯数尺,劲风先到,掌上功夫着实了得,连忙一翻左掌,右指并立如戟,直取梁超双目。 何摩这招应变之快,出手之准,招式之妙,都已做到心神相会的地步,委实不愧为崆峒数十年来最杰出之高手。 那梁某大叱一声,硬生生把千钩之力收住,一顿右脚,易竖为横,已是“横扫千军”之势! 何摩轻哼一声,双臂齐起,猛一运功,往外一崩,梁超只得倒退两步。 令狐真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崆峒门下的,崆峒自百年前谢真人仙逝后,全是一批批酒囊饭袋!” 何摩大怒,正待发话,陆介大声道:“那么你试试这个!” 只见陆介单掌一飘而出,掌式飘忽不定,内劲却暗藏其中,看上去衣袖扬扬毫不见厉害,内含的劲道却逼得周遭荡起阵阵气圈! 天台魔君何等功力,一触陆介掌风,便知这等纯刚内劲的精妙,当下凝神硬接一招,兀自道不出陆介的来历。 陆介哂然道:“敢问小可是何派门下?” 令狐真颜色不动,缓缓抬起掌来道:“你若敢接我这一招,我就能道出你的来历。” 陆介道:“但发不妨。” 令狐真轻哼一声,陡然之间,施出了威震武林的藏派般禅掌! 陆介见他一动,便感不妙,他知只要自己一施出玉玄归真的功夫,立刻就会被认出,急切间,灵机一动,猛一提气,把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遍布全身,双臂却虚往外一划,竟全是太极门中“拗鞭”的式子。 令狐真只觉自己发出的般禅掌力宛如石沉大海,但是对方并没有反击之力,他分明识得是太极门中的“拗鞭”,但是太极门中那有这等功夫,不禁硬生生把即将月兑口而出的“太极门”三字给咽了下去。 令狐真纵横天下,哪曾吃过这等瘪,不由怒火上升,正待开口,陆介已冷冷道:“陶一江可是前辈施的毒手?” 令狐真脸色一变,厉色道,“是陶一江对你说的吗?” 陆介还没有想到他问这话的用意,已月兑口道:“是又怎样?” 令狐真脸色大变,一字一字道:“姓陶的全对你说了?” 陆介一怔,暗道:“看来陶一江必是知道他们的秘密而遭杀灭口的了……” 尚未回答,何摩气地侮辱崆峒令誉,大声叫道:“这个自然,姓陶的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方才死去,嘿……” 令狐真大喝一声:“这一下老夫想饶你们也饶不得了!” 只见他须发暴举,巨掌迅疾无比地向陆介指到,左臂一伸,中食二指已到了何摩“华盖”穴前,当真是来去如电! 何摩叫了一声:“二哥用剑!”嚓一声自己先拔出了长剑,一圈一荡之间,施出了崆峒神剑,快比流星地刺向令狐真右臂。 令狐真往左躲闪,身形却丝毫不受影响地往左飞扑,双掌齐向陆介压到,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陆介身负盖世绝学,首次逢到这等高手,不禁略有一点心慌,及何摩大叫他拔剑,他才猛然省起,身形不退反进,猛施轻功绝学,从令狐真掌下一窜而前,“叮”然一响,长剑到手中,一挑一荡,就如一张枯叶一般飘落丈外。 何摩还是第一次见到陆介使剑,只觉他一盘一匝之间,另有一番威凛凛之态,大禁大声喝了一声好。 令狐真早就发觉面前这个少年,潜力之深几乎模不清底,当下一面凝神待击,一面苦思陆介的来历。 他阴森森地道:“这两个小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此言一出,身后那几个部众立刻纵上把何、陆二人围住,陆介冷眼旁观,竟然没有一个是低手,心想,一剑双夺震神州端的威震天下,凭他一个人,对方竟安排了这许多高手,何况还有一个天台魔君令狐真! 陆介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缓缓地把那精绝天下的全真内功提布全身,双目凝注着令狐真。 令狐真皱着眉似乎考虑了好半天,最后终于一退身形,唰的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根皮索来。 霎时,周围诸人发出一声异样的惊呼,敢情是惊异大名鼎鼎的天台魔君竟对这少年撤出了兵刃! 十多年前,天台魔君令狐真在雁荡绝顶,空手击退了青城七剑,以青城七剑的盛名,令狐真仍然不屑施用兵刃,但是,对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慎重万分地解下兵刃,怎不令那几个天全教的教徒大惊? 陆介见令狐真双手软垂着,皮索也垂抱在地上,似乎稀松寻常的样子,实则双额肌肉暴陷,知道他必是正在动运一种极厉害的外门奇功,他不禁微微感到一阵紧张。 天全教的部众似乎忘记了攻击何摩,个个睁圆了眼睛,要看看这位名震武林的护法如何出击伤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冰冻住了。 “噗”一声,令狐真左脚跨前了一步,落在地上竟然令人有震山摇岳的感觉。 陆介飞快地举剑挥空一荡,同时右脚向后跨了一步。 令狐真向前进了两步。 陆介连闪剑光,向后退了两步。 但是令狐真的脸色更加凝重了,那凝重中还有无限的惊异,甚至还有一点佩服的颜色。 任周围观者都是一流好手,但也只能看出场中情形是十分紧张而已,真正的妙处却难领会。 令狐真身距陆介半丈以上,他每跨一步,陆介除了退后一步以外,手中长剑还如近身相搏般尽力对空发出一招,看似滑稽,实则暗含最上乘的武学诀要。 两人一进一退,一连走了七八步,没有交手一招,但是两人的脸色都愈变愈紧张,令狐真甚至有点发眉俱张的模样了。 两人隔离数尺,每动一毫,都有制人死命的盖世绝招隐伏于后,是以虽则不曾交手,已是等于别人拼斗数十招之多了。 “噗”,令狐真前跨半步。 “刷”一声,陆介剑光一划,不退反进,左脚猛跨一步! 令狐真却迅比雷电地猛挥长索,“呜”然发出一声刺耳之极之怪啸,同时大步退了一步。 陆介左晃右进,又向前了两步。 令狐真长索连抖,又退两步。 令狐真紧握住长索,每看陆介一动,不禁暗中赞叹:“就是换了我,也是出此一招!” 陆介身形一住,立刻设想对方当发之招,及令狐真发出之后,竟然和自己所料完全相同,他暗道:“师父说天下武术虽云万千,其实到了极处莫不是异途同归,这话当真不错。” 皮索连挥,剑光霍霍,两人已完全对调了位置。 陆介原是向西,此时已是向东。 他忽然想到一桩事情来,原来每当他替对方设法一招攻药时,对方所发之式虽然与己所料大同小异,但是好似略慢一筹,他不禁暗道:“看来天台魔君这一方面是不及我应变速捷,我应当制人,岂能受制于人?”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只见他蓦地大喝一声,竟然挥剑直入! 令狐真也是怪叫一声,皮索猛可在空中一抖一伸,“啪”地一声打了一个圈儿。 陆介胆气一壮,剑光霍霍,攻势如长江大河,施展开全真剑法中最凌厉的“虚壳剑式”! 令狐真力透索尾,整根皮索就如一根钢鞭一般。陆介十招一过,愈入佳境,只见他一招快似一招,举重若轻,稳若磬石,剑风啸然中隐隐透出一派古朴之气。 匆匆又是十招,陆介剑式虽然强捷无比,但他心中已开始暗急道:“这老儿看似迟钝,不料功力深厚如此,我这一番急攻,他竟夷然无乱,而且反击之势愈来愈强……” 他心下一急,长剑两吞一吐,光华暴射,施出“虚壳剑式”最后一式“云荡星驰”! 这“云荡星驰”看似有飘渺羽化之姿,实则剑光一开一合之间,竟俱毁灭宇宙之势。令狐真威震武林数十年,所惧何等功力,一触之下,铁腕一沉,发出一股阴柔之劲,侧身而退! 霎时这全真剑式中的无上威势碰上这股阴柔之力,竟然在空中发出一声怪啸,周遭气流都为之一旋! 令狐真面上显出一种古怪无比的神色,他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全真武学绝迹武林十年之后,又出了这样一位高手!” 陆介抱剑一立,霎时那为劲风鼓起的襟袖垂落下来,严然竟有一代宗师之姿! 何摩看得目移心驰,他暗道:“想不到二哥的剑术竟然如此厉害,依此看来,只怕韩大哥亦无如此功候。” 令狐真望着陆介那种英风神姿,心中不禁一阵惘然。初升的阳光照在陆介的长剑上,泛出一闪一闪的金光,那像是象征着这个少年高手的万丈光芒,这个魔君忽然兴起一个念头:“是我老了吗?是我老了吗!” 他不禁低着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贪起的肌肉和暴出的青筋,仍然是那么健壮,特大的巨掌中似乎蕴含着可以粉碎泰山的力量,但是那皮肤上已失去了青春的光泽! 于是他的手愈垂愈低,原来挺直如棍的皮索也愈来愈软,终于垂落地上,他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地上,他的心也随着下落…… “是年轻人的时代啦……”他望着朝阳沐浴中的少年,由衷地叹喟着。 “不,我不服老!我没有老!” 另一个声音从心底里对他呼喊,而且愈来愈是响亮…… “呼”一声,软垂的皮索陡然飞起,令狐真的脸上又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傲态,他的怪髯飞举起,如毒蛇一般的皮索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势飞击过来—— 陆介正望着他那迷惆的眼神发征,他心中暗道:“为什么许多老人都喜欢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最容易引起老人们的感情的…… “二哥,留神!” 何摩的惊呼声唤醒了陆介,但是令狐真的长索已到了当头,那丝丝的锐风宛如死神的钢拂,如刀刃一般刮过陆介的面颊,陆介急切之中想不出该用那一招来御击,他本能地猛然举剑一撩—— “啪”一声,长索卷上了剑身,陆介陡觉虎口一热,他一急之下,猛然提气,一股内劲随刻而发! 令狐真长啸一声,啸声苍劲而洪亮之极,霎时而生风云变色之概,他已再度发出了藏派绝学般禅神掌的功夫! 陆介沉声吐气,双掌陡然由红变白,玄门正宗的玉玄归真也自发出一拼! “兹”一声,这两股完全迎异的惊世力道一触,竟然发出一种水浇炽铁的声音,陆介持刻的手腕微微震动了一下,令狐真竟也一颤双肩。 那软韧的皮索竟如一根钢棍一般,直挺挺地与陆介的剑手相叠。陆介随着内力的一攻一守,身形也一前一后地一晃,却借着这一晃之势,硬生生往前跨攻一步。 但是令狐真并没有退后,只是须发一阵飞扬簌簌! 阳光逐渐升起,朝来的薄雾缓缓被蒸融,就如大地被揭开了神秘的纱幕。 随着纱幕的升起,那该是悦耳的音乐吧,但是这儿没有音乐,甚至连鸟鸣声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两位武林高手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旁观的人都浑忘一切,一步一步走近两人拼内力的地方,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圈子。 陆介微微翻起了眼皮,天空是一片黄金般的绚丽,他深深的呼吸中吸入了晨风的清凉,那种爽然的滋味令陆介感到难以抑止的奋发! 那是朝气,朝气,少年的精神! 于是他猛然吐气,把玄门内功提到十成,一举而攻! 令狐真坚持着只用九成真力发动般禅掌力苦撑,陆介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沿着皮索攻入,他的汗珠骤然猛暴,沾滴在杂乱的胡须上,终于勉力渡过这一击! 这是他经验的取胜,只见陆介攻势方竭,他的般禅掌立刻发到十成,长剑和皮索相叠处发出咋嚓一声,陆介猛觉一阵眼花耳鸣,他在心底里哑然大喝一声不好,接着便是万均般的力量压上身来…… “轰!”喜然一声暴响,直如天地崩裂了一般,所有人的惊叫声全被压了下去,漫天只见得飞扬的尘土。 尘沙渐渐落了下来,陆介和令狐真各站一方,陆介的剑落在地上,令狐真的皮索只剩了五寸长的一个把柄。 地上骇然现出一个半丈方圆尺多深的大坑,坑旁一截截的全是皮索寸断后的“遗骸”! 陆介的脸色白中泛青,甚至充满了杀气,他的身躯在微微抖着,只是他竭力挺起胸膛,似乎在掩饰着某种痛苦。 令狐真却是面如猪血,他沤褛着躯干,伸手模了模胡子,似乎想藉这一个动作来冲淡他的紧张,他沙哑地喃喃自语,那声音令人觉着无限的哀伤,像是迟暮的英雄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沙哑的悲歌:“先天气功……先天气功……” “哇”一声,令狐真吐出了一口鲜血。 天台魔君一生和人动手,这是第一次见了自己的血! 于是众人的眼光立刻不约而同地转向陆介,陆介的脸色在一霎时中恢复了原状,那乖戾的杀气一扫而空,白皙的额上带着温文的书卷气——只是,那种白皙令人感到有些骇然。 他缓慢而微弱地道:“令狐真,现在你该说出蛇形令主和贵教的关系了吧……” 令狐真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嘴角的鲜血随着摇头的动作摔出老远。 陆介缓慢地道:“蛇形令主是你们的教主吗?” 他的声音更加微弱了。 令狐真儒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介平缓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令狐真缓缓地转过身躯,一步一步往来路去了,他的部众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跟着而去。 陆介似乎没有看见,他仍低声地问道:“令狐真,你怎么不说话?” 何摩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上前两步,陆介又道:“令狐真,你怎么不说话?” 他似乎已进入半晕迷状,眼前的一切根本就看不见,只是一股意志的力量支持着他的躯体,迷迷糊糊一遍又一遍地低问着。 何摩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只见陆介摇晃了一下,忽然倒下。 何摩一跃而前,才起步,忽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比旋风还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陆介抱住! 何摩定眼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原来抱着陆介的人,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竟是在绝谷中折磨自己躯体的人屠任厉! 任厉望了望陆介,扬了扬雪白的浓眉,暴躁地骂道:“好呵,原来是般禅掌!妈的,令狐真这混账竟敢如此,哼……这一年之内谁要是和牲陆的作对就是和我任厉过不去……” 他瞧都不瞧何摩一眼,猛然伸掌按在陆介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只见阵阵白烟从他头顶上冒出,而陆介的脸上愈来愈好转,最后竟是红润如常。 任厉站起身来,喃喃对陆介道:“这样你的内伤立刻痊愈,绝不会影响你这一年内的进境,到时候咱们公平打一架!” 说罢转身就走,何摩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味道,对这个自己两代的仇人,却又是祖母所爱的人…… 这时见他掉头就走,忍不住月兑口叫道:“任老前辈……” 任厉停住脚,呆了半晌,也不回头,竟然望着悠悠白云自言自语起来:“关于十年前塞北大战,我有了初步答案……” 何摩不禁精神一凛月兑口道:“什么答案?” 任厉不答,仍然自言道:“我在塞北发现了两桩怪事,其一是个离奇古怪的绝谷……” 何摩忍不住喊道:“沉沙谷!” 任厉咦了一声,但他立刻止住,停了半晌才续道:“另一桩是谷旁发现了一个离奇的人,他的轻功我敢说当今世人无人及得。” 他换了一桩傲然的声音:“当然,除了魔教五雄!” 何摩听得有些紧张,真盼望他立刻说下去,任厉偏头想了好一会才说道:“那人一直在谷周围徘徊,我却始终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塞北大战的秘密,只怕就在这两桩事上。” 何摩呆站在那里苦思着:“那怪人是谁?那怪人是谁?是谁有这么高的轻功?” 事实上,他们都猜错了一半,那“怪人”并不是什么关键,他不过也是在谷边探查,他正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长! 虽然他的轻功只恢复了八成,但是已令人屠任厉惊诧不已了。 任厉缓缓转过头来,低沉地对何摩道:“明春赌战事了,我们间的事也会一了百了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身形陡然拔起,几个起落,便自渺然。 何摩仍在为那些不解之事困惑着,他苦思着:“那人究竟会是谁?……” 终于,他的眼光落在躺在地上的陆介身上,陆介脸色出奇地好,呼吸十分均匀,一个由衷的微笑在何摩俊秀的嘴角绽开,他想:“有一件事至少是可断言的了,陆二哥的大名不出半月必然传遍武林。” 因为,那天全教的部众只看到陆介击败了当今藏派第一高手,而没有看到陆介本身也受了伤。 陆介动了一下,睁开了双眼,他有些糊涂地道:“咦,是怎么回事呀?” 唏咴咴,马车在石板路上飞奔。 跋车的是个黄面皮的壮汉,车上坐的是一个白面书生,那壮汉熟练地抖着缓索,转过一个弯,前面巍然出现一座城楼,城门上三个大字:“广武门”。 车上的书生看似主人,却低声唤那赶车的:“二哥,到兰州啦,可得注意韩大哥的记讯。” 不消说,这两人是陆介和何摩了,神龙剑客何摩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陆介又是赶车的老手,这一排装,当真是天衣无缝。 车儿进了广武门,“新关街”上全是抓肉摊儿,成群的苦力厮役挤在摊儿上,用手抓着肉片往口里送,有的手里还捧着一葫白干。 陆介赶着车在人丛中轻松自如地跑着,他一面操辔,一面左右在石墙上瞄着,注意韩若谷留给他们的暗号。 蓦然—— 一声尖叫,一个小厮被一个人追逐着横街头跑来,那小厮似乎没有看到陆介的马车,一面回头哀求道:“大爷,饶了小子吧!” 一面飞快地冲了过来,陆介吃了一惊,连忙用劲勒马,那马一声嘶,霍地人立起来,那小厮吃马蹄一碰,仆地摔跃地上。 路人鼓噪起来,一齐围拢来看,那小厮从地上爬起来,幸好只擦破了些许皮肤,陆介正待问话,车上何摩忽然叫道:“咦!这是什么?” 陆介一看,只见车篷上钉着一张红柬,上面写着一行字。 陆介伸手揭下,看完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何摩问道:“写着什么?” 陆介低声念道:“今夜三更,城外兴隆山成吉思汗墓前候教。” 陆介又加了一句:“没有具名。” 何摩皱眉道:“那胖子和小厮有些古怪。” 陆介忙一回头,那小厮和胖子早就不知去向了。 黑夜已深,万籁俱寂,天空一片乌云遮住了柔弱的月光,更增加了几分寒意。 兴隆山上,元太祖铁木真这盖世英雄长眠于此,陵墓前竖立着十几对高大的翁仲,这些石像个个俱有三个人之高。 一对对翁仲之间,是一条宽广的石板路,通到墓前。 在那石阶上,屹然立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想是等得太久,不耐烦地一拧身,只见他没作什么姿势,便飘上了最近的一个石像。 站在他左边的那人赞道:“方兄三月不见,功力又深进了一层。” 那姓方的谦笑道:“我‘火文剑’方平在吴大哥面前岂敢称能。” 这四人竟是点苍派的吴飞,九华派的方平,吕梁派的龚百安,和雁荡派的温嘉。 他们四个自在伏波堡空手而返后,便四出找寻“何摩”的下落,前些时听到何、陆黄山大战伏波堡主的消息,便一路探访,追了下来,居然被他们误打误撞也到了兰州。 再说这火文剑方平上了翁仲,展开目力一望,依稀见山下有人飞奔上来,知道是“点子”来了,忙道:“三位注意了,对手轻功似在你我之上。” “散手书生”龚百安冷笑一声。 方平知他性格,也不言语,便飞身下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来人已踏上了石板大路,双方已然可见。 这两个人当然是何摩与陆介。 但是他们仍隐去了原来的面貌。 点苍吴飞年居四人之长,忙运气发声道:“恭候大驾已久。” 何摩身形不停,朗声答道:“三更未到,四位果是信人。” 吴飞又道:“足下素昧生平,不知飞柬相邀是何用意?” 何摩一怔,心中暗道一声怪了。 陆介更是一怔,原来他已认出了四人。 陆介和何魔停身于五步之外。 陆介躬身答道:“小弟倒不知吴兄有何赐教?” 四人大奇,原来一个人面容可以化妆,但声音可不容易改,他们四人武功高深,大凡这等高手,警觉力极强,而记性也较常人为好,陆介这一开口,便被他们听出了蹊跷。 何摩也是伶俐人,也觉到陆介话中有弊,忙扯开话题道:“彼此虽是萍水相逢,但能把晤于千古英雄之墓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散手书生龚百安冷笑对着陆介道:“何兄也是明白人,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又何必藏头露尾的。” 耙情他们还把陆介看作何摩。 陆介长笑一声道:“龚兄言差了,四位既下书相邀,又何必连名字都不见示,倒让在下猜了半天哑谜。” 这话明是反讥四人藏头露尾。 “铁蚊龙”温嘉哪还按得住气,朗声道:“姓何的,我本服你是条汉子,现在才知道江湖上浪得虚名的人很多。” 这话可把陆介和何摩全给骂了进去。 “火文剑”方平笑道:“温兄言重了。不过今夜之会,明明何兄指定的,为何反推我们身上来啦?” 何摩自袖中抽出那帖子道:“有帖为证。” 吴飞也拿出了一张帖子,双方一对,竟是一式一样的两份,一字不易,笔迹也全相同。 报百安怒笑一声道:“想不到阴沟里翻船,我姓龚的算栽了。” 温嘉更怒道:“不管这些,姓何的那宝物到底怎么说法?” 陆介知道误会可大了,笑道:“温兄言重了,这位才是崆峒高弟何摩大侠。” 吴飞望了何摩一眼,见他身佩宝剑,衣着打扮,仔细一想前因后果,倒信了六成。 报百安偏是不信道:“那足下又是何人?” 方平因见过陆介的功夫,心中对他极为忌惮。 陆介笑道:“在下陆介,何足挂诸位大侠之齿!” 吴飞惊道:“怪不得,原来是青木道长的高足。”言下有恍然大悟之意。 温嘉却咄咄逼人他说:“哪由得你颠来倒去地瞎讲,我只问宝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何摩开口道:“陆兄和我都没见到什么宝物不宝物。” 报百安冷笑道:“那伏波堡主又为何向陆兄要呢?” 陆介大窘道:“想来也是误会!” 报百安又冷笑道:“哼!哪有这许多误会……” 吴飞也道:“有何为证?” 陆介倒还罢了,不料从那墓后绕出一人,呵呵大笑道:“有我为证!” 众入皆吃一惊,只见那人从暗中走近,原来是虬髯客颜傲。 众人都与他相识,一一见礼过了。 颜傲笑道:“‘神龙剑客’和陆兄确未得任何宝物。否则依俺性子,不早就和他们打破头了。” “不知颜兄自黄山不远千里而来陇西,又为的是什么?” 颜傲叹一声,面容顿然一沉。 何摩甚是机伶,已看出苗头道:“莫非也是为了一个人?” 虬髯客切齿道:“正是!” 陆介惊道:“蛇形令主?” 虬髯客咬牙,一掌劈在墓前的石狮子上道:“不诛此虏,誓不为人!” 只听得哗啦啦一言暴响,那石狮子竟被硬生生地切为二半。 在场斑手皆为之动容。 大家追问之后,才知其中原委。 原来颜傲少年失怙,全仗他姑父扶养他成人,而他姑父竟就是被蛇形令主残杀,而后又悬尸荒谷的“铁烟翁”张青。 待颜傲回到家中,已是半个多月之后,闻讯自是肤裂发指,便一路追踪到此,平时躲在墓地中,昼伏夜出。 陆介不料自己多嘴一问,竟勾出人家一段痛史,心中甚为歉然。 方平见状忙道:“说起这‘蛇形令主’真是名震武林。昨天,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也到了兰州,只怕也是为了他。” 陆介惊道:“方兄,你是说查汝安……” 方平诧异地望他一眼。 原来陆介一听到查汝安的名字,便连想到自己家传半截玉环上的那“查汝明”三字,而其中又必牵连到他那谜样的身世,所以陆介对姓查的难怪如此敏感了。 而他人又何从知道其中的究竟呢? “铁蛟龙”温嘉赞道:“此人不愧是少年英侠,不知是那一门的高弟?” 颜傲道:“我最近探得陇西大豪安复言家中来了位贵客,莫非就是他。” 方平应道:“正是,不过安老英雄上京城去了,只有二公子在家。” 何摩笑道:“这安二公子也不是外人,与在下谊属同门。” 他们在这边谈笑晏如,却不知兰州城里已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在众少侠会武兴隆山的时候,也就是三更方过一点。 兰州内城镇远门前那条西关大街上,有一大户。门口一对大石狮子,横匾上有御笔“状元及第”四个大字,这户人家,在陕甘二省提起来,正是谁人不知,那个不晓的安家。 但在这二更半夜里,却有一人,大刺刺地敲动安家的大门。幸好街上冷清清地连鬼影儿都没有,否则那人早就要抓将官府里去了。 这安府大门岂可轻开的,文武官员不是封疆大吏,就得屈从旁门而入。说也不信,那八扇巨大的铁门,竟呀然一声打了开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总管似的老者,对来人躬身道:“少主久候大驾,敬请移步。”那来人可也奇怪,一身穿得全黑的,便连脸也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精光四露的眼睛,打量了那老者一下道:“请‘铁雕’程老英雄带路。”这程鹏飞也是成名人物,忙一摆手道:“蛇形令主果是快人,就请进吧!” 早有一队壮仆在两旁侍候,各执火把,只见两条火龙,在园中穿来穿去,走了三两盏茶的时候,才到了一个大湖前面。一路上,那程“铁雕”和黑衣人都不言不语,而黑衣人的双睛转来转去,想是在记道路的走法。 那程老总管击掌为号,便见从湖心的亭子那面,飞也似地划来两只小船。黑衣人估量这湖面到湖心,少说也有十来丈宽,便冷笑一声道:“哼!好一个龙潭虎穴。” 程鹏飞沉气道:“蛇形令主见笑了,这那在尊驾这等身手的眼里。” 蛇形令主,老实不客气地冷笑道:“正是。” 程“铁雕”可再也按捺不住,正待发声—— 不料那来船中一人起身朗声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我安仲仁这厢有礼。” 耙情是安二公子亲身来迎。蛇形令主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安二公子也不必假惺惺。”安府众人皆怒不可抑,那黑衣人也太咄咄逼人了。看看船只离岸还有五丈左右。“铁雕”程鹏飞忽面有忽色道:“那敢劳公子大驾,蛇形令主请!” 说着,便双脚一蹬,平地拔起,才不过三丈多远,眼看便要落入湖中,忽地见他一拧身,左掌朝湖面一拍,借那些微之力,身形便飘入船中。 耙情他是在考验蛇形令主的轻功! 安府众人见他已到了小船之上,皆呐喊一声。 那划船的舟子也忙把小船横转,掉了个头。 蛇形令主不言不语,平平稳稳,也不作势,轻轻一脚跨出,众人不由惊叫一声。 说也奇怪,只见他连连虚点三脚,便跨上了小舟,而舟上似无着力,竟连荡也不荡一下。那安家一干仆人,平日也练些把式,但那见过这等功夫,只当他在弄玄,惊得目瞪口呆。 “铁雕”程鹏飞自讨无趣,老脸登时飞红。 只有那安二公子内心虽是一惊,但仍面不改色地笑道:“足下好俊的少林身手。” 那蛇形令主闻言一惊,复大笑道:“少林微末小技,又何足道哉!” 他这话甚是鬼巧,可当两面解释。 或者,他是少林门下,以之为自谦之辞。 或者,他并非少林高弟,所以言辞之中,贬抑少林。 “铁雕”程鹏飞冷冷道:“少林派光明正大,决无鬼魅之辈。” 这话分明是冲着蛇形令主说的。 安二公子忙笑道:“足兼数家之长,有几位朋友想拜见拜见。” 蛇形令主冷笑道:“不料陇西大豪如此看重鄙贱,竟请了四方朋友来考较微末之技啦!” 程“铁雕”大怒,正待开口,安二公子一摆手道:“足下言重了,我安仲仁再不济,也不必劳动朋友,待你我之事了了,足下再赐招不迟。” 此时,早已到了湖心的小岛旁。 蛇形令主放眼一看,亭中已坐了四人,还留了三个空位。 三人入得亭中,那四人起身迎接。 安二公子一摆手中纸扇笑道:“这位就是名闻天下,声震武林的‘蛇形令主’。” 说着,指向一位白胡老者说:“这位是漠南金砂门的‘神鹰’萨天雕老英雄。” 又指另一位风姿飘逸的中年文土道:“这位是昆仑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侠。” 又转向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英侠道:“这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查大侠。” 最后对一个蓄须的瘦枯老者道:“这位是陇南天全教右护法,‘赛哪咤’白三光老前辈。” 蛇形令主心中暗暗嘀咕,除了查汝安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目空一切的老辈人物,今日怎会聚在一堂来对付自己,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仍冷冷道:“今日倒是群英会了。” 说着瞄了安二公子一眼。 那安二公子面不改色,待众人都坐定了,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盘子道:“今夜之会,是因蛇形令主看中了敝宅所藏的‘千年灵芝’,所以才大驾在临。”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哪会不知这宝物,不由都看向那蛇形令主。 安二公子仍朗声道:“这宝物系先皇帝御赐之物,岂可转手他人。但是‘宝剑赠侠土,红粉赠佳人’,天下之物,有德者居之,我安仲仁又安能不双手奉上。” 众人更是一惊。 安仲仁仍目不斜视道:“但家父远在京都,通知未及,恐今后受责,尚请蛇形令主宽限个时候。” 众人的视线又集合在蛇形令主身上。 只听他冷笑数声道:“千年灵芝,武林至宝,岂是你陇西安家能永世独占的?话既如此,便是安老英雄在场,也不能另有良法,又何必坐候。” 众人又惊又怒,只因陇西安家武功虽没自成一派,但在武林咱素有威望,陕甘两省不管黑道白道,都奉为精神上的领袖,所以旁的客人倒还罢了,那白护法可怒道:“呔,何物狂徒,莫道我陕甘道上的朋友,无人能收拾你。谅你不过匹夫之勇,又何必劳动安二公子的法驾,我白某不才,愿先陪你走几招。” 查汝安冲着白三光冷哂一声。 蛇形令主却不怒先笑。 安二公子会意,忙道:“白老英雄且息怒,我姓安的事,岂可连累朋友。” 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对众人道:“请诸位作个公正。”又转向蛇形令主道:“足下既然如此,我安某有悟了。” 蛇形令主正待起身,往亭外的场子中走。 不料昆仑掌教南琨笑道:“两位且慢,我还有事向蛇形令主请教。” 安二公子作礼道:“尚请南大侠稍后再说。” 那金砂门下的萨“神鹰”冷笑道:“只怕此机不可再。” 蛇形令主也冷笑道:“那倒未必。” 安二公子听说,只有重行入座。 南琨问道:“敝门萧老武师可是被尊驾所杀?” 蛇形令主仍冷冷道:“若是萧文宗那老匹夫,便是了。” 众人听他那不当一回事的口气,不由发指。 南琨大怒,长啸一声,正要出招。 萨天雕忙道:“南大侠且慢,容老夫先讨教一二。” 说着转首对蛇形令主怒目而视道:“本门‘血印掌’,不传外人,只有老夫兄弟二人通晓,你这狂徒究竟和家兄是何干系?” 南琨惊道:“尊兄十多年前,不是在塞北之战中失踪了吗?” 萨天雕点头道:“所以我才要追问这事!” 哪料到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萨老头真是少见多怪,我那手见不得人的功夫哪是什么‘血印掌’,是叫做‘三脚猫功’。” “神鹰”萨天雕是老辈英雄,哪受得这等闲气,大吼一声,左掌迅速拍出。 不料“赛哪咤”白三光在旁右臂一伸再一屈,横击一掌,将他掌风硬生生逼出亭外,只见两股力追落处,水花震起三丈来高。 萨天雕老脸变色,重重地哼了一声。 蛇形令主不惊不慌,身子纹风不动。 白三光干笑道:“萨老英雄暂请总怒,容白某先问几句。” 萨天雕尚未发言,蛇形令主已冷道:“也好,本令主把你们一并打发了。” 白三光也是刻薄边的,全不生气,反笑道:“看你年纪轻轻,倒嫌命长了。我且问你,本教专用的三色金带如何会弄到张老英雄身上去的?”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忽以右手轻敲敲桌面,举头眺望亭外的明月。 这白三光在教中除教主外,也数得上他了。 他所谓“三色金带”便是何摩在天全教总舵见过的绳子。也是陆介等三个在铁烟翁张青尸身上找到的。 蛇形令主怪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本令主又不会编绳子,还不是取自贵教门下。” 白三光怒斥道:“本教只有总坛的舵主以上,才能用这‘三色金带’,你且从实招来是得于何人?” 蛇形令主愈发得意道:“半年前只芜湖捉了只王八……” 白三光大惊失色,一撑桌面,半身腾起道:“难道‘九尾神龟’陆琪祥陆老堂主竟是毁在你手上!” 蛇形令主朗声道:“不错,正是区区。” 白三光阴笑一声。 查汝安望着蛇形令主和白三光也冷笑一声。 安二公子见众人已问完,便起身道:“各位老前辈的事先请暂缓,容安某与这厮先作个了结。” 众人除了查汝安外,皆狠狠地瞪了蛇形令主一眼,查汝安对天全教的白三光显然极为厌恶,但似碍于安公子之面,未便发作。 这时,早有下人把练武场傍布置了妥当。 原来这湖中小洲长十丈宽五丈,那凉亭在洲的左端,有阶石通水面。从亭另一端出去,便是一长四文宽一丈的土场子。场子三面都围上了竹林,无路可通。 且说安二公子既接了蛇形令主的留帖,恰巧这几人也为蛇形令主而来到兰州,便布置了这个场地,想把蛇形令主栽在这里,替陕甘江湖道上的朋友洗洗血仇。 那蛇形令主俊目回扫,便知这安二公子的心意,但他仍不露声色道:“好一个幽雅所在,不愧是状元府第。” 安二公子道:“令主可见笑了,山野之地,哪有像足手的俊才。” 蛇形令主回顾亭中诸人,正好阻住了退路,举目一瞧,见那亭上悬了个横匾,上书“紫气东来”四个孽窠大字,端的是龙飞凤舞,便临空指划道:“铁划银钩,也不过如此!” 程鹏飞顺眼瞧去,只见那匾上竟被他硬生生刻划四个字:“座满朋高”,把好好的一块墨宝毁了去,分明是对安府大不敬,老脸那挂得住,便畅声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程某不才,先替少主人讨教一二了。” 说着也不待安二公子允诺,便一挽长衫,往场中一站,众人见事出突然,都望着那蛇形令主,看他怎生交待。 哪知他阴声道:“好说,反正姓安的花招多得紧,本令主也就让你开开眼界,免得陕甘道上的朋友说程铁雕栽得冤枉!” 众人聆言皆怒不可抑。 安二公子忙轻摇纸扇道:“程老总管休得莽撞。” 说时,蛇形会主已大步入场,众人也无心他顾,都屏声止气,只因这蛇形令主虽已以毒辣著名,但无人见过他的真功夫,而这“铁雕”程鹏飞成名也有三十多年,是西北道上掌上算得一流的人物,这下倒要见个真章。 再说程鹏飞是经过风浪的人,临场反而镇定,一反平时火爆的脾气,只见他慢慢地说:“老辈不能沾后生的光,你说怎生比法?” 查汝安等不禁替他捏把汗,原来论双掌,他或可取胜,否则今日他何止于“栽”,恐怕不死也伤。 而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本令主就先领教你这老贼的‘鹰爪功’!” 程鹏飞暗笑道:“你可自找死!” 众人也松了口气,原来程鹏飞一生侵婬鹰爪功,本以硬功见胜。 但程钦雕是何等人物,他仍怒容满面,连声冷笑道:“黄口孺子,你逞口舌之利,待老夫教训教训你。” 说着,也不作势,右手猛地拍出一掌,就在手快要伸直之时,忽往左一屈,只见一股力道,圈成半个圈子,将蛇形令主圈在里面,而左手忽然从右手之下穿出,斜斜向上,拳风直奔敌人下月复,这是拳术中的绝招,叫做“顾此失彼”,难在三个动作要配合得当,令敌防不胜防。 本来上手就用杀着,是学武人之大忌,但今天这蛇形令主已成武林公敌,所以,程铁雕也就不讲这套了。 昆仑掌教南琨见程鹏飞起招使用上了成名绝招,不由心中暗惊,怕他已动了真气。 但在当时那迅如电光之时,那由得众人慢想,只见蛇形令主已被盖在掌风中。 安二公子见他不纵不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原来这“顾此失彼”一式三招,第一招虽是诡险,但决困不住一等高手,只因他那一圈一拍,都集中在一个平面上,所以敌手只要应变得快,不难上纵或低身躲过。而下两招便随之而上,那时,任对手再强使会捉襟见肘了。所以他这首招不过是个陷阱。 而这蛇形令主显非庸手,哪会就此栽在当场,现在他却不闪不躲,分明是有怪招出手。 丙然,在那飞沙走石之中,忽来一声惊叫,安二公子和南琨同时飞身亭外,双双发掌,而蛇形合主的长笑之声也传响兰州城中。 安二公子心中大急,循声又拍出一掌,南琨看定程鹏飞卧身之处纵去,待到近头,一把脉,早已心脉震断,回生乏术了。 众人不由大愤,但更惊的是竟连人家的招势都还没弄清楚,已栽了一个高手。 原来这“顾此失彼”有个破绽,因为他右手一圈,只能到左肩前便止住了,而左手又从右手下穿出,斜斜向上,拍出一掌,两股力道虽然一前一后,但相交之处便减去了八分力,蛇形令主既存心要独霸武林,这等名招的破法,早就研究过而了然于胸。 所以他不慌不忙,见程鹏飞右掌之力已回向而来,忙向前轻跨半步,避开力道,待那左手的拳风已达下月复,又忙一侧身,闪过了主力,然后暗运神功护体,就那二股力道相交之时,硬生生切了出去,顺他合力方向,月兑出掌风所至,这时已到了程鹏飞面前,而程鹏飞又安得不命丧当场呢? 众人见他一招之内,便废了一个武林高手,心中都暗暗发毛,但更恨他太手毒心辣。 这固然是程铁雕失之于自估太高,可是也不由不佩服蛇形令主功力之强。 安二公子见状悲声道:“程老英雄固然是技逊一筹,而阁下又何必一至于此?” 蛇形令主怪笑道:“会家动招,死伤在所不免,阁下又何必效妇人孺子!” “天外一秀”南琨抱起“铁雕”程鹏飞的尸体道:“南某不才,先替武林诛此匹夫!” 蛇形令主哼一声道:“南大侠以昆仑掌教之尊,在下敢不奉陪,只是……” 安二公子知他话中有物,忙道:“区区本与令主有约在先,尚请南大侠稍待。” 南琨狠狠地望了蛇形令主一眼,抱了程鹏飞回亭子里,那边自有人上来料理不提。 且兑安二公子心中暗一盘算,轻功、掌功、内功,此人都似诡奇已极,却不知兵器如何?遂道:“语云,剑为兵器之首,月下舞剑也是雅事,令主以为如何?” 蛇形令主枭笑道:“鸿门之宴,也有舞剑,好说!” 安公子也不再答话,挣地一声抽出了佩剑。 这口剑的是有名,系得自大内的“贯日”剑。 亭中诸人都是行家,皆有伯乐遇千里马之感。 蛇形令主却一翻眼道:“山野之人,哪敢在公子面前卖破铜烂铁,请以竹枝代剑。” 说着右手藏于袖中,暗用食指一弹,那千钧功力,集于一方寸上,岂同小可。只听风声过处,一丈开外的竹林子里,便飞起一根拇指粗细的竹条。好个蛇形令主,右手忽改成招手之势,一股阴柔劲力,竟将那竹枝缓缓带了过来。 在场斑手虽愤于他的为人,但也不禁为他一身功夫惋惜。 昆仑掌教南琨更大惊失色,原来这是昆仑绝技“吕公指”的化招,用以夺对手兵器,本传自他兄弟二人,自塞北一战,他哥哥“八步赶蝉”南璇失踪之后,天下能晓者,当只有自己一人。哪知会重见于斯地? 南大侠手足情深,立意要在此人身上找出他哥哥的下落来。哪知因他这一念,以后竟保全了蛇形令主性命,而武林中许多大劫,也因此而不可免了。 且说安二公子见露了这手,知道蛇形令主想技惊当场,但他家学渊源,而且又是崆峒掌教的关门弟子,岂会被他这一招所震住? 只见他一挽剑花,正颜道:“令主请了。” 他们两人这一交手,真是杀得天昏地暗。 原来这蛇形令主的招式虽是古怪,但崆峒的“云摩”剑法也不易与,况且,安二公子有程铁雕前辈之鉴,那敢再鲁莽从事?所以,任凭蛇形令主变了五家功夫,也拿他无可奈何! 一转眼便走了三十招。 蛇形令主眼看强敌环伺,心中暗暗着急,只怕今夜可讨不了好去,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幸而安二公子是名门正派之后,决不以手中兵器上的优势取胜,有时反受到些牵制。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旁见状不由着急,但又不能插手,徒唤奈何。 蛇形令主急中生智,心生一计。 这时,安二公子正以“风起云涌”之招,攻他正面,剑势由下盘旋而上,五尺之内,皆为剑锋可及。 蛇形令主看个准处,当前身正以急转之势攻及腰部之时,以手中竹剑,在他半圈之中,连磕五下。 这“贯日剑”何等锋利,况且又是蛇形令主存心迎上去的,所以竹剑尖锋迅速被切下五段,每段寸许,却顺两剑相交之力,及其剑身旋转之势,成扇形之状,上下发射安二公子五大要穴。 他这手事出非常,不过是一刹那耳,亭中高手大惊,欲救无从! 安二公子正用攻手招数,这五枚“暗器”来得突然,不能回剑自救。 可是他不愧为名门高弟,临危不乱,决定弃剑自救,只见他右手之剑顺势往左月兑手,左手却迅速往剑柄猛力一拍,惜那些微反震之力,右足用力一蹬,身子硬生生往左移了一步。 他左手拍剑,掌风已震开了射向上身的两枚“竹箭”,右手既弃了宝剑,却往下一磕,又碰飞了两枚,但饶是他闪躲得快,腰际那枚却穿右衣袖而过,真是间不容发! 那“贯日剑”受他左手猛力一拍,径飞向蛇形令主,这招反攻更是来得古怪,蛇形令主大惊,幸好安二公子先求自保,未免失了准头.蛇形令主便借他些微之偏向,忙用手中竹剑顺他剑面,旁击剑身,只听竹金交击之声大响,那贯日剑斜斜射向竹林而去。 而蛇形令主手中竹剑,哪受得这两股力道相接,“僻啪”一声,已裂毁为十多片。 安二公子虽已落败,但他那弃剑、磕缥、移身、反攻,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应变之快,也是天下可数的了。 座上诸豪虽是久经风尘,但这两招不合章法,闻所未闻的怪招,可真还未见过,不由怔在一旁。 蛇形令主狂笑一阵,正待启口,不料林子里哗啦啦一声,有人怪叫道:“救命啊!有蛇!” 说着,只见从竹林里窜出一人,煞是好笑。 原来他骑了回“竹马”,仔细一瞧,竟是那贯日剑,只见他用两条大腿夹住剑柄,小腿却前后移动,可没走两步,已到了场中间,这等“缩地成寸”的玄功,反使人噤口不得出声! 只听他又狂喊道:“老头子被蛇咬一口!小朋友不能见死不救啊!” 蛇形令主见是他,不由暗道一声苦也。 原来这白眉的怪老头,就是五雄中的老大“白龙手”风伦! 他千里而来,正为的这千年灵芝,岂可让蛇形令主得手? 安二公子虽不识他,但也震于他的功夫,忙恭容道:“敢问老丈须要什么?” 这老头申吟道:“我被一种怪蛇咬了一口,非千年灵芝不得活命!” 蛇形令主大惊,忙道:“老丈言差了,这千年灵芝安公子已输了给我,岂可再给老丈!” 风伦闻言,怪自一翻道:“看你这等打扮,莫非是安府二门上的,少管你主子的事!” 原来蛇形会主全身衣黑,但他若不知此人身份,早就出手了,而他既心中有数,现下哪敢逞强,忙笑道:“老丈可是被什么蛇所伤,在下对于此道,略知一二。” 风论得势不让人,怒斥道:“我都弄不好,你算哪门子的货?唉!罢罢罢,告诉你也罢,是叫做‘主形令蛇’!” 众人不由暗惊,只因这蛇形令主的功夫刚才已见过,确是不凡,而这老头竟胆大至斯,玩弄之于股掌之上。 蛇形令主暗一估量,晓得今天讨不了好,便忍气吞声道:“如此说来,这干年灵芝,在下就暂且借给老丈一用。” 众人一方面惊于蛇形令主之气焰全熄,另方面都道这老头会见好收篷,哪知他得寸进尺道:“胡说!千年灵芝,武林至宝,岂是你这“爬爬虫”能独有的!” 说着,还把手指比作个“爬爬虫”状。 蛇形令主见他用自己的话来说自个儿,可暗暗叫苦,忙道:“老丈言差了,武林最重信义,这千年灵芝分明是安公子输给在下的。” 众人暗道一声有理。 但老头儿哈哈大笑道:“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安公子又何曾输给你了?” 蛇形令主怒道:“他手中剑都已被我震落了,还不算输?” 老头儿正色道:“但是,你的剑呢?” 蛇形令主为之语塞,原来他那竹剑早就毁了。 老头儿又道:“你当那宝剑是你弄月兑手的,这是大错,因为是我用‘吕公指’的工夫夺来的,要不然怎会在我手中?” 众人明知他耍赖,但一时又驳他不得。 蛇形令主怒道:“老丈言差了,这‘吕公指’手法,我自信天下除南氏昆仲外,只有在下省得。” 风伦笑道:“不信可以面试!” 蛇形令主更怒道:“好说,如果老丈肯露手法,干年灵芝,当双手奉上!” 风伦笑道:“你给我站到三丈外去。” 蛇形令主心中虽是狐疑,但也得如言照办;众人心中愈发奇怪,这与吕公指何干?还当他想强抢,都暗暗注意。 待蛇形令主站定了身子,风伦白眉一扬道:“竹性虽柔,不如白帛,看老儿三丈之外取你面巾。” 说着,右手中指一屈,与拇指圈成一圈,作弹指状。 蛇形合主久蓄异志,哪肯因这千年灵芝,而露了真面目,此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躬身道:“老丈武林之雄,本令主岂敢违命,千年灵芝,又哪敢独专,当敬奉给老丈。” 众人不料他变口得如此之快,更模不清这白眉老儿的来路。 但蛇形令主今日低声下气,全为的是日后大计,话说回来,心中总有口冤气,所以,在他这一躬身间,已自暗中使出真力,竟想突施暗算。 风伦是何等人物,哪会栽在此地,也一揖手道:“‘爬爬虫’倒是柔滑些。” 风伦只发出五成功力,不料与蛇形令主一交接,便察觉他外实内虚,不由恍然大悟,果然,蛇形令主啊的一声,随他掌力已然腾空,急掠过竹林之上,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皆为之一怔,南琨最先想追,连声顿脚道:“该死的滑贼,给他溜掉了。” 丙然,远处传来一声长笑道:“多谢老丈相送。” 风伦不料自己“七十老娘倒绷孩儿”,给这后生小子耍了,老脸有些挂不住,干笑道:“千年灵芝,老儿得了,天下武林有不服者,尽避找上门来。” 说着大踏步走向亭子,去拿桌上装千年灵芝的盒子,完全没把一干高手放在眼里。 哪知忽地味唤一声,好好的亭子突然塌了下来,尘灰飞扬之中,亭里高手纷纷外窜,听那“赛哪咤”白三光大叫道:“不好,有贼。” 这时,一条人影自下塌的亭顶上,飞身湖面,并大笑道:“好个不害臊的风老头,只会欺负小孩子,我张某第一个不服。” 风伦在白三光高喊时,已飞身追向那人,闻声也怒笑道:“伏波堡的老不死,有种的别跑,让洒家和你算算三十年前的老账。” 耙情他心急之下,连从前出家的称呼也叫了出来。 他们这一追一逃,疾如星丸,转眼之间,已失去了身影。 众人惊魂方定,闻言更是一惊,相顾愕然道:“魔教五雄?” 这时已是天色微明了,兰州城仍在酣睡之中。 一堆人影自安正门翻城而入,原来是陆介他们计议定当,回到城里,不知他们苦苦搜求的“蛇形令主”,已在此城中闹下了大事! 第八章 悠悠往事 初夏的夜是闷热的,大地一片沉静。 在甘肃会川县附近,那宽广的官道上,正有一个老汉在无声无息地走着,他的步子很大,但走的却很慢,好像是在月下漫步,但又像是个错过宿头的行客。 只听他嘴里喃喃地念道:“沉沙谷……沉沙谷。” 路旁直立着两排白杨树,它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偶而随风摇动。这人却很古怪,专拣那有光处走,逢到树影便一跳而过,但嘴巴却仍不停地蠕动着,似乎觉得很好玩似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晰而漫长的笑声,他迟疑了一会儿,他想:这是一个绝顶高手得意时的欢笑啊,唉!我又何尝不是天下第一,但我的欢乐都去了哪儿呢?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骂道:“姓张的,有本领就别夹着尾巴跑!” 他本能地望向声音传来之处,那儿只是长满野草的原野,再远些,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更踌躇了。最后,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一摆头,往前再走,一面自言自语道:“往者已矣,来者犹可追,我任厉说什么也要昨日死今日生,红脚盆里再翻身,重新活一遍。” 说着,又情有不甘似地补充给自己听道:“不过,和那全真门下之战,老头子也义不容辞。啊!对了,我还是得去找老大商量商量。” 说着,一拍脑袋,大步往发声处奔去。 正当他起身时,暗中又传来那张大哥的笑声道:“风老头,不害羞,我念长斋可从不偷吃油,说洗手武林就绝不跟你们动手,哪像你们啊,是寡妇再嫁——半瓶子醋加半瓶子油。” 那风伦气得啊啊敝叫,两个人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连一声一息都听不到了。 这时,在另一条路上,有两个人正以绝顶轻功疾驰,闻声略为一怔,左首穿文土衣的那个笑着对另一人兑:“二哥,又是那疯老头儿在作怪。” 原来这两人正是陆介和何摩。 陆介身形不停地对何摩道:“他们这乱吼乱闹,别把‘蛇形令主’给吓跑才好。” 何摩道:“正是。二哥,我们得快点才行。” 说着,他们两人更施出全身能为,疾如两缕轻烟。 在他们身后十多丈处的树上,原先睡着一白衣的女子,这时刚被骂声吵醒不久,话只听到一半,望着他们的背影道:“好个蛇形令主,总算被姑娘给碰上了,算你晦气!” 她轻快地跳下树枝,也施展轻功追了下去。 就在适才任厉所走的那条官道上,和他向背的方向,正有三骑舍命地奔着,中间那人,听到笑骂之音,脸色顿时一变,向另外两骑下令道:“梁老弟快把灵芝草交给令狐护法,我独个儿去找个人,你们可先回总舵,记住,千万小心,这东西是教主要的,你仔细着办就好了。” 说着一勒马缰,那骏马训练有素,蓦地止步,前蹄高举打了几个转,消去那前冲的力量,然后他一转马头,奔上一条岔道。 那姓梁的正是风雷手梁超,他领了这白三光白老护法的言语,自去找令狐真不提。 再说在这官道旁的白杨树上,正有一人快加猿猴似地在树上跳跃前进。他显然是在追踪白三光他们,走到那岔路前,他犹疑了一下,也折上岔路,连跳边说道:“你白三光走到天边,我就跟到天边,我查汝安到要让武林朋友看看蛇形令主的真面目。” 不一会儿,他的身形又消失在黑暗的树丛中。 于是,这时在那平直的大路上,前后己有四拨夜行人。 何摩和陆介一马当先,那神秘的白衣女郎追蹑在后,而白三光快骑刚从岔道转到路上,离他们有半里多路,而查汝安亦在他数十来丈之后。 这四批人的脚下,都是何等了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自奔出一里多地。 何摩轻声对陆介道:“这天全教会川分舵便在前面十数丈的山坳子里。” 陆介点了点头道:“三弟,你上右面的岗子,我往左。” 只见前面不远处,官道绕过了一座土丘,那小丘也不甚高,不过三十来丈,而和另一座小丘围成了个拗子,开口甚狭,拗子里早就没了灯火,乌黑的令人害怕。 这地方的形势本就十分闭塞,寻常过路人根本不会加以注意。而居然被何摩查出天全教分舵是安柜在此。 何摩有心想看看陆介的轻功,究竟胜过自己多少,闻言略一沉吟,便拧身向右,直扑那山顶上去。 他这施展崆峒神功,自是不凡,竟比飞鸟还快,何摩再看看对山的陆介,身影虽仅依稀可辨,但已比他早到了两步。 何摩不由叹了口气,凭自己这天分和努力,竟仍比出道较晚的陆二哥还差了一大截,也难怪全真派能掌天下武林之牛耳了。 陆介登上了山顶,一跃而上一颗大树,伏身树叶之中,察看坳子里的情形,但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想这防备甚松,可能是从没出过乱子,否则这两座山丘上,岂会连一道卡子都没有? 陆介和何摩不约而同地从两面包抄而下,哪知脚才踏到谷底,猛听到四周吠声大起。 一条极为凶猛的獒犬,乘陆介尚未站稳脚跟,便一扑而上,陆介见它来势凶猛,忙旁移一步,以极端迅速的手法,一掌劈在那巨大的勃子上,只听得鸣的一声惨吼,那壮得像头小牛似的獒犬,竟直挺挺地死在地上。 但这一闹,早已将谷中人全给吵醒了。 只听一声暴吼,一个光着上身的夯汉,手中提了一枝水火棍,从左近一间小屋中蹿了出来。他见到陆介身形,便劈头劈脑地就是一棍。 陆介哪会把这等架势放在心上,只觉得可笑,同时又怕蛇形令主逃去,便以对付那狗的同等手法,身躯一旋,右脚顺势踹出,踢在那厮上,来了个狗吃屎,一直滚到那山脚旁,一头碰在树上,昏了过去。 陆介再不犹疑,一转身,正待起步—— 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早就有一堆人执了火把,从那方向奔了过去。 陆介知道暗中查看已是不成,索性吭声道:“小可陆介造访蛇形令主,烦请转告,务必面见。” 他那雄壮的声音,不啻久旱初雷,震耳生风。 那群人闻言大惊,一齐止步,面面相看,竟没有一个出得了声。 那白衣女郎这时也到了山顶,闻声更是一怔,她那明媚的双睛中,顿时流露出一股无以名之的神情,她惊叹了口气道:“陆介?啊!陆介!” 她的声音,一半是喜悦,一半是羞涩…… 良久,那人群中走出一个白面长须的老汉,他惊讶地望望这近享大名的青年人,他对这打败过令狐真的少年壮士道:“陆某人休得猖狂,这里是天全教会川分舵,岂容你在此撒野,至于蛇形令主,此地并无其人。” 陆介哪肯被他一言说退,但何摩却不知何故,又迟迟不肯现身,他心想,以三弟这等机智,恐怕已看出了玄虚,所以他暗暗定下主意,先拖住这些人再说,又从他们那疲软的语气,知他们也怕自己三分,便长笑道:“阁下莫非是会川分舵的樊舵主?我陆某倒是久仰了。” 那老头子欲言又止,一股尴尬的样子。 倒是他身后有一个人说:“樊舵主不在,姓陆的还有什么事没有?” 陆介见那老汉太阳穴鼓起,确是一个内家高手,料想小小一个会川分舵,也绝容不下这等的一个人物,想是他们教中更高的分子,但为了拖时间让三弟能够活动,索性胡缠到底,便故作不信道:“那么阁下又是何人?” 这些天全教徒,平素自大惯了,虽曾耳闻陆介的功夫是如何了得,但到底没有见过,这老头涵养倒是颇好的,而他身后那般徒众可不乐了。 其中一个长得粗眉粗眼地道:“老堂主是谁又干你屁事,你识相点还是快滚出去。” 陆介心中暗笑,这人分明已把那老汉的身份点明了。而他也暗暗奇怪,为何那老头竟不愿自报姓名,莫非是有难言之隐?或者,何三弟所说的蛇形令主便是此人不成? 众人见他一言不发,只当他怒极,那老头忙申斥道:“连令狐护法部折在这陆小侠手中,你们又是何人,少不自量力,统统给我住口,否则帮规处理。” 那一干粗汉倒是蛮服他的,已自无声。 正在这时,陆介看到何摩竟现身在众人背后,知道目的已达,不由展齿一笑,何摩也顽皮地眨眨眼。 他们这眉目传神,完全没把天全教徒放在眼里。 何摩忽然朗声长笑道,“九尾神龟陆老堂主别来可无恙乎?” 众人一声惊叫,连忙转身,那陆老堂主见是何摩,脸色大变,顿时成为死灰槁色。 那天全教徒中,有些曾在何摩孤身单剑独闯天全总舵时,亲眼目睹他那“崆峒神剑”的绝艺,此时更异口同声地惊喊道:“崆峒神剑!” 这“崆峒神剑”四个字,对天全教徒言,不异是催命符,只因当年何摩力败四大堂主,已把教中人杀寒了心,所以他们怕何摩,竟比怕陆介还深些。 由于何磨这一现身,天全教徒被他们二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实为狼狈。 正在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瞬时已进了坳子,马上一人,想是心急,一拍马鞍,全身腾空,快如闪电,落在何摩身前。 何摩见他虽生得极为瘦枯,颔下那几根山羊胡子,更是枯黄的令人生呕,但他方才这一手,功力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暗中一惊。 此人脚一落地,竟像生了根似地,全身不再晃一晃;众人见了他,仿佛大旱中见云霓般地急喊道:“好了!白老护法到了!” 那白老护法不言不语,先把何摩打量一番,只觉得这人少年英发,有加玉树临风,而双目神光内含,功力已几达化境,是不可多得之人材。 他因这几天来,连见高人,倒不敢十分托大,只不在意似地笑道:“这位是谁?恕在下眼拙。” 只因当年何摩大闹天全教后,教中为增加实力,才不惜重金厚礼聘来了他们二位“护法”,所以地位也远在四大堂主之上。但他们也就不识得何摩了。 不待何摩启口,那陆堂主忙道:“白兄言差了,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崆峒神剑!” 那白三光一念长须,哦了一声,又轻蔑地把何摩打量了一番。 那等天全教徒,因有二大高手在场,胆子倒壮了起来,见到这副情形,都大笑起来。 不料陆介大声道:“三弟,天全教的护法可真不少,这儿又有一个!” 何摩也冷笑道:“怪不得天全教闯不出陕甘二省,原来这些护法堂主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这些教徒有的还没有笑完,一时倒笑也不是,噤口也不是。这白三光是云台派百年来罕见的高手,也是一派系主的身份,哪会受得了这种言语,连声怪笑道:“陆老弟,这厮既认得你,便留他不得。” 说着也不提警告,右手往腰带上一搭,挣地一声,那腰带竟是用布包着的一把精钢软剑,当堂以迅捷无比的手法,弹出一剑。 这下事起仓碎,陆介为人最是忠厚,不料他以名家之尊,竟作出这等偷袭的事,兄弟情切,哪顾得许多,大吼一声,竟从众人顶上,飞身而过,双掌直取那白三光的背部。 哪知何摩本是使剑的会家,虽然白三光那伪装的腰带,轻易不能看出,但见他右手竟放在正前面的那段带子上,大违常情,已暗自注意,因此方能幸免于难。 白三光一剑弹出,何摩快步闪开,而赛哪咤身后又感到一阵强烈无比的压力,正如风雷般地压向身上来,百忙中不由大惊,不料身后那不知名的青年人,功力竟尚在崆峒神剑之上! 他迫得施出云台派追风剑中的绝招“流云贯日”,身形一转,左手反身一掌,以防后面何摩的追击,右手的剑月兑手而出,在陆介那震骇天下的掌风中,迅速地旋转前进,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那精铜剑的剑身,竟因两股力道的冲激,而变得通体皆红。 同时他身躯一矮,避过了陆介掌风的主力,左脚顺一蹲之势,扫出一脚,快如流星,是武林中闻名已久的“无影腿”的脚法。 他们三人这一过招,真是比闪电还快。 那陆琪祥见陆介悬身空中,有这个便宜,岂肯不占,忙一蹲身,猛喝一声看掌,双掌压向陆介。 天全教门下众人,同声呐喊! 陆介方才因救弟情急,竟置己身于危绝之境,他现在若继续前进就碰到白三光的精钢剑,往前方落,正凑上他的“无影腿”,而后方又受到陆琪祥的夹攻,往上又没有借力之处。 而何摩方才堪堪躲过白三光突发的攻势,已自抽剑在手,见状忙打出一剑,直攻白三光,迫他收回攻势,这崆峒神剑虽然快捷出名,但在这电光石火的那一刹那,未免有远水不及救近火之感。 正在这生死俄顷的一刹那,猛听得两声暴喊,那神秘的白衣女子和查汝安早就同时舍身分别从两座山上跃下。 那白衣女子下坠之势,是何等迅速,只见她头下脚上,瞬刻已扑到战场,她手中白金丝长索一卷一缠,猛注全身真力,用劲一摔,那长剑竟硬生生地被她转了个方向,直射白三光自己。 而她乘这反推之力,一个“鲤鱼打挺”,身形又复上蹿,她这时救危心急,哪顾得了男女之嫌,春笋般的玉指抓往陆介右臂,猛力往上一提。 陆介被她这一提,倒反不敢用力,只因他这一用力,自己固然可以蹿得更高,但她势必下坠,这等损人利己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肯做?是以他全身放松,任她提向上。 天下哪有这等不顾性命的救人方法,实在是大出情理之外,不但旁人糊涂了,而陆介自己,在匆忙之中,更不明所以然。 他只觉得一股少女特有的芬香,隐隐地钻入鼻中。 再说查汝安也从山上扑下,直取那九尾神龟陆琪祥,他这“一剑双夺震神州”的名号,岂是虚誉? 那九尾神龟立时暗叫不妙,这时先求自保,忙一撤招,就地一滚,只听得查汝安掌风到处,竟打在旁边的天全教徒们身上,以他这分功力,加上下冲之势,这批人焉有不倒运之理,是以嘭的一声惨叫连起,伤的死的到占了一大半。 那白三光剑腿齐出满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当时陆介处境,虽大罗神仙也不能自救,不料横地杀出个程咬金来,被那白衣女子把陆介救了出来,而身后的何摩反攻又如此之快,更闹得个手忙脚乱。 幸好他那追风剑法,本是奇特,原来在这剑柄上,系有一根乌金索子,所以,才能月兑手当暗器使,而像他这等功力的人,那剑真是使得纯熟之极,所以他乘那剑身被白衣女子反射向自己时,身形不变,猛地以右足为轴,转了个身,那精钢剑受他一转之力,也顺势和何摩来剑相交,金铁交鸣之音,震耳欲聋。 何摩下掠的身形,顿时受挫,而赛哪咤白三光也退了两步,方才消去这股冲力。 这一顿混战,白三光可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己教中二三流的小角色,倒被查汝安宰了一半,而何摩却丝毫无伤。 白三光站起身子,见是查汝安也在当场,知道不妙,正要开口,不料查汝安是何等机灵,早已冷笑一声道:“好个白老前辈,双簧唱得真妙,安公子他们也被你瞒了过去,可惜这位九尾神龟陆老堂主不争气,要不然,天下武林中人,真会以为陆大堂主死在蛇形令主手下而错把你们天全教当作是蛇形令主的敌人,哈哈!” 那白三光知道留他活口不得,也冷笑数声道:“娃查的,陶一江便是前车之鉴!我白三光总不会偏待你便是了。” 众人之中,除了九尾神龟之外,竟没有一人懂得他们的对话,那九神龟晓得今晚难能讨好,强颜盛怒道:“我天全教与各位无涉,和武林中人,素不相犯,诸位为何一再相逼?莫道我教无人,须知武林自有公道。” 查汝安朝指骂道:“天全教主便是蛇形令主,天全教又怎与武林中人无涉啦?” 何摩也大声喊道:“查大侠言之有理,我何摩有物证在此。” 众人都转头看他,只见他手中提着一物,竟是蛇形令主的面罩,何摩笑道:“适才陆二哥与教中人纠缠,何某已入室搜过,发现此面罩藏于一隐秘所在,其上仍有余温,可见蛇形令主非但是天全教中人,而且今晚曾在此谷中,不久前才离去。” 天全教中人一齐大惊,只有白三光和陆琪祥勃然变色,白三光倒是久经风浪,瞬刻又回复到常态,怒道:“好个崆峒神剑,年纪轻轻,倒学会裁脏诬赖了。” 何摩早知他们会这般说,脸不改色地道:“你天全教中房子构造,何某自是不熟,你若问心无愧,敢否让何某当着各位面前,公开那藏衣物的所在,那边尚有一套衣,已为我撕下一角,可以对证。” 陆琪祥怒道:“你崆峒神剑擅闯我教圣地,求赦已是不能,还想一而再,再而三吗?真是自不量力!” 天全教人大声喊杀。 白三光旁若无人地喊道:“本舵执法何在?” 教众中走出一个斜眼的汉子,躬身禀道:“本职谨受命。” 在场诸人,要数这白护法名份最高,他便开口问道:“外人擅入禁地,作何处分?” 那汉子恭容答道:“我教素来宽大为怀,只要那人知道悔改,四肢任去其一。” 白三光双眼紧盯何摩道:“若那人不知改过,又如何?” 那执法沉声道:“千刀万剐,不足抵罪,当处裂尸之刑!” 教众们又同声喊杀。 何摩见他们自唱自诺,反觉好笑,潜意识地俊目一扫,想看看陆介的反应如何,不料陆介和那白衣女郎竟都不在场中,想是方才一阵翻滚,跌到山坡那边去了。 查汝安知道白三光和陆琪祥已因秘密被拆穿,想打群斗,以多数的优势取胜,免得事泄于外,并且可假自己和何摩之手,来消灭这些本不知情的教众,这真是一个一石两鸟的绝妙之计,也由此可知,这白三光心肠之毒辣。 白三光右手一挥道:“本舵弟子全体执行我教之法。” 众人同声应诺,纷纷拔出兵器,大声喊道:“承天之泽,替天行道,天全为教,天全唯雄!” 瞬刻已将何摩和查汝安二人包围起来。 二人又岂会被这等人唬住,不过这教众虽然适才已被查汝安伤了一半,但现在能作战的也有二十来人,而且队形分散,倒不如方才四十多人集在一起,容易应付。 二人长剑在手,背面而立,查汝安腰上插着那对名闻天下的双夺。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冲着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原来贵教‘金刚会罗汉’竟是这等豆腐架势!” 他这话是点那令狐真拦截自己不成,而反被陆介击败的事,白三光心中岂有不知,怒道:“姓查的少口没遮拦,也是我们看走了眼,凭你能当得起‘金刚会罗汉’这等大札?” 何摩冷冷地接了句道:“可惜的是个破罗汉,会不到查兄这等真金刚,倒栽在兄弟这等江湖小卒的手上咧,说起来可真丢人。” “九尾神龟”作贼心虚,哪耐烦再拖下去,忙道:“白兄和他们斗什么口,速战速决。” 白三光恍然大悟,一抡手中长剑,正要上前,不料这时谷口奔进一骑快马,从马儿那咻咻的气息声可知,这骏马已是经过长途跋涉。 那马背上伏着一个垂死的人。 白三光眼快,一眼瞥出竟是“风雷手”梁超!暗叫一声大事去矣。 那马儿想是认得白三光,奔到他面前,猛然止住,前蹄举起,一声长嘶,可怜它又哪知背上的主人已是生命危殆了哩! 梁超被它一掀之力,倾跌在地上,白三光忙弯腰一看,见他整个胸骨已然折断,绝对无救,也亏他竟能撑得住,赶回来报个信,只听他神智昏迷地道:“安……复……言……” 陆琪祥在旁大惊道:“陇西大豪!” 白三光略一思索,忙在梁超血迹斑斑的胸衣中模了模,然后连连顿足道:“陆老弟,这回可全盘皆输!” 陆琪祥急急道:“梁超这厮太笨,这岂非在替那安老头带路!” 白三光悟道:“众弟子快上!” 不料右边山头上,一声断喝,竟是一个雄劲苍老的声音:“还不给我住手!” 众人闻声一看,是一个银髯飘飘,仙风道姿的红面老者,此人非他,正是陕甘黑白两道的精神领袖,“陇西大豪”安复言。 那批蠢蠢欲动的教众,这时竟乖乖地静立在当场,那白三光见不是路,晓得不动狠不成,忙断喝道:“再不服从命令,即以此人为诫。” 说着反手一剑把旁边那执法的斜眼汉子,劈为两段,可怜这人又哪知祸从天降,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便一命直赴在死城报到去了。 一干教众哪甘心服,只因平常就不服这二个护法,一入教便得了高位,而那令狐护法,初出师又吃了败仗,方才白三光对何摩又没占了先头,所以有大胆的就喊道:“我们入教是替天行道,谁人没有父母子女,白护法岂能妄杀无辜,一定得有个交待才行。” 群众的心理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带头,便会鼓噪起来;果然,众人都撇下查、何两个,反渐渐迫近白三光和陆琪祥立身之处。 陆琪祥抬头看到安氏父子和两个不认得的高手(即南琨和萨天雕)已从山上直奔下来,忙一拉白三光的袖子道:“白兄,风紧,扯啦!” 白三光虽怒气填胸,也无可奈何,正打算往左山上走,哪料到那山头上早就立了五个人道:“此路不通!” 正是虬髯客和吴飞他们五个。 原来他们是从另外一路包抄的,路上却被风伦和张大哥搅了一阵,直到现在才赶来,即正好堵住去路。 那白三光怒吼一声,飞向一个教徒,一剑刺个洞穿,劈手抢来一技火把,丢向那主舶所在的木屋,那初夏之时,西北天气又素为干燥,这木屋立时便点燃了起来。 何摩见他意图烧灭证据,不由大急,忙飞身前去,想从屋中抢出那“蛇形令主”的衣服。 白三光月兑身要紧,右剑左掌,施出全身能为,当者劈易,陆琪祥也以双掌殿后,这批挡路的教众又那是对手,瞬时已被他们杀到谷口。 查汝安从后面想追,却又被教徒们挡在中间,眼看那白三光已杀出谷口,而陆琪祥也将月兑身,急得顿足不已。 不料就在那一刹那,猛听得谷外的白三光惊叫一声,竟像挂彩似地。 陆琪祥正以双掌磕飞了两个想拼命的教徒,背着谷口,边打边走,听到白三光的惨叫,大吃一惊,连反身都不及。 比口忽然闪进一个使长剑的人,身法端的是了得,只听他口中大喊:“天全贼子吃我韩若谷一剑!” 手起剑落,早已把陆琪祥剁在剑下。这九尾神龟当年也是个成名的洞庭水寇,不料竟葬身于此。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为留活口,忙叫:“剑下留人。” 但韩若谷这阵快剑,比狂飚还快,陆琪祥哪还能幸免? 何摩这时也正从那起火的主舵中蹿了出来,一边惊奇地纳罕着道:“怪了,那套黑衣服怎会不翼而飞的。” 他听到查汝安这声急叫,身形一落,抬头便看到那久违了的韩若谷大哥。只见他右手提三尺青锋,剑锋上还淌着一丝鲜血,气魄万千地伫立在月光下,左手举着那陆琪祥的首级,长啸一声道:“天全邪徒,人人得而可诛,我韩若谷愿为武林前驱!” 说着,俊目忽然抹上一丝凶狠的色彩,往那谷中尚存的天全教徒回扫。 何摩见他这等气派,实在是天下无二,与陆二哥是无分轩轻,但陆介却有一股忠厚之气,而韩若谷是刚强过人,真是春华秋实,各有其美。 此时众人俱已赶到谷中,何摩正待上前,那“陇西大豪”安复言长笑道:“英雄出少年,这位韩英雄诚不愧为快人快语,但今天谷中这些天全门下,既已幡然悔悟,还望为我陕甘武林存些元气,网开一面如何?” 韩若谷纳剑入鞘,长揖到地道:“安老英雄有言,韩某焉敢不从?” 何摩方才上前与他见面,韩若谷一惊道:“三弟怎会与二弟走散的,我在城中留下的暗记可见过没有?” 何摩苦笑道:“二哥刚刚还在,我们要不是随着你的暗记走,怎会到了这会川县的境内?” 韩若谷用力把九尾神龟的首级往地上一丢道:“这几个月的明查暗访,总算有了个眉目,那伤天害理的蛇形令主,一定是天全教主的化身无疑,可惜三弟你们来得太早,否则这蛇形令主今天一定难逃公道!” 何摩惊问道:“大哥竟比小弟捷足先登,早就伏伺在侧了吗?” 韩若谷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我注意这儿,己有五天之久,每晚四更天,便有一个功力极高的夜行人来往此地,我虽不能确定他便是蛇形令主,但八九也离不了谱,哪料到今晚贤弟们会有这一搅,否则昨夜便要弄个分晓。” 众人听了,都为之扼腕不已,尤其那虬髯容颜傲更是愤怒地说:“蛇形令主已成天下公敌,逆天者亡,死期必为不远,我颜傲必能见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乌云忽然四起,月儿暗然无光,霹雳一声响雷,倾盆大雨似乎瞬时即将降下,也不知天公是为何而悲! 斜斜的山坡下,藉着那一座斜坡,隔离了那边唇枪舌剑的战场,陆介带着迷糊地躺在地上,对面躺的是那白衣的姑娘,他暗暗奇怪地问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那白衣女子拉着他一同从坡上滚到这里,现在那少女微微动了动头颈,把额前的头发摔到颈后,于是陆介看到了她的面容—— 天呀,竟是那在华山麓跌落陆介怀中的绝色少女! 那少女脸上带着一种似羞似喜的神色,和风般的红晕替她那美极的脸颊上更增加了几分艳丽,陆介痴然叫道:“姑娘,是你……” 泵娘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那像是说:“是我。” 陆介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嘴唇,询询地道:“承蒙姑娘义加援救……” 那姑娘红着脸道:“不,我,我……” 陆介的眼帘上似乎挂上了一层轻淡的纱幕,周遭的一切都生像变成了曼妙的迷蒙,轻柔而活泼地随着他心的弦律而震动,这女子是太美了。 忽然,他似乎发现这样相对躺着大为不妥,于是,他一骨碌爬起身来,倒把姑娘吓了一跳。于是,那姑娘也似想起,连忙翻身待要爬起,却皱眉轻唉了一声,陆介忙问道:“呀,怎么?受了伤吗?” 泵娘伸手微微指了指脚踝,想是方才翻滚下来时扭伤的。 陆介急切地伸手,待要扶她起来,她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但是就在两只手相接的一刹那,她停住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了头,向上看去,正碰着他一双深邃的眼光,她含羞地想:“如果……” 他们的手已经紧握在一起。 只是这一个小小的接触,小泵娘的芳心却猛烈无比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惊震了一般,她的双目大大地睁着。 陆介轻轻地把她扶着,他瞧着她微微申吟了一声,心中不禁充满了怜惜之情,忍不住柔声道:“姑娘为了援救在下,竟自身受伤,这真……” 那少女只微微摇了摇头,她微乱的头发随着飞扬,陆介下面原有一大篇感激的话,这下再也说不出来。 这时,山坡的那边或者正在剑拔警张,而坡这边的两人却是一丝也没有听见。 泵娘悄悄地把手缩了回来,她红着双颊道:“你——你到这里来干吗?” 陆介道:“我追踪一个人……” 泵娘接着道:“蛇形令主?” 陆介道:“咦,姑娘也知道蛇形令主?呵,对了,你可也是为此人而来?” 那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介不解地道:“近日江湖中风险酝酿,姑娘孤身行走江湖,只怕不妥……” 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对这姑娘已起了由衷的关切。 泵娘低头道:“我在寻找一个人……” 他们站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陆介带着询问的眼光望着她,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勇敢地望着陆介道:“我是在寻找我的丈夫。” 两朵红云飞上她的双额,她悄悄地低下了头。 陆介道:“呵……他,他是谁?” 这话听来十分不妥,其实他倒是一片好心,因为他判断这姑娘的丈夫必是武林中人,或许他能助她一臂之力。 那姑娘羞涩地扬了扬眉梢,神秘而略带喜悦地低声道:“他名叫陆介。” 陆介几乎惊得跳起来,他以手扶额强自镇静了一会儿,颤声道:“姑娘……姑娘的芳名可否见告?” 泵娘道:“我叫查汝明。” 查汝明!那半截玉环儿上刻的不正是“查故明”三字?难道…… 大道上静极了,除了风声和偶起的犬吠。 “呼”一声,一条人影比飞箭还快地掠过长空,不一会儿,呼一声、又是一条人影掠过。 前面的人哈哈笑道:“风老儿,你也追不上我,我也摆不月兑你,我看还是算了吧。” 后面那人骂道:“姓张的天生一副没出息的胚子,我问你,你除了两条贼腿以外,有哪一样是我老人家的对手?” 前面笑道:“哈,我便承认打不赢你老儿,可是你就是追不上我。” 后面的猛纵腾空而起,喃喃怒骂:“张乌龟,张王八……” 前面姓张的道:“风老儿,你在念什么经?我听不清楚。” 白龙手风伦自从赌斗输给全真派三十一代祖师后,被迫做了三十年和尚,吃了三十年的素菜,当真是嘴里谈得出鸟,这时听姓张的说他念经,不禁勃然怒道:“伏波堡就没有出一个好人。” 姓张一面飞奔,一面道:“此话怎说?” 风伦不答,自道:“其中又以你姓张的最没出息。” 姓张的调侃道:“愿闻其详。” 风伦道:“我瞧你比那姓姚的女娃儿都不如。” 姓张的一听“姓姚的女娃儿”,心中一惊,忙道:“怎么?” 风伦道:“人家小小年纪可毫不含糊地在黄山跟俺们几个老儿赌斗,那像你……” 张某一闻此语,喜道:“黄山?”他暗自忖道:“我到处寻畹儿不着,这下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见他猛然往左一挫,大叫道:“风老儿,失陪!” 这张某人轻功上确有惊世骇俗的造诣,他这猛然变向,风伦虽有出神入化的功力,也一时停脚不往,他怒骂道:“狗厮鸟,吃我一掌。” “白龙手”掌上何等功夫,这时他身形向前直冲,掌力却往后挥出,威力竟是丝毫不减! 姓张的大步飞奔,并不接架,陡使上乘轻功,竟比风伦掌力还快一步地月兑出威胁圈,风伦骂道:“该死,没种!” 唰的一声停来,同时飞快地转了一个身,他望着奔出数十丈的张某背影,气得自语道:“给这厮一闹,灵芝草也没到手,真是丢人。” 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一阵风响,那声音发觉时已在数步之内,风伦大吃一惊,他心中飞快地忖道:“这人是谁?普天下之具此功力的只怕不出几人!” 他的思想虽快,出掌比这更快,只见他双掌向后挥出,化成一片模糊的掌影,挟着雷霆万钧的威势飞出。 轰然一响,背后那人竟然发掌硬崩,风伦只觉肩头一震,骇然反身瞪视,只见那人也是稳立当地,双脚丝毫未动。 那人沉声道:“小弟任厉参见老大。” 风伦睁大了老眼,凝视着这多年不见的兄弟,他忽然呵呵狂笑起来,大踏步地上前抓住任厉的双肩,激动地大笑着。 他的笑声丝毫没有笑意,那只是一种感情的发抒罢了。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在风伦,那只有一种——就是狂笑,他的笑声不也包含着这一切的情感吗? 他的内力深厚举世无双,笑声拖得悠长不已,当他的笑声低歇时,人屠任厉忽然跟着笑了起来。 任厉的笑声,就成了狂烈的悲歌,他的声量洪亮无比,霎时之间,似乎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哀。 风伦低声道:“老三,你瘦了。” 任厉紧接着道:“也老了。” 风伦道:“这几年你在哪里?” 任厉道:“这几年我住在地狱中。” 风伦呆了一呆,他凝视着任厉,从那目光中,他发觉了比以前更深痛苦的神色,于是笑口常开的他,也不禁在心底里幽叹一声。是的,时间的易逝,对于真正的痛苦,只有相对地增加。 风伦用左手抚援了一下右腕,低声道:“老三,你同不同意这句话——遣情情更多?” 人屠任厉扬了扬眉,点头喟然道:“我们一生狂歌当哭,哪知到头来更为情困……” 风更紧了,呜呜地哭泣着,这位处西北的会川,从去年九月起就一直笼罩在冰雪之中,积叠的酷寒像白刃一般凌割着大地,虽然这两位当代奇人一身功力盖世,丝毫不会畏惧这严寒,但是他们的心却是在阵阵酷寒之中;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他们都是老人了。 风伦道:“老三,全真派青木牛鼻子的徒弟出道了,你可知道?” 人屠任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们见过了面。” 风伦奇道:“你们朝过相?在哪里?” 任厉的脸上又罩上一层哀伤,他颤声道:“在我住的地方……” 他又接着说:“若不是碰着他,你想我这一生还会再出来吗?” 风伦一怔叫道:“老三,你是说——明春和青木的弟子交手赌斗之后,你仍要离开我们?” 任厉沙哑地道:“不只离开你们,要离开整个天下的人类。” 风伦几乎要骂将出来,但是他倒底忍住了,因为他瞥见了任厉脸上那悲伤的线条。 两个老人沉默地在寒风中踽踽而行,有谁能料到这是两个举世无敌的高手? 风伦搔了搔脑门,忽然道:“那年青木老道的师父和东海珍珠岛的‘破竹剑客’来寻咱们的晦气,老三你可还记得?” 任厉默然点点头,风伦道:“想起来着实气人,咱们不过是跑上武当山去把武当掌教师弟蓝石老道的胡子每人拔了一根而已,又干全真老道士的事了?也要他来管闲事。” 任厉仍然默然,不过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风伦斜瞟了他一眼道:“老道来管闲事还情有可谅,因为他也是牛鼻子,可是最气人的是‘破竹剑客’姓徐的,咱们拔武当老道的胡子玩玩,碍他姓徐的什么事?” 任厉月兑口道:“正是。” 风伦道:“姓徐的人讨厌,偏他剑法又厉害,那时他老对着你下杀着,老三,你道为什么?” 任厉道:“还不是我人屠平日杀人最多,恶迹最著。” 风伦哈哈笑道:“这徐熙彭端的是个大笨虫,他妈的,你老三哪一次杀人我姓风的不在场赞助?他却老找你的碴儿。” 他停了一停又道:“那徐熙彭藉着老道士玉玄归真功夫的厉害,用他那把破剑横冲直撞,终于惹得老三你发了性,舍了老命往他剑上抓去……” 任厉的白胡子下闪出一个自得的微笑。 风伦续道:“那姓徐的心肠还好,他以为你真要拼命,连忙把破剑一斜,哈哈,我老风乘机模他一把,哈哈……” 他笑不可抑,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任厉等了半天,见他还在笑,忍不住替他道:“你乘机模他一把,可把他裤子扯掉一大半。” 风伦连连点头,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任厉望着他那可掬笑态,那些死去了的影子又在他枯寂的心田中复活起来,忍不住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笑声,不带着丝毫愁苦,像是无比的欢乐骤然降临人间,周围的冰雪都似乎要为之解冻了。 是雾笼罩着黄山,黄山却傲视着大地。 在水气弥漫的山峰上,花叶都滚着一粒粒的水珠儿。 忽然,在一块巨石的后面,传出了一声清亮的长啸,尖声滴溜地抛入空际,是何等的清脆悦耳。 然后,一个苍劲的声音道:“畹儿,武功不是一日可蹴的,你那五个义兄的招式虽妙,但不是正道,所授你的又是一招半式,绝不足以制服和你功力相当的名门高弟。” 姚畹一纵上了巨石,微唤道:“张大哥偏扫兴,我哥哥和你又是那八大宗派的什么人咧!” 张大哥也上了巨石,微笑道:“你这娃儿口舌太伶俐,我伏波堡武功向不传女,你又哪知道天高地厚,乱诉说起祖宗来了。” 姚畹半跑在石上,抹抹微湿的长发道:“爹爹死得早,你们就说什么传男不传女,把我往外面送,倒惹出黄方伦师兄那遭事来,要是爹在……” 说着,低下头去,眼圈儿带上些红。 张大哥盘腿而坐,敛容道:“师父老人家再疼你,也不能坏了规矩,譬如说你小师兄……” 他慢慢举目,眼神注视着白茫茫的天空。 畹儿诧异地抬起头来,片刻,张大哥似乎自觉夫态,忙强笑道:“不提也罢,还是让我说些武林中的掌故吧。” 畹儿最爱听些神奇莫测的故事,她鼓掌道:“今天不许说别人,我要你讲自己的事给我听!” 张大哥苦笑道:“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我还是讲堡中第三代祖师力挫八大宗派掌门的事给你听。” 姚畹嘟起小嘴道:“张大哥别骗我,哥哥恁大的本领,都要你出来对付五雄,我才不信你没和人家动过手呢?” 说着,忽想糟了,怎把在花园中偷听到的,全不打自招给说了出来。 幸好张大哥心中有事,倒没细嚼她的语句,只漫声道:“小妮子又胡闹,练武的哪会没和别人过过招?” 畹儿得理不饶人,忙道:“那你不能赖皮,讲些给我听吗!” 张大哥动心了。到底,又有那一个英雄肯甘心把平生事迹埋没掉;何况,眼前是一个他所深深喜爱的小娃儿呢? 他想说些,但他又有何可说呢?生平只有两战,前者他不想说,而后者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 姚畹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 终于,他开口了,但仿佛又不是向她说,闭上了双眼,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这象征着内心感情的升华啊!畹儿迷惘了,但也兴奋了,她想:他要说的,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丙然,他说:“那年,我和陆师弟在长辛店分了手,便急忙赶回堡来……” 畹儿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因为,她一直以为她爹爹只有张大哥一个徒弟,那里又来了一个“陆师弟”? 但他仍闭着眼道:“我为了赶路,专拣荒僻路走,尽避如此,日程还十分紧凑,不料竟因而遇上了生平唯一的大战。 是一个严冬的清晨,我正要翻过鲁豫交界上的一座险峰,忽然,在那深不见底的山谷中,响起了我终生难忘的啸声。 我那时四十刚出头,正是‘戒之在斗’的年纪。 先是有一个浓重的啸声,充满了肃杀之气,令人倍添寒意,而和他相搏的是一个庄严的梵唱,却富有祥和的情氛,冰雪遇之可溶。 这两个人的功力竟与师父不相上下,使我这头一遭离开堡寨的人,大吃一惊。 练武人的本能,使我极想一现这两个高手的真面目,但想到堡中将有大事,又放心不下。 我终于咬住牙关,绝不分心,加快脚步,奔上行程,但走了不到十多丈,那梵唱已占了上风,这时,忽有另一人也发声助那人反攻,这人声调较尖,有如游龙在天,在平稳徐缓的梵唱中钻来钻去,斗得甚是更形惨烈。 我的决心又动摇了,一方面是,如此三大高手在此相斗,失之交臂,未免可惜。二者,那发梵唱者闻其声而知其人,必是个极正直的佛门高徒,岂能容他受损。 幸好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佛门的又占了上风,我平常听师父说,武以和为贵,过激者必败,一向终不能了解,这时才恍然大悟,忙向山谷中遥拜三下,以谢这不知名的指点人。 胸中既有所得,自是畅快,脚下也快了些,哪料片刻之后,又有一声突起,围攻那梵唱者。 这次可与前迥异,这三人也察觉“和为贵”的道理,便用车轮战法,却又长久保持着二对一的优势,因此那梵唱者真是岌岌可危了。 我暗暗替他着急,连堡中大事也给忘了。 他们这一攻一守,包含了多少武林妙招,我许多平常不易悟得的精妙之处,这时都豁然明朗,迅即了然于胸,不知不觉之中,我竟跌坐在地,闻声细究。 只听那佛音渐低,败势已露,哪知绝招在后。 那三人想是贪胜心切,便乘势三育齐鸣,欲一鼓擒住敌人,哪知这三音都甚暴戾,自不能相互融洽,这佛音乘他高鸣之时,忽改平易之调,而专攻三者不能相接之处,仿佛飞蛇狂舞于群峰之间,山势虽峻,却奈何他不得。 大凡音声尽出,则不易改,所以,这三人立刻由胜而败,首尾不能相救,闹得狼狈不堪。 我心中勃然而动,这三人功力虽高,而我或可力敌其一,但这梵唱者,我却万难望其项背了。 这三人虽力图反攻,但声越响而越乱,哪知忽来救星,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此人认音之准。 那新出之音,竟专和这佛音相峙,随之高低而上下,针锋相对。 我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人本是一伙,前三人不过是故意留下漏洞,诱他攻那些缺点,而第四人专伺补救。 前三人之音阶,由高而低,有两处不能衔接,那梵唱便是攻此二处,而待他攻进已深,那第四音便挡住他,而前三者便围而攻之,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那佛音也看出了端倪,但形势上,后退已为不能,便拼力与那第四音相搏,想乘那合攻之势未成,努力打破袋底,便可月兑出重围,而反击破他们。 我己不由自主地急奔下山谷去赴援! 这第四音虽是高手,却各自并不十分融洽,眼看这绝妙的阵势便要功败垂成。 哪知忽来一阵急如万马奔腾的琵琶声,显然还有一个第五人在作预备,以救不时之需。 这弹琵琶者功力似还在前四人之上,只听他以轮指手法,除补救第四音外,尚指挥另外三音合攻。 我本由上而下,又施出全付能为,瞬已扑到谷底,只见眼前是一幅极为秀丽的景色。 横在身前的是一条已冻冰的小溪,对岸有一个竹林,大地一片雪白。 而那相斗之声,便是发自这竹林中。 这竹枝上的白雪,早已被震落地上,而群竹无风乱舞,煞是好看,但我哪有心欣赏。 那梵声待到近听,更为悦耳,但五音合攻,其势必毙,我忙运功,封住脉道,以内视之法,自敛心神。 那梵音已被困于第一音与第二音之间,而那琵琶声因见合围之势将成,便专助那第四音抵挡他直前的攻势。 而唯一可攻之处,便是第二音与第三音之间,只要一攻入,便可助那梵音自原路月兑出重围。 我抽出袖中玉笛,针对那渐渐缩小的漏洞。 笛声忽然加入了攻势,而且又针对了他们的漏洞,立刻使五音大为慌乱,在心理上我已占了优势,达到了奇袭的效果。 我那容他们反攻,连忙以极迅速的手法,将笛音瞬刻自极高转至极低,遍攻五音,使他们乱了阵脚,一时无法相救,而在忙乱之际,又转回到攻进去的那点上,那梵音经我这一提,也早就月兑出了阵势。 铮的一声,那弹琵琶的竟弹断了一根弦,而随着这嗡嗡不断的余音,四音顿时化为无声,这等随意即成格局的身法,已够得上称为武林中顶尖高手,而这梵唱者可以一敌五,虽败犹荣,功力实不可测。 我不禁捏把汗,心中暗道侥幸。 众声俱寂,周遭倒反静得可怕,我把玉笛拢在抽中,静静地等候变化。 那竹林中却毫无动静,初起阳光,照在白雪上,使人看上去有如置身幻境。也不知何时已飘下了朵朵雪花,落在人身上,融化了,湿透了衣服使人凉凉的,非常惬意。 饼了约模一盏茶的时间,竹林里连风儿都没一点,我迷惘了,难道真是幻觉不成?” 畹儿听得如醉如痴,她想:要是我能亲历其境,那多好!那梵唱者要还活着的话,我一定要和他打一架,对了,就用“五雄”教我的妙招去和他拼,看张大哥还笑不笑我是旁门左道? 张大哥瞌着双眼,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额上的汗珠已隐隐可见。 他停顿了,无声地坐着。 畹儿惊讶地抬起头来,她回味着张大哥方才的活,她真奇怪,为什么又多了个“陆师弟”出来?但是,她不敢问,而且她也不想问,因为她渴于知道那梵唱者的名字,那是她伟大的计划的起点呀! 一只早起的苍鹰,尖鸣地在山峰边掠过。张大哥闻声,双目微张,畹儿觉得他那尖锐的眼光,仿佛告诉她,他已洞穿了她的。已意,干是,她羞涩地低下头去。 张大哥令人莫测地笑了笑,又闭起眼睛说:“哪知我正在心神恍惚的时候,忽然,对河的林子里,传来一声:“老憎天一,有谢足下。” 我猛然一惊,原来这梵唱者竟是少林派的天一大师!” 畹儿忍不住问道:“张大哥,这天一大师是谁呀?” 张大哥安详地说:“他当时还未被尊为天下第一高手,是因为全真派的鸠夷真人比他高了一辈,而功力也强些,直到鸠夷子的首徒青木道长掌了全真门户,他们二人才称雄于世。 我当时的内心是十分激动的,因为自从三世祖力克八大宗派,两败俱伤,虽以险胜得了武林所共注目的秘图,却又猜不透其中奥妙。其后堡中弟子就不准轻易离堡。 我从十岁拜师,到四十岁为止,竟足不出堡一步,偶而间接能取得一些消息,也不过一鳞片爪而已。 哪料到头一次出门,便遇见了天一大师这等高手。不过依我看来,师父要不是守个祖训,足可和天一大师一拼,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号,我伏波堡大可染指。 天一大师这等身手,竟会受困于此,其对手之强,也就可知了,我心中不禁暗暗纳罕,莫非是全真高手尽出不成? 我哪按捺得住,便缓步过桥,走入林中。 一走得这竹林,就发觉内有玄虚,不过我伏波堡以机关布置闻名,这等明为八卦阵,其实内合武侯八阵图的架势,那唬得住我。我心中有了计较,便从容不迫地步入陈中。 才走得四转,眼前便景物一新。 只见林中有一块巨石,想是阵心,上面端坐着一个慈祥而令人肃穆的老和尚,想来便是天一大师了。 这阵中心,又偏不合八卦之势,而以五行之数,有五枝碗口粗细的巨竹根,上面各坐了一个黄色服装的老人,却以梅花形围绕着这石头。 我这显身阵中,他们竟似未觉,我仔细一看,原来天一大师和这五个怪汉大概在此已耗了很久。这五个怪人想来是布阵的人,却被天一大师占了先着,抑了阵心之地,无可奈何,只有逼他离开主位才能运转阵图。 天一大师以一敌五,又隐身阵中,自然不愿轻举妄动,这种对耗之势,全以内力施为,不饿死也得拖死。 而双方正在全神贯注,作生死及英名的搏斗,又哪能分心旁顾? 方才那阵子寂静,想是酣斗之后,双方都迫急得须要休息,待得大家都喘了口气,不免又对峙起来。 如此长久下去,对于天一大师自为不利,不过看情形,这五个怪人也不敢大意,所以一时大家都讨不了好去。 背对我的黄衣人忽喝道:“追云乘风。” 其声如金铁交鸣,飞鸟为之落地,游鱼为之下沉。 那另外四个黄衣人齐声应道:“魔教五雄。……” 畹儿惊叫一声,她的梦想完了,因为五雄都胜不了那老和尚,她还有望吗?她想:怪不得张大哥敢轻视五雄了。 但是,她不愿流露出任何奇特的表情,她是一个少女,而少女心中的秘密,又怎能让其他任何一个人分享丝毫呢? 张大哥看她一眼,畹儿觉得,他又看穿了她的计划,因为,她正在想:“我胜不了他,哥哥或者可以,而陆大哥一定能,因为,他是全真高徒呀!全真派每一代都可说是武林之宗。” 张大哥微微地笑了一笑,畹儿苹果般的脸儿染上了朵朵的红晕,她失败了,尤其在自我克制这方面。 张大哥又闭起双眼道:“这魔教五雄我也曾听过,其实根本没有魔教这名堂,这五个老头子老是疯疯颠颠,功力高得出奇,脾气也稀奇的古怪,也不知哪天起,就自封自做了‘魔教头子’。” 畹儿虽和五雄名为异姓兄妹,其实彼此漠不相知,被张大哥这一说,倒逗得噗嗤一声,轻笑起来。 张大哥反一本正经道:“你这五位义兄,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是五个是非不明,黑白不清的老糊涂。” 畹儿细心一想许多事,倒也不差,知道说他不过,忙浅笑道:“张大哥,你的掌故还没说完呢?” 张大哥哪知她在护短,微微摇头道:“我当时倒反怔在一旁,怎会第一次出门,便遇到六个绝顶高手? 但是,我伏波堡虽格于祖训,我当时却是年轻气躁。因此,我反走近几步,也运气吐声道:“四海推全真,伏波震八宗。” 这是当年三世祖威震天下时,武林中最流行的两句口头禅,虽时隔五六十几年,像这等老辈高手岂会不知? 丙然,那背着我的黄衣老人冷冷地嗤了一声道:“我当是谁有这么大胆,敢破我五雄的好事,谅来你伏波堡的小子,也不自量力,想插一手不成?” 我虽弄不清楚他们之中的恩怨,但少林素以仁义著称,天一大师又是得道高僧,焉会理亏?便不理他们,向天一大师长揖道:“大师世外高人,又何必与俗子计较?” 哪知话才出口,面对着我那个黄衣怪人,后来我知道是五雄中的老三,人屠任厉,闻言大怒,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伏波震八宗!看五魔来教训伏波堡的小子。” 另外四人忙同声道:“老三休得放过了正点儿。” 只因这任厉和我一过招,那合围之势便要冰消瓦解,而天一大师自然能够月兑身了。 他们不提也罢,如此我岂不知其中奥妙,忽听天一大师稽首念道:“五位施主不要误会,天一岂怕你这阵势,贫僧不过不愿破你们数年心血而已,这位施主也不必为贫僧结怨武林中人,老僧自能应付。” 那白面的黄衣人大笑道:“老和尚少贫嘴,干坐了三天,兀自还一筹莫展,你还有多大能为?” 我暗吃一惊,他们竟对耗了三天之久,可不知为何要结恨如此之深,但此时此地哪能多加追究,只有先挫挫这五个魔头的锐气,我不待大师再言,忙激将那任厉道:“你这个怪物,只会吹嘘,大师说得不错,要是我,早就把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给打发了,看你还敢再说我们伏波堡的长短?” 这任厉最是性火,哪受得住言语,连声怪叫,左掌拍地,身形忽变,竟腾空而起,右手向我压到。 我一生之中,还是第二次和别人交手,不禁心中有点发慌,而这任老魔的功力也实在太强,所以竟使我有点手足失措了。 我本想用‘坐双托掌’之势,硬拼他一下,也让这魔头尝尝我祝融神君嫡传的‘火龙掌’,但正要施全力而为的时候,猛听得天一大师喝道:“回头是岸!” 我恍然大悟,忙一低身,双掌一齐向上侧击在空中的他,同时双足一蹬,从他身下蹿过,竟坐上了他原先的位置。 这下五雄合围之势顿破。我心中更是佩服大师,只因方才我即使能力敌那任厉,但于事无补,徒然两伤。而现在阵心已被大师所占,而‘五行’中的‘火门’,又被我所夺,这阵势就不足畏了。 我这下大出五雄意料之外,尤其是任厉,兀自呆在一旁,刚才那股雄风,顿时损了不少。 那老大风老头长叹一声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伏波堡的小子,咱们这梁子可结定了。哥儿们,走!” 他们这五个老货倒是心心相通,早已同时飞身而出。 我倒反给迷糊了,这天大的干戈,竟如此轻易地化为乌有,岂非笑话? 但我心中又急,因为给堡中惹下了这场祸水,又如何对得起师父,我忙运气大声道:“张天行随时候教,但伏波圣地却不能容你乱来。” 林外传来那风伦的长笑道:“你那破柴寨,有啥稀奇,请我,我都不去。只要你这张天行敢出门一步,我便有你好看。”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畹儿听得失神,情不自禁地拍着手,装个鬼脸说:“我知道了,张大哥还是怕五雄。” 张大哥缓缓地张开眼睛,他那半带哀伤的眼神,扫向无底的深渊,仿佛历历往事,都置身眼前;他忧伤地长叹了一声,低唱道:“山前江水流浩浩,山上苍苍松柏老,舟中行客去纷纷,古今换易如秋草。” 畹儿木然了,她知道这是苏东坡“留题仙都观”的诗句,但张大哥的心境难道竟会如此多感触吗?从她呀呀学语起,她就觉得这位大哥哥是冷漠的,而今日他的一言一语,又恰巧相反,她想:“他心中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弄出了究竟。” 是的,张天行是个看得开的人,三十多年的静养,减去了多少分的火气,心静自然凉,也难怪他以八十高龄,望之仍如五十许了。 但是,他并非没有遗憾的事,他只不过是不愿提,而每当触及这般痛史的时候,感触是在所不免的,这是人之常情呀! 太阳已经高过半天,彻骨的山风丝毫不减,他们两个无声无息地坐在巨石上,群峰皆在脚下,松涛四起,仿佛置身画境。 良久,张大哥开口了:“当时我本就奇怪,为何天一大师在任厉袭击我的时候,不像五雄和我所料的一样,独身突围,而一定要我反占任厉所居的‘火门’,来破这五行阵。 后来当五雄保证不上我堡捣乱后,我心情一松,竟然又忘了回头看看。 一直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我才能安定下紊乱的心神,我说不出那刻是悲伤,还是高兴,应当欢欣的是,能打跑了这么强大的对手,但更使人悲伤的是,大丈夫空学得一身本事,竟用来逼死了最亲近的小师弟!” 畹儿惶恐地望着他那充血的脸,红红地,这不是内家高手应有的脸容呀!她惊叫道:“张大哥!” 张大哥有如触电似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理智又克服了冲动的情感,他喟然地长叹了一声:“唉!迸今换易如秋草!真一点儿也不错。 那时当我觉得古怪的时候,忙回身一看,大师竟然不声不响地坐在那石头上。我忙上前细看,已然气息甚微! 你想,和这五大高手轮番拼斗了三天二夜,功力已是通达神化的人,就像天一老和尚这般,也难能撑得住,方才我插手的时候,大师想来已快油尽灯枯了,也怪不得五雄自认功亏一篑,而心甘退让,因为他们虽以五对一,但真力也耗得差不多了,不然任厉再不济,又哪会被我一招之内,就抢了地位置。 大凡人在争斗的时候,都能集中意志,等到松了一口气,又不能支撑得住了,所以老和尚在这片刻之中,竟已垮倒。 我既心存救危,岂可弃重伤的老和尚干冰天雪地之中,但是,堡中的事情也不容易应付,我伏波堡祖宗百多年的心血更不能轻易白废。 我考虑了片刻,一咬牙,抱起老和尚,想在附近找个人家;因为大师主要是伤在真力虚月兑,只要静心调养,无人打扰,过个把月也能自好,但在恢复之前,尤其是当时,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虽三尺童子,也可加害大师。所以目前紧要的是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最好能托给山中的猎户,这样便可两方面都无妨碍,而我也能及时赶回堡了。 哪知天不从心,事与愿违,偏偏这五雄所居的山谷中,竟没有其他人家。而这豫鲁交界的山区,千里罕人烟的地方可真多,便是这山谷外的诸峰上,也不一定能找到山居的人。 我放下了大师,跃上了一枝竹子,纵目远眺,只见这方圆百多丈的山谷里,那还有半丝入烟? 我只得又抱起天一大师,找到了五雄所居的茅屋,幸好屋中日用百品倒一应俱全,我便以一己的内力,用心为大师疗伤,这样最快也花了三天三夜,到我再赶回堡中,已是人事全非,尚可告慰的是宝图未失,我伏波堡的威名方能不坠。” 畹儿信手抹弄裙角,半带好奇地问道:“倒底是什么宝图,弄得天下武林都结怨于哥哥?” 她心里确是费解,因为以陆大哥这般耿介的人,也想染指,不知世故的她,又哪能捉模出这些事的前因后果呢? 张大哥微笑道:“到时候,你哥哥自然会告诉你的。” 畹儿薄嗔道:“又来了,人家已经十六岁出头了,还当人家是小孩子看。” 张大哥看她一副人小表大的样子,不禁大笑道:“少年哪知世事艰,你还大小,譬如说,你那五个拜兄的歪招,你偏捧得像个宝。” 畹儿一半儿赌气,一半儿也有点不服气说:“那和尚要不是大哥你插上手,天下第一的名号早就换人啦!” 张大哥明知她在斗气,故意逗她道:“你练了快三个月的邪功夫,咱们就较量较量看?” 畹儿哪肯上当,晓得他连五雄都有点不放在眼里,自己跟他斗了,可不是稳输,到时候,便说不过他,忙摇手道:“老前辈怎能以大欺小,咱们还是评评理,你先说五雄的招数有什么不对。” 张大哥存心开导她,见已到了主题,忙敛容正颜道:“天下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正反相合的。假如武林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正,那么,便有人专门以怪招来破各派的正宗武功,这便是反,就好像……” 畹儿抢着道:“五雄!” 张大哥摇摇头道:“不对,我所亲眼见过的,只有‘蛇形令主’一人。” 畹儿得意道:“那么,五雄是正宗的了。” 张大哥还是不同意说:“不对。” 畹儿想了一会儿道:“那么五雄是合正反于一家,这还不好?” 张大哥仍笑道:“都不对,五雄是以反为正,自己又反过来。譬如说,上次我在陇西安家,见到‘蛇形合主’以绝招破了‘铁雕’程鹏飞的‘顾此失彼’这一招,便是以反克正,而五雄所想的招术,便是如何利用‘顾此失彼’,来使敌人发必然之怪招,然后又再破他这怪招,其收效比以正宗武功胜之,自然是大得多。这在他们和天一大师以啸声相搏时,便可看出。所以是以反克反,但这种怪招如碰到对手以正宗武功,完全稳扎稳打,便无效了,所以我说他们是邪门,你服不服?” 畹儿一想果然有理,但半耍赖道:“我偏不信,难道五雄没遇到过正宗武功的高手?” 张大哥信手抓起一片碎石,随手向上一丢,嗤的一声,划空而去,直落入山谷中,然后对姚畹笑道:“五雄本身正宗武功也都到了化境,所以才能信手成招,譬如学草书的人,一定先要从楷书着手,船随水涨,到时自会成功,像你这般练法,别‘走火入魔’了才好,就像这块石头,虽然先是向上,但终归还得落得更低。” 畹儿乘机道:“你口说无凭,也得让我知道些个中味道,我才能认清五雄的缺点来啊。” 张大哥笑道:“你这娃子总想讨巧,也好,我就教你一些。” 哪知畹儿反讥道:“唷!不是传男不传女吗?” 张大哥一怔道:“我教你的,并非我伏波绝艺,而是天一大师传给我的武技。”畹儿见有好处,也就收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月,在这短短三十天中,畹儿一方面在张大哥教下,苦练正宗玄功,另方面也不时练些五雄的招式,这些招式,虽然都是妙到极项,但苦在招招不连,因为五雄自信只要手上其中任何一招,对手就几乎不可幸免了,所以才有这等绝事。 有一天的黄昏,畹儿练过了坐功,便到山上各处走走。黄山虽大,她可最爱一个去处,原来此山素以峥峥著名,山上怪石林立,但给畹儿发现了个更好的地方,是一个断崖下面,千丈绝壁之上,离项不过三五丈处,有枝盘根巨松,那松树顶也生得奇怪,虽然枝叶甚密,但中间凹下去一大块,恰好能坐下一个人。这几个月来,畹儿无事的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静观白云苍天,下视万寻深渊,还览连峰造山,可是她怕张大哥怪她涉险,同时也有个私心,要把这地方送给陆哥哥,所以没告诉他。 这天,畹儿仍坐在那里,欣赏大自然的景色,只见夕阳返照之下,大地一片红色,远处山上的松柏,几不可辨,但风儿过处,却有片片波涛,归巢的鸟儿,在脚下急飞,这等情趣,对久居堡中的她,是具有何等的诱惑! 太阳终于无可奈何地落了西山,畹儿用手帕扎住了长长的秀发,以免被山风吹散,她想,要是陆大哥和哥哥能不相打,而能一起欣赏这景色,该是多么美妙啊! 于是,她沉醉在周遭的美境中了。 忽然,断岸上发出一声幽闲的长叹,畹儿惊觉地抬起头来,但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人一定是个高手,因为以畹儿现在的功力,再分心也能辨出五丈之内的声息,而此人竟不声不响地已到了头上。 畹儿初是一惊,再仔细咀嚼他那长叹声,于是,她知道这是张大哥,她顽皮地打算着,要跳上去吓他一下。 但当她正要拔身而起的时候,张大哥又叹气了,而这次,更长而且更为忧闷。 畹儿迟疑了,因为,自从上次张大哥说起五雄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位大哥哥的心事实在是十分繁重啊!于是,她坐下来静静地听,竭力缓缓地呼吸,以免他警觉到她的存在。 山风益为凌厉了,山谷中已暗的不可见底,这时,张大哥说话了,但他是否在对山谷说话?从他那透过寒风而仍不散的声音,响儿益发觉地功力的不可测。 那声音是:“唉!整整三十九个年头了,金师弟你会奇怪,今年我怎没在堡中祭你,其实,人生如风雨中的浮萍,又有何处能长久寄身的呢? 回想当初你进堡的时候,才不过十岁多,我叨长了二十年,陆二弟也才二十多,我们都把你当小弟弟看。我们三个都是孤儿,更是同病相怜,但曾几何时,我们又联手把你逼死在寒热谷里。 这里虽不是寒热谷,但也是天下名山,我想,与其在堡中找你的灵魂,还不如就此设祭,如果做了鬼还能选择居所,你也一定愿意住在这里的。” 他的声调越来越悲怆,低沉的回音更增加了气氛,畹儿震动了,更是害怕,因为这些话竟会出之于张大哥的口,莫非是在梦中? 他继续说道:“当时你和师妹要好,师父并非不想成全你们,但你竟带最那刚出生的小孩偷逃,害得师妹上了吊。 前个月畹儿还问起,为什么堡中传男不传女,我又哪能说都是你闯下的祸?” 畹儿恍然大悟,一定是那金师兄闯的祸,才害得以后的女子都不得传授,心中不由暗暗恨起那金师兄来,但可怜她那幼弱的心眼,又哪会知道这人世上的许多罪恶事呢? 张大哥又说:“你逃走了也就算了,偏要在外面为非作歹,败我伏波堡百十年的名声,结果引起了天下武林的公愤,四十个各派的名武师在崂山围攻你,又被你杀了八个,伤了十多个,月兑身而走,不过,你也没得好处,自己也落了个重伤。” 畹儿又觉得这金师兄真了不起,竟有这么大的本领,心想:可惜他死了,不然我倒要看看他长的是什么样子? 张大哥又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这逃出堡去,陆二弟首当其冲,因他押你的监,只让你给骗了,师父因痛心爱女之死,竟将他废了左筋,赶出堡去。” 畹儿心里纳罕,自己怎么还有个没见过面的姊姊?那个“陆二弟”又到哪里去了? 张大哥在崖上道:“等到你在崂山大败各派武师后,他们推了昆仑的萧文宗,峨嵋的张清来见师父,要求我们自清门户,否则便要遍请八大宗派的高手来围剿你。 师父是何等的人物,而你实在又太气人,当然不让那所谓的八大宗派来处决这事,恰好又碰到大外三魔来抢宝图,便要我去执法。 我上石门去找了陆二弟,和他一同去寻你。 有一天,我们走到了五台山脉的一个小支脉,因为听五台派的人说,你一月前曾在此现身,大家都料你必定北上出关上了,所以我们也急急赶路。 哪料到竟会相遇在寒热谷中。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晨,不像今天这样的秋风刺骨,我和陆二弟从一个高山上走下坡来。 陆二弟摘下一枝小树枝,信手挥舞,只因这山路太曲折迂回,不敢展开轻功,并且偶而有一二樵子,高唱山歌而过,又怕惊吓了他们,所以我们只是如常人地走着。 我们已走了一个多时辰,虽然和风拂面,也想休息休息,并打听路途。我是初次出门,幸好陆二弟已离堡多年,江湖经验总多一点。 我从山坡上望去,看到上个长方形的小山谷,知道有了人家,忙和二弟径往那方向走去,转了个弯,才不过走了十步多,便遇到一个猎人,扛了猎叉,上山去干活。 那人粗壮的腰上,插了一把短刀,二弟眼快,忙推了我一把,暗指那刀鞘,我仔细一瞧,便认出是我伏波堡的用物,我那时真希望你远走高飞。 师弟啊师弟,也是大意如此,从那把刀上我们竟找到了你,原来你白天躲在山中疗伤,晚上睡在这樵子家中过夜,我和陆二弟找到你时,你正好运功一周天完毕,见了我们,脸上闪过一片死灰般的绝望,虽然立刻你又恢复了强悍冷漠的神色,但是金师弟,我知道,你心中是害怕极了,师弟师弟,咱们手足般的交情,干么你要自己作孽到这般地步?” 张大哥的声音歇了一回,但是山谷中的回响仍丝丝袅绕不绝。 “我忍住眼泪说:‘师弟,咱们回去吧!’你‘嚓’地抽出了长剑,绝然在地上划了一道,厉声道:‘从此兄弟陌路人!’师弟,你虽然冷然若冰,但是师兄是明白你的,你的嘴唇在颤抖着,那‘兄弟陌路人’的最后一字已低得令人听不见,我还待劝说,你却动手挥剑刺向陆二弟,陆二弟没有防着,肩上登时让你划破一道口子,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了,兄弟血斗是免不掉的事了……” 山风把张大哥充满感情的声音送在谷间,起伏荡然,霎时山谷中像是四方都有人在伤感地低述了! “你边逃边打,最后退到绝谷的边缘,于是你像疯虎似地作困兽之斗,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招式,你可曾想到,那时我手上一招比一招重,心中也是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最后你振剑长笑,垂手放下剑来,你笑声未断,但是那何曾有一丝笑意?你说:“大师哥,给我一个痛快的。” 我正在设想一套能说服你的说辞,忽然陆二弟大叫道:“师哥,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你突起一掌打在我的肩肿骨上,啪的一声,我的肩骨就碎了,金师弟,我一点也不怪你,那时咱们原是在敌对的立场,何况你是为了逃生,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恨你……” 藏身松中的姚畹愈听愈是惊奇,郁郁寡言的张大哥,想不到竟是个情感如此丰富的人,那么他平日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啦—— 轻风徐来,张大哥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陆二弟气得暴叫‘好贼,好贼!’踊身拼命向你攻来。你伤势未愈,胡乱招架了几下,就被陆二弟逼得手忙脚乱,眼看你一寸寸被逼着退向崖边,我想喊,但是却减不出,唉,金师弟,你一定想不到你这个大师哥那时心如刀割的情形…… 叮的一下,你的长剑被挑上空中,只见一道银光冲天而起,霎时落在云雾茫茫的崖下,你闭上眼挺胸往陆二弟的剑尖上碰过来,陆二弟反而收住了剑势,那时你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距脚跟不及半寸之处就是山崖的边缘,你背着脸,双肩上下抽动着,我不知道你是在喘息还是在哭泣……” 畹儿咱到这里,无端端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张大哥的声音变得像冰一样,寒冷中带着恐怖,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一根树干,生像是那树干能给她保护似的。 “你一转过头来,忽然大叫道:“瞧,瞧,堡主来了!” 你的眼中露出骇人的神色,我和陆二弟一齐回去看,只见来路松枝荡荡,哪有半个人影?我们惊震回过头时,正看到你踊身跳下山崖!” 姚畹几乎惊叫出来,崖上张大哥说到这里,下面的话越说越低,再也听不清楚,畹儿悄悄低目下望,只见谷深不知其底,心想这一跳下去还有命吗? 这时候张大哥的声音又提高起来,“顺弟,师弟,一眨眼就是三十九个年头了,老堡主早就过了世,生死异途,什么怨恨也该消除了,做师哥的也没有几年好活的了,到时候,咱们黄泉相逢,再做好兄弟罢……” 畹儿感情最是脆弱,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张大哥何等功力,闻声大喝一声:“什么人?” 接着呼的一掌向上打出,他的掌力浑厚之极,而且力道收发自如,这时他一掌劈出,力道虽猛,却完全是一股推劲,中人亦不至令对方受伤,原是逼来人现身之意,哪知一掌推出,只听得一声娇呼:“呀!” 一切复归平静。 张大哥霎时间脸色变了,豆大的冷汗从他面额上冒出,他喃喃道:“是畹儿!是响儿的声音!……” 他大步纵到崖边,大叫道:“畹儿!畹儿!” 崖下不见回应,他的内功纵然深厚,但是崖下云雾茫茫,何止数百千层,开合滚荡之间,生像是把他的声音都给吞了下去。 “畹儿!畹儿……” 第九章 沙谷历险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蹊轻胜马。 谁怕, 一衰烟雨任平生。 上面所录的,是大宋苏东坡学士所作的定风波同的上半阈,想当年,也曾风靡过几多人物!而今日又烟没无闻了。 塞北之地,真是“沙痕旁墟落,风色入牛羊”。古往今来,出过多少个的英雄豪杰? 一个初秋的黄昏,有一位道冠峨服,风姿如仙的人,正自吟哦着那首定风波词,独自在塞外的大道上走着。 他那瘦削的脸容上,刻满了许多条的皱纹,象征着老去的年华和珍贵的往事,但他那神彩奕奕的双睛,却又流露出无比的毅力和生命的意志。 这位风华绝世,望之即不似凡人的道者是谁? 他便是青木道长——一个曾经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塞上的风景是粗线条的,但浑然而有力,不过,他却无视于此,因为他正被一个绝顶的难题所困扰着。 问题是—— 天下武林都认为他是十年前塞北大战的生还者,也就是“武林第一人”这封号的当然拥有人。 但是,他自问一己尚不配得有此称号,因为他未竟参加大会,就见挫干魔教五雄,虽然以五对一,胜之不武,但是他没参加大会,是不容改变的事实,那么,究间是谁胜了呢?他推想天一大师获胜的机会较多,但其他与会者的实力也不容轻估,譬如青筝师弟,武当的白石道长等等,也都是一时之选。 可是无论谁胜了,却为何没人出面来昭告天下?这是武林有史来的第一遭。较合理的判断是,两败俱伤。那么下一步是——既然都死光了,又为何没留下一丝毫的痕迹? 要知道,天下武林十多年来,几乎都拼全力在寻找参加那大会的本门前辈的下落,可是,无人能寻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来。 以青木大师如此过人的智力,尚且不能猜透个中奥妙,也就难怪武林中人要传说纷纷了。 他一双芒布鞋,踏遍塞北各地,只因塞外地广人稀,又隔了这么多年,这些与会者所走的途径,也多半不可考。但根据十多年来,各方面收集的结果显示,可疑的场所有三,而最合理的地方是——沉沙谷! 因为此地有天然的流沙,它能吞噬一切,不论善良或邪恶。也就是可以解释为何竟无遗迹可寻的真因。 三个多月前,他首次发现了这地方,但一个突然出现的怪人,妨碍了他进一步的探讨。 在匆忙中,他认出了此人依稀的当年的“人屠”任厉;他至少在目前不愿意和五雄朝相,因此,他主动地让开了,这大违于当年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长之道,但却能充分代表了今日与世无争的青木道长,十多年来,他因重伤而失去的武功,复原得极慢,但意外地,他的涵养深进了,他已不是当年他师父鸠夷子口中所言的那个只能练武的小道士,而是一个年已古稀的老道长! 他边想边走,又赶了十多里路。这时,天色已暗,广大的漠野中更增加了几分凄凉的情氛。 他这次来到塞北,已是第八次。以往他顶多每年来一次,但今年可不,因为他自认为已掌握塞北大战之谜的第一锁匙——沉沙谷。 迎面吹来一阵初秋的晚风,却燥热得刺人,但青木道长被那混杂在秋风中的声息所吸引住了,那是百多个会武人呼吸的声音。 这百多个行家大约在三里开外处,他们的集会显然与武林眼前的局面有关,而且,他们似乎在等候某些人,因为他们只是无声地静候着。 青木道长踌躇了,他应不应该过间这件事呢?但正在这时,背后二里多处传来一阵马车赶路的声音,从那马儿神定气昂的鼻气声可知,这是匹宝马,而相关地也可知道,这马儿的主人也不是个寻常的人。 青木道长迅速地前后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语他说:“这人可能便是前面那些人所等候的领袖人物。” 他纵步起身,施开惊骇天下的全真武功,也放步往那百多人处奔去,而那宝马的脚程显然还不如他,因为它的声音已渐不可闻了。 待到近头,青木道长放眼一瞧,那百多人大约是在道旁的一丛树林里,他忙一伏身,蹿到那路旁的一棵大树上,以林中这百多个成名的人物,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身形,也难怪人屠任厉在沉沙谷旁要一见惊心了。 不多久,那马车也赶到林边,这林中早已走出一人,高声道:“敢问可是合字上的朋友,在何处安身立柜。” 那车门开处,走下一个老者,沉声道:“老夫安复言。” 其声浑然,苍劲而有力。 那人忙躬身道:“在下翻天鹞吴仁参见安老当家。” 又高声向林中诸人道:“安老当家到啦!” 众人一声欢呼,由那吴仁领路,安复言步入林中的广场,与之 见礼过了。青木道长听那些人报的万儿,差不多陕甘两省黑白二道的高手都到齐了,心中暗暗纳罕,可不知这江湖上轻易不召开的武林大会,竟为何要在这儿紧急举行?而又如此秘密,便连自己在一路上都没听说到任何消息。 再说一顿熙攘之后,有一劲装老汉站起道:“今日我陕甘道上的朋友们在此相聚,由不才程景人发起,全为的是新近横行的蛇形令主。” 众人听那程景人说过之后,又是一阵子交头接耳,那“八宝金刀”忙击掌道:“诸位少安毋躁,还是请安老当家的说几句话。” 大容听得是要请陇西大豪说话,便瞬时鸦雀无声。 陇西大豪安氏父子本坐在程景人的身边。 安复言也不起身,徐徐道:“蛇形令主已在陕甘两省作下了四起灭门血案,在座诸位,可有什么想法,值得大家参考的没有?” 在座中人,就那四名被害的老武师,非亲即故,或是门生晚辈,都悲愤地说道:“血债血报,尚请安老当家吩咐下来,我陕甘道上的朋友绝不敢有二言!” 安复言点点头,抹抹长须道:“现今八大宗派,都已派出高手追查此事,旁的不说,我陕甘道上忝为地主,而各受害者又都是线上的朋友,岂能不稍加表示。” 众人都纷纷喊对。 陇西大豪正颜道:“幸好现下已查出,那蛇形令主便是天全教的总瓢把子,便不虞他逃到哪儿去,想那天全教初起之时,也没什么劣迹,现在教徒,半系盲从,半系胁从,为让他们能及时悔悟,现下定明年立春为期,我陕甘道上的朋友们,届时和他作个总清算。” 众人纷纷点头,允诺下来。 安复言又道:“届时,当另通知北五省的总瓢把子追云剑客侯大侠,和八大宗派的掌门人,并请伏波堡能人从旁协助,务必一举直捣陇南天全教的总舵。” 众人欢呼不已,不料在青木道长对面,也就是安复言身后不远的林子里,冷冷地传来一声袅笑道:“哼!就许你陕甘道上的朋友们报仇,难道别人就不准复仇不成?” 其声可裂木石。 众人大惊,安公子听得仔细,月兑口而出道:“蛇形令主!” “八宝金刀”程景人一探身便飞上了树梢,但见林子里一片漆黑,又哪有蛇形令主的影子。 众人不料蛇形令主功力如此之高,一阵慌乱之后,都看向陇西大豪安复言,他知道众人心意,双眉高扬,两目怒张道:“多行不义,必遭自毙,武林中还有正义二字,我安复言第一个向蛇形会主宣战,誓与他势不两立!” 他这几句大义凛然,理直气壮的话,使得众人方才那股忧惧一扫而空;青木道长心中暗道:“自反不缩,虽万人吾亦敢敌!” 便悄然飘身而退了。 三天之后,在绥远省监池的地方,又发生了震惊武林的大事。 监他又称花马池,正在长城脚下,已是汉蒙杂居的地方,来往客贩,有如云集,也是个发达的城镇。 塞上民风强悍,碰到不好的年头,盗寇四起,花马池既是行商的中心,所以镖行的业务也十分兴旺。 城中执镖行牛耳的是镇远镖局,老镖头雷镇远绰号宝马银枪,成名已有四十多年,经历过多少风浪,除了在崂山大战伏波门下之战外,还没挂过一丝彩,武林中谁不钦仰,现下早已退休,做着太爷了。 不料这天早上竟被人发觉,宝马银枪雷镇远一家十六口,竟在一夜中死得干干净净。 只因雷老镖头早已绝意江湖,所以,住在城外的别庄里,每逢朔望,下辈子孙在外的,都要集中到这别在未探望他,而哪料到竟因此被一网打尽。 这连警告都不事先提出的凶手是谁?他是。 蛇形令主! 不错,正是那天下武林欲食其肉,寝其皮的公敌——蛇形令主! 若非他狂妄地在雷家别庄大堂的墙壁上,用被害者的鲜血写上了“蛇形令主”四个大字,并插上了使武林谈虎色变的“蛇形令箭”,那么四川唐家就会蒙上不白之冤,因为这十六人全是被唐家所特有的暗器所杀,这暗器是“毒蜂蛛”,一种沾上一滴便使人致命的凶毒暗器。 宝马银枪被害的消息,传的比雷电还迅速,不多天后,南北武林中人,都知道蛇形令主又干下了一件孽事。 当然,在路上的青木道长也知悉了,他那轻易不起波澜的心海中浮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江湖中人相互仇杀,本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蛇形令主可做得太绝,因为他不动手则已,否则必是剑剑诛绝,绝不留下一丝后患。 同时他所找的对象,几乎千篇一律地是年近古稀的老武师,他们多半早已退休,封刀归隐。这已被害的十四个前辈人物,虽有享名五十年以上的,但就青木道长看来,武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是没一个不是侠义中人,这也就是为何天下武林要代他们复仇的原因了。 青木道长的内心非常痛苦,因为,他已失去了逐鹿天下的资格,他功力的恢复不算慢——常人若受了五雄这一掌,不死己是奇迹。 但是,他只能拼力作战三五招,而先天气功更不能运用,他唯一可凭籍的是轻功,轻功虽不是致胜之唯一的条件,但至少可使他立于不败之地,因为三十六计,走为上着。 而三天前,青木道长已领略到蛇形令主的功力,从他那可裂木石的枭笑声可知,蛇形令主已打通了任督二脉,也就是进入了武学的化境。 在十多年前,青木大师自己又岂把区区蛇形令主放在眼内,但是负伤之后,丹田之气,已不能运行自如,任督二脉虽通,好像废旧的故道,又有何用处? 青木大师的内心是矛盾的,也有老去英雄特有的悲凉。 他并不服输,还跃跃欲试,想给蛇形令主这后起之秀一点教训。但他积数十年之经验可知,自己内伤委实太重。 他也知道,自己的内伤并非不可治,只要当时不死,留得一口气在,总有方法可想的。 十多年来不断的静心修养,已克服了第一道难关,真气尚可凝而不散,至少伤势是不会再恶化了,但他不耐烦于缓慢的恢复,他像折翅的大鹰,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 他更知道,只要有灵药作引,自己的内伤便能恢复得突飞猛进,他的伤势有如陷在泥沼中的良驹,只要有借力之处,仍不难月兑身,复驰骋于原野之上。 他甚至还明白,能治内伤的灵药应如何去寻求,但名物早已有主,譬如伏波堡的龙涎香藏图,或陇西安家的千年灵芝草。 而全真武功,天下独尊,青木道长更不愿夺人之所好,这种无我的境界,岂是少年豪侠们所能领会的。 而青木大师又哪里知道,自己唯一的爱徒陆介竟也为了这些名药而奔波于途呢?他更不知道,伏波藏宝早落入五雄手中。 他只是怀着空入宝山而回的心绪,致力于另一方面,那工作能使他忘却目前江湖中的纷纭。而使他的功力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以免陷入烦恼。 这工作便是,如何方能揭开十多年的大谜团——塞北之战的真相及青筝师弟的下落。 因此,当蛇形令主正又一次地轰动了江湖的时候,他,青木道长,正在赶往沉沙谷的路上。 北地民风淳朴,又在太平年头,老百姓没有不礼神拜佛的,因此,青木道长一袭布饱,两只芒鞋,倒也不虚匾乏,如此又走了几天,眼看就要到沉沙谷。 这一日,青木大师正走近一个小镇,这地方因往来行商不少,市面还算繁荣。他见到前面人众甚多,便放慢脚步,装作一个寻常的云游道士。 忽地背后一阵马蹄声,霎时便掠过身旁,原来是一匹乌云盖雪的大马,上面坐了一个尖瘦的汉子,想是赶路赶得急了,那尘灰直起,洒得青木道长一身都变了黄土色。 青木道长微晒了一下,回想自己年轻时的那股傲气,可正比这汉子还厉害些。 眼看那马儿已飞快地跑进了市镇,但马上的汉子可真古怪,仍放马直奔,也不管街上许多行人。 青木道长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玄虚,原来马上那人竟似被别人点了重穴,已自动弹不得。 丙然,那骏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早已揭得稀里糊涂,旁人一时都制它不住,这时,从街尾横路中走出一个老太婆牵了小孙女上街买些日用品,哪知道祸从天降。 街坊中有认得她婆孙的,忙大喊道:“张大娘留神那疯马!” 这老婆婆本就是耳钝,动作迟钝,听得众人如此喊道,便抬头一瞧,只见一头大马,放脚直冲过来,反吓得目瞪口呆,本立在当场。 这小孙女才不过七八岁,红女敕女敕的小脸,人见人爱,她又哪知道命在旦夕,还用小手拍拍祖母嚷道:“女乃女乃看那大黑马!” 同时,在街旁一家唤做“来升”的客寓里,跑出了十多个劲装的人,见状惊叫道:“少爷还不停马!” 但马上那人又怎能听话,眼看重重的马蹄将践踏到这婆孙身上,胆小的路人早已把头回过去,而一干妇孺也有吓得哭了起来的。 来升客寓的大门里,一声断喝,竟有一人从众人背后飞起,直扑那马。 几乎在同时,众人又听到一声清啸,只觉两眼一花,一股轻烟似的人影,自镇口扑入。待得众人会意过来,竟是有高人舍身相救这婆孙俩,便连惊讶都来不及,那马儿早已被制住了。 青木道长救人要紧,也顾不得众人在旁,已自施展出天下独步的全真武功,难怪大家只觉音到人到,惊骇莫名了。 那马儿被两人一揪,硬生生地站立起身来,马上的那人哪坐得住,早就翻身落地,却还是策马的姿势。 黑甸甸的马蹄,离那婆孙只差半个人的光景,真是险不容发,众人惊忙过后,再定睛一瞧,只剩那大汉一个人兀自揪住那匹大马,而这旋风般的人早就不见啦。 原来青木道长也不料另有人会舍身相救,他见马上的人一落地,右脚顺势一勾,早把他穴道解了,而身形仍住前蹿,快若像雷,这些,乡地中人又哪能看得清楚? 来升客寓中的一帮人这时也扑到了现场,那人穴道一解,便委软在地,众人一阵忙乱,才把他给救醒了过来。 其中有机灵些的,知道刚才那大汉是个内家高手,要不然凭这奔马的千斤冲势,常人犹且避之不及,谁还敢去挡它去势? 他们便想上去,套个交情,正在这时,客寓中有人叫道:“掌门来啦!” 便走出了一个白胡子的老人,他一眼便看出端倪,便对这大汉一抱拳,打了个躬道:“原来是颜大侠高抬贵手,我萨某人代贱侄谢了。” 这人竟是虬髯客颜傲,而他所救的却是神鹰萨天雕的萨文斌,萨文斌是名门之后,武功自是不弱,但不知这塞北之地,竟誉何人能把他封了重穴?此人出手之辣及身手之高,真是惊人。 颜傲不改豪侠本色,长笑一声道:“萨老英雄言重了,我辈中人相互济急徐患,本是常事,又何足挂心?不过萨小侠伤势不轻,还是救人要紧。” 萨、颜二人,三个月前在会川县围剿蛇形令主之战中,曾见过一面,双方都心仪已久,这次重逢,当然更为相得,这且不在话下。 再说大众一伙儿进了来升客寓,萨天雕忙着指挥众人救伤,颜做因系外人,自不便参与,只得背着双手,信步走入萨天雕寄寓的屋子,只见窗外几棵斜柳,一丛竹林,倒颇能说得上个雅字。 他无意中瞥见萨神鹰桌上有一张小纸笺,上面墨迹未干,淋漓尽致地书了三个大字:“沉沙谷。” 他见了一怔,心想这地名倒是古怪,莫非是某些世外高人的寄居地,心中便暗暗留意。 忽然神鹰萨天雕走进来道:“我那践侄的伤倒是不重,幸亏颜兄先解开了他的会元要穴。” 说着一顿,双目精霍地注视着颜傲,半带怀疑的口气道:“噢!对了,颜兄可认得这是哪门的身法?” 只因武林中,只要能解某门的身法,大多都知道这是源自何派,可是颜傲却有点丈二和尚模不着脑之感,他不失为精明的人,仔细一想前因后果,便知道萨天雕是不明就里,不由顿足笑道:“萨兄错爱了,我颜傲若能效劳,自然不敢隐瞒,不过代萨贤侄解要穴的,可不是区区,而是另有其人。” 萨神鹰也曾听得他门下弟子说过,有一个疾如轻风的人,也曾舍身相助,知道是自己多心,错怪了颜傲,以为他故意帮凶手隐瞒,便歉然笑道:“老弟不要多心,只因我一时心急,思虑欠周,其实践侄这码子事,也和老弟有关呢。” 颜傲不明所以地说:“敢问其详。” 萨天雕大步走到书桌前,拍起颜傲适才所见的那张纸条道:“老弟可知道这地方?” 颜傲爽朗地摇了摇头。 萨天雕手抚长须道:“这是我塞外顶险恶的去处,诚如其名,沙流积于绝谷之中,真说得上‘鹅毛不浮,飞鸟不渡’这八个大字。” 颜傲道:“哦!萨老英雄也认为如此,那自然是险绝天下的了。” 萨夫雕叹了一口气,背着双手,在室中慢慢地踱着道:“家兄十多年前,参加了塞北一战,听说令师叔白鹤道长也曾参与,俱都生死不明。这件事,老弟一定清楚得很,十多年来,大家也没弄出点眉目。” 颜傲听他说是这事,心中便想到自己的师叔,更联想到介绍他投师的姑父,也就是惨被蛇形令主杀害的铁烟翁张青,内心便不禁凄然。萨天雕也曾耳闻他的惨遭变故,忙岔开话题道:“前日,我门下弟子无意中发现了这塞北大战的一丝线索,却累我这犬侄有此一劫。” 颜傲到底不是儿女心膛,听得这武林绝迷的塞北大战,竟被金砂门下给抄出了底,好奇之心大起,便问道:“噢!难道是尊兄的遗物不成?” 萨天雕摇头道:“那也不是,我四弟子在那沉沙谷边一株千年古树上发觉枝叶浓密之处,竟有绝顶的内家高手,用手在树皮上刻了几个大字,端的是入木三分。老弟,你道是谁的手笔?” 虬髯客颜傲哪能猜得出这个哑谜?当年与会的高手,武林中传说纷纷,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固然其中功力不能达此的或有,但这等刻木成书的本领,对大部分与会高手都不算难事,譬如,他深信自己的师叔便能为此。 因此,他只有报之以苦笑。 萨天雕顿了一顿道:“老弟和昆仑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侠见过面吗?” 颜傲惊道:“难道是南老大南璇的手笔?” 萨天雕点点头道:“不错,那正是‘八步赶蝉’四个大字!” 颜傲心中已模出八分情节,便笑道:“你那弟子便把这树皮揭了回来,你就派尊侄送给南老二去鉴定笔迹,可对不对?” 萨天雕连连顿足叹道:“我那犬侄因事关家兄,便自告奋勇要去见南老二,我也太疏忽,平时又看在家兄面上,督促得也不严,因此便栽了个跟头,唉!真是气人!” 颜傲知道他因侄子被伤,老脸挂不过去,便畅声道:“萨老英雄也不必气短,我看这事八成是南老大的手笔,待蛇形令主的事一了断,我们务必要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萨天雕凝视着这个后起的豪侠,他想:是我老了吗?为什么这些年轻人的气势个个都是如此了得,那蛇形令主、崆峒神剑、韩若谷、安二公子……还有眼前的颜傲! 于是,他泫然了,这是英雄悲老的泪! 他口中喃喃地念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颜傲被那幽闷的声音所吸引住了,于是,一刹那间,他仿佛已能领会到些许悲痛老怀的心情,因为,他也领受到更年轻人的推力!而其中大的一股压力,系来自陆介——一个至今仍无绰号的新起之秀。 于是,他把视线转移到窗外的垂柳上,那枝条儿已失去了光辉,兀自无力地在秋风中飘摇着,他想:这就是老英雄最好的借镜! 北国的春,妩媚仍带着令人难耐的寒冷,高峰的白顶儿在微弱的阳光中闪烁,给人无限辉煌的感觉。 两棵搓桠的枯枝斜斜地伸出去,那高及人肩的乱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在这浩渺无边的周遭里,他显得那么渺小。 这个人影飞快地移动着,而且静悄悄地一丝声音也不曾发出,直令人以为他在乘风御气。 他轻轻飞过一块山石,落在两块比他人还高的大岩之间,于是,从外面看去,这荒凉的山区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两块巨石间的他缓缓弯下腰,凑近石根,只见石根边斜斜立着一块残缺不全的古老石碑,他耐心地把碑上的尘土弄去,霎时,那石碑上显出三个古篆:“沉沙谷”。 他轻嘘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微风吹过,他颔下的胡须随风飘曳,他的双眉紧紧地皱着,他仰着头看了看天,天空的红日正对着他的头顶,原来黄金的光芒被那厚厚的冷气所隔,显得有些儿惨白。 也不见他双脚用劲,他的身形陡然飘上巨岩,一直向北奔去。 渐渐他奔上一个陡峭的峰峦,眼前陡然呈现好一片奇景—— 峰峦下是一片笔直的悬崖,崖上环谷一带,如一弯山涧一般,但是,那谷涧中不是流水,而是好一片黄沙! 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势十分熟识,他轻巧地从山石上跃到崖边上,山下黄沙其平如镜,其静如水,衬着那些嵯峨怪石,益发显得平静中带着极高度的神秘。 他望着那黄沙喃喃低语道:“沉沙谷,山石有灵,请佑贫道得知真象。” “轰隆!” 天色骤然一暗,一个霹雳大雷响起,霎时之间,风云变色,怪风连过,谷中黄沙滚滚,竟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木然望着突然昏暗的天,心中似有所悟,喃喃仰首问天道:“难道当年赴约的人无一幸免地全部死了?全都死在这谷中?” “轰隆!” 又是一个焦雷! 这时那乱石的另一边,悄悄地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同样地似乎对地形熟悉无比,轻快地飞跃而来,在他的心中,可能以为这地方绝不会有人迹,是以他是低着头疾步飞纵。 站在崖边的老道士,也没有望见那边跑来的人,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望着那谷中特立的孤峰,峰上很奇怪的是有一大片山石露出被人削刮过的痕迹,他暗暗道:“那孤峰虽觉可疑,但我前后渡谷勘查四次,并无任何发现。” 突然,他似乎发现有人走近,于是,他无声无息地悄悄隐在一块大石之后。 那边的来人身形快得惊人,直有一泻千里之感,这道人在暗处心中猛然大惊,暗道:“这人是谁?看他身形虽则轻快无比,其实举步蹈空之际,有如雷霆万均,分明内功已入化境,不料当今世上还有这等高人!” “这人是谁?这人是谁?” 那人忽然停住飞奔,望着一块巨石发呆,这道人忍不住也向那巨石望去,只见那石上刻着寸深一个大花草:“杀”! 那来人喃喃地道:“啊!人屠,人屠!想不到姓任的还没有死!” 那道人在暗中点了点头,暗道:“嗯,那日在谷中碰着的果然是任厉,难怪功力那么惊人,不过我猜想他也没有看出我是谁。” 那人对着那一个龙飞凤舞的“杀”字凝视了好半天,这才一步步走了过来。他每一步走出,信步所至。竟有如泰山压顶之威,但是落地却又轻若四两棉花,这是一流高手所具的特色,巨石后的道人悄悄地在心深处问自己:“当年我有没有这般功力?如果我内脉不受巨伤的话,我有没有这般功力?” 在心深处,有一个坚定的回答缓缓地升起:“青木,你有的,那时候你就有的,十年前你就有的!” 于是,他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道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貌,只见那人年约六旬以上,惨黄色的脸孔,倒像是腊制的人头一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道人在心中暗道:“哼,这厮用的是人皮面罩,难道还瞒得过我吗?” 那人到了崖边,就在方才道人站立的地方停下,他望了望谷底一片昏暗,又望了望天,太阳从漫天愁云惨雾之中现出来,看起来还没有月亮光明,他喃喃道:“嗯,又是十五了,自从那年以后,十年来每月十五的正午子夜,这谷都是鬼哭人号,难道天地之间当真有神鬼之事吗?” 道人吃了一惊,暗呼:“十年前,十年前是什么事啊?你快说下去啊!” 那人又望了望谷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就如冰霜一般,又冷又锐,刺入耳膜,他低声道:“新鬼怨烦旧鬼哭,天阴雨湿声晰晰,哼,沉沙谷早应该改为鬼沙谷啦。” 道人又是一惊,只见那人四面看了看没有人,便坐了下来,盘膝打坐,过了一会儿,那人头顶上冒出阵阵白烟,白烟由淡而浓,又由浓而淡,那人一跃而起,自言自语道:“我这功力也算得上炉火纯青啦,可是那内伤始终无法痊愈,唉,这内伤好厉害,整整二十年都治不好……” 道人在石后瞪大了眼,想道:“什么?道人也有内伤,也是二十年无法治愈,那么难道说……” 却听那人又道:“嘿嘿,不过这内伤也总算让我给克服了大半,只要不拼出全力到筋疲力竭的地步,便和没伤一般无二,但是,环顾宇内,有谁能置我于筋疲力竭之地步?哈哈!” 他左手一掌掀起在石上,只见石块立时粉碎,这人暗惊道:“哟,峨嵋的‘指天划地’!难道这人是峨嵋……” “噗!”又是一声,那人右手也一掌掀起在石上,石块虽未碎裂,但是却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道人更惊暗道:“嘿,漠南金砂掌!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人望着一堆石粉,一个掌印,不禁得意地笑出声来:“哈哈,那年慧真和尚的‘指天划地’只怕也不及我这一下精纯呢,哈哈……” 石后的道人险些叫出了声,他急对自己道:“慧真和尚是以前峨嵋的掌门——啊,慧真也是当年参加塞北大战而失踪的,怎么这人……” 他心中过分惊骇,脚绊石子,发出“啪”的一声,那人比一阵旋风还快地反转身来,大声道:“什么人?快些出来!” 道人心中大急,暗道:“糟啦,我除了轻功以外,别的一样也没有恢复,这下被他发现,势必不免一战,这便如何是好?” 但是,形势不许可他稍作迟缓,他不得已一晃身形,轻若鸿毛地飞上山石,倒把那人惊退了一步! 那人似乎也惊震于道人的美妙轻功,他瞪着眼打量了一番,忽然干笑道:“嘿嘿,道长可是武当掌教白柏真人?” 道人怔了一怔,随即恍然,暗道:“他看我是道士,又有这手轻功。是以想到武当白柏真人身上啦……” 他口中却答道:“贫道并非武当……” 那人道:“道长仙风道骨,来此有何责干?” 道人稽首道:“贫道游方天下,却从未到过这等险绝之地,今日得瞻此谷,方信造物之奇,当真不可以凡情揣度,施主雅人,亦以为然乎?” 他原是信口开河,胡乱扯拉的,哪知那人也真像不怀疑他似的,也哈哈大笑道:“鄙人家住此山谷已有二十整年,从未见人敢入此险地,道长可谓胆大气壮,亦是鄙人与道长有缘,快请到敝舍一谈……” 道人万料不到他说出这般话来,好在他原意也是仅仅瞎扯,便道:“原来施主家住此处,那当真是岩穴奇士当之无愧的了,未知尊舍何处?” 那人手指谷下,突然厉声道:“就在谷下!” 道人心中一跳,但仍笑道:“这山谷下得去吗?贫道先前还以为无路可下哩!” 那人冷哼一声,大刺刺地道:“老道还要装蒜吗?快与我自行了断!” 说着指了指崖下沙谷。 道人被他这句话激动了万丈雄心,但他只平静地道:“五十年来,天下还没有人敢对贫道说这话。” 他这句话虽然听来平淡,实则凛凛威风,完全是一派宗师的口吻。 那人暗暗大吃一惊,他搜尽脑海也寻不出这个道人的来历,于是他冷笑了一声道:“普天之下任何人碰着我说这活,也只有乖乖地听着。” 道人挑衅地问:“如果不呢?” 此刻,他似已完全忘记自身功力全失的事,那人闻言冷冷地道:“如果不,就滚下去!” 他再次指了指崖下沙谷。 道人开始有一种预感,他觉得在一切困惑的问题中,眼前这个人是最大的线索,相较之下,他本身的安危反倒变成其次的了,于是他试探地道:“贫道有一句忠言——” 这话突如其来,那人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什么?” 道人一字一字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施主要留神啊!” 他的双目紧紧盯着那人的脸,但是,那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敢情他是带着人皮面罩。 道人正自失望,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些许不寻常的激动,他大笑道:“包括老大爷在内,宇宙之中没有一物能制老朽!” 他的笑声方落,轰然一个霹雳大雷,震得大地都似乎一跳,重重地掩住了他的狂笑,那人止住笑声,不约而同地和道人一齐抬头看了看天,他的眼中微带着一丝恐惧;云雾尽散,日光忽然明亮起来。 日光一亮,立刻地下现出偏向左边的短影儿,先前的影儿是偏右的,那人发现了这影子,在心中暗道:“是午后交子了。” 道人针对着那人的狂言,轻蔑地道:“据贫道所知,世上至少有一人能制服施主。” 这一个人,只有道人自己知道,那是指他自己啊! 那人听了这话,似乎不甚了解道人之意,但他狂傲地大笑道:“十……当年神州第一高手天一大师尚且奈何我不得,凭你这牛鼻子就成吗?” 道人的双眉暗中挑动了一下,那“天一大师”四个字像是打中了他心中的那根弦,他的声音变得海阔天空般地豪气干云和不可一世:“你以为天一大师做不到的事贫道就无法做到吗?” 那人惊震得瞪大了眼,他认为敢说这句话的人世上仅是寥寥可数,而在这些人中他不认识的,那只有一个,除非是他…… 于是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压低着嗓子道:“你,你可是青木?” 道人也压低了嗓子道:“你现在才知道?” 那人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直退到悬崖的边缘,他暗中把全身功力遍布,屏住呼吸。 青木道长开始考虑到现实,他暗暗想道:“我躲在石后听得他的自言自语,那么他是非杀我灭口不可的了,现下我功力全失,不堪一击,应该如何是好?……” 他明知不可能,但是仍然存着希望地猛一提气,那口真气到了丹田之上就散去了,再也无法凝聚,他暗暗长叹了一声。 他心又想:“这人带着人皮面罩,功力又骇人听闻的高强,而且他既练漠南金砂掌力,又具上乘峨嵋内家神功,却不知究是什么人?” “反正我此刻绝不能露出来丝毫畏态……” 于是,他双目低垂,用他数十年的定力压抑住自己的紧张,静静地立着。他的表面果然现出无比的淡然平静,但是他的内心,毕竟紧张万分,他仿佛听见对面那人的脚步声,一步步渐渐近了,于是他心中更加慌了…… 终于,他似乎感到那人已到了眼前,于是他猛然睁开了眼,寄怪的是,对面那人依然站在原地,而且面色木然,似乎也在思索一件极难决定之事。 原来青木道长紧张过度,他可忘记了对方既知他是青木道长,又岂敢妄然出手? 那人正在想:“糟啦,我方才自言自语全让他给听去了,这牛鼻子威震天下,我即使能胜他也非得拼至力竭精疲的地步,那时内伤突发,岂不……” 青木道长正是当局者迷,一时在心中猜疑,脸上流过一丝不自然之色,那人鹰眼一扬,正好瞧见,他心中一怔,暗道:“难道这牛鼻子是假冒的?” 此念一生,他立刻仔细打量青木,青木心中一跳,信口胡扯道:“施主没有别的事了吗?” 那人闻言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这厮知我秘密,万万留他不得,而且这厮若是冒牌的话,这个跟斗可栽大了……” 于是,他提气运于掌上,准备一举突击,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放松下来,倒底青木的威名太大了,他不敢作此冒险,他暗暗道:“我宁愿让他骗一次,也不能吃这个大亏。” 青木道长很快地道:“那么贫道失陪了。” 那人冷哼一声,眼见青木转身要走,心中又急了起来,一个念头突然升起:“管他是不是青木道长,他一转身,我立施暗算,难道他能逃月兑?” 于是他悄悄把全身功力齐聚右臂之上,青木仍然缓慢潇洒地转过身躯,一步跨出,竟到了七八丈外! 这是全真的轻功绝学,青木道长故意全力施为,果然精彩绝伦,那人单掌已提了起来,忽又停住,他捏了一把冷汗,暗自庆幸道:“幸好没有妄动,这牛鼻子不折不扣正是青木老儿!” 青木道长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背后的变化,他仍保持着挺直的姿势,大步前行。 那人似乎生性多变好疑,他确定此人是青木之后,心头一转,又想起一个念头来:“哼,他是青木又怎的?我至少要上去试他一招!” 于是他大声喊道:“喂,喂,道长留步,待老夫送客。” 他大步追赶上去,青木道长一听他语气,心知有变,当下一长身形,前行更快,但是猛然想,自己轻功亦未恢复完全,那人功力惊人,久奔之下势必要被追上,于是他故意冷笑一声,突地停形。 呼的一声,那人也到了他身边,他暗道一声:“好快的身形”,回转头来。 那人上前来和声道:“道长既是不肯稍留,咱们就此别过,且受老夫一扎!” 说着双拳一抱,当胸揖将下来,青木道长见他双拳虽是虚抱,但是,双肩处隆起如贲,心中猛然下沉。 他原先甚是恐惧,到了此时,反倒心中爽然,朗笑一声道:“鼠子敢尔?” 蓦然之间,一声长笑划过长空,青木道长忽觉一股力道直推过来,他此时功力全失,身不由己地左跨三步,接着“嘭”的一声暴震,那带人皮面罩之人全身一荡! 只见青木原来立身之处站着一个白发皤皤的老人,也正一抑身躯,化去震势。 青木从侧面望去,觉得那老人依稀有点眼熟,但却记不起来,那带着面罩的家伙也正瞠月打量着老者,青木熟悉地觉出,方才那一震之间所产生的气旋,那是两个一流高手相搏时的特征啊! 那人万料不到这白发老人突然下降,他阴恻恻地冷笑了两声:“报上名来罢!” 话声未完,他一掌猛击而出,竟是武当门中绝招“鬼箭飞磷”,青木在一旁大吃一惊,暗道:“怎么武当的绝招他也施得如此精纯?这一招好强的内力,只怕当年我也不过如此!” 那人这一招突劈而出,真有万均雷霆之势,但是,忽然之间,那人手掌停在空中,不再下落…… 青木虽然功力全失,但是,武学之深,当今武林仍匾出其右者,他一瞥之下,已知详情,原来,那自发老人双臂不动,但是右掌向下翻起,中指跷伸,正隐隐指向那人掌心,那指尖上突然冒出阵阵白烟! 那人愕然大笑,厉声道:“金银指!原来是你!” 青木只觉胸中猛然一震,眼前这白发皤皤的老人,那侧面突出的面容轮廓,依然仍是昔年那耀武扬威的大魔头的影子,他在心中沉重地呼喊:“老了,我们都老了,这该是少年人的时代啦——不,该是介儿的天下啦!” 昔日在魔教五雄中名排第二的金银指丘正,模着白雪般的长须,微微笑道:“你老儿举止我熟悉得紧呢,快把面罩除下让我看看……” 那人蓦然大笑,翻身跃起,飞步往那山石累累的来路奔去。 青木望着那人起步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却记不起究竟是什么,他茫然问自己:“他是谁?他是谁?怎么那么熟悉?” 金银指丘正转过身来,朗声大笑道:“哈哈哈,道长别来无恙,大快吾怀!” 青木以为他仍要唤自己“小道士”,这时听他唤“道长”,顿时一揖至地道:“丘老前辈仙龄重颜,贫道今生再得重睹,何幸如之!” 二十年前,他们在竹枝山上一场大战,青木从此功力全失,至今他们之间仍有陆介挑战之约未了,但是,他们重逢之下,彬彬洒然,虽然措辞客气,但是那话里句间仍然蕴含着无限的真诚祝福。这正是武林英雄的本色啊! 金银指拈捻着自己的长髯,仰首望着苍天,他脑海中又浮起当年竹枝山上的那个“小道士”,气壮山河地一连指向五人以一挑五的情景,他的嘴角上露出了豪壮的微笑。 青木道长的双眼凝望着崖下的黄沙,午时一过,此刻又恢复了平静,淡黄的,均匀的,于是,茫茫中出现了“天下第一”四个大字,然而,那四个大字忽然之间长出了双翅,渐渐飞远了,青木咽了一下口水,喃喃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介儿会稳稳地捕捉住它的!” 他转过头来,正碰着丘正的眼光,丘正和蔼微笑着,他大声道:“道长轻功恢复大半,实在可喜可贺。” 青木洒然一笑道:“贫道二十年苦功,八脉仅能勉通一脉,看来此生是难以痊复的了。” 对于青木的内伤,丘正虽然感到歉意,但他丝毫没有愧色,而青木道长更是了无悔意,对于这严重的伤,他只有无比的骄傲。所以,他们谈到这事时,彼此没有丝毫的尴尬;青木望着那温和的笑容,心想:“时间使人变了,虽然他的本性不会变,但是,他的凶气全被消磨尽了。” 丘正淡淡地道:“明春,会徒必将赴昔日之约,老夫衷心望他一举名震天下!” 青木道长朗笑一声,不置可否,但是他那爽朗的笑声中有着无限的信心。 金银指伸手拍了拍头,想了想没有什么事好讲的了,于是,他长笑了一声,箭步如飞而去。 青木道长望了望四周,他心中想:“那个带人皮面罩的人,究竟是谁呢?只要让我再看看他的举止行动,我想我一定能记起他是谁的——我猜想,那时这个神秘之谷的秘密,必然能在此人身上寻得结果的。” 他走到崖边,再向下看了看这沉沙之谷,由于他已得到了这一条线索,突然之间,这神秘之谷似乎显得不再那么神秘了。 他轻轻围过身来,快步离开这山崖,霎时踪迹渺然。 山崖上又恢复了平静。 黄沙依然,峨嵯无恙,三个时辰过去了。 “刷”一声,一条人影落了下来,几乎是沿着同样的路径,在较好落脚的石块上飞步而来。 他熟稳地奔到了悬崖边,仔细地查堪四方,不见人迹,于是,他站到一块突出的山石上,提气大叫起来:“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 他的声音好生洪亮,在山峦中回响不绝,最后一个“景”字刚出口,第一个“盛”字的口音正好传到,霎时宛如山的对面也有一人紧接着他在朗呼这四句话。 他喊了两遍,四顾不见人踪,他不禁皱眉咦了一声:“怎么到这时候还没有来,我还以为我已迟到了三个时辰哩。” 目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是一个清瘦的老者,颔下长髯杂生,双目精光奕奕。 等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站起身来,鞭了几路方步,喃喃道:“怎么还不来呢?奇了,怎么还不来呢?” 于是他又提气朗道:“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猛可旋身反转,搓掌厉声道:“什么人?” 丙然背后山石上不知何时已有一人昂然而立。 那人身高体阔,虎臂狼腰,立在石上宛如玉树临风,这老者忍不住惊叫出:“姓查的,是你!” 那人昂然道:“令狐大护法请了,小可查汝安这厢有礼。” 这人竟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令狐真万料不到查汝安会在此地出现,他冷冷瞪了查汝安一眼,正要开口,查汝安已先道:“敢问大护法,可谓‘寒热之谷’?难道此谷又名寒热之谷吗?” 令狐真心中一震,暗想:“敢情姓查的把方才我呼喊的讯号给听去了。” 他面上却是一沉,粗声道:“寒热之谷就是寒热之谷,此谷乃是沉沙之谷。” 查汝安仰天打个大哈哈,缓缓地道:“如果查某猜得不错,我想这谷中含某种秘密,哈哈。” 令狐真脸色微变,强道:“竟有这等事?查大侠且可说给老朽听听吗?” 查汝安见他装傻,便不再多问,只轻描淡写地道:“天下武林都已注意到这绝谷来啦,查某以为即使有秘密,那秘密也保持不了多久啦,哼。” 令狐真心更惊,暗道:“我替教主传信,原也算不得什么大秘密之事,难道教主他们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在进行?” 他身为大护法,竟也不明教主底细,想到这里不禁大是怀疑,暗道:“我令狐真藏派武林一脉之尊,为了那……一句之诺,跑来替这小子做这劳什子护法,大丈夫一言九鼎,那也罢了,但是,你们若有什么伤天害理的阴谋,那可别怪我令狐真翻脸不认人。” 天台魔君一生行事暴躁乖张,虽然杀人无数但他自认为不曾妄杀无辜,正派武林虽以魔头视之,倒也不对他深痛绝恶。 查汝安见他沉吟不语,不条有些奇怪,他心想:“看来令狐真是要来会见某人,而如此一闹,那人即使来了只怕也不敢露面啦,我不如先行离开。” 于是,他双拳一抱,大声道:“查某赶路过此,此刻先行一步啦。” 说罢,不待令狐真答话,反身就走。 令狐真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这时见他反身奔去,猛可想起:“不管怎地,此时我既为天全教效力,自应忠于其事,岂能让他听得俺们讯号而离去?” 于是,他大叫一声:“姓查的,给我留下!” 同时身形暴张,猛可一掌拍向查汝安,查汝安觉到背上劲风直逼,反手一记“倒打金钟”挥出,身形向左一倾,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儿。 两股力道在空中一撞,查汝安双肩一晃,令狐真也落下地来,他厉色道:“查汝安,今天你走不成啦。” 查汝安双臂一挥,双手捏着那一双名震武林的“双夺”,冷笑道:“我早就知道咱们一仗是免不了的!” 令狐真功力遍布,立时恢复了那乖戾狂傲之态,似乎他那名满武林的藏派武功就具有这等乖戾的特色似的。 查汝安把右手之夺一齐让左手拿着,右手一挥,长剑到了手上。 令狐真沙声道:“好一个一剑双夺震神州!” 查汝安把长剑伸直,安详地道:“那日承蒙大护法摆下‘金刚会罗汉’,查某因故不克赶到,今日正好了却此愿。” 令狐真舛舛怪笑,大声道:“说实话,我令狐真着实敬重你这条汉子,可是你既要专找敝教的碴儿,那就怨不得老夫啦。” 查汝安道:“天全教主用蛇形令主名头在武林中大杀无辜,便是我查某不管,天下人又岂能袖手?令狐大护法若是还知道敬重汉子这四个字,就不该助纣为虐了。” 令狐真猛可伸掌,拍向直汝安肩头,查汝安剑夺一分,侧身抢攻,令狐真见他招式精微,暗自点首,反手一连挥出三掌。 令狐真雄踞西藏武林,功力何等深厚,那日陆介施出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才把他勉力击退,而自身受伤极重,查汝安先前还债其空手迎战,这时见他三掌劈出,怪异之中自含无穷之妙,心中一凛,大喝一声,双臂齐挥,施出一剑双夺绝学。 他这一剑双夺施展开来,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令狐真暗觉自己掌风有若劈在铜墙铁壁之上,不禁暗道:“这厮年纪轻轻,却已威震武林,确实良有以也。” 令狐真连发三掌,竟被查汝安硬硬接下,查汝安无心久战,大喝一声,宛如舌绽春雷,一剑如游龙般吞吐一扫,起步拔起数丈,朗声道:“查某不奉陪了,异日有缘,当得求教。” 令狐真正要追赶,猛听查汝安的声音:“令狐前辈威震天下,何苦寄人篱下,助纣为虐?” 令狐真有如心中被重重打了一击,霎时怔在当地,眼睁睁望着查汝安如飞而去。 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两个时辰又过去了,天色渐黑。 令狐真仍站在崖边,他心想:“天黑了,他也许不会来了。” 就在此时,一条人影如飞而来,令狐真环眼一瞥,暗叫道:“啊,来了。”那人走近了,只见他面若木偶,毫无表情,令狐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口中道:“教主命我送来的。”那人把锦囊接过,冷冷盯住令狐真,突然道,“令狐真,居庸关上你说的什么话?”令狐真怔了一怔,立刻大声道:“哼,居庸关上我输给你一招。答应你听那小子命令,做他的护法,为期一共三年;老夫一个字也没有忘记——我问你,那小子究竟是你什么人?你们究竟……” 那人厉声道:“令狐真,你可是要反悔吗?” 令狐真大笑道:“令狐真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栽给你了,何悔之有?” 那人声音稍和地道:“嘿,两个时辰前,和你交手的那厮是什么人?” 令狐真口中答道:“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心中却暗道:“好啊,原来你早就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那人道:“查汝安?这毛头小子功力恁深啊——你一定在怪我何以不早出来是吧?” 令狐真老实不客气地道:“正是。” 那人道:“那查汝安好快的脚程,他和你交手胜负未分,忽然离去,必是已猜知你我之相约,我岂能立刻现身?” 令狐真恍然,但仍有点不服地道:“此地山石累累,你怎知他此刻不在近旁?” 那人冷笑道:“我遍查用近五里方圆,姓查的必已走远了。” 令狐真道:“你有回信带给教主那小子吗?” 那人厉声道:“你在别处也唤教主那‘小子’吗?” 令狐真大笑道:“居庸关上,并没规定我不准唤他小子啊!” 那人厉吼道:“不许你胡唤乱叫,否则便是违犯诺言!” 令狐真冷笑一声道:“老夫走了。” 说罢猛施轻功,如飞而去。 那人望了望出升的月亮,把那锦囊藏在怀中,也如飞而去。 这时,不远处的山石后,一个人影矫捷地露出头来,他喃喃低语夹着剧烈的喘息声:“嗨,那人好厉害的身法,我一口气奔了十余里路才算又绕回来而没让他发现。可惜那人带着人皮面罩,否则立时可知端倪……” “听他们对话的口气,蛇形令主——也就是那天全教主,正和这怪人有密切之关系,看来天全教主还要受这人的节制哩。”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哩。 大雪铺满了原野,村落中偶而还有几个人耐着酷寒在外面行走,西北的初春,比起柳垂营啼的江南,真有天壤地窟之别。 陆介驾了一部马车,正在官道上赶着。 仍是月前在会川县那时的打扮,但是,他的内心却没有往日的平静。 因为,他忽然知道,自己竟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她……查汝明! 以前,陆介渴于想查出这三个字的主人,他想由此找出自己的身世,但是,现在他真希望自己没有遇到查汝明。 其实,她那如云的秀发,樱唇粉鼻,秋水寒星似的双眼……没一处不是代表着绝世的美。在华山初见她的时候,他有一个直觉,认为她是神仙的化身,而且到今天,他并未改初衷。 可是,陆介只能对她歉然了,在千里之外的伏波堡中,已有一个痴情的少女,窃走了他那颗秉性忠厚的心,于是,他又悄悄地离开了查汝明。 离开了她,到哪里去呢? 陆介的内心,不停地煎熬着他那强键的身躯,于是,他苦闷了,他敞开自己的胸膛,露出了饱经风霜的肌肤,也不管凛冽的寒风,在耳边怒吼! 他右手一扬,清脆的鞭声,便划空而发。 那马儿拼力地奔驰着,地上不断地增加了点点蹄痕,眼前,便有一个不大的集子。 马儿望见前面有了人烟,一声欢嘶,愈发奔得快了。 正在这时,两乘快骑,由后面飞奔而来,掠过陆介车边,马上一人回首瞥他一眼,大声对另一人道:“老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瞧,这厮是谁?” 陆介闻言,甚为耳熟,抬头一瞧,竟是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两人。 武林三英中的神拳金刚黄方伦被陈介杀了之后,三英剩了两个,声望自然失色不少,江湖中也称不上英雄好汉来了。 陆介当他是架梁子来的,自己心烦得很,此时实在不愿节外生枝,正在想避开算了。 不料铁笔秀上一勒坐骑,长笑道:“姓陆的别来可无恙乎?” 追云狒也放缓了脚力道:“老大别再客套,赶办正经事要紧!” 陆介听他们口气甚为友善,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不禁赧然,但一时又知道如何说才好,只因他平时出言呐呐,不善交际,他不禁暗暗着急,心想,要是何三弟在身边就好了! 他们两人何等江湖,哪有不知陆介心中所思之理,但自己既然不是存心寻碴子来的,而当年华山一战,误会已是澄清,岂能一味错怪他人,忙接口道:“蛇形令主已下书华山派老武师双龙剑王振飞,陆少侠可有意思来淌这趟祸水?” 若依照四个月前的心情,陆介真是求之不得,但现在他不愿意再去凑兴,他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幕——当他强使自己忘却查汝明那凄幽的眼光,而舍她狂奔而去,他甚至连何摩都没通知,他只想永远离开世界,甚至包括他那私下慕念的畹儿! 因此,他断然地摇了摇头。 武林二英大出意外,“铁笔秀士”程绰还沉得住气,“追云佛”罗迪宇年纪较轻,手中马鞭猛地一扬,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大哥,走吧,人家可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咧。” 陆介知道他们生了误会,但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二人早已策骑飞奔而去。 不过,就是他有机会解释,他也不能说出苦衷,因为天下无人能相信,全真门下的弟子,会处处躲避一个女子,而远走天涯。 因此,他只是苦笑地扬起马鞭,继续他那漫无目的的路程。 这时尚是午后不久,所以武林二英并未在村中歇脚,但陆介可不然,因为他本无所为,所以故意停了马,免得再碰上武林二英。 一宿无话,第二日早上,陆介打那唯一的小客栈中出来,正要套车上路,在他低头捆绑马肚带的时候,无意中瞧见墙脚离地半尺处,有人以刀尖粗略地刻了一支宝剑的图案。 这图案和手法,对他何等的熟悉,他不假思索便知,这是何摩和他所特有的暗号,而且是紧急的信号。 他踌躇了,他想何摩可能遇险了,而他不知道自己应否去援助何摩。 他木然地在雪花中默立了半晌,良久,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一下决心,便驱车顺着剑尖的方向而进。 一路上,他在一块积雪的井栏上发现了第二度的信号,手法更是潦草,然后是在人山路旁的一块巨石上,何摩用佩剑削去了大块青石,除非积雪的形状因此怪异,陆介还真不易发现他的信号呢。 这种类似的留信,几乎有十多起,陆介意味到,何摩一定是遇到了罕见扎手的强敌,否则绝不会如此,因此,他心急了,他一咬嘴唇,俊目滴溜溜地一转,便跃下了车子,把马儿解下来,拍拍它道:“马儿,不是我存心要抛弃你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只是事情急了,下山去吧!” 说着猛地在那马上抽了一鞭,那马儿仰首地长鸣了一声,不知是为了肌肤之痛,还是为了要远别主人? 陆介望着它奔下山去,口里喃喃念道:“它是一匹良驹!” 说着,信手一挥,把那破车推入山谷之中。 这时,他既没了牵挂,眼前又是一片银白色的琉璃世界,他忽然回想到马车时代的生活,心胸中一阵翻滚,一股无名的热气在喉中盘旋着,于是,他不能自制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冷冷不绝的回响,但此时他早已展开了惊世骇俗的全真轻功,身形已在半里以外。 他这声孕育着正派的精华长啸,仿佛是春风骤临,唤醒了这连绵数千里的深山大泽。 在山腰的树林里,在那兀自竖立在寒风中的常青树下,这时正有位女道士,坐在那里奕棋。 她们应该听到了长啸,但是又恍若未闻。 这凛冽朔风,非但吹不动这两个女道士,但何以竟连那区区棋子,也丝毫不能移动?” 仔细一瞧,这一老一少所奕的棋子,竟全是精钢所铸,而更奇怪的是,两人所用的棋子竟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只见年轻的那个,正举起一子,却又决定不下放在何处,兀自还在犹疑着。 年老的那个见她久未有动静,便抬起头来,冷静地飘了她一眼,这锐利的目光,竟像利刀似地,使人不能仰视。于是,那年轻的道姑垂下脸去,她呐呐地说:“师叔,有人来了。” 那道姑也不回答,只是冷酷地望着啸声起处。 她的师侄忙把手中一子往盘上一放道:“吃!” 那老道连棋盘都不看一眼,仍是不动声色地道:“真儿,该去练功啦!明早再下。” 那叫真儿的青年道姑,很迅速地察觉出她的师叔的怒头,于是她惶恐了,她说:“师叔,您……” 但是,老道姑比她更快,她早就知道师侄是要为来人求情,她冷冷地打断了小道姑的话头道:“你管不着!” 真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她忙跪倒在地道:“师叔,人家不过是路经此地,你老人家又何必为难?” 老道姑一顿足道:“你是指前次那崆峒派的小子是不是?” 真儿大胆劝道:“您老人家表面上是为了他一路上跟踪我而生气,其实还不是为那书生在言语上冲撞了您?” 那老道姑恼羞成怒,手中龙头杖猛地一敲道:“谁叫他看不起我们武当派,便是你师父——掌门师兄来,我也不理他那么多,我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小孩子的气!” 真儿毅然地抬起头说:“师父要弟子来劝师叔出山,共同探寻白石师伯的生死之谜。这事关系武林十多年来的疑案,须要各大派统力合作,师叔,您已和崆峒结下了梁子,岂可再启争端?何况您被那天全教的暗算,双腿不便。” 原来这老道姑正是当今武当掌门白柏道长的师妹静石真人,脾气最是古怪,哪会听她师侄的言语,当下发作,只是冷声说道:“你还不扶我回到现里去!” 真儿忙收拾棋子,她想:“希望那人不要走到这里来就好了。” 她哪知道陆介是沿着何摩的记号而来的……并不是令她担忧的崆峒弟子何摩,她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信手折下了一枝松枝,拍去了雪花,缓缓地扶着老道姑走出林子,那步步莲足,在雪地上印了朵朵脚印,煞是好看。 这时,陆介也正在察看一枝松枝…… 原来,他正奔到一个稍为宽广的所在,只见地上积雪盈尺,何三弟的痕迹早已被大雪盖了个透,如何能寻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见到地上斜斜地插了一枝松枝,从它截头的地方可知,是被人用宝剑削下来的。 他忙拔出松枝一看,这是技粗如手腕的树枝,在尽头的地方,竟有人用手指刻上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字迹十分潦草,不像何摩平日手笔,但他忽觉自己十分熟悉这笔迹,心中更是奇怪。 从那称谓上看来,又非是何摩不可,陆介心中十分焦急,也无暇多想,只是暗暗记于心中,只见上面刻着:“二哥,密切注意老道婆!” 陆介心想奇了,附近哪有什么老道婆?莫非也是行路走过的?但一想又不对,因为何摩一路上都留下紧急记号,他岂会早就预料到在此地有个老道婆?反过来说,如果早有此强敌,而更奇怪的,何摩为什么不早就留下暗记,说有个老道婆? 他左想不对,右想也不对,这时,见到路旁有一株百年古松,心想,上树去看看也不错,他一蹬脚,便上了树。他四处一望,便见四方的山腰上,隐隐约约地有个道观,心中大喜,知道十有九不离谱,忙下了树,径往那处奔去。 他心中暗暗盘算,现下何三弟行踪不明,还是不要惹翻那老道婆,免得节外生枝,反正自己办完这事,便要远走塞外,不问世事了。 他并没有忘却明年和五雄之战,但至少,他在这几个月中,不愿再在江湖中厮混,一来要精练武功,二来听说青木道长曾在塞北现身,他想去找他,告诉他自身的窘状——畹儿和他的未婚妻查汝明! 想到她们,他更心烦了,于是,他暗暗对自己说:“还是想些别的吧!” 于是他想到松枝上的笔迹,那熟悉的字迹…… 忽然,他记起了,他在怀中模出了一圈发黄的纸儿,这圈纸是他初入江湖假冒何摩,和群雄大闹伏波堡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暗中递给他的,纸中指示他伏波堡中的切口,现在,他知道这顽皮的黑衣人,便是何摩,因为,松枝上的“切”字,和纸圈上的“切”字,真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于是,这个“假何摩”叹了口气,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何摩!何三弟!你瞒得我好苦。” 而他足下更加用力,往那道现奔去。 “嘭”,“嘭”,陆介敲了敲门,观门呀然而开,陆介只觉眼前一亮,原来开门的是个妙龄美貌的道姑。 陆介打第一眼起,便有一个异样的感觉袭遍全身,那道姑秋水传神的眸子,挺直的鼻梁,都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似乎,他们曾见过的,在那壑远的昔日里…… 那小道姑也呆呆地望着陆介,这时,里面传来一声苍老之音:“真儿,是那小子吗?” 那年轻的女道土答道:“师叔,是过路的客人哩。” 那苍老的声音:“真儿告诉客人,咱们这道观,不便让男客想脚,请客人别处去罢。” 那女道土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了望陆介,好像是温柔地说:“你走罢,真对不起。” 陆介点了点头,心中却似感到有什么话想说而没有说出的感觉,但是,他仔细想了一想,没有什么事啊…… 于是,他把望着足的眼光扬了起来,和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接触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他走得很慢,但是,每走一步就令他觉着像是失去了什么,就像是每一步的移动使他更远离了一个至亲的人。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这种感觉他从来未有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他的喉头。他快步走了几步,又慢步走了几步,最后停了下来。想想:“这道观毫无异样,也许何三弟不是指此……” 他转过身来,遥望了那半隐在竹林中的屋角,忽然之间,一条人影跃上了那道观的屋顶,接着又跳了下去。 他吃了一惊,暗想:“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越墙而入女道观?莫非是强盗?” 他一念及此,立刻给了自己最好的理由,他在心中朗声对自己说:“若是强人打劫,我岂能见而不救?” 于是,他飞快地奔向道观,正当他到门前,只听得观内那苍老的女人道:“真儿,扶我起来,让老尼看看这后生毛贼竟有多大的道行!” 那年轻女道土的声音:“师叔,您不要动,弟子足够应付的。” 却听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儿:“瞧不出你这女敕芽般儿的妞儿,却能足够应付大爷哩。” 陆介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一跃而入砖墙。 这时现内左角,一个年约六旬的老道姑,以手扶着那女道土的肩,巍颤颤地站了起来,她指着那左边持刀的大汉道:“那天晚上有你在内吗?” 那个大汉笑道:“怎么没有,俺亲眼看见那天俺们白护法点中你公孙穴,哈,你问这干什么?难道替俺相亲吗!” 那老道姑强忍一口气,嗯了一声道:“你一个人又跑回来干吗?” 那大汉轻化地笑道:“你问小道姑就知啦,俺和她私约今日相会的。” 那小道姑气得满脸通红,呸了一口,却骂不出来,那大汉愈发得意,大笑道:“老道婆,你别以为俺们凶霸霸的,其实俺倒长得很是俊俏哩。” 那老道始点了点头道:“嗯,屋里太暗,我看不清楚,你走近一点。” 那大汉嘻嘻地走上前来,那老道姑待他走到眼前,猛一伸掌,当头盖了下来,她虽双腿不能动弹,但这一掌功力竟是深厚之极。那大汉眼看躲避不及,蓦地那老道姑惨叫一声,噗地跌到地上!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在大爷面前少弄这一套,俺瞧你这小妞几生得俊,才手下留情,没有赏你吃喂毒的。” 那年轻道姑忙叫道:“师叔,师叔,怎么啦?” 老道姑颤声道:“他手上套有钢针……” 她的手掌心品字形三个孔,鲜血流了出来。 老道姑心想若是平常,像这等角色便是十个上来也都宰啦,这时竟然虎落平阳被犬欺,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那大汉把刀一扬对小道姑狞笑道:“来,让俺模模你的手。” 那小道姑忽然跪了下来,她喃喃地道:“师父,师父,您老人家曾说弟子身世奇惨,父母双亡,但是,只有一个哥哥可能仍在世上。您说弟子生非吉相,此生应该避免与人兵刃相交,您又说有一天弟子若是被迫与人动手之时,即是弟子兄妹重逢之日……现在弟子只得动剑了!望师父慈悲……” 她喃喃祷完,站起身来,嚓地抽出墙上长剑! 蓦然,“轰”的一声,霎时灰尘扬起,西边一壁土墙突然倒塌,陆介一跃而入! 他指着那大汉喝道:“嘿,又是天全教的败类!” 耙情他在观外已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一时不得其门而入,便推塌了墙而入。 那人目冒凶焰,厉声吼道:“你是什么东西?” 陆介冷笑道:“天全教的匪类个个都该死一百次!” 那人一扬单刀,劈头砍将下来,陆介看都不看,伸手一把就扣住那人脉门,陆介长笑一声,夹手就把那柄朴刀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那人仍不死心,一掌又对陆介打来,陆介翻手一架,那老道姑大叫一声道:“他手上有针,千万碰不得!” 这老道姑人虽重伤,但内力仍是惊人,这一声喝出,震得屋宇簌簌,陆介一怔,隔空掌心吐劲,但闻“喀嚓”一声,那大汉惨叫一声,一条胳膊齐腕而折。 陆介冷冷地道:“放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全真弟子陆介在短期之内,必然要和他碰碰的!” 那大汉一听到“陆介”两字,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断腕之痛,连忙夺墙而遁。 那美丽的女道士一听到“陆介”两字,也是浑身如触了电一般,“叮”的一声,她手中长剑坠在地上,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喃喃低呼:“师父啊师父,您的谶语言中了……陆介,大哥哥,亲爱的大哥哥……” 第十章 侠侣芳踪 霎时之间,陆介觉得整个世界在变了,变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使他丝毫没有准备;他觉得那“大哥哥,亲爱的大哥哥”的声音仿佛来自那无垠遥远的地方,那些逝去的童年像是从脑海中拨开了重重的烟雾,逐渐地出现,逐渐地清晰…… 于是,陆介的眼前出现了那柳曳花红的江南大庄院,他的耳中出现了那悦耳的翠乌春啼,而他自己变成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小童,在那簇簇锦锦的小径上轻盈地走着,就在这时候,娇女敕的嗓子从八角亭后面传来:“大哥哥,大哥哥……” 是的,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嗓儿,陆介轻声地回答着:“小真,小真,是你吗?” 亭子后面跑出来一个可爱的小泵娘,她矮小的身躯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倒像是从花丛中钻出来似的,两条翘向天的小辫子摇晃着,那如花的娇靥,水晶般的大眼睛。 忽然,一阵烟雾从陆介的眼前升起,那矫憨的小泵娘消失了,却出现了那纤弱的女道姑,她睁着美丽的泪眼,一声又一声地轻喊:“大哥哥,是我,是我,我是小真……” 陆介只觉一切的幻景都消失了,眼前是真实的,真实的小真就站在眼前,那美丽的泪眼中还带着昔日那熟悉的光采,正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近。 他的血液像煮开了一样地沸腾,他茫然地张开了双臂,那个长成了的小真闭上了泪汪汪的眼,倒伏在陆介健壮的胸膛上。 陆介紧紧地抱着她,两行热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悲伤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他的泪滴在她的脸上,随着那美丽的脸颊流下,和她的泪水合成了一片,她轻轻地仰起了头,头上的道冠跌在地上,露出了头上如云的秀发,不知怎地,陆介忽然觉得心中如绞割般的一痛,他的双臂更紧紧地抱着。 小真抬起头来,细细地看了看陆介的脸颊,她轻轻地问道:“大哥哥,真是你,真是你!我们怎么办?” 陆介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模着她的头发,忽然之间,一句遗忘了很久的话又想了起来——他总觉得他小时候常说这句话的,但是,这些年来他始终记不清楚那是什么话:“小真,啊,小真,我们回家去吧!” 他说出了这句话,浑身却感到突然一震,“回家”,何处是家啊? 小真听了这句话,顿时好像迷途的羔羊寻着了归路,她轻松地嘘了一口气,就在陆介的胸前昏然睡去。 陆介重复地对自己说:“我有一个亲人,我有一个小妹妹……” 他转过头来,只见那静石老道姑的脸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这时候,阳光普照在大地上,道观外那条黄土的小径在翠竹丛重之中有如一条黄色的缎带儿。 但是这时,这缓带上出现了一点一点殷红的斑痕,一个踉跄的身形挣扎着到了道观的门前,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他的肩上滴下来。 他雪白的上齿紧咬着下唇,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轻轻地敲了敲观门,然后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地上。 道观门呀然而开,只见那冷峻的静石道姑伸出头来,她吃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等到她看清楚那人的面孔时,她冷峻的脸孔上更露出一种严厉的怒气,但是,当她看到那肩窝上汩汩而涌的鲜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无限的惊恐和怜悯。 这时候,陆介也走了出来,他一看之下,猛可失声叫道:“啊,何三弟,你怎么啦……” 地上的少年这时已被静石道姑止住了血,正在撒上刀创药粉的时候,他悠悠醒了过来,睁眼第一看见的就是陆介,他大声叫道:“二哥,二哥,怎么你也到这儿来啦,我——我被蛇形令主打伤……” 陆介听得心中勃然大怒,他急切地问道:“蛇形令主?是他?好呵,他先惹咱们了……” 何摩像个孩子似的大叫道:“我发现了蛇形令主的踪迹,他穿着黑色衣衫,黑布蒙面,我跟踪他到了前面,他忽然反转脸来骂我不该探他隐私,结果就动上了手,在两百招上,我被他刺了一剑……” 陆介忽然觉得他和何摩之间的感情已深如骨肉,他好像自己的身体被蛇形令主刺了一剑一般,怒不可遏,他回头向现内望了一眼,只见小真正安详地睡在榻上,于是他向静石道姑道:“请前辈照顾一下伤者,在下去去就回……”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何三弟和这静石真人之间似乎有点误会,于是他连忙一揖道:“我这何三弟年幼无知,如有冲撞前辈的地方,千万请前辈多加包涵。” 陆介也是刚烈无比的人,若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决不会低声下气赔礼的,但是为了何摩,他便毫不假思索地赔罪行礼,那静石道姑冷冷哼了一声,她与何摩也无什么大仇,只不过前日何摩追踪到此时言语上冲撞了她一下,她这人貌似冷酷,其实心地慈祥,她见何摩被人伤成这样子,心中早已不记前恨,只是表面上仍装出冷漠的模样。 陆介对何摩道:“三弟,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一掌推开现门,大踏步走出去,地模了模腰间的剑柄,蓦然施展开全真派的绝世轻功,身形如飞箭一般,掠过竹林。 沿着地上的血迹,他的身形愈跑愈快,两旁的林木如飞向后倒去,而他的呼吸却是越来越均匀平静。 忽然之间,他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他立定身形,提气大声喊道:“蛇形令主,给我站住!” 那穿黑衣的人闻声停止前进,但是并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背对着冷冷地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沙哑,听不出是出自老年人或是青年人。 陆介大声道:“小可陆介!” 黑衣人似乎也为陆介这两个字震动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才道:“可是你和令狐护法交过了手?” 陆介冷笑了一声答道:“是便怎样?” 黑衣人平静地道:“那么你竟还敢来找本令主,胆子可真不小。” 陆介道:“我看你还是说本教主罢。” 蛇形令主哈哈狂笑道:“好,你知道啦,你还想要命吗?” 陆介道:“不只我,天下人都知道啦。” 蛇形令主忽然之间转过身来,陆介只见他用黑布从头顶蒙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陆介“嚓”的一声抽出了长剑,紧紧地瞪着蛇形令主,蛇形令主不言不动,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陆介正待开口,果然树顶上一声暴吼,一条人影跳了下来,那人大吼道:“兀,那里来的野小子,老夫白三光在此!” 陆介目的是寻蛇形令主一拼,这时见白三光出现,心中一急,猛可一拔身形,就如一只大鸟一般飞了过去,白三光冷笑一声:“看打!” 他双拳一抱虚空向上一击,一股内家真力直袭向陆介月复部,陆介旨在蛇形令主,他急切间一握真力,左掌向后猛发一掌,堪堪把白三光之拳力动向左侧,他的身形居然丝毫不受影响地前飞。 白三光功力虽深,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他已看清了是陆介,不由精神一奋,也是一跃而起,迎着陆介一口气发出七招。 陆介身在空中,剑光连闪,白三光一连七招全都落空,但是,陆介终因如此一阻,落在地上。 呼的一声,“赛哪咤”白三光也落在地上,陆介切齿道:“天全教主,你可敢一战?” 蛇形令主冷笑道:“姓陆的,咱们迟早是要打一架的,只是不是现在,白护法,你陪他玩玩罢。” 白三光和令狐真同为天全教护法,他听说令狐真败给了陆介,他心想着,能打败陆介,便能在教中压倒令狐真,这时是战战兢兢,一上手便是十成功力。 陆介心中急于要寻蛇形令主一战,一面挥剑,一面注意那蛇形令主之动向,哪知三招一过,他立觉敌势逼体,险象环生—— 他心中一震,奋力攻出三剑,勉强持成平手。 他心中暗道:“这白三光武功另成一家,功力之深,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我若让他缠着如何月兑身?” 他退了四步,抖动长剑,展开了全真剑法中的守势“大北斗七式”,一面苦思出奇制胜之策。 白三光一双空掌远抓近拍,竟然比兵刃还厉害,他一连攻出十余招,始终不见陆介还击,不由胆气一壮,长啸一声,双掌暴伸暴扬,全成了进手招势。 霎时间,漫空都是他的掌势拳影,拳劲之厚,招式之奇,真不愧了“赛哪咤”三个字。 但是,白三光自己心中开始暗暗吃惊,因为他的攻势虽然越来越强,但是陆介却始终是那么几招,而他的百般攻势直如碰着一片绵绵密密的剑幕,分毫不能得逞。 当日陆介大战令狐真之时,陆介攻守兼施,方始战成两败俱伤,而此时他竟轻松无比挡住了白三光的疯狂攻势,这一方面是由于陆介的功力和经验都有了显著的增加,而白三光是以空手对敌,另一方面是他此刻所施的“大北斗七式”乃是全其派无上防御妙招,只守不攻,却能守得毫无破绽。 正在这时,忽然林上一长怪笑,又是一条人影飞快地纵了进来,那人虬髯葛衫,竟是那天台摩君令狐真。 只见他停来望了望战局,冷冷笑道:“白老大再加几成功力也是枉然。” 白三光听得心头火起,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令狐真大步走向天全教主,慢慢地道:“信件交妥啦。” 蛇形令主忙叫道:“令狐护法来得正好,快上去和白护法一齐把这小子解决了。” 令狐真冷笑了一声:“老夫一生不与人双战敌人。” 天全教主怒道:“令狐真,你敢不听命令?” 令狐真抬起眼来,冷冷瞪了天全教主一眼,愤然道:“好吧,三年后咱们再算账。” 他一言不发,跃入战圈,举掌就拍向陆介,这天台魔君是个怪人,他说不打就不打,说打就绝不虚情假意,这一掌劈出,劲道十足,刮得陆介衣衫飘飘。 陆介见令狐真加入,当下雄心奋起,只见他长笑一声,剑气陡盛,已是转守为攻,全真剑法中最厉害的招式接踵而出,霎时战圈扩大到数倍之外,五丈方内,无处不是陆介的剑光。 令狐真和白三光两人一生还是头一次与人联手双战,两人心由都有说不出的别扭,只是在掌上愈加愈重! 渐渐陆介感到剑上滞力愈来愈大,他奋力攻出三剑,这三剑全是最精妙的杀着,可惜他剑招略一滞留,良机已失,三招全落了空。 那边蛇形令主眼见快可得手,哈哈笑道:“两位快快加力,千万不可留这小子的活口!” 这句话激起了陆介的豪气,他挥袖揩了一下汗水,长啸一声,在剑尖上退出了傲视天下的先天气功! 只见陆介运剑如风,在两大高手狂飚般的劲力之中,举重若轻,兀自攻多守少,剑尖先天气功所指,敌势立破! 只见十招一过,令狐真和白三光已退到五丈圈外发招,那天全教主的双眼从蒙中后射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喃喃自语着:“嘿,先天气功,先天气功!” 那声音中透出无比的钦佩和嫉妒。 但是陆介的心中明白,他最多再能支持十招,那就是灯尽油枯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候,蓦然一声洪亮无比的吼声,宛如晴空焦雷一般震撼林木:“嘿,那以多欺寡的家伙给我住手!” 只见林中那边走出一个身高体阔的大汉,他伸右手拔出了长剑,伸左手拔出了一双钢夺,大踏步跃了过来。 蛇形令主冷笑道:“查汝安,不管你的事,你若手痒,本教主来陪你走几路。” 查汝安仰天哈哈道:“我道是怎么搞的,原来天全教教主护法全到齐了,合力对付姓陆的一人,姓陆的,你的面子可不小啊。” 这一番话可把这三人全损惨了,好在蛇形令主的脸藏在黑布里,他大步过来道:“姓查的不要狂,别人怕你,本教主可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令狐真道:“这厮偷听到咱们的讯号,教主千万不要放过他。” 天全教主冷笑一声,双目陡然射出杀气,他一步一步走近查汝安,“嚓”的一声,他抽出了长剑。 查汝安看似满不在乎,其实早已全身功力遍布,一触即发。 那边陆介双剑双战天全教两大护法,三十招过后,已经逐渐力不从心,他忽然想起当年恩师青木道长竹枝山上以一挑五的情景来,他又想到即将到临的魔教五雄之约,他暗对自己道:“陆介啊,你必须锻炼以寡敌众的本领,你这一生注定了要孤军奋斗的。” 于是他鼓足了余力,把先天气功聚到长剑尖上,奋力一剑刺出,只见空中发出一声怪异无比的长嘶…… 令狐真才发出一掌,忽见陆介的剑尖竟似没事一般从自己的劲道中飞到,他一连拍出三掌,全是黏滞之劲,陆介的剑风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依然笔直地刺到,他下意识地一声暴吼,藏派的般若功已聚到双掌上。 但他的头脑猛一清醒,他的般苦功上次已和先天气功碰过一次,这次怎敢再攫其锋,只见他双脚一错,退出半丈。 赛哪咤白三光在令狐真连发三掌失效时,已鼓足真力相续拍出,岂料他的掌式才拍出,突然,令狐真跃身而退,陆介的刺势如钻破浪一般正从自己的掌式中锋攻入,一缕寒风直袭喉头,他大吃一惊,也连忙错步退了半丈。 陆介一收长剑,也反身退了三丈,他以剑支地,不断地喘息着,但是,他终于从两个不可一世的魔头的联手中月兑出身来! 而这时候—— 天全教主和一剑双夺震神州已打得不可开交。 天全教主一举一动都充满着神秘,只见他一上来就是怪招叠起,一下是武当,一下是华山,有时下半招是内家功力,上半招就成了外家硬功,而且功力精纯之极。 查汝安虽然身经百战,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招式,一连数招,直被打得无还手之力。 那边陆介先天气功在空中卷起异啸之时,这边查汝安也怒发神威,只见他舍命冒险施出名震神州的剑夺奇招,以攻还攻! 这剑夺奇招威猛天下无双,查汝安功力深厚,剑夺齐施之下,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这一战全是以快打快,只见查汝安吼声连连,剑如长空电击,夺如双龙戏水,那天全教主虽然招式诡奇无比,稳狠兼备,但是,在查汝安这轮攻势之下,了无还击之力,查汝安这套剑夺奇招共有九九八十一攻式,看来要等八十一招之后,天全教主才有机会反攻了。 天全教主以蛇形令主之名在武林中造成了一个神秘恐怖的煞星,他作案时神出鬼没,手法干净狠辣,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手法,这些日子来,委实已到了武林人说虎而色变的地步。 一刻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自十八岁剑挑鲁南三霸起,十年来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敌手,这时两人各自施出真功夫相拼,令狐真、白三光和陆介都忘了交战,一齐向战场中注视。 那天全教主委实称得上神秘两字,此时虽则被迫采取守势,但是出手怪异绝伦,轻松无比的动作之中,竟能抵抗查汝安惊涛裂岸般的攻势,分明是以逸待劳,完全是太极门中的要诀,而且精纯的程度,只怕当今太极门的掌门人乾坤剑马流也不过如此。 电光石火间,查汝安已经连攻了八十一招,只听得天全教主大喝一声,手中长剑施出一手古朴稳重的剑式来,霎时场中情势一变,查汝安一连退了数步。 查汝安功力深厚,他腕上一加劲,那柄长剑发出一阵簌簌异响,从天全教主的剑式之中硬生生反挡出来,但是,天全教主冷笑一声,一连两剑刺出,只见他剑式飘忽之中却是极其稳重,严然有一种典雅之气。 陆介再也忍耐不住,他提气大喝道:“住手!” 战场之中原本紧张万分,除了剑身破空之声以外,了无其他声响,陆介这提气一吼,宛如晴天一个大霹雳落下,天全教主的剑式不禁一滞—— “当!”一声清越之响,查汝安和蛇形令主双剑相交,霎时内力泉涌,两人竟是同时退后一步! 陆介大声道:“你这剑法是哪里偷来的?” 天全教主冷冷道:“姓陆的胡说什么?” 陆介仰天大笑道:“在别人面前,你自可以如此混赖,可是在我姓陆的面前,你还不认账吗,我问你,你方才那一连几剑难道不是从我全真派偷去的吗?” 此语一出,查汝安和令狐真、白三光都暗暗道:“方才那几剑委实有几分像出自全真武功之中。” 天全教主冷笑道:“什么全真全假,本教主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陆介暗自对自己道:“武当、峨嵋、太极门……加上全真,一共已是五派啦,这人从何而得五门之秘?” “他那几招剑式虽然稍有出入,但是我敢断定必是从全真武习中蜕出来的,俺们全其派武学可从没有传过外人啊,除非他是全真门人……” 那天全教主原想借令狐真、白三光两大护法之力把陆介毙在此地,他之所以与查汝安动手,乃是怕他加入战圈协助陆介,这时见陆介竟从这两大外门高手合力之中月兑出身来,不由暗暗心惊,他一瞬时间,脑筋中已打了七八回主意,当下忽然大笑道:“查大侠剑夺震神州,在下久闻大名,今日一会,鄙人佩服之极,查大侠若是不弃,肯加盟敝教,鄙人愿以教主之位相让,哈哈!”他这一番话可谓妙极,一方面缓和眼下剑拔弩张之势,扯开和陆介的僵局,一方面也真在油腔滑舌中带着试探查汝安之意,就算查汝安严辞相拒,甚至破口大骂,他也不失礼面,而且可以乘势好好调侃查汝安几句,真可称得上机灵已极。查汝定从十八岁起闯荡江湖,江湖经历全是从刀光剑影之中磨练出来的,哪有不知蛇形令主用意之理,他只不屑地冷笑一声,不予回答。蛇形令主干笑两声,陆介走上前来,他一面下意识地走着,一面暗中苦思:“这厮究竟从什么地方得俺们全真的心法,难道师父以前曾传授过什么外人吗?不可能的啊……” 查汝安站在两丈之外,陆介的前面不及一丈站的是天全教主,那他的侧面不及半丈立着天全教两大护法,这五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任何一人的略微举动就会引起对方的全神戒备,陆介这时一步步向这边走来,天全教的三人全都提气凝神,不知他是何用意。 陆介只觉这问题困惑着他的全部精神,他忘了身在强敌环绕之中,眼前只看到天全教主黑色蒙中后面露出的那两只神秘的眼眼,他一步步地走近,他想一把扯下那蒙中来,瞧瞧这厮究竟是什么人! 陆介的右侧正在不及半丈的地方站着白三光,他只要一伸掌就能袭击,但是,陆介的功力给他们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不知陆介此举究是何意,于是,他只凝神戒备,却不敢妄动。 那边的查汝安却看出了不对劲,他发现陆介似乎有点神情恍惚的模样,但是,因为大家的身份,他却不便大声阻止,何况他站在伏波堡的立场和陆介还有未了之事在。他乃是侠骨义胆的好汉,当下朗声道:“姓陈的,伏波堡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啊,你可不要蹈……” 他这话是暗暗点醒陆介,哪知陆介宛如未闻,仍然一步步向天全教主走去—— 天全教主看见时机成熟,猛向右面一施眼色,赛哪咤一声暴吼,猛然伸掌向陆介打到,他距陆介不及半丈,这时骤起发难,掌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推将出去。 但是,忽然之间,那股掌力猛可收住,陆介也如一阵旋风般转过身来,却见令狐真的一只手掌轻轻贴在白三光的背上,白三光脸上露出愤怒之色,而令狐真却冷冷地对天全教主道:“那天在居庸关上的诺言中可没有叫老夫暗箭伤人这一条吧?” 天全教主狠狠地道:“好,好,俺们——俺们失晤了!” 他双手一招,自己先拔身而退,白三光狠狠瞪了令狐真一眼。令狐真却只不屑地一笑,两人也展开轻功跟前而去。 陆介暗道:“他们人多势众,今天这场架是打不成了——我只要见着师父,也许师父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查汝安,查汝安对他点了点头,朗声道:“关于伏波堡之事……” 他说到这里止住,静待陆介的交待。 陆介正要开口解释,但是,他那潜伏的傲气又升了上来,他双眼上翻,待要不答,但是立刻他又想到:“姓查的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我应对他客气一些……” 于是,他大声叫道:“伏波堡中失落之物陆某连见都没有见一眼!” 查汝安其实早已听到武林中有关陆介偷得宝物乃是出于误会的消息,但是,他总得要陆介亲待一句。 陆介望着查汝安那英雄的面颊,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明自己的身世,十岁以前的事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江南的庄院,梳着一对辫子的小真,还有,那场大火,今天他像做梦一样和小真重逢,从那重逢的眼泪中想起,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隐隐觉得他眼前的一切都有着极密切的关联,而且都像是和他的身世有着关系。他握了握拳头,对着查汝安问道:“查……查汝明是你的什么人?” 但是,查汝安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因为陆介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打转,嗡嗡地模糊不清。 查汝安奇异地道:“你说什么?”陆介终于冲破那提到“查汝明”三字时的恐慌,他朗然道:“我问你——查汝明是你什么人?” 查汝安有如着了魔一般,一跌而起,急声道:“什么?你说——查汝明?那是舍妹,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你……” 陆介暗暗心惊,他暗道:“怎么查汝安急成这个样子?他怎会不知道我是他妹子的……丈夫?” 查汝安叫道:“在下有一小妹,年纪比在下小十岁……陆……陆兄在什么地方见着她?……” 他一看陆介面露异色,又忙解释道:“在下十岁时,也就是舍妹出生那年被歹人拐出,流浪江湖,幸逢恩师得救,艺成回家时,故居已是一片碎瓦颓壁,据乡人云家父母皆遭盗匪杀害,只有小妹失了踪……陆兄请原谅在下语无伦次,舍妹在何……” 陆介吃了一惊,暗道:“原来他离家时,查当明还是一岁的婴儿,难怪他不知了……我又怎能告诉他呢?唉,还是让他碰见查汝明时让她告诉他吧……” 于是他低声道:“令妹前日在兰州城郊——” 查汝安听到这里,喜上眉梢,大声道:“好,谢谢陈兄。” 说罢就往南跑,才跑出三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道:“陆兄怎知她是查……” 陆介道:“她亲口告诉我的。” 说到“亲口”两字,陆介不禁微一跌脚,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查汝安更不多问,拔脚就跑,跑出数丈,忽然又想出一件事来,反首提气大叫道:“还有一事请教……舍妹是如何打扮,什么……模样?” 陆介想到是他自己的妹妹反倒要问别人是什么模样,不禁莞尔,他轻松地大声道:“她穿白色的衣衫,美……美极啦……” 提到“美”,他眼前仿佛又看见那美丽而幽怨的眼光,他的身躯重重地抖了一下,他不禁闭上了双眼。 等他张开眼睛时,远处查汝安的身形已成了一点黑影,那速度委实快得惊人。 他望着那以惊人速度移动的黑点儿,他的心清仿佛暂时轻松了一些,他喃喃对自己道:“有些东西不是武功高所能得到的,任你盖世英雄,绝代武功,那也没有用的……亲情如海,亲情如海……又是一场兄妹重逢!” 他的眼前浮出小真的面孔,温暖的笑容升上他的脸颊,他像是完全忘却了方才的来意,也忘却了那场惊天动地决战的疲劳,他飞快地向来路奔去,他喃喃对自己说:“不管一切,我有一个亲人了,我不再是孤儿了。” 陆介带着复杂的心情跑回那翠竹幽重中的小道观。 远远地,他看见何摩三个人站在门前,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他不禁又奇又喜,喜的是何摩分明伤势已无大碍,奇的是为何他一个人站在道观前? 他加快了速度,冲到了何摩身前,何摩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漫然地问道:“二哥,和蛇形令主交过了手?” 陆介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另有一场拼斗,待会儿再详谈,你的伤势……” 何摩道:“没有事啦,暗,这是你的信。” 陆介吃了一惊,从何摩手中接着一张白笺来,只见上面写着娟秀的字迹:“大哥哥: 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听这位何大哥说,你去找什么天全教主,我和师叔接到师父的飞鸽传书,必须立刻赶到武当山,我希望你也到武当来找我,我们不再分离。” 下面的署名是“小真”。陆介觉得那信中的口气是那么地熟悉而亲切、他不禁看了又看。 何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潮:“二哥,恭喜你兄妹重逢啊……” 陆介这才想起叫道:“三弟,你该换上一些刀创药……” 何魔道:“已经换过啦,真谢谢令妹!” 陆介看见何摩的肩上果然扎着一幅白色的绢布,他认得那是小真的饱角。 他从何摩的语言之中察觉出何摩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像是羡慕,他想:“可怜的三弟,他一定是在羡慕我……” 对一个孤儿来说,忽然之间有了一个亲人,那的确是值得羡慕的,但是何摩的神情中除了羡慕,还有另一种难言的惆怅,那是什么呢? 陆介望着何摩,何摩正在看天,于是,陆介也仰首望天,忽然,他想到:“韩大哥到哪里去了?” 在连绵数千里的伏牛山脉中,到处都是婉蜒的车道,陕、豫、鄂三省来来往往的客商,莫不都由此通过。 伏牛山有一些支脉,入了秋使冰雪满山,远望过去,煞是好看,但寻常客人都不敢独自上路,只因这些高人天际的雪峰,堆得甚不牢固,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便轰然泻下,这等雪崩,有时广达数里的山道,都被它淹没殆尽,只有等到来年立春过后,冰雪才会化去。因此,来往客商宁愿走得远些,绕道渑池到撞关那条路,也不肯冒这天大的险。 不过大约是造化弄人,那伏牛山的雪景,又真是美得醉人,皑皑白雪,掩盖着大千世界,琉璃般的冰柱,闪闪耀目,真令人不忍舍之。 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伏牛山有一个支脉叫莲台山的,在这莲台山的半腰上,正有一骑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路上的积雪高达马膝,因此,那马儿走得甚是吃力,但马上人并不存心赶路,也任那马儿兀自地慢踱着。 这马背也被上了厚毯子,但仍冷得直抖,嘴上套了皮套子,怕它兴起来高声嘶鸣,可就误事了。 马上是一个极为精秀的女子,两脸红女敕女敕地,也不知是冻红了,还是本来就生得如此,她带着一顶盖耳软帽,那帽沿儿压着一双修称纤细的眉儿,再加上一个琼瑶琢就的鼻子,就是不瞧那俏眼及扁贝白齿,而一眼望上去,便已使人觉得她是一个美人胎子了。 她那幽幽的眼神,充分地流露出她的心事;眺望着远处雪白的山峰,脚下如云雾中,茫茫的大地,顶上蔚蓝色的天空里,不时仍飘下朵朵白云,她默然地吟道:“九月即飞雪,悲哉北地寒,风愁倾碣石,冰欲合桑乾。” 她的声音愈为低沉,终于被凛冽的寒风所盖过了,她信手挥动马鞭,那马儿跟清脆的鞭声之后,放开脚步,跑了起来。 她忍住了眼中的泪珠,也无视于扑面的劲风,她木然地摇了摇头,又凄闷地喟然长叹了一声,她抖声地自言自语道:“查汝明!人家不要你,你还想人家作什么?” 言罢,她伤心了,往马颈上一扑,幽暗地低泣着。 忽然,远处传来了轰轰的声音,这冰天雪地之中,哪来的响雷?这分明是雪崩的前奏,那马儿惊疑地放慢了脚步,但她仍无动于衷。 剥剥两声,眼前已落下了两个雪块。 接着,像夏日的暴雨似地,大小的雪块,便纷纷从山顶上滚了下来。 噗地一声,一块拳头大的雪块,击中了她的肩膀,裂成粉碎,她本来可以闪躲的,但她仍是茫然地抽动了下肩膀,她忽然跃下马来,一拍马儿道:“放你一条生路。” 她这一掌孕育着心中万分的闷意,那马儿痛得把颈儿一扬,迅速地奔驰而去。 查汝明仰视山头,高声长笑道:“万炬都成泪,一死又何惜!” 那盈峰白雪,受了她真气的鼓动,仿佛受了她的召唤,哗啦啦地一声暴响,直泻下来,气流因之而激荡! 她闭上双眼,抬起头来,享受那奇特的劲风。 那万斤白雪,覆盖下来,气势是何等壮伟! 在震耳欲聋的雪崩声中,她忽然听得一声尖锐的惊叫,在她尚未及考虑到的时候,她忽觉腰间软麻穴上一软,早已不由自主地被来人一挟,往路旁悄壁下紧靠而立。 那人用手中宝剑,在急切之间,削去悄壁上的积雪及一大块土石,刚好容身进去,而正在她们躲进去之时,雪块已击落到山道上,然后又纷纷往山下泻去。 查汝明不禁羞愧交并…… 她愧的是,自己学艺多年,闯荡江湖已久,竟会为如此无能,迅即被这人所制。 其实,这完全是为她决。已求死,又何暇念及于其他? 她羞的是,自己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竟会为未过门的丈夫而殉身,况且,陆介的内心究竟是怎样,她还没弄清楚呢? 那人是个女子,她放开了紧抱着直汝明的左手,看看眼前堆满的白雪,然后右剑左掌,奋力工作了半个时辰,才把点了麻穴的查汝明拖出雪堆之上。 查汝明无言地瞪着那女子;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干瞪着她的救星,她直觉得为那女子的美所迷惑了。 那女子的美,是与她那舍己为人的内心相上下,她与查汝明美得并不一致。 她只有十六岁的模样,但她那苹果般的脸容,象征着她内心的纯洁,她天真地对着直汝明笑道:“要我解开你的穴道可容易,但姊姊可不要再大叫了,雪再崩下来,我可没得办法了,再也不能救你了。” 查汝明见她一副自以为是的老气横秋相,不禁化去心中多少分的愁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仍装得很生气的样子,别过脸去不理她。 其实以查汝明的功力,运真气自解穴道并不太难,但她见这女子并无恶意,心想再退逗她也好。 那女子见她转过脸去,不由一惊道:“怪了,难道我已给你解了穴道不成,嗅!对了,张大哥说高手可以自解穴道,除非点她……” 说着,便在查汝明身上连点三下,边点边道:“除非连点她天玄,鬼坳,地海三穴才可制住。” 她把查汝明当作活靶来练习功夫,这倒是大出查汝明意外,真的被她制住了,搞得个哭笑不得,正要出口,不料那女子又道:“要你不出声也不难,只要点哑穴便好了。” 查汝明大惊,但只觉哑穴上一麻,便连出声也不得,那女子把她往肩上一掮,自言自语道:“张大哥平日要我挑水,现在才知道挑水的用处。” 说着,放开脚步,径往山下奔去。 查汝明被她当作水桶挑,心中自是不大痛快,但全身提不起一点劲力,也不知这点穴功夫是何家高当,竟能制得住这身功夫。 她只觉两耳生风,心想这女子倒是轻功不错,但不知是何门高弟,自己还未听说目前江湖上有如此年轻的女侠呢。 不到个把时辰,已自奔出山口,那女子把她往一株大树下一搁,笑道:“张大哥说,救人要救到底,姊姊先休息一下。” 说着,往村中走去,片刻之后,带了个麻袋回来,查汝明暗暗叫苦,但又身不由主,被用麻袋套定,扛在背上,查汝明只觉得走不多久,便听到人声,又不多久,听那女子道:“掌柜的,还有空房没有?” 大约是为了那女子佩着宝剑,又扛了沉甸甸的一个大麻袋,而且又是一大早,所以那掌柜的略带惊讶的口气道:“这两天大雪封山,还有什么来往的客户,您要什么房就有什么房。” 那女子装出一副大模大样的样子道:“给我拣个清净的大房间。” 那掌柜的连连道有,便叫个小厮道:“带客家的上东厢第一间房宿啦。” 那伙计忙上前道:“姑娘可要我帮你提行李?” 那女子忙道:“不必,不必,提惯了,不提反而别扭!” 查汝明听了暗暗好笑,那伙计哦了一声,便领着她去歇定了。 那女子把麻袋往炕上一放,查汝明正好背躺在炕上,暖和和地,颇为舒服。那伙计便往麻袋上一模,正好模在查汝明的肩上,只听得他暗暗自语道:“乖乖,里面都是皮货,软软的。” 查汝明更是哭笑不得,心想这混账小二,倒给他占了便宜,非好好整治地一下不可,心想这少女迟早总会放自己出来。 偏偏这小二倒是巴结,不停地倒茶添水,大约是久未有客人之故,想发发利市,讨点小彩。 那女子好不容易打发了那小厮,又是上饭的时候,查汝明饿得肚里咕咕直叫,但那女子一时又碍着上饭的站在一旁,抽身不得。查汝明只觉菜香扑鼻,她只得强忍住口涎。 那女子吃完了,方说:“饭菜别撤去,我还有只狸猫,也要尝尝鲜头。” 那上饭的店伙喃喃地走了,查汝明听他从窗外走过来时,还在自言自语他说:“哪有这等大饭量的狸猫,又不拣东西吃,真是邪门。” 查汝明要是能出声,闻言一定笑不可抑,但目下只能翻翻眼皮,一心希望那女子放她出去。 丙然那女子把她放了出来道:“姊姊,委屈你了,我叫姚畹,希望今后多多包涵。” 她说这种客套话,就好像背书似地,两眼一翻,这副怪相,早就逗得查汝明把一头冤气,化得一干二净,她只有自叹倒霉,竟会遇上这个可爱煞但也气得死人的小妮子。 姚畹听不到她的反应,还当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忙垂眼一瞧,自己也不由笑道:“唉唷!我真糊涂,竟忘了香姊姊解开穴道。” 说着,玉指到处,四处穴道已自解开。 查汝明这才能够言语,但全身酸软,一时用不上力,心中暗惊畹儿点穴功夫的厉害。 棒了半晌,她方苏过气来,她暗运真气一周,知道功力恢复了七八成,便自炕上一跃而起适:“好个小泼皮,整得我好惨。” 姚畹当她真的生气,忙一闪身,躲到桌后道:“姊姊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还留了饭菜给你呢。” 说着,还指指桌上的剩菜残肴。 查汝明见她一副天真憨态,也不自禁地转嗔为笑道:“我叫查汝明,多谢妹妹相救之恩。” 说着,向畹儿一捐,看她怎生应付。 畹儿忙也回了一揖道:“张大哥说,行侠仗义是我辈本分,姊姊又何必如此。” 她还是一脸背书的样子。 查汝明益发觉得这小泵娘出道还女敕,正想取笑她几句,不料那店伙提了一壶热茶,兴冲冲地走进来,见状一怔。 姚畹急中生智,忙道:“小二的,我有客人,叫他们再开次饭。” 那店小二瞪了她俩一眼,再望望炕上的空麻袋,信手把那壶开水往地上一放,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 查汝明笑道:“妹妹,刚才就是这店伙?” 姚畹点点头。 查汝明想起被他模了一把,恨声道:“好个轻薄儿,让你知道姑娘的厉害。” 说着,走到门边。她想了一会儿,把那壶盖取了下来,往进门两个多脚印处一放,然后又将那壶沸水放在距其半尺多处,和门成一条直线。 畹儿最是机灵不过,知道查汝明要整这小二,但又不知她如何整法,心中暗暗纳闷。 不一会儿,那小二掀起帘子进来,边走边说道:“菜饭马上就来了,您家……” 话还没说完,一脚中踹在壶盖上,锵的一声,吓得他忙往前跨半步,正好一脚踩进壶口,烫得他连喊爹喊娘都出不了声。 查汝明大声叱道:“你这小二怎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院子里那些打杂的,听得清楚,走近来观看,见到店小二痛的弯了腰,也有笑他做事不仔细的,也有上前把他架了走的,折腾了半晌,方才散去。 等得众人走的干净,饭菜也上了来,畹儿笑着拣了一块鸡腿递给查汝明道:“姊姊真厉害,下次我可要防你一着了。” 查汝明模模腰上被点的穴道说:“哼!小表。” 她们相视一笑,一个是成熟的美,另一个是稚态可爱。也就是经过如此的巧合,查汝明和姚畹结成了好友。 时光过得不慢,已自过了十多天。 这时她们已结伴走到陕西的长安。 一路上,查汝明年龄较长,而且出道也久,处处以老大姊自居,而畹儿稚气未除,若不是有她在旁,真要到处惹事生非。 譬如说—— 有一次在潼关,人家新娘子上轿,免不了哭哭啼啼,这分明是故作娇态,但确儿还当是事出有因,本想拔刀相助,幸好查汝明机警,不过费了半天唇舌,没使她弄清楚。 又譬如说,在距长安不到两日路程的一个小村落里,她们正遇上一个严父责打小儿,这本是人家常事,畹儿又想义助小孩一臂,幸而查汝明深知北地民风强悍,闲事惹他不得,忙籍故看到一个奇特的神行怪客,把她扯了开去。 因此,双方的友情进步了。 因为,查汝明感激姚畹相救之恩,她那破碎的心情,正需要姚畹这样可爱伶俐的人来治愈,而姚畹呢,她初出世途,少不更事,又幼丧慈母,家无长姊,也须要一个像查汝明这样的大姊姊来爱护她。 因此,她们的感情不但是超乎寻常的姊妹之情,而且是深深地为一种亲情所围绕。 但是,她们又不约而同地保守了自己心中的秘密,到底,她们都是少女啊,又有哪一个少女,愿把心中的幻景,与任何另一个人共享呢? 行行复行行,又离开了长安,她们更往西行。 北风吹散了她们的秀发,白雪飘落在她们的身上,而她们的内心,正与时时相合地更为密接。 于是,畹儿逐渐观察出查姊姊的心事,由她那而低蹙的秀眉可知,她心中有着无限的伤愁,于是,她连想到黄山上的张大哥,因此,在畹儿的脑海里,浮起了一丝疑问——为何好人都有忧愁呢?不过,她又迅速地作了个自我补充,她想:没忧愁的也不见得是坏人,因为陆哥哥是无忧无虑的啊! 在一个北地的黄昏,夕阳返照着白色的世界,投下依依不舍的一瞥,大地一片通红。 畹儿和查汝明正策马奔驰于原野之上,畹儿转过头来笑道:“姊姊,该歇息了。” 查汝明浅笑了一下,猛然一束坐骑,那座下骏骑作人立状,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畹儿也放慢脚力,领先约一箭地之遥。 路旁正有一株被雪的柳树,畹儿慢慢地转过马首,凝视着缓缓接近的查汝明,她见到那双如秋水像寒星的眼睛,于是,她感叹了,这是美人重美人的喟然之叹,她徐徐地吟道:“漆点填眶,风梢侵鬓,天然俊生;记隔花瞥见,疏星炯炯,依栏凝注,止水盈盈。端正窥帘,梦腾并枕,脾睨檀郎常是青;端相久,待嫣然一笑,蜜意将成。” 正在她沉醉于诗情画意之中的时候,查汝明已到了她眼前,当查汝明发现她喃喃自语的时候,于是,她银铃似地笑道:“畹妹妹,为谁相思苦?” 畹儿猛然惊醒,啐了她一口道:“人家正在赞你的一对寒星呢!” 查汝明粉脸通红,将手中的鞭子信手挥舞了一下道:“畹妹妹,你自己是不是美人胎子呢?” 畹儿捉狭地眨了眨眼道:“又有那个俏郎君有此运气,讨个像你这般的如花仙子,唁!” 她哪料到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正说中了查妆明的心病。 查汝明俏脸顿时变色,双眼含珠。 姚畹最是机灵不过,知道自己已模出她心病的症结,忙想扯开话题,便笑道:“查姊姊,让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查汝明正想搞住窘状,勉强点了点头。 姚畹翻身下马,查汝明跟着也下了马,她们在雪地中走着,晚风细拂着她们的秀发。 第十一章 天涯少女心 于是,在沉默之中,她们眺望着无尽的大道。 姚畹正忙着编一个故事,急切之中,她想起了张大哥的故事,她想,我且编一个给查姊姊听,看看她的意见如何。 查汝明奇怪地望望她,因为她仍不说话。 于是,她开口了,而语音是如此的清脆…… 她说:“从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个老武师。” 查汝明被她这种童话式的开头,逗得轻笑出声。 姚畹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经地道:“老武师有三个徒弟,一个姓张,一个姓陆,还有一个姓金。” “姓张的最好,其他两个啊,差不多,不好也不坏。” 查汝明笑着插嘴道:“是不是还有一个姓姚?” 姚畹嘟起小嘴道:“不来了,没有姓姚的啦!” “姓金的喜欢老武师的女儿,偷偷和她生了个儿子。” 查汝明微笑道:“生了个儿子?” 姚畹脸儿通红,双手乱摇道:“你老是要打岔。” “再说老武师很不高兴,便把姓金的徒弟关起来,要家法从事,这姓金的也很鬼,便骗过了看守他姓陆的师哥,逃了出来。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地一片寂静,这老武师所住的庄院里,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但是在后园的一幢楼房里,正在发生一件神号鬼泣的大事。” 查汝明起初只当她一味编个故事来宽自己的心,但见她这时说得神气活现,还加上手势表示,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肃穆,使得查汝明不得不仔细地咀嚼着她的字句,而且因此觉得,她实在是在叙述着一个有心的故事。 只听得姚畹继续说道:“这幢楼房上的二楼,正是老武师的女儿的卧室,这时有一个不速之客,正自兀立在她的床边。 那人就是那姓金的,也是小姐的意中人。 他用剑迫住小姐手边的两个丫头,及一个老妈子,吓得他们动都不敢动。 他对小姐说:“师父要杀我们,师妹,我们快逃吧!” 小姐低垂了脸道:“我们岂可一错再错,我是决不跟你走了,你还是快走吧!” 那姓金的徒弟怒道:“你我誓不相离,难道你还想和我们的孩子同在庄中受他人欺侮吗?” 那小姐银牙咬碎,伤心已极道:“难道你还不明了我的心迹?孩子你尽避带走,你放心,你我相离之时,也就是我的死期,希望你善待孩子,勿使他再踏前人履辙。” 那人见天光不早,毅然决然地顿顿足道:“好!好!……” 说着,一手将孩子纳在怀中,以剑尖点了那三个佣人的软麻穴,然后黯然道:“别矣,我爱……” 便飞身而出,隐于黑暗之中。” 查汝明大为动情,急急问道:“那小姐又如何呢?” 姚畹抬头远望黑色的天空,仿佛在那儿看到了她那未见过面的大姊妹,畹儿想,她会不会和查姊姊一般爱护我呢? 于是,她低声呜咽道:“她自杀了,她在当晚便上吊了。” 查汝明虽已猜中了这不幸的结果,但也不禁同情地低喊了一声“噢!” 然后,她又追问道:“那坏蛋呢?” 畹儿随道:“坏蛋?” “噢,你是指金师哥?” 忽然,她自觉失言,幸好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于是,她急忙大声道:“姓金的还是无恶不作,结果被他师父派了两个师哥,到处追剿他,最后终于在一个绝谷里找到他了。 于是,展开了一场恶战,最后,当然是好人胜了。” 查汝明问道:“坏人死了没有?” 畹儿得意地笑了笑说:“他当着两个师哥的面,一跃身而跳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谷,你想,他死了没有?” 查汝明想了想道:“十成是死了。” 畹儿正颜道:“奇怪的很,我总有个预感,他也许没死,因为……” 说到这儿,她说得渐渐慢下来,似乎是难于出口的样子,查汝明插嘴问她说道:“为什么?” 畹儿笑笑,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曾从黄山上掉下来,而我就没有死。” 查汝明被她这不成理由的理由给说住了,说实在话,她也不能确定这姓金的死了没有,因为,是有这种千层绝壁上跳下而不摔死的特例。 畹儿说:“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因为,他的两位师哥能找到他,就是因为他在山上疗伤了一月之久。你想,以他这分聪明,岂不会留个退路,所以,他在二位师哥脸前自动地一跃而下,更可以藉他俩之口,遍告天下武林,使大家误以为他死了。” 查汝明点点头。 姚畹继续说道:“还有另外一个更强而有力的证明,就是他那个小孩始终下落不明,以他的伶俐,又岂会不早为他的儿子设想。” 查汝明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了个转,贝齿轻咬樱唇,然后浅笑着对姚畹道:“畹妹妹,管他的,反正又不是真的事,来,天色晚了,我们再赶一程路,我记得前面十来里有个村子。” 说着,轻灵的身子已上了马,姚畹心中明白她也同意自己的推测,不禁信心大增,也就一笑而策骑疾驰了。 这时已是掌灯时分,路上除了她俩外,凄凉得连一个鬼影都没有,月儿虽兀自挂在天角,但却没有丝毫的光影。 良久,终于前面有点点灯火,那马儿见到有了明亮处精神陡然旺盛,拔开四蹄,加速往那村在冲去。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一条大街贯通全村,像样的客寓都没一个,她们只得胡乱找个权且歇身之处。 她们寄居的客店叫来升老栈,不过三五个客房,幸好还有一间空的,依畹儿性子,不住也罢,但查汝明知道这小地方可能再也没个更好的去处,便决定住下来。 那店伙方自点了个灯笼,领着她俩往店里走,迎面走出几条汉子,查汝明见他们都非善类,暗暗留意,那几个粗痞见到有两个俏巧的女客,先是一怔,然后互换了一个眼色,作个会心的好笑。 休息了停当,也用过了晚饭,畹儿关起门来,在炕上练了些坐功,暗暗照着张大哥得自少林天一大师的心传去运功,果觉大有进境,她心中雀跃万分,她想:终有一日,我会和陆哥哥并驾齐驱的!因为—— 四海推全真。 伏波震八宗! 查汝明见她面如满月犹白,眼比秋水还清,嘴角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仿佛一泓秋波,又仿佛解语之花,真令人羡煞,她连想到自己,又何曾没有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呢?但现在,唉!陆介啊!陆介!你又为何如此寡情,莫非是……郎心已有他属? 于是,她喟然而叹了,那长叹声,不知是带走了她心中的烦闷,还是反而增加了内心的空虚? 畹儿已练完了功夫,查姊姊的长叹,把她自梦境中追回,她同情地瞥了查姊姊一眼,她想:我长大后也会和查姊姊这样心事重重吗? 于是,她们无言地,默默地对坐着。 忽然,隔室传来那些粗痞的声音,那是三四个人在七嘴八舌的低低地商量着。 “我说老大,咱们舵主也四十出头啦,他不急,我们做弟兄的也要打算打算,隔壁那两个娘儿还真不错,你说怎样?” “张阿七少多嘴,人家没两手儿,敢在外面跑?” “老大,不是我帮阿七说话,人家固然有两手儿,我们天全教也不是摆不出去的,咱们舵主十八岁就成了名,三四十里之内,那个不敬,谁个不服。” 这时,还传来啪的一声,想来是那家伙吹得得意,还猛力拍了下大腿。 这些天全教的家伙,真把查汝明气得笑也笑不出。畹儿不大懂他们说什么,对天全教也很少听说过,是以毫无反应,不过她看到查汝明一再用手示意,要她不要出声,也知道个中大有名堂,便仔细地听着。 丙然,那些人毫无警觉性,仍在讨论不已。 听得另外一个嗓子稍重的人道:“老四说得也有理,不过大哥也对,凭咱们要是拿不下这两个妞,我邬天星也就不在外面混了。” “邬老五什么都好,就是会自吹自擂,上次叫你去收规费,还差些给人家撵了出来,少吹牛。” 那邬老五怒道:“张阿六,你少猪八戒倒打人家一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邬老五哪点得罪你了咧!” 老大怒道:“兄弟少内斗,自打自,前日三河分舵的哥儿们,不是给他们舵主找了个老婆,也蛮标致的,那女的也不过是个乡下人,我们又何必另求烦恼,这两个准不是上手货,刺多啦!” 他们一吹一搭,好像欲取欲求,已任他们宰割的样子,查汝明哪听得进这些秽语,便和姚畹俯耳细商,两人暗暗有了计议。 第二日一大早,她俩就上了路,才走了半里多路,空中飞过一只信鸽,畹儿想起堡中豢养着一堆的鸽子,便不禁想起了家,她想到了姚百森——她那威严的哥哥,张大哥,神笔王天等,她也想到了上次群雄大闹伏彼堡,师父凌霜姥姥和武林三英,最后,她的思念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勇敢的马车夫——陆大哥! 查汝明以鞭梢遥指那信鸽道:“畹妹,那些猴瓜子去搬救兵啦!” 畹儿被她一语惊醒,有点赦然道:“查姊姊,我们做得也太绝了点,你想想,四个大汉,都直着脖子,连转动一下都不行,是不是笑死人。” 查汝明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谁叫他们口没遮拦的。” 畹儿回想了一下,心中似是不忍道:“现在怎办?” 查汝明自上次陆介弃她而去之后,一肚子的烦闷正无处发泄,乃狠狠道:“这些天全贼子,来一个算一个,来两个算一双,怎么来的怎么走,我可不含糊。” 畹儿觉得她有些反常,其实,这是心中感情长久积压后必有的现象! 因此,她俩互相看了一眼,嫣然一笑。 她们沉默地在官道上策骑奔驰,两旁的景物如飞鸟般地掠向身后,她们兴奋极了。 畹儿是因为久想邀游天下的志愿终算得尝,蹄声得得,每一步都象征着她的自由,而且每一声都代表着她更接近了陆大哥一步,因为听说他和神龙剑客曾在兰州现身,而现在,她们正在向兰州进发! 查汝明是因为,她知道前面必有天全教徒阻路,这将是一场战事,虽然,这必定是一面倒的,但多杀几个天全贼子,不是代表正义的胜利吗?其实这仅是表面的理由,她想:“陆介一心要诛灭天全教,而我——查汝明应该义不容辞地帮助他。”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喜欢陆介的,当她师父初次告诉她,那半截玉环上所刻的姓名,就是她丈夫的时候,她是半带震惊,半带痛心,因为她的终生,将要托付与一个素未见面的人,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个胖子或是个瘦子。 因此,她带着如此的心情,离开了她的恩师,名义上是到外面阅历,而她也知道,骨子里还不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她开始埋怨她的父母,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只有抱着碰运气的态度,去从事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冒险——将她的终生托付与一个名叫陆介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华山见过他一面,但她可不知道他便是她的丈夫——陆介。 那次,她多少对他有点好感,尤其是因为他曾救过自己一命,但她不敢在心中培育出对任何人特殊的好感,因为此身已非自有! 有时,她睡不着,她便开始幻想,她总希望把他想成她所见过的男子中,集每一人优点之大成,但她总会潜意识地把他想成一个有缺陷的人,拐腿、瞎眼、黄脸…… 她本来决定,如果他不合己意,她决定伴恩师终生,继承她佛家衣钵。 然后,就是在会川县的会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舍身救他,只是因为他叫陆介吗? 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大的勇气,当面告诉他,他就是自己苦苦找寻的丈夫。 在此以前,她曾深深考虑过,一旦见到他,自己将如何开口,万一,他已结了婚,或者,他或许会出了家,那怎么办? 她只是为了听说凌霜姥姥曾与一个名叫陆介的人有了梁子,她便上华山去大闹一场,而也只是为了这陆介两个字,她曾走遍天下。但她哪会想到,陆介竟会无缘无故地躲避她! 她将终生不忘那一刻,当她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妻子时,他那震惊的目光,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她实在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自觉已是一个弃妇! 未遇见他以前,她未尝不想到出家过,但他为什么又如此可爱!叫人不能忘他呢?因此,她内心燃起了一种火焰,她曾想到自杀,但却被姚畹救了,现在,她只是愤怒,因为,没有一个女人会甘心自己的情郎被他人抢走的,尤其是像她这般美丽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激动地一挥马鞭,那马儿受了驱策,痛得长嘶一声,放开脚力,如风般地往前奔去。 畹儿被查姊妹这一突然的举动惊讶了,她高叫一声“查姊姊”,也赶上前去,两骑先后疾奔。 眼前便是一片林子,早被大雪盖了个透,白白的,仿佛是白珊瑚树,又像是一大块刻上花纹的白玉。 忽然,一支响箭射向查汝明,这支响箭来得甚为阴毒,等听到呜呜的声音,那箭也已自到了眼前。 畹儿看得急切,惊叫道:“查姊姊!” 查汝明不慌不忙,玉躯微微半立马上,樱口一张,已将那支响箭咬定,畹儿急急赶到,见她扁贝玉齿之间,嵌着一古乌黑的箭头,黑白相映,加上一张比桃花还红的粉脸,煞是好看,畹儿心中暗暗羡慕不已。 那林子里跑出十余骑,个个皆是劲装打扮的汉子,为首的那人在马上鼓掌道:“好俊的功夫,我胡天鹞这厢有礼了。” 查汝明听他口气轻薄,再仔细一瞧,这人大约四十年纪,长得倒不十分难看,想来便是天全教的什么分舵舵主了。 那人见她俩不作回答,自讨了个没趣,但眼前两个妞儿,长得实在十分可爱,便对自己部下吃亏的理由,捉模到十之七八,他面不改色地笑道:“在下入地龙胡天鹞,职掌沙河分舵,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畹儿嫌他言辞不客气,正想抢白他两句,不料查汝明呸的一声,把响箭吐向那人,众人大惊,只因这箭来势竟比方才还疾,那胡天鹞存心卖弄,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暗暗运气,想用掌磕飞来箭,显显自己手段。 哪料这支箭甚是古怪,忽在他面前二尺,滴溜溜打了个转,往下一落,正好掠过马眼,射在马脚前,那马陡然受惊,一声长嘶,便是一掀,却把这个沙河分舵舵主掀在地下,一头栽在雪地上。 那厮虎吼一声,双掌拍地,身形刚要腾起,查汝明信手一挥道:“畹妹,这厮是不是在演他那入地龙的绝技啦?” 这一挥,掌风过处,又把朝天鹞打了个跟斗,其实胡天鹞再不济,也不会一上手就如此丢人现眼,这千不该,万不该,胡天鹞不该见色起意,兀自逞强。 姚畹左手虚掩樱口,笑道:“鹞子入了地,顶多癞龙一条!” 那些天全教徒平素把分舵主奉为天人,哪料到全不是人家对手,一时倒吓得不敢上前,怔在一旁。 胡天鹞也是个混出名头的人,在沙河附近可也真有些字号,哪丢得起这人,但又自量不是人家对手,当堂气结,这时跌坐在雪地上,满头满身都是白雪,倒成了个雪人,他大叫一声道:“罢!罢!罢!我入地龙又有何面目再见教中弟兄。” 说着,拔出佩刀,往颈上就划。 众教徒大惊,但欲救己迟。 查汝明无动于衷,冷笑一声。 姚畹见状也吃了一惊,情急之下,施出张大哥所授的轻功,只见她自马上往前掠起,有若月兑弓之矢。 只因男女有别,她玉足微挑,已把那尖刀踢在空中,入地龙把不住刀,虎口震裂,他只当她俩还不放过他,骂声连连。 姚畹接住尖刀,往他身旁一落道:“胜败兵家常事,胡舵主又何必气馁,我查姊姊便连你教中二大护法也斗不过她,胡舵主,你可说是虽败犹荣。” 她这句瞎吹的话,倒把天全门下给震住了,而查汝明芳心也蛮受用的。 不过查汝明仍冷声道:“畹妹妹,这等天全贼子还跟他噜嗦什么,一刀一个杀了算啦。” 其声音之冷酷,使天全众人大吃一惊,那想到会出之于如此貌美的女子口中。 其实,查汝明这时正处于情绪极端不稳定的时候,她多少因为见弃于陆介而转恨世人,尤其是天全教及蛇形令主,因为,他们使她遇见了陆介,而才会打破了她的迷梦。 但是,世人,尤其是姚畹,怎会了解她呢? 姚畹意外地望望她,再看看那些战战自危的天全教徒,和坐在地上的痛不欲生的入地龙胡天鹞,毅然道:“查姊姊,网开一面又何妨?” 这是她们结成好友之后,第一次的意见不合,查汝明惊讶地看看姚畹,她认为姚畹没有为那些人求情的必要,虽然她内心也颇为自己刚才过激的行为有些歉然,但仍怒容满面地道:“哼!随你去!” 说着,一鞭坐骑,刷地一声,往那批天全教徒冲去,那些天全教徒哗然四避,查汝明本不再刁难他们,不过是为了夺路而走,但有两人离她近些,一时闪不及,只见她玉齿用力咬住下唇,猛地抽了他们一鞭,仿佛一股冤气,都发泄在这一鞭之上。 那两人痛减连连,滚倒在地,鞭痕过处,大棉袄都被抽裂了,黑粗的肌肤上明显地印着一条伤痕,便连里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真是恶心。 姚畹望着她的背影,歉然地对着众人着了一眼道:“后会有期。” 她实在不知怎样说才好,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些人中,颇有些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她是把每一个人都当作善人来看待。 她也跨上了坐骑,追查汝明而去。 才没走几步,忽然,她回头高声道:“客栈中的四位朋友,只要在他们左肋下三指处点一点便可治痊。” 说着,扬鞭而去。 众人默默地望着她离去,无人加以阻拦。 胡天鹞无言地低垂着头,那尖刀仍插在身旁的雪地上。 畹儿策骑力驰,转眼已出多里地。 查汝明此时的心绪很乱,她不知道,自己何以会如此乖戾,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和畹儿闹别扭,因为她自己暗暗承认,畹儿的仁道精神是对的。 但一想到天全教门下的种种暴行,她又自认该得而诛之才快人心,因此,她又有些责怪畹儿的意思,她始终认为畹儿宅心太仁厚,在阴险的世俗里,难免要吃大亏的,于是,她痛心地摇摇头,却不知是为畹儿,还是为她自己。 其实,一个少女,尤其是处于像她这种窘状的少女,有时她内心的变化,便连自己也不可捉模到的。 有时,她非常冲动,就好像查汝明刚才一样,但这种冲动的原因,却非如常人般的,是出于临时的因素,而是心中久积下的因素,一时爆发起来,当然程度倍于常人,而更不能使他人了解个中原委了。 查汝明懊悔了,但空虚在片刻之间,又完全替代了懊悔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未离师父之前,她未尝没有愉快而充实的生活,但当她致力寻陆介的时候,由于心中渐积的思念,使她产生的错觉,以为这将是生命的全部,而当一旦发觉,这部分已不属于她时,她潜意识地认为,生命已无其他的意义了,因此,她悲观,她厌世,甚至她有些嫉妒世人,尤其是像畹儿这种天真而不知世忧的人。 第十二章 往事如烟 想到畹儿,她便放缓了坐骑的脚力,因为,她有个责任感,她须要保护畹儿,虽然畹儿的身世对她还是陌生的,她甚至不关心这点,但她对畹儿的纯真,又带上了多少分的喜爱。 矛盾是女人的特性,尤其是在成长期中的少女。 于是,她渐渐已可听到畹儿那匹大黑马的蹄声。 接着,随风而至的,是畹儿急切的呼声:“查姊姊,查姊姊!” 她本想维持尊严,装作不睬她,但是,终于她忍不住了,她一拔坐骑,回头奔向畹儿。 两马相交,皆高嘶一声,前蹄高举。 两人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她们紧抱在一起,畹儿低声啜泣道:“我……我不应该不听姊姊的话,姊姊,你对我这么好。” 查汝明心中歉然倍增,她内心的激动到了极点,她强忍住眼中呼之欲出的泪珠道:“畹妹,你没错,我不该……” 畹儿抬头凝视着她的双睛,打断她的话道:“姊姊不必再讲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说着,先自上了马,查汝明更为感动,她方才明了,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么,一个陆介的来去,又有什么太多重视之处呢? 她觉得她真正了解了她的师父,她师父自少皈依佛门,红颜常伴青灯,而终生行侠仗义,她起先以为这是一种苦修的形式,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回顾周身景色,到底,尘世尚可留恋啊! 她注视着姚畹,她因过去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而感觉到惭愧。 而姚畹又哪能知道此刻她那千变万化的内心呢?她并不知道自己对查姊姊在无形中的影响是多大,她当然更不知道,眼前的查姊姊是她和陆大哥间最大的障碍,而她似乎已在心理上压倒了第一号的对手。 因此,她只有不安地回看查姊姊几眼,她对刚才自己违抗她的行为仍感到抱歉,她声道:“姊姊,我们走吧。” 查汝明木然地点点头,上了马,她们又并骑驰骋于北国的原野之上。 她们的行程仍是往西行,这路径并非是事先商议好的,而是不约而同地都有同感。 畹儿名为游历,实则是想陆介。 查汝明也想再和陆介见面;但她的自尊心,又禁止她作如是想,这就是何以她一度向东行,而折入伏牛山的理由,现在她聊可自欺的是,她是和畹妹妹同行,她不过是与畹妹妹同览天下之名胜而已,当然,如果因此遇见陆介,这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 少女的心理,就是这般的微妙。 但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她们真正西行的目标,正如表面的理由一样,是完全符合的。 她们的足迹所及,曾到过西安城南慈恩寺雄伟的大雁塔,城东壮观的七十二孔灞桥,二处皆遍布了唐人的遗迹,她们也游览过咸阳城北的碑林以及周代诸王等的贵陵,她们也曾路过了词人墨客最喜提及的大散关,和今古兵家必争的渲关,但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吸引她们,使她们暂驻芳踪。 一路上,她们不止二三次地听闻到天全教的倒行逆施,但除了目睹以外,她们并不分心,而仍贯彻其路线。 她们也曾察觉到,陕甘两省的武林将有空前之争,但她们除了一个人之外,并不多关怀。 她们不断地听到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种种今人发指的暴行,剑剑诛绝,甚至连初生婴孩都不放过,但她们抱着同一心理,等到找到陆哥哥再说。 只有关于陆介的消息,才能使她们驻足,但江湖上对这新起之秀,当代全真首徒的传说,竟是众说纷坛,甚至,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人送他一个绰号,这只是因为见过他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她们继续西进,不管北国的旱季将临。 她们还是西进,也不管已渐月兑离了汉族定居的范围。 她们更西进,绝不管眼前一切的困难! 她们相互地说:“大漠落日,塞上飘雪,是何等壮观。” 而其实,她们的内心,只被同一因素所结合。 她们的友谊虽随时而增,但她们却相同地固守着心是的机密。 有人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生活,这话未必全对,但就初恋的少女而言,至少它百分之百是对的。 不过,她们在这方面有实质上的差别—— 查汝明是成熟的美,她是知道恋爱而恋爱,因此她处处多幻想,多顾忌,怕失败。 而姚畹是待开的苞蕾,她是不知恋爱而恋爱,因此她不思而为之,连成收都不想,她根本未把对方的几种可能列入考虑之内。 但可怕的并不在于她们与日俱增的友情,也不是她们恋爱方面的差异,可怕的而是,她们有如此高贵而真纯的友谊,但也有同一爱恋的对象——陆介。 幸而人不能通晓未来,所以,至少现在她们仍是快活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但是将来呢? 避他的,将来总归是将来啊…… 不消说,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赶向陇南去找查汝明,一定是落了空,因为查汝明和姚畹早就离开了甘肃。 随着气候的变迁,黑夜是愈来愈短了,昨夜她们是躲在一棵古树的村洞中度过的,在这附近她们曾发现了一个残毁大半的破庙,但是,她们对那破庙都怀着一种恐怖之心,于是她们宁愿睡在大树洞里。 姚畹扭动了一躯,她张开了双眼,头上洞口外还是一片黑,但是,这些流浪的日子的经验告诉她,天就要亮了。 她轻轻爬起来,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查汝明,那向下微弯的眼缘构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她忍不住癌来,轻轻地在查汝明的额角上吻了一下。 她站起身来,爬出树洞,心中想到:“到什么地方去弄点清水来洗漱,也省得查姊姊老是笑我大小姐什么都不懂。” 她信步走了几步,远远又望见那座破庙,这时,天边已有一线曙光,照在那半边塌毁的古庙上,她心中暗道:“昨天晚止黑暗中看这破庙好像有点凄凄惨惨的模样,现在看来就不觉得可怕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庙里多半有井水,我何不去弄一点来?” 于是她就向那破庙走去。 晨风吹来一丝寒意,她白色的衣裙飘曳着,就像散花仙子一样。那古庙虽然已有半边墙垣全塌了,但是大门仍是好的,远远看去,似乎并没有上锁。 姚畹走到庙门口,轻轻一推,那扇黑漆半落的木门呀然应声而开,她向里面探视一会儿,便跨步走了进去。 她方一进门,那木门似乎久无人用,咆呀一声,又关了起来,藉着那淡淡曙光,只见左面梁上全是灰尘蛛丝,似乎有几十年没有人过问似的。再向右面一看,却使她芳心大天一惊—— 原来右面黑暗中依稀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她吓得连忙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那黑影忽然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而倦累的叹息,这一下可把姚畹险些儿惊得叫出声来。 但是,姚畹毕竟有些胆气,她原先心中很是恐怖,到了这时,反倒镇定了一些,她定了定神,仔细一瞧,依稀可见黑暗中有一人盘膝而坐,那人浑身不住抖动,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害。 姚畹生性感情丰富,想到这一点,立刻又生出一种同情之心,她壮着胆子走近一些,只见那人身着道袍,胡子雪白,看来是个老道士。 忽然,那人头顶上冒出阵阵蒸气,而且愈来愈浓,姚畹大吃一惊,她一看这情形,知道这个老道功力之深,只怕比她一生所见的任何高手犹要高出一筹,当下心中不禁又惊又佩,奇怪的是并不怎么害怕了。 但是,忽然之间,那老道头顶上的蒸气一敛,却发出一声废然长叹,喃喃道:“不料我……今日毕命此处……” 这句话的声音衰弱不堪,使人绝难相信是这等身具上乘功力者所发,姚畹聪明无比,心中暗道:“看来这老道士分明是练功走月兑了窍,但是,方才他那等功力委实是超凡入圣,怎么一下子就如云花调残,废然如病?” 那老道又是长叹了一声,姚畹又走近了一些,藉着曙光可以看出这老道蒙着面目,皤然白髯中透出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凛凛正气,而姚畹却从老道的身上发现一种难言的慈蔼,她顿时忘却了一切恐怖,月兑口叫道:“道长可是练功走月兑了窍?” 那老道额门由红变白,这时,微一睁眼,没有答话。但姚畹知道那眼神告诉她“是的”。而且那眼神模糊不清,似乎视力已经衰弱。 她不知怎地,忽然动起侠义心肠来,大声道:“道长可需要晚辈一臂之力?” 那老道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还是快离开此地吧,你不能助我的,快些走吧,等会儿我散功时一定十分可怕……你……你是一个好姑娘。” 姚畹和这老道素昧平生,她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之感,那老道说“你是个好姑娘”时,她心中竟然好像觉得是个慈祥的祖父在对自己说话一般,一时之间心中竟然一酸。 她低声道:“道长,晚辈不明白……” 老道双目紧闭打断她的话,道:“你是不是要问为什么如我这等功力竟会走火入魔?贫道因为急于恢复……你还是别问吧,此事说来话长——” 姚畹叫道:“是啊,我方才见到道长功力真是高不可测……” 老道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快走吧…你小小的年纪,竟能看出贫道练功月兑窍,想来必是高人弟子……我且问你一句,你学了一身武功,究是为了什么?” 姚畹见他在这时忽然说起这话来了,不禁大是惊奇,而且老道士的话着实有点使她不大明白,于是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那老道闭着眼睛竟如能见着她摇头一般,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你去了以后可以记得,在一个凄清的黎明,一个荒凉的破庙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就这样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人间……” 姚畹被他那苍老的声音挑动了脆弱的感情,她忘了自己的来意,带着颤抖的声音道:“道长,您别说啦,我知道,只要点您‘玄机’‘玉关’、‘虹丸’三穴,就能导您真气归窍,就是我怕我的功力太差,恐怕会弄巧成拙……” 那老道似乎十分惊奇地睁开了一双眼,但是,显然他已看不清东西,他的声音更加低微了:“你……你竟懂得这个,足见你见识不少啊……” 姚畹是从张大哥那里听来的,她听张大哥说,替人引渡真气,最是危险不过,若是本身功力不够,适足加速对方痛苦死亡,当下大为踌躇。 那老道士沉默了一下忽然大叫道:“你快走,走得远一些!” 姚畹没有出声,那老道士忽然又道:“你可愿意为贫道做一件事?” 姚畹道:“有什么事道长只管吩咐就是。只是——只是道长当真无法自疗吗?” 老道摇头道:“趁着我还没有散功,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我要快一点说……” 姚畹双眉轻蹙,但却不敢多问,只听老道低声道:“十三年前,此日此夕,在江南扬州城郊,一个姓陆的富豪家中,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贫道适逢其事,赶到火场时才发觉那场大火是歹人纵火,而且纵火之人毒辣无比,把陆家满门大小不留活口地赶尽杀绝……” 姚畹想到那黑夜中强人纵火杀人血淋淋的情景,不禁暗打了一个寒唤。 老道士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他似乎已知散功身绝之期已近,说得愈来愈快,加上声音低弱,姚畹不知不觉渐渐靠近他,才能听得清楚。 老道士继续道:“贫道赶到之时,正见一人全身黑布蒙面,手执一个髯龄男孩厉声吼问说:“快说!你妹妹躲在哪里?” 那男孩瞪着大眼,火光映在他的小脸上,我发觉那孩子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信的凛然之气,他尖声叫道:“你杀了我我也不告诉你!” 那人伸手一点,那小孩立刻痛得在地上乱滚,我见这厮竟以武林中残忍的分筋错骨手法加在一个孩子的身上,不禁勃然大怒,那孩子实是旷世难见的奇人,他在地上痛得连滚带弹,嘴都咬出了血,却是一声也不哼!” 姚畹忍不住哭叫道:“道长,你为什么还不救他?你为什么还不救他?” 老道叹道:“当时贫道一跃而下,先伸手解了孩子的点穴,那人未见贫道之面,突然一掌拍向贫道背上,贫道反手一掌把他震出三步,当时,贫道也不暇多顾,忙抱了孩子跃出火场,那黑布蒙面之人和贫道互相始终没有清楚地朝相……” 姚畹插口道:“那孩子呢?那孩子既逃出那人的刀下,后来呢?” 老道低声道:“我抱着那孩子,走进了一座森林,忽然,一阵人声把我引向西方,我躲在树上瞧见那黑布蒙面的凶手正在和一个老头子说话。” 那老头儿道:“徒儿,报仇之事办完了?” 黑布蒙面人道:“师父,方才弟子逢见一个怪人,那人把姓陆的小表救去啦。” 那老头儿道:“是什么人,你可认得?” 蒙面人道:“他背对弟子,没有看见他的面貌,但那人功力实在高得怕人。”蒙面人忽然道:“师父,您那‘白雪朱砂十二式’究竟什么时候才教弟子?” 老头道:“你别急啊,反正大后年你代表咱们这一派参加天下大战时,一定传你就是啦。” 蒙面人道:“师父,我真不知要怎么感激您。” 畹儿听他说这些不关紧要的话,但话语中却透出阵阵阴森森的杀气,她不禁觉得又冷又怕,不知不觉靠到老道的身边,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老道士轻声道:“我当时也在准备参加那大后年的各派决斗,心想,这是那一派呀?忽然,我发现那老头儿的口音很是古怪,心想,这怕是关外的派系。 那老头儿道:“徒儿,咱们就走罢。” 忽然之间,那蒙面人从背后一剑刺入老头儿的心脏,那老头儿惨叫一声,才说出一声:“徒儿,你……” 那蒙面人又是双掌击出,同时撤身猛退,老头儿双手一阵乱指,却说不出话来,立时倒毙地上。” 姚畹吓得花容失色,连问话都不敢问了,老道士道:“我本要下去阻止,但这时怀中那孩子忽然昏死过去……” 畹儿似乎对孩子特别关心,她惊叫了一声,却听老道士道:“是以我连忙替他推塞过穴,等到那孩子悠悠醒来,却见蒙面人从老头儿身上搜出一包秘笈之类的东西,冷冷道:“老不死的要想藏私,哼!” 等到我跳下树时,那人已走得无影无踪,那人的面貌我虽未见音,但是,他的身形举止却使我难忘,终于,十日之前,我又见着那人啦——” 姚畹睁大了眼,道人忽然气喘起来,他急促他说:“我要赶快说……那人仍是用黑布蒙面,我当时仍认不出,现在我……我可记起来啦,就是那人,一点也不错,那凶手……” 姚畹触着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冷,不觉急得芳心大乱,老道人气若游丝地道:“你……你快去找我徒儿,告诉……告诉他,毁他家园的人是个……青以黑布蒙面的人……那人现在功力精进数倍有余……似乎精通天下各家名招……叫他不要胡乱猜疑什么……伏波堡啦……” 姚畹一听到“伏波堡”三字,不禁浑身一震,忍不往大叫道:“伏波堡?” 老道突然浑身骨格一阵怪响,他急叫道:“你快走,快走,告诉……” 姚畹大叫道:“告诉谁?告诉谁?” 老道人奋力喊道:“陆介!” 姚畹有如全身被一阵电流通过,她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她的脑海中同时飞快地现出了几个念头:“您,青木道长!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长!” 她更没有丝毫考虑,猛一提全身的真力,并指向青木道长“玄机”、“玉关”、“虹丸”,三大要穴。 黄山顶上,怪石嵯列。 在星罗棋布的大石中,葱生了株株冬青。 忽然,一个老头儿从一株大松树上跳了下来,嘴里啼啼嘘嘘地吹着小调,左手划方,右手划圆。 从石头后面又冒出一个老头,见了他便哈哈大笑道:“老四,你迟了一步,只能算老二了。” 老四打了一怔,见是老五,忙辩道:“你别不讲理,我在山上已住了三日,你现在才到,算老几?” 老五被他抢白了两句,老面微红,赌气道:“口说无凭,我哪知道三天五日,还不是由着你瞎说,告诉你,我作了八九十年的老么,今后可得扬眉吐气一番啦。” 他们两个红着脸,吹着胡子,兀自闹个不休,猛听得原先那株松材上,传来一声哈哈道:“两个毛头小伙子,老夫先去老地方也。” 老四惊道:“老大!” 老五被他这一提醒,也不再打话,一蹬脚,忙向信女峰奔去。 原来五雄赌斗夺宝以后,是要回到原来的地点,他们两个争得起劲,却把最重要的一点给忽略了。 老四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下还不舍命直追? 他们三个这兔起鸢落,疾如流星,顿把饭功夫,已自到了信女峰之上。 待得老四看到那块大石,也就是半年前他们和畹儿赌联句的地方,老大早已稳如泰山般地坐在其上,心知被他占了先筹,自己暗暗顿足,懊悔在山上贪玩了三日,却把排行老大的机会给丢了。 再看看老五还差个十来步,更加心急,自己忙得一天星斗,结果还是轮个老三,老五到变成了第二,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他心生一计,忙高喊道:“哎呀,有蛇!” 说着脚下绝不停顿,反而加速往前冲去。 原来老五小时被蛇咬过,不过他不和常人一样,长大了非但不怕蛇,而且专喜杀蛇。 他猛听得老四在后面怪叫,心想一定是条怪蛇,便本能地回头一看,脚下自然慢了,那晓得耳边忽地一阵异风,晓得上了大当,忙虎吼一声,情急之下,右拳往老三背后直捣。 这一阵拳风,再加上老五前冲之势,是何等惊人! 这老五却是精灵货,本就意会神通,老三早已料到老五会拼命,但也不敢轻视,忙吐气开声,两袖齐往后一拂。 只听得霹雳一声,三股气流激烈地回动着,地上的沙石纷纷被这人造旋风带上了高空。 老四被反激之力一逼,身形更加滞泄,而老五却借刀往前一冲,已自到了石上。 这下大势已定,老大咧嘴笑道:“当初打赌时怎么说的?” 两人道:“谁先得宝回到原处,谁就是老大。” 老五道:“好呀!便仍算你是老大,我可升了两级,是老二啦。” 老四一拍石头道:“我只升了一级,是老三。” 说着猛一摇头,仿佛心中老大不快的样子。 老大哈哈大笑,笑声未止,忽然一扳脸道:“宝物在哪里?” 老四听到宝物这二个字,右掌往自己后脑一拍,吐吐舌头,非常不好意思地扭扭促泥道:“不提也罢,一提可真气死!” 说着两道粗眉往下一塌,好像是受过无限委屈的样子。 老五惊道:“你可遇上谁啦?” 老四像是初受挫折的大姑娘似地,低头道:“还不是那个破裤剑客!” 老大老五同时道:“哦?破裤剑客?” 老四见他们一番苦思不解的样子,不禁芜尔一笑道:“就是姓徐的那个死老头啦!” 言下好像并不觉得自己也是个老头似地。 老五恍然大悟道:“破竹剑客!” 老大一提到他,劲头就来了,白眉乱舞。 老四自己也忍不住大笑,指着老大道:“上次你把他的裤子都扯下来啦,可不是破裤剑客?” 老五笑得打跌,一掌拍在巨石上,将一角拍个粉碎。 老四笑声忽止,洋洋得意道:“我一和他朝相,便客客气气招呼他一声破裤大侠,那料他狗咬吕洞宾,反而追得我满街乱跑。” 老大笑道:“你太不争气,要是我,这次定要他光。” 老五也道:“这个徐老头最好刁,上次还不是仗着全真杂毛,要不然凭他,恐怕早就光啦!” 老四摇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这老不死可也真有两手儿,九十来岁,瘦得一把骨头,还像个小伙子,精力蛮足的,我和他一直跑到祁连山,他还不是跟在我后面吃屁。” 老大晓得他一定是斗不过人家姓徐的,才被到处乱追,但也不说穿他。 老五笑道:“那和龙皮套又有何干?” 老四恨声道:“北海龙皮套!北海龙皮套,我被他这一搞,弄的我连北海都没见到,还说什么龙皮套牛皮袍!” 说着一顿口,反问老五道:“你呢?” 老五玉面顿时变色道:“我的运气比你好。” 老大一想自己灵芝草并未到手,不由心急道:“那么百蛊珠何在?” 老五叹了口气道:“南疆放蛊的是不少,少说也有百种,但偏就没百蛊珠,就是有,也没用。” 老四奇道:“岂有此理!你还说运气比我好!” 老五笑道:“在你活了百把年纪,且听我慢慢道来。” “据说百蛊珠有雌雄一对,是南疆一种奇蛇的灵珠,用巫术施蛊附之于上而成,但这种奇蛇百年一见,暂且不说,而且也要施巫术三十年方可大功告成,我算算,要再等个三五十年,恐怕我也有做老大的机会,珠子又有何用?” 老大模模白胡子道:“你真是少不更事,抢他个现成的便可以了。” 老五苦笑道:“你少多嘴。” “这玩意儿真是绝宝,辛辛苦苦练成了,却只能用一次,三两日功夫,便成了普通的珠子,但可以雌雄两珠分二次用,我辛辛苦苦学会了符语,却没有解药。偷他个珠子也没用,况且早有人捷足先登也。” 老大纵纵肩膀道:“这下我们可栽到家啦!” 老四不服气道:“办也太无用,人家可偷,你就不能黑吃黑不成?” 老五怒道:“人家二十年前就偷去了,而且一并把解药的方子也带了走,我要再等下一个珠子,少说要五十多年,找以前那家伙,恐怕还更久些。” 老大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这百蛊珠不值什么,咱们也不稀罕。” 老五也叹口气道:“这玩意儿平常是不值什么,但一经施术,五天之后,方能生效,而有效期却为三天之内,此时,在其三丈之内。功力再好也难逃一死,而且又是无形无息,只有那施术的,须预服巫药才能无疑。” 老大唔了一声道:“今后咱们五人还是隔得远些,不要给人家一网打尽才好。” 老四打趣道:“只有老五不怕,他可见过那些已经被人用过的废珠,他只要在三丈之外发现了那种珠子他便能逃命了。” 老五正颜道:“但愿如此,否则我做老大可没机会了。” 老大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老僧坐化之后,千万不要火葬,我最怕热,最好是沉在大海底,图他个永世清凉。” 老五很伤心他说:“我死了之后,要葬于万花丛中,名山大刹之旁,来生定变个巧俏的娘子,却不要活得长久,二十来岁死去,就最是完美不过。” 他们二老一吹一搭,言下十分醉嘘。 老四仿佛以最长命者自居,慨然大笑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那慷慨激昂的笑声,哈哈地震耳欲聋。 老大、老五也装出转忧如喜的样子,忽然,老大戟指向一株古松顶上骂道:“缩头的,还不给我下来。” 应声便有一个尖嗓子叫道:“下来吧,下来吧。” 便从树顶跳下来一个方脸的老头儿,他那看似笨重的躯体,却似空中飞燕般地,轻飘飘地落到巨石上,他一落地,便装得一本正经,往老大风伦一躬到地道:“参见老大!” 老大面色不变,吊着嗓子道:“孩儿免礼,一旁坐了。” 老二啼啼地一咧嘴笑道:“你少托大,乖乖把宝座让我坐了。” 老五一伸手道:“这也容易,你且把那千年参给拿出来。” 老二道:“这当然……”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犀皮盒子,用力往两旁一掀,那盒儿便分成两半,果然中间放了一支通灵宝参,而且须眉齐全,真是香气四溢,满山为之生色。 三老不料自己都扑了个空,而最木实的老二却马到成功,心中都暗暗嘀咕,尤其是老大最不服气,心中更迁怒到那伏波堡的张天行身上,老四也连声咒骂破竹剑客不已。 倒是老五在年轻时最为机灵,一手接过宝参道:“老二到底是利害,瞒得哥儿们好苦,哪知道你一肚子鬼,你先说说怎挖到此宝的咧?” 老四打趣道:“我听说这种千年参满月之夜,便会出土迎月而舞,老二是不是也舞了一通?” 老二右手连捻长须道:“你们也太小看我了,只有傻瓜才在泥土里挖人参啦!” 老大灵机一动,忙拍掌笑道:“正与我意相合,我已知你这千年参是得自何处啦!” 老二洋洋自得道:“少要阴险,你我且写在石上对对看。” 说着,两人便用袖子盖着手,各自写下了心中所思。 老五、老四一看,竟都是“武当”二字。 老四悟道:“你把蓝石老道的命根挖来啦!” 老五也笑道:“当年为了这劳什子,我们五个大闹武当山,还惹得全真老杂毛和破竹剑客找上门来,哪料到老夫如今略施手脚,便马到成功啦。” 老大眯着眼笑道:“蓝石老道自以为有了灵药,便可长命百岁,还不是早归道山!我们五个老不死不过好见识见识,他就小气的紧,我们没闻到一丝一毫的宝气,倒比他还活的长,你说好笑不好笑!” 老五也沉迷到往事的回忆之中,他哼哼地低笑了两声,玉面轻摇,长叹了一声,道:“唉!都老了。” 老四见他那副丧气相,心中大不受用,忙高声道:“我说,老二,蓝石老道那些徒子徒孙怎么这般酒囊饭桶,被你将他镇山祖传之宝都给取走啦!” 老二用巨掌拍拍胸脯道:“你少灭自家威风,我老儿自有妙计。那白柏老道虽刁的紧,我老儿便来个调虎离山,深更半夜在他正殿上放把火,把那些大小杂毛烧得个手忙脚乱,嗨嗨!老夫就不客气,来个顺手牵羊。” 说着,几自得意地笑声不绝。 老大冷声道:“你少得意,对不起,老大这位子你还坐不得。” 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尤其是老二更笑道:“风老头说话不算数不成?” 老大道:“当年咱们打赌是要取辽东千年参,谁说武当山是在关外的咧?” 老二一听倒真的怔住了,作声不得。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言不发。 忽然,老大以手撮口,长长地嘘了一声。 应声而起的便是一个爽朗的笑声道:“闷煞我也。” 便从林子里跳出来一个大汉,他那身架是何等硕伟,但早已白发皤皤,皱纹满面了,在他们中间,一比之下,他显得特别苍老,而事实上他比其他四人在心灵上所受的挫折也多得多。 他是谁? 他便是五雄中的老三——屠任厉! 长远的离别,往往使人与人之间带来了隔膜。 他们虽是生死与共,有近百年的交情,但他们也曾分离了一段漫长的时光,老人的岁月,更觉得分日如年。 任厉瞪着昔日啸傲江湖的伙伴,而他们也无言地看着他,风伦是老大,而且也是他把任厉引到这儿来与大家见面的,因此,他粗旷地笑了,这笑声如初春的和风,融化了他们心中的隔膜。 任厉也苦笑道:“怎么啦?大伙儿都把我忘了不成?” 老五激动他说不出话来,他们一直以为老三已经撤手人世,但多年来,他们彼此之间绝口不提,大家心照不宣,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希望。 而现在,这曾经是极渺茫的幻思,却被证明并不是梦想,面对着这长远渴望的一刹那,又有谁能说些什么呢? 老二强自笑道:“好小子,你倒在外面逍遥,害得我们想的好苦!” 任厉忍不住眼中的泪珠,于是,他流泪了。 那亮晶晶的泪珠,在他们白花花的胡子上滚动而下,先是几颗,终于越滚越多,他们彼此地望着,他们都觉得一如当年订交之时。 少年时的豪气,又开始在心胸上盘旋,但老年人的心境,却因而更觉得凄凉,他们似乎是为了久别重逢,而喜极流泪,但更像是为了一生事迹而悲喜交加。 于是,山谷中传出了狂笑大哭的声音,在中气极足的声调中,孕育着千锤百炼过的感情。 早起的猴子,惊疑失措地凝听这震耳的哭声,当它们觉察到其中的压力,是它们所不能负担的时候,它们便纷纷用前肢掩起耳朵,吱吱喳喳地往山下急奔而去。 黑夜中,武当山像一条隆起背的黑色大鲤鱼,那平齐中略呈起伏的林峦,正像是鲤鱼的鳞片。 山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桔林,整整齐齐地占了五亩之地,轻凤吹拂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楠林特有的沙沙异响。 这林子的中央,却有一座破旧的木屋,那屋顶已有不少破损之处,就如一阵风都挡不住的模样。 木屋中没有灯光,但是,屋里的人并没有安睡,他孤单地坐在床上,凝视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他抚模了一下自己的长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道:“唉,岁月的确能使人的壮志豪气消灭,就拿我来说吧,这四十年的幽禁苦修,我那昔日的飞扬豪性哪里还有一分存在?” 这时候,木窗外斜射进一方淡淡的月光,那一方月光把几枝楠叶的影子映在木窗框上,这人望着那一块白玉色的月华;他感叹地吟道:“月华催人老,两鬓如霜白,茫茫苍天外,道山不可及……唉,看着月光从这窗口经过,已经是第一千四百零六十九次了,四十年……四十年,任怎么说也不能算是一个短时间了吧……” 他想到整整四十年来,他幽居在这木屋中不出半步,每当夜里那月光从窗口经过时,他都是这样地静坐在床上凝视,因为只有从这里,他可以感觉出时间的移动,其他的,他只觉得是一片浑饨,甚至连白天和黑夜都难以分辨得出来。 他想到四十年前的今夕,他在武当冲虚大殿前接受祖师审判的情形,那情景如今仍历历在他眼前,他清楚地记得,祖师的声音像大钟一样地荡漾在他的脑海中:“白芒,你生性暴躁嗜杀,了无修道人本色。前次和峨眉弟子冲突,已使本派遭到无限麻烦,此次竟又擅自和诸多非本门武师合手与人动武,崂山上把那人打成重伤……” 他也记得,那时候他曾争辩:“启禀恩师,那人乃是伏波堡叛徒,在武林中作恶多端……” 掌教师尊大声喝道:“顽徒,还不认错吗?汝乃出世之人,岂能和凡夫俗子合手动武,败我清规,吾今罚你面壁四十年,闭门思过,未满年限,不得擅离半步!” 于是,他在这木屋中渡过了漫长的四十年。今夜,该是最后的一夜了,只等那一小方月光移过了木窗,他就能破门而出了。 四十年来的幽居,给了他一个漫长而宁静的深思的时间,他发觉恩师的话是对的,以他的性子来修行道家至理,那是绝难有所成的,这四十年的静思和苦修,使他的禀性气质有了极大的变化,他现在觉得对他来说,修道究竟是最重要的,如果说只是为了武学,他又何必投身武当? 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对于即将满期的“禁令”丝毫不感到激动,他只是静静地,如平时一样地,凝视着那慢慢移动的月光。 他曾经暗暗发誓,今生绝不再与人动手,虽然他也明白,真正的向道之心,并不在于动手不动手之间,但是,他以为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恩师命他面壁四十年的一番苦心。 那一小块月光渐渐地移到了木窗的边框上,终于,完全移了过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木屋的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阴沉的喊声:“里面可是白芒道长?” 他吃了一惊,细细辨别了一下声音,那是陌生的,绝不是每天为他送食物者的声音,而且,那人也不曾问出这样的话的。 他平和地应道:“是什么人?” 外面那人道:“请道长出来一谈。” 他望了望窗口,已是一片黑暗,那一方月光早就移了过去,他心想:“这人知我限期已满,所以叫我出去,想来必是山上的本派门人。”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缓缓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木屋的门进,伸手在那木栓上,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激动,四十年来,他从没有碰过那门栓,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因为他怕那门栓会对自己发出重大的诱惑。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可一抽,那木栓拔了开来,吵呀一声,那破旧的木门随着他的手劲一带,自动地张开,一股夜风幽幽地吹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薄薄的一扇木门,竟像分隔开两个世界。 黑暗中但见一个人影站在十步之外,那人道:“白芒道长请随在下到林外一谈。” 说罢转身就走,白芒道长不知这人究是何意,但仍跟着他前行。 那人走到一个形势隐蔽的山坡下,忽然之间转过身来,只见他面上蒙着黑色的布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奕奕的眼睛,白芒道长不禁一愣。 那蒙面怪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白芒道长道:“阁下是谁,怎知贫道……” 那蒙面人道:“天全教主,你可曾听过?” 白芒道长努力想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蒙面人阴森地笑了一声道:“四十年前,你和峨嵋的铁烟翁张青,昆仑的萧文宗几十个老贼,在崂山上围攻一人,这个你总记得罢?” 白芒道长脸色一变,心中大明,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的巧事,难道上天之安排如此之准确吗?但他仍然平静地道:“你是那人的弟子?” 蒙面人嚓地抽出了长剑道:“不错。” 那一道白森森的剑气在黑暗中闪过,却像是从白芒道长的心田上划过,他身躯一阵抖颤,那些冲霄的剑光刀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潜伏在人为压制下的本性跃跃欲动,他睁大了双目,白髯一阵簌簌抖动…… 但是,立刻之间,他的脸上露出无比的和平之色,他和声道:“你动手吧,贫道绝不与人动手。” 那蒙面人哈哈长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如此一来,我就不好意思动手了吗?哈哈,告诉你,本教主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等装模作样,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是否真不动手?” 白芒道长双眉一轩,待要说什么,但是,又忍住没有说,只静静站在那儿,纹风不动。 夜风吹得他的道袍飘飘然,他的白髯也是飘飘然。 天全教主抖手一剑扬起,那剑身如波浪一般上下一震,接着是嗡嗡一声怪响,白芒道长本来是低垂双目,这时被天全教主这一手精绝的内功惊得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天全教主冷哼一声,刷地一剑当胸刺到,岂料白芒道长却看也不看,当真闭上了双眼。 天全教主天性狡猾已极,他这一剑原是华山派的“惊天一搏”,狠快兼备,但他一见老道纹风不动,立刻就变成了金砂门的“赤石乱走”,打算先试一招。 但闻他喉头发出一声异吼,那剑势忽然首尾倒置,完全反了过来。华山乃是走的纯内家功夫,而漠南金砂门走的是纯外家路子,从古至今,武林英才何止干万,但是,能在一招之中从一个极端变到别一极端的,只怕是绝无仅有的了。 白芒道长耳中闻得两股极端相反的异嘶之声,不禁心中大是惊奇,说时迟,那时快,天全教主的“赤石乱走”已施到道长身前! 天全教主见他仍是不动,着实清不透他究竟是何用意,当下忍不住又是一收攻势,反手施出一式“鬼箭飞磷”。 只见白芒道长双目猛睁,目光中射出无比惊异的神色,但他竟然丝毫不动,但闻得“啪”的一声,天全教主的长剑已经贯胸而入! 天全教主这一式好深的功力,一直刺穿白芒的身躯,剑尖从白芒的背上穿了出来,仍是白光霍霍地,丝毫未沾血迹,而白芒老道也仍然八字形针立地上,分毫未动。 这“鬼箭飞磷”白芒老道练过何止千遍,是以他一听到剑风,立刻识出,只见他针立地上,须发俱张,头上豆大的汗珠迸出,挣扎着喝道:“鬼箭飞磷!好一招鬼箭飞磷!版诉贫道你由何处学得这一招……” 天全教主杀人无数,却也没有看见过这等场面,他用劲一抽,那支长剑刷地拔了出来,白芒老道顿时闷哼一声跌倒地上,胸前背后一齐鲜血直喷,血雨洒在他自己的脸上! 但是,这一刹那间,他再也不觉痛苦了,他躺在地上就如躺在棉花堆中一样的舒服,眼前血光之中,他依稀看见那逝世的恩师从云彩中缓缓下降,带着慈祥的微笑向着他招手,他沙哑地喊道:“师父,师父,我发誓绝不与人动手……” 但是,那声音没有人能听得见,只是他的嘴唇在血迹斑斑的白髯下微微地儒动罢了。于是,他听见恩师慈祥地道:“白芒,白芒,你终于悟道了。” 于是他安然地闭上了眼。 天全教主望着地上的尸身,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反手把长剑归鞘,冷冷哼了一声道:“哼,全了结啦,当初围攻师父的仇人全了结啦。” 他向后退了几步,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来,只见他伸手一扬,“噗嗤”一声,一道绿色的火焰破空而起。 立刻不远处也升起了一支绿色火箭,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道:“嗯,白三光在那儿。” 丙然过了片刻,一条人影如飞赶来,那人轻功好生了得,碰着捕林阻路,便从树顶上跃纵过来,藉着月光看去,正是天全教的大护法白三光! 白三光低声道:“教主有何吩咐?” 天全教主向身后的尸身指了一指,白三光掠道:“这是谁?” 天全教主冷冷道:“就是白芒老道。本来我以为杀这老道免不得要和武当的牛鼻子们大战一场,哪知得来全不费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老道宰啦,咱们快把尸体藏好,等令狐护法来就可以撤退啦。” 白三光把地上的尸身拖到坡角,走上前去和教主并肩而立,天全教主凝望着黎明的天边,一语不发。 天边灰暗中一道青白色的曙光冉冉射起,四角静得有点怕人,一只大乌鸦从两人头上飞过,过了一会儿,盘旋一周又飞了回来,天全教主道:“等这乌鸦再飞过咱们头顶,令狐护法还没有来的话,咱们就放令箭。” “叭”一声,老鸦又从他们头上飞过,天全教主从怀中掏出一只讯号箭来“嚓”的一声,一团红色火焰拖着一道光尾升空而去。 红色讯号箭才发出手,天全教主忽然猛可大吼一声:“什么人?” 同时飞快地转过身来,白三光也是迅速无比地转过身来,双掌当胞交错。 只见他们背后,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修长,黑暗中有如鬼魅一般。 以天全教主和“赛哪咤”白三光的功力,那人竟到了两人身后三尺之处才被发觉,这人轻功之佳,实在当得上“神出鬼没”四字了。 天全教主再次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语不发,只冷冷瞪着天全教主,白三光忍不住喝道:“供报上姓名来……” 那人仍然不答,却突然伸手一挥,手中已多了一支长剑,那长剑朴然无光,也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制。 只见他抖手一震,那剑子发出“噼啪”的一声,看来分明是柄竹剑,而且是柄破烂的竹剑。 天全教主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惊得倒退三步,颤声道:“你——破竹剑客?” 那人仰天长笑,喃喃对着那柄破竹剑道:“破竹,破竹,几十年不现人间,你可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认你罢?哈哈……” “赛哪咤”白三光一听到“破竹剑客”四个字,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侧首悄声道:“破竹剑客?可是徐熙彭?怎么他还没有……” 那破竹剑客哈哈笑道:“怎么我还没有死是不是?嘻嘻,这是一个秘密。” 天全教主瞪着阴森森的双眼,看见这个四十年前威震天下的东海珍珠岛主竟如六旬年纪,而且一脸滑稽之色,不禁暗暗起疑,心想:“破竹剑客数十年前就绝迹江湖,现下算来也有九十以上的高龄了,我莫要被这厮唬住了。” 他生性多疑之极,仰天一个大哈哈,笑道:“原来是徐老前辈驾到,家师时常提起老前辈神风英姿,钦佩不已,若是他老人家得知故人无恙,真不知要怎么高兴哩……” 他这一番倒像是破竹剑客和他师父是多年老友似的,那破竹剑客双目一翻,冷然造:“老夫不识你师父是什么东西,嘿嘿,当今世上能和老朽称兄道弟的大概只有魔教天雄那五个老不死的了。” 天全教主碰了一鼻子灰,口中胡乱应道:“好说好说……” 突然,反手一挥,一道白虹闪处,剑尖已递到破竹剑客的月复前,他这一动,拔剑、递招,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确是罕见的剑术高手,但闻他随手出剑,竟是劲风锐嘶,分明内功造诣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白三光也自看得暗暗赞叹,同时他更急于要看看这位五十年前以剑术威猛霸称武林的名手如何应付这偷袭的毒辣招式? 但见破竹剑客猛可一侧身形,竟然也是一剑制出,天全教主剑势迅捷无比,他即使身手再快,也绝无法后发先至,那么他这等以攻还攻的打法,岂不自陷绝境? 却见破竹剑客手腕微震,那枝竹剑上猛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怪啸,天全教主大喝一声,倒退了两步。 破竹剑客的剑势的确无法后发先至,但是,他那破竹剑尖上忽然隔空发出一股利比钢刃的剑气,这样使他的竹剑无形中增加了三尺有余,天全教主哪曾料到这等怪招,当下吓得瞪目不言。 破竹剑客指着背后山坡道:“那老道士可是你干的?” 天全教主冷笑道:“是,又怎的?” 破竹剑客喃喃道:“真料不到这些年来,武林中还真出了几个人哩,这厮年纪轻轻,一身贼功夫可真了得啊……” 他虽说得喃喃低声,但是奇的天全教主却如一个字一个字钻入自己耳中一般,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察暗暗大惊,心道:“怎么他晓得我年纪轻轻,我已经尽量把声音装得苍老了……” 那破竹剑客仍旧喃喃道:“嗯,武当山的牛鼻子给人宰了,一来也不管我老儿的事,可是,谁叫我和蓝石老道有交情呢?我老儿也不想动手,可是,这两个凶手也不要想走,等到山上的老道发现知道了,我老儿立刻就走。” 这老儿重三复四地又喃喃说了数遍,似乎觉得百般思考之下,这是最好的一条计较了。 天全教主暗暗叫苦,心道:“他口口声声不要管这事,其实是管定了的,等到武当老道发现了之后,着实不好办哩。” 他反身对白三光打了一个眼色,忽然嘻嘻应道:“徐老前辈,隐迹武林四五十年,使后生学者不得瞻仰神风英姿,小子今日真是三生有幸。” 破竹剑客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天全教主道:“当年徐老前辈一剑纵横武林,东海珍珠岛主之名,震撼寰宇,又经这数十年之隐居,只怕剑术已接神明了。” 他以为这一捧,对方总该谦虚则个,哪知破竹剑客老实不客气地点了点头,竟承认了。 天全教主干笑一声道:“所以,晚辈以为……” 他话方说了一半,猛可一剑挥出,直射向破竹剑客软腰穴,同时赛哪咤白三光亦一声长啸,双掌如剪攻出—— 破竹剑客倒真没有想到他这时候会突然动手,只见他竹剑虚空一点,猛然向左一跨,白三光的一掌正好拍到,他反手一把抓出,看都不看,五指所趋,全是腕上要穴。 白三光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暗暗道:“武林中有道是‘闭目换掌’,却没有听说闭目一抓认五穴的功夫啊。” 破竹剑客身形,了无老迈之感,只见他左掌抓出不及一瞬,右手已自攻出三剑,招式之猛,世所罕见。 天全教主怒吼一声,猛退一步,喝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是你什么人?” 破竹剑客征了一怔,随即呵呵大笑道:“哈哈,我这徒儿在江湖厮混了这些时候,原来混出这么好听的一个浑号出来啦,哈哈,一剑双夺,还要震神州,那岂不比我这老儿还凶了?” 天全教主暗自恼怒,心想:“唉,我真糊涂得可以,试想姓查的那手威猛无比的剑招除了这老儿还有谁教得出?” 白三光望了天全教主一眼,看他眼色行事,天全教主一生计算于人,这时竟无法善后,他急怒之下,反手一掌拍出,一棵碗口粗桶树竟然应声而折。 破竹剑客微微笑道:“从你年龄上看,你该是武林第三代的人物了,可是,也许第二代中都没有几人及得上你的功力哩,当今武林小辈要数你第一了。” 天全教主生性何等狂傲,但是,这话出自破竹剑客之口,他也不禁微感得意,但是忽然之间,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陆介,那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但是他立刻在心中道:“除了那先天气功,他的功力岂能及我?我究竟比他年长功深啊。” 想到先天气功,他立刻又想到那次他乘着群雄大闹伏波堡时,他混入堡中要地,假装身具先天气功耍弄伏彼堡李总管的事,那时,他是先用上乘内功把大树震得中枢折断,然后再虚击一下,使大树应声而落,现在想起来,这先天气功真是自己惟一不如陆介的地方。 他心想:令狐真这老家伙又在搞什么?他赶到了,以三敌一,还有希望。 他忙从怀中抽出一支火箭,射了出去,那红色的火花在空中是多么的美丽,但在场的三个人却丝毫没有欣赏的情绪; 破竹剑客知道他是在搬救兵,但却无动于衷,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就是这时,忽然山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天全教主吃了一惊,暗道:“糟啦,武当的牛鼻子恐怕已经发现啦……” 他不禁抬起眼来望了望破竹剑客,只见他双目紧闭,似乎在站着入定,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这老儿必然干涉。 丙然破竹剑客道:“你放心,人家老道士在做早课,年轻人少浮躁,耐性子等下去,只等有人来,我老儿调头就走。” 白三光哭笑不得地望着教主,教主望着白三光,这时候那钟声响得更急促了…… 时间倒溯向前,当天全教主发出第一支绿色讯号箭召唤白三光的时候,前山的山径上有两个人疾奔而行着。 “嗨,二哥,瞧!” “咦,这火焰箭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武当道士放的吗?” “不,我认得这箭——天全教的。” “天全教?他们来干吗?” “难道要寻武当派的碴儿?” 他们两人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望着曙光初放的天空,这时候,一只孤单的乌鸦从山后面飞了过来,打了一个圈儿又飞了回去,不一会儿,那乌鸦再次飞过山头,接着“嚓”一声,又是一道红色的火焰在空中爆开。 由于那火箭升到高空才爆开,使两人无法断定放箭者是在山上或在山下,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左面的说:“何三弟,你说怎么着?” 右面的说:“陆二哥,我看咱们分头搜一搜罢。”说着一手指山上,一手指山下。 陆介沉吟了一下,皱眉道:“我真不知天全教的匪类到武当来干什么?” 何摩道:“就是不知才要去搜呀……” 陆介颔首道:“好罢,我们谁上谁下?” 何摩道:“我……我搜山上……” 陆介笑道:“碰见她的话,告诉她我来啦。” 何靡不知怎的,竟是俊脸一红,回首胡乱道:“她……?” 陆介微微一笑,反身跃起,就从陡峭的山壁边冲了下去。 何摩呆了一下,他的眼前浮起一个清丽绝伦的倩影,她是如此的美,甚至那头上的道冠也适足增加她的风韵,但是,那影子是那么的浮渺虚无,还有……那古板可恶的出家装束…… 武当以拳剑名闻天下,代出高人,但当今近代中以剑术能列天下高手之林的并不多,严格的说,只有一个—— 那便是容貌美绝而正在修行的道姑——陆小真。 自从前掌门白石道人在塞北一战中失踪之后,武当派的气数便仿佛走了下坡,而继任人白柏老道,又素性淡泊,也无意于在风波滔天的江湖中惹事生非,因此,以天下第一大派(人数上)的武当门下,竟有十多年在武林中没有新手出现。 大家都以为武当派称雄天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而只有极少数的高手不以为然。 其中最有信心的是陆小真,她并不认为默默无闻便是衰败,因为至少有十年之久,八大宗派有一半以上无高人出现,而在这短短的一年中,江湖上纷纷出现了许多的年轻高手,譬如:崆峒的神龙剑客何摩和陇西大豪之子安仲仁。黄山的虬髯客颜傲。少林的智能和尚。 还有不知师承的剑客韩若谷,以及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她的内心在飞扬,以一个少女能脐身天下武林第一流的地位,是何等的荣耀!但她完全被师父禁足在山中练功夫。 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差使,去请静石师姑,却偏偏遇上了天全教的大魔头白三光。 两个老家伙都生性高傲,一言不合便打将起来,她在一旁又不能插手,等到静石师大施展生平所学,仍不免为白三光点了公孙穴之后,她娇叱一声,抽剑而上。 她当时根本忘了师父的告诫,她一方面是为师妨着急,另一方面是有一股豪气,她想以白三光来祭剑。 哪知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小道姑,老夫没空和你计较。” 说着便率了天全门下一拥而去。 她当场怔在一旁,她梦想了许多年,希望能一展生平所学,但对方竟不屑一击,她哪会想到,对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功夫竟在她师姑之上。 于是,她想到了力伤天全贼徒而救自己的哥哥——全真首徒陆介。天下武林未来的至尊!因为全真武功再加上他那股正气,绝对所向披靡,一向高傲的她,也为之折服。 她为他庆幸,但她更遗憾的是,不能与他相处,一享天伦之乐。 但在她那少女的心房中,已自闯入了另一个英俊的人儿,那两道剑眉,一双大眼睛,老是半笑半嘲地瞪着自己,那个神龙剑客——何摩! 想到何摩,她的芳心便突然地直跳。 她自己也不明了,为什么会如此心烦,但少女的天性,使她保留了这些许的但也是最重大的秘密,她羞于请教别人! 就是这个睛朗的早晨。 陆小真那纤纤的身形,虽然被上了一件宽大的道袍,但也不能掩往那那秀丽的姿容。 她双眉紧颦,坐在一株梅花树下,对着身前清溪中的细流出神。 水中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美女,那是她的反影,一片梅花悠悠然地飘了下来,却把这幅大好的静景给打得粉碎。 她懒散地站起身子,她想:“这该是练功夫的时候了。” 于是,她拔出了长剑,她摇了个剑式,她忽然有个奇特的感觉,她自觉是处在天下高手环伺之中,他们都瞪视着她,仿佛像耳边山风似的阵阵地吼着:“看!武当的七禽剑法。” 她觉得其中只有哥哥一个人是善意的,而她非常直觉地联想到何摩——也是用剑名手的神龙剑客,仍是那副半笑半不笑的死相,瞪着自己…… 于是,她内心中涌起了一股壮气,她月兑口低声道:“我很瞧不起你们崆峒的百禽剑法,别自以为了不起。” 她被自己的言语惊醒了幻梦,她娇羞地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真是见鬼了,呸!” 她身随意动,两脚微蹬,身形忽然上窜,她那笔直的玉躯,在空中更是动人。 忽然,她右手剑锋回转,一幅森厉无比的剑网,把她自己裹在其中,而隐隐若若地露出了些许青色的身形。 她在剑圈中微拧玉腰,一阵劲风过处,她早已下扑,长剑在这刹那已攻出三招,如刀如剪,凌厉无比。 她理想中的敌人便是方才那株梅树,但却不是要削出它的枝叶,相反的,是要刀尖在枝叶中穿人迂回,而丝毫不伤及它。 她这招“鹰扬于天”是集七禽剑的精华,武当弟子前后三代之中,练成的不出十人,而精深至此的青年高手中,除她之外,可说是绝无仅有。 她那剑锋如寒星闪耀,在丛丛梅花中穿行,只见她凝立在地,右腕连挑,那支精钢长剑竟如麦粉捏成似的,剑尖伸吐不已,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转眼之间,连攻八十一招,九九相合,真是神出鬼没,令人叹为观止。 八十一招方过,她往后一撤,长剑一抖,在空中啼地一声风响。划了一个斗大的剑花,然后一收。 她捧着手中宝剑,凝立在当地,那副庄严的脸容,令人乍望,以为是天上仙女下凡,却又不是,倒像是观音大土的捧瓶玉女。 那株老梅,兀自立在那儿,枝叶丝毫无伤,便连花瓣也只掉下了三两片。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八十一招是武当不传之秘,因为,除非天资极高的人使之,八十一招便不能一气呵成,而反极易为敌所乘,但小真现在的功力虽不能达此,而也是武当近百年来第二个练成此技的人。 原来她师祖蓝石道长,当年能与青木的师父鸠夷子齐名天下,便是靠着这手“锁心剑”,不过见过他这成名绝技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因为便是一流高手,以蓝石老道的功力,以较次的七禽剑法便足可应付裕如了。 小真自幼便有学武的天才,白柏老道格于造赋,便把一点希望寄托在徒弟身上,幸好蓝石道长当年唯恐失传,便把自身的经验,全夹在在剑谱中,因此她费十年之功,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 这也就是说,她已有了窥伺天下武林至尊的资本。 想到“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她便想到了陆介——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而由陆介,她每次都想到何摩和他的那双大眼睛! 沉默了十年的天下武林,在这一年之中青年高手辈出,而最令人触目的是,其中有三个是异姓兄弟,韩若谷、陆介和何摩,他们的武功和声望,几乎都在伯仲之间。 何摩最年轻,但成名最早,崆峒的神龙剑客,真是家喻户晓,当年曾力克天全教四大堂主,单剑匹马,横扫江湖。 而陆介虽还没名号,但曾打败了令狐真,是天全教的大劲敌,而且又是全真门下三十三代高足。 韩若谷虽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但一来他能居三人之长,二来也曾剑诛九尾神龟陆棋祥,并砍伤白三光,这还不能看出他潜力之强? 一想到他们,陆小真觉得微微不服,因为,她自信以这手八十一招“锁心剑”,不难重振她当年蓝石师祖的雄风。 现里传来了几声长短不一的钟声,她惊觉地道:“是早课的时候了。” 说着忙纳剑入鞘,疾奔回现去。 她两袖轻挥,玉足微踏碎步,身子端的是轻灵飘忽,远望过去,活像个凌风驾云的青衣仙子。 她忽听得身后数文处也有衣带风声,她极迅速地一拧身,硬生生地在急奔之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正在她转身之际,身后那人已按捺不住地惊道:“平步青云!” 她虽没和“他”相处多处,但这慷昂的声调,她是觉得何等的熟悉,因此,她右手将正拔出一半的宝剑,轻轻往下一按,已自弹入鞘中。 但眼前的人,竟不是她想到的何摩,而是一个黑脸的人,她猛吃一惊,把正要出口的招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时倒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那黑脸者迷惑地瞪着她,良久,方才呐呐地道:“陆姑……真人……” 小真从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认出了他,一丝儿不错,他正是何摩,于是,她想到了,神龙剑客是精于易容之术的,她哂然笑了,但其中孕育着多少的娇羞? 何摩也不知为何,自己面对着她,会如此地手足失措,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见到她轻笑了,方才有些释然,于是,他也水然地浅笑了。 他无言地瞪视着她,而她却低垂着脸儿。 武当山上一片清静,只有枝上小鸟偶而高啼数声,黄金色的阳光,如金粉般地撒在他们身上。 小真呐呐道:“你变啦!” 忽然,她自觉失言,因此,她别过脸去,仿佛地上有着极端引人注意的东西似地。 何摩莫名所以地接了一声:“噢!” 忽然,他恍然大悟,忙搓搓那双黑手道:“该死!敝我太粗心了,你看!” 说着用力往脸上一抹,那还是黑脸,已自恢复了秀士书生的潇洒面目。 小真闻言很自然地回过脸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在窘迫之中,她进出了一句话:“你到武当山来干吗?” 何摩一路上曾自己瞎编了好些理由,但此时他竟急得忘得一千二净,他灵机一动,找了不成理由的理由道:“我跟陆二哥来的。” 小真见他说的像个小孩似地,不禁噗嗤一声道:“唷!何大侠不是看不上我们武当派吗?” 何摩知道是指他和她师姑斗口的那段事,不禁有点赧然,接不上口了,他道:“我……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是老师姑先数说我们崆峒的。” 面对着她,何摩自觉言辞拙劣极了。 小真想到了他们两个斗口时,何摩是何等高傲,辞锋锐利,而现在怎会结结巴巴起来了? 她不忍再逼他认错,虽然她并不知何以他会如此低声下气,她只是装得冷冷地说道:“你才来一会儿?” 何摩莫名所以地点点头。 小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她那手九九八十一式“领心剑”并未被他窥视到,忽然,她有个奇特的念头,她想:“神龙剑客”人称青年高手之一,我要替本派取这争雄天下的名头,何不用他作试金石?况且,也可以看看他是否真是名不虚传? 未经世道的她,根本未想到失败这方面。 何摩听她突然地问自己是何时到的之后,又沉默起来,不禁心中着急,他简直不知如何打破这窘局才好。 只见她玉嘴微斜,贝齿轻咬口角,一副天真憨态,却又娇柔万分,但那鬼灵精的头脑,现在又葫芦中不知在卖什么药。 因此,他只有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小真心中既有了打算,忽然,尽量装得很庄严的样子道:“何大剑客,你既然说我们武当不行,和我师姑架了梁子,我倒要讨教一二啦!” 她把听过的几句江湖话,拉拉凑凑地冲出了口,总算没有辞不达意。 何摩见她忽又反口,闻言一怔,急道:“陆真人!” 小真看到那副窘急相,实在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忙一拧身,往左边的一片林子中窜去道:“快来!” 何摩不由自主地跟了前去。 忽然,他依稀地听到她的讪笑声。 他不觉有些愤怒,因为,他误认她是在瞧不起他,他长啸一声,一股英豪之气,终于憋不住了,他施展崆峒神功,快若流星般地往她的身旁冲去。 小真从身后的风声可知,何摩已施展全力而为了,她心想:先斗斗轻功也好。哼! 她一声不响,也自施展全力,那本来已经飘忽的身形,这下更见轻灵,有如星丸般地在山石花木之间跃来跃去。 何摩雄心顿起,也一步不放松。 他们事先并没有议定以何地为终点,因此就好像一对情侣在捉迷藏,男的要追上女的,而女的偏不让他触及。 但他们的内心可不像开始时那种感情洋溢,现在,崆峒、武当这二派的后起之秀的他和她,是以本派真传在相互斗胜,他们现在的内心,是充满了责任心与荣誉感。 有好几次,何摩快赶上她了,但她武当的“平步青云”绝技,也决非易与,她对此山上的形势是何等熟悉,一花一木的位置全了然于胸,因此她只消轻踏碎步,猛然转向,何摩就会冲过了头。 这种捉迷藏式的斗轻功,在前面的就占了便宜,因为主动之权在她。但她奔跑了近一个时辰,兀自摆月兑不了何摩,虽然一再闪躲,但也不过换得片刻的喘息。 她是一个女子,女子在身体方面的先天条件是输于男性的,她知道再比下去,对她是决无好处。 她心中对何摩的喜悦,更加深了一层,因为她知道神龙剑客的是名不虚传,捷如神龙不见首尾! 而身后不远之处,已自传来他那兀自神定气昂的呼吸声,这象征着何摩内力的精纯!而何摩对她也更加爱慕,因为一个女子能如此貌美而功力又如此之强,实在是不易的。 他曾在伏波堡中窥伺过陆介的行动,因而见到了姚畹,他虽然非常关切陆介,但男子的天性使他多少有点妒嫉陆介,因为,畹儿是如此的可爱!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陆介的妹妹——小真,也丝毫不逊于畹儿,而小真,正在他前面不及十步处疾奔着。 一种男性特有的冲劲,加快了他的步伐。 小真己奔出了树丛,而眼前是片土场子。 何摩见状大喜,因为在这种场合中,她那凭藉地形上的优势而作的腾挪功夫,将是无用武之地。 因此,他发出了一声如龙吟般的清啸,他的身形,像飞箭,像流星,迅地划空而前。 小真感觉到背后那股劲风之强烈,而且,空气是阵阵激荡,如波如浪,她骇然了,这等功力实在胜过于她。 因此,她毅然地驻足停步,忽然转过身来。 有如此之冲劲之下,她竟轻易地完成了这三步动作,而且是如此轻描淡写,飘逸如仙! 何摩正自加速至最高速度,哪还停得下来,而这时他俩之间才不过五步距离! 小真依然地微笑了,这是考究他轻功的最后一步测验,因为,至少她自己能悬崖勒马,而他呢? 其实何摩的功力高,速度比她快,停身自是更难。 但是,何摩见到她那倩美的笑容,不知是在讪笑他,还是在鼓励他?他决心作一个前所未有而大胆的尝试。 他并未减低自己的速度,而又跨出了一步。 就在这提脚之时,他已发动了全身的功力。 他猛地吐气开声,两掌往小真与他之间那块地上一拍,他一脚踏实之时,也用力一蹬,藉着这同时而至的三股往上的力道,他身形猛地上蹿。 在空中,他旋转不已,以消去往前冲的力造,空气因他这高速而转动,因而激起了一股漩流,发出吱吱的尖声,仿佛旋风似地,更扫他的身形托上。 他口中吐出了悠然的长啸,配合着他那逐渐停止转动的躯体。 眼看他要往下落的时候,他手中忽然抛出一物。 原来是方才他一拍之时,顺手一抓,已自抓了一大片硬土,而他此时将硬上抛出之际,双掌迅速一翻一拍,藉这轻微反击之力,他那仿佛三两棉絮似的身躯,已自飘回在原地。 而他两手拍出的力道,纯系一股推力,那片硬上竟丝毫未损,也落在原地。 小真见他的身手是如此的惊人,心中暗暗折服,不禁月兑口而出地赞道:“好俊的功夫!” 何摩玉面顿时飞红,忙笑道:“岂敢与姑娘的‘平步青云’相比。” 小真见如此高手犹夸赞自己,当然芳心大为受用,但仍嘟起小嘴道:“你老跟在我后干吗?” 她明明是要和人家比轻功,但现在反倒派起何摩的不是了,怪的是何摩可也真是威风尽无,怔了一怔道:“我,我想璧还一物。” 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幅白色的绢布,上面还有斑斑血迹,这是小真的袍角,她撕下来给他裹伤的。 她见到何摩如此珍重她的一丝一物,内心涌起了无名的欣慰,但嘴中可不能疲软,说道:“送你算了。” 何摩见她仍是十分冷淡,又接不上腔了。 小真心中也是在打鼓似的,见他兀自通红着脸,傻立在当地,不禁暗暗恨骂道:“傻小子!你那股勇劲跑到哪里去啦!” 她为自己抑制不住的情感所惊眩了,这是她自皈依三清以来,从未有过的冲动啊! 她的师父——白柏道长曾一再说她不是修道人的格局,但她至少曾想尽力往苦修的意念上努力。 现在,她明了了,她已完全不能自制。 她为自己的内心而喟叹,于是,她低下头,左脚轻轻在地上前后地踢着,忽然,她不经心地踢着了一块小圆石子。 那石子急速地滚动而前,她双目无意识地看着它前进,于时,她见到了一双布履,猛地踩住了那石子。 她羞涩地瞄了他一眼,而脸儿仍娇羞地垂着。 忽然,她发觉,他那如火炬般的目光正射向着她。 她急忙闭起眼睛,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心神,背过身子。 在这一刹那间,她冥冥中似乎见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大字,她竭力对自己说:“不要把他当作何摩,他是你竞争武林盟主的对手呀!” 可是,她的心海中索绕不已的,还是他那身形。 他是在她修行了十多年来,唯一能闯入她心海中的男子,她并不知道大多事情,但她只是直觉地喜欢他。 但是,何摩尽可能在短短几天中,战胜了她苦修的意念,而对她那问鼎天下的雄心,究竟有否彻底的摧毁力呢? 两雄相遇,必有一伤啊! 她无声地背对着他。 何摩迷糊了,他望着她秀丽的背影,欲言不得。 忽然,她激动地吐出了二十几个字! “久仰崆峒百禽剑法冠绝天下,武当弟子陆小真有心领教,敬请何大侠赐招!” 何摩急道:“陆……” 他实在接不下去,因为,忽然之间,他自觉任何对她的称谓都是不适合的。 小真迅速地转过身来,她那幽暗的目光仿佛是想告诉他:“与其来日干戈相见,不如今日私下比个胜负。” 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子,但也是一个有着强烈事业心的女人! 但何摩又哪能领会到她的一番苦心? 这是武当弟子对崆峒门下正式的激战,事关两派声誉,并非是个人之间的单纯问题。 何摩惶恐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怯势,想当年,他初出江湖,独闯天全教总舵,也丝毫未有怯意。 他吞吞吐吐地道:“身无佩剑,疑难从命。” 他想以此避过算了,实在说,他也没有更好的理由。 好胜心最强的她惊讶了,神龙剑客竟会临场退却! 何摩也为自己的行为而震惊,他几乎是没经过大脑,话便说了出口。 她初是高兴,因为天下高手之一的何摩都不敢与她为敌。 但是,她迅速转喜为怒,因为,相反的,威名日振的何摩更可能是不屑与她为敌,她心中恨声道:“你们男子都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她把何摩看作白三光那种人! 何摩怕她再迫自己出手,抽身想走,但一时又舍不得离开她——也自上次别后,时时刻刻都没忘过她。 忽然,山脚下升起一支红色的流星,何摩想起陆介还在山下探这些流星的真情,忙对小真道:“你哥哥在山下有事,我失陪了。” 也不等她回语,忙一转身,径往山下那流星升处扑去,他心中暗自透了口气,因为他自认可以胜过她,但他更不愿伤她的自尊心——每个练武者皆有胜负之心的! 小真不料他走得如此之快,心中十分懊悔方才自己的孟浪,因为她也明白,不管是何种理由,何摩是绝不会也不想和她交手的,她自觉有点欺人太甚了。 她想追上去解释,她并不是存心的,她实在很喜欢他,但她踌躇了,到底,她们才见过两面,不过一个月的交情呀! 当她念及到何摩所指的是陆介——她的大哥哥时,她开始心急了,这是因为手足亲情,她望着已缩成一点的何摩的身影高叫道:“何大侠!” 但何摩连头都不回,不知是他误会她还在挑他动手,还是根本没听到?而山谷中却冷冷地传来了不绝的回音,仿佛是在讽刺她似地。 她怅然地眺望着那方向,正在这时,现里的钟声突然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她留神细听,这是紧急集合的讯号。 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但她仍是缓缓地走回现去,口中喃喃地念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山风西起,吹乱了她的心田中的禾苗。 而何摩的脑海中,也没有片刻的安宁。 他为自己的木怕而懊伤,但也为陆介担心。 他施展了崆峒神功,又加上下冲之势,这分速度可真惊人,但他仍觉得太慢,他要更快——更远离开方才不名誉的怯场处,而也为的是,更接近陆介,那儿势必有场罕见的激战! 但他多少会失望些,因为事实上陆介和蛇形令主的这场斗争,已接近尾声了。 景物如飞矢般地往身后掠过,忽然,他听到一声沙哑的长笑道:“本令主先走一步!” 何摩听出那就是蛇形令主。 接着,听得白三光那老儿角笑道:“姓陆的,老夫再陪你走两招!” 何摩曾在二百招内被蛇形令主所伤,其实上次他根本无心作战,他那时仍念念不忘小真的容姿! 武林高手斗技,绝不能丝毫的分心,因而他败得不甘心,他誓与蛇形令主再决雌雄。 因此,他机灵地往那发声处扑去,正在这时,他听到防介高声道:“全真门下誓为武林剪除巨贼!” 他那股正义之气,在这几个字中,完全表露无遗。 何摩心中更是倾服陆介,因为武者并非是挟技横行之徒,最主要的是要有正义二字。 他听得前面八九丈的林子里,正有一个绝顶高手在奔驰,他直觉地判断,这是在兔月兑中的蛇形令主。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虚系上的腰带,这是由几股白金缠卷而成的,他想:“只要能阻止他,便可与陆二哥夹击了。” 想着,不由自言自语地冷笑道:“蛇形令主!今天总算有个公道!” 他飞身上树,晃得前面有条数尺宽的小溪,两旁芳草萎萎,杂花盛开,景色颇是宜人。 在河对岸约二丈处,便是一大片竹林。 这时正有一个人扑奔那片林子,何摩看得仔细,那身黑衣,不是蛇形令主又谁?他忙大喝一声,有如春雷乍起地道:“贼子你走,神龙剑客在此!” 哪料随风而至的,竟是一声阴狠已极的冷笑。 何摩往那溪岸奔去,只见在对岸右首那面也奔来了一人,隔有五六丈之遥。 那人奔的甚是迅速,边道:“三弟,那贼子走到哪里去了?” 何摩知是陆介,心中大喜。 忽听林中一声暴喝,这雄伟的声音,他们是何等熟悉。何摩和陆介都大喜,异口同声地喊道:“韩大哥!快追蛇形令主!” 语声未歇,只听得蛇形令主那沙哑的声音大喝道:“去!” 接着是一阵猛烈无比的拳风声,中间夹着韩若谷一声闷喝,何摩和陆介大惊,知道是自己的喊声使韩大哥分了神,心中都是又急又懊悔。 又听得哗啦一声,韩若谷那瘦长的身子从林中连连闪跌而出,竟压断了好几枝碗口般的巨竹,他再退了四五步,方才一坐倒在地上。 陆介、何摩还顾什么蛇形令主,忙扑上去,只见韩若谷从地上慢慢起立道:“好险,好险!” 何摩见他胸衣上已被抓裂了一大块,白皙的肌肤都呈现在眼前,真是险不容缓。 二人见他伤势无疑,都松了口气,一时倒反无话可说。 韩若谷无言地看着两个义弟,陆介知道他心中十分惆然,忙大声道:“天佑正人,必灭此贼。” 周遭的空气受了激烈的鼓励,竟呜呜作响! 何摩茫然地注视着苍天。 韩若谷木然地立着,若有所思,也不遮掩胸衣上的破洞,良久,他嘴角上却浮起了一丝奇异的苦笑。 第十三章 侠肝义胆 等到武当的道士们赶到时,天全教的觉羽早己逃之夭夭了。 当今武当掌教白柏真人,望着地上白芒真人的尸体。沉痛地喃喃道:“师兄!我们一别整整四十年,好不容易戒期已满,你却遽然先去,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咱们枉做一场兄弟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天全教的人要杀害与世无争四十年的白芒道人,那么,是误杀吗? 白柏真人挥手命弟子把白芒道人尸身收殓,他强抑住悲怀,缓缓转过身来,重新接见这新近名震江湖的结拜三兄弟。 韩若谷作了一揖道:“道长神风仙骨,韩某得而拜见,幸何如之。” 白相真人在韩若谷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答道:“韩小侠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移到陆介的脸上,他更仔细地打量着,隐息了十年的全真门,忽然出现了传人,这在武林中怕要算是近年来第一件大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陆介是道长的得意爱徒的亲哥哥。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剑闯天全总舵的青年名手何摩身上。何摩的年轻,使这位老道长在心中发出喟然浩叹,他们是老了,但是,令他欣慰的是,年轻的一代已经长成,他甚至可以从这些少年英俊下一代的身上,看到即将发射的万丈光芒。 忽然,他发现何摩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采,正注视着自己的身后,于是他侧目后望,只见自己的爱徒陆小真正也望着何摩,他怔了一怔,从那相交的四目中,他看出一种异样的温馨,那种感觉对于这位老道长来说虽是有些陌生,但是饱经世故的他却能敏锐地体会出来,不知不觉间,他清瘦的面颊上浮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他暗暗道:“我第一眼就知小真不是玄门中人。” 分离的时候到了,韩若谷、陆介和何摩必须离开武当山了,而陆小真,却不得不留在山上。 小真依在陆介的身旁说:“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介享受着这天伦之乐,但是,当他想到自己身上的重担和烦恼时,他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心想:“和五雄的赌斗还没有过,我怎能断定我能保全性命下得了六盘山?” 于是他抚模着小真的头发,缓缓地道:“百花齐放,百鸟啼春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他们辞别了武当掌教,也辞别了雄伟的武当山。 “解剑岩”上送行的武当弟子,已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他们的眼前似乎还飘浮着小真挥手的倩影。 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山下行人熙攘,他们三人蹈蹈而行,普天之下,此时此刻,像他们这样三人同行着的不知有多少人,但是他们恐怕是最强的一组了。 表面上,他们北行的目的在追踪天全教主的足迹,事实上,陆介心中切望着能藉此行碰上自己的恩师,他要把自己当前的窘状告诉恩师,听取他的指示。 于是,过了大别山,他们到了紫陵。 天渐渐黑了,他们爬上了一块大岩石。 韩若谷道:“咱们就睡在这儿吧!这块石头平得像石床一样。” 何摩笑道:“只是露天有点不好。” 韩若谷道:“管它哩,难道还怕老虎来把你拖了去?” 陆介坐在石上,韩若谷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何摩却站在石上,远处的云霞由红变紫,由紫变黑,终于看不见了。 当头上有两枝松枝盘虬着垂了下来,倒像是两只剑子在相斗,陆介凝视了一会儿,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打斗场面一一涌上心头,他想到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和蛇形令主拼斗时的神威凛凛,不禁月兑口问道:“喂,大哥,一剑双夺震神州姓查的究竟是出自何派啊?” 韩若谷不假思索地答道:“姓查的是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陆介惊叫道:“破竹剑客?” 何摩却猛咦了一声道:“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韩若谷吃了一惊,道:“我……我和他交过手!” 陆介道:“咦,你什么时候和查汝安交过手?” 韩若谷笑道:“在甘肃,我和他碰过一掌。” 何摩道:“只碰一掌你就认出他是破竹剑客门下?” 韩若谷嗯了一声,却站起身来岔开道:“你们瞧——” 他双手一开一合,右手双指代剑,威猛无比地疾刺而下,带着一阵呜呜劲风。 陆介识得这招,正是查汝安的招式,他还未开口,韩若谷已笑道:“试想这等招式,除了破竹剑客,天下还有谁能教得出?” 何摩道:“久闻破竹剑客剑法威猛无双,难怪查汝安那么厉害。” 韩若谷坐来,口中胡乱哼了不知名的调子,开口道:“三弟,你去找点泉水来吧。” 何摩皱了皱眉头道:“想得倒不坏,昨天是我打的水,今天该你和陆介二哥啦。” 韩若谷把眼光示意陆介去打,陆介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以目示韩若谷去打。 何摩见两人推赖,便笑道:“好,咱们划拳决定,总没话说了吧!” 划拳结果,陆介输了,他抓了抓头站起来道:“算我倒霉,水缸呢?” 何摩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瓶钵,陆介接过道:“你们在这里憩憩,我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哩。” 何摩道:“我瞧这山势,大约不远处就该有泉水的。” 陆介挥了挥手,很快地从石岩上飞纵而去,那石岩虽然甚是险峻,但是陆介却如在平地上飞奔一样轻松敏捷。 跑了好几里路,却始终找不着水源,陆介跳上一棵高树,从地形上判断,他觉得东面一定该有山泉,于是,他向东跑去。 绕过一个山头,忽然他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于是他加紧脚步向前,果然不久,眼前出现一片瀑布,水如银练一般地向下倾泻,便是站在数丈之外的陆介,也觉得脸上被水珠沾湿着。 那瀑布水势甚急,不能走近打水,于是,陆介向下望了望,只见那瀑布直泻下去,也不知有几十丈深,下面却是好一片碧绿湖水,他绕到瀑布之友,沿着山石纵跃而下。 瞬时来到那大湖边,那湖水绿得出奇,就如透明的翡翠一般。 忽然,陆介发现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湖去,也不见那人作势提气,身形竟如一张枯叶一般隐隐飘在水面上,缓步而行。 那分明是最上乘的“登萍渡水”功夫,这等上乘轻功愈慢愈是困难,像这人这般大步安闲地在湖波上不当一回事地踱着,可使陆介大大惊骇了。 “这人是谁?” 他暗自问着。 渐渐那人走近一些,虽然仍是背对着陆介的,但是,陆介已看出那人一袭青布道饱,头上一个道髻。 他的眼眶逐渐润湿了,他的心剧烈地狂跳着,他一手捏着另一手的手腕,喃喃呼道:“师父,师父,是你……” 他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望着那道人潇洒地在水面上滑行,激动得泪水流了下来,他轻轻提气一跃身,也落向湖中,就在他双足鞋底即将碰上水面的那一刹那,只见他双臂猛然向上一振,霎时整个身子像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立在水面上! 他振荡了一躯,在湖面上飞步前纵,距离道人尚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道人忽然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陆介想给他一个惊喜,口中不答,身形陡然向前一荡,那道人并不回头,脚下轻轻一斜,竟在水面上如疾矢一般滑出二丈,他双脚微微一错,身躯在水面上溜然一转,已是面对陆介。 只见他一袭青袍随着那一转身飞扬而起,在空中撒开来有如张大扇。 陆介轻叫道:“师父,师父……” 青木道长白髯长飘,无法自禁地呼道:“介儿,是你!” 陆介睁着泪眼,痴痴望着别离经年的师父,他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微荡着,这样,他借着那上下起伏的微波,可以靠速度而能飘立不沉。 青木道长的双目中也射出无比强烈的感情,本来,对于一个毕生修行的道长来说,那些凡俗的七情六欲是应该早就远离身心的,但是,对干青木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他生就一腔热血,那个尸沉“沉沙谷”底的青筝羽士就曾发觉,青木道长压根儿就不该是一个玄门中人! 从一个超人在突然之间失去了一身武功,那种心情,可想而知,他望着陆介一天一天地长成,就像望着另一个自己一天天地接近辉煌,他渴望陆介的成功,远比他希望自身生命的延长还要强烈,就如世上每一个父亲渴望自己儿子的成功一般。 陆介让兴奋的泪水尽情地流下来,他不再需要矜持,矜持在亲人的面前变成不必要的了。他颤抖地道:“师父,你恢复了,你完全恢复了……” 青木好像没有听见,他伸手向湖左的山石指了一指,借着脚下一个微波的掀起,身躯陡然向左一斜,就如一只海燕一般斜出,贴在波面上美妙无比地直滑出数文,身形忽然缓缓腾空而起,落在山石之上。 在他双足离水之时,他鞋底和波面之间似乎有一层吸力,当他腾空一起,掀起一大片白色浪花,倒像从湖底穿出来的一般。 陆介忍不住大叫道:“莲台虚渡,师父,莲台虚渡!” 话声方落,他也飞上了大山石,青木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孩子,那可还差得远……” 陆介愕然道:“什么?师父,你能施出莲台虚渡的功夫,那必然是痊愈了啊!” 青木伸手握住了陆介的手,就像父亲对孩子一样地亲热,他微笑着道:“不错,师父的轻功是完全恢复了,但是其他的——仍是完全不成……” 陆介叫道:“我不明白……” 青木挥手道:“那就是说,我闭塞住的八大主脉,只疏通了二条。” 陆介脸上露出极端失望的神情来,但是霎时之间,他立刻让欢笑回到他的脸上,他低声道:“那么至少,师父恢复痊愈是希望极大的了。” 青木明白这孩子的好心,他暗暗长叹了一声,心想:“十多年来的苦修,才打通了二脉,痊愈?等到痊愈的时候,我的骨头都化成泥了啊!” 但是,他表面上只安详地微笑了一下道:“是的,孩子,师父从来没有绝望的话……” 陆介望着师父,不知下面该说什么,青木在一方山岩上缓缓地道:“介儿,你认得那伏波堡主的妹子……” 陆介吃了一大惊,他叫道:“姚畹?” 青木道长道:“不错,前几天我碰着了她……” 陆介心中一阵狂跳,他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却又情不自禁渴望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于是他呐呐地望着青木道长。 青木道长缓缓道:“当时我正运功,忽然走窍,性命垂危……” 陆介忍不住惊叫一声,青木道:“幸好碰着她,其实,上次到伏波堡去寻你的时候,我已经见过她一面,只是当时我是蒙着面的,而我的视觉又已迷糊,是以双方都没有认出来……” 陆介明知师父好端端地就在眼前,但是心中仍然忍不住焦虑万分,却见青木道:“那时我自觉必然一死,心中所惦念的只是未能再见你一面,于是,我想托她把一些话告诉你,谁知一提出你的名字,她就不顾一切地连点我三穴……” 陆介叫道:“她——她功力怎够?” 青木道:“不,她的功力竟然相当深厚,而且是少林的路子。” 院介茫然喃喃道:“少林寺?那怎么可能?” 他怎会料到这大半年来姚畹连得张大哥和五雄的指点,功力大非昔比了哩。 青木道:“若不是碰着她,咱们师徒还有相见之日吗?” 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对着陆介说道:“介儿,那女孩子委实是个好孩子,你说是吗?” 陆介正陷入沉思之中,骤闻此言,以为心中所思已被师父着破,不由睑色一红,嚅道:“嗯……嗯……” 青木哈哈大笑道:“徒儿,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啊!” 陆介脸红更甚,他咽了一下口水,忽然叫道:“可是,师父,那旗儿——那伏波堡的屋角上飘的旗儿……” 青木正色道:“当时你发现那旗儿时,我就曾叫你在真象大白以前不要对伏波堡有所轻举妄动,现在,我给你证实了,你的仇人仍在人间……” 他挥手阻止陆介的惊叫,继续道:“而且,那人绝不会是伏波堡中人!” 陆介心中又是紧张,又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因为如果他的毁家仇人是伏波堡中人的话,那么,他和姚畹就成了敌对的形势了。 他颤声急问道:“师父,那是谁?那是谁?” 青木道长道:“我不知道,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但是不会错的,那一定是他,那年在火场旁边我和他碰过一掌……” 于是,青木把自己所见详细他说了一遍,陆介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和那蒙面怪人拼个死活。 青木严肃地道:“用年我和地碰掌之时,那人武功虽强,却不过只算得上二流角色,可是这一次,在沉沙谷旁,那人委实强极了,就是我功力未失,也不见得能稳操胜算……” 陆介睁大了眼,青木道:“最奇的是,那厮武功之杂,世所罕见,似乎天下每一派的绝招他都懂得,武功路子怪异极啦。” 陆介心中一动,叫道:“天全教主……” 原来他想到天全教主大战一剑双夺震神州时的怪招叠出,又想到了天全教主那永远蒙在面上的黑中,是以他忍不住叫将出来。 青木道长一愕,问道:“什么?” 陆介把天全教主的形态描述一番,青木道长凝神想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恐怕不会的吧,你说说那天全教主功力究竟如何?” “那厮功力极高,他在动手之时,举重若轻,潇洒自如,又稳又狠……” 青木道:“比你如何?” 陆介认真地想了一想道:“我想即或比我高些,也高不到那里去。” 青木紧问:“何以见得?” 陆介道:“因为他在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起手快剑之下,一连七十二招递不出攻势……” “咦,查汝安?我已经好几次听到他的名字啦,他是谁?” “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青林颔下白髯一阵籁动,呵了一声,不再开口。 饼了半晌,他才道:“你与查汝安相较如何?” 陆介大声道:“不致输给他。” 青木嘘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你的仇人比他功力要深厚些。” 陆介皱眉想了想,仍有点不释于怀地道:“天全教主对查汝安时,也可能放意深藏不露的呀。” 青木微哂了一下道:“在破竹剑客的七十二路快剑之下,天下没有人能深藏不露的哟!” 陆介有些失望,但他喃喃挥拳道:“不管是谁,只要他还在人间,我总会找上他的!” 青木道长沉默着。 天色黑了,翠绿的湖水也成了黑色,只有那瀑布如一匹洁白的长绢,冲激而起的水花,活泼轻盈地跳跃在漆黑的空际。 陆介也沉默了,因为他逐渐从感情的激动中清醒过来,他想到了当前的难题,同时他明白了青木正在想些什么—— 当前,他有两条必须走的路途,一是复仇,一是决斗。复仇的对象据师父说那是一个罕见的高手,而决斗的对手是魔教五雄。 他把这两者之间任何一件,做在前面,则他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来做第二桩事了,因为两件事的对手都是那么高强,他难保自己不丧命敌人手中。 那么,是先复仇还是先决斗呢? 一个是师门的重大使命,一个是私人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在这其中选择其一。 吧是,他默默站在黑暗中,凝望着哗啦哗啦的水花,两步之外青木道长也默然站着。 那黑暗中的水花飞溅,在陆介的眼中却忽然变成了一堆堆的熊熊火焰,在他的胸中,复仇的火焰也在燃烧着,他紧捏拳头,暗暗呼道:“家仇不报,焉为人子?” 忽然之间,他在那熊熊的火边,看到了青袍洒然的青木道长,他的心辜然一紧,没有师父,他岂有今天?师恩浩大,即使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 于是他痛苦地暗暗低吼:“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是的,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凛,他想到师父大可以等自己和五雄决斗完了以后才告诉他这些啊。 他的心剧烈地激动着,感激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默默低呼:“师父,伟大无私的师父……” 抬眼望处,青木正弯着腰,背对着自己。手中握着一根树枝,似乎在地上划些什么。 他轻轻地走到青木身后,只见地上写着—— 按仇? 决斗? 陆介朗声在青木的身后一字一字他说道:“先决斗,胜了五雄,再去杀那蒙面人!” 青木猛可转过身来,他丢掉手中的树枝,伸手把陆介紧紧地抱着,竟亮的泪水滴在雪白的胡须上。 陆介觉得师父枯瘦的手在颤抖着,他看见滴在胡须上的泪珠,他默默对自己道:“只要师父能快活,叫我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的,那场决斗对师父是太重要了啊,陆介啊陆介,你一定要胜啊……” 忽然他的手触到了一件硬冰冰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装水用的瓦钵,他心中一惊,暗怪自己把打水的事全给忘了。 于是他对青木道:“师父,我还有两个兄弟在那边等我……” 青木道长道:“好,我陪你去。” 陆介俯身取了一钵清水,施展轻功向来路纵去,跑到岩顶上。回头看时,青木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陆介却大大奇怪地发现那大石上空荡荡的,韩若谷和何摩都不见了。 他咦了一声,一跃而上山石,四面望了望,都不见人影,猛一低间,忽见山上刻了一行字—— 他蹲下细读,正是韩若谷的笔迹,只见石上写着:“二弟:前现敌踪,我与三弟赶去,不必等我们。” 下面署的是“谷”字。 陆介知道他们一定发现了天全教的重要行踪,这才匆忙留书而去的,他把情形对青木说了,青木道长忽然道:“介儿,这些先都不管,我先带你到沉沙谷去一遭。” 陆介吃了一惊,他以为青木是要他先去报仇,于是他叫道:“不,不,我要先打败魔教五雄……” 青木道:“介儿,不是的,我要你先去看看那怪地方,我总觉得二十年前的塞北大战必然与此谷有着极大的关连,但是,我始终无法找到其中的关键。” 陆介点了点头。 天上月亮升了起来,青木道长坐在石上,他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额头上微乱的头发,向陆介道:“介儿,那和姚畹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 陆介奇道:“和她同行的?我……我不知道呀……” 青木笑道:“你没看见,怎会知道,那女子似乎也有一身的武功哩,那日姚畹替我点通三穴后,我曾叫她不可泄露此事,过了一会儿我便瞧见那另一个女娃儿跑来,她们手携手地走了,说是要在陕甘一带滞留一会儿,听说你和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肃州大战天全教主和两大护法什么的……” 陆介们心暗道:“那女子是谁?怎会和畹儿凑到一块?……” 他又怎会想到,那个女子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查汝明?他曾几次想把自己的窘状告诉师父,但是此刻,叫他怎能开口? 其实,查汝明当时是听到查汝安的名字而感到奇怪,她只知自己是个孤儿,她想去看看查汝安,这个和她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人究竟如何!还有,也许她能碰上陆介……她又怎知查汝安也正在拼命寻找他自幼即失踪了的小妹妹? 陆介道:“师父,我们这就走?” 青木想了一想,点点头。 陆介在山石上留下了记号,告诉韩、何二人自己的动向。青木站在身后,忽然道:“方才你说破竹剑客,难道你见过他吗?” 陆介摇头道:“没有见过。” 青木苦笑道:“他是与你师租齐名的人物,当他成名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要人抱的娃儿,想不到他还健在,而我却是奄奄一息了……” 陆介看出师父有着异常的激动,他急道:“师父,您……” 青木摇了摇手,忽然长啸一声道:“走吧!” 那啸声中充满了太多的郁闷和伤感。 爬过山峦,渡过山涧,他们北行,北行。 在表面上,陆介觉得师父比以前恢复了许多,这是值得可喜的事,但是事实上,他不知道青木道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了。 他强行打通闭塞的脉道,和死神相抗了二十年,到这时候他的身心两方面部到了危机的边缘,只要稍一差错,就得走火入魔,而他的心神方面由于连受刺激,那数十年苦修的自制功夫,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胸中飞腾欲扬的豪气,只要那一线之差,显现出来,立刻全盘崩溃,一切都完了…… 而陆介仍丝毫不知,他甚至以为师父是天天接近健康的光明了。 次日,黎明的时候,他们的眼前出现了广大无垠的黄土平原,只在远处,欲隐犹现地立着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 这景色在单调中给人一种鼓舞和海阔天空的清新感觉。 是的,北国的清晨是迷人的,但北国的景色却是单调的。 那黄土平原上,一片黄沉沉,往往举目远处,毫无人烟。 但是旭日初升之际,金光万道,那黄色的大地,仿佛披上了金色的外衣,黄色与金色的交映,真令人眼花缭乱。 就在那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之间,是一条可驶两车的土道,周遭的景色很单调,而那道路也是平平直直地横亘在原野上。 就在左边那山岗上,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已厚厚地积上了一层碎黄土。 忽然,石头后面传来了阵阵细语的争吵声,打破了周道的寂静,而使得这荒凉的平原上,带来了一丝仅存的生意。 一个尖嗓子火急急地低吼道:“你是老大,自然该你去!” 那老大急道:“我怕,我怕!” 另一个喉音甚重的道:“怕什么,青木老道的功力还没有复原,他徒弟现在不到时候,又不能出手,就是能出手,又不是你风老头的对手,快去!” 老大有点怒道:“老三,你少说风凉话,你不怕,就推你去!” 老三反唇讥道:“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不让人,自己又孬种。” 老大苦声道:“脚下抹油,老二最能干,上次破竹剑客从渤海追到祈连山,都被你跑了回来,我可不行!” “老大,你叫‘白龙手’,我唤做‘金银指’,咱俩都是手上功夫,你怎么栽到我身上来咧?” 老五“云幻魔”欧阳宗不耐烦地大声道:“一个功力全失的牛鼻子老道,你们就怕得像个死耗子,真丢人。”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老五,上次要不是集我们五人之力,这回可该是人家把参送给我们疗伤啦!” 老大苦笑道:“就是为他功力全失,我才怕和他上手,胜之不武,败了,就懒得见人啦!你不怕丢人,我就去送这玩意儿。” 老二金银指丘正朗声道:“没人送,就照我的意见,这支千年参还是送给小妹妹,免得……” 老四“三杀神”查伯怪声喊道:“老二又想翻案,我们四对一,这支千年人参给青木可给定了,你别猫哭老鼠假惺惺。” 老五也反对道:“老二最不是东西,只有他得了宝,便要我们三个在小妹妹跟前丢人,其实你叫‘金银指’,还不是全靠在三只手的‘指上功夫’?” 他们越吵越响,幸好举目之中,大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否则,人家不笑死也得吓死。 只听得石头背后,老大严肃的声音道:“这二十多年来,我们真是淡出鸟来,碰到的全不是对手,好不容易苦修三十年期满,找到个青木道士,不料性起一掌又给打废了。” 老四接口道:“就是这话,现在既可让他恢复功力,大家两便!” 老五尖笑道:“老二,你干耗着不急,我可真没劲。他那徒弟,我们活了这把年纪,好意思为难人家?” 老二怒声道:“拳脚没眼,还让什么客气?” 老大拍拍巴掌道:“老二你要有种,就在小妹妹面前再说一遍,我风伦负责把那小子一刀宰了,你去赔命如何?” 老二呐呐地道:“这个,这个……” 其他四个老家伙轰然大笑。 老二不悦似地站起身来,这时他那颗脑袋正好露出石头上面,只见他是一副啼笑不得的表情,忽然,他双目圆睁,迅速地往下一缩、又隐到了石头后面。 他不慌不忙地道:“青木道士和他那小子徒弟一起来咧!” 万忙之中,老三人屠任厉冷冷道:“人家可不是小子,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陆介!” 老大拍拍脑袋道:“要我送去也可以,但那装人参的犀牛皮盒子可要归我!” “你要了有什么用?” 老大得意地笑道:“你们猜不着吧,唏唏!我死后要清凉,把骨灰装在这儿能避水火的犀牛皮盒里,沉到大海之中,再妙不过。” 老四大摇其头道:“这怎么行?没了盒子,青木老道一眼就看穿,哪肯要这人参?” 原来他们不但难把人参送到青木手上,而且更难使青木答应吞服它,如果青木不服用,那么,今后他们五个老家伙还是有“技高敌寡”之痛。 但是他们又深知青木这等武林正门高手的脾气,事情一旦沾上了手,他便非有个交待不可。 因此,只要青木肯模这人参一下,他就不能随便弃之于地,至少要暂时保管,等候失主的消息。 他们想:“等个三两年,没人来认领,青木总归会服用的吧?到底,这小道士还是人,而人情之常岂能免乎?” 老天一听有理,叹了一口气道:“不行,不行,还得再找个理由才行。” “人屠”任厉推推他道:“限你数到三,要不然人家可要走过头了!” 说着,他严肃地数了声道:“一。” 老大模出那犀牛皮盒子,黑亮而有着奇特的光彩,他有些爱不释手,但又无可奈何,信手把它翻来翻去。 任厉迅速地数了声“二”。 老大忽然高兴得跳起来道:“这盒底上刻了‘武当之宝’四个字,如何可以落到青木道人手中,他岂不会原物归还武当山?青木和武当山的老杂毛是‘毛毛相护’的!” 任厉劈手抢过来一看,果然上面端正地刻了四个小字“武当之宝”,他无可奈何地说:“风老头,盒子尽避拿去,你可得找个东西包起那人参来啊!” 风伦白眉乱舞,浑身模索,想找出一片布帛之类的东西,但偏偏在这时候,老二金银指丘正往石头外面一看,连吐舌头道:“乖乖,这两个家伙走得那么急,没半里路啦,啦!老大,快点!” 风伦听得这么近了,再怕等会月兑身不了,所以,也急急忙忙地道:“别急,别急……有啦!”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连忙包了人参,便踊身往山下一跳,他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见这黄土的道路上,平平实实的,没有地方可摆这玩意儿,如果随手一丢,又怕青木老道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情急智生,连忙布置,然后爬到山上,四个老家伙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他在搞什么,老三人屠任厉最先忍不住道:“老大,你在底下乒乒乓乓,鬼哭神号地乱搞什么?人家师徒两个不给你吓跑才怪啦?” 风伦洋洋自得地道:“你真狗屁不通,像全真派这批杂毛,岂是吓得走的吗?你愈是声响大,他们愈要伸手管这码子闲事,这叫作抛砖引玉,看老夫手段如何?” 他们见青木和陆介己自施展轻功赶来,唯恐他们惊觉,哪还再顾得说话,便加大气都不敢粗喘。 青木和陆介匆匆赶来,遥听得那边轰然一声,仿佛有山石滚落和行人惨叫之声,便转过头来严肃地以目示陆介,陆介忙微笑道:“师父,我过去看看好吧?” 青木唔地应了一声。 陆介的功力日进,他有心让师父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可真也没忘了练功夫,于是,他全心全力地施展了全真绝学。 但无论如何努力,他和青木道长之间仍差了一个肩头,陆介心中十分高兴,他激动地月兑口道:“师父,您……” 青木别过头来,有些指责他不专心假装地看了他一眼。 陆介硬生生地将下面那半句“您恢复了许多”吞回肚中,他收起心神,又唯恐师父在疾奔之下,会伤了真气,因此,他放慢了脚步,宁可让师父指责自己偷懒。 三步之间,青木便迅速地领先了半步,他装得很严肃的面容,忽然浮起了一丝自得的笑容,他的内心是如此之激动,胜负之心,又在他胸中盘旋,他打破了十多年来苦苦压制的心头枷锁,“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一度是陌生的字,忽然又在他心中吼着! 忽然,陆介觉得师父的步伐有些轻浮,他猛地想起,师父尚有新伤,于是,他惊煌地喊道:“师父!” 青木傲然地笑了,这是英雄豪杰的得意之笑,他的脚步仍是如此轻松,虽然有些跄踉,但是,十多年的郁恨,在一刹那间,他自觉是不值得什么的,因为,又有何物能与他此刻的得意相比呢? 陆介迷惑了,因为他听得青木道长轻声吟道:“鹏飞九天!鹏飞九天……” 陆介听出师父的语音中,充满了激动的情绪,他惊讶,他当然不能意会到青木道长此刻的心情,因为他虽自认是受了人生感情上的挫折,而不能取决于查汝明及姚畹之间,但是事实上,这算什么呢?这不过是平湖中偶起的涟漪,而青木道长的遭遇,却是海洋中的滔天巨浪! 陆介有一个不祥的直觉,他知道青木道长已不能自我克制了,这对练武人,尤其是像青木这种高手,是一个极危险的预兆。 他猛地施展全力,想急切之间赶上师父,他想抱住青木,他想哀求师父不要心急地谋求恢复过往的功力,但是这时已太迟了。 青木道长的内心在飞扬,他像一匹临死的战马,盲目地,冲动地意图作致命的奔驰,他只想向他证明昔日的雄风,他不是不计利害,而是根本忘却了“利害”这两个字! 他急切地又跨了两步,每一步都有七八丈之遥,这几乎已到达人类学武功的极境,但他的身形仍是十分潇洒,他已将全身真力提集了。 陆介在他身后拼命地追着,他已施出了十成功力,每步竟不下于他师父,但这时他已施出了“先天气功”,只见他的发尖上都冒出丝丝白气。 可是他仍是半步之差,他忽然失声惊道:“师父!” 原来,此时青木道长的发尖上,也冒出了丝丝白气,而且瞬刻之间,愈来愈浓,陆介惊恐了,因为青木竟恢复了先天气功! 青木道长只觉得通体舒泰,本已通了其二,但在这一瞬间,他竟强运真气,硬生生地贯通了剩下了六脉! 他口中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长啸,接着陆介听到了他沙嘎的嗓子,半哭半笑的喊道:“从今而后唯我独尊!” 他的步子竟不可思议地又加大了,每步十二丈。 他身形过处,空气为之激荡,疾风四起。 那青色的道袍受不住这奇异的劲风,竟丝丝作响地裂成百十条,他的道冠散落了,发譬也被吹散了,但那灰白的发尖上,蒸气愈来愈浓,终于成了一团烟雾! 这时,他距五雄藏身处不过十二丈远。而陆介已被他抛下了十丈之远,陆介在他背后涕泪交加地哭喊道:“师父!师父!” 石头背后,忽然伸出了五个头,然后又极迅速地缩了回去,原来是五雄听得叫声,实在是憋不住好奇心,所以大胆一窥。 风伦吐吐舌,用手指在黄土上划道:“走火入魔?” 五老相互苦笑,一筹莫展。 忽然他们听到一声异然的长叹,这是青木心中的悲声,接着是跟跄而短碎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最后是陆介的狂叫声。 五雄不消看便明白是青木用力过度,成了虚月兑之势,老三人屠任厉平素最钦重青木,而且也极喜欢陆介,他第一个按捺不住,便要出去救援,老大白龙手风伦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以目示意。 五老本是意会神通,任厉岂不明白风伦也是帮青木的,老二老四老五大家肚中更是雪亮。 忽然,传来陆介进出的声音道:“师父,我不该提到徐老前辈……” 下面的话被一阵风吹去,但五老惊异地相互看了一眼,老五最先想通,他迅速在上上书道:“破竹老鬼!” 老四一提到“破竹剑客”徐熙彭就没好气,自己本要去北海,结果被人家迫到了祈连山才歇脚,怎会有好气? 而老大和老三最得意,因为,当年两个家伙一吹一搭,把徐熙彭耍了个够,结果“破竹剑客”变成了“破裤剑客”。因此,老四恨恨地瞪瞪眼,老大和老三可乐得笑眯眯,老二“金银指”丘正人最朴实,忙一摆手,又指指山下的青木和陆介,三人忙再聚精会神地注意陆介的行动。 他们躲在石后,听到陆介痛苦的叫唤青木之声,他们听到陆介抱起青木走进峡谷,那脚步是何等的沉重! 他们知道青木是运功过度月兑了劳,他们非常同情青木,因为他们曾领略过幽居的滋味,要知道,困居笼中的大鹏,是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高飞九天的啊! 忽然,陆介的声息静止了,清晨的北国,此时反而显出令人生躁的平静,太阳兀自懒洋洋地俯视着黄色的大地,仿佛并没有见到方才青木师徒那手惊天动地的武功似的。 人屠任厉等不及了,他的内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旋转,那股热流时时要破体而出!他心中更有几分紧张,这是他十多年来的首次,上次在他们以五攻一大战青木道长的时候。 于是,他不顾及惊动陆介的可能,他迅速地伸长颈子,他那光芒毕露的眸子,正好露出石头之上,他见到对面山脚下,一片荫凉之处,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半跪在地上,从那汉子宽厚的肩膀上看过去,他见到了一张惨白色的脸,披着散乱的头发,额上密布着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不错,那正是昔日风姿潇逸的青木道长——一个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于是,任厉的心中激动了,那一度是死寂的火山般的感情,忽然崩发起来,历历往事,如在目前。 青木道长那失神的双眼,在他脑海之中,忽然改变了,仍是回复了他和青木初见对的傲然神色,当时他是一个中年道士,青木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但是“天下第一”四个字哪在五雄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天下”这两个字,更逞论第一与否了。 而这个后起之秀的青木道长,竟敢以一敌五,独斗“魔教五行万罗阵”,这阵法是五雄平生武学的最高结晶,百年来,只用过两次,而很巧合,第一次的对手是鸠夷子和破竹剑客,第二次是青木道长——鸠夷子的爱徒。 而陆介正是眼前半跪着的汉子,他的师父却虚月兑地躺在地上。 任厉的内心绞痛了,当年只为出口气,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在明知为第八十二招的状况下,一掌震断了青木道长的八大主脉,虽然,限于赌斗八十一招的约定,青木是胜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讽刺地显示出,大家都没有胜,唯一胜得的是上帝赋给每一个练武者的争胜之心! 于是任厉的目光又注视在陆介的身上,他为陆介感叹,在“枉死城”中的交往,使他深深喜爱着陆介和何摩,但是,他的痛苦更因此而倍增,因为这两个青年人天生注定将不会是他的朋友。 从陆介,他又不可避免地牵涉到青木,他对全真派有些嫉妒,这倒不是为了他们号称天下第一正派,而是为了全真门下,代出高人!譬如说他所交往过的三代,便有鸠夷子、青木青筝兄弟,还有第三代的陆介。这种嫉妒的出发点是善意的,而且是英豪之间必有的现象。 但是,这个曾令他嫉妒的武林英才——青木,现在却面临了散功的边缘,任厉的双目冒出火花,他不忍目睹一个武林高手有如此之下场,他不能袖手旁观,他想踊身而出! 于是,他闭起双眼,但在这一瞬间,青木惨白的脸容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旋转着,于是,他尽力地按捺自己,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张惨白的脸容,一张他永世不忘的脸容。 他的心头在呼号着:“小眉,小眉。” 在他心目中,青木那清瘦脸儿忽然变了,变作一个惟悻的佳人,青木那迷散的目光,变成她那惨然的眼波,鸠夷子、青木和陆介,又忽然变作了小眉的丈夫、儿子,和孙子——何摩。 从山下传上来的陆介的呼唤声:“师父!师父!” 在他的耳中变了,变作他自己的呼声:“小眉!小眉!” 在“枉死城”中他朝夕相对的石壁上,小眉的孙子——何摩曾刻了十二幅书。他在情绪激动之中,曾为之解说了一遍,虽然如此,但却深深地刻划在他心中。 此时,幻景中的小眉忽然一变,竟变作了青木,但又变回了小眉,他迷惑了,他已不能分出小眉与青木,在他的知觉中,他只知道二者所共有的惨然的目光! 他右手茫然地搭上了石头,接着,左手也放在石上,他身边的“屠龙手”风伦瞄了他一眼,在这片刻之间,相交近百年的老友,也不能看出他心中的变化,可怜的人屠任厉,那神智丧失的疯狂病又开始复发了。 山下的陆介放置好了师父,只见他盘腿而坐,仍背着五雄,正自运功,只见他的发尖上冒出了丝丝白烟! 这是“先天气功”! 显然陆介想拼了全身功力,来解救师父。 青木旧伤未愈,又强通八大要脉,除非陆介自废功力,运气疗伤,否则安有活命之理? 风伦暗暗着急,忽然,他听到身边的人屠任厉柔声说道:“小眉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风伦闻言一惊,他何等机灵,立时惊悟,但此时任厉双手一撑,已自上了石顶,在这紧急之一瞬间,他迫得随机应变,改变原来的计划道:“老三,人参在路旁的巨石上。” 任厉此时已跳下去,上半身尚在石头之上,也不知他听得没有,他只是喃喃地念道:“小眉别怕,我来了。” 陆介冒了天下最大的危险,以援救青木的散功,因为在运功之际,最忌有他人在旁偷袭,而他竟在大路旁为师父运功疗伤!虽然,清晨的原野是寂静的,但是,谁又能逆料到天意呢? 风伦知道任厉是善意的,而且一时也不会受到陆介的攻击,因为此时的陆介连自卫的能力也没有。 他们四个仍坐在石头后,却不约而同地四周眺望,以免任厉和陆介受到袭击。 他们不想,也不能够阻止任厉,因为此时的任厉显然已神志不清了,他是把青木当小眉来医的! 山下传来任厉温柔的声音道:“小眉这是千年人参,谁把你打伤的,告诉我,我替你复仇!” 他的声音愈说愈沙哑,动人心腑,四老愕然了,他们相互看看,他们的内心都有着同一个问题:“那是老三的声音吗?” 他们几乎是极为一致地伸出头去,只见陆介正在运功到最紧张的地步,头上的蒸气愈集愈浓,像了初出蒸笼的包子似的。而任厉左手放在青木的小肮上,右手捏住那支通灵宝参,只见那千年参上却冒出烟来,原来任厉竟用内力来熬这通灵宝参。 任厉用两指扳开青木的牙关,那通灵宝参尖端滴出一滴滴的灵液,都滴入青木的口中。 任厉紧闭着双眼,头仰起,朝着天空,每运功一周,掌缘向上一挑,扬起一片白雾般的蒸气。 风伦迷惆了,他不知是同情任厉好,还是嘲笑他才好?但他两者都不敢,他看看四周除自己四个人外,实无他人,便向老二老四老五三个打了个眼色,四人早就联了心,便往山下跳去。 假如有任何路人走过,一定会奇怪地张大了眼睛,舌头吐得缩不回来,因为他将见到四个老者联成一串,互相把手贴在前面那人的背心上,而旁边盘腿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背心上贴着一个玉面老人的双手。 这是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当年他打了青木一掌,现在以“两掌”来赎回,他正在帮助青木的徒弟陆介运功! 这时有一只早起的乌鸦,大约是好奇,在这峡谷上盘旋着,飞了一匝又一匝,终于,愈飞愈低,嘴中咕喀咕喀地乱啼着,忽然,它受惊似地往上直飞。 于是,自那山角下的阴暗处,走出了一个老人,他那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的喜悦,地瞪着天空中那点黑鸦,喃喃地道:“小眉,你在那里?我刚才还看见你的,一点也不错,你躺在地上……” 接着走出了四个老头——四个心情沉重,身体疲乏的老人,这是百年来第一次,玩世不恭的他们,感觉到了情感二字的真义。 他们的脸部表情是奇特的,他们静静地跟着前面那老人,其中方脸的那个老者忽然轻声骂道:“都是那破竹老鬼!” 四人中领头的那个仿佛是自言自语地接口道:“我姓风的也要想个诡计耗耗他功力。” 他们渐渐地走远了。 良久,一个青年汉子抱着一个披着破道袍的老道士,慢慢地从那暗处走出来,他的手指间挟着一张发黄的老羊皮,他望着前面五个老人模糊的背景,轻声对着怀抱中的老道士唤道:“师父!师父!那是千年人参……” 语气中带着多少分的迷惘与激动! 那道士仿佛是大梦初醒,又仿佛是沉睡已久,慢慢地张开了双眼,那肤色红红的脸容上,挂起了一副慈祥而令人亲近的笑容。 他们师徒俩,无言地对看着,这并不是为了激动,而是言语对于两颗已经融合着的心。已成了多余的点缀。 金黄色的太阳更灼人了,北国的原野仍是一片黄沉沉的,单调得很。 那年轻人抱着他的师父,转过身去,缓缓地回到阴暗之处,他并未施出先天气功,但是,他轻轻地跨出了一步,已回到了八丈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武功的极致! 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在河南的洛阳附近的一个竹林里,正有五个老人静坐在黑暗之中,他们仿佛是若有所待,但也更像是在入定中的僧人,心无旁念。 这五个老人都有着白花花的胡子,奇特的脸部表情,和高大的身躯,但他们还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那从外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来,那便是五颗玩世不恭的童心。 他们是谁?这不必说便是魔教五雄这五个老家伙。 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回味着三十年幽居中的僧侣生活?要不然老打坐干啥?不过,甚至在这五个老家伙心里,也不能逆料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黑夜就像深无边际的汪洋大海,而夜风吹在竹叶上,发出了阵阵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就好像是海洋中的风暴。离竹林不远之处,是一个乱葬场,虽没有鬼声啾啾,但点点鬼火却像遇难海船求救的灯号,兀自在这黑夜中闪耀着。 老大风伦打坐的姿势最难看,就好像支撑不住似地,上半身往前塌了一半,又好像临溺的童子似的,把头往上猛伸,颈子拉得长长的。 老五身体姿势最正确,但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此老显然四大不空,俗念末除,否则何来喜怒之念? 老二一脸痛苦相,就如罚站壁角的童子,想偷溜又不敢,只得硬着头皮苦撑下去。但不知他的痛苦,为的是那明明到手而被抢悼的老大宝座?还是为了那支本可向畹妹妹献宝的人参? 老四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又小的紧,恐怕他自己也听不清笔,活像一个平素惯偷野食的酒肉和尚,在做佛事的时候,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天上神仙注意,而来考究自己的忠贞问题似的。 只有老三人屠任厉最是一本正经,他那严肃的脸容上,除了一丝不苟之外,还带着些微疲倦的神情,这就一个登峰造极的内家高乒来说,充分显露出他的内心是在受着熬炼。 他的脸部表情本是修道人应有的,没什么奇特,但是,和旁边四人一比,就显出不同来。况且,魔教五雄中的任何一个变得正经起来,就是一件最奇特的事。 在清凉如水的夜风中,传来了一声比衣针落地还轻的脚步声,原来在竹林之中,正有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跨近了一步,那人的身形轻灵绝世,却又有一种虎步龙行的味道。 良久,仍是无人打破周遭的寂静。 忽然,风伦把脖子往后猛地一缩道:“糟了,糟了!” 任厉精霍霍地双眼一睁道:“老大在自参了三十年的野狐禅,人生本是空,何来糟与不糟?” 老四的声音却随之提高,原来他嘴中一直念的是“吗咪波拉多多”之流的梵文经典。 老五坐在他身边,仿佛不耐烦地道:“老四最讨厌,喜欢充内干,我问你‘巴比木陀’是什么意思?” 老大却不管他们七嘴八舌地吵着,仍自顾自地道:“怎么不糟?一个破竹尖从我衣领口里落进去啦!痒死人了,真讨厌,去他娘的破竹。” 一向没说话的老二忽然大声道:“天下最贱的便是竹子,乡下人都捡来盖毛厕,但破竹更一文不值,劈了当柴火烧都嫌烟太多。” 老四听得兴起,也不念梵文了,凑上来说道:“我记得八岁的时候,喜欢骑竹马,不料有一天拿着了根发毛的破竹子,却把我裤子都钩破了!你们说是破竹混账?还是破裤混账!” “破竹破裤还不是一码子事,都是混账!” 老大装着不解的样子,想了一想,然后啊啊敝叫,猛地一拍大腿,咧着嘴,连连模着胡子,洋洋得意地对人屠任厉大笑道:“不错不错,破竹就是破裤,破裤就是破竹,老三,你还记得徐熙彭那老鬼不?哈哈,的确是个破裤大侠。” 人屠任厉也笑得直打跌道:“这世界就是古怪,徐熙彭那老家伙也会教了出个人才来,他那徒弟可真有两手,这叫作啊,青出于蓝!” 老大双手乱摇,作不同意地道:“尽避是破竹,也可生出新笋啊!徐熙彭的本领,咱们五个也领教过,不过如此,他那徒弟我可没见过,想来总不错,要不然人家怎会叫做什么‘双剑一夺震神州’的!想来是一套双剑法舞得不错的,又是个神州地方的地头蛇吧?” 老五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有你这种老大,真丢我们的脸,管人家叫‘双剑一夺震神州’,人家叫做‘一剑双夺震神州’呢!” 老大好像蛮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道:“差不多,差不多,不是我最老,怎能做老大?所以也比你们多老得糊涂些。” 老四见众人一阵乱捧,心下大不在意道:“你们说破竹能调拿出个好徒弟,我看未必吧。” 老三仿佛是大公无私地道:“老四,人家追了你一顿,把你从才海赶到了祈连山,你可不能说人家徒弟不好,徐熙彭那老家伙固然不行,他徒弟可是响括括的。” 老四恼羞成怒地反唇相讥道:“你们算人家高明,拿出证据来。” 老大首先发难道:“天全教主,也就是蛇形令主,你说他功力如何?” 老四略一沉吟道:“小胜于徐熙彭那老鬼。” 夜风中传出一声极轻微而怒极的哼声。 四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老二接口道:“人家天全教主斗那查汝安多少招,兀自摆布不下他来,你道如何?” 老四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焉知那次不是天全教主手下留情?夫们上次不是不忍心,徐熙彭岂会只抓破了一条裤子?” 其实他也不们心自问,当年不是他们以五敌二,破竹剑客也不会有较裤之辱,而留下终生的笑柄。 但他们是存心笑骂破竹剑客,此时哪会管得许多。 老大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这且不说,再说‘天台魔君’令狐真那老家伙你总知道了吧?” 老四唔了一声道:“他倒是个扎手货,绝不会比徐熙彭差到哪里去。”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人家还不敢单挑破竹老鬼的徒弟,尚要摆下金刚会罗汉的大阵呢!” 老四理直气壮地道:“这话不能这样讲,当年我们五个联手大战徐熙彭和鸩夷子,又哪是怕他们啦?这娃查的存心找天全教碴子,又不是令狐老儿一个人的码子,人家怎不会倾全教之力而务必置之死地?况且,结果如何,你风老儿且说给我听听!” 四老哑口无言。 老四状甚得意,哈哈大笑道:“姓查的跟他师父一样,只会说大话,结果一溜烟躲到了陇西大豪家里,乌龟缩了头,蛇形令主找上门来,抢连门面话都不说一句,结果冤枉死了个西北道上的好汉,安府总管程‘铁雕’。” 这些话当然是歪曲事实已极,但乍听之下,倒有七分歪理。 这四老装得无话可说似的,老大风伦双眉紧蹩着,良久始道:“你说白三光那小家伙如何?” 其实白三光比起他们是年轻些,但也已七十出头了。 老四报权威地点点头道:“不错,算得上一派宗主。” 言下大有胜过徐熙彭多多之感。 老三人屠任厉大喜,有机可乘似地道:“那人家姓查的可不含糊,还赶到甘肃会川去斗白三光,你这下可怎么说?” 老四好像有猎物入了陷阱之感,也大喜道:“那次不是陇西大豪安复言赶到,镇压住天全教群众,只怕查汝安要月兑身也很难!” 这倒是实话,但这并不是说查汝安一定会失败,事实上,“一剑双夺震神州”岂会受困于此等天全教和群众? 他们的目的是只要引起伏伺在外的破竹剑客误会就行了,所以,一时也不惜以五雄之尊而说些诓人话。 因为这倒是实话,所以老大也只有认错似地道:“这也不错。” 老三人屠任厉可不服气,岂能让自己四个给老四一个人说服,因此,他也很固执地为“一剑双夺震神州”辩护道:“老四,你讲得虽然在理,但人家姓查的闯荡了这么多年的江湖,可也没栽过什么大跟斗,人家岂是徒有其名之辈?” 老四大摇其头冷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的消息都老的该进那乱葬场了!” 说着一手指向邻近那鬼火点点之处。 老二方脸一寒,吃了一惊道:“难道前儿个,江湖上纷传的事情,是真的不成?” 老五也兴趣大增地问道:“你们两个卖的什么闷葫芦?” 老嘴上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似真似假地大卖关子,他冷冷向四老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说:“亏你们还尽帮破竹老鬼那小徒弟说话,连人家最近的行踪和事情都不知道,真是瞎子打鼓——模不着边际!” 老大老脸都挂不住,怒声道:“老五,你且说来,江湖上纷传的到底是那码子事?” 老五玉面微红,连连用舌头舌忝着嘴唇。踌躇了半晌,又好像不敢开口似地,终于,他鼓起勇气道:“要不是老四方才这么一说,我做梦也想不到名传江湖的‘一剑双夺震神州’竟是如此不济,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但只怕是讹传,所以没和大家说。” 他说了一堆话,还是没搞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关子卖到家了,此时不但老大耐不住,而竹林外暗中那人——破竹剑客也听得心急。 老三人屠任厉仍是固执到底地说道:“诸五讲话真讨奈,扭扭怩怩的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四老闻言,都作了个会心的微笑,因为他们的小妹妹——姚畹,正是个十七岁的小泵娘。此时四老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天真可爱的她。 老四冷冷哼了一声道:“老五像你们这样厚脸皮,自打自嘴,还是让我来说给你听好了。” 老大见他这副得意相,不由怒上心头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讲。” 老四也怒瞪黑暗中的老天一眼。 他们在这搓麻将似地对嘲,暗中那人可真心急得很,但也无可奈何。 良久老四才大声道:“姓查的被蛇形令主打跌了三个跟斗,还割去了一只右耳,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你说是不是丢那破竹老鬼的人。” 老大老二老三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这话当真?” 老四不高兴地道:“信不信由你!” 老五却唉然长叹了一声,好像认输似地摇了摇头,三人见状,知是不假,也不由地唏嘘起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气忿已极的尖声长笑,转眼之间,已出了里多远,渐渐不可闻了。 五老相顾愕然,他们不料破竹的功力竟如此神深! 老大凝神静听,确信破竹已经离去之后,他那双白眉忽然高扬,刚才那副唉声叹气相,早就飞到九天云外,他喜不自胜地道:“今番破竹剑客中计去也!” 老四也大笑道:“为了诓他,老头儿修成正果又要多上一劫了。” 耙情他们把自身相救青木师徒之事,却分派到破竹身上,认为他不该气坏青木,所以不惜编排了许多言语来气他,使他与蛇形令主相斗。 黑夜中忽然一声霹雳电光,照在人屠任厉的脸上,那饱经忧患的老脸上,挂上了多年来罕有的一次微笑。 另一个山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忽然,三条人影从山下跃了上来,他们跑得迅速无比,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谈得像是一层灰色的轻纱,但是照在这三个人的身上,却显出异样地刺目,因为这三人都是一袭白衫。 当中的一个,白衫上却用一条黑巾蒙住了脸,益发显得神秘。 他们来到一棵大树下,停来,左面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道:“教主,你瞧那何摩小子还有命吗?” 蒙面的冷冷地反问道:“哼,那万丈深谷掉下去,那还有命吗?” 右面的虬髯老汉道:“这一下利崆峒派的梁子是结定了。” 左面那老者冷笑道:“令狐护法若是怕崆峒的话,就快去报信自首啊。” 虬髯老汉一双粗盾一轩,但是却立刻恢复了平静,只万分不屑的斜月兑了左面老者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居中的蒙面人忽然对左面道:“白护法,你可听到后面有人声?” 左面的老者倾耳听了一下,低声喝道:“不错,有人声--” 右面的虬髯老汉却冷哼一声道:“老早就听到了。不但有人,人家已到了一丈之内!” 丙然背后发出了“咋”的一声,似乎是那人故意折断一枝树枝弄出的声音,三人闻声依然闻风不动,居中的冷然喝道:“什么人?” 敌人到了身后不及一丈,这三人犹然背向闻风不动,这分镇静可真了不起,却听背后那人冷笑了一声。 呼的一声,三人一齐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老人如鬼魁一般静又背后五尺远处。 蒙面人愣了一愣,但是立刻干笑道:“啊!原来是徐老前辈!” 那人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却抖手拔出一柄又破又旧的竹剑来,他一字一字地道:“天全教的小子,上次碰着老夫,老夫还懒得管闲事,可是这一下惹到老夫头上来了,老夫可得伸伸手啦,嘿哩!” 天全教主吃了一惊,但他仍然保持着那分冷酷的镇静,他干笑道:“徐老前辈此话从何说起?” 那人挥了挥手中破竹剑,发出“噼啪”之响,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小子你还要耍赖吗?” 天全教主乃是绝顶机智之人,他在这一霎时间,已把眼前形势盘算了好几遍,但是,他搜破肠肚也找不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五十年前的武林高手。 于是,他仍然笑呵呵地道:“徐老前辈,晚辈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 破竹剑客却毫不客气,气呼呼地吼道:“在老夫面前耍这一套,你可还差得远,怎么样?你小子打算怎么死法?” 天全教主一瞧情形不对,他一面暗暗提气戒备,一面向右边的虬髯老汉低声道:“令狐真,小心,这是破竹剑客。” 破竹剑客一搏银须,指着左边老者道:“不错,你也是天全教的,那天武当山上你也在场。” 说着又指了指右边的虬髯老汉道:“这位是……” 天全教主抢着答道:“这位是敝教左大护法。” 虬髯老汉大声打断道:“老夫令狐真!” 他声音洪亮无比,直如大钟突呜,嗡嗡不绝。 破竹剑客故意偏头想了想,然后似乎觉得记忆上尚有这么一号人物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老气横秋地指着右面的那人道:“你是……” 天全教主道:“敝教右护法‘赛哪吁’白三光!” 破竹剑客又是侧头想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接着解释道:“老夫有个习惯,若是无名之辈冲撞了老夫,可免一死,抱歉得很,这两位大护法的大名,老夫都有一个耳闻,嘿嘿。” 说着又示威似地挥了挥破竹剑。 白三光心头火起,转首故意对教主道:“教主,现在人心不古,世上假冒前人大名招摇撞骗的大有人在,我瞧这老儿就有点靠不住,要不要我去试他一试?” 他这一番话可说刻薄已极、一面骂他招摇撞骗,一面根本骂破竹剑客早已作古,成了“前人”。 破竹剑客一听之下,丝毫不现怒态,反而嘻嘻笑了起来,他指着白三光,翘起大拇指赞道:“倒瞧不出你这小子也是口舌上的能手,嘻嘻,这可对了我老儿的脾胃。” 天全教主见他狂态毕露,胸中怒不堪言,但他仍然强自忍住,冷然道:“徐老前辈可否明言,究竟晚辈们何处得罪了老前辈,也好令晚辈们甘心受割。” 破竹剑客见他一再说这个,不禁心中一怔,猛一转念,暗道:“不好,不要着了那五个老不死的道儿。” 但他也是精灵之人,佯怒吼道:“我问你,你可和小徒查汝安相识?” 天全教主愕然道:“这个——俺们有数面之缘。” 破竹剑客退:“哼,在山东你派这什么令狐真摆下‘罗汉会金刚’,有没有这回事?” 天全教主点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 破竹剑客退:“我问你,后来我徒儿没有和你们动手,跑到兰州去,那什么安某的家里,你又在场是不?” 天全教主只好点头。 破竹剑客道:“嘿,是你逞威风,当着我徒儿的面,把那什么程铁雕宰了,对不对?” 天全教主心里打了几百个转,却弄不懂这老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说的句句是真,只得又点了点头。 破竹剑客心中火起,对五雄的话已经信了八分,他怒声道:“当时查汝安可曾和你动手?” 天全教主连忙道:“没有,没有……” 破竹剑客道:“你倒威风神气呀,哼,照你说,你和我徒儿没有动过手啦?” 天全教主一听原来是为这个,当下心中大放,哈哈大笑道:“前辈令徒真乃人中龙凤,晚辈与地印证几招,一剑双夺震神州是何等威风,那场饼招下来,令徒委实是光彩之极……” 他还待再说几句,却不料破竹剑客已经听得忍无可忍,他暗骂一道:“你这小子还敢讽刺老夫。” 原来他一句句全以为是天全教主在挖苦于他,当下不啻火上加油,大叫一声道:“少罗嗦,就是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看我老儿打发不打发得了你们!” 天全教主愣了一愣,暗道:“咦?又什么地方得罪地啦?” 却见破竹剑客抨着胡子大发脾气道:“我老人家硬是不信你们这些小表头又有什么通天的能耐,惹到我老人家的头上来啦!” 天全教主心中虽不愿与破竹剑客为敌,但他侧目一瞥,发现白三光脸上大有不满之色,当下心念一转,忽然声音一沉,凛然道:“徐老前辈不要逼人太甚,晚辈们虽知敬老尊贤,但是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 他这番话说得好不凛然,白三光暗中立刻赞了一声好,他退了一步,“叮”的一声,一支奇形青铜剑已到了手上。 白三光号称“赛哪吒”,拳掌上的功力委实高极,一生与人动手绝少用剑,是以江湖中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白三光还是一个使剑的名手。 破竹剑客挥了挥手中竹剑,冷冷扫过三人,天全教主一扬手,长剑出鞘,冷然道:“俺们不得已,只好领教前辈七十二路快剑……” 说着他斜目向令狐真示意,令狐真想了一想,忽然长叹一声,也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根黑沉沉的皮素来。他心中暗叹道:“以三对一,令狐真啊,你一生所做的事还有比这更窝囊的吗?……” 第十四章 双面人魔 令狐真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根软绵绵的长鞭竟然如铁棍一般平立起来,那细软的鞭头都没有丝毫下垂。 徐熙彭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凛,但他立刻冷笑了一声,大刺刺地道:“一齐来吧。” 赛哪吒白三光扬了扬手中长剑,阴森森地道:“姓徐的,这是你自讨死路,可怨不得俺们……” 破竹剑客厉声喝道:“七十二招之内,老夫叫三人兵器月兑手!” 天全教主长笑一声道:“看剑!” 他出手如风,剑势如天马行空,飘然而至,同时间里白三光也是斜斜一剑弹出,所取之地正是对方必退之地。 破竹剑客挥竹剑,一口气刺出十剑,根本不理会对手的阵势,只见他每一剑虽是后发,但是,每一剑却都是抢在前头,白三光所击之处顿时成了废招。 徐熙彭觉得对手两支剑上力重如山,他几十年来也未遇到过堪他一击之人,这时不由打得兴起,只见他双臂一奋,破竹剑“刷”地从对方双支剑网中一穿而过! 蓦然,一道乌影闪过,一条皮索缠上了他的竹剑尖,他手中发劲,要把皮索硬扯过来,哪知那皮索一抖一圈之间,已把内劲化去,立刻一股缠绵柔劲反掷而至,把他竹剑向外一拉。 徐熙彭心中一凛,他不料令狐真内功高深如此,连忙回劲一反,缩手而回。 他们这等顶尖儿的高手过招,那委实是毫厘千里,只此一瞬间,天全教主和白三光的双剑已从最佳地位递了进来,那时间部应都拿得分毫不差,委实已臻炉火纯青! 只见破竹剑客白眉直竖,双脚竟然钉立地上,分毫不退,只是身躯不知怎地一晃之间,那两剑竟然已经同时落了空! 这一下方始看出破竹剑客真功夫,天全教三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相顾骇然! 破竹剑客大喝一声,七十二路快剑己然施开,那日“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天全教主怪招异式中抢攻出的,有如狂风巨浪一般连攻七十二招,天全教主才有还手的机会,如今到了破竹剑客的手上,东海珍珠岛主徐熙彭的功力胜他徒儿何止数倍,只见他大发神威,破竹剑上发出噼啪之声愈来愈疾,最后已经分不出拍节,只听得一串嗡嗡之声,震耳欲裂! 天全教三大高手知道这时已成性命相搏之势,三人不约而同把功力提到十成,各自都施出了名震武林的绝技,这三人的武功非同小可,平日虽没有练过合阵之势,但是十招之后,立刻能够配合无隙,各显其长! 只见白三光剑式如虹,招招凌厉,令狐真皮索宛如飞龙在天。蛇形令主狠辣威猛,一连十招用了十个名满天下的各派绝招,衔接之处宛若天成! 徐熙彭七十二路快剑施到疾处,蓦然大喝一声,腾空而起,这是从七十二路快剑中第五十二路到第六十二路剑术,唤着“骐骥十跃”,若论快捷神奇,天下再无出其右者。 只见徐熙彭一剑奇似一剑,身在空中却是始终不曾落地,不是用剑在对手剑上一按借力,便是以剑支地腾起,一人一剑宛如一条飞龙一般,起落之间攻势凌厉举世无双。 天全教三人是何等功力,但是,到了这时候也不禁目瞪口呆,万万料不到世上会有这等剑法,只见三人齐声暴叱,攻守一致,霎时飞砂走石,威力倍增! 破竹剑客“骐骥十跃”最后一剑攻出,身形如水银泻地一般窜落地上,他竹剑平举,剑尖内力泉涌。 蛇形令主喘过一口气来,他大喝一声道:“该俺们攻啦!” 他“刷”地一剑攻出,正是武当山的“鬼箭飞磷”,破竹剑客环目一顾,只见左面白三光也自攻到,右面的令孤真却是长索如棍,点向自己“气海”大穴,他冷哼一声,大喝道:“想得美啊,还有十招哩。” 这时七十二路快剑已到了第六十三路上,天全教主一面运剑如飞,一面大喝道:“令狐护法,快施班禅掌!” 令狐真一生杀人无数,但是,这等以三攻一的事还是头一遭干过,他那班禅掌乃是藏派武功无上瑰宝,他是当今天下惟一俱此绝学的人,当日陆介施出先天气功,尚且两败俱伤,这时他是死也不肯再施这绝技以多凌寡的了。 天全教主见他并不发掌,不觉怒叱道:“令狐真,你听见没有?” 令狐真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只是手中长索愈施愈疾,索上力适愈来愈强! 这时破竹剑客身处三大高手合击之中,几自攻多守少,但是天全教三人也无败意,眼前第七十一招已自施完…… 蓦地里,只见他须发俱奋,舌绽春雷地大喝一声:“撒手!” 只见他双足钉立,瘦长的身躯有若古松一般,手中破竹剑猛然发出一声呜呜异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圈—— 那天全教三人猛可觉得手上被一股强勒无比的劲力所制,身不由己地一齐被池扯着转了一圈! 那一圆圈堪堪击完,猛然一声暴响,两道剑光一先一后冲上天空,在黑色苍空中有如流星飞驰。 只见天全教主和赛哪吁白三光两人双手空空,而令狐真的皮索再次齐柄而断,一节节散落地上。 徐熙彭扬了扬那支破竹剑,傲然道:“整整齐齐七十二招!如何?” 天全教主做声不得,但是忽然之间,他呵呵冷笑反问道:“如何?” 说着指了指令狐真手中持着的皮索柄儿。 破竹剑客一时还想不通,怒道:“你说什么?” 天全教主哈哈大笑道:“你说七十二招内教俺们三人兵器出手,是也不是?” 破竹剑客道:“不错,怎的?” 天全教主道:“俺们俩的兵器虽然离了手,但是你瞧瞧,令狐护法的皮索可仍在手中呵!” 破竹剑客侧目一看,不禁为之气结,但他的确扬言要三人兵器撒手,令狐真的皮索更断,但是的确并未出手,他怒道:“这样说难道是老夫输了吗?” 天全教主一言不发,来了一个默认。 破竹剑客口上虽怒,心中也知自己着实没有料到这一层,但他实在不肯甘心,暗道:“便是算我老人家输了,我也要辱骂这厮一顿,方解我心头之恨。” 天全教主也是狡猾无比之人,今日与破竹剑客一战,当真是打得他骇然心凉,心知为今之计只得见好收场,莫要惹得这老儿真火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方才一场大战,无暇顾及其他,这时他一动脑筋,心口已明白了一半,暗道:“这老儿没头没脑跑来就要找俺们厮杀,查汝安虽曾和我动过一次手,可是一点亏也没有吃着呀!我瞧必是有人从中挑拨……” 他一念及此,便装着怒气勃勃地道:“姓徐的,俺们敬你是前辈,这才恭恭敬敬的。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胡打一通,莫说俺们并没有丝毫为难姓查的,便是真的有,凭我天全教还不敢认吗?你如此无礼取闹,这笔账将来总是要算一算的。” 他这番明为怒言,其实旨在解释他并没为难查汝安,只是经他这张利口一说,倒显得既不卑下又不吃瘪,委实是面面俱到。 哪知破竹剑客此刻正在思索一两句尖酸刻薄的骂人话,那天全教主这番话,听在耳中,却不曾细加思索,蛇形令主等了一会儿了见反应,正要再来一套说辞,那破竹剑客忽然面露一丝得色,原来他己想到骂人佳句,当下张口就骂道:“咦,你们这几人怎么还没有自刎?” 天全教主见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禁一怔,破竹剑容这句话原是一个楔子,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骂道:“想当年华中独脚大盗甘凉干了采花的勾当,被天下英雄逼在九华山顶,独门兵刃五行轮被人扯月兑了手,他无颜见授他五行轮的师父,便引颈自刎,想那甘凉虽是个采花贼,却也知道兵器乃是练武人的命根子,还有——” 他咽了一把口水,继续道:“还有,我老人家从神州过的时候,就亲眼看到一个地头蛇把十几个无赖按在地上打,他也不怎么,但是,别人把他兵器夺去之后,他便一头撞死墙上,可叹啊可叹,堂堂一个天全教主,竟连采花贼、地头蛇都不如……” 他年纪虽老,说话却是口若悬河,前面那大盗甘凉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至于后面那什么地头蛇的事,可就完全是他老人家信口雌黄的了,只是他月复稿在胸,一口气说来,连呃都没有打一个,叫人听了着实有几分相信。 天全教主听他想了半天,原来竟是说出这么一篇话来,当下不禁做声不得,那白三光却冷笑道:“那采花贼、地头蛇便死一百一千又打什么紧,只是我白三光若是一死,那岂不让你徐老儿横行天下了吗?” 破竹剑客咦了一声,连赞道:“你这厮口齿不错,不错!” 破竹剑客破口骂了一场以后,只觉周身无一个毛孔不舒畅,心中一定,就想到方才天全教主的话来,这一想,顿时一怔,他把前后因果细细想了一遍,当下心中雪亮,暗暗跌足道:“糟啦,这回给那五个糟老头耍足啦,这个场面可非找回来不可!” 但他脸上仍然露出无比得意之色,指着天全教三人大骂道:“人无廉耻,猪狗不如,我老人家也懒得同你多说,异日有缘,当得再教训你等一顿。” 他胡言乱语一番,陡地拔起身形,足不点地的去了,众人只觉一阵风起,东海珍珠岛主的身形已是无影无踪。 天全教主是个极端神秘的人,就连白三光、令狐真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创教以来,仗着武功高绝,行踪诡秘,在武林中已造成了令人谈而色变的秘密组织,今日三大高手联合之下,竟然栽了这么的一个跟头,若非令狐真那根皮索柄儿,便把天全教的前途全葬在徐熙彭手中,天全教主望着破竹剑客踪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看来只有师父来对付这老儿了……” 令狐真方才在紧急中不服从教主之命,他以为此刻天全教主必然发怒,哪知教主只谈谈笑了笑道:“这老儿少说也是九十以上的高龄啦,那身功力是不必谈的了。” 对于方才之事竟是提也不提。白三光故意道:“方才若是令狐护法及时施出班禅掌的话,也许……” 天全教主忙岔开道:“今日之事,只有咱们三人知晓,那徐熙彭是前辈高人,我瞧他绝不会提,咱们也不要再提啦。” 他仰首望了望天,已是半明了,灰白色的晨光,看来是个阴雨的天气。 他想了一想,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交在白三光手中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招呼一下天门舵的兄弟,就赶快到沉沙谷去,然后依计行事。” 令狐真浓眉一扬,白三光惊道:“沉沙谷?”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道:“不错!” 唰的一声,全身黑衫的天全教主已在七丈之外! 天空中飘着丝丝细雨,那珍珠般的小水珠,随着微风乱舞。这是何等的情意!雨在西北是罕见的。 但仍有一幅更罕见的景象—— 在一个极险峻的山峰上,盘桓着一条羊肠小道,两旁古木参天,长草掩膝,平时就是骄阳烈烈,也见不到多少阳光,何况是这风雨晦暗之日,更显得阴沉怕人,也难怪有空山少人迹之叹了。 雨几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树上,也落到了两个正在赶路的人的身上。 如此高山,又是风雨阴晦的当头,怎会有人在行色匆匆,而拣这样荒僻已极的羊肠小径呢。 这两个人都是年老的,但他们步伐却出人意外的强劲,他们仿佛是有无限心事,也好像是喜于沉默,两个人都默默地不言不语。 不时有些雨花,飘落在他们的脸上,或者黏在他们的白胡子上,但他们也不加理会。 周遭是死寂的,连山居的猴子,林中的鸟儿,也都躲在自己的案居中,而片片乌云早已把太阳压得透不过气来。 良久,他们仍在放步奔着。 忽然,其中长得比较瘦削的一个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看天空,皱皱眉头,例着嘴苦笑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这话仿佛是对自己说一样,连同行的那老儿都不看一眼,而另外那人却也不理会,只是轻轻地嗤了一声。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两个老儿是同床异梦的,他们心中是有着极深的介蒂存在,要不然,一路上谈谈话,也可减去几分跋涉中的无聊与沉闷。 原先那人脚下并没因说话而放松,他们并肩奔着,要不是因看这蜿蜒的道路所阻碍,他的速度似可加倍。 但现下他们那分速度,已可使山猴瞠目了。 那人微咳了一声,又道:“我说令狐兄,你看何摩那厮真个死了没有?” 耙情他们是天全教的左右两大护法,令狐真和白三光! 令狐真最讨厌别人没三没四地乱答腔,但现下自己屈居天全教中,也不得不敷衍这白三光几句,他无声无息地又跨前了两步,方才微然长吁道:“白老大,生死有命,成事在天,你我又哪能知道?” 白三光听了心中一噤,更奇怪“天台魔君”何时有了这种消极的思想,但他本来并不是想多讨论何摩的问题,因此他迅即接口道:“令狐兄,你我为这天全教拼命,到底是为什么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还要听命于那青年小子。” 令狐真微微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平静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反正我给他卖三年命就是了。” 白三光咯咯干笑了两声,进一步地试探道:“我白某人也算栽到家了,当年岳麓山一仗,竟败给那怪物,害得我如今要拼掉老命。 “哈哈,那知道令狐兄这等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会受了那老儿的暗算,上了这么一个大当,哈哈!” 令狐真闻言大怒,心头涌起一股怒火,但他为人城府极深,又岂会显露出来,他张开嘴,猛吸了两口气,那冰凉的冷气,加上小雨珠儿,使他的喉头有一阵清凉的感觉,因此,他方才能克制自己,他冷笑了一声道:“白兄可能是受了那人的暗算,但我令狐真可是技不如人,当年居庸关上受挫,那人可没耍什么诡计!” 白三光闻言,老脸飞红,心中更加对令狐真不满,只因白三光也是一派宗主,就是为人比较阴鸷,但他哪有自知之明?他总觉得令狐真处处在奚落自己。 他扬声道:“令狐兄说得客气,但术业有专攻,当年那人在掌上取胜,焉知老兄兵器上的造诣不如人啦!” 令狐真明知他在试探自己的心意,也可能是教主叫他来试的,但平素他极为自负,上次居庸关之役,他输得并不甘心,但他也极重信义,言出如山,要不然以堂堂藏派宗师的身份,怎肯屈居天全护法的地位? 说老实话,他对天全教的有些作为,非常看不上眼,但他都隐忍着不说,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议,他想:“你们怎地胡作胡为,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时候犯到我老儿,我令狐真就不客气,通通给你来个总清算。” 但他也知道天全教中的能手也不少,自己虽不怕他们,但给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打算,总是麻烦,因此,他更讨厌白三光,因为白三光最喜揭发人家隐私。 因此,他冷冷地回答道:“白兄真会说笑话,会家早就心会神通,真力无往而不利,那分什么拳、剑之流?白兄你也太看重我令狐真了。” 白三光又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白三光这人最工于心计,他倒也不是存心为天全教拼命,他对令狐真的仇恨,纯是出于令狐真的高傲和孤僻。 白三光何等老江湖,加以天性生就心眼儿密,他早就看出令狐真对天全教主有所不满。要不然,上次大战陆介和查汝安的时候,令狐真怎会临时抽了后腿? 但他就是天生的一副老脸皮,笑骂随君为之,他被令狐真这顿抢白,照理说,以他的身份,早就应该拂袖而去,岂肯再以笑脸对人,但他也有打算,他想:“上次你曾坍我的台,下次我也抽你的腿,反正我白三光绝不会给你占了便宜就是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于是,他想到得意之处,他仿佛己见到令狐真丧身在他剑下,于是,他诡笑了一声。 虽然他的笑声是如此的轻微,但令狐真何等精明,他闻声暗暗纳闷,因为,白三光要笑,也应该是怒极而笑,但这笑声是得意之极的,这家伙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于是,令狐真暗自警惕,以后可要分外防白三光一着。 白三光转变话题道:“这次教主大概又有什么计谋了。” 令狐真神色之间,颇有些愤愤道:“那小子不当我们作自己人,管他怎地?” 白三光心中暗喜,因为令狐真这话,充分显示出他对蛇形令主的不满,而他想报令狐真之仇,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我白某人会出卖他不成?” 令狐真心中暗道:“难说。” 但他嘴里却随口应道:“反正咱们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他心中对蛇形令主的武功,却也非常忌讳。 白三光道:“嘿!我看老兄倒是有非常之志啦!” 令狐真闻言,正中自己的心病,不由一惊,但他迅速悟到,此时自己绝不可沉默,他猛地转身,佯怒道:“白兄,这话怎么说?可要说明白些。” 白三光双掌一错,想退身而又不好意思退,他不料令狐真会反目得如此之快,不由十分狼狈。 令狐真脑海中迅速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反正地处荒山,把这讨厌的瘦皮猴干掉算了。” 但白三光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双掌迅速由交错而变为微揖,他略略施礼道:“不料老兄为人如此严肃,方才不过是一句戏言,尚请见谅一二了!” 他这话不亢不卑,虽是道歉,其实是说令狐真开不起玩笑。令狐真也知他是一派宗师,能说这些台面话已很难得了。 况且令狐真为人虽是孤僻,但却十分耿直,所以,当年只肯单斗陆介,而不以群殴取胜,因此,他虽是十分嫌恶白三光的为人,但现下也并不愿意杀之无名,况且,白三光的功力,也是顶尖儿的,他虽是自负,也不敢轻估对方。 因此,他乘机下台道:“白兄,我令狐真就是这副直板直眼,今后尚请多多包涵。” 这话不啻是说:“下次少开玩笑。” 白三光虽是难堪,他倒也不在乎,但他已吓出一手掌的冷汗,只因地功力虽高,但若令狐真方才碎然出手,在如此贴身的距离之下,他是必无幸免之理。 他暗自警戒,奔了半晌,忙笑道:“令狐兄,我走得乏了。” 说着放慢了脚步。令狐真知他怕自己暗算他,而令狐真却有傲然之气,他根本不怕白三光在背后暗算,因此,他坦然地笑了一声,双袖背在背后,大步地往前走去。 白三光迅即与他差了一步,他瞪着令狐真的背部,心中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他想乘势解决掉令狐真,他知道如此相处下去对两人来说都是别扭.反正总要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他怕惊动令狐真,便故意高声吟诗,以减弱衣袖拍出的风声,只听他唱道:“十载飘然绳检外,尊前自献自为酬,秋山春雨闲吟处,倚偏江南寺寺楼。” 其声枭绝,入耳惊心。 而他双掌缓缓向前拍出,他恐令狐真察觉,虽有吟哦之声为掩饰,但也不敢太急切。 白三光猛勒自己力道,完全聚蓄在双掌之上,只要贴近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内,便往前一翻一拍,令狐真就绝无侥幸全命之理了。 白三光生平不下万余战,缺德事也做了不少,但他平日再是郑重其事,也不如今日这样战战兢兢。 他正吟完最后一字,双掌也已递到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处。 忽然,他发觉令狐真反背着的双袖,迅速地鼓涨起来,好像里面有一股激烈的气流在鼓荡着。 白三光大惊,这是“藏派班禅掌”练到顶峰时的罡气! 他知道令狐真是有所准备了的。 白三光大为踌躇,不知这掌是拍出去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收回来?真是进退维谷,十分狼狈。 他猛听得令狐真哈哈大笑,笑声惊惊震耳,直把作贼心虚的白三光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笑声方止,而那衣袖已鼓得像个圆球,在衣袖齐口处,隐隐约约地有一股气流排出。 令狐真头也不回,大声道:“白兄方才吟得好诗,‘秋山春雨闲片处’端的是合于目下的情景啦!这杜牧的名句,尚有一截……” 白三光正苦于收不回手,闻言忙笑道:“令狐兄见笑了,那下一截是——” 他怕令狐真多问,忙吟道:“李白师诗水西寺,古木回岳楼阁凤,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 这次的声音就不如上次了,有些不自在。 令狐真忽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幸好还有一截。” 白三光忙双掌交错胸前,他以为自己的行动仍是不免为令狐真所察觉,他暗暗懊悔方才的鲁莽。 但哪知令狐真却又说下去道:“要不然这些红白花儿岂不是在自迎风招展了吗?”说着,右手往路旁一指。 此时,令狐真的袖儿又恢复了原状,白三光方才舒过一口气来。 他顺着令狐真的手往路旁一看,原来自己已不知何时奔到了山脚之下。而雨儿也早就停了。 春天的山区,尤其是在雨后,更使人有着清凉的感觉。但这两个武功绝顶的高手的心中,却孕育着另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 沉沙之谷,险甲天下! 这八个字在陆介的脑海中不断地鼓响着。 他站在谷旁的一块大石上,两旁是高达数丈的大岩石,而眼前,却是风沙十丈,鬼哭神号的——沉沙谷! 他眺望着谷中的孤峰,在烈日之下,沙流的上空,必定会盘旋着一股热气流,而孤峰之上却是土石,因此周遭的热气流缓缓地上升,而孤峰上的冷空气却迅速地道入这空档,于是,沉沙谷便终日有着神秘的旋风。 相反的,在夜晚,山峰上的气流上升了,而山下的气流却较冷。 人类对未明的事,都觉得是神秘的,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之下——沉沙谷中的旋风。 因此,陆介的内心激荡了。耳边的劲风像是在对他怒吼着:“天下第一!” 他低下头来,无言地凝视着脚下的黄沙,皎洁的月光从沙上反射回来,使人有的眼之感。 但那的耀的光芒,在他冲动的情绪之下,却整整齐齐地织成了一个光网,仍然是四个窠臼大字:“天下第一!” 由这四个字,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而陆介,现在更知道,青木道长现在也极有资格重得这四个大字。 陆介的心中浮起了无限的怅惆。这并不是为了他们师徒俩都有问鼎武林第一的雄心。而是因为,服下了千年人参的青木道长是不告而别的。 陆介本来不能了解,何以师父会舍他而去的,他还有许多话要告诉师父,他想把查汝明和姚畹的事,让师父来决定,因为年方弱冠的他是无法分别出礼教上的名份和自己内心的情感,孰轻孰重。 查汝明,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在礼教上说,是陆介未过门的妻子,而且也曾为了他遍访天下,也曾舍身相救。 而姚畹,是一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大女孩,是陆介内心中的情人,其实,陆介根本没考虑到她喜欢自己不,因为,他们只相处过不及十日,这是一个何等短暂的片段!尤其对于希望终身相随的伴侣而言。 但是,陆介的内心有先入为主的感觉,他固然喜欢查汝明的成熟美——这是每一个正常的男子所不免的,但他更喜爱一个天真活泼的纯静的美。 而当他面对着如此的一个难题之时,他平素最信仰的而且也是最能影响他的青木道长却不告而别了,这对他是何等的打击! 他最初有些不谅解师父,这是他俩相处近十八年来的首次。因此,他到沉沙谷来,他希望能在这儿遇到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不止一次地提到此地,而且要他在最近便来一次。 青木道长曾亲口告诉他,沉沙谷中不但有着十多年来的武林之谜,而且也牵连到他的身世。 因此,当陆介面对这久在脑海中索绕的地方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冲动的,而且也是极为复杂的。 罢才,他自旋风怒号之声里,黄沙反射之光中,见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于是,他心中有了一股突然的念头,因为,他忽然发觉师父之弃自己而去,并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而只是为了三个字——“好胜心”! 以青木道长之尊,而为五雄所救,再加上青木道长平素已有的自负之心,这是何等不能容忍之事。因此,青木满不是味道,尤其是面对着向来敬佩自己的徒弟,青木的内心感到惭疚无地自容。 人世间为人父者所最痛心的,莫过是失尊于他儿子的面前,而青木是把陆介当作自己儿子看的。 虽然,练功月兑了窍,在武林高手中并不是常有,但被别人搭救,却不是罕事。试想天下能彻底挽救青木道长,而且根治他的伤势的,除了五雄还有谁? 因此,就事论事,这是再完美也不过的,但尽避世人作如是想,而青木可不然,因为他是狂狷之人。 正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而青木道长呢,他不但进取之心极强,而且也的确有所不为,譬如说,他就不愿为五雄所救。 因此,青木自觉愧对陆介,正如受辱的父亲愧对其子一般、他飘然而去,而且是不告而别。 陆介在猝然之中,竟使他悟到了师父舍己而去的真因,心中不啻解去了千斤大石,减少了万斛的压力。 他喃喃地说道:“师父,介儿仍是敬重你的。” 恍惚之中,他似乎见到了青木道长在遥远的孤峰上屹立着,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但片刻之间,陆介大叫一声,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窘局,而幻觉中的青木道长,也变成一幅庄严的脸容。 原来陆介想到,这次他师徒俩,都受了五雄之助,虽然并非出于自愿,但他岂能再切志敌视五雄呢? 于是,陆介更想通了青木道长不辞而别,因为,师父是不愿影响到他的决定的;当年“云幻魔”欧阳宗一掌震断青木道长全身八大主脉,但前些日子,他和其他四雄会却集多少年的功力,为青木道长治愈了旧伤。 因此,这笔账算不清楚了,天下的事,恩也好,仇也好,最伤脑筋的便是恩仇两件事都缠在一起。 而青木道长所面临的,便是这种最伤脑筋的东西。但其关键不在青木道长,而在陆介。因为今春之约,是陆介独斗五雄,青木自不得干预,因此,青木道长不愿意以一己之主见来影响陆介,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陆介惘然了,他本来以为师父只是愧对自己,现在他更深进一层地了解了青木道长的人格,他只是不愿意陆介因他个人的恩仇之见,而冒着生命的危险,去独斗魔教五雄。 现在要取消五雄之约,并不算太迟,因为以前有仇,而目前却恩仇勉可相抵,自是化干戈为玉帛的良机。 因此,陆介踌躇了,他不知道是和还是战才好。 以陆介目前的功力,尚不及青木道长当年,而且五雄十多年来岂无长足的进步?陆介惟一制胜的王牌,是当年青木道长也没练成的“飞龙十式”,这十式是陆介师祖鸠夷子生平苦思的结晶,系鸠夷子和破竹剑客双战五雄后,把破竹的剑法也化入了少林剑法的成果,专门针对着五雄的“魔教万罗五象阵”而构思。 但饶是鸠夷子这等武林宗师,也不能一上手便破掉这阵法,而是要到第四十九招才能发动“飞龙十式”,这“飞龙十式”陆介固然是练成了,但能不能撑到第四十九招,还是个大问题。 以青木道长的资质和武功,在四十八岁的时候,才能勉强和当年的五雄战到八十一招,而第八十二招就受了“云幻魔”一掌。以破竹剑客和鸠夷子这等号称天下第一的武者,两人联手力战当时尚属“中年”的五雄,他们拼去了二十年的功力,才勉强硬生生地击败了五雄,但两位正门领袖也吃尽了苦头,连破竹剑客这等已成名多年的强手,也留下了“破裤”之辱。 因此,一个年方十九岁半,而且缺少大战经验的陆介,他和五雄之战绝不是乐观的,说不定又有一掌之危。 陆介当然明白,五雄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要不然“云幻魔”绝不会助己一臂之力,但问题是,这并不是在作战的时候,武林中人并不爱命,但一定爱名,要是五雄被晚了三辈的陆介所击败,这不论五雄天性是多么的超然,也是练武者所不能忍受的。 况且,事实上,尽避五雄是玩世不恭,但爱名之心绝不比青木道长少,因为,要不是五雄有成败之心,顾及胜负之名,他们也不会在面壁三十年后,火性未减地上门报复了。 而且,要不是他们有爱名之心,他们也不会如此尊重一个为名而伤身的人——青木道长。 只有练武的人才能了解名心,正如只有读书的人,才能了解终生埋首群经的乐趣一样。 而陆介,是一个完完全全,道道地地的武者,他不如姚畹精通诗文,也不如韩若谷或何摩这般潇洒月兑俗,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因而性格及兴趣也相异。 姚畹是世家女,闺中自有书香,查汝安追随他的师父,从不离身,对佛学也颇知一二,何摩的师父,崆峒掌门早年是个飘飘秀士,况且何摩性情也是个中人,自然是一个佳公子。韩若谷虽然身世不明,但一眼望去可知,他的出身比查汝安差不了那里去。 而只有陆介幼负深仇,师父又被五雄所伤,在他的心灵中,是饱经忧患的,但是,幸而有青木的慈爱,方能使他不痛恨世界。他们师徒俩僻居空山,结果是,他在劳力上不得不负担多些,因此,他也习干工作,而在出山之后,宁愿屈居为一个马车夫了。 陆介是耿直的,他不愿把恩仇纠缠在一起。 他面对着这埋藏着千百件谜的沉沙谷,凝视着这曾吞噬往事的黄沙,他怅然了,他觉得师父是伟大的,因为青木道长显然是让陆介自己去决定要不要和五雄作战。 他记起上次师父也曾这样作过,那是为了自己身世之谜与为师报仇,孰重孰轻?而师父就没有干涉自己的决定。 他仿佛已受到了五雄的袭击,他永远不会忘记师父被击败后的惨状——八大主脉都已震断,这除了精通先天气功的人以外,是必死的。 陆介自己虽也在先天气功方面,有着登峰的造诣,但能不能像师父这样挺住这一击,也是个大问题。 那么,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就此了了吗;陆介悚然了,他觉得自己非胜不可,但凭那点胜过五雄呢?他又逞然了。 沉沙谷中神秘的旋风,不停地吹刮着,空气中充满了粒粒黄沙,到在脸上是何等刺人,劲风被两壁的大岩所阻,一齐吹向陆介驻身的峡道,在这阵阵风沙之中,陆介那壮硕的身躯,不啻天神一般地屹立着。 陆介怔怔地立在当地,脑海中不停浮起了疑问,他随便想到什么,便都有问题,他烦恼极了。 忽然,在劲风之中,他听到了一丝衣带掠过之声。 他本能地往左边的大石后扑去。 大石是在一个峰峦之上,而峰峦之下是一片笔直的悬崖,崖下环谷一带,是一片黄沙。 在这陡削的峰峦上,大石遍布,偶然有丛丛树木,但也带上了几分黄沙之色,而且因为劲风的关系,树枝都是顺风势而生,指向谷外。 陆介藏身之处,是一片乱石,大的约有两三个人这般高,小的也有半人高,这些石头大约因积年累月为风沙所苦,有的竟被削成了各种奇特的形状。 此时,在乱石阵的那一面,悄悄地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似十分熟悉地形,无声无息地在乱石之间穿行着。 陆介因他离身并不太远,反而不能探首窥视。 他躲在石头背后,只听得那人喃喃地道:“沉沙之谷,唉!沉沙之谷!” 这声音他是何等熟悉,他的内心仿佛离群已久的孤雁,初见同群之时的那分喜悦,他从石背后跃起故意吓唬他道:“哇!” 陆介只见他背朝着自己,两手放在额上,兀自眺望沉沙谷,山风吹在他的身上,把一身长服吹得飘飘欲飞。 那人闻声一怔,缓缓地放下手来,然后,他迅速地转回身来,陆介一见,果然不出所料,是韩大哥。 韩若谷见到陆介,初是一阵惊愕之色,继即迅速转为悲愤的神情,他上前抱住陆介,大哭道:“二弟,三弟已经……” 陆介正要问及何摩的下落,闻言反而话说不出来,他意味到何摩已遭到不幸,他又惊又怒,更是悲痛,强自忍着眼泪问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 韩若谷勉强止住了哭声道:“上次你去打水,哪料到一去不回!” 陆介歉然了,他点点头道:“我遇到了师父,一时太高兴了,便忘了你们还在等我,后来……后来……” 他觉得五雄相救师徒之事,还是不提也好,但陆介不惯于说谎,因此竟呐呐地接不上口了。 幸而韩若谷此时也是极冲动的样子,根本没听清楚他的话,只是茫然地对陆介说道:“我和三弟俩个懒懒地躺在山石上晒阳光。那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三弟随手摘下一枝花儿,慢慢地哼着山歌,但我们哪会料到会变起仓猝呢?” 陆介觉得心中有一股极强烈的热流,莫名地旋转着,他大叫道:“是谁害了何三弟?是谁害了何三弟?” 他想哭,但是方才的泪水却化成愤怒了。 韩若谷怔怔地望着黄沙滚滚,鬼哭神嚎的沉沙谷,他低声诉说道:“我正瞌上双目,忽然觉得三弟用手推推我,我睁眼一瞧,见他平时那副潇然的脸容,忽然变作非常严肃,我知道一定有了重大的变化。 他用食指撮口,叫我不要出声,然后又用手指指山下,我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静悄悄地出现了两点人影,这两个人的功力之高,真是罕见,不过片刻之间,已到了山脚下。 我看得确切,这两人不是天全教的‘天台魔君’令狐真和‘赛哪吁’白三光又是谁?我看看何三弟,三弟也看看我,我们都没有说话,周道静极了。” 陆介凝神静听着,虽然他已知何三弟已遭不幸的事,但他有一种天真的想法,这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就是希望原先是听错了。 韩若谷的声音渐渐地变为平和了,而且呜咽之声也慢慢地减少了。他在仿佛是以局外人的口气,把当时的事实再说一遍。 但饶是如此,多少从他的话中可知,他仍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而且讲得急切了一点,这是因为:他们异姓兄弟相处虽短,尤其是韩若谷时常独行,但他们是练武者,大多数的武士都是性情中人! 他说:“我们只听得当两人自那片山坡下走过时,白三光尖声笑道:‘令狐兄,这次有那姓安的好看了,看我白三光不剥他父子俩的皮,抽他父子俩的筋才怪。’而令狐真也哈哈大笑道:‘白兄说得对,谁要他和我们天全教作对,好小子,哼!今年立春他们不是要来个直捣黄龙吗?’” 我也曾耳闻这事,但怪的是,立春早已过去了,而陕甘两省的武林并未有大规模的行动。 白三光洋洋得意道:“安复言这老东西只会说大话,北五省的总瓢把‘追云剑客’侯老鬼得了重病,伏波堡那姚百森又忙着准备和五雄及教主在百花生日的黄鹤楼之约,八大宗派中一半正在拼命想破解上次离奇的武林大会之谜,哪有空管这档子事,因此,那安老头就麻了爪子,按兵不动啦!” 令狐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没了下文,原来如此。不过,教主也对,今日把他们父子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今后也省得看了就讨厌。” 他们这一唱一和,已自走过我和三弟伏身的崖下,陆二弟,你我素来钦佩陇西大豪的泱泱风度,焉肯坐视他父子俩含冤荒山?” 陆介闻言双眉微皱道:“这次我们到沉沙谷的路上,听说陇西大豪安氏父子到京师去了多日,怎么又和你们遇上了?” 韩若谷连连顿足道:“说来话长,假如我们早知是天全教的诡计,三弟又何以至此? 我们看到他们两个老家伙大摇大摆地从山下过去,且不说他们是天全教的魔头,就是看上去也不顺眼。 只听到今狐真粗矿地笑道:“今日断肠崖便是他安氏父子丧身之处。” 我和三弟虽是气他们不过,但也知道这两个魔头不是容易对付的,我们恐怕蛇形令主跟在他们后面,如果跟踪下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因为天全教中高手极多,二弟你上过手的便有蛇形令主,令狐真及白三光,此外,三弟曾会过他们所谓的四大堂主,其中‘九尾神龟’丧在我手里,此外的三个之中,有一个叫‘滚地神拳’的,据三弟说功力也不弱,最近在湖北黄岗折在‘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的手上,此外两个,加上补进的两个,功力都差不了何三弟许多,如果他们倾巢而出,你又不在,我和三弟就会吃不完,兜着走了。” 陆介默默地点点头,事实上,寡不敌众,况且对方是这许多的高手。 韩若谷顿了一下,又道:“幸好我对当地的地形颇熟悉,三弟轻声问我:“断肠崖在何处?”我叫他跟我走,我们沿着山坡,在山上奔着,反而比那两个老头儿快,但我们怕他们发现,就救不了安氏父子,因此,只得缓缓地在山上蛇行着。 断肠崖是一片削壁,高可干文,但在半空中却横出一条羊肠般的山道,只能通过一人,就好像人的肠子一般,曲折迂回,盘旋而上,而且最险恶的是,这条路确是柔肠寸断的,每一股突出之处,相隔总有丈把。试想如此险恶之处,安氏父子若见困于此,安得不命丧当场。 棒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已赶到了断肠崖之下,只见高削的石壁,陡削地平地拔起,高入云霄,别说攀登,就是从山脚下望上看一眼,便可使常人吓破胆子了。 我听得何三弟喃喃地道:“那安氏父子怎会走到这种鬼地方来,莫非是天全教的诡计?” 唉!当时我真该死,竟没想到这点,而何三弟略一考虑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指着山脚下东西两条小道说道:“韩大哥,咱们分头上!” 我当时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我不知道如何有这种奇特的直觉,我想劝说他,我俩人走一条路,但何三弟坚决地道:“韩大哥,我们是来救人的,焉知安氏父子不是恰好在另一条路上,你放心,我要是遇险,便放火箭通知你。” 我没法说服他,听他说得也是有理,只得和他道了声:“咱们待会儿山头上见。” 三弟忽然向我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踏上了山路,他轻飘飘地跨了几步,这姿势是何等的美妙?我见他功力日进,心中略为放心,我想:以三弟这等功力,即使是强如破竹剑客,在数十招之内要把他逼下山岩,也不是易事,何况天全教徒?” 陆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破竹剑客?” 他的语气之中,含着几分怀疑。 韩若谷微微一怔,继即迅速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曾窥词过破竹剑客的威势。” 陆介急于想知道何摩的下文,也不愿多说旁事,因此他随口“哦”了一声,算是同意了韩若谷的解释。 韩若谷庄严他说道:“我既然对何三弟的功力有了估计,心中便坦然了许多,何三弟这时已上了几十阶,他回头对我微笑道:“韩大哥你怎么还不走?” 我向他挥挥手,而他也向我挥手示意,唉!我哪料到这竟是我们作兄弟一场的最后一句话呢? 我很顺利地爬上了山岭,那空中石路虽是险恶,但也不过如是。不过,我心中一直很纳罕,为何一路上竟没见到天全教徒或安氏父子呢? 我很希望遇到他们,因为,他们若在我这条路上,就不会遇到何三弟了。三弟武功虽高,但胜负之心太强,而且年少,同时天全教徒莫不恨之入骨,这些条件加起来,对三弟都是不利的。 我一面攀登,一面仍不停地注视高空,以免没看到三弟的信号,但是很奇怪地,他那方面也丝毫没有动静。 我本暗自为三弟庆幸,因为照如此说来,天全教徒必已在崖顶无疑,只要我和三弟能处身平地,而且联上了手,至少不会被那些贼徒所乘。” 韩若谷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象征着他内心的愤恨。陆介无声地瞪视着他,陆介的内心,也绝不比韩若谷安详,因为,何摩和他是有如骨肉手足的啊! 韩若谷也瞪视着陆介,陆介不觉心中打了一个寒噤,因为此时在他眼前的,已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韩大哥,而是完全换了一幅面目,他此刻的表情是凶狠的,他的神态是残酷的。 陆介想:“我当初是误会了,韩大哥并不如我所想的冷,他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他恨那些天全教徒,比我还深呢。” 韩若谷咬牙切齿他说道:“那崖顶常年处于云雾之中,待我拔身一跃而上,竟然没有一丝人影,只有一片巨大的原始松林,被风呼呼地吹着,发出阵阵的松涛声。 我犹疑了一下,心想:莫非是被天全教那两个老儿耍了,这个闷棍可挨得不轻。 环目四顾,并没有何三弟的踪影,我慢慢地走到崖顶那块方场的中间,但奇怪地,除了单调的松涛声之外,竟没有其他一丝声响。 崖顶的景色是醉人的,但我哪有心欣赏。 忽然,林中传来一阵吱吱喳喳的猴子叫声,我几乎吓了一大跳,心想,这断肠崖真是邪门的紧,如此陡削之地,哪来的这许多丧命猴子? 我还当是何三弟躲在林中吓我,但一想不对,因为三弟轻功再高,也不会比我早到如许之久。 我一咬牙,双掌往胸前一错,沉声喝道:“什么人?” 哪料到正在这时,从三弟攀登的那方向的谷里,唰的一声,飞上了一支红色的火箭。 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林中有没有人,忙扑向崖顶的那一面。 我伸头去向谷窥视,只见在断崖四分之三的高度之处,正有多个小人般的人儿,排在连续的三块突出的石块上,而在他们身下,云雾开合之处,依依可见万丈深渊。 正这时,我听到中间那人怒极之声道:“令狐真、白三光,我何摩岂会怕你?” 同时,我见到空中有一丝微弱的闪光,原来何三弟已拔出了崆峒神剑。 我心中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遥见令狐真和白三光都说了些话,但声音不高,听不清楚,就是能听清楚,我此时也哪有心情来细听。 我连忙找着下崖的石阶,正要扑将下去,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而居然是在十步之内,我不由大惊。 这时,何三弟既已在脚下为令狐真与白三光所夹攻,那么,这不声不响挨近来的家伙必是敌人无疑。 我迅速把双掌往后反击,这时我已使出了十成功力,因为何三弟已是千钧一发,置身危绝之地了。 不料我竟觉得一丝尖锐的指风,竟透过了我浓厚的拳风,快如闪电地攻向我背后,我大吃一惊,天下人能用指功破我拳风的,只有一人,但我也知道,绝不会是那人。” 陆介月兑口而出道:“金银指丘正!” 韩若谷道:“不是,不是,我最初也作如是想,但我因一时失算,竟被来人点伤了穴,我左臂一阵痛麻,但仍极其迅速地转回身子来。 我正要喊出‘金银指丘正’这五个大字,但我一见来人,只得硬生生地把这五个字又吞回到肚子里去。” 陆介惊疑参半地道:“蛇形令主?” 韩若谷恨声道:“不是他又是谁?” 我一见是他就晓得不好,因为,这显然是天全教的陷阱,说老实话,我当时正希望你能在场便好,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不会被蛇形令主缠住了,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已如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时,沉沙谷中吹来阵阵凄风,和着韩若谷那悲痛的声音,传入陆介的耳中,有如千万把利刀,在他心胸之中绞割着。 陆介喟然而叹了,他迷惆地自言自语道:“唉!三弟!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奇特的神情,但却是迅速抹过,陆介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鬼哭神号的沉沙谷,韩若谷听到他缓缓地说道:“韩大哥,请说下去。” 这是人类的本性——每当人遇到烦闷的事的时候,总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理,现在,陆介虽已明知何三弟的结果,但他还想听听当时现场情况,但他更不忍心见到韩若谷那张渗然的脸,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险也必定是苍白的。 韩若谷的眼中忽然流出了一丝痛下决心似的目光,但他踌躇了一下,仍是无声无息地屹立着。 风势愈来愈大了,沉沙谷中旋风盘旋不已,传出轰隆隆的巨声,沙子在空中飞舞,被旋风带上了天空,然后又纷纷悄然落下,陆介望着这奇景,他感叹了,他沉重地说道:“三弟!你就像这谷中的黄沙,因风轰然而起,悄然而落,如今你又沉落在何处?” 韩若谷大叫一声,急急地扑向陆介,陆介本能地转过身来,韩若谷抱住陆介道:“二弟,做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你们!” 陆介法然了,他忍住的热泪,拍拍韩若谷的肩膀道:“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仰起头来,他俩的目光交汇了,陆介骇然了,因为,韩大哥的目光,是旋转迫人的,这充分显出他内心中的矛盾。 但是,韩若谷又有什么事存在他心头,而且,已达到他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这是一个内力精深的高手所不应具有的现象! 但那奇特的目光,只存在了一刹那,然后,就像平湖中的一个小小的涟漪一般地,静悄悄地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韩若谷悲痛他说:“我见到是蛇形令主,虽是大吃一惊,但也并不绝望,因为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和他对过一掌,虽然因分神而落败,但他和我功力当在伯仲之间。 我看到他就愤怒,我大声地叱道:“安氏父子在何处?” 哪知蛇形令主冷恻恻地道:“不是如此,安得请动三位大驾?” 我听取又惊又怒,怒的是中了他们的诡计,惊的是他们预计我们会到三人,那么必定还有高手伏伺在旁。 我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我望望他背后的松林,但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我想:“假如这家伙不是唬我的话,这伏伺在旁的人难道会比蛇形令主还高手?怎么我凝神静听了半天还听不出个名堂来?” 陆介忽然想起青木告诉他关于沉沙谷中怪人的事,他月兑口道:“是不是一个戴人皮面罩,全身穿黑衣的人。” 韩若谷脸色大变道:“二弟,你怎会知道的?” 陆介道:“我师父曾和他上过手。” 韩若谷大惊,松开紧抱着陆介的手,连退三步,脸如死灰色,陆介讶然不解地看着他。 韩若谷怔立了半天,方始道:“那人功力再高,恐怕也不是令师青木道长的对手。” 陆介道:“我师父只跟他比了轻功,而金银指丘正却及时赶到,倒是他以一指对了那人一掌,两人战个平手。” 韩若谷额上汗珠累累,连连嘘气道:“那我上次真是幸运,我本来还痛惜你没在场,现在才知道,幸好你没在,否则我们要被一网打尽了。” 陆介知道他并不是不痛惜何摩的死,这句话纯是为陆介着想,韩若谷道:“莫非金银指丘正和蛇形令主是一路的。” 陆介摇摇头:“丘老前辈,我在当天还碰到过他,他们五老断不会和天全教来往。” 韩若谷道:“因为当时我怕三弟支持不住,也不管左臂的伤势,右掌迅速地拍出一掌,我这掌也不管规矩了,救三弟要紧,有些偷袭的成分。 但是,那蛇形令主哈哈大笑,双臂不动,右掌向上翻起,中指初伸,正隐隐指向我的掌,那指尖上冒出丝丝白烟。 我虽见他举止行动都不类五雄这等老前辈高手,但也忍不住惊叫道:“金银指丘正!” 蛇形令主倒没作声,松林中却传来一声粗旷的长笑,我用眼角一瞥,就见到方才你说的那个怪人,从树叉中伸出头来,脸上黄腊般地,当时很诧异,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是人皮面罩。 但那人只是露了这一面,又把头缩回到树丛中去。 蛇形合主哈哈大笑道:“今日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 我乘他大笑之时,右掌猛力使劲,他虽是也立刻使出十成指劲,但到底不免被我逼退了半步。 我在万忙之中,乘机回头窥望三弟那面的情形。只见他已攻上了三道石阶,但令狐真和白三光仍是紧紧地夹击着他。他距崖顶尚有数百道石级,照这样子的速度往上进,只怕耗净了功力还到不了崖顶。 我脑中起了一个飞快的念头,现在只有我往下攻,两人才能会合在一起,我当时只抱着共生死的想法,并没考虑到我往下冲的后果。 但未来得及让我行动,我觉得那锐利无比的指风正迅速地渗入我的掌力,就在我一回头之际,蛇形令主已乘虚而入,我心中痛苦极了,我知道要冲下山去的办法,一时已行不通,因为,现在是敌人拥有主动权。 只见蛇形令主指尖上的白气,愈来愈浓,而我所受到的压力,也愈为沉重。指功最利于攻击,因为他的劲道全集中在方寸之上,而我的右掌虽再变招,总不能月兑出他指尖所向。 我灵机一动,大喊:“陆二弟,快上!” 蛇形令主有指仍指向我,迅捷无比地一转,左掌已然向背后拍出,我哈哈大笑,夺起左臂轻摘佩剑,交到右手。 我剑既在手,便不怕他,他听到我笑声知道不好,左掌一圈收回之时,也拔出了佩剑。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半山轰的一声,接着是三弟的一声惊叫。 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令狐真干得好!吧得好!” 我这时也管不得那许多了,探头一看,只见得方才何三弟所立之处,哪里还有突出的石阶了?只见上下两处突出的石阶上,仍屹立着两个小小的人。 山风在谷中怒吼着,云雾在三弟落下之处,开合滚翻,我的心凉了,我知道山下是乱石丛列的万丈深谷,三弟,他完了!” 韩若谷的声音愈来愈低,终于消失在怒风之中。 陆介茫然地念道:“令狐真!令狐真!” 他对令狐真的印象并不浅,他们曾斗过。何三弟也在场,可是如今又怎样了呢? 以令狐真的功力,处于如此优越的地位,是不难击倒何摩的,但是,以令狐真的身份,他会如此做吗? 陆介迷惘了,在他的印象之中,令狐真够得上豪杰二字,不过在短短两三个月以前,令狐真曾拒绝与白三光合斗陆介,而且更阻止了白三光的背后暗袭,但是,时移物换,何三弟竟会丧在他们的卑劣的恶计之上。 不过,尽避陆介对令狐真的印象如此,但何摩的死于非命,却是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 印象只是人的脑筋对事实的反应啊。 因此,陆介痛恨令狐真了,他誓与令狐真不两立。 韩若谷慢慢他说道:“我想,大约是令狐真用千斤石的工夫,震断了石梁的中心,然后故意退却,让何三弟攻上来,然后,他和白三光共同用掌击断那石梁,三弟纵有通天功夫,又哪能幸免于难呢?” 陆介愤然,一字一字他说:“为先死者报仇,是后死者的责任。” 他那充满了仇恨的目光,一转而扫到韩若谷的身上,他庄严他说:“韩大哥!” 韩若谷也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影缓缓移动着,终于,时交子夜了。 沉沙谷中的风势大盛,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在风沙之中,韩若谷大叫一声,猛地转跃,往远处一块大石之后扑去,陆介微吃一惊,呆了半晌,方才追上前去。 韩若谷大喝一声道:“令狐真,你往哪里走!” 陆介骇然了?难道是韩大哥报仇心切,竟发疯了不成? 就在他一犹豫之间,韩若谷的身形已消失在乱石中间,此时飞沙定石,目迷神乱,陆介大叫道:“韩大哥你在哪里?” 从阵阵风沙之中,远处透回了他的回音,但却听不到韩若谷的声音。 沉沙谷活跃了,沙子夹在旋风里,在天空中盘旋不已。 这时,在一诸如同石墙般的峨然怪石后,有一个人跃了进来,这人轻功俊极,落地有如四两棉花,瞧他的背景,正是天全教的教主哩。 他一步步走入隐秘的石后,正在这时,石后走出一个白发蒙面老者,天全教主兴奋地叫了一声:“师父……” 蒙面老者摇了摇手阻止他说下去,他的一双眸子中充满着机智与阴毒,但是此刻,他却是慈蔼无比地望着天全教主。 他们再向石后走进了一些,蒙面老人伸手向外指了指,突然用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道:“孩儿,那是谁?” 天全教主道:“全真教的弟子……” 蒙面老人的双目中射出一种恐怖之光,沉声道:“啊——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陆介?”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蒙面老人喃喃道:“陆介,陆介……不可能吧……但是他跟二师兄真像啊!” 天全教主奇道:“师父,你说什么?” 蒙面老者道:“那么他是青木道长的弟子了?” 天全教主道:“是啊……” 蒙面老人皱眉想了一想,喃喃道:“青木道长?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长?十年前我在那火场中和那人匆匆碰了一掌,难道那就是青木?……那陆介他长得跟二师兄真像啊,那眼睛,眉毛……还有,他也姓陆……” 天全教主道:“师父,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谁是您的二师兄?” 那蒙面老人不答,却忽然道:“孩儿,我怀疑青木道长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也许他的真实功夫压根儿不行……” 天全教主摇首道:“不对不对,青木的弟子年纪少说比我还要年轻过十几二十岁,可是那身功力端是非同小可,青木怎会是欺世盗名之徒?师父此话怎讲?” 蒙面老人道:“那就不对了,前些日子,我在谷边曾碰着青木,他却一味躲避,似乎不敢与我动手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天全教主问道:“反正他徒弟功力厉害之极。” 蒙面人拍了拍腿道:“对,反正管他是不是二师兄的儿子,绝不能留地活着。” 天全教主道:“谁?” 蒙面老人道:“陆介!” 蒙面老人停了停又道:“孩儿,你瞧那旁……” 天全教主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所指之处,正是险甲天下的沉沙谷。 那老者道:“那崖边上有一块高起的怪岩,你看到吗?” 蛇形令主点首道:“不错,我看到……” 老者道:“就凭了这,你必能一举成功!” 天全教主不解,那老者却似十分激动,他一把抓住天全教主的肩膊,大声叫道:“孩儿,你一定要干掉他,那陆介绝不能让他留在世上,绝不能!” 天全教主有些惊奇,他望了望老者,然后道:“我也知道此人留他不得,可是有一点麻烦。” 老者道:“什么麻烦?” 天全教主道:“姓陆的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又有先天气功在身,我只怕一举不成反误大事,而且我以为此时还不宜与他动手……” 老者道:“怎么?” 天全教主道:“我怕被他识出!” 老者阴森森地笑了一声道:“依为师的计划行事,包你万无一失,你瞧——” 他说着蹲在地上,抬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书了一个圆圈,又书了一块方形的框儿,他指着那圆圈道:“这是沉沙谷——” 又指着那方框儿道:“这就是那块高起的怪岩,从这边到谷边只有三整步宽……” 说到这里,他抬起阴森森的眼睛望着天全教主,天全教主聪明无比,肚中已然雪亮,低声道:“用‘白羊三显’?” 蒙面老人呵呵笑道:“真不愧为我的乖孩儿……” 他拍了拍天全教主的肩,沉声道:“‘白羊三显’第一掌叫什么?” 天全教主恭声答道:“一角擎天!” 蒙面老人用树枝在方框中点了一下道:“嗯,陆介必然被逼后退一步,第二掌?” 天全教主道:“双羔角逐!” 蒙面老人道:“姓陆的必然再退一步,这时他已到了崖边,好,第三掌?” 天全教主恭声道:“三羊开泰!” 蒙面老人阴森森地道:“姓陆的除了下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他歇了歇道:“若是第三步仍有一寸之地可退,那么第四掌姓陆的就能全力反攻,可是——嘿……” 天全教主接道:“可是只有三步可退!” 蒙面老人道:“孩儿,一举成功!” 比风渐渐紧了,陆介咬紧了牙根,何三弟那英俊洒月兑的面容一直在他眼前浮动,他的身形比飞箭还快地在怪石磋岩上疾奔,他心中想:“怎么不见韩大哥的人?” 忽然,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山石边闪了出来,那人黑布蒙面,身材修长,正是天全教主! 陆介顿时一怔,他咬牙切齿地喝道:“奸贼,纳命来!” 那天全教主忽然一声不响,转身就往谷边奔去,陆介怒叱一声,拔足飞追! 天全教主愈奔愈是迅捷,直如一缕轻烟在峨然巨石间滚动,那轻功委实惊人之极! 陆介热血上涌,把功力提到十成,身形也如腾云驾雾一般紧迫不舍。 两人越跑越快,陆介情急之下,陡然提起了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只见他双袖飞舞,发出鸣鸣怪响。 天全教主从右边一个石顶托空跃上左边的另一个石顶,又从这石顶上一跃而落在那谷边上的高突怪岩上! 陆介见他尽往沉沙谷边奔去,心中暗暗奇道:“怎么?难道他要渡谷?” 但他此时全身热血沸腾,天生的血性已犯滥激荡,若要他立刻放过天全教主,只怕他立刻就会呕血而亡! 他双足交错一荡,也落到那右边石顶上,身形微微一斜,借着冲劲巧妙地跃到左边石上,然后同样振身而起,有如一只大鹏一样飞上怪岩! 天全教主目露凶光,他早站在石上向内的三分之一处,换句话说,石上只剩下两步的余地了! 呼的一声,陆介落了下来,天全教主不待他身形站稳,双掌一挥而出,正是“一角擎天”! 陆介身形未定,他知道这一招力道虽猛,却是并不刁险毒辣,只要退后一步便能避过,他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 天全教主双目发出凶光,又是一掌挥出,正是“双羔角逐”! 陆介虽然激动万分,但是在这等过招之际,却是天赋机智无双,他一接触天全教主之掌,忽然想道:“虽说这招攻势我只要退后一步便能化解,可是奇的我除了退后,就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难道他是故意逼我退后……” 他匆匆跃将上来,尚未站稳就被天全教主一阵猛攻,是以根本尚未发觉背后便是…… “呜”一阵怪风从谷中吹袭陆介的背,陆介猛可惊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天全教主的第二掌“双羔逐角”正好递到。 陆介一触而知这一招和上一招的拳理一模一样,只是力道更大了倍余,他知道自己不可后退,但是,他一时间搜遍肚肠也导不出一招攻击之式——虽然他只要退后一步便能轻易地闪过。 “噗”一声,陆介又退了一步! 这全真教第三十三代的高足,胸中武学精深之极,他触着天全教主的拳势,立刻知道天全教主还只剩下一招,他暗喜道:“只要这一掌一过,我便能立刻反击。” 但是,突然之间,他变得面如死灰,因为他的足跟感觉到他已立在崖边,半个足跟已在崖外,他没有机会再退一步,他没有机会反攻了! 而这时候,天全教主的第三掌“三羊开泰”正好攻到! 陆介的背上感觉谷中那神号鬼哭的阴风,在这一刹那间,千百万个念头闪上了脑海,千百万个面容飘过他的眼前,千百万条主意流过他的心田,但是他发觉除了退一步以外,没有第二条路! 只见他陡然之间,头上毛发根根直竖,全身衣衫有如吹气一般鼓涨起来,他双掌一吞一吐,发出了先天神功! 同时,他的身子如陀螺一般,单足为轴地钉立在崖边上旋转起来,他要用旋回之劲,便那一般强大无比的推力化去。 只听得一声闷哼,天全教主被打退了三步,一跤摔下了高石,跃在磋峨崎岖的石林中,而陆介依然毛发俱奋地拼力旋转,只见他转到第三圈上,“哗啦啦”一声,他足下山石受不住他疾速旋压之劲而崩散,他大叫一声仰跌下去! 陆介觉得那神秘的黄沙飞快地向他扑了上来,那谷中的阴风怒号着…… 时间是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那沉沙谷中特立的孤峰,被月光影射在淡黄色的沙上,“哗啦”一声,陆介跌入了滚滚沉沙中,那落下的地方正是孤峰阴影的山巅,一片包含于影外,一片界于影内…… 第十五章 惊世秘闻 阴风惨惨中,沉沙谷的神秘黄沙吞噬了全真派的唯一传人——陆介。 就在陆介跳入谷中的同时,怪石峨然的东端,有一个人正以乘风驾奔的速度冲过来,那人的身形在滚滚风沙之中有如一道黑线,快速得令人不能置信。 只见那人轻轻一步跨出,就是七八丈,而且身躯轻快得使人看去生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到了那片难落足的怪石丛中,那人轻啸一声,身形反而更加快了,那种速度直可叫当今武林任何高手为之咋舌。 那人跑得兴起,脚下一加劲,身形从两块巨石间一掠而过,那距离少说也有十丈开外,他落在石尖儿上,停来,向四周茫茫的沙尘嘘了一口气,模了模腰间,腰间挂着一柄破竹剑,阵阵劲风吹来,他喃喃自语道:“咦,怎么冷清清的?难道说这场热闹我老人家没赶上?” 正在这时候,远处的山峦出现了三个人影,虽然在漫天尘沙中,但是,他仍然敏锐无比地,立刻发现,于是他轻轻跃到另一块隐蔽的石头上,凝目注视着那边的来人。 那三个来人也是迅捷无比地奔了近来,只见来者是两个老道及一个妙龄女道士。那为首的道人气态清瘦,一袭长袍显出一派谦冲和穆之气,但是举步飞行之间,似缓实速,完全是内家高手的路子。 老道身后的另一老道,则是鬓白面红,双目精光奕奕,举手投足之间,只觉得神采飞扬,豪气逼人。 当先的老道到了那块高石上,也是四面遥望,不见半个人影,奇的是竟然也同样咦了一声道:“咦,白桦师弟,怎么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难道咱们赶迟了吗?” 那神采飞扬的道士道:“不会的吧,只怕咱们是到得太早了……” 站在后面的那年轻女道土娇声叫道:“师父,师父,那边来人啦!” 他们齐向那边望去,果然瞧见远处两点人影飞快地奔来,面貌清瘦的老道悄然道:“白桦师弟,来者是谁?” “咦——来的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清瘦老道微微扬了扬长眉,呵了一声,只这一会儿功夫,那边两人已到了十丈之处,当先之人身高体阔,气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只见他大步上前,向那神采飞扬的白摊道士一揖道:“一别匆匆五年,白桦道长风采依旧,姚某好生欢喜——这位道长想必是武当掌教了吧?” 面貌清瘦的老道微微一笑道:“不敢,贫道白柏,姚堡主神龙不见首尾,今日得见,真乃贫道三生之幸。” 武当乃是天下武术大宗,论年纪白柏真人也比姚百森要长上二十来岁,但是,白柏真人以武当掌教身份竟对姚百森如此客气,由此可见伏彼堡在武林中的潜力和威望了。 姚百森连忙谦逊了几句道:“这位大哥是姚某至交,神笔王天之名,相信两位道长必有耳闻吧。”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人。 武当两个道长皆是吃了一惊,想不到武林中闻名已久的神笔王天就是这个貌如稼农的老汉,都连忙行礼道:“王神笔大名久仰,今日得见,何幸如之。” 王天回了一礼,眼睛却盯着道长身后的女孩子,心中暗暗纳闷道:“怎么武当山会有女弟子?” 白柏真人似乎已知他意,微笑道:“真儿快来拜见两位前辈。” 那女道士上前行礼道:“晚辈小真拜见两位……” 姚百森连忙还礼道:“陆真人,咱们还是平辈论交吧。” 白桦道长道:“姚堡主此来未知有何打算?” 姚百森道:“在下乃是来寻候一人。” 说到这里,他身后的神笔王天提醒道:“姚兄,咱们正好向两位道长打听一声……” 姚百森道:“正是一敢问两位道长,可曾听过全真派唯一传人之名?” 几乎是同时,白柏、白桦和陆小真一齐叫将出来:“陆介?” 姚百森点点头道:“正是,在下本是要寻舍妹之行踪,但是只有先寻得陆介才行,是以……” 神笔王天道:“俺们听说漠南金砂门在沉沙谷发现了昆仑老大的遗物,十年前塞北大战之谜只怕关键就在这儿啦,陆介是全真传人,俺们料定他一定会到此一探的。” 陆小真急道:“王老前辈可知他行踪?” 王天月兑了她一眼道:“没有,不过俺们猜想他必然会来的。” 姚百森道:“白柏真人必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了?” 白柏真人微笑不语。 他们在谈着陆介,但没有人会料到可怜的陆介,此时已入了鹅毛不浮的沉沙谷,而更使他们料想不到的,另一个危机正在进行着。 这时,风沙渐遏,那累累怪石后有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这边潜行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却是一丝声音也不发出。 他戴着蒙面具,双眼中闪烁着凶光,渐渐地模到了武当掌门和姚百森谈话的巨石下,于是,他缓缓直起身来。 就在这人直起身的时候,又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跃到他的背后,嘴角挂着冷笑,冷冷望着这蒙面人。 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嘴挂冷哂的人身形如鬼魅一般,腰同一柄竹剑,正是最先到此的那人。 蒙面人忽然冷冷笑了一声,姚百森等人立刻骇然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立在身后,都不禁又惊又骇,蒙面人厉声道:“你们是找死吗?” 姚百森道:“敢问阁下此言何意?” 蒙面人形同厉鬼,仍是道:“你们找死吗?” 那声音中透出无比寒意,白桦道长道:“阁下尊姓?” 蒙面人双手一扬,声如冰雪:“你们找死吗?” 他双手后扬之间,一股寒风无声无息飞向白桦,白桦察觉之时,连忙奋力推出一掌,却觉毫无着力之处,而他身上却是猛然打了一个寒噤。 那人呵呵冷笑,状如僵尸,口中不断喃喃道:“你们找死,你们找死……” 忽然,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蒙面人身后发出,就如一块巨石猛投入深潭一般:“你再敢装神弄鬼,你才是找死!” 蒙面人吃惊已极,却不立刻回头,只冷冷道:“是何方朋友?” “谁是你的朋友?” “是什么线上的?” “你可还没有资格盘问我老人家!” 于是,蒙面人缓缓转过身来,只见背后站着的老人,瘦削如柴,但他心中实已惊骇无比,因为以他的功力,这人到了身后如此之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他搜遍脑海想不出这人会是谁,直到他看见那老人腰间的竹剑—— “破竹剑客!” 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破竹剑客呵呵长笑,指着蒙面人道:“天全教主可是你的徒儿?” 那蒙面人冷哼了一声,厉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破竹剑客退:“你教出来的好徒儿啊,惹到我老人家的身上老啦!” 蒙面人听了心中暗暗一惊,不知天全教主是否真有得罪了这老儿什么,那可是大大的不妙,正待措辞岔开,破竹剑客道:“我且问你,我老人家的那个乖徒儿你可曾见过?” 蒙面人听他如此问,心中登时放了一块大石,微微笑道:“老夫不知令徒查大侠的行踪。” 破竹剑客呵呵大笑道:“哈哈,你怎会知道我那乖徒儿就是查汝安?这事只有天全教主知道,那么你这一说,可就证明天全教主那狗小子必是你的徒儿了,哈哈,到底姜是老的辣,我老人家一问就问出来啦,我看你狗目豺耳,平日想来也是个诡计多端的汉子,可是碰着我老人家呵,哈哈,趁早不要卖乖乖吧!” 他一面说一面拍胸搓掌,得意非凡,蒙面人吃了一阵奚落,不禁气得口结,破竹剑客道:“喂!你这家伙人虽好刁,不过据我看来武功着实不错,你师父是谁?” 他一派倚老卖者的样子,蒙面人怒哼一声,忽然一言不发,猛可一掌对准破竹剑客当胸打去,破竹剑客徐熙彭虽然瘪笑怒骂作弄了他一番,但是见他一出掌之间,气势之盛,功力之深,真乃平生未见,不由心中一凛,鼓足十成功力也是一拍而出。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人一触而收,徐熙彭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蒙面人虽然面上戴着面具,但从他的眼光中也能看出那又惊又骇的神情。 破竹剑客从天全教主那身武功上推测,他的师父必然是个罕见的大高手,但是,却也没有料到竟会高强到如此地步,他仔细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在他脑海中,天下武林任何高深的绝学他即使没有见过,但也有个耳闻,但是,对于天全教主那一身杂之又杂的怪招,却是猜不透来历。 蒙面人翻了翻眼睛,忽然转身对武当道士及伏彼堡主道:“各位到此不知是何责干,此地乃是私人产业,各位若是没有事,就请便罢……” 白桦道长方才被他无声无音打了一掌,表面虽觉无妨,但他呼吸之间已隐隐感到不适,他知道掌门师兄对自己最是爱护,若是说将出来,白柏真人必然不顾一切也要一拼,眼见这蒙面人武功之深,平生未见,万万不可小不忍而乱大谋,是以一直忍怒未发,这时,听他口出此言,再也忍耐不住,怒声道:“阁下倒说说看,这是谁人的私产?” 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不敢,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白桦道:“阁下此言有何根据?” 蒙面人道:“沉沙之谷,险甲天下,这座死亡之谷乃是天下英雄输给区区在下的,道长若是不信,少林寺的天一大师、全真门的青筝羽士全是在下见证,嘿嘿!” 此言一出,白柏真人和姚百森齐声问道:“什么?天一大师、青筝羽士仍在人间?” 蒙面人角笑一声,冷冷道:“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这一来,众人都在暗中琢磨,“天下英雄输给他的”、“天一大师青筝羽士全是见证”,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这一霎时的寂静中,忽然“咯”的一声,白桦真人跌倒地上,白柏和陆小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只见白桦真人忽然变得面如金纸,七窍流血,一模气息,已是奄奄一息。 白柏真人急道:“师弟,师弟,可是方才那一掌?……” 白桦挣扎着点了点头道:“师哥……小不忍则……乱大……” 白柏强抑愤怒地点了白桦身上五个要穴,想要阻止伤势,哪知他手指所及,全是软绵绵的,丝毫不起作用,也不知白桦被蒙面人无声无息地用什么功夫伤成这样。 只见白桦猛可一阵抽搐,竟然昏绝过去,陆小真哭叫一声,破竹剑客伸手过来一模,眉头大皱,连忙一把扯开白桦道长的道饱,只见他胸前赫然一个血红的掌印! 徐熙彭沉声道:“漠南金砂掌!” 神笔王天听了听白桦的心跳,仰首惨然道:“没有救了。” 白柏道长缓缓站起身来,“嚓”的一声,他把长剑拔了出来,忽然之间,一双颤动的手扯住了他的道饱,他侧目一看,只见陆小真泪光莹然地望着他。 徐熙彭喃喃地沉吟:“金砂掌,金砂掌……他能把漠南金砂驻练到隔空伤人于无形的至高地步,除非得了漠南萨家的真传,怎能臻此?” “但是,他又怎可能是漠南萨家的传人?” 神笔王天呼地一声也站了起来,他冷冷地月兑着蒙面人,缓缓地道:“我说怎么天全教那小子如此无法无天,原来有这样的师父就有这样的徒弟,今天老夫开眼界啦。” 蒙面人目光如电,但是,和王天的眼光一碰,却似乎有些害怕,飞快地避了开去。 这时,忽然前方石响,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走了上来,他加重脚步向前走了两步,“噗”“噗”两声,每一步都在石岩上留下三分深的脚印。 当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到这老者的身上时,老者忽然朗声道:“好纯的金砂掌!” 蒙面人离他站得最近,带着不屑的眼光藐月兑着这老者,老者忽然单掌一扬,也不见掌风声响,忽闻”啪”的一声,蒙面人身旁的阶石上已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 蒙面人怔了一怔,忽而呵呵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萨家的人到了。” 那老者道:“不错,老夫萨天雕!” 他说时猛瞪着蒙面人,蒙面人也猛瞪着他,他冷冷地道:“阁下从何学得敝门这一手粗劣功夫?” 蒙面人仰天哈哈大笑道:“天下武功是人创的,只许你姓萨的会,就不许老夫会吗?告诉你,这功夫是老夫自己创的,也算不得什么。” 萨天雕气得面色发青,吸满一口真气,把金砂血印掌力提到十成,举掌欲击! 白柏真人斜望着倒在地上面如金纸的师弟,他大步上前,拍了拍萨天雕的肩膊稽首道:“贫道白柏愿替施主先试这贼子几手。” 白柏道长究竟不愧是一门之长,在这等悲愤膺胞的情况下,依然是一派穆然,丝毫不失礼节。 萨天雕侧退一步,白柏真人一闪而出,剑光一横,直取蒙面人左肩,蒙面人从白相真人抖手一剑中感出内力泉涌,他一闪,反手一抓,其快如电,白柏真人剑势不收,剑尖微斜,攻守兼具地反刺而上,蒙面人略一点头,两人换了一个照面。 白柏真人道:“拔出剑来吧,贼子!” 蒙面人冷笑一声,拔出了长剑,白柏真人更不打话,剑子好比飞龙在天,绕着蒙面人前三剑后三剑,左三剑有三剑,正是九宫神行剑法的精髓,白相真人毕生绝少现身江湖,更少与人动手,是以,自从塞北大战武当白石造人失踪之后,武林中人都模不清这个武当掌门究竟有多深的武功,这时白柏一出手,众人只觉他剑上内力如山,文外仍感剑气,果真不愧武当一脉掌门,连破竹剑客这等剑术高手也不禁微微颔首。 十招一过,蒙面人猛然剑势一变,开始反攻起来,只见他怪招连出,白柏真人对得铜墙铁壁的剑圈竟然失去效用,接了五招,便一连退了五步。 破竹剑客双眉一皱,心中苦思破法,却见蒙面人剑招愈来愈快,时而北家,时而南派,白柏真人满头大汗,已经被逼到巨岩的边缘上。 陆小真一咬牙,拔出长剑准备上前,忽然一只粗大有力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腕,她抬头一看,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他见她抬眼望他,便善意地一笑,然后轻声而坚定地道:“等一下,让我上去。” 陆小真觉得这身子如铁塔一般的伏波堡主,双目中透出一种难言的亲切,但是,那亲切中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使她不得不听他的话。 于是姚百森上前一步,他对神笔王天道:“王兄……” 王天知他之意点了点头,姚百森正要动手,忽然那蒙面人一晃身形,剑式大为改变,刷地一剑飞快地刺出,他的口中怪笑道:“怎么,道士,这招你该认得吧!” 这剑光有如飞天游龙一般,吞吐如电,直刺向白柏当胸,神笔王天一扯姚百森衣袖道:“鬼箭飞磷!” 姚百森正在心中想这蒙面人拿武当派最出名的剑招来打败武当掌门,实在未免太过藐视人,他的思想飞快地一闪,而那白柏真人却在这一刹那中暴叱一声,蒙面人的剑光雪亮地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现出了无比愤怒与振奋的神情,花白的胡子根根倒竖…… 只见他长剑一翻,身形暴退半步,剑式却是推前一步,竟然也是一模一样的一招“鬼剑飞磷”刺出! 剑光一闪,“叮”然一声,两只长剑的尖儿在空中正好相撞,射出一溜火花。白柏真人身为当今武林掌门,这一招名满天下的武当绝学数十年来他不知练过几千万遍,蒙面人原恃功力胜他许多,岂料这一触之下,他竟感到全身一震,而白柏真人却是纹风不动,反手剑起,又是一招快比闪电地飞刺过来! 蒙面人只觉白柏此招威力绝伦,剑理上与“鬼箭飞磷”十分相近,但威力似犹过之,他本以为“鬼箭飞磷”是武当剑学之极致了,却不料白柏还有这一招,他身形剑式才发;全身都还是武当剑路的式子,一时间再也改不过来,只好横身斜跃,却不料白柏真人剑尖一颤,又是一招新招飞到,“嚓”的一声,蒙面人的衣袂被刺落一角! 这“鬼箭飞磷”“冷阳朝岚”、“白露横江”武当连环三绝剑,乃是积武当历代祖师。已血经验所成,蒙面人得了一招“鬼箭飞磷”,却不知后面还有两招,因此竟在白柏道长剑下栽了这个筋斗。 姚百森叫好还没有叫出口,只见蒙面人身形一错,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接着“啪”的一声,白柏真人退了两步,双手空空,那支长剑已被蒙面人夺在手中震成两截! 这一下除了破竹剑客以外,这许多高手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蒙面人的武功也实在太深不可测了,白柏惊骇得口呆目眩,忽闻得陆小真惊叫一声,原来,蒙面人举起手中断剑对准白柏当头掷将下来! 众人心中都暗叫一声要糟,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上前抢救,但是霎时之间,众人又惊呼起来,原来蒙面人举着的那支断剑仍然停在空中,迟迟没有掷出,而且缓缓放落下来,双眼不时向左后方瞟视。 只见左后方丈外站的破竹剑客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支破竹剑拔在手中,正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这许多高手在半丈之内围着蒙面人,蒙面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取白柏性命,但是,破竹剑客在丈外之后轻轻拔出竹剑,就使蒙面人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只因他知道像徐熙彭这等高手,已到了身剑合一的地步,一丈之距离在他说来等于只有一尺! 蒙面人伸手一弹,那半截断创如流星一般急飞而出,“噗”的一声插在石岩上。 他冷冷半转过身来,眼光落在萨天雕的身上,大刺刺地道:“好啦,现在轮到你了。” 萨夫雕眼看到堂堂武当掌门在一招两式中被蒙面人夺去了手中长剑,自然为之气夺,听他如此一问,不惊一愕,蒙面人哈哈笑道:“罢了,一个脓包。” 萨天雕浓眉一掀,冷冷道:“打就打,老夫正要追查你从何处偷得金砂门的功夫!” 神笔王天低声道:“萨兄,容兄弟参加一个,咱们一齐上罢。” 萨天雕心知王天好意,但他乃是漠南掌门,说怎么这个台可垮不得,于是他大声道:“今日但叫金砂门绝了后,也不能丢祖师爷这个脸。” 这等于给王天碰了一个软钉子,但是王天不以为件,因为他深深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便是换了自己,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于是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默然。 于是,萨天雕向前走了两步,到了蒙面人的正对面。 就在这个时候,破竹剑客把手中破竹剑一抛一接地漫步走将上来,稀松无比地道:“罢了,罢了,我老儿硬是猜不出你是什么门路,来来来,咱们两人干几招吧!” 破竹剑客这时候出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可是大大解了萨天雕之围,萨天雕不禁心中暗暗感激,蒙面人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起来,他暗暗想道:“十年来我这内伤始终无法痊愈,平时虽然丝毫无妨,但是和这老鬼干起来,至少也得千招以上方定胜负,到时候精疲力竭之余,旧伤突发,那可就惨了。” 他正沉吟间,姚百森忽然大声叫道:“看!看那边!” 众人抬起头来,向姚百森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高石坡上三条人影冲了下来,其中两人一面滚一面剑光相接,另一人则是跟着急奔,似乎还在一面高声叫喊。 那两人飞快地滚跌下来,但是,众人却能看出那两人在这一刹那间一口气交换了十余招,而且招招都是妙极高极的漂亮招式。众人不由既为那两人提心吊胆,又为两人的神妙招式喝彩。 破竹剑客徐熙彭凝目注视了一下,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众人有发现的,却不知他笑些什么! 那两人滚落地上,都是一翻身跃起,几乎同时里各自又递出一记绝招,端的是间不容发,后面一人也奔了下来,众人瞧得清楚。那人长发飞舞,是个年轻女子,正自高声叫道:“大哥……留神……当心你自己哟……” 那前面一人一面挥剑,一面向前猛奔,另一人大喝一声,猝然腾空跃起,刷刷刷一连三剑,剑招之快,出手之强,直令远在这边的众人都感觉得出那种威风凛凛的气势,破竹剑客咦了一声,喃喃自道:“咦,什么事使安儿如此愤怒,他竟放出这种拼命招式来啦!” 伏波堡主姚百森听破竹剑客如此一说,再一看,失声叫道:“王兄,是查兄呢!” 他话声方出,忽闻那奔在最前面的汉子叫道:“姓查的,咱们无冤无仇,你疯了吗?” 萨天雕道:“啊——天全教主!” 姚百森道:“谁?” 萨天雕道:“前面那个!” 那后面的一个猛可又是大喝一声:“好贼!看剑!” 他全身飞跃在空,手中长剑如雪花盖顶般纷落下来,姿势美妙已极,然而,前面一人却陡然身子凌空水平箭射而前,那人身法之妙,委实是武林罕见! 后面一人剑式落空,人仍在空中,他忽然大叱一声,左手一扬,两道亮光飞空而出,霎时鸣鸣怪响大作,连这边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道亮光一闪而过,快比闪电地飞射向前面之人,前面之人向左猛可一滚,那两道亮光竟然也向左边一弯。 这一下使这边几人惊叫出了口。然而就在此时,那前面的人全身忽然像是加重了数倍,急速直跌落地上,那两道亮光堪堪从那人背脊上掠过,挟着呜呜怪响飞出十丈,才余力未尽地钉入山石之中,远远看去正是一对精光雪亮的钢夺!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十八岁成名武林,但是武林中人却极少有人看过他的“神风双夺”绝技,这一下施将出来,众人见那一对钢夺竟有如此威风,都不禁暗自骇然! 那前面的人从地上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埃,查汝安立定身形,后面那女子也追了上来,挨在查汝安身旁站住,查汝安沉声道:“好贼,你违天害理,却不料都被我姓查的撞见,咱们是势不两立的了!” 天全教主万万没有料到查汝安的神风双夺厉害如此,是以在地上翻了一个滚,显得狼狈不堪,他用长剑支在地上,冷冷地道:“姓查的你不要狂,本教主教你今天走不出这沉沙谷!” 那年轻的少女生得美丽之极,她摇了摇查汝安的手臂道:“哥哥,干吗你和疯了一般,方才这人在谷边推下去的人究竟是谁啊?我们站得那么远,我都没看清楚呢。” 查汝安正要说话,破竹剑客忽然匕身过来,大叫道:“安儿,你瞧是谁来啦?” 查汝安一闻声音,心头大喜,连忙叫道:“师父,你老人家也来啦!” 破竹剑客仔细打量了查汝安一番,见他两只耳朵都好端端的在,这才放了心,不由喃喃骂道:“我老人家这一下可给那五个老不死骗惨了,哼,此仇不报非君子……” 众人见他面有怒容,口中又念念有辞,都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破竹剑客忽然道:“喂,安儿,你身旁的女娃是谁?” 查汝安这才想起来,连忙道:“托师父您老人家的福,我那自幼失踪的妹子竟然找到了,师父,她就是……” 那姑娘走上几步,跪在地上行礼道:“晚辈查汝明叩见老前辈……” 破竹剑客听了心中一喜,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抓起查汝明,旁若无人地仔细端详起来,直把查汝明看得娇颜泛红,他才道:“喂,安儿的妹妹,告诉我老人家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竟把蒙面人抛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话起家常来,查汝明在江湖上浪迹,骤然寻着了亲哥哥,又见着了哥哥的师父,她芳心喜悦,把方才那一幕紧张拼斗早忘到脑后去了,她听破竹剑客如此一问,也旁若无人喜孜孜地道:“我在甘肃和畹儿忽然走失了伴儿……” 破竹剑客道:“咦咦,谁是畹儿?” 查汝明笑道:“这个等会儿再解释……” 姚百森道:“查姑娘所说的可是舍妹姚畹?” 查汝明惊道:“正是她啊,原来你是她的哥哥。我们本来在一起的,那天不知怎的,她去寻找宿头,却始终不见了她的人,我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回来,后来我就碰见了哥哥,俺们发现畹儿留下的字,说什么张大哥找她回去了,叫我不要等她……” 姚百森一怔,但是,心中先自放了一大半,那破竹剑客听查汝明没头没尾,说的事又没有一件与他相关,但是,他却聚精会神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催道:“后来呢?” 查汝明想想方才所讲的话便是自己也听不懂,却不料破竹剑客听懂了,她不禁呆了一呆才道:“后来我随哥哥跑到这里来,一来远远就看见他正把一个人偷偷推下谷去……” 说着他指了指天全教主,接着道:“我没有看见那人是谁,但是哥哥却像发狂一样,不由分说地和这人拼打,往山上一直滚下来……” 破竹剑客听到这里,十分流利地一伸手,示意止住查汝明的说话,转头对查汝安道:“安儿,那被推下去的是谁?” 这句话正是大家所要问的,查汝安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陆介!” 在场每一个心中都是重重一沉——除了那蒙面人和天全教主两人,查汝明美丽的脸上突然间现出死一样的灰白,她软弱无比地问道:“哥哥……那是真的……真的吗?” 查汝安道:“一点也不会错,是陆介!” “噗”一声,查汝明晕倒地上,她正倒在白柏真人的身边,白柏真人正要去扶她,“噗”的又是一声,他身后的陆小真也昏绝地上! “明妹!明妹!” “真儿,真儿!” 天全教主的双目中射出阴骛的光芒,扫过查汝安的脸上,查汝安扶着昏晕过去了的妹子,他虽然有些奇怪何以妹妹一听到“陆介”就昏了过去,但是,此刻他无暇想到那么多,他的目光正碰着天全教主的目光,于是他站直了身躯,他指着大骂:“你天全教干的事便没有一桩是可以见得天日的,若是一刀一抢地硬拼,你是陆介的对手吗?哼,背后杀人,恬不知耻!” 天全教主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让他看见,到了这步田地,心一横,冷笑道:“姓陆的是我打入谷底又怎样?大丈夫敢作敢当,只怪他学艺不精罢了,又怨得谁?” 他这话才说完,忽然一个黑影如鬼蛙一般在天全教主背后出现,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如飘浮上来的一般,在场斑手如蒙面人,破竹剑客,竟没有发觉这人是何时走近的! 霎时之间,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这人的身上,只觉他双目尽赤,面颊却是苍白的有如张白纸,神情可怕已极,直到大家注意到他头顶上梳着一个道髻—— “青木道长!” 每个人都在心中暗暗狂呼,却没有一人喊出声,天全教主虽则狡猾盖世,但是,在这号称神州第一高手的青木道长的一双目光所慑下,也骇得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青木道长一直站在石下,查汝安的话全听入了耳内,他虽然焦急得几乎要大叫出来,但是凭着他数十年的修养,他拼力克制住自己,他总希望那是假的,直到天全教主亲口说出那句话,于是一霎时间,他像掉进了巨炭宏炉中,又像是跌入了千丈冰窟,他好像觉得他的生命已经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还有那诉不完的愤怒和仇恨! 于是,他浑身科颤着,他不自知地喃喃说着模糊不清的字句:“介儿,介儿……” 于是,他对准天全教主发出了一掌,十多年来,自从他失去武功以来,他第一次发出攻击的一掌! 天全教主一身绝学,初出武林即成了武林一霸,但是,当着青木道长,他只希望求得自保,于是他双掌一合而分,身形如游鱼一股倒退两步。 青木道长脑海中一片空空茫茫,他的手脚依着直觉的反应木然地,飞快地转动,十年来他失去了功力,但是,武学却在他潜心思索中更进步了,这时他信手成招,欲发则发,欲止则止,只是三招,便把天全教主逼退了十步! 众人到今才算看到了全真第一高手的身手,忽然之间,那蒙面人一伸手插了进来,双手连飞,把青木的招式全接了过去,他努力还了三掌,猛可大喝一声:“走!” 天全教主猛然觉醒,身躯如箭一般飞起,查汝安伸手一剑疾刺,天全教主竟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堪堪避过剑尖,身形却是丝毫不减地飞纵而去,霎时已在十丈之外。 蒙面人哈哈一笑,双掌骤然一分,力可裂石,然而青木道长却是长驱直入,丝毫不加理会,因为他出手快绝人寰,能在敌掌未及以前先击中敌人,然后仍能从容闪退,这等打法委实是武林中闻所未闻的奇景! 蒙面人横跨一步,左手一招外力如斧,右手一招却是内劲深蕴,一合之下威力暴增,双方掌力一触而收。这一下两人各自露了一手绝技,但是,真正其中最精微的地方只有破竹剑客一人看得出来。 蒙面人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有心恋战,他勉力拼斗了几招,猛然撤身而退。 他这一撤身,委实奇快无比,青木道长一掌拍出,蒙面人已免腾空飞起,青木道长大喝一声,单掌一扬,发出了举世元双的先天气功! 蒙面人身在空中,只觉一股无可抗御的漫漫夏气逼将上来,他须发俱张,在空中闭气提劲,一霎时打出十掌! “轰”的一声,青木道长站在原地,蒙面人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七八丈,但是,从他落地的情形看来,竟然一点也没有受伤。 蒙面人身形虽然如箭一般倒飞出来,但是,另一条人影却是更快地一掠而过,正落在他落身之地,抖手一挥,剑子直取蒙面人左肩,那人正是破竹剑客。 蒙面人身躯甫落,立觉一支竹剑飘忽不定地直刺过来,他转身一闪,只觉脸上一惊,接着破竹剑客嘹亮笑声:“哈哈,我老儿今日拣个现成便宜,哈哈!” 他猛然醒觉,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被破竹剑客揭去,他连忙反身就跑,身如月兑弦之箭! 但是,他仍然听到身后神笔王天的惊呼声:“金寅达!还瞒得过老夫吗?” “金寅达?” 王天肯定地道:“一点也不错,当年北辽派的掌门人金寅达,老夫当年和他交过手。” 蒙面人的谜揭开了,正是十年前塞北沉沙谷大战的北辽派掌门人金寅达,他是那场死约会唯一没有死的人,为什么那许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为什么单单他没有死? 但是,在场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对于十年前沉沙谷大战的一切都不敢断定,又怎会想到金寅达和塞北大战有什么关系? 青木道长仍旧茫茫然的,他忽然快步向谷边奔去,其他的人也都是为了一探沙谷而来的,这时候也都跟着奔了过去,分头在谷边搜寻,希望找出一些线索。 青木道长呆呆望着那黄沙,那无底的黄沙,而陆介正在那黄沙的底下,他的神功恢复了,但是他失去了他的生命,陆介是他的生命啊!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那是泪水吧,于是,他在泪水中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陆介,从瞪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的稚童开始,那影像在他的泪光中逐渐成长,逐渐茁壮,终于成了英俊的少年……于是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辍轿车响,僻啪鞭声,素湍深潭的并肩踏波虚渡…… 他喃喃地道:“完了,介儿,一切都完了……” 轰隆隆!雷声。 大雨突然倾盆而至,这谷地中常有不测风云,萨天雕和武当的白柏真人寻遍了谷前谷后,却是什么也看不出,破竹剑客和查汝安兄妹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白柏真人抱着昏迷的陆小真,他看了萨天雕一眼,萨天雕也看了他一眼,那像是互换了一句话:“走罢。” 白柏望了望远处躺在地上的白桦真人的尸身,再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真,一滴豆大的雨滴打在小真的鼻尖上,小真低呼了一声:“大哥哥,你在哪里…” 她睁开了眼睛,但是神智仍然未清,白柏低声道:“孩子,咱们回去吧。” 他门最后向谷边瞥了一眼,大雨中,青木依然仁立在谷边上,他的大袖子在飞扬着。 且说陆介的身形猛然下降,因此,他耳中觉得隆隆地响着,在这一刹那之间,千百个念头在他心中浮起,但他在空中丝毫没有借力之处,虽有一身绝艺而徒负奈何。 他从岩上跌下,已有一股向下的旋转之力,因此,他下降的速度是惊人的,足下崩散的山石也飞坠而下。 他匆忙之中,一眼瞥见那些土石一落到沙上,便迅速地消失在滚滚黄沙中,他惊骇于足下黄沙的神秘力量,但是,他还来不及考虑应变之策,便噗地一声落在沙上。 他临危不乱,已把全身劲力聚在双腿之上,就在一接触沙面之际,他极迅速地双脚一颤,想借这丝毫之力,腾身而起。 假如换了寻常的土面便好了,但沙面的反力是极小的,况且,他下坠的劲道又如此之大! 他双足往下降的去势虽然缓了一点,但仍齐跟而没,陆介几乎在同时猛地打出一掌,平平地拍在沙面上,于是,被沉沙谷中旋风不停地吹刮着的沙面上,出现了一个短暂而且深厚的掌印。 这掌的反力也可以舒一时之急,但是,忽然觉得沙面下面的黄沙,在旋转地往下降着,他的足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不但抵去了他上身所受的反作用力,而且还把他又拉下了一寸。 他惊骇地又拍出了另一只手掌,但是,那只是和前一掌的效用相同——又陷入了一寸。 人类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他,他不停地拍掌,但也逐渐地下降着。他像一个陷身泥沼的巨虎,犹自作困兽之斗。 随着他缓缓下降的身躯,沙中的吸力越来越大了,而陆介也愈来愈吃力了。终于他使出了惊天动地的一招。 这时,他早已展开了先天气功,那布满了全身的罡气,排除了近身的沙粒,但却不能阻挡住那股往下吸的力道,到底,大自然的力量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人能机巧地顺乎自然之道而利用它。 陆介集中全力双掌向沙面上拍去——双掌同时拍出是很危险的,因为如此便不能不断地保持往上的反作用力,也不能安然抵过这一击,但是,与陆介对敌的不是人力,而是大自然! 大自然的意志是神秘而不可测的。 沉沙谷中鬼哭神号的旋风,受了先天气功特有的罡风的鼓动,更加声势惊人了。 陆介的发譬散了,头上毛发根根直竖,双目怒瞪,露在沙外的上半身的衣服,鼓得象个圆球。 这是人力对大自然的挑战的极限! 但是,极端神奇而且出人意料地,那块受了陆介不啻千斤掌力的黄沙,竟然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本来藏在沙层下面,由沙流组成的漩涡,现在扩大了,而且透出沙层之上。因此,陆介处身的沙面,到他掌力拍到的沙面上在内,迅刻之间出现了一个绝大的沙流漩涡。 于是,陆介在片刻之间,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 于是,沉沙谷中又恢复了原状,只是沙面上受了一个大漩涡,但是,从岩上看去,在山风震耳之中,是看不出这新添的漩涡的。 千古以来,沉沙谷曾如此地吞去了多少秘事…… 从陆介自岩上坠下,到葬身沉沙谷中,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 时为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沉沙谷中的弧峰,在明月之下,阴影的山巅恰巧落在陆介理身之处,也就是那大漩涡的中心。 由于地形的高低,以及其他种种因素,沙面虽是平稳的,但在这一片黄沙之下,仍有着股股庞大的沙流。这正如波平浪静的海面下,仍有着无形的洋流一样。 但沙是固体,不同于水流,下层若有沙流经过,上层的沙多多少少会被它带走些,而附近的沙粒便向空缺补入,如此周而不息,便形成了恐怖的漩涡。 既然有了流沙,便必定有源源不断地流入的黄沙,否则,千百年来,谷中黄沙岂不要流到某一处去了,变得其他的地方无沙可有?或者经过如此长期的调整,沙流应该静下来,而流沙也必定会消失。 这正如水流一样,如果把一杯水不停地搅动,他必然会产生流动,但这流动不能持久,如果停止了搅动,便又会恢复了静态。 除非不断地增加水量,又不断地在另一方面取去同样的水量,才能维持不变的水流。因此,沉沙谷中流沙千年不息的原因是很简单的——沉沙谷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沙流所露在外面的上壳。 换言之,不停地有沙子流入谷中、而也不停地有黄沙流出谷外,而且流进和流出的量须相等,所以,沉沙谷才能千古不易地保持着永恒的面目。不满出来,也不会枯干。 这沙流进出谷中的口道是隐密在沙中的,尤其是出口必定埋在沙层之下。因此,沉沙谷只是一股流沙的明段,而它的来龙去脉和河流的暗渠(地下水)一般,是很难可考的了。 但有一点可相信的,就是它的来龙去脉必定是在周围群山中,因为这是一个巨形的山谷,除了周围群山外,无旁路可走。 方才陆介落身之处,不巧便是一个沙流上层的漩涡,而这漩涡附近的沙层本身也是处在极偶然的稳定状况下,那经得起陆介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掌力? 这是人算不如天算!也难怪世人会觉得自然界的事物是神秘而不可测的,其实,随着人类知识的进步,人类对自然界的疑难也随之而增多,这就是何以科学愈盛而神追愈昌的理由,这是闲话,别过不提。 沙的性质不同于水,它吸热快,因此,白日的沙漠热死人,晚上的沙漠却可以冷死人。 沉沙谷中那层表面的黄沙也是白昼炙人,夜晚又冰冷得使人打抖,但在这层黄沙之下的沙子,因为上层沙子的隔绝和反射,所以白昼和夜晚温度的差额并不大。 在沙土中活埋,致人死命的并不是沙子的温度,而是全身在通沙中所受的那分压力可真是惊人,这身躯四方的压力压迫着人身,增加了血液循环的速率,也压紧了肺部,迫使那个人吐出他那肺中宝贵的气体,迅速血管崩裂或窒息而死。 在陆介双掌拍出而觉得着力之处一软之际,他已加速了灭亡,但是,一个练武者特有的机警,使他在这急不可瞬的一刹那,猛地吸入一口宝贵的空气。 虽然这股气流中夹着极细的沙粒,刮着他的鼻腔,痒痒地令人想发笑,但他心中明白,要是他不能生出沉沙谷,这将是他短短十九年的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想到这里,他哪又笑得出来? 沙粒迅速地卷到了他的胸部,陆介抬头望着头上的明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说的美好,他心中喃喃地对着天道:“难道陆门奇冤,从此沉了海底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先想到了自己的家仇,而后顾计及师父——青木道长及全真派的公账。 这不能责怪陆介,因为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是有权利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急公好义的人,只是把自己放在次要的地位,而现在的他,却没有第二位可放! 陆介自忖是必死的,但是,他不愿如此平白地死去,他奋斗,他挣扎,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愿逃避了比一死更痛苦的事! 师门深仇,家门奇冤,何三弟的受害,畹儿和查汝明…… 在在皆迫使他求生。 因此,他仍是在使展着全真教独步天下的先天气功,他从岩上落下起,一直没停止过这功夫。 他全身被罡气撑得鼓了起来,这柔软的布质,这时已硬如钢板,在他身边组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御网。他头上的蒸气还在冒着,头发竖得有如根根长针,总而言之,他藉着先天气功而使他身体不受沙流的直接压力。 他觉得自己被那股奇异的力道往下拉着,他虽然是处身在沙子中,但下坠之势仍是惊人,而且是越坠越快。 他仍可以开目见物,虽然,沙层这时因不见光面变成一片黑色的了,而失去了那股柔软的淡黄色,但是,陆介仍可以依稀地看出那些黑黑的沙子如飞也似地在他耳边掠过。 其实这是因为陆介本身在下坠的关系,而使他觉得是沙粒在向上升。 黑暗中,已飞快地下了十来丈远,但时间却甚为短暂,这时,陆介渐渐地失去了原先那分镇静。 如果再往下坠,他不能闭气到重见天日之时。 “活埋”这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仿佛已血淋淋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试着伸手去找一个可着力之处,但他失望了,因为周道全是在流动着的沙子。这些黑黑而细小的东西,在陆介心目中,觉得是陪着他自己安葬的抬棺者,这时正默默地把他送向最后的归宿之处。 陆介发觉自己的莽动和烦躁徒然分散了真力,也就是加速了灭亡,因此,他试着冷静自己的心神,缓缓地收缩四肢,身体微微蜷起,以减少护身真气的面积,也就是准备作长久的打算。 幸亏陆介自幼练武,心无杂念,要不然尽避有先天气功护身,又哪能支持如此之久? 渐渐地,他觉得沙流转向了,而且自己的头与脚部略成斜角,患疾地随沙流迅速前进。 他头先脚后,因此略能观察到前面的事物,但是,他所见到的,只不过单调已极的一片黑色,而耳际也能听到这似乎永不停止的沙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他仿佛是处身在一个幻想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漫长而且单调的,其实,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不过是添了些小小的装饰而已。 他慢慢觉得心胸中有一股气体在盘桓着,肺部受了些微的内在压力,这是因为他强闭住气的缘故。 他的烦躁又生了,他觉得绝望了。 忽然,他想起了他的师父——青木道长,陆介在心中郁郁的时候,总不时然地会渴望师父在自己的身边,轻轻地用手掌抚模着良己的头发,就像是一个慈父。 但是,这次陆介想到青木,并不是如往常一般,他此刻是把自己与师父相较,他迅速地得到了决定,他心中大声地对自己说:“师父震断了八大主脉,尚能平易地渡过十多年,我今日只不过是处身流沙之中片刻,难道竟不能支持住最后一口气吗?” 于是,陆介又镇定了自己的心神,这神秘的内在力量,是源自青木道长人格的教化,是天下最伟大而且最成功的教育。 陆介望见前面沙流左侧的沙层中,仿佛有一个异于沙子的东西,他心中暗喜,希望是块巨石之类,便可以借力而阻住去势了。 沙流是极端神秘的,同样是沙子,但是沙流两侧的沙层却如河岸之于流水般地屹立着,这些静止的沙子,平日由于不停地受到上层的压力,已渐渐变成质地稀松的土质了,也因此更不会受到沙流的影响。 陆介随着沙流前进,几乎连再看一眼那是什么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掠过那异物,陆介几乎是没经大脑般的反射动作,左手往那异物抓去。 在如此激急的沙流中伸手取物,是件十分困难的事,但是陆介不愧为全真的第三十三代首徒,竟轻易而且极准确地做了。 他一手抓住那异物,触手之处竟是一只人手,心下一怔,但他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沙流向前大力,使他顺手把那沙层是的人拖向前去。 于是,沙流左侧的沙层无声无息地溃了,大自然千百年来的平衡之势,竟被他这顺手一抓而轻轻地打破了。 于是,那异物也冲入了沙流。 沙层一连串地倒塌下来,沙流就好像决口的黄河似地,万马奔腾,而且摧枯拉朽似地冲溃了左侧的沙层。 但是,尽避在地下有如许之变化,而沉沙谷的表面,仍是原封不动,再也看不出它内部的变化来。 这又好像世上的事,只从表面是找不出多少真相来的。 从陆介灭顶起,这一切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但千百年来不变的沉沙之谷的内部,却起了罕见的变化。 陆介松了左手,因为那人也随着沙流,在他身后以同速前进。 忽然,陆介觉得沙流的速度在倍增着,这惊人的加速度,使陆介有翻胃的感觉,但他由此可知,前面的沙流必定是经过了一个狭窄之处。 这道理也很简单,因为流沙的量不变。所以愈窄之处其速度愈大,陆介生长在水边,从河水的流状中便能得知这个经验的了。 学识的来源有二,一是摘取前人的经验——读书,这方面陆介可要比姚畹她们差得多,但另外一方面是由于自己的经验,这方面曾经以出卖劳力为生的陆介可知道得多,这是他的长处。 聪明的陆介迅速想到,能夹制沙流的,必不是那些可厌的沙层,而是挡得住如此庞大的压力的石头之类,若依方才沙流的方向和速度来算,自己应该是斜斜地渡过了沉沙谷,而且还应该是在距陷落之处不太远的谷边的某一座山脚下。 陆介平时极喜潜水,今日他却把由潜水得知的经验用在“潜沙”上了。所不同的是,在水中是他自己划动着,而现在却是身不由己地被流沙冲着走。 流沙默默地在加速着,这象征着陆介已随着沙流而冲入愈为狭窄的石道。 陆介张目望远,只见黑黑的沙流两边,是两排大而黑的静态的画面,这能屹立在沙流两边的黑物,不是岩石又是什么? 他心中大喜,忙伸出手去,想扳住石壁,但这时流沙的速度是太惊人的了,已不允许他从容为之。 耳边擦过去的沙子,夹着一股股的劲风。周遭的黑寂,令人生怖。 要不是陆介有先天罡气护身,他早已被这黄沙的异常的压力挤扁了。 他虽尽力闭住气——在会家来说,闭气的时间还可以比常人久,他身体中无妨,但他的却受了一股异常的压力! 这压力压迫着他的肺部,也压迫着他的内脏,使他时时有想呕吐的感觉,同时也使他更难于闭气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松了这口劲,那么,今后人间便没有叫做“陆介”的这个人了。 他心中对自己吼道:“可以死,可以不死!” 于是,他求生的意志受到了激励,而突然旺盛了。 但这令人厌烦的沙流,却使人有无穷无尽的感觉。 大自然的力量是神秘的,天意难测啊! 但是,人们是不甘心受命运的支配的,他们要奋斗,要求生存!他们前仆后起,勇往直前。 于是,人们会自我打气地道:“人定胜天!” 于是,陆介也自我打气了。 他耐心地随着沙流急速地往前冲着。忽然,他依稀地见到前面不远处有光亮了,而且耳际也听到了一阵阵急烈的旋风声! 亮光,对于一个长久处身在黑暗中的人,是何等引诱。 他的瞳孔受到了一阵刺激,而迅速地收缩起来,但他就在前面又是一黑的时候,右手已迅速地伸向前去。 忽然,沙流转向了,他们流向地下,于是,陆介觉得好像有千百只手在把他往下拖着。 但是,他的右手已接触到了硬物了,虽然,这是奇硬奇冷无比的石块,但防介这拼命的一插,中指和食指已各投入了一指节。 即使是就一个武林高手而言,也不能漠视于这一接触所带来的痛苦,但是,人在生死关头,一切寻常的痛苦是可以不计的。 陆介好像一个本已束手待毙的临溺的人,忽然有一个可攀附的物体,怎会不几近于本能地抓住那东西。 就在他身体开始被往下拖的时候,也是他右手双指插入那石块的一刹那,他又猛然地拍出了左手。 那石块在沙流下的部分,已被沙流侵蚀了进去,平滑的不能着手。但在沙流上面的部分,却仍有凹凸不平之处。而陆介在视觉尚是朦胧的情况下,依稀地作了个正确的决定,他的左手恰巧落在一个稍为凸出的石头上。 他右手平插的力,抵去了一部分前冲之力,而左手这猛地一拍,却使他拔身而起,而月兑出了沙流。 久困浅水的蚊龙,一旦置身汪洋大海之中,岂不心中大快? 当他的脚面正要离开沙流的时候,那流沙斜斜向前面下方的流势,把他的双脚往前一带,这时,他的身子已悬空在半空中,不免失去了平衡。 于是,他的双脚又陷入了寸许。 他已尝够了苦头,忙双掌皆向石壁上按去,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足下踩着软软而可着力的一物,他便一端脚而身形又再拔起。 于是,他记起来了,在不久前,他曾在沙壁中拖出一个人的尸体,皆都是忙中有错,不料在这时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觉得对那位仁兄有些抱歉。 但是他还来不及想到这许多,因为他又面临了一个窘境。 原来他方才藉力而起的石块,是一个奇大的圆石块,这圆石的顶部虽是凹凸不平,但依稀像个桌面。这圆石的中央,却又有一个粗可十围的柱子,仓猝之中高不见其顶。 他纵身而起,在空中自不易久留,双脚便自己地落在那“桌面”上,但他右脚才着地,只听得嘶的一声,脚下那厚棉布鞋竟硬生生地被撕去了一块,凉风灌进鞋中使右脚有清凉之感。 他急切之下,无暇细顾,乘左脚往下落之势,猛地一端脚,身形己然拔起。 饶他动作捷如闪电,但左脚的鞋子仍是被咬去了一块布底。 敖近高于“桌面”的,只有当中那根柱子,但这根石柱生得古怪,滑溜地不沾手,仿佛是被人用砂纸张磨过似的。 陆介身于悬在空中,右手轻摘佩剑,轻轻往石柱上一递,这道难题便轻易破了。 他虽是久困在沙中,又杂受了惊吓,以及因听到何三弟死讯而带来的精神上的打击,但并没伤及他的真气,因此,这剑递出去真是美妙已极,在昏暗不明之中,常人也能见到一匹白练,叮地一声钉在石壁上。 他长剑插入石柱中后,便发觉有异,原来这石质虽硬,但石柱是个空的,而实际上的厚度还不及常人中指的长度。 但此时更使他吃惊的,是石柱上已有人先他而至了,也就是石柱上早就悬挂着一个人了。 原来陆介既拿准了剑位,右手虽是一翻腕,往壁上刺出一剑,但又自己往下礁去,要研究方才究竟是什么怪物咬破了自己的布履? 原来这圆石上稍平之处,处处爬满了一种铁灰带红色的虫子,只因和石头颜色相近,而洞中虽比沙流之中明些,寻常人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所以,方才陆介拔身之际,竟没有看清,倒因这一时疏忽,害得他饱受了一场虚惊。 他不禁暗暗吐舌,想不到这种绝地方还有如此厉害的小玩意儿,他心里想:这总是我陆某人毕生首见的奇迹吧。 那知道头上一阵冷风,有一物轻轻地随风而动,而且正好接触到他那散开的头发上。 他骇然了,因为,这是一个布帛之类的拂在人发上所特有的感觉,处身在如此奇妙的环境中,何来丝织棉布之属? 这是一个奇大的石室,但是由于极度缺乏光线的缘故,寻常人根本不能知道置身于何处? 即使是功力高如陆介,他也不能看到四壁,他尽力望去,只可以见到方才他被沙流冲进来的那头,是一片峭壁的石壁,大约是因流沙的关系,室中的空气并不潮湿,所以洞中虽是幽暗,而那片石壁上却连一丝儿青苔的痕迹也没有。 沙流经过了一段石雨道,以惊人的速度流入了石室,但石室广大的底面积,却使流入的沙子减速了,这正如细管中的水注入一个宽桶子的情形一样。但流沙到了石室的中央,也就是陆介现在置身的大圆石的下面,便注入地底的裂缝,也因此陆介会到了向下的引力,正因为沙流在石室中的减速,以及大圆石的阻路,才使万无幸理的陆介,竟能安然月兑身流沙,而造成了千载一遇的奇迹。 但真正能使陆介不死于流沙之中的,是他那手天下独步的全真先天气功,要不然,他绝不能抗阻千万黄沙的压力,以及如此大的流沙速度所赋予的压力。 因此,当陆介发觉到竟有人先地而至的时候,他心中惊恐极了。因为当今天下能全身而至这石室中的,除他之外,只有一人——他的师父青木道长。 于是,他迅速地伸了左手去抓顶上那飘动着的衣袖,当他一触及那前袖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推测错了,因为那衣袖抵挡不住他这情急的一抓,而无声无息地化为千万片碎灰。 他心中飞快地起了一个问号—— 这人己置身此间有十多年之久了!一个能有先天罡气护身而且又失踪了十多年的人,这人是谁? 在他肌肉发生第二步动作之前,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心中已转过了千万个问题! 十多年前,塞北一战,参加的天下高手便无人再现身江湖,真中虽不乏绝顶高手。如陆介的师叔青筝羽土、武当的白石道人、昆仑的八步赶蝉南璇、峨嵋的慧真和尚……但其中能会先天气功的,只有一人,但现在下面决不可能是这个人,因为武林公议,认定这个人是稳操胜券的,除非青木道长当年也曾与会。但是,陆介很清楚,这理身神秘石室中十多年的人,一定是昔年天下认定的武林第一高手——少林派的天一大师。 吧是,在他左手触破了那朽坏的衣袖的一瞬间,他右手长剑轻抽,施施然地剑尖离开了石壁,但就在他身形正要往下落的时候,他长剑极为潇洒而且迅捷无比地划出了一道银弧,不偏不倚地落在头上三尺许的石壁上,他右腕微一使力,身体便往上移了三尺。 但他的长剑一离开那中空的石柱,从他剑身所留下那薄如棉纸的石缝中,便突突冒出了一缕浓烟,而且香醇无比,闻之令人心旷神治。 陆介正为这一连串的突变所错愕不已的时候,不料更震人心弦的怪事竟接着发生了。 原来石柱下,圆石上爬着的千万只灰色的甲虫,这时被香气一寞,竟一反平时那副懒散而且蠕动的态度,竟起了极为敏感的反应。 它们发出了一种极为惨厉的鸣声,就像是丝布被急速地撕裂的声音,更像是秋虫被火炙时临时的哀鸣,大部分的甲虫,纷纷开始极迅速地在石上爬动着,但因为石小而虫多,平时已显得拥挤,这时哪有回转的余地。因此,靠近石头边缘的,以及少许力量不足的,便被其他的甲虫挤下了圆石,而夹着声声惨呜,纷纷地垂入了滚滚沙流之中,迅刻便灭了顶。 生物逃避灾难,本是物之常情,但这时更奇怪的是,靠近香气的一群甲虫,竟迅速地口尾相接,串成几大长条,纷纷鼓动双翅,竟跃然而起。 陆介只当是它们要袭击自己,早已罡气护身,但这些甲虫根本无视于他,那十多串的甲虫竟飞向香气冒出的地方,这些甲虫去势虽急,但一近了香气浓厚之处,便大多又嗡嗡然地垂跌了下来,但它们却前仆后继,少数竟成功地堵住了石缝,于是,香气便不再冒出来了,而光滑的石柱上,却多添了极不显目的灰红色的细条子。 陆介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竟发觉了天地间人见人羡的至宝,也是江湖中众口喧腾,而使伏波堡带来无穷麻烦的龙涎香。 一百多年前,伏波堡老堡主“祝融神君”姚文亘力克八大宗派,借火龙掌的威力而夺得纯阳的宝物,而姚门武功又以阳刚取胜,所以自己虽捉模不透秘图,也不愿龙涎香落到旁人的手中。 这龙涎香被封闭在如此神秘的所在,也难怪千百年来无人可得到了。 但天生万物,都是生生相克,这些甲虫是应龙诞香的余气而生,但却最闻不得龙涎香的气味,因此,才以极端凶猛的手段来防止外人的侵入。 而且那圆石又是处在滚沙海中,这些甲虫要迁地为良也不能。所以只能长年厮守于此,代代繁殖不已。 所以在剑尖无意中划破石壁之后,香气外溢,也难怪甲虫茫然走头无路之感。但其中接近香气溢出之处的部分甲虫,竟会采取自杀的手段来挽救同族的厄运,这正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唯一合理的看法是,过浓的香麻痹了它们的神经,而作盲目的牺牲,耸身向香气发源之处,但却正合了人们舍己为群的精神,否则,我们只能归之于难测的无意了。 黑暗而深远的石室中,飘浮着阵阵冷风,流动的气体撞击到冷硬的石壁上,发出一声声森森的回音,使人更有云深不知处的茫然之感。 当壁上的剑缝被堵塞了之后,香气便不再溢出来,而圆石上的甲虫群也恢复了平时的常态。 这时,陆介正一使腕力而腾身直上,当地走神往身边一瞧,却又见不到丝毫人踪,他不禁暗暗纳闷,难道方才竟是错觉不成。 这中空的石柱当然是圆形的,因此,陆介附在柱壁上的视角便很狭窄,并不能看到圆柱的全貌。 正在他暗自诧异的时候,一阵阴风飞过处,在圆柱的反面,却飘然地露出一截残缺不全的僧袍的袖子。 但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那袖子转眼便又消失在石柱之后了。 陆介暗自运功,恐怕是中了别人的诱敌之计。因此,他不拔动插在壁中的佩剑,以免惊动了那些人,他只是极迅速地翻转躯体,左手三指挟着一股劲风,闪闪地噗的一声,便已插入壁中,而陆介的身体也旁移了六尺许。 于是,他可以窥及石柱的另一面了。 首先,最引他注意的,是圆滑的石壁上,竟嵌着几个笔划如指粗许的劈案大字,那竟是:“少林心法,传付全真。” 那字的颜色是灰红色的——竟是由甲虫的尸体嵌切而成,也就是说,下笔的人已能指穿石壁,而且可以运笔自如,这就陆介来说,仍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程度。 陆介望着那八个大字,心中惊震着,以他如此的身手,他几乎无法想像这个他所推定的天一大师的武学造诣,他回忆着方才拼命以手指插入石柱时所感到的痛苦,这证明石柱的硬度还在一般的岩石之上,而天一大师毫无借足之处地悬在空中,竟能刻划出八个大字,笔笔透穿石壁,这种功力直让人生出神的感觉。 陆介面对着这一代宗师的遗躯呆了半天,这才轻叹了一声:“即使当年师父他老人家亲身赴会,那胜负仍是一个谜呀!” 想到这里,他又不觉叹道:“武学之深,直如汪洋大海啊!” 而由这八个大字,更加证明了陆介的推想,那个先他而至而悬尾石壁上的人,无疑必是武林中奉为神圣的天一大师。 这时候天一大师的身子,是背着陆介的,从他那背景看去,只见他右手仍插在石壁中,左手置于身前,那宽大的僧袍无力地垂了下来,不时随风而起。 天下都以为,十多年前的塞北大战,其关键在青木道长身上,但全真门下的陆介,他深知与青木道长无关。但在他心目中认为必胜的天一大师,竟会葬身在这沉沙谷边的绝室中,那么,究竟是谁获胜了呢? 武林各派十多年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大部分都已公布了当年与会者的姓名,而其中绝大多数又是各派的掌门人,但就公认的资料来说,天一大师或青木道长是众目所望的,但青木道长不克参加,而天一大师都理骨此间,那么,难道就无人取胜了吗? 陆介心中忽然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莫非天一大师是受了别人的陷害吗?就像陆介自己一样…… 但是,以天一大师的功力和机智,尚且不免为他人所构,那么,其他的人尚能幸兔吗? 于是,他想起了,在沙流中,他曾拖动了一个人的尸体。 于是,他记起来,青木道长曾描述过沉沙谷边的一个怪人,那人曾喃喃地对谷中说了些话,好像是祈祷,又像是安灵。 于是,他记起来,塞北大战是临时改变地方的,但原定的地方却是在距沙谷不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改地方呢?总有个人提议的吧,那么,是不是那人先有了布置? 他知道,只要有人提议在沉沙谷中比试,是不会有任何人反对的,因为,大家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流高手的胜负之心是最重的,所以,决不会有一个示弱而退却。 因此,胜负之心又操纵了一次人类的悲剧——人们往往为求胜而两败俱伤。 要不是这场大战的幕后有阴谋,怎会没人出面自认自己是唯一的胜利者?天一大师能安然抗过流沙,但又死在这古室中,可见他受的不是硬伤,也就是他的功力并没受损,但他又毙命此处,可见他最可能是受了毒伤。 但武林大会又不是比赛吞毒药,天一大师又怎会中毒?而且更不应该会如此不机警地被他人所毒…… 陆介的思潮云涌,完全不能自制,因为,他是天下第一个能解开塞北大战之谜的人!但他愈想使问题愈多,虽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对自己的推论,却颇有必对无疑的预感,虽然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直觉往往控制了人类的历史,但它的功过却不是事先可下定论的。 但眼前的事实是,天一大师的尸骨正悬在陆介眼前三尺之处。这是奇迹,但是,也许是不忘本那伟大的力量在作祟吧!因为,天一大师是不愿少林心法失传的,而他足下的甲虫却正贪心地等着佳肴。 天一大师左手紧握着少林秘传的先天气功的秘笈,右手中食两指尚紧紧地插在石壁中,也就是第八个字——真字的右下角的一点上。 陆介完全明了天一大师当时的心情,少林派是最敝帚自珍的,何况是天下所瞩目的“先天气功”! 但是,能抗御流沙谷的天然巨力的,只有精通先天气功的人,天下通此道的只有两门——少林和全真,但少林派下代弟子中,却没有一人能练成此功,其实,当世略通少林先天气功的,并不是少林寺中的僧人,而是伏波堡中的张大哥,这当然是陆介所不知道的。 但是,天一大师也知道,张天行是不会出伏波堡一步的,因此,他只能寄望于全真门下来重新发现少林秘功。但是,全真门是正人君子,如不得到少林许可,是不会接受少林心法的,天一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知道百十年内,少林将无法与全真抗衡,他本寄望于自己,但却又壮志未酬而为小人所乘,因此,他率性把先天气功托付全真门下,同时也可以结两派之好。 天一大师这番不限于门户之见的伟大观念,不是常人所能了解的,即使陆介在三个月以前,他也不能充分领悟。但他在见到五魔拼却多年功力,而拯救青木道长之后,他便知道,爱和恨都是相对的,人们是永远不能绝对地爱念和憎恨某一件事物。 照理,陆介已算是天一大师死后的弟子了,但他却不能行师徒之礼,因为,他们都是悬空吊在石柱之上。 陆介左右两手相互交替地插在石壁上,以绕过天一大师的身体而到他的正面,也许是由于室中长期和外界隔绝,而且又是极干燥温度颇低的缘故,大师的法躯正如置在一个极好的保藏库中一般,栩栩如生。 陆介轻轻板开大师的手指,极恭敬地取饼了少林秘笈,很小心地收在怀中,但是,他心中并没因得到了这意外的奇遇而高兴,因为,他目睹了武林二大高手的悲惨的一面——功力丧失的青木道长和理身荒谷的天一大师,这使他对武学有了戒心,他想:练武的目的何在?难道不是为了天下的幸福吗?但是,一旦连己身都不能保,又哪能推恩干天下人呢? 玩火者必自焚,那么,是不是每一个武林中人,必定丧身于武学呢?即使能成为天下第一,独步字内的高手,但是也得终日兢兢,为虚名所苦呀! 他喃喃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你这轻轻四个字,可作了多少孽,坑害了多少有为的英才!” 他喟叹了! 但是,他也不能否认,他还是想夺取这诱人的名号的,因为,他是一个练武的人,而胜负之心,是每一个人所必有的一这是一个真理。 陆介的内心是矛盾的,他觉得自己必定会重踏天一大师的覆辙,而白白为“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牺牲,但是,即使他明知这四个字代表着毁灭,他仍不惜生命来争取它——大丈夫宁可有轰轰烈烈之死,不可默默地虚度一世。 因此,他虽然为天一大师惋惜,但陆介的内心更钦佩他;太史公曾说过:“烈士殉名。”自古以来,英雄豪杰莫不珍重自己的名誉,宁愿名身同殉,士可杀不可辱! 就在他抽去天一大师手中的经秘籍之后,大师的法躯起了一连串的变化。最初是一阵微微格格声响,大约是陆介牵动了大师的遗躯,接着大师插在石壁上的手指月兑出了石壁,于是,在陆介连惊呼也来不及的时候,大师的法躯已落到圆石上,而阵阵香气也随之逸出。 圆石上的甲虫,转眼间便把天一大师的法躯啃食干净,想不到能称霸人类的武林高手,却会葬身虫月复,难道悠悠天意,果真是难测至此吗? 陆介想挽救大师的法躯而未得,心中急怒交攻,但见那些甲虫,爬得满满的,何止亿万,要诛杀干净,也不容易,这时忽见圆石上的甲虫惶然奔命,原来从柱中逸出的香气,又开始发挥威力了。 陆介灵机一动,便想到了一个极妙的报复之法,他略一腾移,便取回了石柱上插着的宝剑。这时已有千百只甲虫,接成十多条长串,正用老法子来避免全族的灭亡,只见它们此起彼落,挟着极凄厉的吗声,扑向香气逸出的洞口。 陆介一咬钢牙,左手双指洞穿石壁,指节微曲,勾住内壁,以免滑下石柱,右腕微微使剑右手轻轻松松地划了一个大圆圈,便削下了一大片石壁,那片石壁削落到圆石之上,打死了百十只甲虫,又反弹了一下,然后自白圆石上滚落到沙流中,转眼便失去了痕迹。这下非同小可,只觉整个大石室中,都充满了那种香气! 千年龙诞香冷藏了近三百年,总算又再现于人间,但这仍是大出当年封洞的那位老前辈的意料之外,因为陆介并不是按图索骥,而只是误打误撞地无心碰上的。 圆石上那些甲虫仿佛知道大限已至,大部分都踊身沙流,只听得一片噗噗的声音,纷纷遭了灭顶之祸,而且被沙流带入了地底深处。 其中有少数近洞口的,仍是盲目地扑向洞口,但这次可是个大洞,而且香气逸出的也多得多,哪是这些雕虫小技所能挽回的。 大部分飞起了的小虫,纷纷都被香气黛得自空中跌下,当场闷死,就是小部分鼓力而上,也都是自洞口跌入了石柱之中,那就更无幸理了。 转眼之间,圆石上干万只甲虫,死的死,跳落沙流中的,竟干干净净地不剩一只,陆介才觉得出了一口闷气,他正想落身到圆石上,但忽然一低头,看到方才天一大师靠身的那块石壁上,也就是圆洞的紧旁竟刻了一篇文字,方才只因被天一大师的身躯所挡住,所以没看得清楚,不禁一时好奇,便凑过身去,想看看天一大师在临死前,为何要留下这篇文字。 他只觉香气甚是扑鼻,但他也管不得这许多,勉强放眼瞧去,只见上面第一行刻着的是:“塞北大战记。” 他心中狂喜,知道是武林中,有史以来最大的疑案的谜底,不禁高兴地长长地作了个深呼吸,然后再放眼看下去,下面刻的是:“壬戌之年,六月既望,夜半四更,老衲……” 他只看了这寥寥十数个字,便觉得胸中一阵闷胀,两眼竟模糊了起来,不禁暗道一声不好,知道是方才自己高兴,不该作深呼吸,以致吸进了一大口香气,况且自己又正好探首在那圆洞口呢。 他虽想强自振作精神,但他本来就经过了多日跋涉,和对沙流剧烈的搏斗,已是勉强打住精神,这下当然支持不住,只见他双目渐闭,竟昏昏地睡着了;他双手也自然一放,于是身子便笔直地落了下去。 宾滚黄沙,这时仍在圆石下面四周急速地渗入地下。 石室中嗡嗡不绝的风声更大了。 陆介在昏睡的状况下,从石柱上滑跌下来。 陆介悠悠然地清醒了过来,只觉香气扑鼻,甚为浓郁,他觉得脑中有些发胀,而心中也很烦闷,想来是因这异香吸得太多的缘故。 他定了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是被香气黛倒了,而从石柱上滑跌下来,而天一大师的遗稿——塞北大战记,自己竟没有能读完。 他盘腿而坐,默默地运了一次功,竟发觉功力颇有进步,便连他自己也颇觉得奇怪。 他也不知自己方才这一昏睡,究竟耗去了多少时辰,因为这石室中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分不出昼夜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才缓缓地从圆石上爬起来,待他用右手往下一撑,想把身子支撑起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是已然到了圆石的边缘,与石下那滚滚黄沙,竟是相距不过尺许。 此时他心中对那巨大的沙流,犹有余悸,因此他不禁捏了一手冷汗。 他起身的时候只觉怀里有物松动了一下,他一时记不起来是什么东西了,忙用左手往怀中一探,顺手而出的竟是一卷古书,上面端端正正地刻印着“少林心法”这四个大字,他这才想起,是自己得自天一大师的手中,当时因奇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自己竟没有细阅。 他稍为考虑了一下,是先看这本“少林心法”好,还是先读完那篇“塞北大战记”好?虽他极是嗜武,可是塞北大战的谜底又是何等引人的事?于是,他迅速地作了个决定,很慎重地把那本发黄了的古书收回怀中去。 陆介站起身来,用手在石柱壁上略一模索,便在头上尺许的地方,找到了那篇文字,他因为不愿再攀登上去而重踏覆辙,所以用触觉来代替视觉,况且像陆介这等武林罕见之才,其反应之敏捷,自然远倍于常人,因此所谓的五官,对他而言是可以相互代替,而没有一定的职司的。 陆介从那凹凸不平上所感觉到的,是下面一篇文字:“壬戌之年,六月既望,夜半四更,老衲与各派贤能会于此谷之东,以遂前辈之愿,而序武林之名焉。有北辽金寅达者,倡议以渡沉沙谷为试,遂使武林精英,皆埋骨干无情沙海之中。老衲与金某为殿,及渡此谷而至谷中孤峰,留一暗记,方欲折返之际,老袖忽中无名之毒,乃悟及为金某所算,遂诛之以谢天下英豪,而以此文为后死者之戒也。” 陆介用手模至此处,心中不禁打了个寒噤,口里喃喃地将金寅达这三个字反复地念了几遍,牢记在心中。他暗道这金某人可是厉害得紧,要不是天一大师功力通神,天下英豪这下都死尽了,更无人知道是中了他的诡计。 他接着又模着了一行字道:“少林心法,至今而绝,此后武林百十年之中,唯全真是瞻矣。独幸偶传伏波张天行,然此子秉性高逸,又必不入于世也。今以此卷传付全真门下,侯少林有后,自请代遂老袖之志,否则宁秘之而不宣可也。” 陆介一方面佩服天一大师的料事如神,二方面觉得惊讶的是,伏波张天行是不是伏彼堡的门下?假如是的话,怪不得姚畹能以先天气功的初步功夫来帮青木道长治伤了。另外一方面,陆介更感受到天一大师的伟大,因为他要是和世人一样,存有门户之见,大可毁了这卷书,或者是藏起来,而用暗语作个图,至少便不会如此轻易地落入了全真门下的手中了。 而且,他在这二段文字中,虽是寥寥数语:但莫不是在皆为他人着想,死而无怨。 这种伟大的人格,和大公无私的作风,不乏舍己为人的真英雄豪杰,但是,他们之间却又多是仇敌,他想:难道真的是一室难容二虎吗? 于是,也想到了全真派的第一号公敌——魔教五雄,他们是全真门下近百年来的大敌手,因为,他们曾连续地和两代——鸠夷子和青木道长,作殊死战,而且击伤了青木道长,更有过者,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将要和自己再作一次死战。 但是,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帮助了陆介。首先是人屠任厉挽救了陆介两次足以致命的危机,第一次是在“枉死城”中,第二次是在陆介大战令狐真而负伤之后。此外,五雄曾使他在黄山月兑出伏波门下的包围。而更有过者,他们曾合力以武当的千年人参治愈了青木道长的伤势,而云幻魔欧阳宗更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使他的功力一日千里。 但是,五魔会笨得不想到陆介将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吗?五魔是从不轻视全真门下的,但又为何要助敌人长气焰呢?或许,我们唯一的答案是,幸而世界上有这种聪明透顶的笨人,不然,人间将更没有真理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古仁人之风啊! 其实,陆介更不知道,当初五魔为了挽回青木道长的伤势,不惜以五雄之尊,而参加了伏波堡中抢夺沉沙谷“龙涎香藏图”的争夺战,但是,因为陆介的无意加入,和蛇形令主用伪装的先天气功吓退了伏波门下,遂使事情变得益为扑朔迷离,便连张天行这等机灵的人,也只见其一而不见其二,还以为是五雄故意来阻扰全真门下,而错怪了五雄。 而五雄因惹上了伏波门下,也沾上了一身麻烦,今年百花生日,还有黄鹤楼的约会,当然这些事情,陆介是不清楚的。 但因阴差阳错,“龙涎香藏图”无意中又落入了陆介的手中,这是因为,“白龙手”风伦为了要保留藏干年参的犀皮盒子,在情急之下,无意中用这张老羊皮来包人参的。陆介不久便发觉了这张图是伏波旧物,因此时青木道长已经康复,并不再须要千年龙涎香,那么看在畹儿的份上,此物也当归还原主,但青木道长的猝然离开,使他不能抽身。而且此时他也不愿见到畹儿,因为他心中对查汝明和畹儿不能加以选择,所以干脆两方面都不去交往,以免更增加了心中的痛苦而加深了自己良知上的责任感——在陆介的时代里,尽避是在江湖上奔走的豪侠,也把男女之间的关系看得很严重的,所谓的豪放,是发乎情止于札,远不如今日这么随便。 而此时五雄正在大伤脑筋,因为他们曾答应他们的六妹——姚畹,将龙涎香藏图归还伏波堡的。 于是,陆介又想起了他的师父——青木道长,因为,他也是一个人格极为伟大的人,因为他绝不愿以自己个人的恩仇而妨碍了陆介的决定,他曾两次伟大地退缩在一旁,虽然他的胜负之心是如此之重。十载残废,两代恩怨,也不能损及青木道长丝毫的人格。 于是,陆介的内心像海浪般地怒吼了,血液化为道道热流,在他全身各处冲激着,每一个细胞,每一丝肌肉,都受到了无比的熬炼。 地瞪视着黑漆漆的石壁,在不久以前,那儿曾经有一个绝顶的高手的遗骸,他又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滚滚沙流,那细微的沙粒,却又曾吞噬了几多绝顶的秘密? 于是,他感叹了。 于是,热流迅速地消失了,他心中留下的是一片淡淡的空虚,这是青年人的忧愁,对茫茫的前途心中所必有的反应。 置身在一个封闭的石室中,只有冷静的石壁和默默的流沙相伴着自己,这分寂静的压力是惊人的,陆介不能忍受了,他想扯开胸衣,对着这广大而黑暗的空间,高声长啸,但他喉间的声音,却不能如意地冲出来,他的声音结在他的喉头上,是被心中的一股寒意所结的。 一个终生孜孜书卷的白头书生,一旦感觉到自己费尽心血的结果,不过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他心中的感触又是何等的悲伤?但是,如果一个想献身于书本的士子,而能明了到这一点,自以身退为妙,但又非走这路的时候,他的内心中必定会产生一股莫名的抗力,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这种内心的矛盾,会使一个年轻人坠落、苍老、志气衰萎。 现在,陆介正面临着这个危机,他渐渐地觉得学武是一件极空虚的事,但师仇、家仇,又逼得他非勤练武功以雪前耻。他时时感觉到他是自趋灭亡,他苦闷——不管是生理上或心理上。 生命的原动力有很多,爱与恨都可以使人求生,但陆介为何而奋斗呢?他的内心是由一片爱与恨所交织而成的百结之网! 不管是爱是恨,只要单是其中的一件,都能使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但是,当二件事物交替地占有了某一个人的心的时候,他会感觉空虚与枯躁,尤其是在爱与恨交替的那一刹那! 因为青木所给予的恩爱,而在陆介内心引起的报答之心,以及耳濡目染所造成的憎恨武学的念头,在陆介脆弱的心里,产生了绝大的矛盾。 他一度曾冲动地想避离世人,忘却一切的恩仇,甚至于师父、畹儿、查汝明等,但他失败了,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了一个使他不能轻易避世的理由——也久未见面的小妹妹小真。 一个感情易于冲动的人,往往会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这种人只怕找不到改变初衷的理由,因此,陆介可以对自己交待得过去。 陆介从小便被青木道长收养,他对道侣的生活,有着极为贴切的体验,他认为对一个年轻的人,尤其是像陆小真这样美貌的女子,修道人的生活必定是一个梏枷,时时刻刻在摧残着青年人所应有的奋扬之气,也无情地消磨了她们宝贵的青春。 当然,一个献身于信仰的人,应该作适度的牺牲的。心灵的安稳,并不是一个人人可得的廉价物。 但是,陆介直觉地觉得,他的妹妹——陆小真,并不是一个甘心于青灯荧荧的女子,她不适合作一个道姑。 在陆介那个时代里,无父无母的陆介,是有权利,也有责任,为他妹妹终身的幸福着想的,而陆介暗地里替她选择了一个最适当的人选——何摩。 在初赴武当山,路遇蛇形令主寻仇的时候,陆介故意让何磨上山搜索,这是给何摩一个最有利的机会,而据何摩在离开武当以后的情况看来,这次见面是乐观的,但是,现在又有什么话好说呢?何三弟早已葬身断肠崖下,而陆介自己却又封闭在这死静的石室中。 于是,陆介如海涛般的思潮转入了最低的情绪,他喟然而叹了。他默默地瞪着深连的暗处,他觉得千万年来,这黑暗不知已吞去了多少人间的惨剧,而前一个便是天一大师的死,他打了个寒噤,因为他迅速地联想到,这一次难道要轮到我陆介了吗? 尽避他一度想避世,但面临到死亡的边缘的时候,他并不甘于消极的待死,他觉得人间还是值得留恋的。 如果他手上没有任何的秘图来指示途径,而要在他精力能支持的可能期间之内,找出任何从石壁上月兑出的途径,这几乎就像大海捞针一样,是不可能的事!陆介当然心中明白。 但他曾考虑过另外一条途径,从沙中遁走。 但是,他推算了一下,也知道成功的希望极为渺茫,因为他在沙流中是不能自制的,他必定被沙流冲走,但在这沉沙谷外千里之内,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沙流的踪影,可见沙流除了这一段外,都是隐在地面之下的,况且,现在流进这石室的沙子,都灌到更深的地底,如果沙也像水一般往下流,那么,岂不是愈冲就离地面愈远了吗? 如果人也像狐狸一般地要选择死亡的场所,那么,这个宽广的石室倒是个颇理想的所在! 院介苦笑了,他喃喃地道:“天为我衾,地为我椁呀!” 其实地坐着的那块大圆石,便像一个石棺内部的底面,而石室的顶层也就像一个棺盖,而其中也弥漫着极浓郁的香气。在古代,只有大夫及列侯才能在棺中放置香料的。 想到香料,他觉得既然目下无事可做,便来研究一下这种奇特的香味也好。他缓缓爬上了石柱,屏住了气,生怕再被香气薰倒。 他长剑削成的圆洞,把头探进洞去,只觉眼前忽然一亮,原来石柱之中竟有一丝细微的光亮。 那亮光虽然很微弱,但比起石室中的一片黑暗来,还算亮得很多,也难怪陆介会觉双眼刺痛了。 那丝微弱的光柱,从上方照下来,便现出了五彩缤纷的色彩,却随着袅袅香气,变出各式的花样来,使人有置身琼楼玉宇之感。 但这往微光对陆介而言,可有着一个重要的启示,因为有光色人,可见这石室距地面并不太远,但由光的亮度可知,这桂阳光并不是直接照射进来的,可能是由光滑的石面反射而入的。因此,要沿着空心石柱的内壁爬出去,就须冒着两个绝大的危险,只要一有差错,便可能葬身于浓郁香气之中。 首先,柱内的香气要比往外浓得多,在石柱光滑的内壁上爬行,很可能被薰得滑跌下来。 第二点是,如果石柱并不是一直通到地面,而是经过了几个转折,那么,陆介能不能有穿出石柱顶的机会,便不能由他现下的观测所可预知的了。 因此,陆介考虑了半晌,只得把头缩回来,再降到圆石上去,他脚一落地,便急忙把胸中憋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陆介不愿意冒险的原因,并不是他甘子束手待毙,而是方才那股光亮给他带来了一股灵感;因为,室内时有阴风,而且空气历数干年之久,尚为新鲜而可供动物呼吸,由此可见,另外一定有其他的出路。 须知陆介虽然渴望于月兑避这石室,但他并没盲目地瞎碰。因为,他时常与青木道长相处,受了师父那临危不乱的熏陶,因此,也就比常人镇静的多,要不是陆介的情感不易稳定,他早就具备了武林一代宗师的气派了。 但他置身在圆石上,脚下尽是滚滚流沙,就好像置身于大海中的孤岛上,对岸的石壁是一段遥远的距离。 陆介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觉得肚中一阵翻滚,原来他多时没有进食,而又和沙流相搏了一大段时间,肚中自是难过。 他胡乱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将就地吃了,肚中虽然敷衍过去,但喉头上却又觉得十分口渴,痒痒地十分难过。 大凡饥与渴莫不是一齐来的。 幸好陆介能运功生津,吞了几口口水,也不至于让喉头干得直像要裂开似的。 但就在陆介运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真气运转得十分顺畅,竟比云幻魔欧阳宗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脉时,又精进了一大截。 “莲台虚度。” 他心中狂吼着,当年青木道长就想以这一关来作为取胜天一大师的左卷,当然,目下陆介比青木当年要差得远,因为他不过是稍为地离开了地面,而青木却能离地八尺。但是,陆介只有十九岁,而青木当时已步入了中年。武林高手每一分钟都在进步,何况是相隔了十五六年之远? 于是,陆介默默地思考了,不断地问着自己,这突飞猛进的功力是得自何处的呢? 在沉沙谷边上的时候,如果他有了目下的功力,便不会中了蛇形令主的计算,而坠入谷中来。因此,这变化一定是在坠谷之后发生的。 于是,他以为是沙流的神秘的力量,转入了他的体中。但他又迅速地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假定,因为流沙如果能促进入的功力的话,那么坠入谷中的人,尤其是天一大师,便不会力竭而死。况且,又从来没有这种说法呢? 因此,他又把范围缩小了,他认为这一定是在他进入了石室之后的事情。 但是,在他被沙流冲入了石室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异状了呢?他左思有想都思索不出所以然来。 在他冥想的时候,体内的真气似在运转着,忽然,他觉得运行得更为流畅了。他真是惊讶莫名,因为,他的功力是在与时俱进呀! 于是,他迅速地导出了功力精进的原因,他想:莫不是这股奇香在作祟?因为现下周遭中,只有这股香气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人类的弱点便是自以为是,但有时候瞎碰瞎撞,也偶然会触模到真实,这或许便是有幸与不幸的差别了。 陆介的一生,都是不幸的,但这次却可凑上了真相。他既认定了是那股香气在作祟,心中忽地浮起一股灵感,他喃喃道:“里面藏的莫非是龙诞香不成?” 只因天下香气能助人精长功力的,他也只听说过龙诞香一种。 他心中大喜,右手冲动而迅速地拍击着石柱,口中呼道:“有救了,有救了!” 因为他怀中正有一幅龙涎香藏图呀! 当时五雄的老大,白龙手风伦,为了珍惜犀角盒子,便在急忙之中,拿了一张老羊皮包了人参。 那张老羊皮便是风伦在伏波堡外自蛇形令主手上抢来的。 因此,陆介便暂拥有了那张羊皮。 而这张老羊皮就是龙涎香的藏图! 当年,五雄为了助青木道长恢复功力,而抢得了龙涎香的藏图,但哪知道青木道长并不需要,反而让陆介因祸得福,又无意中享受了这千年之宝。 假如蛇形令主早知如此,又怎会肯逼落陆介于沉沙谷中?不过蛇形令主就是知道,也只徒唤奈何,因为没有先天气功护身的人,是不可能抵挡沙流那股异样庞大的压力的。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陆介曾草草地看过一遍那张图,当时为的是好奇,但现下可不同了,他忙把那图从怀中抽出,双手执着,细细地参考起来。 凡人都有求生的,因为人对死亡是感觉到恐怖的,只有不怕死,而觉得死亡是另一生命开始的人,才会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而通常这方面的力量,是得自于宗教上的鼓励。 一个年轻人而又不信鬼神的陆介,是不可避免地要挣扎求生。 要说陆介一点也不顾到怪力乱神,当然是不合情理的事,因为在他的时代里,迷信便是一个划时代的特点。 但平日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尤其是有超人武功的人,由于见多识广,往往能知人所不知,能人所不能,所以心中对鬼神莫名的惧怕,自然要比常人缓的多。 因此,当陆介发觉尚有救路的时候,心中自然雀跃万分,我们并不能拿“不镇定”这三个字来指责他的。 陆介放开目力看去,只见那图形是十分古怪,除了有四个古字,他虽不大识得,大约是“龙诞香图”之外,整张图上没有一个字,却有几个较为简单的符号。 这种无字天书式的哑图,也难怪伏波堡虽得之而不得解了。大概当年绘图之人,或另有一份口诀,或者只是供自己备忘,只要自己懂得便可以了。 这张图的颜色已旧,少说也是前五六百年的遗物,便是上面注了字,只怕古书读得不多的人,就像陆介,也不一定看得懂。 假如换畹儿在就好了,因为她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得多,说不定能看出些名堂来。 可是畹儿又怎能进得这石室? 人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的好笑,往往不能两全。 陆介收敛了心神,吃力地研究图形。 这张图甚是简单,在图的右上角,也就是“龙涎香图”四个字的旁边,是一个小圆圈,在这圆圈的左边连着一个长长的箭头,箭头的尖端上打了一个小叉号,在箭柄上有一个小三角形的符号,在这相连的符号的外缘,又是一个大圈圈,却有一虚线从叉号的交叉点起,斜斜地往左下方划去,却在方才那大圈圈的左下方,又有个略小的圈圈,那虚线便连接着这二个圈圈。 在左下方的圈圈中心,又有二个同心圆,却在圆心上打了个星号,在虚线接住外圆处,有一个叉号,而在通过圆心,以又号为一点的直径的另一端上,又是一个叉号,上面连了一个小箭头。 这百年来武林中争夺不休的龙诞香图,想不到就是这么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陆介反复地看了两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把一腔高兴,化为乌有,只得侠侠地安慰自己道:“反正干粮也可以支撑几天,慢慢研究也不迟。” 第十六章 大破天全教 于是,陆介抽出了天一大师的遗著,细细地看了起来,地凑着石柱上那洞儿,因为石柱中有些微的光亮,每当香气黛得他受不住的时候,他便又下来换口比较清凉的空气,哪知他因此比枯坐圆石上反而多吸了许多香气,而无形中发挥了龙涎香的效力。 陆介打开了封皮一看,只见里面是一篇文章,上面写道:“夫武学之道,何啻万端,然排其纷杂,而取其精纯,则又只一气字耳。盖气之为物也,可以取敌于外,克于内,然天造生民。即有其气,以此先天之气,而占之以后天之力,则无敌不克,靡事不成矣……” 陆介本是个中会家,读了怎么不为之如醉如狂?他愈读愈为高兴。只因少林是以刚强取胜;而全真却是清净之气,而先天气功的威力却是刚重于柔,因此,若只论先天气功来说,两个同等功力的两派高手,相遇全真便占不到上风了。但若全真的功力高出许多,那么也可以“柔能克刚”了。 陆介生性嗜武,虽然他由于环境的影响,而恐惧于武学,但只是一个心中的矛盾,并没有彻底摧毁了他嗜武的本性。 而现在,本性完全战胜了。 于是,光阴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陆介的内心完全融合武学之中,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觉得天地间只有这本书,师父、畹儿、查汝明,甚至于他本身,都是不存在的虚物啊! 他心中在急烈地催促着他,他的双眼饥渴地吞噬了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他的脑中不断地涌起了股股热流。 只是思想的奴隶!它必须接受思想的控制与支配!甚至,会因思想的压力而破碎。 而此时陆介的思想真是一泻千里,突飞猛进!因此,他的在相形之下,变得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他根本不知道时间已驰过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过了东西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地,因为外在的环境,比起内在的生命——“思想”来说,真是可以略而不计的了。 全真与少林虽然在取劲上有柔刚之别,但天下的武学是万变不离其宗,而以“人”为原则的。况且,两派的先天气功又是同属一个范围的事物呢? 许多全真派的功诀上不够分量的地方,陆介拿少林心法一加对照,便了然于胸了,而相反的,少林心法的缺点也可以用全真之长来补救。因此,这两股天下至高的武学在他的脑海中交融着,搅动着。当它们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的时候,便能组成举世无双的武学,但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因为以陆介悟力之高,是不难达成二者为一炉的地步的。 于是,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十多天,总之,对陆介而言是一段颇为漫长的光阴,长到足够冷却下他心中的狂热,而使他能冷静地考虑到周遭的环境为止…… 陆介早已把这本薄薄的少林心法,反复地看了许多遍,一一熟记在心中。便连上面的一笔一画,他都揣摩了半晌,决不轻易放过。 在这段时间中,龙诞香慢慢地蒸发尽了。 这或许是天地间的一个真理,往往准备了千年的东西,而在一夕之间,便会成为廉物了,以一千年来换取一旦,也难怪其效力能达到惊人的地步了。但是,这也是一个可悲的事实,“养兵千日”只“用在一朝”! 于是,陆介在一场突飞猛进之后,兴趣的高潮便随着进展的滞缓而冷却下来。他便转移了目标,而去研究那张龙涎香图。 他把自己如何进入这石室的前后经过,仔细地想了一遍,然后又一一地和这图上的记号相对,便发觉了几个线索。 因为这张图既称之为龙诞香藏图,那么其目的一定在于指示龙涎香收藏的位置,换言之,图上的记号中,必定有一个是指示龙诞香的藏处。 但是,除非龙涎香有两份,或者是分开藏在两处,那么图上关于龙涎香藏处的记号便应该是独一无二,而且决不重复的。但上述的那两个例外的可能性很小,因为龙诞香是罕见之物,其量不多,而且也没有必要须分藏在两处。而图上的记号虽多,经过陆介的分析之后,是有大小不等的圆圈五个,箭头两个,叉号三个,三角形记号一个,星形记号一个,虚线一条。 虚线必然是代表路径,可不计。 那么值得考虑的是右上角大圈子中的三角形,及左下角同心圆中的星字。 只因陆介的目的是要离开花涎香的藏处,而不是要找到藏处,所以他只要能确定那个记号是龙涎香的藏处,便不难把圆形与石室中的情形相凑合,而求出月兑身之径了。 因为右下圈子的外线的左下方,有一个向外的箭头,因此,陆介作了一个大胆的假定,左下的大圈子应该是目下的石室。 他想:要是星宇是代表龙诞香的藏处,那么两个小同心圆中较里面的一个,便是指中空的圆柱,而较大的一个,便是他坐着的大圆石了。 而整个圆形的左下角的大圈圈便是石室了,那么,右上角的大圈圈,不妨假设为沉沙谷的圈缘。而圆心的三角形呢?可能是指谷中的孤峰,但其他的记号又是什么意思呢?陆介迷惑了。 但是,他觉得自己距离答案非常接近了。因此,他感觉到心胸中蕴育着一股异样的热力,他激动了! 但是,他必须努力压制着自己,因为,说到底,他距成功犹有一步呢! 他努力克服住少年人的那股盛气,而继续自己的思维。 他想:叉号显然是代表着进出的通路口,因此可疑的是右上的圈子中的那个箭头,和那个小圆圈。 他把图形凑近了眼睛,又研究了半晌,他注意到箭柄是通过三角形的一个顶角的,如果那三角形是谷中的孤峰,那么这顶点就可能是峰顶。 接着,他记起来,他是在月圆之夜,落入沉沙谷中的,因此,那原先想不通的小圆圈,是不是代表了月亮呢?但如是的话,原先以为是箭柄的那根线,就应该是月光了。因此,右上角大圈圈中符号的解释是,月圆之夜,月光投在沉沙谷的孤峰上,而箭头的楔字形记号(……),应该是孤峰投在沙上的影子,于是,在峰顶投影的所在,便是进入龙诞香藏室处的入口,因为上面有一个又号。 陆介仔细一想,自己果然是落在峰顶的投影之上。他心中不由大喜,因为依照他的假设,一切的记号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找着了自己进入的方向,然后绕着石柱转过去了一百八十度。果然,当他转到那一面的时候,便觉得阴风阵阵,比那一面可要厉害利多,由此可知,在那方向一定有透风之处。 陆介运目朝那边瞧去,大约是功力有了进步的缘故,竟看出那石壁上有一块更为深而黑的阴影,想来是个凹入的洞穴之类。 他拿了地图再一校对,确定了方向之后,便谨慎地又把图收了起来。因为,这张图是伏波堡的,陆介并不愿意非法地强占它。 他猛地吸了一口真气,心中默默地谢了天一大师相传之恩,然后留恋地看了石柱和脚下的大圆石一眼,他不禁对这冷冰冰的石室,感觉到留恋了起来。 人是一种感情动物,感情动物的特点便是“依依不舍”。尽避某些人或某些事,在当时是使你感到不愉快的,但事过境迁之后,你又会无限地怀念它了。 陆介虽然渴望于离开这石室,而回到隔绝在外的尘世,但他仍不免对处身颇久的这石室,有了依依之感。 其实,尘世对陆介而言,并不见得尽是一个太愉快的世界,因为家仇、师仇、何三弟的仇…… 但是,人世间对他也有可爱之处,譬如:陆小真、腕儿、青木道长的慈爱…… 于是,这位身负天下奇冤,而具有天下奇能的陆介,缓缓地走下了圆石。 噗的一声,厚厚的棉花鞋轻轻地接触到了沙面。 他缓缓地朝着出口走去,阴风带动了他的衣衫,望之飘飘着仙。 在流沙上行走,要比静止的沙面难得多,但陆介目下的功力,却足足能应付自若了。 他的脚步是轻飘的,但他的心情却比铅还沉重。 于是,陆介又缓缓地走向了他曾竭力想避弃的尘世。 阴风更盛了。 而黑暗也在暴涨着。 终于,陆介的身形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香气无力地飘浮在空中。 于是,这沉沙谷底的石室,又恢复了千年来的老面目,只从表面看来,一切的经过都是虚幻的,天一大师、陆介、埋藏龙涎香的前人,以及其他许多不为世人所知的事,对这古老的石室而言,只不过是在它那无声的乐谱上,加上了一两个小小的修饰符而已。 比起人类整个的历史来,个体的活动往往可以略而不计,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不留下丝毫的痕迹。 难道,这是人类本质上的悲哀吗? 不,因为,历史的本身就是人类所有个体的活动,每一个再渺小的人,对历史来说,都有着重要的贡献,因为少了他或多了他,历史的成分既有了改变,便又不是原来的面目了。 那么,你能说,陆介的来去,对于这冷冰冰的石室而言,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吗? 月明星稀,鸟雀南飞。 天全教主在黑夜中全速飞奔着,他的脸上仍然蒙着那罪恶的蒙巾,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十天前,他在沉沙谷旁干了一桩称心决意的事,全真教的唯一传人陆介被他打入了沉沙谷,对他来说,这着实是去了一个心月复大患,因为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以他的绝顶资质,日夕不断地苦练了三十年,所学的又全是泥绝天下的奇招异式,是以才能一出江湖便威名大噪,而陆介少说也比他小了十多二十岁,竟然一身武功练得恁地了得,虽说功力方面要逊上自己几筹,但是,那无坚不摧先天气功,实在令人有莫之能御的感觉。 而如今,一切都安全了。 至于青木道长,那有师父去对付他,总有办法的! 他想得开心,脚下的速度更加快了,就如一道灰线掠过大地一股,无声无息中,一跃数丈! 短短一个月内,他用同样的办法一连解决了两个武林青年高手——陆介和何摩,他喃喃道:“姓何的,姓陆的,你们不服的话,来世再找我算账吧,哼!” 现在,他匆匆地向甘肃赶去,因为他预料中原的武林必在最近会对天全教作一次攻击,所以他必须要尽快赶回陇南。他心里暗道:“也好,咱们来一次总了结!” 必外的景色是单调而雄壮的,夜色更显得深邃而凄凉,月光如白雪一般,令人觉着寒意。 于是,他速度更快了! 正如天全教主所料,中原的武林正在准备着全面的总进攻。 六盘山,成吉思汗的陵墓前—— 石翁仲下聚集着一大片人,他们静静地散立在草地上,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黑暗中一个皓首白髯的老翁咳了一声道:“各位,时将三更,咱们这就行动吧……”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下还是觉得由安老前辈分派一下的好,免得咱们各自为战,影响了力量。” 老人模了模胡子,笑了一声道:“现下各位全是武林名门得意高弟,我安复言何德何能,不过痴长几岁罢了……” 另一个年轻人道:“在下完全赞同龚百安龚兄的意见,安老前辈是西北武林泰斗,德高望众,对天全教又最为清楚,就请安老前辈不必推辞了罢。” 立时大家都齐声附和,那陇西大豪安复言方始道:“既然承各位瞧得起我老儿,我就有僭了——仲明,你把我那张秘图拿来……” 安仲明从父亲的手提皮袋中掏出一张皮纸来,上面划了许多演横斜斜的黑线,倒像是张地形图。 安复言把皮纸铺在地上,这时明月高挂云外,照在地上,安复言指着纸上图形道:“天全教虽然分舵遍布江湖,但是其实总舵是设立方罗山的怪岩穴中,前些日子,小儿曾经仔细探查了一番,绘成此图,或许对今日之事略有所助……” 众人听到这里,都围了上来,大家心里都暗道:“到底姜是老的辣,俺们只知道要拼要干,确是没有个定主意,人家安老前辈可早就遣人到贼窝里探过啦。” 安复言道:“目下据小儿所绘之图,依老夫愚见,这图中红线所勾之三处皆为贼人窝巢出口,而且狡兔三窟,这三处必然相通,咱们力量充足,故可完全采取饱击,三管齐下,势必打它个一网而尽……” 他说到这里,看见众人都在点首,便接着道:“大家都知道,今夜乃是天全教定期的大会,教中稍为重要一点的人物必都集于总舵,这正是咱们一击成功的机会,但是也正因如此,天全总舵的力量必然空前强大,咱们必须万分谨慎……” 他说得有条有理,众人都点头称是,安复言道:“各位如果没有异议,我想咱们就开始分配三路进攻的阵容……” 众人一阵沉默,安复言拍髯皱眉想了一会儿,开口道:“第一路人马,攻右面的进口,老夫想请金鞭铁尺孙氏兄弟,‘火文剑’方平方老弟和‘散手书生’龚百安龚老弟担任,这一处是贼子们寻常主要出入的门户,必然是好手把守,四位要特别小心……” 他略一歇气,指着正中的一处道:“当中的一路,由昆仑四剑及老夫负责,至于最左面一处,则为隐密之一处,此处要不是防守较虚,就是暗卡林立,防御特强,不论较弱或特强,咱们多派些人总是好的,如果敌弱,则可以最快速度攻入,如果敌强,也可硬战一场……” 他说到这里,望了望大家,然后道:“所以,老夫请七兄和虬髯客颜老弟,铁蛟龙温老弟,吴飞吴老弟,加上犬子一共五人……” 那襄阳王老七哈哈笑道:“安兄分派的自然是没有错的,只是老朽与这几位虽然面熟,却分不清楚哪位是颜老弟,哪位是吴老弟的,现在咱们要并肩作战,这个可得先搞清楚呀……” 安复言连忙介绍了一番,他忽然问道:“咦,方才七兄说你们面熟,你们可曾见过?” 他问这话乃是怀疑襄阳王老七是否和这几人有过梁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把他们分在一起,大是不妥,他乃是老谋深算之人,是以有此一问。 雁荡的温嘉和点苍的吴飞齐声道:“俺们在伏波堡中见过面。” 当年伏波堡老堡主力败八大宗派,得了“龙涎香”的秘图,终于有上次伏波堡争战之风波,这事安复言如何不知道,他一听“在伏波堡见过面”,便知他们之间大概不会有什么过节的了,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他从皮袋中拿出一大叠皮纸来,每张上面都划好了那同样的地图,他把秘图分给每人一份道:“天全教徒众中,各香主堂主虽然都是成名好手,但是老实说,咱们也未必放在眼内,说来说去,最棘手的还是令狐真和白三光那左右两护法,这里有不少讯号火焰箭。遇有危急,在可能情形下,尽可能通知伙伴。” 安复言分派完毕,问问大家没有疑问,便道:“好罢,咱们动身!” 于是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迅速无比地离开了成吉思汗陵。 天空虽有明月,但是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不时遮蔽住月光,使得大地不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渐渐地,他们进入了方罗山区。 远远地,他们就瞧见了那一个个特立奇形的小石峰,那山中有走不完的回状小道和无数的各形大洞。 很自然的,他们自动地分成了三起,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鞭铁尺孙氏昆仲,他们走到山石上,停下脚来,反身道:“从图形上看,就在这里了。” 于是,三路武林精英悄然分开,各寻自己的道路而去了。 这时候,天全教的内部正在集会,左右大护法令狐真和白三光默然站在前面,下面坐了三四十个汉子,十几只火把立在四角,红红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出无比严肃的神色。 忽然,“咚,咚,咚”,传来三鼓…… 令狐真和白三光对望一眼,令狐真大声道:“三更已过,今夜教主是不会到了,各位散会罢,明日此时再在此室集合!” 众人轰轰一诺,鱼贯走将出去,令狐真斜倚在墙角,一只手撑在火把架上,斜着眼眼着白三光,白三光的眼中闪烁着不定的光芒,他不时左右张望一下,眼珠在眼眶中左右转着。 令狐真轻声地哼了一声,缓缓也走了出来,他听见背后脚步响,知道是白三光跟着来了,但他没有作声,也没有理会,仍然大步踱着。 这洞又宽又深,足足有里路长,而其中四通八达又不知与多少洞室相通,倒像是大房子中的房间一般,真是自然界的奇景了。 令狐其走到一个黑暗无比的转角,他就向左转了过去,左面可通他的寝处。但是,他走过十多步,立刻停来,施展轻身功夫,一步一步踱回转角处,在那伸手不见五指小黑暗中默默向外窥探。 丙然,白三光装着毫不在意地向四方打量了许久以后,突然一个闪身,到了西角上,他伸手在地上一阵模索,往上一拉,只听得轧轧之声,令狐真心中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微微哼了一声,仍然不动身形。 白三光手中提起的显然是一块极重的石板,也要有白三光这等功力才提得起来。白三光把石板拉到足够一个人通过时,一闪身而入,原来石板下又是一个洞,洞中之洞,端的万分隐蔽。 白三光身体进入洞内,那石板又轻轻放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令狐真才一跃而出,到了那地下石板旁边,他俯身一看,只见地上一个拳大的火钢大锁已被扭断,他不察暗暗佩服“赛哪咤”的指上劲力,他伸手抓住石板上的大铁环,低目一看,黑暗中他仍然看得清楚石板上斗大的字:“秘库禁地擅入者死。” 那是天全教主亲笔的字,令狐真想到他才离室不到一个月,就被部下最亲信的白三光偷入内了,他不禁望着这八个满含威吓性的大字嘲弄地冷笑了一下。 他贴耳石上,仔细辨出白三光确已深入洞中,他才猛一提气,真力贯注双臂,缓缓把厚重的石板抬了起来…… 他学着白三光的模样,也一缩身进入了天全教的核心禁地。 于是,在天全教主的威吓控制之下,他的两个护法首先擅自进入了他划为第一禁地的私库,这对以力服人者可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讽刺。 令狐真把全身轻功展到十成,使他的行动一点声音也不发出,他走得极慢,是以不仅没有声音,连空气的波动都极小,白三光再机警也不知道令狐真己到了他身后。 白三光走到一个石柜中,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虽然在极黑暗之中,但是令狐真仍能看出那是一只鲜红颜色的小盒,盒面上微微发光,他心中冷笑了一声,暗中对自己道:“果然不出我意料,白三光这厮是看中了这玩意儿,我记得这小红盒好像是凤仪堂中的的副舵主在陇南无意得到的,他也糊里糊涂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就献给教主,教主看都没有时间看就往库里一丢,当时我看它装磺得精巧而注意了一下,不料白三光竟看中了这玩意儿,难道这是什么宝物?” 他想到这里,不禁更仔细地注意白三光的举动,只见白三光把红盒子打开来,看了一看,又闻了一闻,然后“啪”的一声又关上盖子,忽闻他轻叹一声道:“唉,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等稀世之宝,活该好了我白三光……” 令狐真闻言大惊,他再也忍不住,悄然向前走了几步,离白三光的背不过数尺之遥,但是仍然看不清白三光手上正在搞什么,于是他又跨前一步…… 白三光掠喝一声:“谁?” 他飞快地转过身来,同时下意识地想把小盒儿朝身上藏,但是令狐真已经如一阵旋风一般扑了过去,巨掌伸处,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击向白三光持盒之手。 白三光虽未看清楚是什么人,但是,那掌风袭体,他一触即知,他一面扭身横跨一步,一面狠声道:“嘿,令狐真,又是你!” 令狐真一收掌势,冷冷地道:“姓白的,放明白一点,那盘中是什么东西?” 白三光道:“令狐真,你少管闲事!” 令狐真一字一字地道:“我只问你盒中是什么?” 白三光冷笑道:“你管得着吗?你也想分一杯羹吗?” 令狐真鄙夷地道:“姓白的,你是一个下流胚子!” 自三光毫不发怒,缓缓地道:“令狐真,你多管闲事犯到我白三光手上,那么后果你该知道……” 令狐真只用命令的口吻,斩钉断铁地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你对教主那小子何必忠心?嘿!” 令狐真重重哼了一声,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哼,教主那小子是什么东西?我令狐真当着他面可也敢唤他小子,可是,背着他叫我干偷模出卖他的勾当,我可办不到。” 白三光显然被他骂火了,他一脚顿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令狐真,你真要做教主那小子的走狗?” 令狐真仍然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那么只有逼我动手了!” 他一扬手,“啪”一声,一件东西掉落地上,令狐真目光一扫,脸色大变,原来地上的是一块银色的小牌,上面刻着一个篆写的“左”字,这正是令狐真天全教左护法的令符,令狐真一向懒得带着身上,总是放在枕席之下,不知怎的竟到了白三光手上? 他略一惊愣,随即心中雪亮,不由气得须发俱张,破口大骂道:“好啊,白三光,你想栽赃栽到我头上来啦,嘿嘿,好计谋。我替你说了罢,只要这小盒儿得了手,便把我这令符丢在库中,反正我十天半月也不会理会那令符的,自然也不会发现,明日有人发现石板上的钢锁不见,你就下令封锁秘库,任何人不得入内以保持现状,等教主一月回来,那时我令狐真可就百口莫辩啦,嘿,好计谋呀,可是老夫偏不让你如愿,我令狐真根本未把教主那小子放在眼内,若是旁的事,便是让教主冤上了,我也毫不含糊,可是我老儿为什么要替你白三光背上这黑锅?” 白三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嘿嘿阴笑着,忽然一伸掌,疾如闪电地拍向令狐真,他存着杀人灭口的毒意,这一掌端的非同小可,令狐真是何等人物,一听掌风,便知白老儿这一掌在拼命,他双掌齐出,一点白三光肘腋,一攻白三光华盖! 只听得轰然一声,这两大奇门高手的掌力一碰,震得石库一阵灰扬地动,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也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并且夹着一阵喊叫之声,令狐真和白三光不禁停手侧耳倾听…… 这时候,天全教的右面秘门洞口,发出轰天巨响,厚重的石屏被人推倒地上,疾若闪电般跳进四个人来。 天全教值卫的夜巡大叫一声:“什么人?” 他话声方遏,对方第一个人冲了上来,手一扬,就点中了他的哑穴,那人向后一招,其他三个人也跟了上来,他们正在黑暗中四面探望之际,忽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冷冷道:“何方高人,爱夜光临敝教?” 这四人一齐停下脚来,向发活处道:“贼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发活处走出一个豹首环目的汉子,他向四人拱了拱手,镇静无比地道:“在下成岗,在天全教中示为凤仪堂主。” 这四人齐声惊咦了一声道:“昔年横行大河南北的独行侠盗‘青面修罗’成岗可是足下?” 成岗呵呵大笑道:“哈哈,各位不必往在下脸上贴金啦,这年头讨口饭吃有真不容易,俺早就改行不干那没本钱的买卖啦!” 这成岗本是北方有数的独行大盗,武功高强,行止也还不失为一个侠盗,近年久已不见他出现江湖,却不料在此地碰着他,这也可见天全教网罗人才之广了。 那四人互相对望了一限,成岗道:“四位英雄到此究是何干,如果没有事的话,敞教的规矩……” 四人中当先之人一步跨出行列,冷冷地道:“借光?” 成岗道:“来者通名……” 那人一扬手,一柄长剑到了手中,他盯着成岗道:“方平!” 成岗啊了一声道:“哦——火文剑!”他的目光看到第二个人的脸上,那人冷笑了一声道:“龚百安!” 成岗道:“哦——散手书生!” 第三个人伸手一模腰间,一道金光一闪,他报名道:“孙铁予!” 第四个人一扬手,一柄黑黝黝的铁尺晃了一下,他报名道:“孙任侠!” 成岗双眉一拢,声音中略带着一丝惊意:“原来是金鞭铁尺到了!” 他虽似多年不现江湖,对这些后起之秀却似了若掌指,此刻他心中正自盘算怎么这四人会联手找上门来,同时他奇怪为什么其他的教中堂主没有一个发现这边有争执而过来增援? 方平低声仍然道:“借光?” 成岗大声道:“先胜过我!” 他故意提气大声说话,要想使里面的人听到,果然他话声方落,黑暗中一个人跃窜出来,那人大声道:“是同仪堂主吗?” 成岗哼了一声,那人到了他的身旁,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成岗脸色大变,方平等人知道其他两路也必发动了,他们正要动手…… 成岗已转首怒喝道:“好哇,你们是存心来找麻烦的了,赤龙堂主,咱们动手!” 他话声方罢,举手就是一掌对准方平当胸打来,方平手持长剑,他不愿还击,只横身跨退了半步。 成岗左手一收之间,已从腰间拔出了昔日横行黄河南北的独门兵刃“五行轮”,他略一沉吟,仍然举轮向方平头顶上击下。 火文剑方平的九华神剑是驰名武林的连环快剑,他用“闭目换掌”的功夫,看都不看便是疾刺而出,所指之处,正是成岗的“公孙穴”,成岗五行轮一翻,呜的一声掠过方平的头上,直取金鞭孙铁予! 只见金光一闪,孙铁予抖手鞭起,挟着丝丝劲风扫向成岗下月复,完全是以攻为守的硬拆式子。 成岗在绿林中独来独往数十年,委实有一身出色的功夫,他那五行轮乃是专门以快打快,锁拿敌人兵刃的利器,遇到这等硬拆硬对的招式,最是正对胃口,他大喝一声,轮影翻飞,当真有如五只铁轮在空中翻腾滚起一般! 那边天全教的另一赤龙堂主也对准散手书生龚百安动上了手,龚百安是吕梁派三代单传的弟子,一身功夫,尽得了吕梁全部绝学,他一上手就全是进手的招式,那赤龙堂主看来也是个好手,守中带攻地连封了好几招,丝毫不让…… 这时,一阵脚步声起,一连五个天全教众走了过来,他们一声不响,默默站在一边,静观战局。 成岗一轮挥出,他要想把方平退退,口中问道:“秦舵主,是你的弟兄吗?” 那五人中为首的一个道:“是的……” 成岗道:“那边如何?” 尚未回答,那边已传来阵阵拼斗嘈杂之声,只听得砰砰碰碰一阵子,大批人涌将进来。 孙任侠一扬铁尺,大叫道:“好啦,他们全攻进来啦,大家动手吧!” 方平放眼瞧去,只见昆仑四侠和五六堂主之流狠地拼斗,已占上风,但那边温嘉、吴飞却被围住困斗,他正要移身过去,忽然一个人影如大鹏鸟一般过去,那人双手一张,立刻有一人被震倒数步,威势惊人,他仔细一瞧,正是襄阳王老七! 他心中一放,再向右边望去,只见安家公子和虬髯客颜傲正自长剑翻飞地与两人拼斗,那两人招出如风,强悍无比,他因站在背方,看不见脸孔,于是一招递出,大叫道:“金鞭孙老大,瞧瞧那边……” 金鞭孙铁予一招攻出,横跨过去,立刻传来他的惊呼:“好哇,武林二英也做了天全教的党徒啦!” 原来那两人竟是铁笔秀士程绰与追云狒罗迪宇,方平闻言也是吃了一大惊,想不到几月不见,武林二英竟然成了天全教的堂主! 大石洞刀光剑影,好一场厮杀,武林中数得上的人物分成两大壁垒拼命决斗着…… 在天全教秘库重地中,也正剑拔弩张…… 令狐真从外面的厮杀声中,已经听出有大批人攻到天全教中心来了,他虽然有些心急,但他仍不得不把全神贯注在对面的白三光的一只手上,因为白三光已经露出了杀机,他要想杀人灭口! 于是,白三光进了一步! 令狐真没有退,只把双手抱在胸前,般禅神功已经遍布全身,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天全教众,降者免死!” 这句话在这两个成名高手的耳中都如针刺了一下,令狐真哼了一声道:“是安复言那老儿?” 白三光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心中所思。 令狐真立刻接口道:“不错,咱们——先出去看看!” 两人更不打话,一齐跃上秘洞,飞快地冲了出去,放目一看,只见满目尽是武林精英,战事已入决胜阶段。 他们两人一现身,原本居劣势的天全教众立刻一声欢呼,精神百倍。 令狐真双目一瞥,已知全局,他虽见武林二英浴血死战,但他必须要先抢夺中央阵地,于是他大喝一声:“程老弟,罗老弟,还撑得住吗?” 回答的是程绰沙哑的吼声:“护法你不要管俺们这边!” 于是令狐真双掌翻飞,势如疯虎,每一掌劈出手的力道足可移石开山,环攻在四周的武林精英,没有一个敢攫其锋芒。 他边战边退,四下张望,只见天全教的教众,确实都尽了全力,但无奈对方太强,教众死伤狼藉。 向左一望,白三光却是威风八面,他不由心中暗暗一叹,忖道:“姓白的功夫,可真不含糊,唉,现下可是同舟共济时刻,说不得只好迁就些。” 心念一转,大吼一声,左拳虚捣,右掌有如穿洞毒蛇,一下道开对方几达二丈,扬声道:“姓白的!” 赛哪咤白三光早也存有他同样的心意,不暇思索大叫应道:“你发掌吧,我过得来!” 令狐真面色一阴,大叫道:“好!” 话声方落,猛地一掌劈出。 只见他发髯齐举,风雷大作。 白三光猛可大叫一声道:“七步追魂——吆……” 他乘对方一怔之际,发出一拳,令狐真心中一震也大叫道:“姓白的——吆……” 他奋力荡开左方袭击的一拳,吸口真气,断声大叫道:“快!” 白三光身形应声而起。这一下发动好不奇怪,只见他整个身子在空中一施,猛然一转,衣袂之声,竟隐带风雷作响。 白三光身在空中,双掌如雕翼,连击七掌。 说时迟,那时快,地下的武林精英早已腾空而起,追袭白三光。 白三光猛吸一口气,整个身子又上升五尺,勉强支持这最要紧的片刻,嘶声道:“发——掌……” 令狐真疾喝一声,有若平空焦雷,只见他面色艳红,般禅掌力已然击出。 劲风呼啸中,众人竟无一能免,都被辟出五步之外…… 白三光长啸一声,在空中停顿已久的身子,陡然向右方移动过来,群英虽知他想和令狐真会合,但苦被逼后退,阻止不得。 令狐真等掌力陡然全撤,一股古怪的力道托在白三光的身上,一收之下,白三光已落在令狐真右方。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令狐真——吆——真有你的!” 在这迫不容发之间,又震回对方一掌。 令狐真面寒如冰,冷冷道:“退吧?” 白三光低声一哼,道:“到石道去……” 令狐真心中有数,哼道:“你先冲,老夫断后!” 白三光轻轻一笑道:“走!” 身随话走,一冲而出。 令狐真只见他身形左荡右闪,双掌不断力推而出,好似在千军万马中夺路而行,果是威风。 群英一连数招,均被破去。 长笑声中,令狐真也退去。 天全教地机关重重,群英一时倒也不敢迫上,只见令狐真和白三光身形连闪,眨眼之间,已隐至石道中,人影不见。 令狐真和白三光在最危急关头,捐弃成见,同舟共济,合力渡过难关。 两人避入石角道,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令狐真微微调息一下,道:“怎样?” 白三光好笑一声,道:“兄弟在这儿把关,令狐兄到里面去,去最后拼一下吧?” 令狐真面色一阴,道:“这个一时还不忙,嘿,那盒儿——嘿……” 白三光陡然气色一沉,狂笑道:“令狐真,到这个时候,你还如此,这可是你逼我白某……” 令狐真仰天一笑,厉声道:“姓白的在江湖上也有名有位,竟作出这等无耻的事,说出这等下流的话,呸!我令狐真可听不下去,你少说几句吧!” 白三光气极反笑,冷冷不语。 令狐真知道这是他突然发难的前兆,气色一阴,暗吸一口真气,全神戒备。 白三光冷笑不绝,一口气已提到十成,准备暗暗偷袭。 令狐真有意无意间一伸足,在地下一跺,那么坚硬的山石地上,立刻留下一抹足印。 白三光冷笑不绝,但一瞥之下,已知对方早有准备,轻轻吐出吸满的真力。 令狐真斜睨着白三光,不发一言。 白三光干笑一声道:“令狐真,你出言客气些,别不干不净!” 令狐真冷冷一叱道:“老夫和你姓白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嘿嘿,照道理,也犯不上管你这门子臭事……” 白三光呸了一声道:“好说!” 令狐真冷然道:“可是,你如果窃取天全教的秘室,还想栽赃老夫,可容不得你了。” 白三光心一横,狠声道:“容不容得,画下道儿来吧……” 令狐真双目一翻,厉声道:“到这个时候,老夫也不把生命放在目中,来吧,老夫宰了你,再和那些混蛋拼!” 白三光惨然一笑道:“令狐真说的好,今日想突围而去,势比登天!” 令狐真上跨一步,冷冷道:“老夫最后说一句,姓白的放出那盒儿,大家面上好看些!” 白三光陡然间双臂暴长,一左一右,各自绕一个弧形,袭向令狐真左右太阳命脉。 令狐真猛吃一惊,全身一震,一掠而退,只觉这一下发难太过出奇,自己虽然闪躲快速,但额角仍是一片火辣辣的。 心中一阵狂怒,大叫道:“无耻,呔,接招!” 白三光一招不得手,心中正暗自骇然,默默自悔,忖道:“我错估他的功力半分,否则再下毒一些,他再快十倍,岂能逃出这一式?” 心中飞快一转念,墓地一顿足,闪过令狐真一掌,探手入怀,模出一个盒儿。 令狐真何等眼力,一瞧便知正是那禁地的密宝,只见白三光手一扬,心中一怔,呆在当地。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反正咱们今儿有死无生,要这劳什子盒儿,也没有用,但若叫我放回去,呸,令狐真你是做梦。” 令狐真嘿嘿不语,心中一转,忖道:“我出其不意,去抢夺这个盒儿……” 他念头尚未转完,白三光面色一沉道:“今日之事,绝无善了!” 令狐真陡然大叱一声,身形有如闪电,一掠而前,右掌当胸,左拳一伸,打向白三光心窝前七、八个大穴道。 白三光再也料不到令狐真也会采用偷袭,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右手一翻,迎击过去。 令狐真左拳陡然一变招式,一式“鱼渊鸢飞”,这本是小擒拿手法中最为精奥者,霎时中,但闻风雷之声大作,白三光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白三光但觉右手一紧,那盒儿已被令狐真夺过。 白三光急怒攻心,情急之下,左拳一吐,劲力大作,同时右掌拼命一划。 这一式乃是赛哪咤全身功力的集聚,可真是非同小可,一吐一伸,攻守齐备。 令狐真这等高手,也不由大吃一惊。只觉右臂整个在敌人掌力笼罩之内。 他猛吸一口真气,一股雄厚的内力自臂间缓缓吐出,想去抵抗对方全力的一击。 但白三光早料及如此,左掌一翻而吐。 这一下,一个是含劲而发,一个是勉力招架,强弱立分。 啪一声,令狐真身形一个跄踉,手中一紧,百忙中,他五指用力一吐,那盒儿总没有又落入对方手中,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他们两人是何等反应,盒儿才一着地,白三光伸手已是一操。 而令狐真可也不慢半分,左足踢向白三光弯下的顶门。 白三光但觉顶心劲力大作,慌忙一侧身,而令狐真的右足已闪电地勾向盒儿。 白三光肩头一横,撞向令狐真足踝的公孙穴。 令狐真足一收,一掌“泰山压顶”,直袭而下。 白三光双臂合抱如婴儿,一冲而起。 轰一声,双方又是一次强拼,各自后退半步。 在这一刹那间,两人各自用最上乘的功学,拼了数招之多,没有一招不是狠辣兼备,生命交关的,到底两人功力悉敌,谁也没有抢着盒儿。 两人一东一西,面对而立,他们这种高手,自然一目了然,现下的局势,完全是一个僵局,谁要是去抢那盒儿,一定逃不出对方的掌下。 令狐真深吸一口气,狠狠扫着白三光。 白三光的目光,却集中在那地上的盒儿上,不过不时斜明令狐真一眼,有意无意防卫着。 白三光无声无息轻轻挪动足步,试着去抢一个上风地势。 然而令狐真何尝不是如此打算,一瞬之间,没声没息,两人已对换了一个位置。 洞内两人僵待不下,且说洞外,武林群英的一切情势…… 当令狐真掩护着白三光撒入密道内时,群英都不敢大意,越雷池半步。 这其中以安复言经验最多,他用最快的速度,察看了一下地势,便不敢贸然而动。 于是众人的意见,纷纷不同,大约过了半盏茶时分,那边王老七等人,将仅余的数个天全教众击败后,也过来参加讨论。 依金鞭铁尺孙氏昆仲的意见,便是冲入一战,但昆仑四剑却坚持不可贸然而动。 他们不明白天全教的机关布置,虽然人多力广,但敌暗我明,终非善策。 最后还是安复言当机立断,大伙儿一齐往内进攻,这可是惊险万分,步步为营。 虬髯客颜傲和王老七走在最前面,目观四路,耳听八万,可真全神贯注。 走了顿饭功夫,一路尚算平安,眼前出现一个三叉道路。 安复言微一沉吟,飞快道:“各位英雄还是依照方才进攻的三路,各自前进,遇有危难,以长啸为号。” 霎时人影一晃,各自依照路线,隐入密道中。 颜傲和安仲仁转人右面的那一道,和他们同行的有王老七和温嘉。 这一拨人马可是最精强的了,他们足程很快,而且仗着技高胆大,进度很快。 走了一刻,蓦然左方轧轧一阵怪响传来,声音很是古怪。 王老七心中一惊,暗暗低声止住大家道:“这声音——好像是石门移动……” 温嘉大急道:“不好,咱们可不要被困在这道中!” 众人一想,也是道理,颜傲身形一晃,已循声寻找而去。 其余的人自然也不落后,一一尾随而去。 才转一弯,那石声已近,颜傲定神一看,却见是一块石板,板上有一小石螺在墙角边移动。 他可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儿,心念一转,呼地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力道虚乏,乃是试探。那石板停也不停,仍然在移动。 颜傲右手一扬,这一掌才是真实功夫,一击而出,呜呜作响。 “砰”一声,而石板受这等大力一击,陡然一停,那轧轧之声顿时安静。 说时迟,那时快,嗤嗤一阵疾响,密密麻麻一排黑影迎面直袭而来。 颜傲大吼一声道:“小心!” 左右掌交相互切数式,一时间掌风呜呜怪响,再加上那排黑影的破空之声,石室中乱得一团糟。 砰砰一阵连响,颜做好容易扫去全部来袭之物,低首一看,竟是根根半尺长的黑色钢箭。 看看那矢头上暗泛乌青之色,便知必然喂有巨毒,颜傲心中一寒,忖道:“好险!” 心念才转,嗤嗤又是数响。 好在颜傲江湖经验颇多,早已防有这一着,大吼一声,掌力再发,又扫去漫天箭影。 心中不由暗暗道:“这家伙好狠毒!” 这时大家也己入内,一见便知怎么回事,也都暗暗咒骂不已。 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猜得出这石板是什么意思,反正总是机关的一种,也就算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他们已逃出了一次死亡。 四人对望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异处,一齐继续循道向前行进。 又过了片刻,忽然—— 同行的四人,都清清楚楚可以听着那左方的角道中,传来令狐真的冷笑声道:“白三光,留神些……” 四人对望一眼,猜不出是什么意思,就在这同一时刻中,令狐真和白三光已展开了生死恶斗。 且说两人因地上的盒儿而僵持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内,两人不知化费了多少心力,想能出奇制胜。 令狐真和白三光可真称得上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谁也无法占得一点上风。 最后,令狐真实在忍受不了,于是首先对准白三光发出进攻的一掌。 白三光嘴噙冷笑,招式如风,一霎时间,已连还七掌之多。 令狐真知道这一战非得速战速决不可,不论是谁胜谁败,外面还有一批武林群英,正在虎视眈眈地,要去除他们而后心甘。 是以一上手便是拼命招式,白三光何尝不是如此,只见人影一交错,白三光掌出,他享名数十年的金刚指力,一招数式,全击向令狐真务大穴道。 令狐真只觉全身一阵气闷,内力悉涌而出,一式“玄鸟划沙”,反击而出。同时右掌如风,已反攻向白三光心月复要地。 白三光双目一翻,陡然间右足一伸一挑,那小盒儿已随势而起,他借着一退之势,伸手便抄向那飞在半空的盒儿。 令狐真冷笑一叱,掌力尽吐,白三光不料对方是含而不吐,一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去抢那盒儿,一沉手腕,一掌硬对过去。 啪一声,两股盖世掌力在平空一抵,正好一齐击在那小盒儿上。 只闻咔嚓一声,那盒儿在平空一跳,被强力一压,成了一个扁形的盒儿,眼看是无用了,但那盒儿不知是什么质料,受此大力,居然完好不碎。 令狐真哈哈一声长笑,自三光双目尽赤,急吼而上,双拳齐捣而出。 令狐真面色陡然一变,他这种高手自然知道,这一招乃是赛耶咤白三光的拼命招式。 令狐真口中急喘着气,不屑地还瞪着白三光,喃喃低语道:“拼的好,拼的好……” 眼见白三光胸月复全部卖给敌人,但那两拳,却可力毙敌人,正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拼法。 令狐真这等功力,也不由为之色变,说时迟,那时快,令狐真般禅掌力一发即收,同时双足腾空,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 白三光不顾一切,拳力仍然直发不收,他只觉背心一麻,已知为敌所伤,但双拳也结结实实未在令狐真的腿部上。 令狐真一声闷哼,足上的内功不足以和白三光抗衡,一个跄踉,也受了伤。 白三光勉力调匀真力,怨毒地注视着令狐真这个可怕的敌人。 正在这时,忽然两人都是一个侧身,面对入口,只见人影一闪,进入四人,正是虬髯客颜傲、襄阳王老七、铁蛟龙温嘉和安公子安仲仁。 令狐真惨然一笑,冷冷道:“送死的来啦!” 他右足被白三光劈伤,全身重心支持在左足上,行动不便,是以只立在当地发话。 颜傲火暴性子,早已大骂道:“无耻贼子,有本领的再向里面逃吧!” 令狐真嘿嘿冷笑不止,猛可对准他便是一掌。 颜傲双拳一合,正待还击,忽见白三光在侧无声无息间竟对台狐真打出一拳。 令狐真一声狂叫,再也料不到白三光在这时偷袭,喀折一声,右手整个折断。 他只觉到一阵剧痛,全力一挥左拳。 这一下般禅掌可是他功力之冠,迎着四人连白三光在内,都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各自退后一步。 令狐真脑中本是一片空白,这时忽然灵光一现,暗暗忖道:“为什么我要死在这里,为那臭小子送死?” 本来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到,只是平常内心勉力克制自己不如此想而已。 但此时已是生死关头,神志早乱,念及此点,想也不多想,翻身直奔而出。 这时他全身已涨满着般禅功力,王老七一招闪电阻袭,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反震回来,几乎吃了大亏。 令狐真一跛一纵,霎时便消失在弯道处。 四个武林英侠都是一怔,但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心神一点也不迷乱,一齐反身阻向白三光。 白三光厉笑一声,心中早已不存生念,大叫道:“挡我者死!” 全力和四人打了起来。 令狐真勉强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小石室,奇怪的,正是方才颜傲在此遇险的地方。 他熟悉无比地走向墙角的那块石板,石板上端有一个小石螺,他目不转睛心中默默念道:“向……外扭向……内扭,向……内扭便是……爆炸,向外扭便可逃生……” 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想是要提醒自己,不可弄错方向。 他沉重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汗水在苍老的面孔上纵横着,有好几次几乎遮盖了他的视线,终于,他跪了下来,面对着石板。 他勉强平静了一下喘息,身体内的重伤,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他紧张无比地伸出手来,那是——那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左手。 他昏迷的脑海中,只记得向外扭,但,他不知道,向外扭——那是说右手,他惯常的右手。 他缓缓扭向外方,一阵轧轧之声,其中隐隐夹有一种刺耳的叮当之声。 他吃惊地倾听一下,怀疑是否听错了,蓦然,他看到了他的手——左手,他意识到了,但那叮当之声一阵骤急,已经太迟了! 令狐真恐怖地看看四周,像是对这世界的最后一瞥,咋喷一缕火花升起,整个石室一阵震动,轰然一响,天全教的全部基地冒出缕缕强光,刹那间,变为灰烬。 令狐真、白三光……他们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是,在这一霎时间,他们永远失去了争强斗胜的机会,和那些轻烟一样,在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黑夜渐有褪意,天全教主星夜狂赶,终于,方罗山近了…… 他吁了一口气,飞快地奔着,四周的空气有一种难言的恐怖气氛,忽然之间,方罗山上掀起一片红光,直冲斗牛,接着他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霎时火红冲天,岩石乱飞,他惊叫了一声,险些一跌跌在地上! 但是他到底不愧为一代枭雄,他明知苦心经营的天全教大本营必然毁了,但是他仍一咬牙,继续前行。 他心中狂呼着:“完了,完了……” 但是他的速度却是愈来愈快,豆大的汗从他的额上进出,满天灰烬相继落下,忽然—— 一件东西从空中直落在他的脚前,他一低头,只见一个红色扇扁的东西! 他抬起来一看,骤然想起这是月前凤仪堂副舵主献给他的一个红小盒,他一直看都没有看,想是从洞中被炸出来的,不知怎地被夹压成了扁盒而不碎裂,他手上用劲一扳,那“盒子”打开了,中间赫然一个碧绿色山菌形小蕈,发出沁心清香。 “嘿!陇南灵芝草!” 他心中猛可狂跳:“陇南灵芝草!陇南灵芝草!” 第十七章 神龙现尾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颖的名句使黄鹤楼的大名也传遍了天下。每天不知有多少墨客骚人来往楼上,饮酒赋诗,舞文弄墨。 时间过得真快,陇南大破天全教,轰天暴震,烈焰腾空之景犹在耳目,然而匆匆已是半年多了。 这是二月十二,俗称百花生日,黄鹤楼上更是热闹非凡,人们聚在楼上赏景饮酒,端的风雅。 在临江的雅座上,坐着两个相貌出众的汉子,一个五旬,一个三旬,他们一面喝着酒,一面细声交谈。 “唉,姚堡主,那天在沙谷边上的事你可记得?真不知道查汝安的妹子和陆介究竟有什么关系,一闻陆介死讯,竟然立时晕倒……” 那三旬的威武汉子道:“王兄,先不说查大侠的妹子,便是畹儿这丫头……” 那五旬老者自然是神笔王天了,他把林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偏首问道:“堡主,你怎能断定畹儿出走是为了陆介?” 姚堡主叹口气道:“畹儿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那日八大宗派夜闯伏波堡,青木道长忽然出现寻问陆介在不在堡中,你可记得当时畹儿那惊煌的神色,那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陆介这名字,这畹儿就知道了,可见……后来,我们被那该死的天全教主戏弄,误以为是陆介而追捕他时,畹儿就偷偷跑啦,王兄你想想看,这还不明显吗?” 王天道:“堡主你也不必心焦,那查汝安的妹子不是说畹儿跟着张天行去了吗?那还会有什么差错?” 姚百森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愁这个,试想畹儿对陆介必是全心相许,而如今,陆介竟葬身沉沙谷……以畹儿的性子,如果她知道了,那真不堪设想啊!” 王天也叹了一口气道:“唉,畹儿感情脆弱无比,可不像你这个大哥,想当年老堡主和华山凌霜姥姥结怨之事,还不是为了‘情’之一字,终于因爱成恨,情之害人,直至不拔……” 姚百森道:“那或许怪不得先父,先父从来未曾对华山姥姥付出丝毫情意,完全是凌霜她自己……” 王天道:“老堡主待我恩重如山,但惟有此事,王某总觉老堡主对凌霜过分绝裂,才使凌霜变爱为恨,纠缠不清……” 姚百森道:“王兄你我一生皆在刀剑拳掌中混日子,从未涉及情爱之私,都难了解先父当日心情,先父曾说若是他当年不绝情如斯,只怕日后更要纠缠不清了……小弟虽然不识个中滋味,但相信先父所为必为明智的。” 王天不解地摇了摇头,他天生刚强绝顶,对于凌霜姥姥苦恋姚老堡主不成反爱成恨的情爱纠纷始终不以为然,但他曾深受老堡主恩惠,因是以他的功力威望竟蛰伏于伏波堡中,终生为姚家效劳。 姚百森长钦了一杯醇酒,他的眼前又浮出那鬼哭神号般的沉沙谷畔,于是他再次喟叹了:“陆介年纪轻轻,身负盖世奇学,当日咱们追逼他时,处处可见出他的忠厚诚实,畹儿……唉,想不到他竟死在天全教主那小子手上!” 王天接口道:“去年七月间各派英雄力破天全教的事,可真为武林添一壮史——虽然他们无一生还!” 姚百森道:“咱们在沉沙谷畔碰见天全教主是七月既望之夜。安复言他们大破天全教是在七月底;只怕天全教主没有赶得去,那就是说这贼子只怕又漏了网。” 王天浓眉一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微诧道:“怎么还未来?” 姚百森道:“那日谷边查大侠虽抱着乃妹随他师父而去,但是今日之约他绝不会忘记的。” 他话声来了,王天呵了一声,指着栏外低声道:“来了,来了……” 姚百森随他手指望下去,只见下面长江中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水势虽快,但是船行依然如箭,船上运桨如飞的青年大汉,不是威震武林的查汝安是谁? 饼了一会儿,楼梯响处,查汝安大步走了上来,他向姚百森及神笔王天抱拳一揖道:“小弟迟了。” 姚百森道:“不,不,对方还未到哩。” 半年不见,查汝安英俊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忧伤,使他那本就沉毅的面孔显得有一丝阴森。 姚百森很想问问他妹子与陆介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忍住没有问,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忽然,江畔发出了阵阵喊声,三人同时一惊,却听得一阵得意无比的欢笑声传了过来,他们三人心中同时暗道:“他们来了!” 于是三人一齐从窗口向下望去,只见一只只能坐一人的独木舟,这时却挤满了五个人,那五人既不用帆,也不用桨,只是轮流挥着大袖向后鼓气,每一袖挥出,船儿就如月兑弦之箭疾冲而上,那五人边挥边笑,好不快乐,把两岸的老百姓吓得惊叫不已,楼上三人看得心中都是一阵忍俊不住,但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于是,楼梯再响,昔日的魔教五雄登上了黄鹤楼。 当先的老儿,满脸嘻笑颜开,正是白龙手风伦,他向姚百森这也指了一指,回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惹得后面四个老儿齐声大笑起来,楼上酒客全都注意上这五个旁若无人的怪老儿。 风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到姚百森的桌前,姚百森、王天、查汝安一起站起身来,五个老儿齐声道:“免礼了。” 他们五人各自据了一张空椅坐下,一言不发,只盯着桌上的酒菜。 姚百森以为他们是嫌菜太少,他一拍手,把酒保叫了过来,吩咐道:“客人已经来啦,酒席开上来吧。” 五个老儿仍是不说话,只端坐在桌边,姚百森想打开僵局,他道:“五位老前辈行事神龙不见首尾,一年未见,五位老前辈可好?” 风伦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酒保已端上四个冷盘,虽只是四个冷盘,但是那盘中大菜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看便已觉得其味无穷,五个老儿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却认不出盘中究竟是什么,五人轮流在四只盘子中看了半天,云幻魔欧阳宗叹了一口气道:“老大,说来说去,青木小道那老牛鼻子师父和破裤剑客着实把咱们害苦了……” 风伦道:“何以见得?” 欧阳宗愤愤地道:“为了他们两人,咱们当了三十年和尚,口中都谈出鸟来,哪还记得天下竟有这等好吃的东西?” 其他四老深以为然地齐声点首轻叹了一下,风伦拿起筷子,十分流利地在桌上空挥了一圈,大声道:“各位请,各位请,咱们吃完了再谈不迟。” 其他四老儿也齐声道:“请,请……” 霎时之间,五只筷子此起彼落,纵横桌上,姚百森作声不得,也只好拿起筷子吃了几筷,他实在是食不甘味,正回头想招呼神笔王天及查汝安用食,转首之间,四只盘子都已见了底。 风伦看见姚百森的双目中射出惊奇的光芒,不禁老脸微感羞愧,他干咳了一声,假笑了一笑,忍不住也把最后一块炸鱼挟到碗中。 神笔王天到底是老江湖,他哈哈笑了一声,故意叹道:“嘿,黄鹤楼虽然名满天下,其实也是传言过实了,就拿这酒菜来说罢,比起俺们伏波堡里的掌厨来真不知要差到哪里去了。” 风伦睁大了眼睛道:“有这等事?” 王天道:“哪日风老前辈尝尝伏波堡里的酒席,便知晚辈所言不虚了。” 五个老儿互相对望了一眼,表示有点怀疑,过了一会儿风伦点了点头,立刻其他四个老儿同时点头,于是风伦发言道:“俺们哪有这等好口福?”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地“暗示”王天,希望能请他们五位到伏波堡去吃一顿,王天心中暗笑,面上却十分正经地转首对姚百森道:“堡主,哪日俺们吩咐掌厨的精心整治几样得意好菜请五位老前辈品味品味。” 风伦见姚百森尚未回答,急道:“好极,好极了。” 姚百森道:“那么敝堡荣幸之极了。” 王天呷了一口酒,缓缓道:“五位前辈去年给俺们开的玩笑可真有趣,本来俺们应该立刻追寻前辈讨回那张羊皮纸的,可是既而一想,那张羊皮纸虽说是秘宝,可是参不透其中奥秘的人拿到手上,那真是一文不也值,这秘图放在五位身上比放在堡里还要安全多了,试想普天之下有谁敢持五位老前辈的虎威?……” 风伦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 王天道:“所以俺们决心尊前辈之言,到今天上黄鹤楼来,相信五位前辈必已把那羊皮纸带来了吧?” 风伦眨眨眼睛,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造:“前日俺们从鄱阳湖来,那湖口上的一座孤孤独独的山峰可真好玩。” 王天方才道:“老前辈……” 风伦抢着道:“嗨,老三,你说那小峰上有趣没有趣?” 人屠任厉拍手道:“有趣极了,那树,那草,还有那石头,嘻嘻,有趣极了。” 王天心想树草石头有什么趣?他趁任厉才说完,赶快道:“老前辈,那张羊皮纸……” 可惜他才说到这里,风伦又开口了,他的嗓子又响又难听,王天的声音立刻就被压了下去,他一皱眉,只有听着的份儿。 只听风伦道:“喂,老四,你说这里是不是太挤了一点?” “三杀神”查伯笑了笑道:“正是,咱们坐过去!” 他说着指了指对角临窗的一张空圆桌,五个老儿一齐站起身来,向那圆桌走过去,他们正待坐下,两个酒保过来打恭作揖地道:“五位老爷多多包涵,这桌位子有客官定下了的。” 他们五人显得十分生气,但是立刻也装得十分明理的样子点了点头,风伦十分正经地道:“人家定好的,咱们不应该坐。” 说着他领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楼上的客人见五个白首耄耋,像是唱戏似地走来走去,都不禁笑了出来,风伦仍然旁若无人地叫道:“菜来了。” 丙然他话声方遏,一个酒保端了大碗红烧鱼翅上来,风伦举起筷子准备吃第一筷,忽然楼梯噔噔而响,一个人走了上来,径走向对角那空圆桌,问酒保道:“客人还没有来吗?” 酒保道:“还没有到哩……” 那人点了点头道:“十荤十素可准备好了?” 酒保道:“好了,好,完全照客官的吩咐,包保满意。” 那人挥了挥手,酒保便退下去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倚着窗口独自饮着一杯酒。 神笔王天在姚百森耳边轻声道:“崆峒掌门!” 姚百森吃了一大惊,低声道:“白青山?” 王天道:“正是。” “他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咱们且看看。” 于是这边一桌静了下来,查汝安忽然觉得五个老儿许久没有发表言论了,不禁转目看去,只见五人正襟危坐地坐在位子上,那么大的一碗红烧鱼翅已经滴汤不剩,他不禁暗中咋舌。 “噔、噔”楼梯响处,又有两个人走了上来,当先一人面如重枣,气度威猛,后面的一人年约三旬出头,俊秀潇洒,查汝安偏过头来,对姚百森道:“堡主,昆仑掌教和漠南金砂掌门人到了。” 姚百森霍然而惊,他想不到一日之间,居然这许多高手齐聚于黄鹤楼上,他不禁把手上的事暂时放下来,侧耳倾听…… 只听得那倚窗等人的崆峒掌门白青山哈哈站起身来道:“两位姗姗来迟呀。” 萨天雕豪爽地大笑道:“累白兄久候了。” 他拉着当今昆仑掌教的手介绍道:“这位是白兄,这位是南兄。” 崆峒掌门人白青山朗朗笑道:“南兄英名久仰,今日幸瞻神风,白某何宠如之!” 昆仑掌教南琨十分谦然地笑了笑,寒喧几句,白青山肃客入座,竟都没有看到这边桌上的人,查汝安心想暂时不和他们打招呼也罢,便转过身来背对那边。 只听得萨天雕道:“这次小弟亲身到沉沙谷畔探索,虽无什么重大发现,但正如南兄所断言,当年那塞北大战的事,绝出不了沉沙谷这三个字……” 南琨一言不发,从腰间一个布卷中取出一块树皮,只见树皮上四个大字:“八步赶蝉”。 南琨微微压低了声音道:“这四个字一点也不错,确是家兄的手笔,小弟在沉沙谷畔一棵古树上发现的!” 众人都点头不语,萨天雕道:“萨某在谷边所逢之蒙面怪客,据伏波堡的神笔王天说,乃是当年北辽派的掌门人金寅达,诸位试想,北辽派亦是昔年大战与会的派别之一,如以常理推断,必是以金某人为赴会代表的了,那么——各位可以显而易见,也许当年赴会的天下豪杰如今仍存世上的,就只有金寅达一人了……” 大家都知他的意思,过了半晌,峻炯掌教白青山沉声道:“萨兄所言精辟之极,只是……” 南琨道:“白兄可是说天一大师?” 白青山道:“正是,试想少林天一大师何等功力,如果天一大师尚且不能生还,那金寅达岂能生还?这个小弟绝难置信。” 萨天雕微一皱眉道:“这一点小弟也曾想到,但从眼下事实看来,只有作如此推断方为合理,是以小弟以为那大战中必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阴谋?” “阴谋?” 从十多年前的那一夜到现在,多少一等一的高手已经牺牲在那阴谋之中了,可怜的人们,到现在他们才开始怀疑到那是阴谋…… “阴谋”,这两个字在每个人的心中膨胀着,他们不知道那场塞北大战的得胜者究竟是谁,但他们可以确定那绝不会是青木和天一,因为青木从没有出面宣布过他的胜利,而这两位盖代奇人全是方外人士,即使胜了又岂会把其他所有的人置于死地? “不错!那是阴谋!” 南琨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极强的一震,但是桌上的林筷碗碟都没有一点震动,只此一个小动作,已使萨天雕和白青山惊骇不已,他们不料这年轻的昆仑掌教一身内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南琨强调地道:“那大战任何人胜了断无不出头宣布自己是天下第一之理,而至今仍没有人说过这句话,可见那最后得胜的人目的不在争名,而有别的企图。” 白青山一拍腿道:“不错,这可更证明了那人是怀有阴谋!” 萨天雕道:“咱们最重要的是先找着那蒙面人金寅达。” 白青山和南琨点了点头。 他的话虽然都说得颇轻,但是坐在这边桌上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幻魔伸筷挟起最后一块鸡肉,偏头问风伦道:“老大,他们三人判断得如何?” 风伦心中着实也有一点佩服,但他却一扁嘴,冷哼哼地道:“三个笨伯吵了半天才得到这么一个结论,哼,我老人家早就料到是这么一回事了,哼……” 他的声音可能大了一点,那边的三人立刻就注意到这边来了,萨天雕首先站起身来招呼道:“嗨,查大侠也在这里……” 他虽知这五个正襟危坐的老汉是什么人,但是他们的辈份差了少说三辈,是以他一时不敢称呼。 风伦倒显得十分够意思,丝毫不倚老卖老,也站起来,扯着姚百森和王天大声介绍道:“来来来,说来大家八百年前也是一家,这位是姚百森,这位吗,叫做王天,哈哈,你们相见恨晚吧!” 他大刺刺地介绍双方,十足一副做主人的样子,似乎这桌上太盘小碟的山珍海味全是花的他风大爷的银子,全楼的目光都集中到风伦的身上,他不禁笑眯眯地,自觉面子十足。 他说完之后,又向侍者一招手,道:“快上菜,添酒!” 说罢,又拖着萨天雕道:“嗨,把那几位也都请到这边来坐罢。” 萨天雕不知所措,只好胡乱招了招手,那昆仑、崆峒的两大掌门相互对望了一眼,齐步走了过来。 侍者又端了四色好菜上来,风伦拍手道:“菜来了,咱们干杯呀!” 他一口干了,笑着道:“听说诸位都是为了那场塞北大战之谜而烦恼,其实,依我老人家说,事情过都过了,那批人若是死了的,早也变成灰了,你们还在费心什么?如果觉得没事做不过瘾的话,何不招集当年的各派,约个地方再干一次?哈……” 他自觉这番话颇有道理,说到这里,不禁高兴得笑了起来,他还待继续发挥,忽然觉得一只手扯住他的饱角用力向下拉,他不禁一怔,但立刻察觉乃是身旁的老二丘正在拉他。 丘正见风伦的风头出得太厉害了,而且滔滔不绝似乎永无止境,他不禁急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扯了他一把。 风伦虽然心中仍十分不愿就此住口,但他到底是手足情深,十分了解丘正的心情,便坐了下来。 他方才落座,丘正立刻紧接着站起来发表道:“诸位,以我老人家的意见,大家还是联合起来,先把那什么金寅达抓来,问问他便一切都知道了……” 他自认这计划十分高明,强忍住笑意补充道:“如果他不肯说的话,我老人家贡献各位一条计划,那便是用‘分筋错骨法’,外加‘附骨毒针’插入他关节,看他敢不敢不说,嘿!” 他挥了挥拳头,表示增加他说话的力量。 南琨和白青山听得都不住皱眉,白青山不知这五个老家伙是什么东西,见他们不停不休地胡言乱语,不由心中有气,他修养虽好,但听到“分筋错骨”、“附骨毒针”全都出来了,再也忍不住也站起身来,用筷子夹着一块鸡腿送向丘正的碗中,口中道:“老先生,菜都凉了,请先吃一点吧!” 他从桌子对面送过来,桌面相当宽,他身体前俯,忽然似乎脚下一滑,手臂一抖,那一块鸡腿如箭一般直射向丘正的口,丘正的嘴正大大张开,看来必被塞个满嘴,南琨不禁心中暗赞一声好手法! 那鸡腿上竟如挟着巨力,嘶嘶作响地飞到,哪知道丘正笑嘻嘻地不躲,也不闭嘴,伸出舌头来,极其巧妙地一卷,竟在一卷之中,把鸡腿上所带的内劲化为乌有,鸡腿入他嘴中,只消一眨眼的时间,立刻吐了出来,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丘正笑道:“好味道!” 白青山吓了一大跳,他那一支鸡腿飞出,便是碰着木板,也会被他打穿,这老儿的舌头却像软钢做的一般,他正惊骇间,丘正伸出一只指头来,在桌面上一敲,“噗”的一声,桌面受到一股十分奇异的力道一震,那盘红烧鸡腿本还剩下三支,他这一敲,说也奇怪,三支鸡腿竟然从盘中飞了起来,一滴汤计也没有溅起地分飞向白青山、萨天雕和南琨三人…… 三人全是震动武林的一派之长,但是他们在这一刹那间竟然同时感到有一种躲无可躲的感觉,那鸡腿笔直飞向三人之口,三人迫不得已只好一伸手,把鸡腿操在手中。 丘正只哈哈道:“味道好吗?” 白青山万万料不到这老儿一指之力竟能隔桌控制如此之神妙,他不禁愣愣地望着丘正那一根指头。 丘正道:“你看什么?看我这手指吗?哈,普天之下,大约以扣老儿这一根指头最管用了。” 南琨在白青山耳旁轻轻道:“金银指!” 白青山脸色大变,魔教五雄这四个字立刻升上他的心田,他不禁充满惊骇地再打量了一下这五个老人。 萨天雕发觉伏彼堡的几人脸上都露出十分尴尬的模样,他是老江湖的了,知道多留此处,弊多于利,当下仰颈干一杯,笑道:“白兄,南兄,丘老前辈说得好,咱们先去找那金黄达是正理。” 他说时略施眼色,南、白二人会意,同时起身道:“打扰各位,街们三人先行一步。” 风伦待要挽留,神笔王天已道:“好,好,俺们不送……” 这三人站起身来,向各人打个招呼,便走下楼去。风伦觉得甚是无趣,便站起身来,似乎打算拍拍走路的样子。 姚百森忍无可忍,这时也站起身来道:“去年承五位前辈约在此处作个了断,那羊皮纸对敝堡关系极大。” 风伦觉得无法再拖了,他只好照实道:“那张羊皮纸,现在不在俺们身上。” 姚百森双目猛睁,大声道:“在何处?” 风伦道:“在陆介那小子身上——陆介,你可知道?” 姚百森废然倒坐在椅上,长叹道:“完了!” 风伦不知羞愧地问道:“为什么?” 姚百森道:“陆介……他被天全教主暗算,推入沉沙谷中……死了!” 这时,楼外的官道上又有两个人快步走过来,一个美丽的少女,一个文质彬彬的儒生,他的形貌使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少女道:“张大哥,快到了……” 张大哥道:“畹儿,上次我从黄山上误把你一掌打落,你不知道我有多急……幸好……” 畹儿道:“那天我自己也以为是死定了。但却料不到千丈深坑下竟有一张千条软藤交织长成的网,只要有轻功的人都能月兑得性命。” 张大哥道:“看来你哥哥他们必已早到了。” 碗儿道:“你慌慌张张把我拖了就跑,查姊姊找不到我,不知要多心焦呢。” 张大哥道:“你不是留了字条给她吗?” 他们走近楼下,姚百森雄壮的声浪己能听到,姚畹心中一喜,捧开张大哥,拼命地向楼梯跑去,张大哥笑眯眯地慢步跟在后面 姚百森的话声方了…… 魔教五雄同时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他们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在这一刹那之间消失了,五张皱纹交错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情,人屠任厉一把抓住风伦的手,颤声道:“老大,咱们怎么说?” 风伦答不出话来,陆介那潇洒的面容飘过他的脑海,他捏紧了拳头,但是说不出话来。 任厉愤怒地一拳击在他自己的掌心上,咬牙切齿地道:“天全教主,这小子,他竟敢!他竟敢……” 云幻魔欧阳宗道:“妈的,咱们丢脸极了!” 三杀神查伯道:“是啊,咱们丢脸极了,老大你对小妹妹怎么说的?咱们——唉!” 风伦想怒骂出来,但是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要想骂人而缺乏辞句。于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金银指道:“老大,你说,咱们究竟怎么说?” 风伦想了许久,但是不知道心情不好,还是脑筋不管用,他就想不出一条有用的计划,过了半天,他大叫道:“天全教那小子敢谋杀陆介,他把陆介推入沉沙谷,咱们去把他捆起来也丢下沉沙谷……” 他说到这里,转首望着姚百森道:“万一陆介仍在世上,我迟早自会把那张羊皮纸找回还给你,若是陆介真死了——嘿……” 任厉接着说道:“若是陆介死了,他妈的俺们五个人来个大开杀戒,看看谁的血流得多!” 任厉在这一霎时间,脸上又流露出五十年前的“人屠”面目,生似要一掌将整个地球击成粉碎! 风伦道:“咱们走!” 五人就从窗子上一跃而出,霎时不见踪迹,只有任厉的话喃喃地似乎仍停留在黄鹤楼上的空气中:“杀,杀!妈的……” 姚畹兴冲冲地冲到楼梯边上,正听见风伦的话:“……天会教那小子敢谋杀陆介,他把陆介推入沉沙谷,咱们去把他捆起来也丢下沉沙谷……” 在这一霎时之间,姚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飞出了身体,她的心变得渺渺无际,似乎海阔天空大到无极,但却又容不下那一个字:“死!” 她没有流泪,但是在这一霎时中,她已历经了生死千百万次,最后,她手一放,身体如殒石一般落了下去,扑通一声,她落在江水之中! 张大哥如一阵风一般飞了过来,他的手方抓住栏杆,腕儿已经落入水中,他方大叫一声:“畹儿!” 姚百森飞快地冲了出来,他冲到栏杆上,大喝道:“张大哥,怎么?” 立刻他看到水中的畹儿,他大叫道:“畹儿,畹儿!” 他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姚畹是听到了陆介的死讯,他一急,抓住张大哥的手臂道:“畹儿听到……陆介死了……” 张大哥霍然大惊,他们两人看准江心一块巨石,猛一拔起,一齐落在那石岩上,方才落脚,只见又是两条人影如大鸟一般飞降而落,凝神一看,正是查汝安及王天。 抬眼望处,姚畹正爬上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之上,姚百森大喝道:“畹儿,你千万不要动!” 姚畹把湿头发向后一拢,她缓缓转过身来。 姚百森急得双目喷火,他待要踊身一跃,张天行一把扯住他道:“过得去吗?还是我来……” 姚畹忽然“唆”的一声,抽出一把尖刀,她用刀尖对着自己的胸脯,哭着叫道:“哥哥,你不要逼我,你们要是追我,我立刻死给你们看!” 姚百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张天行紧紧抓住他,姚畹叫道:“你们快回楼上去!” 姚百森道:“畹儿,那么你呢?” 畹儿娇笑道:“我去寻陆……哥哥……” 姚百森叫道:“陆介已经死了,畹儿……你……” 畹儿哭道:“不,不,陆哥哥没有死,他不会死的,我们没有再见一面之前,老天爷不会叫他死的……” “畹儿!” “哥哥,你们快回楼上去,不要逼我!” 她手上的尖刀亮光光地一闪,姚百森心中一紧,张大哥轻声道:“咱们先依她,否则这小妮子什么事全做得出!” 姚百森长叹了一声,他们飞纵而起,回到楼台外,只听得姚畹尖叫一声:“哥哥,你回家去吧,不要管我……” 她窈窕的身形几起几落,在江中露面的石尖上纵飞,最后借着一只顺江而下的帆船一落足,到了对岸,霎时消失在莽莽丘林之中。 张大哥紧抓住姚百森,他严肃道:“目下畹儿不会有危险,但是我们千万不能立刻去追她,否则……” 姚百森仰天长叹,到此刻他才发现手足之情在他心中是何等的深刻,虽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铁汉”! 查汝安和王天都感到无话可说,虽然他们有了不起的武功,但是有些事是武功也不能解决的啊! “畹儿,畹……” 姚百森在心中默默地喊着,此刻,他希望天上真有个神,只有神的力量能保护他亲爱的妹妹。 天空的白云悠悠,栏外的长江滚滚,姚百森觉得,直到今天,才算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爱的力量。 何处春风至? 飘飘送燕群。 朝来入庭树, 甭客最先闻。 寒冷渐渐地退了,该是春天了吧? 春天,令人有奋发之感,人们一想到了绿油油的春色,心中便会一阵抖擞,仿佛那一片片的树叶,都轻轻地拂着他们的心扉似的。 但是在春风普拂之下,有的人的确感不出那令人振奋的春意,地们心中,仍然飘着去岁严冬的寒冷! 是的,这股寒意是来自人们的心中的,骄阳再温暖十倍,也无法使他们的心田得到温暖的。 时光飞驰,陆介沉人沉沙谷,匆匆七八个月了,武林中是一片阴霾…… 这是因为,破天全教之战的消息在江湖上传播出去了,随它那传奇性的事迹所至,人们的心中便浮起了一片阴霾。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陇西大豪安氏父子和各英豪死讯,他们是北方武林的重心,重心一失,能不使人不知所措吗? 于是,安门的长公子,在京中服官的安伯恕踉跄地回西安奔丧了。他是一个文士,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人们对安府的认识,更因这次安氏父子的殉义和安大公子的作为,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与佩服。 大家都说,安氏不愧为状元之后,书香之族。 同时,大家也都惋惜地说,要是神龙剑客在的话,事情可能会完满一些,因为他对于天全教的接触最早,研究也最深刻。 对于旁人而言,何摩的葬身万丈深谷,只是一个惋惜,但对于武当山上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的女道士而言,其意义又何止于此? 陆小真在遇到陆介以前,她的心情也并不是快乐的,不过,她总有个希望,虽然那希望又是何等的渺芒——在茫茫人海中,她有一个从小失散的哥哥,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作陆介,此外她对陆介是一事不知。 这叫她如何去找呢? 但是,极端意外地,她在生平第一次下山去找师姑的时候,便遇到了陆介,而且,陆介也把他的拜弟何摩,投入了她那平静的心湖中。 她是一个旧礼教熏陶下的女子,由于长时期的和异性隔绝——她平日所能接触到的男子,都是道冠峨然的全真,而且几乎全是她的长辈——她不免会对合于心意的年轻异性有莫名的好感。 由于这油然而生的好感,使得她更加惶然了,她不知道这是长期压制及初通人事所必有的后果,她直觉地以为他便是托付终身的最理想的人选了。 她是带发修行的,那只是为了在道观中生活上的方便,那并不能支配她今后生活的形式,况且,她的师父白柏道长曾一再说,她不是一个修道人的格局。 这就是初恋的醉人之处,因为她使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须要的。 有人说,在初恋中的男女,相隔得愈远,愈不容易见面,就愈会动情,大凡一个人对于心中渴望而不能得见的事物,都会产生不自制的情绪的。 因此,在陆介的时代里,男女之间是隔绝的,但只要少男少女能有见面或接触的机会,往往在他们的心中,便会产生了情愫。这种缺乏了解的感情,当然是不成熟的,冲动的,但又造成了多少千古哀艳的韵事? 陆介之于姚畹,姚畹和查汝明之于陆介,甚至陆小真和何摩之间的感情,都是这方面的例子。 于是,古往今来的文士们在歌诵着这些如诗般的故事,他们赞叹他说:“这是一见钟情!三生有缘啊!” 但是人们心中的艳事的主角,却是时代的牺牲品。 悲剧固然能赢取旁观者的眼泪,但是,剧中人的感觉又如何呢? 何摩的失踪,使初涉情海的陆小真的心中,充满了一片茫然的空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心中的感觉是如何的。 尽避神龙剑客素以行踪飘忽,神龙不见首尾而闻名,但是他竟没参与大破天全教之战,是使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何摩是天全教的第一号公敌,查汝安只能算第二号。因为,第一个向世人公布天全教真面目的是他,第一个挺身而斗天全教的也是他。 因为他坚决的主张,他们三兄弟才到处追剿蛇形令主——天全教主。但是,出人意料地,这次围攻天全教之战,他们三兄弟都没有参加。 陆介是中了天全教主计,葬身于沉沙谷中,这是世人所公知的。但是,韩若谷和何摩又到了哪里去了呢?他们除了武林公仇之外,更应该挺身而出,为陆介报仇啊?人们疑惑了。 世上关心韩若谷的人不多,因为他的师承及一切行动,都不大为外人所熟知,但何摩则不然,峻炯门下凡已出山的弟子,都奉了掌教的飞谕,找寻他的下落。武林中无疑地将引起一阵骚动。 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却有人比峻炯掌教更关心何摩的下落,那便是武当山上一个默默无名道士——陆小真。 她直觉地认为,何摩是木在人世的了,她想:要不然,他决不肯袖手旁观的。 陆介的死和何摩的失踪,不啻是两起响雷,在她平静的心海中震吼着。 这短短的几个月,对陆小真的影响真大了。幸福得而复失,这是何等的残酷! 自从她在沉沙谷听到陆介的恶讯之后,心中便是失常,而后,大破天全教之战的详情在江湖上流传出来了,于是她更是心乱了。 一个月明的晚上,武当山清虚峰背的一个松林里,忽然传出了阵阵幽怨的笛声,那声音甚是清脆,竟不是寻常的丝竹之声。 何人月下弄玉笛?随风飞舞不知寒。 顺着那细致的月光,穿过了黑密密的松针看去,只见在令人生津的夜风之中,横着一支黄脂般的玉笛,在那六个圆圆的笛眼上,正自有六支春葱般的玉指在上下舞动着。 那魔幻般的音符,便是从这笛中发出。 陆小真那幽幽的心境,仿佛已随着口口兰气,月兑胸而出,化在这上下抑扬的音乐中一般。 她胸中的思潮也随乐而起,本来,她想把烦恼融化在音乐之中,哪知反而勾起了一阵阵的遐思,把她带到了虚无的国度里;陆介耿直的脸孔,以及何摩那摄人的眸子,此时又在她心头浮现。 于是,她闷气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笛,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她沉默了半晌,又缓缓地用笛子轻轻敲着左手掌。 松枝婆婆地摇曳着,搅碎了月光,那破散了的光华射在陆小真的道服上,只见她的身影也和她的心一般地,是破碎的。 月光投在一株苍翠劲拔的松树下,月光儿移动了,那树影也一分一分地转移着。 忽然,在树影旁,又添了半个黑影,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黑影静止了半晌,方才轻轻地往有光处移了一步,于是,整个影子都暴露在月光下了,那是一个穿了文士服的人。 陆小真背对着那人,但清清楚楚地见到了他的影子,她双掌微微发抖,低下头来,轻启朱口道:“尊驾大名?” 那人并不作答,只是极迅速地跨了一大步,走到了陆小真的正面。 小真心中多渴望这人是何摩?她记得就在此山上,何摩也曾意外地与她相遇过。 她看到了那人的双脚,于是,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渐渐由下而上,终于,停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虽然,他长得比何摩还清秀。 刹那间,小真内心冷却了,她呐呐地道:“你……” 她心中仍存着一线希望——神龙剑客是精于易容之术的。 那人浅浅地苦笑了一笑,便笑得仍是何等醉人。 但他的目光却不如何摩锐利,何摩眼中那摄人的光辉,将是小真永世所不能忘的。 她终于迸出口道:“你是谁?” 那人眼中忽然也迸出了一串晶然的泪珠,上前半步,跪倒在地,吸泣道:“陆姊姊!” 陆小真已近麻木的神经,最初是极为震动的,因为,那人是个男子啊!但听他一出声,竟又是个女子,陆小真有些手足失措,她不知如何称呼那人才好。 那易钗而异的女子止住了啜泣道:“陆姊姊,我是畹儿。” 陆小真微微吃惊,忙上前扶住她道:“你是姚小姐?” 她曾在沉沙谷边,听查汝安提到过姚畹,知道姚畹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妹子,当然,她并不知道响儿对陆介的情愫。 畹儿猛地抬起头,决然地道:“陆姊姊,陆大哥一定没有死!” 她虽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但陆小真并不觉得突兀,因为陆介的死一直困扰着陆小真的心,一刻也没停过。 陆小真一怔道:“但是,那是沉沙谷啊!” 语气之中大有沉沙天险,无人能生免之感。 姚畹被她自地上扶起,牵着她的右手,诚恳地道:“陆妹姊,别人不关心陆大哥,就是关心,他们男人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但你一定要和我合作,陆大哥是好人,他绝对不会不明不白地死掉的,况且……” 陆小真紧张地问道:“况且什么?” 她何尝不希望陆介死不了? 姚畹略略一顿,方才道:“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好端端的活人?” 陆小真还道她在说笑话,看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反而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近来唯一的一次笑声。 姚畹郑重地一个一个字地说道:“但我曾从黄山上摔下来,现在不还是活着吗?” 陆小真才知道她方才问话的意思,她微微地考虑了一下道:“姚姑娘你先说说你的经历。” 姚畹悠悠地望着皎洁的明月道:“我被张大哥无意推落了悬崖,当时真有茫然之感,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胃中直想翻出来,下降的速度实在惊人,我本以为从高文石壁上翻落下来,一定没有幸理了,当时心中真是千头万绪,也不知道平素自以为很平淡的生活:中,竟有如此多值得追怀的事。我本已束手待毙,忽然觉得呼呼几声,身子附近的空气一阵震荡,我觉察到是树木下落受阻的声音,双手便不假思索地翻出去,牢牢地抓住那东西,我这才想起,我本坐在崖下的一株古树顶上,张大哥误击我一掌,也把树枝大半击折,随着我的身形在我脚下一齐下落,大约是有老藤或石壁凸凹不平之处,将那些大树枝挂住了,心中正在庆幸重获生天,不料因我下降的速度太大,身形虽然受阻,但树枝也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量,又啪地一声,齐齐折断,我连思考都来不及,便直线地坠落,幸好下面有一张千条软藤交织长成的网,所以才留得性命。 你想,旁人还不以为我是必死的吗,但冥冥中自有定数,我仍不是逃出了生天了吗?陆姊姊,陆大哥难道运气会比我差了吗?” 当然,姚畹的推论是可笑的,但是,少女是以直觉来行事的,而腕儿和陆小真又都是年轻的女子。 陆小真的眼中,含着两滴豆大的泪珠,她的内心在绞磨着,她竭力想使自己相信畹儿的话——陆介必能生还的! 但是,她直觉地判断,陆介又必无幸还之理,她的双唇一阵嚅动,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道:“畹妹妹,那不是黄山,那是沉沙谷呀!飞鸟不渡,鹅毛不浮的沉沙谷!” 她曾目睹沉沙谷的威容,她认为人力对大自然是无法抗衡的。这是第一次,使她觉得个人力量的渺小了。 姚畹眼中流露出沉毅不拔的目光,她低声对陆小真道:“陆姊姊,正是因为是沉沙谷,我才以为陆介会生还的。” 这话多不合情理!陆小真愕然了,她抬起头来,双目诧异地盯着畹儿那稚态犹存的脸儿,畹儿被她盯得怪不好意思地,羞赦地浅笑道:“你想,听说我们伏波堡有张龙诞香的藏图,而且古来便盛传是藏在沉沙谷中,试想有人能够进入谷中藏宝,便当然有人能从谷中生还,这不是很合理的吗?” 陆小真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妹妹,这机会太少了。” 姚畹大声急急地道:“婉姊,陆大哥是全真门下,为人又忠厚,老天一定保佑他,如果他都不能生还,天呀!有何人能在沉沙谷中进出自如?” 陆小真被畹儿的一片真诚所感动了,她不料除了自己之外,世上还有其他的女子会关心陆介的,而且,其情更胜于兄妹的手足之情。 同时,她迷惘了,她漫不经心地把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出了一曲幽怨的调子,那是古人送别的曲子——阳关三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但是,即使在阳关之东,孑然一身的陆小真,现在又有什么故人呢?唯一的哥哥陆介已葬身于沉沙谷中,而心目中寄托终身的何摩,也失踪了多日,可说是凶多吉少。她只有师父、师姑,但他们不是一个少女寄付感情的对象! 她暗暗纳罕,为什么畹儿如此关切陆介呢?那天,在沉沙谷边,查汝明也曾闻讯而昏绝,难道,她们都钟情于大哥哥吗? 想到钟情二字,陆小真的脸儿绯红了。 她是一个情怀初开的少女,她喜欢以己度人,把一切的事情用一个情字来度测它。于是,她觉得自己能深入于畹儿及查汝明的心了,因为她也在挂念着何摩。 她低下头去,低垂了玉笛,那凄幽的曲调忽然中断了,这广大的山谷中反而更觉凄寒,她低声道:“妹妹,你要我作什么?” 姚畹心中大喜,她激动地道:“陆姊姊,谢谢你,我知道你会和我合作的。我们明早就出发,到沉沙谷去,我们一定会找到陆哥哥的。” 她抬起头来,以一种威严而冷静的目光瞪视明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我们一定会找到陆哥哥!” 陆小真被她的音调所震眩了,她惊讶地发觉,姚畹不只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而且,也是一意志坚强,极有信心的女子。 从一个垂着双辫畏羞的大女孩,到能不惜长途跋涉去寻找陆介的姚畹,这是何等的转变!谁说爱情的力量不是伟大的? 虽然,姚畹还不懂何谓爱情……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疯子!疯子!” 一群顽皮的孩子,拍着手跟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的后面,不断地在鼓噪着。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文士衣,那文巾已乌得微微发出臭味来,脸也不知多少日没洗了,一块黑、一块青的。他的发髻松了几绺长发垂在肩上,有些枯黄。 他的双目大大的,但显得是一片空洞,滞重而有茫然之感的眸子,紧紧地望着自己在地上移动着的影子,嘴中吱吱呀呀地咧着唱道:“世人都说神仙好,我嫌神仙死不了,子弑父来姑毒嫂,如此世界,一死倒也图个干净了。” 他的歌词也不大押韵,倒像樵子的山歌。 他身后那些顽童,也纷纷拍手和着,倒引得街巷中的老老少少,都聚拢来看。 忽然,那人抓住身旁的一个人道:“大叔,你可有兄弟姊妹?” 众人听他问得好笑,都轰然大笑,只有被他抓住的那人,想笑也笑不出来,挣扎不月兑,脸孔急得躁红。 旁边有凑热闹的,故意怪声道:“有又怎样?” “列位老乡,如有兄弟姊妹,劝你们快回去通通杀掉,以免养虎成恩,悔之莫及。” 他说到这里,忽然悲恸起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众人被他这一哭,倒也没了兴趣,便散了去,只有那些顽童仍聚在他身边十来步处,直往这边望来。 有一个顽童牵了一条猛犬,也张牙舞爪地望着这疯子。众小孩哪知轻重,便鼓噪着把狗放了,那大獒犬呼地一声便扑了上去。 那疯子哭声未止,随手一挥,那獒犬竟闷闷地痛吼一声,直在地上翻滚。一干小孩吓得哗然四避,其中胆子小些的,竟哭了声来。 别人这一哭,疯子可不哭了,他用污秽不堪的双袖抹了抹脸,登时脸上也变了个大花脸,他慢条斯理从地上爬出来,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走去,嘴中嘻嘻哈哈地鬼唱着:“友即是敌,敌就是友,哭即是笑,笑便是哭,人若道我疯,我便说人痴!” 约模过了五六个时辰,太阳也依依地没入了西山,黑夜笼罩着大地,明月皎洁地挂在天空中。 有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走入了林子,前面一个是书生的打扮,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书童,幸好是晚上,不然人们会觉得这一主一仆皮肤洁白的可怪。 她们是私逃的姚畹和陆小真。姚畹仍扮作书生,却让陆小真扮了书童,装作考完还乡的读书人。 姚畹看看周遭没人,便轻轻道:“陆姊姊,我们今天赶了不少路,可以休息吧?” 陆小真虽不是第一次入江湖中,但可是第一次私逃下山,她心中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只因她师父白柏道长和师姑虽偏爱她,但也不能违背祖师爷传下来的祖训的。陆小真在接受姚畹的鼓动时,便考虑到了后果,但她有个天真的想法。 她认为,如果此行能找到陆介和何摩,她决定不回武当山去了,如果两人之中连一个都找不到,而且能证实了他们的死讯,那么,她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爱情是少女的全部生命!而她只有与陆介的手足之爱,以及与何摩的…… 但等她行动了之后,才感受到事情并不太简单,因为她若在中途为本门抓了回去,一方面自己的幻梦固然会因之破灭,而且也一定会连累到姚畹,更而过之,可能会引起一场武林中的大争斗,因为武当派和伏波堡都是不可一世的,况且两家之间尚有前人争龙涎香藏图的宿仇? 所以,陆小真虽然感到疲乏,但仍把畹儿的建议否决了。畹儿和她又匆匆地走出林子,径往北面走去。 村外十多里处,有一座不小的林子,穿出了这座树林,便是一条十来丈宽的大河,这条河是汉水的支流,因为地近山边,所以水势颇急,但平时多半是干涸的,只有在春夏之交,发山水的季节,才会有汹涌的水流。 村中人为了渡河方便,平时又没有水,所以在河中每隔三两步便竖了块大石头,上面铺着一块块重重的石板,以防水涨时被冲走,如此便连成了一条狭长的石板桥,在河床干涸的季节中,石板桥便像一道彩虹似地临空而立。 畹儿和陆小真见到前面有林子,心中暗暗高兴,因为宿在树林中,追赶她们的武当弟子便不容易找到她们了,如果宿在村店或破庙之中,都不容易月兑身。 正当她们在林中仔细搜索了一遍,而要觅个枝头小息一会儿的时候,忽然在林子外边,淙淙的水声之中,传来了一声尖尖的怪声道:“此桥是我搭,此路是我开,若要过江去,留下脑袋来。” 畹儿心想这强盗可怪得紧,怎能把人的脑袋留下来,她心中一股好奇心油然而起,忙和小真蹑手蹑脚地挨近了林边,轻轻地拨开了眼前的树叶。 只见三五丈远之处的河岸边,立了一个道服的人,正扬声道:“无量寿佛,借光借光!” 小真听到那老道的声音,心中一个寒噤,忙用手捏捏畹儿的左掌,轻轻道:“糟了,是我大师兄来追我了。” 说着,想抽身便走,畹儿正看得有趣,忙一把抓住她轻声道:“我们躲在这里看看也不妨,反正你师兄要过河去,我们再换一条路走好了。” 小真并不怕她师兄的武功,况且她师兄素来也喜欢她,当然不会动武,是怕他身上一定带了武当信符的金牌,她身为武当门下,见牌如见祖师,自然是不能抗命的。 遥见一个汉子,背对着道士,坐在狭桥的当中,口中仍是不三不四地唱道:“若要过桥去,留下脑袋来。” 道士显然极不耐烦,但现在正是发水的季节,浪涛十分汹涌,但石桥又太窄,那疯汉跨坐在桥上,两条腿软软地挂在石板的两侧,不时在水面上点着,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那道士心头火起,猛吸了一口气,舌如绽雷地发出了洪钟般的声音道:“无量寿佛!借光!” 那疯汉还不任他说完,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漫长的“唷”声。活像一个戏班子里的丑角,他头也不回地道:“道爷先别气,我这座桥叫做免渡桥,桥上有三个规矩,第一,僧尼道娼要过这桥,必须现货现钱,因为大家都做的是没本钱生意,俗话说得好,光棍不挡财路!” 道士听他竟把僧尼道和娼并列,哪有耐心去听他下面的两个规矩,大喝一声,便大步走上桥去,哪知一时气急之下,也不知是否是眼睛一花,那疯汉已背过身来,面朝着自己,两只脚仍是点在水面上。 道士是武当门下的首徒,胸中暗抽了一口凉气,知道是遇到了高人。心想他不吃硬,为了找到师妹,就是软一下也算了。 便是畹儿和陆小真也没注意到那疯汉是怎样转过身来的。 道士强自按下心头火气,一扬手中拂尘,长长一揖道:“小道沈妙玄,奉师命下山,尚清高抬贵手。” 那人大刺刺地道:“喂!你从哪里来?” 沈妙玄见他疯疯癫癫的,不禁一皱眉头,脾气又要发作,但一转念,又为了小师妹的下落,只得再作一次矮人,心想罢了罢了,只得沉住气道:“武当山。” 那人把头一歪,自言自语地道:“武当山,武当山,这名字好熟!” 说着一抬头道:“喂,先不管你那武当山是什么,你现在要往哪儿去?” 沈妙玄心中不太高兴,但转念一想,这人霸住这桥,如果师妹走的是这条路,大约他也会知道一二,便道:“去找敝师妹!” 那人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道:“我怎么晓得你去找师妹是真还是假?” 沈妙玄还当他是要放自己过去,不过是要盘问是真是假,老道宅心忠厚,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和一张朱谕,手一扬道:“我唬你做什么?” 那人笑道:“有理,那就拿过来看看。” 老道正要递过去,但转念一想,他若把这两件东西吞没了,可不是耍的,便一迟疑,那人大笑道:“你别怕?这玩意儿送我我还不要呢!我吞没了你的作甚?” 沈妙玄听他说的有理,但这是武当信物,自然未便轻易与人,但急切之间又找不出搪塞他的话来,十分狼狈。 那人笑道:“那我自己拿了。” 沈妙玄这时手本已伸出了一半,没缩回来,脑中正在找言语,闻言大惊,右手迅速缩回,左手拂尘往来臂扫去。但饶他再快,也只觉手中一空,金牌已然被夺去,而那人两指仍夹着朱谕口中大叫道:“你再不放手,我便撕掉这劳什子。” 沈妙玄被他一吓,右手忙一松,但左手的拂尘已攻出一招,虽想撤回,已然不及,他自己心中叫苦,生怕因这一击,那疯汉把金牌和朱谕毁了。 哪知拂尘一卷一送,竟然没拂着他,倒使沈妙玄一招递空,重心陡然不稳,忙拿了个桩,才立稳了马步。 沈妙玄定下神来一瞧,暗暗叫苦,只见那疯汉把金牌当作坐垫,塞在股下,还露出个亮晶晶的金把子,双手执着朱谕,迎着月光仔细地瞧着,忽然,听他口中喃喃地吟道:“陆小真,陆小真,天呀!这名字是谁,怎么那么熟!” 说着猛用手敲着自己的头。 沈妙玄想乘他不注意便上前夺回信物,哪知他正要移动脚步,疯汉猛地一抬头一瞪眼道:“道爷,你师妹可是个娘子?” 沈妙玄见偷抢不成,又听他口中仍是不干不净,心中虽是不快,但现在主客形势,自己哪能再惹翻他?只得道:“敝师妹系带发修行。” 那人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晶然的光芒,口中喃喃地道:“她是不是很白,很会说话,眼睛又大又漂亮……” 沈妙玄见他竟说出了陆小真一部分的特点,以为他已见过了小真,心中大喜,正要问他,但心中一转念,暗道一声不好,右手轻摘佩剑,怒喝道,“你把她怎样了?” 那人眼色一变,又恢复了茫然不明地道:“如果她是你师妹,趁早杀了便好。天下哪有真的手足之情,还不是糖衣毒药!” 沈妙玄更证实了他心中的想法,以为师妹已遭了这疯汉的毒手,不禁咬牙切齿咒喝道:“我和你拼了!” 说着抡起手中长剑,便要砍将一下去,畹儿和小真远远在旁看了,心中不禁大惊,暗暗为这疯叹着急,但只见他右手一扬,一道金色光芒在月下浮起,沈妙玄手中的长剑去势顿阻。 原来沈妙玄是名门弟子,见疯汉并不出手抵抗,所以剑势去得并不急,不料那疯汉不知是偶然的,还是存心的,忽然在股下模出了那块金牌,径迎着老道的手中长剑,武当弟子见金牌如见师祖,这一剑岂敢再劈下去? 沈妙玄长剑一收,手中按了一个剑诀,正要说话,不料那疯汉却若无其事地把金牌凑着月色翻了两翻。口中咦了一声道:“老道,你这牌子是那家字号替你打的呀?只有九成多金,还不是上好的赤货,别给那些家伙骗了去,你们化了几多钱呢?” 他这没头没脑的两句,倒把老道心中的火头又点起了另一堆,沈妙玄扬声道:“少噜苏!快把金牌和朱谕还来!” 疯汉笑嘻嘻地道:“道爷先别气,我有十个字送你。” 老道心想真倒霉,一下山就遇到了个武功高得出奇的疯子,他虽是竭力在想,也记不出江湖上有这么一号的人物,只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人咧着嘴,左手一拍石板桥面喝道:“身出三界外,心在四大中!” 这分明是笑老道的道行还不够,老道心中当然没得好气,但他俊目一扫,不由心中暗抽一口冷气,原来硬硬的青石板上,已现出了寸许深的一个掌印。他心中更加着慌,因为丢失了师门信物及朱谕,兹事体大,他身为首徒,平日便得战战兢兢,否则树大招风,难免有人会窥视他那未来掌门的资格的。 但目下要想硬抢也是不易,所以沈妙玄真是狼狈之极。他以武当掌门的首徒的身份,自然不能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家,所以一时反而怔在当地,心中起了十多个念头,但就是没可用的。 啪的一声,那疯汉竟用手中金牌轻轻地敲起石板来了,口中不断地吟哦着,洋洋得意了一阵子,方才道:“老道,你会不会算卦?” 沈妙玄没好气地道:“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 疯汉道:“你若能算出一个问题,我便把这两件劳什子还你。” 老道一听,可有意见了,但仍恶声道:“如果不会,又怎样?” 疯汉道:“那这件东西我也不要,到时候弄成粉碎,往江中一抛,喂王八去不就得了。” 沈妙玄心中一寒,他可知道这家伙不是唬人的,其功力已可以碎石成粉了。因此,老道心中暗暗盘算,反正瞎猫追耗子,听天由命了。老道忙一清喉咙道:“算卦这等功夫,真是雕虫小技,何足道哉,道爷精五行八卦之理,前算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有什么疑难,灵不灵当场便知。” 正常人一听便可以知道老道在胡扯,听得畹儿和小真直想实,但她们那敢笑出声来,只得互相盖住对方的嘴,才忍了下来。 那人听了一翻白眼道:“那你先坐下来,我的问题难算得很。” 老道上过一次当,忙道:“万一替你算出来,你还赖我,怎么办?” 疯汉一拍手道:“有道理,你先拿一样回去。” 老道暗道:金牌是镇山之物,朱谕虽然重要,但只要师父成全,似可以补发一张的,他喜道:“那先还我金牌。” 疯汉唏唏一笑道:“不成,谁要你这张破纸!我偏不给你金牌。” 说着,从怀中抽出了纸儿一看,那朱谕便平平地飞到沈妙玄的身前,老道心中懊悔,方才应该说要朱谕的,但此时只得伸手去接,哪料到触手之处,那纸儿竟自动落在他掌上,沈妙玄大惊,不料疯汉的算计是如此之准。 他收好了朱谕,连多瞧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那疯汉道:“我要你算算我叫什么名字。” 沈妙玄一怔,天下岂有让别人算自己的名字的。这不是笑话吗,他忍不住喝道:“这算什么话,难道你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人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明月道:“我若知道,便不要你算了。” 老道把这人的言行前后仔细一想,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那人是患着“失心疯”,大概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或打击,丧失了全部或大部分的记忆力,怪不得连他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楚,而且有语无伦次之感。 老道暗道:这可难算了。他问道:“你先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给你排排着。” 疯汉拍拍脑勺子道:“记不起来了。” 畹儿和小真见沈妙玄真的帮那人算起命来,真是愈看愈有意思了。她俩不知不觉之中,又挪近了一些距离,但仍藏身在树丛之中。 那疯人的耳目极力灵敏,双目忽然精光霍霍地往这边望来,小真透着树叶和他的目光一接触,不禁一怔,脑中一股热流迅速盘旋而起,她的双唇抖颤了,眼中的泪珠夺眶而出,畹儿从她微抖的右手中发觉了她异样的冲动,不禁惶然地注视着她。 沈妙玄这时正在极力思索,他想:这人一身的打扮好像多日没有漱洗了,但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仍能穿,可见他发疯还不过是几个月的事,而且此人又穿的文士服,一身功力如此之高。 他竭力想把近来武林中失踪的高手的名字,一一在他心中提出来。终于沈妙玄大声道:“你是罗迪宇!” 罗迪字名列武林三英之二,失踪已近半年,其实他已葬身在天全教总舵之中,但外界只知道一部分围攻天全教的人的名字,却并不知道三英中硕果仅存的老大老二,在援救华山老拳师的时候,被蛇形令主所擒,竟投靠了天全教的这回事。 那人牙齿轻咬下唇,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道:“不大像是我。” 沈妙玄又想了一会儿,兴奋地道:“你可是陆介!” 耙情沈老道在武当山上闭关静修,还不知道陆介坠入沉沙谷之事,也未见过陆介,那人听了这话,陡然一震,但又迅速大摇其头道:“这名字虽然熟,却不是我。” 姚畹本来正在注意陆小真的异常的行动,听得沈妙玄大喊一声陆介,心中吓了一跳,忙把眼光凑向那边,但她虽然只能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也一眼瞧出了那人不是陆大哥,因为那人的肩膀远不如陆大哥来得宽健。 姚畹第一次认得陆介,是在陆介赶马车助她的时候,当时,在马车里,畹儿只能看到陆介的背部,所以陆介异常结实的肩膀,在畹儿的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同样的,在陆小真而言,何摩那摄人的光辉也至为深刻地嵌在那颗少女的心中。 一见钟情虽未必是常事,但钟情以后,人们对第一见总是不易忘怀的。 沈妙玄用宽大的手掌拖住了自己的下颚,他心中迅速出现了一连串的名字,都是近年来崛起的少年英豪,老实说,他对他们的近况都不大了解,他只是一个苦修的道士,武当山上的气候远比天下武林大事对他还重要的多。 畹儿听到他报了一大串的名字,有时隔了半晌才提出一个,有时接着说出五六个,但那疯汉顶多是偏过头来略微地想了一下,便又否定了。 沈妙玄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要猜,老道有时急得直搔头,直咧嘴,把道冠也抓落了,发髻也抓散了,额上挂着汗珠,而那人脸上的汗痕也斑斑可见。 那疯汉每想一遍,便要用力咬下唇一下,此时下唇已被咬破了,鲜血缓缓地往下滴着。 畹儿愈看愈有意思,愈听愈来劲,完全忘记了周遭的环境。 忽然,老道爬起身来,背着双手,在石板桥上踱起方步来了,他猛地一止身,指着疯汉的鼻子道:“你是韩若谷!” 疯汉闻言忽然双目赤红,两手直拉自己的头发狂叫道:“我不是韩若谷,我是另外一个人!” 畹儿震惊了,她不知道人间竟有如此的惨事,一个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 忽然,她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却代表了同样的一个名字:“何摩!” 一个是沈妙玄声嘶力竭的声音,只见他双目圆瞪,双手戟指如剑,直指着疯汉,活像一个正在捉妖的老道。 另一个,使畹儿极端震惊的,竟是出自身边的陆小真之口,其声调是多么的令人心伤! 那疯汉闻言一怔,缓缓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瞪住沈妙玄,嘴中反复不已地念道:“何摩?何摩?何摩?……” 忽然,他喉咙中暴出了一种近异于人类的声音,他歇斯底里地嘶喊道:“我是何摩!我是何摩!炳哈哈!我是何摩!” 忽然,他又静了下来,却迅速地站起身来,反身往河那岸奔去。沈妙玄迷偶地注视着发疯了的何摩的背影,如惊鸿一瞥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方才何摩坐着的那块石板上,却静静地躺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牌。 树林中,畹儿抱起了已然昏迷的陆小真,她的口中仍然间歇地发出呓语道:“他不认识我了,他不认识我了……” 沈妙玄被散着头发,静静地站在石板桥上,他心中不知是清爽,还是增加了几分烦恼——失踪的师妹和发疯的何摩。片刻之间,他心中涌起了无数的问号。 忽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明月,大地沦于黑暗之中。 在半里多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叹之声,依稀可辨出是:“我是何摩!” 天空中应之而起的是一幅灿烂的电花,大雨沛然而降,这是杨柳乍绿,发山洪的季节呀! 难道是天上的神龙在庆贺着人间的“神龙剑客”再现了吗? 第十八章 天纵奇才 六盘山英家峰上,白云悠悠地挤在山峰边,衬得那天色比海水还要蓝。 黄土山峦上全是耸天的古树,山风过处,树枝簌簌而摇,送来了北国的春意。 一片如茵草坪边上,全是这样一排高树,树下坐着五个胡子雪白的老头儿。 他们静静地坐着,面上都显出一种不寻常的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一个难题,也似在等候一个人。 饼了一会儿,居中的那个开口道:“唉,咱们五人分头找遍塞北,就没有一点线索,看来——陆介是难于幸免了。” 他左右的四人都没有说话,大家的脸上都有着一种难言的沉重。 最左边的一个开口道:“反正我任厉主意已经打定了,要是陆介完了,哼,魔教五雄立时恢复昔日面目!” 他身边的一人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陆介仍在人间,他今天必会到此的,如果他没有来,那就是……” 他们又恢复了沉默。 太阳渐渐地上升,朝来的露气逐渐散去,他们五人像是入定一般闭上了眼睛;山上只有树林被风的声音,连鸟鸣都是稀稀落落,许久也不听见一声。 忽然,他们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竟然同时睁开了眼,只见十步之外,一个白衫的少年静悄悄地站着,那不是陆介是谁? 他们五人同时一跃而起! 十只眼睛牢牢盯着少年人,少年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的感情…… “陆介!” “陆介!” “哈!陆介,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妈的,小子你躲到哪里去了?” “哼!像你这种人,便是死了,俺们老人家们也毫不关心!” 一连五句话,开始时,表现出这五个老儿乍见陆介仍在人间时的狂喜,后面的几句却越来越显示出五个老儿的本性,表示这五人已经渐渐恢复了镇静,他们又装着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陆介从那一刹那间而流露出来的真情中深深地感动了,大劫余生后的他,感情变得异常地脆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中汹涌着的情怀,朗声叫道:“全真教门下第三十三代弟子陆介,应约一了三十年来之旧债!” 五个人的脸上流露过一阵肃然之色,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风伦跨前一步,大声道:“不错,陆兄,俺们一直在此恭候大驾!” 陆介全身精神一凛,他紧张得微微有些口吃,但他的身形稳重得有如一座泰山。 他把胸中准备好的讲辞复习了一逸,然后冷静地道:“当年在竹枝峰上,家师青木道长预言今日必有全真弟子能破五位前辈的‘魔教五行万罗阵’,弟子陆介今日便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弟子今日便想以身一试‘魔教五行万罗阵’!” 风伦和其他四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以他们的看法,陆介虽是武林中数一仁的大奇才,但是在功力上较之当年的神州第一高手青木道长仍有距离,他们想不到陆介会如此回答,以陆介的为人,他说出这生句话必然有他相当的理由,这就使他们五人大大惊疑了。 陆介的心中正在盘算着:“本来我的功力虽然屡有进展,但是较之恩师自是万万难及,但是,我的杀手锏是‘飞龙十式’啊!恩师当年就是因为没有练这十式才落得如此下场的……还有,这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少林天一大师的秘笈还是那奇异的龙涎香气,使我的功力一日千里?” 风伦只微微愣了一愣,立刻又口如悬河地说下去,他自从百花生日那一日在黄鹤楼上唇舌上大大占了便宜,出足了风头,自觉风大爷的口才委实是苏秦复生,张仪再世,只听他娓娓道来:“嗨,陆小扮,还有一层道理,我可得先给你说明,打个比方说,十年前你和俺们五人功力是辎珠并称,不分高下,十年来,你的功力进了一分,俺们的功力也进步了一分,所以俺们这边就等于进了五分,你便算进了四分也还差那么一成呀,你说对不对?” 陆介仍模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道:“纵使晚辈明知不能在五位前辈手下接过十招,晚辈今日也得勉力一试!” 风伦笑道:“好说,俺们要说的话都说了,陆兄动手吧!” 人屠任厉道:“这样罢,当年咱们赌的是八十一招,今天还是八十一招罢!” 风伦道:“陆小扮,你说怎样?” 陆介想到:“我持以破阵的,乃是‘飞龙十式’,打的时间一长,与我只有害没有利……” 于是他答道:“好,就这么说!” 他说完,吸了一口气,两股天下第一的内功在这少年的百穴之中运行起来,他退了五步…… 风伦的脸上也收敛了那说不尽的欢乐表情,他郑重地向前微微一耸,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却已腾空前移了三尺! 同时间里,金银指丘正和三杀神查伯一左一右地飘出,端坐在陆介左右五尺之处。 五雄之末的云幻魔欧阳宗双掌在地上一按,从陆介的头顶上飞过去,这个五雄之中轻功第一的云幻魔身姿依然保持坐姿,乍看之下,真如莲台观音飞掠而过…… 欧阳宗落在陆介的左后方,是的,就是这阵式,陆介熟悉得宛如当年曾经目击,就只差右后方的人屠任厉了。 任厉仍然没有动,他微微噙着微笑,注视着日光沐浴下的少年,愈升愈高的旭日在陆介的身躯四周镶着一圈可爱的金黄,在这一霎时间,任厉的心中感到一丝飘渺的满足,能看到陆介仍活在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次要了,甚至胜负之心都淡褪了一些! 终于,人屠微一晃身,飞落到陆介右后方的空位上,他们五人随意地一落,可真是一分一毫也不会差,陆介的内家真气堪堪运满一周天。 四周静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声鸟啼…… 虽然五人坐着一动都没有动,甚至五人都是阅着眼皮,但是在院介这等高手的心中却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就如陡然之间陷身在千百层的密网之中。 陆介双足牢牢钉立,他忽然向右一转身,双掌一前一后作势欲拍,抬眼一瞥,只见三杀神查伯双目低垂,但却一掌齐眉,掌心红如朱砂! 他双足不动,猛然疾逾旋风地反转向左,五指探掌如爪,但是立刻他停止住了,因为他看见丘正的右手食指翘立如戟,一缕白烟正从指尖突突而出。 陆介前后左右试了十个架式,无一不是妙绝人寰的奇招异式,但是他发觉竟然无懈可击! 他在考虑如何发这第一招,像他们这种高手,第一招的些微得失足以影响第八十一招! 就在这时候…… 有一个潇洒的身影飘了上来,那人是个老道士,他又轻又快,就像是往云雾中飘浮而致,他一飘上这块草坪的第一刹那,他便呆呆地立住了,然后,他伸出双手拼命地揉眼睛,睁大了眼再看,伸出手指在嘴中咬了一下,这一切动作证实了那阳光下的英俊少年不是幻景,于是他如同全身瘫痪了一般紧抱住了身边的一棵大树。 他在心底里嘶哑地狂呼着:“介儿,介儿,原来你还在人间……师父想得好惨啊!” “介儿,你没有死,那真……真好……” 他再揉了揉眼,然后他似乎恢复了镇静,喃喃地对自己暗道:“青木,好了,有了介儿,你老道今日不必自己出手啦!” 他向前走了一些,已经十分靠近五雄和陆介了,但是仍然没有人发现他的到临。 五雄虽然阖着眼,但已各自都把功力提到顶峰,此时周遭五丈之内,松针落地之声也逃不过他们之耳,但是这个老道走到如此之近,竟没有一人察觉。 他像是微微有一些不耐烦,用脚在地上顿了三下,到了第三下,五雄和陆介才同时向这边看来。 “师父——是你!” “青木小道——是你!” 陆介呼地一声跃出了阵圈,他一把抱住了青木道长,激动地叫道:“师父,师父……” 青木道长也紧抓住陆介,他说不出话,只听得低声地道:“介儿,你可是被天全教的那家伙推入了沉沙谷?” 陆介强压抑住激动适:“师父,我……我两世为人……” 他们之间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青木抬起头来对五雄道:“五位可容贫道耽搁小徒一刻?” 风伦虽然玩世一生,但这时乍然碰着了神功恢复,一生恩恩怨怨的青木道长,也不禁哑然无言,他只点了点头。 青木抓着陆介的手,跃过一排矮树,他一落地,就蹲来,伸手抓起五个石子,他随手一放,五颗石子散在地上成了一朵工整无比的梅花,他指着左侧的一颗道:“这是金银指……” 接着,又指着左后方的一粒石子道:“这是云幻魔……” 他紧抓着陆介的手腕道:“第八十二招——当年的第八十二招,你可记得?” 陆介对答如流地道:“记得——金银指发出指上神功,其他三人背侧一卷,使受掌者不得不退入云幻魔的掌力之中。” 青木道:“不错,你只要硬接下那一卷之力,记着——立刻‘飞龙在天’!” 陆介聪敏无比,他略一闭目思索,已经全然了解,他想到飞龙十式的最后一式“飞龙在天”,他不禁奋然喃喃地道,“是的,是的!‘飞龙在天’!” 呼的一声,陆介回到了魔教万罗五行阵中,他对于发动的第一招已有了决策,他方才一落地,已经猛一伸手,发掌攻向“三杀神”查伯! “三杀神”查伯双目一开,抱拳迎空一挡,轰然一声,陆介昂然不动,查伯感到手上猛然一震,他心中霍然大惊,他虽然知道陆介这少年具有一身不可思议的神功,但是他绝没有料到陆介会有这么雄厚的掌力,这种掌力要出自青木道长、天一大师、破竹剑客之流方始不奇,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好掌力!” 陆介掌势方出,立刻万罗五行阵发动,紧配合着三杀神查伯的劈空掌,云幻魔和任厉拍出一掌。 陆介把全真教独步武林的“玉玄归真”功力提到十成,双手一刚一韧,还了一掌。 青木道长伸脚一拨,一粒石子滚向右边! 陆介立在原地,身形转了三圈,双掌攻守之间渡过了第一阵九招! 青木紧张地拨过了九粒石子,他对这魔教五行阵是身历其境地体味过,他望着那严谨无懈可击的阵式,陆介生龙活虎般的身手,昔年竹枝山上的往事一幕幕又印入他的脑海。 十五招一过,陆介初出手时的一点生涩之感完全消除,只见他大喝一声,猛可从丘、风两人之间递出一招,这正是“飞龙十式”的第一式“雷惊蛰龙”! 五招一过,身居阵首的白龙手风伦首先发觉到不对,本来这魔教万罗五行阵一经发动,便是神仙也难逆其势而抢攻,但是这时他忽然发现,陆介一连对逆阵式攻了五招,居然丝毫无恙! 他轻喝了一声:“老三!注意了!” 人屠任厉居于右后方的生门,他虎目暴睁,立刻看出了蹊跷,他沉哼了声,一口气拍了三掌,第三掌方发,丘正的一指破空而到,陆介被迫得放弃了飞龙十式中的第七招,他用大北斗七式中的坚固守式挡了一招! 但是陆介心中已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已经试出这飞龙十式对于“魔教万罗五行阵”确有奇异的克制之力,他想到第八十一招时的“飞龙在天”,他不禁心中充满了把握,他暗道:“师祖的看法真了不起啊!这飞龙十式只怕是天下唯一能破此阵的了!” 青木拨出了四十颗石子,他看见陆介愈打愈快,五雄的阵式也愈转愈快,五个人虽然坐在地上未动分毫,但是他们的招式就如一百个高手在轮番出击。 蓦然——声尖锐的啸声划破这宁静的山峰,陆介掌重如山,他的掌上已发出了傲视天下武林的先天气功! 但是青木道长马上发现陆介的先天气功有一种大出他意料的现象,以陆介的功力来说,他发出先天气功时应该是毛发直竖,形貌极为霸道,但是此时陆介竟然举重若轻,好一派潇洒之态! 在表面看来,似乎陆介所发的威力减低了许多,但是在青木这位世上把全真先天气功练得最纯的高手眼中看来,可就大大不同…… 他发觉这分明是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难道介儿功力已精进如斯? 他又怎能料到防介在生死悬于一线的沉沙谷中得到了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龙诞香,又得到了濒于绝传的少林心法,如今,少林和全真佛道两门至高武学已在这少年的身上水乳交融了! “砰”!一声暴震…… 陆介和欧阳宗硬碰了一掌,陆介居然不动,欧阳宗心中有数,他知道陆介的掌力竟然已不在当年的青木之下了! 青木的脚下已拨过了五十粒石子! 太阳渐渐高移,四处林木被震得簌簌然如被大风吹刮,天空一朵白云停在他们的头顶上,似乎也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手拼斗留恋注视。 这一场大战已进入了决胜的阶段。 日正当中。春日的太阳并不十分炎热,温暖地抚揉着大地,使得一切生物,有一种淡黄的彩色,柔和中欣欣向荣。 六盘山上,已是一片青翠。山顶端还有一片积雪未曾溶化,但那满山遍野的女敕草绿色,已一反岁暮穷冬的枯寂凄凉,令人的视界为之一新。 微风不断地送拂着,野花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扬着,一切都洋溢着生气。这时候,山端上,全真教和魔教五雄正在作殊死拼斗。 这时候—— 山腰的羊肠道上,出现了一个疾奔的人影,这个人的身形也不见得有多快,只是疾奔的时候,身形平稳已极。 六盘山这等奇险奇绝的山道,他视如无睹,身形掠过那嵯峨乱石,有若足履平地。 那人一身白色的布衫,阳光照在白布上,反映一种柔和的光彩。 逐渐的,那人已来近了,再翻过几个陡坡,快到达山巅,那人突然一收足步,停了下来。 回过头来,看清那人约模是一个中年,但那面容上的光彩,令无法猜出他的年龄。 他停下足步,皱了皱眉头,微风送过,一阵人声隐隐传来,那声音这样微弱,以至他非得运足耳力,才勉强能够分辨出来。 他聆听了一会儿,思索忖道:“天下这等广大,畹儿到什么地方,要找她可真如大海捞针。” 那边的人声稍微增大一分,但立刻又为一种沉闷的声音所遮。 他放弃思潮,又仔细听了一下,仍然分辨不出,于是他的思路又继续下去:“……唉,这些日子来,我踏遍名山大川,茫目乱碰,到追我碰到不少奇事,只是我无心出手,像上次在三峡边那个什么……鹰……爪王以一敌十的惨烈拼杀……唉,这儿绝峰上,竟又发现人声……嗯,准是又有人在上面拼斗,我的运气倒不错……” 才想到这里,上面人声又隐隐传来,他稍一踌躇,终于一顿足,掠上一个斜坡,继续向上翻去。 连翻过两座陡坡,人声陡然清晰,他这时已可清楚地辨出是有人在拼斗。他知道自己再一走近,立刻要为对方发觉,心中不由一紧,伏身在一个土坡下。 微风掠过,忽然一个清楚的声音传来! “……好一式‘玉虚传针’……我老风儿乎着了道儿!” 他陡然有若雷击,这个声音是何等熟悉,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着,他喃喃忖道:“……是他……又是风伦那老头……”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对,准又是那五个老头一起来这儿邀拼斗啦——但,天下有谁是他们五个人的对手……” 灵光一闪,他心中狂呼:“天一,天一,难道又是天一?大师仍在世上?” 陡然间,他几乎狂呼出声,努力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再也顾不了太多,一跃翻上土坡,又近了一些。 现在,他已可以清楚地瞧见场内的事了,一点也不错,魔教五雄各踞一方,盘膝而坐。 他的目光一掠,只见和五雄对敌的,竟是一个白衫少年! 那个少年的背对他,他看不见面孔,但他可真大大吃惊,怎么名盖天下的五雄,竟会联手一起,对付一个少年? 他一点也不明白,不过他直觉感到有无限的失望,因为,那个少年并不是当年箫声斗五雄的天一大师。 他把目光掠到旁边,只见数丈外一个青衫的道人静静地站着,也是背向着他,他从那道人的背部,竟隐隐瞧出一丝威严的气魄。 现在,那个少年长身直立,在五雄所围的圈中,来回走动。 他可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瞧便知,敢情那少年竟以上乘的内力,和五雄拼斗。 那个少年向右走了两步,身形陡然一挫,双掌一场,左边的金银指丘正身形一仰,闪电般点出他那名震天下的金银指。 一朵白烟轻轻冒出,少年一击而下,猛然张口一吹,那朵白烟微微散去。 隐伏在暗处的他不由大吃一惊,几乎月兑口呼妙,这种“龙王气”的功夫,少年竟已全得真传。 转自一瞧,那个道士笔直的身形一动不动,生像这妙绝人寰的一式,早在预料中。 他心中一震,缓缓将目光从那青衫道人的背影上,移到场内。 丘正身形微微一挪,呵呵道:“好,好,静中带动,动中带转,已是一代宗师手法……” 云幻魔欧阳宗嗯一声道:“喂,你们说,自从和这小子的师父拼了一次过瘾的,这么多年来,有没有像如今这等过瘾的?” 风伦想想道:“有,有……” 任厉也嗯了一声道:“那年和天一大师拼内功,可不够劲?” 暗处的中年心中一震,他瞥见那道人平静的身形也微微动了一下。 突然,那少年低吼一声,双掌一拼,缓缓推向人屠任厉。 任厉双手不动,身形陡然往后平平一移,那少年大吼一声,掌心外吐。 任厉只觉自己向后移的身形,又重隐入对方掌力范围之中,也是一声大吼,双掌一齐飞出,一左一右,抹向少年双肋。 少年不退反进,一袭而入。 任厉闪电般一沉双掌,啦一声,四掌拍对,两人一站一坐,动也不动。 少年身形陡然笔直向上飞起,盘空一匝,直掠而下…… 五雄的面色陡然一齐沉重起来,呼的一声,风伦站了起来。 唰的一声,四个人也都站了起来。 少年身形不落又再弹起半天。 风伦陡然疾喊一声,遥遥推出一掌。 那少年在空中一接,双手一挥,借力又提气上飞半丈! 魔教五雄一反平日嘻嘻哈哈的面容,一个个脸上神色紧紧绷着,目不转睛地盯住少年。 少年身在空中,长啸一声,双掌各自向外画了一个半圆,在胸前一合。 在暗处的中年,知道双掌一合,必有极厉害的内力要推发而出,心中不由一凝。 这一霎时,五雄的头顶上,个个有如蒸笼,冒出丝丝白气。 少年的双掌一合,陡然疾推而出。 “呜”一声怪响,五雄的十只手掌一起迎了上去,少年在这一霎时,通体玉白。 “玉玄归真,原来——原来是全真的……” 暗处的中年人,打心底中狂呼。 真力划过长空,有一种丝丝的破空声,少年的身形陡然又弹上大半丈。 五雄陡然大吼一声,五条人影竟尔腾空而起,飕地窜向少年。 少年的鬓发陡然齐举,口发长啸,缓缓推出一掌。 名震天下的全真先天气功发出,魔教五雄个个扬声大叱,全力护身。 轰一声,少年的身形陡然一窒,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竟然抵住魔教五雄联手的一掌。 但是,这一霎时,少年的内力已走老,五雄的掌力,又再度袭到少年的身上。 那个中年人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月兑口而呼,那个青衫道人,也一掠向前。 危险!危险!危险! 那少年的处境,可真是危险到了极点。 这时候,中年人不知道,那个青衫道人的足前,已放下了第八十粒小石! 刷地一声,那个少年的身形,陡然有若鬼魅,一沉而下。 魔教五雄的十只手掌一起走了空,合击起的劲风,一直荡开有五六丈方圆! 少年的身形比一块陨石还要快,刷地落地。 呼一声,几乎是同一时刻,五雄的身子,也飘落地上! 那中年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他再也忍耐不住,月兑口高呼道:“少林心法,少林心法……” 魔教五雄的每一个人,心中同样地在狂喊这话,那青衫道士也呆在当地,好像他们大家都没有发觉有一个陌生人,已来到当场! 少年人的心中一动,但他不敢分心丝毫,魔教五雄中每一个人,都紧张到极点。 只剩最后一招了。那一年,他们和青木拼斗时,也是这一招时分出上下啊! 五雄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式相同的招式,但他们却不敢骤然发出。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失去了它,便失去了一切。 中年人呆呆地站了一下,蓦然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际,他月兑口叫道:“陆介——你便是陆介?” 圈中的少年微微一惊,中年人大叫一声,一个剑步竟抢入圈内。 少年大大震惊,他不知道这中年人是谁,这一瞬间,他再也不能维持高度的镇定…… 中年人身形直奔战圈而去,魔教五雄僵立不动,圈中少年暴声疾呼! 刷地一声,一道淡淡的青光一闪,中年人陡觉一股劲风袭体而至。这劲风好生古怪,他奔得如此迅速的身形,登时被窒在当场,而且连连后退。 中年人心中大吃一惊,狂呼一声,右掌一煽,内力悉涌而出。 “啪”一声,两股力道一触…… 中年人瞧清了,那个发掌的是青衫道士。 啪一声,中年人只觉混身一震,一个跄踉,倒退半步。 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他现在知道这个道士是谁了,于是他沉住一口气,低低道:“青木道人!” 这时候—— 魔教五雄在这刹那,向注意力突然分散的陆介发出最后的一招! 陆介陡然将全力集中在战圈上,然而这一霎时,那魔教五行万罗阵已转了九圈。 霎时风云变色,日光都好像黯淡下去,这时,一如当年,阵势转到金银指丘正面前…… 照阵法,他是应该左跨两步,由身后的白龙手发掌,哪知—— 丘正的身形,陡然反往右方跨出一尺,霎时阵式倒转,他暴叱一声,发出名满天下的“金银指”。 陆介迟了一步,猛可一震,逞然不知所措,他猛吼一声,先天气功对准丘正发出——如青木昔年! 这一霎时,五行万罗配合的威力,在这将发未发的一刹那,施出了最大的功效! 云幻魔欧阳宗无声无息地发出一掌。 全真教又在这一霎时,失去了机会,欧阳宗的一掌,眼见印上了陆介的背脊…… 猛可,陆介全身一震,他竟然收回了发出的先天真力,双足陡然极其奥妙地一错—— 嘶一声,旋转身体的速度太快,以致衣袂飘飘飞起,划过长空。 他——全真的门人,在这生死关头之际,再一次动用了少林无上的心法。 云幻魔陡然只觉对方全身四周似乎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力道,这种力道,和全真那神采飞扬的气氛截然不同,但却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威力。 这是最后一招,云幻魔的双目,陡然血红,他大叫一声,改变发出的一掌,骤而一撤。 一刹那间,整个五行万罗阵式大变,白龙手全身功力也在这一刹间,悉发而出。 到底——他们是为了争夺信誉及声名! 这几招式,也许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也没有一个人破解,更可怕的是,也绝对没有一个人曾经见历过……因为,这是魔教五雄近年内的精心杰作。 陡然一股古怪的旋转力逼至圈内,整个五丈方圆的大圈中,空气为之疾旋成涡。 陆介无可奈何地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儿。 双足由于全力施出“千斤坠”的神功,在地上深深划了一道坑痕! 旋力再起,陆介又打了一个圈儿! 霎时,一个念头陡然掠过陆介的脑际,登时他清楚地知道,他应该怎么办! 然而,然而,由于那一刹那的分神,出手稍稍缓慢半分,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机会! 呼一声,陆介又打了一圈儿,那疾旋之劲不减,第三个圈儿才转完,他全身的护身真力,已然烟消云散! 三杀神查伯的身形,比风还快,一掠而前,轻轻在陆介的身后按了一掌。 陆介没有能力护身,查伯也没有发出内力,只是轻轻拍拍陆介的肩头,于是…… 这时候—— 那边中年人和青木道人对了一掌,月兑口道:“青木!” 青木道长冷冷哼了一声道:“施主作什么啊?” 那中年人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在下姓张,草字天行,这一位陆介陆壮士,正是在下干山万水所寻……” 青木道人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奇光,忽然,身后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青木道人迟迟不敢回身,他不敢去看看这许多年的希望,所获的结果是什么? “师父,我输了!” 青木道人陡然有如雷轰电击,呆了一呆,许多年的景象一起浮饼心头,陆介那稳定的声音还没有在耳边消失,青木道人的右足,重重地顿在地上。 他头都不回,突然,一腔无名怒火冲上心田,他冷冷地瞧着张天行道:“张施主满意了吗?” 张天行呆了一呆,当然他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呐呐解释道:“啊——道长是说,在下打扰了令徒的战斗?道长法眼明察,在下一时情不自禁,出声相扰,绝非,绝非出于有意。” 张天行一生高傲,这番话可算说得十分委婉了,这也是由于他说话的对象是天下第一人青木道人。 青木道人的身子逐渐坚强了起来,他冷冰冰地说道:“不是有意相扰……不是有意?” 张天行的脸色一红,呐呐不悦道:“在下昔年和天一大师及这五位魔教五雄也有过见面之缘。” 青木道人心中一震,冷然道:“天-……天一又怎样?” 这可是含愤而发,张天行脸上可有点挂不上了,冷冷一哼道:“不怎么样,青木道长请吧!” 青木道人冷然不答。 陆介忽然走出五雄的圈子,走到青木道人的身边,微微低声道:“师父——弟子有辱使命……” 青木道人忽然回过首来道:“孩子,这已难为你了。” 他尽量用平淡的声音说出,陆介的声调却是出奇的平淡,他低声道:“师父,弟子——弟子有把握,能破此阵。” 他的声音虽弱,但在场的人,全都清楚听到耳内。 陆介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地道:“只要方才不被分去心神,能夺此先机——唉,这也许是天意使然。” 青木道人到这时,倒是怒火全消,他轻轻拍拍陆介的背,慢慢道:“你如先用那飞龙十式,便必成功!” 陆介点点头道:“现在,徒儿的胸中陡然融会贯通,平日百思不解的疑难,此时都不足一思,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功力如何,和如何方能——方能……” 在场的都是并世一流高手,他们都有这样的经验,他们知道,一个练武的人,一天能达到这一层地步,一天他便迈入第一层最高的境地。 他们料不到,陆介在二十岁上下,便臻此境地,陆介喃喃道出心中感觉,数人不由相对骇然。 风伦轻轻咳一声道:“陆小扮,你说方能如何?” 陆介的双目一闭,神光陡然内敛,好像他让那威猛的目光完全消失,才缓缓道:“方能——天下第一!” 青木的双目一亮,风伦回首看看伙伴,陡然五人一齐大笑起来。 陆介微微低声道:“师父,他们笑我吗?” 青木道人几乎忘去了一切的失望,他也喃喃地对徒儿道:“是啊——他们笑你。” 陆介提高声调:“徒儿把心中所思说出来,他们便不会笑了!” 丘正和查伯几乎同时叫道:“有趣,有趣,说来听听!” 陆介道:“先不说那飞龙十式,我只要在最后的那一霎时间中,施出‘反臂降魔’,‘金刚不动’,立刻可以化去那绝大的旋力,然后,然后——‘飞龙在天’!” 他肯定地收住话头,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的招式是如何施法,只有张天行嗯了一声。 陆介看了看五雄,沉声道:“那是……少林心法!” “少林心法!”五雄的心中同时一震,天一大师的功夫,他们一同领教过,少林心法的威力,他们承认。 陆介低低嘘了一口气道:“我失足沉沙谷,死中逃生,巧得少林无上心法,是以得施此招。” 魔教五雄一齐点点头。 陆介突然道:“师父,那天一大师,弟子见过……” 张天行大叫道:“什么?天一大师仍在人世?” 陆介还来不及回答,风伦和丘正一齐抢着瞧他一眼,说道:“姓张的好哇,好久不见?你怎么就是老记着天一那和尚?” 张天行笑笑不语,陆介道:“天——那是大师遗体!” 青木大吼一声道:“沉沙谷?天一在沉沙谷中?” 每一个人的面上掠过一层阴影,陆介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天行陡然颓然地倒退一步,不发一言。 陆介奇异地瞧瞧他,又说道:“当我陷入那旋劲之中,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清楚地知道,我应该怎样做,只是先机已失……” 大家都点点头,他又道:“我忽然想到,想到一事——” 五雄沉默不语,青木道:“如何?” 陆介道:“当五位老前辈十掌齐出之时,我陡然用少林心法月兑身,我便知道,少林心法,贵在和穆。” 青木嗯了一声,陆介忽道:“师父,我瞧见了,天一大师,他——练成了……” 青木呵了一声,缓缓道:“天一练成了那失传百年的‘一苇渡江’?” 陆介点点头。 魔教五雄和张天行都张大了双目。 陆介忽大声道:“有一天,少林和全真的心法合一,举世绝无敌手!” 青木的双目中射出光芒:“介儿,你有这个把握吗?” 魔教五雄忍不住一齐哼了一声。 陆介陡然一个反身,右足虚虚踏出,左手微抱,右手反臂抓出,嘶一声,一股古怪的力道,击在地上,登时砂土飞扬。 青木微微一笑,张天行哈哈道:“好,‘反臂降魔’。” 魔教五雄的面色,陡然大变,五个人的颔下长髯,簌簌而动。 陆介身形不停,真气突地下转,双掌一前一后,贴体而立,双足并立,外表庄穆已极,往那全身一丝不动方面看来,陆介的全身,充满着一种令人见而生敬的气派。 张天行的双眉一轩,他不料陆介的少林心法,已领悟其中精髓,喃喃道:“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陆介撤招默然不语,白龙手风伦面色灰白,半晌才道:“金刚不动,果真稳若磐石,伙伴们,咱们认输了!” 陆介和青木都呆了一呆,陆介呐呐道:“晚辈的性命,是老前辈掌下留情,胜负早已分明,何出此语?” 风伦叹息一声,欧阳宗模模长髯,微笑道:“好说,好说。” 任厉嘻嘻一声,忽然面色一正道:“陆小扮说得对,少林和全真的心法一旦合并,举世无敌。” 金银指丘正接口道:“俺们五个老头子一生浪迹江湖,大小战争,经历千万,但唯一佩服的,除了那破裤剑客……” 三杀神查伯道:“便是青木小道和天一小僧,哈哈,全真少林为武林正宗……” 云幻魔欧阳宗,不待三杀神的话说完,便接口说道:“今日之战,咱们的武术是如此,再练十年,咱们的武术越行越邪,而距那正宗武学差之万里,那一日,咱们的功力,虽到绝顶,但也无补!” 青木道人和陆介的心中,不断地狂跳着,狂跳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风伦挥了挥手道:“今日一会,咱们这间的事,也应该作一个了结了。陆小扮的一番话,竟释去老夫多年之死结,咱们就此别过!陆小扮说得不错,若是陆小扮不被分神,俺们是败定了。” 他一摇手,五个人鱼贯而去。 青木道人只觉双目中热泪满眶,张天行在一边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宗反首瞪他一眼道:“姓张的笑什么?” 张天行呵呵道:“今日张某才知武学真言,那是……” 风伦的身形已在三十丈外,但他那雄沛的中气,稳稳地传来。 “那是……邪不胜正!” 刷一声,魔教五雄的身形,登时消失在六盘山的峻岭中。 张天行又是呵呵一声道:“青木道长请了,今日张某亲见全真扬威,心中可真感慨之极!” 青木慌忙道:“张施主那里的话,方才贫道失礼之处,尚乞见谅!” 张天行哈哈道:“好说!张某此行原是导那姚家畹儿,却巧知陆小扮仍在人世,哈!……” 笑声中,陆介的心中猛可一跳,脸上无端红了一红…… 峻峭的山壁冷冷地屹立在大地之上,青色的大石块在山壁上构成了纵横交错的图案,那山壁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但每一道凸起的棱角,都如恶魔嘴中的利牙般地刺向空中。 云雾在山谷中涌起,冉冉而升,又盘旋而降,白色的气流仿佛无数条飞龙,在沉沙谷的上空飞舞。 在烈风中,有一个人在山壁上跳跃着上升,他每一步都点向石缝或棱角上,但奇怪的是,以他这般庞大的身体落在如此坚利的所在,那不算太厚的棉布鞋,竟能护着他的双脚而不被割伤? 狂风吹得他周身的衣服扬然欲飞,那宽大的衣袖笔直地顺风而张着,远远地,透过乳白色的气流远望,只见他如一头凶猛无比的苍鹰,正贴着山壁而往山巅飞升。 他抬头望着顶上十来丈之处,嘴中自言自语地道:“上面有块小平台,俺也可以歇歇脚了。” 忽然,他那正要往下点的脚猛一改劲,全身便迅捷无比地横移了三丈,他身子往微湿的山壁上一扑,竟紧紧地黏在山壁上。 原来在雾气之中,那小平台上,竟露出了一个如鬼魅般的人影,他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迷雾蒙蒙的山谷,隔了半晌,他忽然张口一呵,只见他身前数文处的空气,起了一股迅速无比的变动,隐隐然竟如一股旋风般地,在他身前打转,便是惊人心寰的狂风也吹不透这层气流来。 他劲力一停,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道:“师父,这陇南灵芝草的效力真不差,弟子又精进多了。” 应声而出的是另一条人影,那人放声道:“便是那姓陆的不坠入谷中,也不会是今日你的敌手了。” 那人期期艾艾地道:“陆……介那回事,师父,我……” 后出来的那人脸色一沉,阴阴地喝斥道:“别胡思乱想,这是先下手为强!你想姓陆的若是真个知道了你素来的心怀,他会饶过你去吗?” 那徒弟接口道:“师父,教里还有些事情未了,我想下山一次。” 那师父倒背着双手,在小平台上来回地踱了几个方步,然后才说:“萧文宗那帮匹夫的事都已了结了,你那蛇形令主和天全教主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从新换上一副面目才行,对,有没有什么人怀疑过你那公开的身份?” 蛇形令主道:“我想只有何摩那厮,但他已经死了。” 那师父——金寅达略带些疑问的味道说:“你能确信他已死了吗?” 蛇形令主一字一字地道:“是我亲手把他推下断肠崖下去的。” 他语气中是何等冷酷! 金寅达满意地道:“断肠崖!不错,那厮非死不可,那么,今后你就用本名行走江湖,哈哈!武林中有了下一代的新盟主了。” 他狂笑声忽然打住,身子缓缓地打了个转道:“记住,咱们最后只有两个目标,那是,打倒伏波堡,和——” 蛇形令主大声接下去道:“统一天下武林!” 金寅达点点头,泪水含在眼中,仰首狂呼道:“崂山和寒热谷两战,我金某终生不忘,婉妹,你决不白死的,哈哈……” 他的笑声中杂着撕裂的哭声,壁上黏着的那人听得“婉妹”两字,心中不由一个寒唤。 金寅达缓缓地蹲了下来,两手翻弄着衣角,煞像是个小孩似地道:“婉妹,他已成人了,你可以瞑目了,而且……” 他的语气一变而为极端的严肃,深沉地道:“我已把天下英豪,都葬身在沉沙谷中,作为你的陪葬,曾欺侮我们的八大宗派和伏波堡都要在我们父……师徒两个手中摧毁,你够满意了吧,我也没有多久,便会来看你了,你等着我吧!” 蛇形令主怔怔地道:“寒热谷?寒热之谷?” 他忽然扬声道:“师父,这三个字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 金寅达忽地站起,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这趟要几时回山?” 蛇形令主只得改口回答他道:“约模五六天的工夫。” 金寅达道:“那你在五天之后,便能知道了,我先要考虑考虑整个事情,才能说给你听。” 蛇形令主露出欣喜的口气道:“师父,真的?我心中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不会骗我吧!我是不是孤儿,我的父母是谁?你为什么老是不告诉我?” 金寅达站了起来,竭力按捺住自己,装出极端镇定地道:“傻孩子,我哪次骗过你了?五天之后,你都会知道了,现在你下山去吧!” 蛇形令主也冷静起来了,他道:“好,我先进去拿佩剑。” 说着,身影消失在雾气之中,金寅达问道:“你有没有忘了切口?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蛇形令主微笑道:“师父,你真是的,那不是‘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吗?” 金寅达道:“对了,嘿,自从令狐真和白三光死了之后,天下只有你我两个知道这切口了,你懂什么?上次破竹老鬼揭穿了我的身份之后,我总有个不祥的预感,幸好也只有五六天的工夫了,以后咱们离开这沉沙谷,反正上次武林大会的情形大家也可以猜出了,咱们留在这里,也封锁不了什么东西,嘿嘿!五天之后,江湖上又找不到我姓金的啦!而你又要换副面目来称霸武林啦!” 蛇形令主又走了出来,这次背上已背了一支长剑,金寅达又哈哈大笑道:“你甚至可安排一个场合,使大家都相信你亲手杀了蛇形令主,如此一来,不是昨日的你反抬高了明日的你了吗?” 蛇形令主催促他道:“师父,我走了,你这次不必送我下山了。” 金寅达拍拍他的肩膀道:“傻孩子,我这座山,天下能攀登的,绝不出十个人,你慌什么?那有这样巧的事!” 说着,一拉蛇形令主的手,身形往山下落道:“记住,如果碰到了伏波堡的张天行、青木老道、破竹剑客和魔教五雄,你可不要轻易和人家动手,至于其他的人,管他三五个,杀了也省得以后碍事!” 他们的身形飞快地消失在千丈的山石之下,原先黏在山壁上的那人,此时才一翻身而上,不过三五次跳跃,已上了那小平台,他口中道:“嘿!这师徒俩口气好大,要不是他临走那句话捧了俺们一下,我姓风的就要斗斗他们。” 他是五雄的老大——白龙手风伦。 风伦见到这平台后面便是一个石洞,心中好奇心大起,因为蛇形令主的神秘行动,风伦近来也有些耳闻,而且就今日看来,他师徒俩的功夫都颇惊人,使得童心依然的风老儿,焉能不查个究竟? 他跨进了石室,只见里面整理得额是井井有条,靠壁是两张石床,上面铺了几束干草,便成了两张舒适的卧铺,铺上除了一些覆盖用的被子之外,便是两个硬硬的枕头,这种枕头是用檀香木雕成的,上面裹了厚厚的绒布,也并不使人觉得不舒服。 风伦大模大样地往榻上一坐,嘴中道:“这姓金的和伏波堡有牵连,又有个‘婉妹’,岂不是太巧了一点,难道是我那‘畹妹’不成?但他的婉妹已死啦,而我的畹妹还年轻呢。” 他爬山也爬得颇累了。自从上次和陆介大战之后,五雄便散了去,当时随口约定今日在沉沙谷边上聚会,本来也是随便约的,不料风伦误打误撞又遇上了蛇形令主师徒两个。 他往榻上一卧,例着嘴对着黑黑的石壁道:“待会儿那口出狂言的家伙回来,我倒要见识见识他长得是怎么样的三头六臂?可惜刚才隔得远,又透了一层雾气,不然那爬爬虫(指蛇形令主),我也可以一见庐山真面目了。” 说着,又坐了起来,用手拍着那檀香木的枕头,口中数着蛇形令主的罪状道:“你这爬爬虫罪名可大得紧,你知罪不?第一,你不该在陇西大豪家中和白三光一唱一和,吓跑老夫的干年灵芝草,害得我险些在老二面前丢了大人,哼!” “第二,我三番五次说过,这一年之中,后来更妙了,索性把姓陆的推下沉沙谷去啦!推下去也就算了,偏偏又让他跑了出来,功力竟精进如斯,要不是我们五个老家伙有一手,不是硬生生被你害了吗?嘿!” 五雄一辈子就是自得其乐,敢情风伦还自认是胜了陆介。 他愈说愈气,手上加了几分力量,只听得哗啦一声,那檀香木雕就的枕头,竟硬生生被他劈开了几块,里面剥落副地滚出了两粒大珠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风伦只觉眼前一亮,倒是吓了一跳,他定眼瞧去,只见其中的一颗珠子光华四露,另外的一颗却似上面蒙上了一阵云雾似地,黯然失色,似乎是只旧的。 风伦暗道奇怪,这两颗珠子虽然大了些,但为何那姓金的要如此看重,而藏在枕头中?他拿起两颗珠子,凑近了一瞧,只见珠子中好似嵌着一条飞龙,张牙舞爪地,隐隐欲现,风伦用力往旁一掀,那珠子丝毫不动,风伦不知这珠子质地竟如此紧凑,凭自己这分功力竟震不碎它,奇道:“这么大的一颗蛇珠!” 原来蚌珠类吞泥沙而成,所以质地要松动得多,而蛇珠是蛇身上的骨类,自然紧硬。如是蚌珠,这两颗珠子并不算大,但要是蛇珠,试问蛇头能有多大?所以这是百年难遇的了。 风伦老实不客气,收在怀中,他见室中已没什么东西了,正要走出洞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再拿起另一个木枕头,劈开了一瞧,竟是空空如也,方才下山而去。 云雾的浓度渐渐稀了,但是山风却更大得吓人。风伦下得山,便往沉沙谷边上走去,他步子好不轻快。身形飘在空中,好似随风飘之一般,他心中坦荡荡,并不为取了这两颗珠子而心虚。忽然。他止步道:“前面什么人?” 从一块奇大的青石之后,如幽灵似地转出了一个青袍的人,他那脸色黄蜡般地,一丝儿血色也没有,他扬声笑:“阁下好机警!” 风伦一听,竟是方才那姓金的,他也装作无事般地道:“不错!” 金寅达一怔道:“阁下往何处去?” 风伦道:“你猜。” 金寅达大怒,上前了一步道:“此处无戏言!” 风伦一指自己的胸道:“此人偏是好作戏言!” 金寅达又逼近了一步道:“嘿!此人与此处不能两存!” 风伦白眉一扬道:“这话你不配说。” 金寅达的脸罩在人皮面罩内,也看不出喜怒哀乐来,他一皱眉,想不起以前见过这个老头儿来?他心想五天之后便要功成身退,今日姑且忍让一步了吧,他狠狠地一顿足道:“今日破例放你一遭。” 说着,正要起脚,风伦冷冷地一扬手道:“你往哪里去?” 金寅达怒气不由上升,心想我不管你,你倒反管起我来了,他尖声道:“呸!你管不着。” 风伦也存心气他道:“罢罢!只怕那檀木枕头已破了呀!” 刷地一声,金寅达迅捷无比地转过身来道:“老头子,你方才说些什么?” 风伦大模大样地道:“好话不说第二遍,谁叫你听不清楚咧!失陪失陪。” 金寅达左肩一沉,已无声无息地挡住了风伦的去路,口中却道:“你方才说什么檀木枕头破了?” 风伦咧嘴一笑道:“关你屁事。” 金寅达见他没什么动作,已摆月兑了自己的纠缠,知道这家伙也是个高手,心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心中一急,月兑口而出道:“嘿!还我百蛊珠来。” 风伦心中一惊,不料那两颗珠子竟是南疆百蛊珠,心中又一乐,更不想还他了,口里却学方才金寅达的口气道:“老头子,你方才说些什么?” 金寅达微哼一声,左掌闪电般地拍出,风伦左肩一沉,左脚一滑,已然避过,金寅达怒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风伦一弯腰,往金寅达身旁一蹿,左手在他衣襟上一扯道:“相好的,你要死还是要活?” 嘶的一声,金寅达的袍角已被他硬生生扯去了一长条,露出了素色的里衣。当年鸠夷子和破竹剑客联战五雄,徐熙彭一大意,也曾尝过这记怪招的滋味,以致终生有破裤之辱。金寅达一时轻敌,也吃了这记暗亏。 金寅达呼地一声,转过身来,双掌迅速拍出十招,只见满天掌影纷纷盖下,风伦闷哼一声,身体蓦地向右一晃,再向左蹿出二步,又猛地一停,身子硬生生折了个方向,又向左后退了五丈。 金寅达诡异无比的掌势完全落了空,怒道:“咱们耗上啦!” 风伦左足速踏碎步,身于笔直地往后直退,左手掬出了一颗珠子道:“来,拿去!” 金寅达疾哼一声,一顿足跟,整个身子登时如箭般掠出。 风伦往乱石堆中直穿,金寅达心中暗喜,只因沉沙谷边上的一木一石,十多年来,他真是模得一清二楚,他眼看风伦闪入了一块人形巨石之后,他左足一顿。身子飘向另一块巨石。 风伦方从那块人形巨石后绕出,蓦觉眼前人影一晃,那披着人皮脸罩的怪人已在身前不到一丈之处,他反应极快,迅地一掌拍出,蓦然听得金寅达轻吼一声道:“相好的,你躺下吧!” 轰地一声,两股刚猛无比的力道在空中相遇,天空中飞舞着大大小小的碎石,金寅达不料对手在自己伏击之下,竟能碎然发招,也被震退了两步,待他定睛一瞧,哪有风伦的影子?他正待破口大骂,把风伦激出来,不料远远有一人在大叫着:“来,拿去!” 金寅达一拧身,便上了一缺高高的青石,便见到那白眉的老头几手上托定了一枚晶莹发光的珠子,正笑嘻嘻地向这边招手。 金寅达不怒先笑,原来他看准了风伦所站的位置;正是沉沙谷的边缘,便一声不响,跃下了巨石,猛然向那方向扑去。 待他到了风伦方才所站的崖上,不由纳罕了一个:道:“怪了,这老头儿到哪里去了?” 猛听到沉沙谷中有一人哈哈大笑,金寅达只见有一个人,如大鹏似地紧贴着沙面飞步而渡,美妙之极,脸色不由一沉,他喃喃自语道:“天下能飞渡此谷,而我尚未见过的,只怕只有魔教五雄中的五个家伙。哼!你以为我金某人便怕了你吗?” 噗地一声,他轻轻地落到了沙面上,他脚尖一点,身子已前移了五丈之多,只见他三起三落,每一步都是双足交错而荡。这十多年来,他已试过横渡此谷不下百十次,所以经验丰富。每一步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还差半步,他便要置身在沉沙谷中的孤峰之上了。 蓦然沙舟之上人影一晃,那人喝道:“滚回去!” 金寅达临危不乱,身子在空中猛然一勒,微微右侧,右时自左手下翻出,一招硬挡了回去。 啪地一声,他身形一窒,但左足一提,足跟正好落到了沙舟之上,若差了半分,他便要葬身在沉沙谷中。 那人脸色一沉,又发出了一招道:“还想免生吗?” 金寅达双拳一扬,全身忽然往下一躺,左足跟紧抵着地面,身子却临空悬着,平行地微贴着沙面。 他只觉手中有如受了千斤巨石地一击,幸而他拳势与来力有个交角,他左足跟猛地抵住地面,全身迅速一荡,已滚上了沙舟。 他身子上了地面,双足连环踢出,腰上一用力,人已然迅速弹起。 那人冷笑了一声,便往山石后闪入,金寅达哪能容他从容逃去,身形尚未停止,左足在空中连连虚踏,身子在空中,掠向那人的背影。 那人猛然一转身,躲入二块大石之间,金寅左掌当胸,右掌护项,硬生生地也从大石中穿过,他忽觉眼前一花,竟有一人从容不迫地盘坐在地上。 金寅达虎吼一击,双足如飞燕般地踢出。那人漫不经心地左手往来足一拂,五指竟然全是指向黄达足背上的重穴。金寅达心中一惊,勉强刹住去势,往地上一落,再详细一看,此人虽也是个老头儿,但可不是先前那白眉毛的,但见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心中也没好气,他叱道:“你在此谷中做什么?” 那人微捻白花花的长须道:“皇皇上天,我为何来不得此地?” 金寅达怒道:“此处是鄙人的私产。” 那人道:“哼!有何为凭?” 金寅达向背后的沉沙谷一指道:“天下英豪都可以为区区作证。” 那人脸色一沉道:“天下英豪何在?” 金寅达木然地道:“全部在此谷底下相聚。” 那人一惊,白须无端飞起道:“可是拜阁下之赐?” 金寅达道:“哼!正是区区。” 那人闷哼一声道:“当年天一大师也在其列吗?” 金寅达狂傲地道:“大约不差。” 那人怒道:“你可知罪吗?” 金寅达一怔,那人扬指道:“你无端害了天一大师,叫老夫六七十年前的老账都无处去讨。” 金寅达一惊,听这人口气怕有百多岁的年纪了,他情知上当,莫非前后这两个人都是五雄中的,他退了一步,双掌交错胸前道:“阁下怎生称呼?” 那人听了,微微把头一侧,俊目半闭道:“名姓久之忘去,只记得当年曾独除关中四十九寇。” 金寅达又退了半步道:“阁下可是云幻魔欧阳宗?” 那人一拍巴掌道:“不错,多谢你提醒啦!” 金寅达一沉声道:“方才那老鬼又是谁?” 欧阳宗咧嘴笑道:“你罩在那蛤油似的死人肖中,不难过吗?” 金寅达逼近了一步,朗声道:“方才那老鬼是谁?” 欧阳宗回头喊道:“喂,风老儿,有人骂你是老鬼啦!” 金寅达冷笑道:“果真是风伦,你们倒会冤人,还不还我珠子来!” 欧阳宗别过头来道:“什么珠子?” 金寅达气冲冲地道:“你还装胡羊?” 欧阳宗耸耸肩膀,装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道:“风老儿人品不好,我可不负责,你自己找他去。” 叮地一声,金寅达长剑出鞘,又逼近了一步道:“还我百蛊珠来!” 欧阳宗脸色一变,随即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珠子,原来是百蛊珠啦!喂,死人皮,难道天下只有你才能有百蛊珠吗?嘿!” 金寅达一想不好,莫不是人家五雄也有一对百蛊珠,只因百蛊珠虽是百年一见,极是罕有,但人间存在的,千百年来,自然仍有两对的可能。 可是金寅达一想风伦方才说的檀木枕头之事,分明话中有刺,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但目前的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因为五雄素来不落单,现在此谷中已现身了老大及老五两个,自己过五天就要远走了,犯不着为了误会而功亏一贯,折在此地。 他拿定了主意,存心激五雄道:“哼!不料五雄也是耍无赖的人!” 丙然,云幻魔欧阳宗怒道:“死人皮,你嘴巴干净些。” 他口口声声骂别人“死人皮”,还要人家干净些,可真是怪事。 金寅达尖声道:“你若真有一对百蛊珠,可知道使用的咒语吗?” 欧阳宗哈哈笑道:“这有何难?”说着,一顿道:“但是死人皮,你也得写出一份来,否则我焉知你是否要赖?” 金寅达道:“好说!” 金寅达疾退三步,欧阳宗却迅速站起,两人互相往地上一瞧,金寅达不禁微噫一声,原来金寅达用足尖在地上所书的“蚯蚓文字”(苗文)和欧阳宗所写的竟一模一样。 金寅达灵机一动道:“这不能算数,你大可看了我所写的,再写上去。” 这倒不是诳话,因为依金寅达或欧阳宗的功力,双方的动作虽快,但仍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对方所写的抄下来。 欧阳宗也故意模仿金寅达怒极而发的尖声道:“死人皮你要怎地?” 金寅达道:“那符语一共有二十个音节,你我轮番各念五个看看。” 欧阳宗道:“如果我念对了呢?” 金寅达道:“错了呢?” 欧阳宗胸有成竹,往颈上一拍道:“这颗头颅送你。” 金寅达一怔道:“那你要什么?” 欧阳宗哈哈大笑道:“你这沉沙谷不错,便送了给我如何?” 金寅达心怀鬼胎,心想反正自己五天之后便要离去了,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况且素闻五雄脾气古怪,有他们五个盘踞在此,便连破竹剑客也不敢往里硬闯,岂不是又代自己看守着十多年来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了吗? 他狠狠地除了一脚道:“好!你先念,可要大声一点。” 欧阳宗闭上了眼,仰头念道:“啊咪呵地吧……” 金寅达也大声接下去道:“嘘鸣嘘暖吐……” 欧阳宗一口气接完道:“噢噶当嗌呀呼哜嚅噶嘿。” 金寅达嘴上挂出一丝诡笑道:“好,十天之后,你们来接收此谷。”他缓缓地转身离去。 欧阳宗目送他又横渡了沉沙谷,然后回头喊道:“风老儿,你还不出来?” 风伦哈哈一笑道:“出来啦!出来啦!” 便从七块巨石后跳了出来,欧阳宗道:“你偷的那珠子还不拿出来看看!” 风伦一指欧阳宗身后的一条石缝道:“方才我已把两颗珠子都丢进去啦!” 欧阳宗看了那石缝道:“藏得好,我们先去找老三他们,反正十天之后再来拿着耍子,整个沉沙谷都是我们的啦。” 风伦喝道:“走!” 呼地一声,两人同时跃出了沙舟。 远远的山崖上,金寅达目睹着他们在沙上飞奔,口中喃喃地道:“好个魔教五雄,五天之后我便来收你们的尸。哼,百蛊珠的神秘毒瘴,连天一大师都抗不住,你们……哼哼!……” 他以为百蛊珠仍带在五雄身上,方才又念动了咒语,五天之后,包管死无葬身之地,却不料风大爷把珠子塞在石缝里,五天后死的不知是谁呢! 第十九章 同室操戈 时间是在风伦大闹沉沙谷的前半个月,地点是在江南扬州城外的一处地方。 黑密密的林子里,只能透进了极细微的月光。林外是一个极大的池塘,池塘与林子间有一条环形的土石路,路旁的荒草间坐着一个沉默的人。 林中不知有多少对的目光,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知多少对耳朵,在凝听他的一言一语,黑暗吞噬了一切,而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 那人面对着平静的水面,双目失神地注视着水中倒映着的月亮,嘴里轻轻地在蠕动着,倒像是个疯子。 黑暗中,一株小编木旁,忽然轻轻地发出了一丝极低微的悉悉之声,但又迅速归之于平静了。 姚畹觉得身边的陆小真一动,她意识到这一丝声音,便可能使多日跟踪的结果——前功尽弃,她忙右手一伸,轻轻抓住了陆小真,制止住她冲动。 姚畹转过头来和陆小真的目光不期而遇,她震眩了,她觉得陆小真那幽然的神色像是在要告诉她:“我已不能再忍受了!让我出去见他吧!” 她只得表露出安慰及同情的姿态,但畹儿实在不能有所表示,她只是嘴角微微往下一沉,那是莫可奈何的苦笑! 刷地一声,水面上突起了一道丈来高的水柱,但又突突地,迅速地消失了。 湖边那人又捡起了一块石头,漫无目的地贴着水面抛去,于是,接连发出了极清脆的三下的声音,石子在水面上跳出跳入,终于沉入了湖底。 那人忽然抬头仰视着目光,嘴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道:“我是何摩!我不是韩若谷!” 畹儿心中一酸,眼中浮起了晶然的泪痕——在这漫长的追踪里,要不是免得增加陆小真的悲戚,面对着失去理智的何摩,畹儿真是想大哭三天。 何摩的声音变得徐缓了,但仍是可闻。 “韩若谷是谁?我不是韩若谷,韩若谷又是谁?” 他激动极了,他紧紧抓住了头发用力往四边扯,他的双脚在水中不停地打着,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打水声。 畹儿只觉得手背一凉,她不看也知道,这是陆小真的伤心之泪。她有什么话好说呢?她自己也想号陶大哭呀! 东方渐渐地泛出了一丝鱼肚般的白色,远处传来了几声早起的鸡啼。 何摩扬起头来,歪着脖子仔细地听着鸡啼,头儿不停地点着,在计数着它的次数,嘴上浮起了一丝茫然的微笑。 他的动作仍不失迅捷,他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沿着土石路往西北方走去,他的步子很大,但走了三五步后,总要停下来略作考虑,然后大步前进。 他走过了池边的一座破庙,头也不偏一下,仍放步前进。 这在常人是几乎不可思议的事,因为他一夜未曾阖眼,只是枯坐在池塘边,而不过十步之遥,便是一个可供息脚的小破庙。 晨风轻轻地在林中嬉戏着,顽皮地把美如少女肌肤的湖面,吹起了道道绉痕。 她也吹起了何摩的长发——他的发束早就散了,长发垂在肩上,从背影上望去,倒就像一个早起还未及梳妆的妇人。 当何摩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彼端之后,几乎是在弹指的一瞬间,林中飘然跨出了两个人。 畹儿和陆小真正要跨出去,追踪何摩,不料眼前一花,这两人走出来,竟占了先着。 畹儿心中大喜,正要喊出口:“查姊姊!” 忽然,她止口了,因为她注意到环境十分复杂。查汝明的神色是默然的,她的脸色已失去了往日的娇艳,她的目光是幽怨的,而且不亚于自己身边的陆小真。 畹儿纳罕了。 数月前,当陆介被推下沉沙谷的时候,谷边的一幕已在武林中喧嚷出去了。八大宗派的后人最近所常提到的是六个字——“沉沙谷”和“金寅达”。 同时,陆小真和查汝明在谷上昏倒的事情,也被江湖上的人在乐谈着,因为在陆介的时代里,女子在外面走的人可真是绝无仅有,何况又是如此美貌而且武功高强呢? 其实,畹儿、查汝明及陆小真都是不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的牺牲品;姚畹自幼失去母爱,父亲又早逝,查汝明及陆小真自小便自家中失落,所以她们在成年左右的时候,偶而在江湖中走动,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多半有些迫于环境的意味。 尽避是在江湖中奔走的男女,在那风气未开的年代里,仍是向往着正常的家庭生活的,只是他们或她们多多少少比常人的渴望要淡薄些,这或许是因为见多识广,不易安于斗室的缘故。 畹儿知道查汝明曾在沉沙谷边昏了过去,但仍有三分稚气的她,却想不通她为何会昏过去?她以为查姊姊是病了,尤其是在今天她见了查汝明苍白的脸容之后。 伴着查汝明的,是一个年纪极大的老头儿,一身粗布大褂,腰间斜斜插着一枝短短的破竹,倒像是一杆旱烟管。 畹儿虽役见过他一面,但想来是顶顶大名的“破竹剑客”了,她平时听姚百森和王天等人口中提起此人,都要肃然起敬,心中极是向往,但现一见之下,却不免有些失望,不料破竹剑客,却是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 也就是因为有了徐熙彭在场,使得姚畹硬生生把“查姊姊”这三个字吞回了月复中。 破竹剑客眉目一扬,脸上木然地道:“明儿,这人真是何摩吗?” 查汝明无力地道:“我在会川见过他一面,确是他。” 由会川大破天全分舵之战,查汝明内心中又不能自抑地连想到了陆介,她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在山背的斜坡上,她亲口告诉了陆介,他就是自己行遍天下所找的男子,她当时是何等的羞涩与激动!但是,陆介在分享了她心中的秘密之后,却一言不发他舍她而去。 然后,她和陆介——她未来的丈夫,最接近的一天,应该是在沉沙谷边上,但是,却是人鬼异途了。 于是,查汝明无声地流泪了。 徐熙彭慈祥地抚着她的秀发道:“明儿,别哭,金寅达他师徒两个,我姓徐的早晚有他们好瞧的。” 查汝明低下头去,泪线有如珍珠般地在她白玉般的双颊上滚动着。 破竹剑客面对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少女,平时的一股机灵,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急得搓搓双手,干笑了两声道:“过几天,各派的门人要到沉沙谷找姓金的晦气去,看样子这何摩想来也是投那条路,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一听到“沉沙谷”这三个字,查汝明的心情更悲痛了。她一生的幸福都随陆介埋葬在那滚滚黄沙之中了。 其实陆介再出,力拼五雄,已是多日以前的事了,但一方面五雄不会向人提起,二方面青木及陆介师徒为了陆介的家仇,以及何摩的“杀身之仇”,尚待清算,所以也不曾和江湖中其他人接触,因此武林中对这场惊大动地的大战竟一无知悉,而且就是慢慢地知道了,传播的也不会如此之快。 所以不管是陆小真、查汝明或破竹剑客,大家都以为陆介是已葬身在沉沙谷中,只有天真的姚畹仍因坚信自己的直觉,倒反而不伤心欲绝。 破竹剑客话一说出口,又暗道糟糕,自己一提沉沙谷岂不是“火上加油”?他连忙一把抓住查汝明的左臂道:“明儿,咱们跟上他,快!” 他脚下一使劲,只见他虽带上了查汝明,但身形仍如行云流水般地,一点没有拖泥带水之感,真把畹儿看了吓了一跳。 但更使畹儿大吃一惊的是,林外破庙的两扇柴木门这时忽然呀呀地打了开来,无风自动,而且庙门里如鬼魅般地显出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青色长衫,脸孔隐在黑暗之中,只听他口中道:“久闻神龙剑客索精易容之术,这回是真疯还是假疯?” 畹儿大喜,月兑口喊道:“张大哥!” 那人刷地一声,跨出庙门,身子转向这边道:“是畹儿吗?” 畹儿连跳带跑地奔了出去,张大哥见到真是她,微微叹了口气,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道:“你还不快回去,你大哥真要急死了。” 畹儿嘟起了小嘴道:“张大哥,你真扫人家的兴,唷!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 张大哥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娃子,我不能来不成?” 畹儿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人跟踪着我,原来是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她牵住了张大哥的右手,往林中走去,口中扬声道:“陆姊姊,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张大哥啦!” 张天行笑道:“人家早就走了,你还穷吼什么?” 姚畹一怔,脸色一沉,但迅又笑道:“我不来了,你又唬人,陆姊姊不会丢下我的。” 她拨开树叶望去,只见方才她们伏着的灌水堆下,冷清清的一片草地,哪还有陆小真的影子。 姚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惆怅,寒星似的双目中,迅即浮现了一片红霞。张大哥左掌轻轻抵起了她的右掌。右手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抚模着,用类似父亲的口吻道:“你从黄鹤楼下来后的一举一动,直到目前为止,疯疯癫癫地在江湖上鬼混,你还小……” 畹儿略一挣扎,收回了右手,毅然地道:“我不管,我要去找陆姊姊。” 张大哥一个旋身,挡住她的去路道:“上次你是放不下你那查姊姊,这次又闹毛病啦!” 畹儿左肩一晃,身子却往右硬挪了两步。嘴中道:“陆姊姊的心碎了,我怎能让她一个人在江湖上走?” 她的口气之中,严然有保护陆小真的责任。她的动作虽是机灵,而且迅速无比,但她只觉眼前一花,张大哥仍是挡住了自己的去路道:“好,我让你去,但是我还有许多事要说。嗅们先谈谈。” 畹儿往林子的那端望了一眼,张大哥知道她的心意,遂笑道:“你放心,你那陆姊姊不会放弃何摩的,而凭何摩这走三步停一停的走法,你就是明天起程,也追得上他们的,要不然,我用五鬼搬运大法把你搬去如何?” 畹儿哪会不知道他是在鬼扯,但听他说得有理,心中也定了不少,却又被他逗得轻轻一笑道:“唁,你什么时候和太上老君打上了交道啦。” 张夭行道:“我这五鬼搬运大法可与众不同,你那五个老鬼拜兄只要我遇上了,待略施小计,他们一定会把你搬到你那陆姊姊的身边去的。” 畹儿被他这一哄,嘴中薄嗔道:“哼!我道是真的,你又知道些什么啦?” 张大哥脸色一正道:“可真知道的不少。” 畹儿笑道:“就是说不出来,是不是?” 张大哥颇有些洋洋得意地道:“错了,我正要说给你听,咱们先找个地方谈谈。” 畹儿玉指一指方才何摩所坐的地方道:“就在这池边如何?” 他们走到了池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了,张大哥略为考虑,方才缓缓地道:“我有一件事,不能不管,但又不能管,所以我要说给你听,你愿不愿意照着我的话去做?” 畹儿听他说得严重,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张大哥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重担地道:“我已誓不再入江湖,但这件事不但危及整个武林,而且严格地说,也和你有关,你知道吗?” 畹儿一怔道:“和我也有关系?” 张大哥点了点头道:“因为,这是我们伏波堡的一宗不可告人的内幕的余波荡漾。” 畹儿心直口快,不知天高地厚地道:“是不是你的‘金师弟’的事情?” 张大哥脸色一变,但又迅速转为平和地道:“不错,正是你上次在黄山上听到的那件事。” 畹儿捡起了一块石头信手往他中一丢,只听得哗地一声,冒起了一支水花,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道:“是不是金师兄还活着,没有死在寒热谷中?” 张天行大惊,声音都变了道:“你怎么知道的?” 畹儿心中虽是十分激动,因为她的推理正确了,好胜之心在她心中猛烈地发扬着,她好不容易克制了自己的缴动,才笑道:“唔!只是猜猜而已。” 张大哥沉默了半晌道:“你有个大姊姊,也叫做‘姚婉’,你可知道?” 姚畹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眼中迸出了一滴珍珠般的泪水,她没有说话,但是,此时无言胜有言啊! 张大哥平视着水面,他不忍,也不能面对着此时的姚畹,他口中仍不能抑住多年来积压下的情感道:“她的名字是从女旁,你的是从田旁,当时师父为,你取名的时候,我知道他心中是后悔不及的。” 姚畹口中迸出了一句道:“但是,他毁去了我的大姊姊,我恨他。” 她自己也为这句话所震惊了,她自从在黄山听到了三四十年前的秘事之后,她就想说这句话,但她一直把这话积压在心中。她早年丧父,母亲又难产而死,自从知人事之后,她极力把父亲在心目中描述成为一个伟人,这样多多少少可在潜意识中补偿了一些她应得而失去的慈情。所以,她不忍批评自己的父亲,但忍耐是有限度的,而现在的姚畹已超过这限度了。 张大哥忽然一转话题道:“我第一次怀疑到金师弟仍未死,是在上次大家挑我伏波堡梁子的时候。试想百年来,天下皆知我伏波堡藏有一张不可捉模而形同废物的龙涎香藏图,但却能相安无事,俗语说得好,无风不起浪,为何大家会来找我伏波堡的麻烦?而且,这张图的秘密,当世应该只有二个半人知道,我和你大哥是清楚的,此外便是掌管藏宝楼的李总管,也只知道藏处,可也没打开来看过。但是,为何来人用声东击西之计,轻易便取走了这张图,当时害得你大哥还以为万无一失,连追都不追,这事奇怪透了。” 姚畹道:“可能是事出偶然啊!” 张大哥一摆手道:“这机会太少了,我在离堡之后,便四下探听消息,最后证明,这次风涛全是一个人掀起的。” 姚畹好奇地道:“是谁?” “陶一江!” “但是,他已被天全教杀死了。” 张大哥说:“不错,但大家虽是间接或直挂地从陶一江处得到消息,而事实证明陶一江也受了别人的欺骗,因为当时他也在大厅中,和大伙儿杂在一块,只有在后面下手的那人才是原始发起人。” 张大哥说到这里,忽然问道:“前天晚上,你们在一个破庙中是否发现了两具无头的尸首。” 姚畹犹有余悸地道:“真怕人,但下手的那人刀法可真利落,陆姊姊几乎吓昏了。” 须知人在激动的时候,譬如与别人作生死之斗的一刹那,就是多杀了一两个也不会害怕,但一冷静下来,便是见了尸骨都会心中一个寒噤的。 张大哥道:“我正好赶上动手的那一幕,那二个人是陶一江的朋友,他们正好谈到了谁欺骗了陶一江之后,只听的嘭的一声,房门已被踢开,他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身首两处,那人一击成功,口中狂傲地笑道:‘你们以为出了家,便能逃过我这一剑吗?’那人黑巾蒙首,又长啸了一声道:‘灵芝草真灵。’就大踏步走了。” 姚畹月兑口道:“蛇形令主!” 张大哥也一惊道:“原来他便是蛇形令主。但是,那二个和尚说是北辽派的一个人在沉沙谷边上告诉他这消息的。那人的名字我还没听到,惨案已发生了。” 姚畹儿觉得内中大有蹊跷道:“我听说沉沙谷中有一个怪人叫金寅达,据神笔王天说是北辽派的,而且那金寅达还是蛇形令主的师父。” 张大哥喃喃地道:“金寅达?金寅达?莫非他就是金师弟吗?对了,金师弟在眉间有一颗小红痣,那金寅达有没有?” 姚畹摇摇头道:“听说此人蒙了一个人皮面罩,做事鬼鬼祟祟的,便是破竹剑客揭开他面罩之后,也只不过是惊鸿一瞥,王天才认出他,他便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张大哥略略思虑了一会儿道:“除上次伏波堡的事之外,还有一个理由使我怀疑到金师弟还没死,近年来,蛇形令主不是在北五省吧了不少灭门血案吗?” 姚畹道:“一共二十六起。” 张大哥道:“这二十七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可知道?” 姚畹迅即接口道:“都是正派的人,譬如萧文宗、张青、雷镇远……” 张大哥打断她的话题道:“不止如此,他们在四十年前曾连手大战金师弟于崂山,那次没挂彩的有二十个,负伤的有十六个,后来又死了九个,但经过蛇形令主这一狂杀,现在一个也不剩,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姚畹也接口道:“对了,听说前次陕甘武林集,要找蛇形令主报仇的时候,他曾在林子里说过一句话:‘只许你们报仇,难道就不许我报仇吗?’” 张大哥右拳一击左掌,怒道:“报仇!报仇!人家可没错,是金师弟先错的。” 畹儿站起身来道:“你要我做什么事?” 张大哥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小旗子道:“你告诉金师弟,说师父弥留的时候,已收回了逐他出门墙的誓言,他若重新改悔,再想作我伏波门下,便收下这支旗子,否则的话……” 姚畹紧张地等着他的下一句,张大哥略一踌躇道:“四十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 张大哥沉痛地注视着初起的旭日,姚畹知道他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她曾偷听过张大哥在黄山上祭金师弟的祝辞,她几乎不能相信,这前后截然相悖的两段话,竟是同出于一个慈祥无比的张大哥的口中的。 姚畹接过了那枚三角形的小旗子,仔细地看了遍道:“这不是堡门口屋角上插着的那支吗?” 张大哥站起身来道:“此旗是堡中外姓弟子的信物,但在你大哥这一代,因为金师弟的缘故,并没有收过一个外姓弟子,所以世上只有三把,就是我、陆师弟和金师弟的。” 姚畹收起了旗子道:“这把原来就是金师兄的了。” 张大哥点点头道:“师父当初把他逐出门墙,也就缴回了信物,但是临终又撤回了前誓,所以你大哥把这旗子插在堡门口屋角上,原来有向金师弟招魂的意思,哪知道,咳!” 张大哥不忍再说下去,发出了一声幽然的长叹。 畹儿和他走上了池边的土石路,张大哥道:“你先往沉沙谷去,我料何摩虽是疯了,但仇恨天全教之心恐怕并没减少,这次天下武林群赴沉沙谷找金师弟和天全教主师徒俩报仇,何摩一定会去的,所以你那陆姊姊也会去的,我随后就赶到,我得先去找一个人的下落。” 畹儿随口问道:“找谁?” 张大哥望着云天道:“陆师弟!” 姚畹惊道:“但是……” 她止住了口,因为她发现张大哥的脸色极其难看。 但是,她觉得张大哥举止失常了,因为他和陆师兄已有四十年不见面了,在三两天之中哪找得着? 良久,张大哥始夷然道:“我已打听出十五年前,陆师弟曾搬到附近一处大宅院中,现在我得去查问一下,听说他已有了一子一女,我想总不会讯息全无罢。” 姚畹这才知道,张大哥平日也默默地下了不少功夫,她心中暗暗佩服,口中却道:“那我走了。” 她正要起步,张大哥道:“且慢。” 姚畹转过头来,张大哥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畅声道:“你若遇上了金师弟他师徒俩,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你最好不要动手。” 姚畹知道张大哥仍是眷恋着昔日与金师兄的友情,她由衷地感动了,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异然的微笑,却不知是同情还是赞美? 张大哥默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旭日的霞光之中,他木然地长叹了一声,仿佛自己也回享了少年时的快乐。他沉痛地喃喃自语道:“畹儿,不是我不告诉你陆介未死的事,实在是你不能再纵情啦!唉!” 乌云轻轻地遮住了月儿,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丝电花,那又白又黄的光激,在黑黑的天上织成了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案。 电光照着一株奇大的槐树,槐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个青衫的人,他那脸色白的比电光还要惨然,他口中喃喃地道:“不错,这地方应该是叫古槐园,这株高达云霄的大槐树不是一个绝佳的标志吗?但是,又哪来的宅第呢,咳!敖近又没人家,难道……” 忽然,他机警地往附近的林子里一躲,片刻之间,在漆黑中,飘然走来两人。 他们默默地走着,有若鬼魅一般,忽然为首的一人抬头一望黑暗中屹立的大槐树道:“不错,正是这儿。” 另一人迫不及待地道:“师父,你终于要告诉我的身世了。” “师父”一字一字地道:“十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路过此地,恰巧遇到有人寻仇的事,便救下了你,但我只从一个临终的妇人口中得知你的名字,此外便一无所知了。” 他们便是青木师徒了。 陆介叹声道:“天哪!难道我陆某人就此不明不白地度过了一生吗?” 听得“陆某人”这三个字,林中人不禁一怔,老泪夺眶而出。 青木道长道:“往事已矣,你只有再加努力,咱们走吧,你的仇人尚在沉沙谷边等你呢。” 陆介凝声道:“不诛金寅达,誓不为人。” 青木语重心长地长叹了一声。 呼地一声,他们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良久,林中传出来了一声痛苦的嘶喊声,那青衫的人心中狂道:“金师弟,你好狠心,竟会下此毒手!陆师弟为你折了一臂,还被逐出堡去,你、你、你怎能下手!陆介啊陆介,原来你就是陆二弟的儿子……老天啊,你真会作弄人啊……” 又是猛地一声霹雳,那大槐树猛然一摇,电光正中树梢,刹那间火势熊熊。仿佛是冥冥天意之中,大槐树已尽了指路之用,而把它收归天上去了。 那株槐树瞬刻之间已烧去了大半截,这时哗啦一声,大雨沛然而降,那青衫客茫然地从林中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心中便是一阵绞痛,他注视着槐树后的荒废之地,但是十多年来,时光已埋藏了一切。 张天行只觉得这堆废墟,也埋葬掉了他那唯一可留恋的少年情趣,虽然,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他却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一睁眼,猛然发觉出此生竟都是南柯一梦。 他沉痛地往那大槐树一挥袖,在那烧焦了的残干上,此时竟显出了四个大字:“同室操戈!” 他停下来望着那四个大字,脸上浮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愤。 大雨仍稀稀拉拉落着,但是,他的头上浮起了一股蒸气,他身边半丈之内,竟都是一片干燥之地,滴水不入。 天一大师唯一的高徒使出了失传已久的少林先天气功! 雷声隆隆,但仍比不上他心中的怒吼! 时间是在五雄大闹沉沙谷后的第二天。 在陕西长安以西约百来里的一座山的山腰上,烈日虽是炙人,但山风却是可人,所以在一览千里之余,并没有炎炎夏日之感。 一个年纪老得胡子全白了的老者,懒散地斜靠在一株大松树下,嘴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山歌。 呼地一声,树上掉下了一只松果,来势甚疾,径奔这老者的泥丸大穴,那老者忽然仰面一吸再一吐,那松果来势一窒,反射而上。 树上一人哈哈笑道:“老五,你又进步些啦!到底是年轻人。” 树下是五雄中的老五——“云幻魔”欧阳宗。他不高兴地道:“老大,你今年贵庚啊?” 风伦坐在粗树枝上,其实应该是“浮”在松针上,例着嘴笑道:“老夫一百零七岁又十三个月啦!” 欧阳宗道:“我不过比你少五个月,哪里算是年轻人。” 风伦一吐舌头道:“乖乖,你我这份年龄,这五个月可少不起啦,一日便是一年,你少了百多年,不算年轻又算啥?” 欧阳宗一摆手道:“不和你胡闹,喂,你望望老三回来了没,可带了些什么样的东西请咱们吃。” 原来五雄在这山上修身养性,只待八日之后,便去接收沉沙谷。他们早有退隐之意,但一来实在没有个清静的所在,二来没有传人,三来尚有十年之约未了,非和陆介大战一场不可。现在三事皆了,还不归老,只怕将来不容易,五个人一齐身退了。 这是老人的悲哀——朝不保夕。 风伦仰起头来,用鼻子深深一嗅道:“老三回来啦!不对,还有别人的味道,待我仔细瞧瞧。” 欧阳宗道:“算你狗鼻子灵。” 风伦站起身来,用手括住额前,眼睛眯成一缝,煞有介事地道:“哈!今天加菜了。” 欧阳宗一跃而起道:“是什么东西,兔子还是猪?” 风伦坐下道:“是人子。” 欧阳宗一怔道:“人子?” 风伦摇头摆尾地道:“人子者,食人肉也。” 此时老四“三杀神”查伯闻声也从石洞中走了出来道:“那老三变成名副其实的‘人屠’啦!” 欧阳宗戟指笑骂风伦道:“听他胡吹,老三现在是咱们中间的圣人!” 风伦道:“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一早去打猎,现在扛了个人回来便是了。” 老二“金银指”丘正这时也出来了道:“我偏不信,让我瞧瞧。” 没见他什么动作,便已上了树,他“咦”了一声道:“怪哉,那人长发垂肩,还是个女的。” 风伦冷冷一哼道:“我偏说是个男的。” 他们一个说男的,一个硬说是女的,两人在树上便吵了起来,吵声忽然停止,原来“人屠”任厉正满头大汗地扛了一个人走出林子来。 风伦和丘正一齐跳落到地上,任厉旁若无人地扛了那人直往石洞走去。 欧阳宗见他两眼已发了直,连招呼都不向老弟兄们打一个,暗道一声不好,莫非任厉的老毛病又发了。 他们四个不敢离他太近,以免任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来一下。四个人无声地排成一列,跟在他后面。 风伦身为老大,只得干咳了一声道:“喂!老三,你请客也得把客人介绍给大家啊!” 任厉冷峻地哼了一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脚下却一点也不放慢,已然走进了石室。 风伦讨了个没趣,丘正在旁边帮腔道:“喂,老三,菜在哪里,午饭没得着落啦!” 任厉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把肩上的人仔细地放在一张石塌上,他跪在石榻旁,轻轻地分开了覆盖在那人脸上的头发。 欧阳宗蹑手蹑脚地挨近了过去,瞥了一眼,惊道:“这不是神龙剑客何摩吗!” 任厉头也不回,但却是第一次开了口道:“谁说不是。” “三杀神”查伯道:“喂!老三,你真的要作人屠不成?” 任厉迅捷无比地转过身来,大喝一声道:“谁敢碰他一丝毫毛!” 四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心中都在奇怪,这次任厉的疯病可犯大了,但这何摩又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无端发疯? 风伦连忙摇手道:“大丈夫说不碰就不碰,别凶,别凶。” 大概普天之下只有任厉发疯才能镇住他们四个了。 任厉这才悻悻地回过身去,又跪在地上,他缓缓地拂着何摩的头发道:“小眉,你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的外孙的,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整的外孙的。” 风伦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小眉”是谁。 但是,鼎鼎大名的后起之秀何摩,怎会又变成了“小眉”的外孙,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了个念头,只怕任厉又疯得认错人了。 欧阳宗走上一步,扬声道:“老三,这位何小弟犯了什么毛病呀?” 他特别强调了“何小弟”这三个字,来提醒任厉不要再认错了人,前回他莫名其妙地救了青木,这会可没了千年人参,自然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任厉沙哑地道:“失心疯!” 白龙手风伦惊道:“那岂不是坎离二脉倒置了吗?” 任厉白了一眼道:“便是短了这二条大脉我也不怕。” 查伯想上前又怕任厉误会,只得大声道:“老三,千万不能乱下手,咱们从长计议。” 金银指丘正耐不住喝道:“老三,你要放明白些,你若下手救他,就要废去自己一身功力,而且两肌力道的反震之力,足以使你坎离两脉倒置!” 任厉声调不改,仍是老话一句道:“便是短了这二条大脉我也不怕。” 欧阳宗道:“咱们兄弟一场,八天之后,便要洗手江湖,你何苦为了这人而牺牲了大家的天年之乐,和百年来的愉快合作。” 任厉抬起头来,瞪视着石壁,显然地,他心中对这句话颇有些动心,但他迅速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毅然地道:“我管不得那许多了,他是小眉的外孙。” 他举起右手,食中两指,并指加戟,眼看便要落下。 风伦猛喝一声道:“老三,你这般好差使,为何不让我也分些光彩?” 任厉一怔,风伦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双手搭在任厉的肩上,查伯、丘正和欧阳宗也不再迟疑,依次搭住了线。 任厉激动了,他别过脸来,眼角中含着泪水,瞟了这四个有百年交情的老友一眼,然后又回过脸去,猛喝一声,长长地吸一口真气,右手双指如闪电般地往何摩身上戳去。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借着五人的合力,可以强制住何摩肌肉和经脉中潜在的反震之力。 须知常人平时用力,其实都未用尽,譬如一个人平常每日走十里路,便气喘如牛,若有个虎子在他身后追着,他便是一口气跑了百里路,还会嫌慢,哪会觉得累呢?这种潜在的力量,是惊人的。何况何摩又是一流的高手呢? 这是一幅静态的画面,唯一的动态是,五人头上的汗水都已蒸发成气了,石室的壁上蒙上了细细的一层薄雾。 良久,风伦发出了一声声漫长的叹气。 然后是任厉激动的声音。 “小眉,得救了!你的外孙得救了。” 榻上的何摩唔了一声,撑开双眼,茫然地望着五人。 冷酷的原野浸浴在沉静的黑暗之中,不管是山林或沼泽,都使人有毛发直竖的感觉,望而生畏。 月光无力地洒在地上,晚风吹乱了她的足痕。 蓦然,原野中响起了一声凄惨的喊声,像是野兽垂死时的呼唤!包加深了恐怖的意味,震人心怀。 黑暗中,从四面八方,有几点黑影往声音起处扑去。 月光透过了林子,素称柔静的她,竟无助于阻止这幕惨剧。 林中有一块丈方的场子,上面长满了茵茵芳草,草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垂死尚在挣扎的人,他跪在地上,双手捧住肮部。 他月复部有一条深而长的伤口,血液和肠子往外面进出,他的双眼仿佛要夺眶而出,瞪视着眼前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衫,面目隐于黑暗之中。 彬在地上的那人喉咙中一阵咕喀,终于抱憾地离开了人世,而且死不瞑目。 黑衫的那人缓缓地用衣角抹去了剑上的血痕,冷笑了一声道:“天全教这番真个冰消瓦解了。” 他胸中一股豪气在激荡,他仰天长啸了一声,道:“请看今后之域中,谁是我韩若谷之对手!” 他意气洋洋,长袖信手一挥,一丈多远的一棵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折,他低声说道:“哼,灵药真灵。” 忽然,他迅速转身喝道:“什么人?” 林中应声而出了两个年轻文士,其中一人道:“阁下可是韩若谷,韩大哥吗!” 韩若谷一怔,笑道:“姚姑娘为何要易钗而弁?” 姚畹更是一怔,心想他怎会认得我的,但口中却道:“这两位又是谁?” 韩若谷漫声道:“还不是天全教那些杀不尽的贼子。” 他脸上浮起了一阵杀气,姚畹的眼皮忽然直跳,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瞧了一眼道:“阁下的手法好利落,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韩若谷一怔,但迅即笑道:“姚姑娘说笑了,这覆面躺在地上的是天全教陇北分舵的舵主,另外一个是……” 姚畹抢先说道:“天全教沙河分舵的舵主,入地龙胡天鹞。” 韩若谷脸色一寒,有意无意地走近了姚畹一步道:“姚姑娘知道的可真不少。” 姚畹头也不抬地道:“我也只晓得这个人,还是不打不相识呢。” 韩若谷脸色忽然开朗起来,姚畹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韩若谷笑了笑,也不出声,姚畹招了招手,陆小真仍是有些带羞地走了过来,韩若谷见她发上带了孝花,不禁一怔,姚畹道:“这位是韩大哥。这位是陆大哥的妹妹,陆小真。” 韩若谷大惊失色,退了一步,指着陆小真道:“你,你是陆二弟的妹妹?” 小真的泪珠落了下来,她那苍白的脸客告诉了一切的事实,韩若谷猛然惊悟到自己的失态,忙郑重地道:“陆妹妹,二弟的仇我姓韩的一定代他报,我正在四处翦除天全教的羽翼,嘿,总有公道来临的时候。” 他逼近了两人一步,右手抓住剑柄,额上青筋涨起,仿佛极端激动的样子。 畹儿和小真不料韩若谷竟是如此血性的一个汉子,一提到陆介,他便会冲动起来。小真想到自己苦等了多年,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亲哥哥,不料又祸生不测,陆介竟葬身在沉沙谷中,心中一阵翻滚,不由低下头去,轻声哭起来。 畹儿虽然笃信陆介不会死,但见到陆小真如此悲痛,韩若谷如此的冲动,心中也十分难过。 韩若谷忽然仰天长啸一声,长剑己然拔出半截,啸声未止,林外一人大笑着走进来道:“韩兄好深厚的功力。” 韩若谷一惊,长剑雷电火光似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堪堪掠过姚婉和陆小真身前五寸之处,一株冬青树应声而折。 他口中豪壮地道:“查兄来得正好,为在下作个见证,天全贼子在韩某剑下,必若此树。” 来人竟是天全教的第二号大对头,“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第一号是何摩) 查汝安笑道:“便是查某也要韩兄作这个见证。” 他口头对二女招呼道:“现在伏波堡和武当派为了你们的出走,正闹得天翻地覆呢。嘱,还有一件大好喜事,三位可知道不?” 韩若谷剑眉微皱,查汝安笑道:“你可知‘神花剑客’何摩的下落?” 韩若谷脸色微变,口中却道:“我那河三弟素来神龙不见首尾,我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陆小真和姚畹也脸色大变,幸好林中黑暗,别人也不注意,自然不晓得,查汝安朗声道:“武当门下有人在湖北境内遇到过他,只是有些奇怪。” 韩若谷额头迸出豆大的汗珠道:“什么时候?” 查汝安心中有些奇怪,但仍不动声色地道:“约模一个月不到。” 韩若谷怔怔地立了半晌,方才说道:“查兄请原谅小弟的失态,我实在久未听到何三弟的消息,所以十分激动。” 查汝安道:“这是人之常情,只是韩兄尚未听完,有件事十分奇怪,韩兄可知道不?” 韩若谷脸色大变,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黑暗中有如两盏明灯。 查汝安道:“何兄竟患了失心疯的绝症,这真是怪事了。” 韩若谷紧张地问道:“他有否提及在下之处?” 查汝安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听白柏老道说起过。” 韩若谷这才问道:“我那何三弟现在何处?” 查汝安道:“据江湖上纷传,他先是往南走,到了扬州附近,又折向西北,大约总在附近了,大家判断他是去参加沉沙谷大会。” 韩若谷怔道:“沉沙谷大会?” 查汝安惊道:“怎么韩兄还不知道?我以为你也是上这条路的,听说是当今武林三十多派的传人,要上沉沙谷找那姓金的查问十年前的大会的细节,当然,大家希望把蛇形令主的问题也作个了结。” 韩若谷的脸色又一变,变得青灰色,只是隐在黑暗中,没人看得清楚,他凝声问查汝安道:“在什么时候?” 查汝安道:“总在这几天了,我也是道听途说,拿不准儿。” 韩若谷一顿足道:“我先去找何三弟,然后咱哥儿俩上沉沙谷去,三位,在下先告辞了。” 三人目送着他走进了林子,查汝安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道:“他真个是神秘的人。” 不知怎地,姚畹心中冒起一个寒噤。 黑夜匆匆地退走了,阳光又普照人间。 一个斜斜的山坡旁,姚畹和陆小真靠在一株大树下,畹儿信手折下了一朵花儿,放在鼻子上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她顽皮地把花朵在陆小真的耳朵上轻轻地拂着,逗陆小真发笑,玩了一会儿,畹儿用中指和拇指把花朵一弹,目送它飞得老远,落在地上道:“昨天那个韩大哥真有点古怪。” 小真眉色不展地道:“人家三兄弟折了二个,如何不气。” 畹儿道:“他那剑好厉害,就在咱们脖子前面五寸处掠过,要是再递得前面一些,咱们岂不是要咔嚓一声,脑袋搬了家?” 说着用手在陆小真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小真推开了她的手道:“你又胡思乱想了,人家杀了多少个天全教徒啦。” 畹儿薄嗔道:“啊!谁知道他为什么杀人啦!唉,对了,你可记得上次在破庙中发现的两个无头尸首?” 小真用手掌压住了心道:“你还要提,吓都吓死了。” 畹儿认真地道:“昨天他那剑对着咱们的什么部位?” 小真略一思索,用手比了一比道:“大概是在脖子的中点,刚好是上下各一半的地方。” 畹儿一拍手掌道:“那两个无头和尚的伤口也是在那地方。唉,真怪,昨晚那两个天全教徒连刀剑都没拨出鞘呢,他又穿了那身衣着,莫非……” 小真一跃而起,打断了她的话题道:“你又说是直觉了,这次你不说些充分的理由来,休想我听信你一句话。” 畹儿嘟起小嘴道:“我当然有道理了,听不听由你。” 小真忙抱住了她的双肩道:“好好,我听就听,大小姐,你千万别生气。” 畹儿笑道:“你坐好,我说给你听。昨晚我们在林子里,不是听他说灵药真灵吗,张大哥告诉我,他看到蛇形令主杀了那两个和尚之后,也曾说过灵芝草真灵的。” 小真道:“这话不成理由,光是我们武当派就有三百多种灵药,你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种灵药啦?” 畹儿被她一句话便说倒了,急得直搓手,她想了一会儿,又被她想出了一个理由,乐得她直拍手道:“有了,他昨夜听到何摩尚在人世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试想,如果是平常的分手一次,值得如此紧张吗?除非他本以为何摩已经不在人世了的,这才会手足失措。” 小真见她倒有三分道理,小真略作一思索便驳她道:“他若是蛇形令主,陆哥哥他们不早就完了?” 畹儿低下头道:“但是,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小真一想,果然二人都没有善终,心中一阵绞痛,泪水又汩汩流出。畹儿忙叉开话题道:“我最初怀疑到他,是因为他诛了两个天全教徒之后,不说‘二弟,又杀了二个仇人。’反而洋洋得意,自认天下无敌。这还是好人吗?古人说君子慎独,等到我们现身之后,他又装出一副咬牙切齿为陆哥哥报仇的话来,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 小真被她这一说,回想到当时的情况,真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汗毛直竖,她惊道:“如果查汝安不及时赶到,我们岂不险哉?” 畹儿扮了个鬼脸道:“好啊!你终于听我的咧!” 忽然,从他们背后有一人冷冷地道:“我可不信。” 畹儿大惊,正要拔剑,小真一把扯住了她,头也不回,冷冷地道:“何大侠还记得我们吗?” 其实这句话应该是“何大侠还记得我吗?”才对,但她硬扯了姚畹。 何摩的音容,无时无刻不印在陆小真的心中,此时虽是乍遇,又背着面,但他那磁性的声音,早在小真的心中起了共鸣,怎会认他不出来? 何摩月兑口喊道:“陆真人!” 畹儿机灵地站起身来,口中道:“该我去打水啦!” 她眼角忍不住飘向何摩一眼,想再看看他那副潦倒的窘相,哪知竟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早已打扮停当了。 小真羞愧地低下头去,一把抓住了畹儿的衣角,口中半带哀求,半带喜悦地道:“不要走嘛!” 畹儿的天性是喜欢捉狭的,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唷,没水喝不要干死了吗?” 何摩上前了一步道:“姚姑娘,我也有一个口讯带给你。” 姚畹一怔,心想真是怪事,何摩又怎会认得自己了,其实她不知上次陆介冒何摩之名大闹伏波堡的时候,何摩早已在暗中窥探着了,所以自然认得姚畹了。 畹儿故意拉长了脸道:“何大侠又有什么见告的啦!” 何摩本来也是一个机伶的人,但不知怎地,只要有陆小真在场,他就会口齿不清的了。 他道:“我方才和五位老前辈分手,他们都向你问好,还有,还有……” 何摩的眼角飘了陆小真一眼,畹儿还以为下面指的是小真的事,她放意催促他道:“快说啊!” 何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激动地道:“陆二哥安然无恙,而且功夫大进……” 他话还没说完,畹儿忽然大叫一声,抱住了小真道:“我又对了,陆哥哥没有死,陆哥哥没有死。” 她简直是手舞足蹈了,但是,奇怪的是,作为亲妹妹的陆小真可没她这样冲动。 吧是,陆小真内心中自我惊讶了,她惊讶地发觉到,尽避她不时故意把陆介放在第一位,但是经过这次考验之后,她知道了那应该是何摩的位置。 她并不是不高兴听到这好消息,只是她的惊讶远胜于喜悦。她直觉地连想到,如果畹儿的另一个推想是正确的话,那简直是太恐怖的事了,韩若谷竟是蛇形令主的化身,不,这是不可能的! 畹儿是充分失态了,在冲动的时候,她是不自觉的,为了避免她以后的难堪,何摩不声不响地转过了身去,大声道:“至于五雄和陆二哥之战的结果是……” 他故意顿住了不说,果然,小真和畹儿异口同声地问道:“结果如何?” 何摩这才说下去道:“陆二哥没有输。” 畹儿高兴得眼泪都笑了出来,忽然,她想到自己是五雄的结拜妹妹,和武功的传人,岂有为陆介的胜利而鼓舞的道理?于是,她收敛了笑声。陆小真只是含蓄地轻轻笑了一下。 何摩又接下去道:“但是除了人屠任厉老前辈之外,五雄都不认败。只承认是没有得胜而已。” 陆小真以为是两败俱伤,心下又着急了起来,畹儿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姊姊,你放心,耍我那五个拜兄认输,恐怕黄河先要清了才行。” 小真心海渐渐平静了,她觉得如果不再理会何摩,会把他激怒的,她竭力装出平淡的声调来说道:“你的病好了?” 何摩奇道:“我的病?” 原来患失心疯的人,在治好之后,便又把患病时的经历给忘了,在近代人术语,那便是因脑震荡而引起的记忆力丧失症。 畹儿读过一些医书,在旁忙又问出一句道:“陆姊姊自己有心病,偏说别人也害了病。” 陆小真一跃而起,薄嗔道:“看我饶不饶你这小长舌妇。” 畹儿顽皮地把舌头一吐,装了个鬼脸道:“唷!你过河拆桥,没良心!” 说着一拧身,跑得无影无踪,小真被她说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正要追上去,何摩仓急地喊道:“陆真人!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小真停下脚步,故意缓缓地转过身来,轻轻一笑道:“你,你有话和我说?” 她为自己的一笑而羞赧了,她低垂了粉脸。 何摩神色间有些焦急,显然他本来是无话可说,他急欲打破这窘局,终于迸出了一句话道:“陆二哥很好,他真的很好。” 小真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脸更红了,嘴中轻轻而缓长噢了一声,她折了一朵花儿,用两只手慢慢捻着,好像专心在玩花似地。 何摩急得脖子也红了,千百下句话在他脑海中掠过,但是,他不能选出其中的任何一句来,他急忙凑出一句道:“谢谢你点破了迷津。” 小真把头一偏,口中又噢了一声,充分显露出一个少女的娇憨来。 何摩急忙道:“方才你们怀疑韩大哥,现在我想起来,倒有些道理。” 小真听他也这般说,心中一惊道:“这话怎么说?” 何摩凑近了两步道:“上次我在断肠崖上,遭到令狐真及白三光两人的夹击,我奋战了半晌,心中挂念着韩大哥及安氏父子的安危,便放出了一支红色的火箭,不久之后,山上冲下了一个黑衫的人,竟比旋风还快,我只听得令狐真闷哼一声,被他逼退了半步,这时白三光向我逼攻,我只道是韩大哥来施救,他口中道:‘何三弟别怕!’我就转身去抵御白三光,把令狐真交给他,哪知他冲到我身边,蓦然暴喝一声,我只觉罡风扑背,忙横移一步,哪知下面是万丈深渊。” 陆小真虽然明知何摩已经康复,而且站在自己身前一步之处,但此时也不禁惊叫一声。 何摩感到她的关心,心中暖暖的,劲也大些了,他朗声道:“我只记得顺手一抓峭壁上的老藤,身子一荡,后脑碰上坚硬的石壁,然后醒来之后,已是身在千里之外,而且是在数月之后,五位老人家经我再三相询,但是都不肯告诉我其中经过。” 陆小真想到这一个月来,她天涯追踪着疯狂的何摩,自己心中是多么地委屈,眼睛不由红了起来,何摩误以为她是在一洒同情之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掌道:“陆……小真,我没有受伤。而且一点也没有变。” 他最后这句话是双关之语。小真尚是第一次接触到男子的手,何况又是芳心默许的人,心头突突地跳动,呼吸也变得短暂而急促了,脸上已红过耳根。 何摩默默地凝视着含羞的陆小真,良久,他才如梦初醒,想到自己越轨的行动,忙放下了小真的手,斜斜靠向树干上道:“我虽和韩大哥结义已久,但我和陆二哥对他的出身都不清楚,而且常常不聚在一起。现在想来,那天他本来是要除去陆二哥的,要我去取水,但是我不肯,结果陆二哥去了,幸好如此,否则岂不让他太称心如意了一点?” 陆小真也靠在树干上道:“真奇怪,昨天查汝安问你那韩大哥的时候,他竟推诿不知你最后的行踪,好像完全没有断肠崖这会事似的。” 何摩霍然一惊道:“难道,那天推我下崖的真是他不成?” 陆小真为人忠厚,她道:“你这话还要再考虑,你仔细想想以往和他相处时的情形再说。” 何摩晤了一声道:“我本就对他那神秘的行动感到兴趣,我本以为他只是要称霸武林,所以可能会暗害陆二哥,但可并没想到他竟是蛇形令主。” “我们是在华山结拜的,现在回想起来,他第一件可疑的事,是我们一路追赶蛇形令主,老是差了一步,有一天在路上发现了铁烟翁张青的尸首之后,有三条叉路,当时我随口说这三条路可能会汇合,他却一口咬定不能会合,好像已走过了似地,我心中虽是奇怪,也不料有他,结果我和陆二哥都先后坠入了‘枉死城’中。” 陆小真眉儿一跳,惊道:“枉死城?” 何摩知道她误会了,笑道:“那是一个绝谷。” 何摩接着道:“后来,我们去赴黄山虬髯客的约会,他在信女峰下匆匆而去,说是打先锋,我们赶去,照着他的记号,但每到一处,蛇形令主总是先犯了案,而且总比他留下的记号早个一两日,当时我还对陆二哥说,蛇形令主莫不是冲着俺们来的。结果一到了兰州城,才进城门,便被天全教的骗了,当晚跑到兴隆山,和温嘉他们同时受愚,而蛇形令主同时便在兰州城内安府闹事。岂不是太凑巧了一点?” 陆小真道:“你们在路上或许太招摇了一点。” 何摩断然道:“我们买了一部旧马车,陆二哥扮车夫,我扮一个书生,怎会招眼,一路沿着韩若谷的指记走的,偏碰上了好几起天全教的高手,现在想来,他是早有了计算我们之心了。” 陆小真抢着说道:“再下次便是在会川天全分舵,你们正要下手之时,韩若谷突然现身了,对不对?况且当时你所找到的蛇形令主的面巾,余温尚在,又是也不是?” 何摩一惊道:“你怎会如此清楚的?” 陆小真本想说,你的事我怎会不关心的呢?但她倒底是个少女,这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她心中又羞又急,暗暗气何靡不知自己的心意。 何摩也没有和女子相处的经验,实在弄不清楚为何她又要脸色一变了,只得急忙叉开话题道:“同时更奇怪的是,蛇形令主那套衣服也不翼而飞,现在想来,他杀了九尾神龟也是灭口而已。” 陆小真惊叫了一声,何摩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小真道:“方才姚畹说蛇形令主就是他,我还不相信,因为他为何也要杀天全教徒,原来是为了灭口,怪不得昨晚那两人刀剑都未及出鞘,而且查汝安还无意说他的衣衫像煞了蛇形令主,对了,一切都对了。” 何摩不知昨夜之事,但也不便细问,何摩闭起眼睛道:“再下面,就是轮到你和我见面的那次了,后来听说陆二哥和查汝安合战天全三大高手的时候,他竟愿意独战查汝安,而让令狐真及白三光来对付陆二哥,可见他是怕被陆二哥认出来。 再然后,就是我和陆二哥上武当山了,那次……” 何摩情不自禁地想极话题扯到陆小真和他在后山不期而遇的事上,陆小真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次他又怎样啦?” 何摩无可奈何地窘笑着道:“我下山来赴援陆二哥,正好遇上蛇形令主逃进一个竹林,我和陆二哥赶到,他却忽然装着被蛇形令主从林子中打了出来,其实是撞住我们的追赶,啊!他若是被蛇形令主用推力击出竹林的,但是为何前胸衣上有一大块破洞,这分明应是抓力所致,可见是他自己抓破的,唉,当时我只要走进竹林子去,一定能发现他月兑下来的黑衫及黑面罩!” 何摩痛苦地板着指节,陆小真知道他心中真是十分懊悔,终日追逐蛇形令主,终日要破天全教,但蛇形令主兼天全教主,竟是自己的结拜大哥,这岂只是丢人而已,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于是,陆小真半带安慰地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骗人也只能骗一次啊!” 何摩忿恨地道:“他何止骗了我一次!” 不料山坡上有一人尖声道:“他何止骗了我一次,啊!” 何摩一怔,陆小真羞得急忙道:“畹儿,你!” 畹儿从山坡上蹦跳跳地走下来道:“谁骗了你啦,是不是陆姊姊?” 何摩向她一揖道:“多谢姑娘指点我的迷津,要不然我被韩若谷欺骗了一辈子还不得知呢。” 哪知畹儿头一场道:“唁,你的迷津可真不少,她也指点,我又指点,哼!” 何摩一怔,知道畹儿反话都偷听了去,陆小真虽然没说什么私话,但孤男寡女处在一起,被人偷听了去,到底不好。陆小真被畹儿这一说,真是又羞又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姚畹笑道:“其实说起来,何大侠也不是我的外人。” 何摩当然知道陆介和姚畹的感情的,他有机可乘道:“是呀,陆二哥是我的结拜兄弟。” 姚畹白了他一眼,赌气道:“谁说陆大哥啦!你那结拜大哥韩若谷是我的师侄。” 何摩及陆小真异口同声大吃一惊道:“什么?” 姚畹得意地笑道:“你们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师父是金寅达,而金寅达又是我的小师兄,哈哈,你们两个都比我矮了一辈。” 陆小真见她一副人小表大的样子,也降了她一口道:“不害臊,凭什么做人家的长辈?” 姚畹一指何摩道:“就凭着韩若谷是他的大哥!” 何摩忽然郑重其事道:“姚姑娘,你有没有姊妹?” 畹儿脸色一变道:“你问这个干吗?” 何摩踌躇了一下道:“是风伦,风老前辈要我打听的,他说,去问问看,伏波堡可曾另有个姚婉?” 小真听成“姚畹”,还以为是何摩故意轻薄,怎么直呼姚畹的名字?她心中微微一惊,为何一向拘派的何摩怎会如此说话? 但姚畹脸色一沉道:“正是亡姊姊!” 何摩不料问起了别人的秘事,心中真是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姚畹从怀中拉出了一面旗子道:“这便是金师兄的信物。其中的事情可真是说也说不尽了。唉!” 何摩好奇地接过手来,陆小真也凑上来看,因为伏波堡在武林中素以神秘和闭关自守著称,百年来见过姚家的人可真不多,更无论这类信物了。 小真乍见之下,好像见过这面旗子似的,何摩却啊了一声道:“陆大哥也有一面这样的旗子!” 姚畹像中了一箭似地一跳道:“陆大哥是不是姓陆?” 她这话月兑口而出,自己也没考虑,把何摩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陆小真笑着道:“废话,我哥哥不姓陆又姓什么?” 姚畹忽然抱住陆小真道:“陆姊姊,咱们是一家人!” 她高兴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一来,倒把何摩及陆小真弄糊涂了,姚畹静下来才说道:“陆姊姊,你家可曾住在江南的扬州?” 陆小真低下头去,姚畹这才想起她从小和家中失散,哪会记得?口中忙道:“该死,我怎么忘了,上次青木道长曾说过一面旗子和伏波堡,对了!我想起来了。” 姚畹见他们仍是一脸茫然之色,一时自己也呆了,她心中飞快想起一个念头,她抓住陆小真的双肩道:“陆姊姊,你记记看,你父亲是不是一个断了左臂的人?你曾否见过这面旗子?” 淡薄的记忆在陆小真茫然的心海中浮沉着,她闭起了双目,但飞过她胸中的都是一片一片的空白,忽然,她觉得身形一晃,那是姚畹激动地在推她的身体,突然,她脑中飞快地掠过一幕往事。那是一个白天,她坐在父亲的身上,好奇地玩弄着父亲的衣袖,忽然,她抓了个空,从父亲身上摔了下去。 空荡荡的衣袖——断臂在她的脑中起了连锁的反应,她热泪盈眶了,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姚畹哇地一声,抱住了她,骄傲地笑道:“只有我们伏波堡才能出得了陆大哥这般的人。你父亲是我的二师哥,我们是一家人了,陆姊姊你高兴吗?” 何摩缓缓地回过了身子去,他迅速地想起了一个问题:“姚畹是陆介的师姑,这多残酷啊!” 忽然,他沉声喝道:“什么人?” 畹儿和陆小真机警地分了开来,山坡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二个人——查氏兄妹。 查汝安见是何摩,不禁一怔,随即笑道:“何兄不认得敝人了?” 何摩实在是被一连串的事情弄得糊涂了,自己的突然置身于塞北,韩若谷和蛇形令主竟是一人,金寅达师徒和陆介都是伏波堡的门下,姚畹一变而为陆介的师姑……世事不是太可笑了吗? 何摩忙摄住心神道:“查兄神出鬼没,何某焉能不错罪了。” 畹儿和查汝明同时叫了一声,畹儿往山坡上奔去,查汝明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奔下山坡来。 她们自有说不完的絮事,陆小真不久也参加了她们的集团。 查汝安心中虽然奇怪何摩怎么又好了,但他还以为是江湖上的误传,或者是何摩“易容术”的又一杰作,自然不能多问,他低声对何摩道:“关于令义兄韩若谷……” 何摩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道:“蛇形令主?” 查汝安不料何摩已说了出来,便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何摩好奇地问道:“查兄怎么也会怀疑到他身上去的?” 查汝安本来以为要说服何摩是一件难事,不料竟如此容易,他本已安排好了语句,便胸有成竹地道:“蛇形令主野心不小,但每年只现身极短的一段时间,便是以天全教主身份出现的时间也不多。上次天全教总舵被捣毁了时候,我赶晚了一步,却见他从废墟中走出来,安然又躲过一劫,试想这等情况之下,他尚且可能不在场,那么平时他必定又有另一副面目。 其次,最近几天以来,天全教残余的分舵舵主,竟先后都失踪了,一个不剩,我好不容易钉住了一个陇北分舶的舵主,想追踪出那些天全教舵主的下落,不料那人昨晚仍不免被杀在荒林之中,只怪他下手太快,太毒,但是他从杀人到离开现场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漏过我的眼睛,直到他想杀害两位姑娘,我才现身。” 何摩并不是明知故问,其实他仍希望自己的推论错了,他问道:“那人是谁?” 查汝安脸色一沉道:“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也就是韩若谷。” 何摩痛苦地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那二十七个老武师与他无怨无价呀!” 查汝安道:“我这年的工夫,全力花在调查个中原因上,那二十七个老武师,虽然地处南北,有僧道,有俗子,但是在过往的经历上,只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曾在四十年前联手战过一个姓金的伏波堡的叛徒。” 何摩接下去问道:“后来那姓金的呢?” 查汝安道:“听说是被伏波堡另外两个大弟子张天行及陆季安杀死了。不过,这只是伏波堡主交待给武林的话,大家也不知个中真伪,我虽然亦在伏波堡中作过客,也只见到过张天行,姓陆的却从没见过,也没听过。姓金的却从来未再出现于武林之中。” 何摩笑道:“错了。沉沙谷畔的怪人金寅达便是那姓金的。” 查汝安一惊道:“这话是谁说的?” 何摩把嘴一偏,暗暗指向姚畹道:“姚姑娘说的。” 查汝安双眉紧皱道:“那么韩若谷倒是代师复仇了,只是下手下得太狠了一点。不过,韩若谷又不是忠厚之人,他为何肯为师父拼这死命?恐怕他们不是寻常的关系。” 何摩猛然记起风伦告诉他的关于沉沙谷边山崖洞外偷听的一段事,他正要和查汝安提,查汝安却神秘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还有一件事相托,待会儿我妹妹问起陆介来,你千万要捏造一个平安的消息。” 何摩心中虽是十分奇怪,但口中却道:“我也不用捏造啊!陆二哥不但在沉沙谷中月兑了险,而且如有神助地功力大进,还打败了五雄。” 查汝安喜气溢于眉目地道:“这话当真?是谁透露的消息?” 何摩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关心陆介,心中虽是狐疑,口中仍不动声色地道:“五雄亲口告诉我的,总不会是诳话吧?” 查汝安拔脚就想往查汝明走去,道:“何兄告罪了,我得赶快告诉愚妹去。” 何摩一把抓住他衣袖道:“且慢,令兄妹为何如此关怀陆二哥。” 查汝安怔怔地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反正何兄又不是外人,告诉你也罢,你可见过陆兄手上的玉环?上面又刻的是什么字?” 何摩惊道:“令妹正是唤做查汝明吗?” 查汝安点了点头道:“陆兄正是我未来的妹夫。” 何摩只觉得天昏地暗,这十个字不啻十记焦雷击在他的心中;他声音都抖着道:“查兄,你可知道姚姑娘的事?” 查汝安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曾在伏波堡住饼,怎会不知道?但我那妹子一往痴情,我和她自幼分离,这话叫我怎生说得出口?我能劝她退让吗?” 何摩道:“陆二哥知不知道?” 查汝安点了点头,何摩追了一句道:“他的反应如何?” 查汝安低头不语,何摩心中已是了然。 这时,那边传来了三个女孩子的笑闹声,只听到查汝明在嘻嘻哈哈地笑道:“好好,我说,你们不要再呵痒了。那沉沙谷怪人的切口是‘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 陆小真嚷道:“这四句话太费思量,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畹儿凝声道:“寒热谷,寒热谷、韩若谷,唔!寒热谷、韩若谷!韩若谷就是‘寒热谷’的谐音,金师兄为纪念从寒热谷上落下未死,便把他的孩子取名韩若谷……啊,对了,韩若谷便是金师兄的儿子,没错,绝没错!” 又听得查汝明和陆小真同声尖嚷着道:“对了,对,寒热谷,韩若谷……” 查汝安意味深长地望了何摩一眼道:“愚妹已有数月不展笑容了,你叫我怎么办?” 何摩沉声道:“查兄对这等形同儿戏的指月复为婚的看法如何?” 他这话分明是帮姚畹的,果然查汝安脸色一变道:“我个人自然不十分赞同。” 何摩气势咄人地道:“何以见得?” 查汝安双眉一扬道:“何兄非要在下说出不成?” 何摩情知陆介对姚畹是情有独钟的,他觉得自己如能帮陆二哥解决这毕生的难题也好,所以他仍毅然地道:“空言无凭。” 他存心要逼出查汝安反对查汝明和陆介的婚姻的这句话来,哪知查汝安反而平和起来,悠悠地望着苍天道:“那面有一位陆真人,何兄可认得否?” 何摩一愣,查汝安凝声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在下一味赞成那种形式的婚姻的话,陆真人和区区正是另一对。” 何摩脸色变得苍白,查汝安在囊中掏出了一个玉镯,何摩一看竟和陆介的一式一样,只是上面刻了“陆小真”三个字,而不是“查汝明”,何摩的手有些颤抖地道:“她知道吗?” 查汝安收回了镯子道:“她自小与家中失散,恐怕连另一只锡子都会失落了,怎会知道?但我并不固守这镯子上的三个字,人与人之间是缘分问题,怎可以强求?但舍妹的行动,在下可不能控制。” 何摩是明白人,心中立刻了解到全盘事实,他朗声道:“查兄可去把佳讯告知令妹,但先请姚姑娘先过来和在下一谈。” 查汝安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望了望何摩道:“那就有劳何兄。” 说着,深深地一揖到地。 何摩目送他走了过去,见到姚畹兴高彩烈地走了过来,心中不由一股绞痛,他实在不忍把话对畹儿说明白,这真是太残酷了。他闭起眼睛,回想方才姚畹听到陆介安全时的那股兴高采烈,与即将面临的事实,何摩觉得这任务太重了,他可能会毁去了三个人的终身幸福——陆介、姚畹和查汝明。 但是,事实上也不能再耽搁了,这是感情上的泥沼,时日愈久,越来越陷得深,只有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才能侥幸获救。 姚畹笑着走了过来道:“何大侠,又有什么迷津要在下指点了啦?” 何摩示意她绕过山坡去,姚畹轻快地跟了过去。 于是,查汝安觉得周道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宁静得可怕! 突然,山坡背后传来了一声畹儿尖锐的叫声。 查汝明和陆小真惊讶地注视着那方面,查汝安用手势制止了她们的行动。 片刻之后,何摩茫然若失地从山坡后走了出来,时光虽只隔了这一片断,他的神情仿佛已老了十年了似地,他的步子和他的心清一般沉重。 查汝安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她!” 何摩痛苦地用双手遮住了脸道:“她走了!我们不要追她……” 查汝明和陆小真发出了惊呼!是惊讶和焦急的混合。 查汝安沉重地道:“咱们上沉沙谷去吧!” 春风吹着他们的身子,但却吹不进他们的心,何摩的良心不断地自责着,他觉得每一步都象征着三个人即将失去的幸福。 沉沙谷,似乎是在遥远的世界的尽头! 第二十章 魂归何处 沉沙谷! 天下武林中几乎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来了! 这是风伦大闹沉沙谷后的第三天…… 二三十个武林高手结队向沉沙谷前进,包括了漠南金砂门、崆峒、武当…… 何摩和查家兄妹带着陆小真也向沉沙谷前进…… 另外,还有的就是青木和陆介了。 青木道长和陆介到了塞北的沙岩区,他们走着谈着,谈的是六盘山英冢峰上的往事,青木大慰老怀了,有了这样的一个传人,不仅得了自己的真传,而且显然地将要把全真一脉发扬到空前的光大,只等陆介的私仇一了,他就可以真正地隐身而退了。 他两个在飞沙走石中奔行,远看上去,就如两个微小的黑粒在滚动。 忽然,他们停在一块擎天石前,那石上龙飞蛇舞地刻着三个大字:“玄矶石”。 三个大字笔笔有如天马行空,飞势万千,下面没有具名,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笔,只是从石上看来,至少是两百年前的遗物了。 他们停在石下,青木道长道:“介儿,此去沉沙谷大约八九百里之遥,我们的目标是金寅达和天全教主,这里有两条路可达谷畔……” 陆介望了望一左一右的两条路,微微点了点头。 青木道长道:“为了节省人力和增加碰上他们的机会,我们从这里分头而行,在此会合……”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笑道:“反正你无论碰上谁我都放心,便是碰到金寅达,你也可胜他的……哈……” 陆介道:“师父,这里距沉沙谷如此之远,去一趟总要一日半到两日,为什么不拣一个近一点地方会合?” 青木道:“只有此地是两条路的交点啊,否则咱们如何分头行事?” 陆介点了点头。 青木望着他微微笑了一笑,陆介期期艾艾地道:“师父……” 青木道:“什么?介儿……” 陆介道:“我若碰上了他们,我恐怕忍不住……” 青木明白他的意思,他大笑道:“你放心干,碰上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你都可以放心干,哈,你绝输不了,不过若是碰上他们两个,你便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陆介道:“那我便怎么办?” 青木道:“傻孩子,往回跑啊,来碰我的头。” 陆介点了点头,青木道:“好,咱们动身,无论碰得上碰不上,都以此石会合。” 陆介应声好,青木叫道:“介儿凡事小心!” 他身形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使在二十丈外,陆介一直看到他的身形全没,才动身起程。 时间是风伦大闹沉沙谷后的第六天,这时候,沉沙谷中心孤峰上的石缝中,百蛊珠已经开始发作了…… 陆介费了三日,往返了沉沙谷一次,但他什么也没有碰到。 现在他又回到那擎天昂然而立的“玄矶石”边来了。 他爬上石顶,四面了望,没有师父的影子。 “难道师父遇上他们了?” 他仔细盘算了一会儿,他想以师父的老练,若是同时碰上了金寅达师徒,他绝不会恋战的,至于若是碰上了其中之一,那…… “可不要我担心。” 他轻松地微笑了一下。 恢复神功后的青木道长,真已到了神人般的境界,陆介深知而且深信。 “反正说好在这里等的,我便等等吧。” 于是他坐在石上,望着天空的红云。 忽然,“塔”一声轻响,陆介机警地翻身躲在石后,过了一会儿,一条人影出现在十多丈外的另一石尖上。 那人四面张望了一下,转过身来,陆介看见他脸上的蒙面巾 “天全教主!” 他奋然大吼,那人似乎没有料到在这地方还有别人,他如飞地向陆介这边看来…… “陆介!你?” 他骇然大叫,陆介傲然地答道:“不错,我没有死!” 天全教主虽然显示出无比的骇然,但是迅速地又克制住了自己,他哈哈大笑道:“陆兄,咱们久违了!” 陆介愤怒地哼了一声,虽是哼的一声,但是那声音宛如有形之物,在天全教主的耳膜上有如重重的一锤。 天全教主吃了一惊,但他想到服过灵芝草后的自己,功力增进极多,他暗自哈哈冷笑道:“姓陆的,你别神气,你那手先天气功算不得什么啦,上回你不死,这回你可非死不成啦!” 陆介一字一字地说道:“今日我要告诉你四个字——” 天全教主故意问道:“什么?” “血债血还!” 天全教主装着听不懂的样子,好一阵子没有说话,陆介也不知他在干什么,但是忽然之间,天全教上哈哈大笑道:“血债血还,好一个血债血还,姓陆的,这就要看你有没有种了……” 他话声未了,忽然倒窜而起,陆介一惊而觉,也飞身扑了过去,当他扑到天全教主原先立足之石上时,天全教主已跑出老远,陆介正待加速追赶,猛闻天全教主的声音传来。 “姓陆的,看石上的字……” 陆介忍不往往石地上一看,只见石上果然有一行极轻的字,像是用足尖在沙上划的:“有种的两日后到沉沙谷中孤峰上来。” 陆介一转身,只见天全教主已跑得不见了,他一气之下猛一顿足,那一方石头应声而碎,那石上的字迹也随之消灭。 陆介只觉胸中有如一难烈火熊熊而烧一般,他在石岩上来回踱了五次,终于忍耐不住,他喃喃道:“两日后,哼,我现在就该动身了!” 他匆匆而行,可忘了留给师父一个讯记。 这时候,在靠近沉沙谷不远的山巅,一行人攀登了上来,他们正是天下各派的高手们。 他们望着远处一弯沉沙,指指点点地道:“到了!” “到了沉沙谷……” 到是到了,但是,他们岂又知道他们旅程的终点是两个大字:“死亡!” 陆介披星戴月奔向沉沙谷,他的身形有如月兑弦之箭。 渐渐地,他放慢了一些,因为他听到一阵微微的暗泣声。 声音虽低,但是陆介不会听错的。 他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那位声渐渐地较清晰了,陆介却猛可一怔…… 那声音好生熟悉,但是陆介可想不出是谁来。 他又走近了一些,前面是一片浓密的林子,位声正从林中送出。 蓦然陆介全身一震,那位声,那位声……莫非是姚畹? 姚畹带着伤心和绝望离开了查汝安他们。 她无目标地走着,但是仍然向着西北……西北……那伤心的沉沙谷。 饿了,吃些野果,困了,睡一觉吧…… 当何摩硬着心肠把陆介和查汝明的关系告诉她的时候,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完完全全地死了,一丝一毫没有了生意。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啊?绝望吗?黑暗吗?还有那漫漫悠悠的苦日子,叫畹儿怎生渡过? 密密的浓林中,黑暗像是严冬穿的厚衣袄。 畹儿倚着那虬然的粗干,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从躯壳中飞失了,那天在黄鹤楼上,当陆介的噩耗进入她的耳朵时,她那女敕蕊般的芳心虽然焦急如焚,但是她却能以最大的信心来镇定住自己,但是现在,她的信心到哪里去了呢? 她凄怆地哭泣了…… 这是谁的过?陆哥哥吗?查姊姊吗?这又怎能怪他们?那只怪老天爷吧,老天爷不该让可爱的畹儿碰上那英俊的马车夫,是的,老天爷的安排真残酷啊! 她一只小手不停地绞揉着,仿佛她的心在一片片地碎裂,珍珠般的泪水一串一串地滴了下来,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这些日子,稚气的畹儿懂得了许多事,虽然她不再是伏波堡中的小泵娘,可是教她如何承受这伤心的打击? 也不知哭了多久,好像泪水都要流干涸了,她微微抬起头来。忽然,她发现地上映着一个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那宽阔的双肩,坚实而瘦长的双腿…… 她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终于惊叫起来—— “陆哥哥……陆……” 那人也用同等的声音喊出:“姚姑娘!” 他们立刻发觉他们互相称呼之间的距离和不相称,陆介细细回忆护送她回伏波堡那天的每一幕,那天的情景,每一幕每一言他都清晰地记得,他想到姚畹对他的称呼—— “喂!跋车的大哥……” 那是她冲进“福禄栈房”叫车时的称呼…… “大……大哥,好本事。” 那是当他扯月兑辕木飞身上马时,小泵娘红着脸喜滋滋的赞颂…… 当他送她到了堡门,她知道了“陆介”是他的姓名,那时她说:“喂,陆介,谢谢你,再见……” 往事如烟,一幕幕清晰地浮饼陆介的眼前,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每一天每一夕都惦念着伏波堡中的那个小泵娘,甚至在他濒于死亡地沉在沉沙谷底时,他何曾间断过在心中默念着“姚畹”这两个字,在他以为那可爱的姑娘该早就忘记他这个“马夫”了。 但是,这个突然的重逢,第一个钻入到耳朵的“陆哥哥”三个字!他感到有些眩然,一时之间,他难以想像从“赶车的大哥”、“大哥”。“陆介”,转变到“陆哥哥”的过程…… 但是对婉儿来说,那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了,虽然她只和陆介见过那一次,但是陆介占取了她全部的心扉,当她捧着红白相间的锦簇花丛回家时,她好像陆介在她的身边,她会自言自语地说:“嗨,陆哥哥,这花是畹儿带给你的,你说好看吗?” 在她的苦心中陆哥哥就是陆哥哥,那是再自然不过的称谓了。 此刻,她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跳跃着,她的俏脸泛红着,直到陆介大胆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一句话挑动了畹儿辛酸的心弦,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陆介着了慌,他呐呐地道:“……可是你师父又欺负你?” 姚畹心酸地听着这一句话,她为了陆哥哥涉水越岭走遍了天涯,吃尽了万般苦楚,而陆介却一点也不知道,她把自己的经过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坐在草地上,陆介坐在她的身旁。 陆介感动地聆听着,他激动得几乎要紧紧地拥抱着她,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旦夕不忘的她,竟也这样疯狂地爱恋着自己,她觉得自己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世上最最幸福的人…… 然而,忽然,他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因为另一张绝美的脸孔浮上他的心头,查汝明,他的未过门的妻子…… 有时候,他也曾想过:“我连自己是什么人,双亲是什么都不知道,那种婚约不守也罢。” 但是这种念头在诚实的陆介心中,从来没有坚持过两遍,也许他对美丽的查汝明也有相当的好感。 畹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好些事她重复说了好些遍,可是陆介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他觉得一遍比一遍好听,甚至望着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也是好听的。 查汝明的影子暂时往他心中退去,他又觉快乐起来,畹儿这一会儿压根儿忘记了一切的不愉快,她只是无比地快乐与满足,说着说着,可爱的笑靥在她双颊上不停地闪出。 陆介陶醉在温暖之中,他那接近枯寂的心田渐渐滋润起来,不知不觉地,他紧紧握着畹儿的小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畹儿和陆介仍然保持着那样地坐着,时间对于他们好像是停流了,虽然他们一共只碰见了两次,但是他们的影子每天出现在对方的甜梦中,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陆哥哥……” “嗯?” “我们……我们不会再分手了吧?” “嗯。” 陆介漫应了一声,这一句话把他带入残酷的现实,他又想到查汝明,接着他想到师父、何三弟、故乡那烈腾腾的火……最后,是与天全教主的殊死之约! 骤然之间,陆介仿佛觉得自己被千万斤的巨锤打了一记,他感到无比的沉重,血海深仇待报,决死之约未赴,他有什么资格接收畹儿的感情? 他悚然而惊,一时间脑海中千头万绪,不知是什么滋昧,也不知该下如何的决定? 畹儿轻轻摇了摇他的臂膀追问道:“陆哥哥,我们从此不会再分离了,是不是?” 他没有听见是畹儿在说什么,他只瞪着黑暗,黑暗中火焰在飞腾,血花在横溅…… “陆哥哥,你说是不是?” 畹儿又问了一句,但是陆介仍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没有听见。 蓦然,畹儿一跃而起,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颤声地叫道:“我……我知道了,陆哥哥,你在想查姊姊,对不对?……” 陆介吃了一惊,他茫茫道:“查姊姊?” 畹儿哭道:“我知道,我知道,查汝明姊姊,是你的妻子……” 陆介有一肚子话要说,他奇怪何以畹儿叫“查姊姊”,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暗自咬了咬牙想道:“就让她这么想吧,就让她误会吧,等我……等我杀死了天全教主……报了血仇——如果我还没有死,我再向她解释吧……” 畹儿搭了揩止不住的眼泪叫道:“我……我差不多忘记自己是一个姑娘家,披头散发地跑遍天下找寻你……唉,这些也不必说了,我……天啊……” 她转过身去,满脸是泪水,伤心地跑出林子。 陆介在这一刹那间,理智的堤防崩溃了,他满怀着伤感和感激,这时畹儿便是叫他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站起追上前去,把畹儿一把拉住,激动地拥她在怀中,伤心地吻着她。 “畹儿,不要走,我们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 “永远,永远……” 畹儿擦了擦泪水,天真地道:“陆哥哥,查姊姊对我最好,我去同她说……” 在陆介温暖的怀抱中,畹儿带着泪珠和微笑沉沉走入睡乡。 抱着畹儿柔软的躯体,陆介默默下定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决心。 他用尽了一切的努力把满胸澎湃的感情压制了下去,他让那久违了的争胜豪情重回到他的心怀,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天全教主,血债血还!……” 最初,他只是这么念着,甚至没有经过大脑,但是等他念到第三十遍上,他已经成功地制住满月复情思,他真让豪情壮志重回他的心中,于是他仿佛看见了何摩从万丈奇峰上滚滚下去,只是一团血肉模糊…… “天全教主,血债血还!” 这次,他真是咬牙切齿,双目冒火了! 黑暗之中,他闭上了双眼,他不敢再看怀中的畹儿一限,他怕只这一眼,又使他的决心为之改变! 他在地上写了“血债”两个字,又写了“沉沙谷”三个字,他的双目中什么也看不见了,所见的只是血、火、黄沙…… 于是他轻轻地把熟睡的畹儿放在茵草上。 就这样,他去了;壮士一去兮…… 距风伦大闹沉沙谷后的第八天,也就是南疆百蛊珠的魔力的最后一刹那…… 沉沙谷在昏沉的云霭之中或隐或现,一条人影飞快地从山崖上翻了下来,他在迷蒙模糊之中纵跃如飞,阴沉的寒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令人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他很快地奔到了山崖下,到了谷底那一弯黄沙之畔,他仰头望了望阴霾的天,他的脸上现出同样的阴霾,他喃喃低呼:“畹儿,畹儿,原谅我的苦心吧!……如果我能活着回渡此谷,我立刻就来寻你啊……” 他轻轻闭上了眼,让胸中沸腾的感情静息下去,然后,他猛一睁眼,两道精光从瞳仁中闪射而出,俯视着那谷噬一切的黄沙。 只见他身形平平地射出,就如一张薄纸一般落在沙面上,紧接着他身形像箭一掠,就如鞋面和沙面之间一层什么力量托着一般,轻松写意地飞渡沉沙谷。 四周是茫然的,陆介的心也是茫然的。 他心里想:“有一个迷信,凡是向沉沙谷挑战的,都会死在沉沙谷之中,可是……我一定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 旋风卷着黄沙,他已渡到了一半的路程。 他伸手拂了散乱的发角,极其潇洒地一掠数丈! 终于,这全真一代少年高手渡过了沉沙谷。 他才一踏上石崖,立刻他发觉那石崖上有一片零乱而深刻的足印,那群足印大小形状不一,显然是好多人的足迹,而且个个都深及数分,不可磨灭。 陆介冰雪聪明,一看之下,心中了然,他知道这是由于一批武林高手飞渡沉沙谷,但是一口真气提到此岸,再也支持不住,这才重重地钉立在石岸上,以免气散翻倒,因此在石岸上留下这一片零乱的脚印。 想到这里,陆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石上一丝印痕都没有,他不禁满意地暗自微笑了一下。 但是忽然他想到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上这谷中孤峰上来?他们是来此何干? 他机警地四周望了一眼,不见一个人影,天全教主也不见他来到,只是周遭阴森的气氛给他一种难言的恐怖之感。 他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空气涨满了他的胸膛,似乎那口空气中也带有无比的恐怖气息,使得陆介有些毛骨悚然。 为什么?他不知道。 这些日子来的历练,尤其是在沉沙谷中死里逃生,使陆介变得老练而更加机警,他悄悄把自己隐藏在一块奇形的大石后方,伸出一只眼四面探查…… 但是除了呜呜作响的阴风,深沉的天角和令人窒息的静以外,什么也没有。 饼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动静,陆介缓缓走了出来,他微一耸身,轻飘飘地飞上了高石,他用自豪消除心中疑虑及恐怖之感,喃喃道:“我真变得太过多疑了,如果一天到晚这样,只怕十天就得变成疯子。” 于是他坦然地从石笋尖上飞跃前进。 就因为他这么耽搁了一下,那南疆百蛊珠已超过了它的发毒效期,也就是说陆介意外地逃过了一次死亡。 也许是老天爷不想叫陆介此时送命吧。 陆介一无所知地飞纵前进着,他虽然在全速飞奔之中,但是他的耳目五官的感觉仍是处于全神贯注的状态,他默默向那死亡的孤峰顶尖上飞跃。 忽然,一件东西吸引住他的注意,在右边山崖石角上有一件东西在随风飘扬,陆介定目一看,虽然隔得相当远,但是他可以断定那必是一只青布的衣袖。 他停下了脚步,在心中思考着那只离奇的衣袖,终于,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猛可一个转身,向右边山崖上攀登而上。 当他翻到山崖之上,立刻使他惊叫起来,原来地上躺着一具人尸,气色栩栩欲生,只是断了气,显然死了不久,更令他惊骇的是那具尸首竟是一个峨冠道士…… 那道士全身没有一丝伤痕;真不知是如何致死的,陆介十分仔细地把道土全身细看了一遍,最后他的眼光落在那道士腰间的短剑上—— 那短剑是纯金打造的,陆介不敢用手去碰,只隔空一点,一股锐利如刃的劲风把道士的腰带截断,那金剑落了下来,只见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金剑为盟、青城独尊。” 陆介呵了一声,他喃喃道:“难道他是青城的掌门人?” 那尸首横在陆介的眼前,陆介觉得十分不舒服,他猛一抬头,只见五步之外,石崖转角处又露出一只脚来! 他虽吃了一惊,但仍然立刻镇静下来,身体贴着石壁一步一步游行过去。 当他转过崖角,骇然发现躺着二十多具尸首,同样地是完好无伤痕,这一下可把陆介给怔住了。 他俯来查看,在他脚前的一具尸首仰天卧着,是相貌十分英俊的翩翩儒生,那儒生的颈项上挂着一串珍珠,全是红色的,通体透亮,陆介蓦地一震,他连忙一数,一共是九粒,他不禁低声惊叫起来:“这人必是昆仑掌教南琨了,这九粒红珠正是昆仑掌教的信物……” 他侧目右看,只见一具魁梧的尸身俯卧着,那人双臂平伸,一只手掌微曲,石地上显出一具暗金色的掌印。 陆介不用把他翻过身来,他也知道这人必是漠南金砂掌门的萨天雕了。 他茫然地站起来,眼前这许多尸体——似乎全是武林中一派之尊的人物,他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寒噤。 他不解地跨过一具具的尸身前行,到了这段狭道的头上,躺着最后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五旬左右的老人,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似乎是一种死不瞑目的神色,使得陆介更感到一种恐怖之感。 但是陆介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奇诧,他蹲来,一细看之下,使他大叫而起:“崆峒神指!崆峒神指!这是何三弟的师父……” 他强抑满月复激动,把地上一行刻人石面的字迹读了出来:“我明白了,塞北大战的秘密……毒……” 一个字比一个刻得浅,到了“毒”字,下面便没有了,想是写到这里便气绝身死了。 陆介喃喃重复地念着这一行字,他心中早就推断天一大师必是中人暗算。以毒相害,这时他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究竟是什么毒有这么厉害的威力? 他茫茫中带着惴然地望着崆峒掌门的面孔,他喃喃道:“死不瞑目,是啊,多少人死在这谷中,也有多少人死不瞑目啊……” 陆介感到难言的难过,他觉自己有一个强烈的欲念,那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于是,他飞快地反过身来,拼命地向最高山峰纵去,只见他身形愈来愈快,姿势也愈来愈美,最后,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轻巧地一个纵身,到了峰顶上,方才立定,只见对面默然站着一个人。 陆介一眼便看出,那正是万恶的天全教主! 天全教主的脸上仍然是惨白而古怪僵便的,显然,仍是那张人皮面具隐住了他的面孔。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来,微弱的光从滚滚雾气中射出来,轻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他的白衣显出一种刺目的恐怖。 陆介昂然静静地站着,他用右手不停地搓着左手,目光一分也没有离开天全教主那阴鸷的双眼。 天全教主走到陆介前五丈之处,稳沉地停住了脚,他和陆介互相地打量着,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良久,他沉声道:“姓陆的,你真来了!” 陆介仰天大笑道:“这话该让我来说的!” 天全教主不解地道:“怎么?” 陆介一字一字地道:“你罪恶滔天,万死不赦,居然还敢来赴约……” 天全教主冷冷一笑,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陆兄年纪轻轻,一身功夫如此了得,在下一向心仪不已,想不到造化弄人,一时之瑜亮,竟不能并存于此世……” 他说得叹息连连,似乎不胜惋惜的样子。 陆介又是哈哈大笑起来,他轻藐地道:“朋友你可比喻错了……” 天全教主走近了一步道:“请教……” 陆介道:“无论教主你是意欲把阁下自己比作孔明或是周郎,那可都是侮藐先贤了,哼!” 天全教主不料木讷的陆介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他不禁微微一怔,干笑一声道:“依陆兄说便怎么?” 陆介狠声道:“陆某恨不得把你立毙掌下!” 天全教主轻描淡写地道:“这样说来,咱们之间的误会可真太大啦……” 陆介见他到了这地步还要装糊涂,不禁勃然大怒道:“我先问你,你在背后把陆某人推入沉沙谷中,这话怎么说?” 天全教主道:“哈,陆兄你记忆一下,那日我动手之时,有没有先招呼?那怎么算是暗算?” 陆介听他当面角赖,满月复愤怒待要发泄,但是他硬硬压制了下去,只一刹那间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道:“罢了,你不承认也就罢了,你计算我,老天偏不让你如意,我陆某可不放在心上……” 天全教主原以为他必然大怒发难,他知道陆介的一身功力,当下把全身功力暗暗积聚双臂,却不料陆介却硬把那将爆发的怒火给压了下去,不禁暗惊陆介的惊人涵养。 陆介说到这里,猛可脸色一沉,厉声道:“可是,可是神龙剑客何摩呢?你为何又暗算于他?武林中几十条老英雄伪命案又如何?” 天全教主狞笑道:“他们吗?嘿,不说也罢!” 陆介追喝道:“说出来……” 天全教主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全是活该!” 陆介对于这个即将作殊死之斗的死敌,知道的是太少了,他所知道的只是这神秘的教主的师父是那个蒙面的怪老人,而那个怪人如今他知道是金寅达,至于金寅达又是谁,他就不知道了。 他和他的恩师青木道长都怀疑,金寅达和陆家的血海深仇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然,陆介知道得还是太少,他只是怀疑、怀疑、满月复的怀疑,什么事在没有确定之前,只能怀疑罢了。 陆介咬牙切齿地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天全教主道:“好说!” 陆介吸了一口气,立刻那口气飞快在全身百穴运转了一周,他正待发掌,忽然脑中念头一闪,他错步一收,冷笑道:“那这崖上二十多位一派之长横尸地上,可又是贤师徒的杰作?” 天全教主淡然一笑道:“那个吗?可怨不得在下,只怪他们该死……” 陆介满腔怒火,但是他要寻求那答案,于是他耐着嘲讽道:“二十多位一流高手,无伤无痕地就横尸地上,这手段可真称得上干净利落,令人佩服!” 天全教主双目猛瞪道:“告诉你也不妨,他们死于南疆百蛊珠!只有百蛊珠才能令人走入它的威力范围立刻中毒,嘿,这是他们命该绝了!” 陆介惊叫道:“南疆百蛊珠!啊,南疆百蛊珠……” 这许多各派的掌门人片刻之间同时横尸地上,不明不白地……死在沉沙谷,沉沙谷……沉沙谷! 灵光在陆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中狂呼道:“这不是当年塞北大会的重演吗?……” 于是他大喝一声,厉声道:“百蛊珠!哼,百蛊珠,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曾经用过百蛊珠吗?” 天全教主一怔,但他立刻冷笑道:“姓陆的你自己孤陋寡闻罢了,连名满天下的南疆百蛊珠都不知道吗?哼,索性告诉你,蛊珠乃是南疆一种奇蛇的灵珠,一生便是一双,百年一见不说,巫师修练三十年方成,一经施术,五日方才生效,三日之内百物皆死,嘿,只有那施术的预服巫药方得免死……” 陆介方才从那山崖过来,却是无碍,正是那蛊珠三日期满之时,他不知不觉逃过了一宛! 他听到这里,心中再无疑问,大声喝断天全教主的话道:“够了!好,让我替你说下去吧,百蛊珠每生便是一双,其中的一颗在那边山崖中使二十多位武林掌门横尸地上,另一颗呢?嘿,十多年前便用掉了,造成了塞北大战与会英豪神秘的失踪,‘唯有施术的人预服巫药得免一死’,嘿,不错,令师便是那施术的了,对吗?” 天全教主毫不惊慌地道:“不错,你猜得对极了!” 防外走近了一步,颤声道:“那么,天一大师也是中毒身死的了?” “不错!” “那么,全真的青筝羽土师叔也是中毒身死的了?” “不错!” 一时之间,陆介仿佛觉得天下的死人都是金寅达师徒干的,他在愤怒中自然想到了他的灭门家仇,于是他故作早已洞悉的口吻道:“来,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他一开口,那烈焰腾空的恐怖景象立刻又飘上他的心田,他勉力压抑住激动的心怀,使自己的声调不致颤抖得令人听不清楚…… “十多年前,江南的陆府,嘿,你们干得好狠,灭门血洗,火焚灭迹,嘿……” 他终于还是激动得说不下去,但是这两句话已足够使天全教主误会陆介早已知道一切了,于是他仍然冷笑着道:“哈,我也猜你该早知道了。” 陆介激动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依然装着已知全部的口吻,狠声道:“奸贼,我想不到你还敢承认!” 天全教主果然上当,他大笑道:“既然干了,有什么不敢承认?虽然下手的是我师父,可是你找我算账便了!” 陆介仍想探问金寅达为什么要血洗他全家,但是他胸中的怒火已不容再忍耐套问下去,他毗目皆裂地大喝一声,猛然向前跨了一步! 天全教主退了一步,也把全身真力紧集双掌,他心中暗暗盘算:“姓陆的功夫惊人,更兼他此时势如疯虎,我千万得寻隙痛下毒手!” 陆介喘息着,他的双目如同灌满了鲜血,瞳孔中射出无比狠毒的光芒,他一字一字沙哑地道:“我便是那劫后余生的孤儿!” 天全教主冷笑地一哼道:“早知道了——你在沉入沉沙谷的那一天,家师见过你,他早就断定了一切!” 陆介心中又升起打探金寅达为什么要杀害他父母的念头,但是立刻他仍放弃了,一则他此时甚难出口相激,二则他的愤怒已使他失去了一切理智和冷静,他在心中默呼着:“管他是什么原因,反正爹娘死在金寅达的手上,这就够了,只这我就该杀死他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再去杀金寅达!” 陆介心中狂呼着,他惨痛地逼出这两个字:“来吧!” 天全教主也露出满腔杀机,他狠声道:“有种的下去,到沉沙上去斗斗!” 陆介的回答是一声轻藐的冷哼,接着,两条人影如流星般扑下山峰,向沙谷落去…… 那一天陆介为什么碰不着青木道长呢? 让我们把时间倒溯,三天前,也就是风伦大斗沉沙谷的第四天将完,第五天即临的时候…… 青木道长在沙谷外的岩峦上碰见了金寅达! 这一次,金寅达没有蒙面,青木看见了他的真面目,眉间有一颗小红痣。 青木和他对立着,虽然是黑夜之中,但是青木能够清楚地看见这神秘的怪人。 他们好半天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那第一句话题,过了半晌,青木沉声道:“朋友,咱们见面过几次了?” 金寅达干笑了一声道:“三次罢?道长。” 青木道:“不,四次!” 金寅达征了一怔,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装糊涂,青木道:“还有一次你忘了吗?十年前……陆家庄……” 金寅达瞿然一惊,但他随即呵呵大笑道:“道长,你以为我姓金的会赖吗?” 青木一字一字地道:“你为什么要干?那么赶尽杀绝?” 金寅达冷嗤一声道:“为什么要干?哈,你管不着。” 青木忍气道:“好,陆介的血仇由贫道来讨,姓金的你不反对吧!” 金寅达暗中一震,但他口中满不在乎地道:“好说,道长你请吧。” 青木走近了一步,金寅达想说什么,但是他又没有说。 青木道长冷眼望了望这神秘不可解的怪人,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了,金寅达,动手罢!” 金寅达凭着自己的聪明,从十多年前天下英雄那沉沙谷上留下斑斑累累的绝学之中,偷得了天下各派的精华绝招、而创了这一手前无古人的怪招,而这一套错综复杂的绝学的代价便是天下英雄的性命! 但是此时,面对着有神州第一高手之称的青木道长,他到底有些畏惧了,他迟迟不敢动手。 青木道长谨慎地一伸手,一股幽幽的劲风扫向金寅达胸口,他自己却猛可扭转身形,如一阵轻风一般飘到了金寅达的背后,一连拍出三掌。 这三掌看他拍出之时,轻若无物,但在金寅达感觉中,却觉得不啻开山巨斧,武林中力能发出此掌力的,颇有几人,但是大凡掌上力重的,下盘必然钉立地面稳若泰山,似青木道长这等身似蝶翩,掌如巨斧的身手,却是绝无仅有,此时青木已经将本身的内家真力化成一种无须借劲施发的掌力,是以举重若轻,潇洒自如,已臻武学之最高境界。 金寅达虽然一一闪过,但是他心中已是大大骇然,尽避他知道号称天下第一的青木必然有惊人的功力,但是此刻青木所表现出的功力仍然大大出于他意料之外…… 他左右双掌弧线攻出,一强一弱,但是到了分际,却猛然一合,接着一股又刚又韧的古怪力道直冲而出,这正是他苦研出来的怪着,青木吃了一惊,他再试掌,果然,金寅达双掌再出,又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道迎面扑到,青木掌力虽已发出,但是此时他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已能够控制自如,只见他微微一缩,金寅达的怪招竟已完全走空。 当年少林寺的天一大师在中毒后双脚立于沉沙之上与金寅达拼掌,金寅达虽然侥幸没有给天一震毙,但他也尝到了佛门正宗的奇功,那种威力委实是难以测度,此时他又尝到这种滋味了,虽然一个是佛家,一个是玄门,但正宗内功的极致能发出相同的威力。 金寅达吐出一口气,他用毕生苦研出的奇招异式和青木道长抢攻着,霎时之间,漫空都是绝妙天下的古怪招式,往往一招之中包含着五个名门正派的成名绝招,衔结之处,妙人毫厘…… 昔年天下各派创始之祖师各立门户,各创绝学,但是他们绝料想不到后世会出这么一个奇人,把他们所创的全然迥异的招式衔结成一套完整的武学,这也可谓异数了。 三十招内,青木道长受制于这一手怪招式之下,他一连退了五步! 金寅达豪气大振,他心想这些年来的潜心苦练到底没有白费,也许今日便能叫玄门正宗的第一高手败在掌下,他左一掌右一掌,双脚盘旋飞出,招招莫不中节,实是武林中千百年来未有之奇观。 但是青木接了三十招以后,心中反而定了下来,他此时功力盖世,在全真教大北斗七式防护之下,已是无懈的地步,他胸中武学如海,霎时之间,已经模中金寅达这手怪招的要诀…… 接着,他又发觉金寅达的招式中漏洞百出,但是每当他捉住那漏洞准备上攻而就之时,金寅达忽然奇招迭出,立刻将青木陷入极危险之挨打局面中,除非是青木道长,早已遭了毒手。 青木一连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如此,他不禁心中大骇,试想若是真能每招如此,岂不每一个漏洞都反成了制胜的绝招,是则举手投足皆能制人于死? 这与武学的基本道理是背道而驰的,毕生浸婬在武学中的青木道长开始怀疑了,难道他一生所研的道理根本不对抑不算是最上乘的?难道金寅达真有神人般的智慧硬从武学大忌之中创出一番新理论? 青木心中怀疑着,双掌上仍是大北斗七式的式子,这时他正施到“天权”上,猛可一抬头,只见北斗星座明明在空,他心中灵光一显,悚然大悟,暗道:“这厮招式再神奇百倍,必然仍有漏洞,我要仔细寻它出来!” 只听得一声清啸划破这寂静的夜空,青木道长把“玉玄归真”的内家真力提到十成,反守为攻! 一场惊天动地之抢攻战延续了三百招,青木再度赢回了攻势! 金寅达他开始感到一种近乎气馁的滋味,他发现青木道长的攻和他自己具有同等的威力,而他的守则真可谓无懈可击,他开始意识到夺这“神州第一高手”的名头当真是难之又难。 月影西移,长夜过了大半,这两个盖代奇手的拼斗由有声变成了无声,由抢攻变成了决胜! 青木道长掌力愈打愈重,但他的真气却愈来愈旺盛,金寅达和他一连拼了五掌硬的,他双鬓微微一冒汗,猛可一抬头,只见青木道长蒸气如云,他心中一震,手脚一个偏差,被青木道长逼退三步,但是他的嘴角上浮上了一个得意的阴笑。 他开始边战边退,而且是愈退愈快,每碰一掌就借势退后数丈 于是两条人影由一分也不退让的拼斗变为龙腾虎跃的追逐之战。 渐渐地,他们退过了这一大片石林和岩山…… 渐渐地,他们到了那鬼哭神号的沉沙谷畔…… 于是,青木发了一掌,金寅达闪身一退,他的双足在黄沙上,一沉一浮,一股真气贯注全身,他稳稳地站立在沉沙之上。 呼的一声,青木站在沙上了,他双袖飞扬,真力卷起一片黄沙 直扑向金寅达! 金寅达在心中冷笑着,得意着,他暗自道:“青木啊青木,看你横行到几时?” 于是他又借劲退了半丈! 这时,他们已到了沙谷的中央,谷中的那座孤峰已经在望,金寅达身法如飞,一连发出了二掌,却借劲连退三次,终于—— 呼的一声,他倒跃而出,落到了孤峰上,他心中暗暗想道:“只要我把他诱到那边石梁上,我把机关一抽,管教他粉身碎骨……” 于是他开始向那孤峰中秘密的石梁退去。 青木也早已查觉到他一直故意退后,但是他可不知金寅达安着什么心眼,何况他此刻正全神要想从金寅达的古怪招式中寻出漏洞,他到底坚信,这怪招纵然神妙,但是必定有破绽的! 渐渐地,金寅达倒退到了石梁上,石梁下是不见底的深洞,黑黝黝的令人胆战,可是青木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注意贯注在金寅达的招式上…… 金寅达也没有注意到别的,他只注意着如何把青木诱过这石梁的中央…… 青木的布鞋离石梁的中央只差半步,而且他抬起步来,正要往前跨出…… 金寅达已打算当他步履一落,他立刻飞纵倒退,同时扯动机关,立刻万斤巨石从上落下,石梁将被压成两断……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青木奋然长啸一声,他在心里狂呼:“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的破绽!” 他双掌如风拍出,“嘶嘶”之声响彻绝谷,全真先天气功一鼓而发! 他找着了金寅达的漏洞,金寅达竟无第二个方法解救——除了硬拼! 到底以奇取胜的不能做到无懈可击,强如金寅达,依然被青木找出了破绽。 金寅达只要飞身纵起,伸手在石壁上一按,便能令青木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他此刻只能出掌硬碰,而无法飞身起跃! “轰!”一声爆震! “轰!”又是一响! 金寅达钉牢石梁上,每发一掌,脸色便红润一分,青木仗着无敌天下的先天气功连发六掌,居然仍是平分秋色,到了第七掌上…… 轰然响过,金寅达的脸色和全身骤然由全红变成了白纸一般,他摇了一摇,跌倒下去…… 但是他的一只手仍然抱着了石梁,他的身躯悬在空中,鲜红的血往他的嘴角滴了下来。 青木站在石梁上,冷冷望着他…… 他——金寅达微微张开了一缝眼。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想道:“原来死是这样地难堪啊!” 他想到这一生所杀害的人…… 在这一霎时中,他似乎想到了许多,他想到伏波堡,老堡主……还有他的徒弟——其实是他的亲生骨肉。 “孩儿,孩儿,你的真正身世再没有人告诉你了……” 很奇怪的,他仿佛看到了天一大师,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一夜,中了毒的天一大师站在沉沙谷,挥袖之间把他连点五穴,摔跌在山石上,他感到少林和全真的武功有同样不可抗拒的威力…… 他在心中仔细地衡量了一下,青木和天一,他都曾交过手,也都被打成奄奄一息,但是他难以定出究竟是天一比青木高还是青木比天一高…… 于是他斜望了青木一眼,由于他是倒看上去的缘故,使他觉得青木站在石梁上好比顶天立地的巨人,这一个景象使这垂死的孤傲老人,心中产生了一种难堪,他一动脑筋,挣扎着道:“青木……青木,你胜了……” 青木俯望着他,只点了点头。 他断断续续地道:“青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青木惊讶地看着他,他的声音虽然低弱,但是又恢复了那种阴险而可恶的声调:“我仔细地比较了一下,天一大师的功力确实在你之上哩……” 他故意说。 出他意料的,青木也只点了点头,然后仰望着长空夜色,缓缓地道:“我想这是可能的,即使他不比我高强也差不多了,我心中从来没有自以为比他强过。” 金寅达失望地嘘出最后一口气,他一松手,身躯如殒石一般落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东方天方白,青木走出了沙谷,他运了一口气,觉得真力十分旺盛,于是他喃喃地自语:“现在该赶回‘玄矶石’去了,不知介儿等得多不耐烦了?” 他施展开轻功,身形如月兑弦之箭,霎时消失在甫露的曙光中。 然而这时候,陆介已经和天全教主耗上了,当然青木他一定是扑了一个空。 他的身形消失不久,沉沙谷中的孤峰上出现了一层粉红色的薄雾,不过只一会儿就散了,这是什么? 这是风伦藏在石缝中的那粒百蛊珠开始发动了…… 三日之内,走入山内的绝无生机! 时间再拉回现实—— 这时候,沉沙谷上已经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搏斗! 陆介用撼天震地的威势发出了第一掌,这是他第三次和天全教主动手,第一次,他在天全教主和两大护法的围攻下,赖着一剑双夺震神州的助战月兑身;第二次,他在谷边上被天全教主偷袭推入必死的沉沙谷! 说起来每一次都是天全教主怀着置陆介于死地的阴谋而动手,只有这一次,这一次是陆介主动挑战,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天全教主单掌一扬,猛可发出一股旋劲,陆介的掌势一触而滑,他心中大吃了一惊,暗道:“这小子难道以前是留了几手?怎么突然功力增进如此?” 他怎会料到天全教主在武林英豪大破天全教之夜巧得了陇南灵芝草,此刻功力突飞猛进,若非陆介也有百世不遇之奇缘,还真难以对敌哩! 陆介认定他是以前藏了绝活,这一下双掌连番攻出,招招都是妙不可言的绝招,而且掌力之雄厚,直可比拟魔教五雄等盖代高手,全真教代代连出高手,但是如防介这般年龄和功力的,也是绝无第二人了! 天全教主心中也是大大惊讶,他自知服了陇南灵芝草后,功力大大精进,自己师父能达到的境界,他几乎全能做到,在他心目中以为,从此天下将再无对手,尤其是年轻的一辈,但他想不到死而复生的陆介竟也有如此超凡入圣的功力,莫以他心中的惊震较之陆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介以掌轮翻攻出数十招后,他的掌力已提到了十成,此刻,他觉得自己胸中有一种奋然欲飞的真气扶摇直上,一直冲至玄关,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全身百穴都自然地生出一种难以抑止的力量,促使那一股暖和的真气直往上冲! 他只觉得胸中愈来愈热,这是他练就上乘内功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他不由大大吃惊…… 但是,更加吃惊的却是天全教主,原来陆介自己不知道,这一阵子他正感到惊惶炙热之际,他的一轮掌力却是愈来愈强,天全教主把内力十足贯注双臂之上,起初是有来有往,后来被迫得只守不攻,到了这一阵子,陆介的掌力简直就如万斤巨斧,又如六丁开岬,一掌重似一掌,天全教主曾经和魔教五雄对过几招,他认为掌力誉满天下的白龙手风伦,亦不过如此! 他奋力挡了两招,猛可大喝一声,把全身功力集聚双掌反攻而出! 他这两掌一左一右,不仅招式迥异,所含内劲也是截然不同,这正是蒙面客金寅达发明的怪异武功。普天之下,只有这师徒两人能发此劲! 就在天全教主双掌以全力拍出之时,陆介仍是泰山压顶般双掌盖下,“啪”的一声,二人初次硬对了一掌! 陆介双掌才碰,翻掌又是一拍而下,天全教主力始拼出一击,这一下被迫得再取守势,横掌一封…… 他原来功力较陆介略高一筹,服了灵芝草以后,自信更是天下无双,却不料陆介掌力如此之强,他碰了这一掌,自己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今日之战,只怕他甚难抢回攻势了! 巨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滴下,他一横心,反手一操,“咔嚓”一声,寒光在天空一闪而过,天全教主已把长剑操在手中! 陆介感到那道寒光所卷起的剑风直射门面,他呼的一声,之字形倒退了三步。 在这片刻之间,他们两人都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那起伏不断的山峦奇峰之中,他们两人只是两个渺小的黑点儿…… “咔嚓!” 又是一道寒光冲天而起,陆介也拔出了长剑! 陆介胸中那种炙热欲焚的感觉愈来愈迫切,他虽知道这对于一个高深内功修练之士来说是件大大不利的事,但是他此刻一点也不感到可怕和惊惶了,因为他根本不存心活着离开这死亡之谷! 他一抖剑,剑尖如同披风之竹尖,他前跨了半步,低沉地喝道:“来吧!” 天全教主在他的掌下足足吃了百余招的苦头,他此刻再不怠慢,挺剑急制,这正是全真剑术的起手式—— 天全教主一口气攻出十余剑,忽而武当,忽而峨嵋,忽而昆仑,招式之精,功力之深,便是当今武当掌教,峨嵋昆仑掌门亲临,也未见得能有此威力! 他是存着决心要抢得攻势,陆介对他这套怪异绝伦的大杂烩剑式已有一次拼斗的经验,他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天全教主如虎出神般的攻势,只是他胸中那股炙热的真气愈来愈奋发激扬,直要呼之而出! 天全教主剑剑威力绝伦,一连攻了一百招,他的攻势丝毫未衰,而且愈来愈强,那剑上如同挑着一座泰山挥动自如地左封右挡,到了第一百零八招上,“嘶”的一声剑气交错而作,两道寒光在空中如神龙一般翻腾飞舞,接着叶然一声震耳的金器相击,主客之势大易,天全教主辛辛苦苦抢得的攻势主动,又落入了陆介的手中! 陆介咬紧牙根,一剑快似一剑,无坚不摧的先天真气也逼到剑尖之上,他一口气攻到第十五剑上,天全教主已退到了岩石边上! 陆介大喝一声,奋力又是一剑刺出,先天真气逼出呜呜怪响,天全教主纵有一身盖世神功,也难以硬接此剑,他猛提一口真气,倒跃出五丈,身形如一片枯叶一般落在沉沙之上! 鹅毛不浮的沉沙立刻淹了上来,天全教主双臂奋然一振,身形上提半寸,一口真气已下达双足,此时他的身体宛如失去了重量,骇然站在沉沙之上! 陆介看也不看,也是飞蹿而下,他双足才碰沙面,已是三剑攻出,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险! 天全教主双目尽赤,挥剑如飞,每一剑都是足令武林任何剑术大家咋舌睦目,这两个武林高手向死神挑战地在沉沙面上展开了惨烈之斗! 当年天一大师中毒之余,奋力立于沉沙之上大显神威,把金寅达打得九死一生,那凛凛神威又重现于风云变色的沉沙谷中! 两人都是百世奇才,又都有旷世奇遇,这一场拼斗一直进行到第一千招上—— 陆介渐渐稳站上风了,唯一使他奇异的便是胸月复中那一股炙热之气虽然愈来愈烈,但是对于他的拼斗毫无影响,反而使他的力道愈来愈强,不过此刻他毫无意思去推敲它的原因。他只是运剑如飞,剑气如虹…… 陆介使出了全真剑法中最后的三招,他第一招用的是全真教的先天气功,逼得天全教主向左一闪,第二招用的是少林寺的失传心法,天全教主虽觉力道大相遇异,但是威力却是丝毫未减,他只好运剑右避,只听得呜的一声,陆介的第三剑刺出,又换成了全真的先天气功—— 这一招好不神妙,天全教主空负一身绝学,竟自无可闪避,他一急之下,冷汗直冒,扬臂平举长剑,准备长剑出手飞击,拼个两败俱亡…… 陆介心中猛可升起一个念头,他望着天全教主那张淡灰黄色的面,一望而知这是一张人皮面具,天全教主行道以来,从未以真面示人,难道直到死仍不让世人知道他是谁? 陆介心中暗道:“我可要教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无恶不作的恶人究竟是怎样的真面目?” 他剑尖略一偏左,同时单足飞起,迫得天全教主身躯右倾,他左手一伸,已把那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只听得陆介惊呼了一声,一口真气险些失散,霎时之间,他如同失去了灵魂,双目中尽是茫然的颜色,甚至身躯都在摇摇欲坠…… 天全教主那人皮面罩下,白皙的面孔,那斜飞入鬓的双眉,挺秀的鼻粱,竟是陆介的结义大哥韩若谷! “是你!是你……” “是你!是你……” 陆介在心中狂呼着,但是他却叫不出口来,这种全然茫然的过程不知延续了多久,渐渐陆介的思想恢复了敏捷,霎时之间,过去的往事一幕一幕地从陆介的心田浮饼,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韩若谷的行踪一直神秘而诡异…… 为什么韩若谷一出现,就失去了天全教主的影子,而天全教主一出现,韩若谷就失了踪…… 为什么武当山上天全教主对着树林大喝发掌,他钻进树林后,从树林中接着出来的就变成了韩若谷…… 为什么在沉沙谷边乍逢韩若谷时,他先背着面,伸手在脸上扯了一下,然后才告诉何三弟的恶耗,那是扯去人皮面具啊…… 为什么何三弟每每提起韩若谷时便吞吞吐吐,难道精明的三弟他早就看出了什么不对吗?…… 为什么? 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在这刹那中使陆介明白了,他的身躯颤抖着,这个打击对于少年的陆介是太突然也太沉重了,他一时间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茫然地回想着那些往事,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流过,此刻,他完全茫然了,就像一个白痴一般! 他胸中那一股上冲炙热之气已到了沸腾的阶段,但是此刻他丝毫不感觉,他只是痴然地飘立在沉沙上! 直到…… 蓦然一声凄厉而兽性的大喝划破沉沙谷上的沉静,天全教主——不,陆介的韩大哥趁着这个千载不遇的良机,奋起一剑刺进了陆介的左胸! 鲜血如泉水一般从陆介左胸上的血洞中喷出,洒在黄色的沙流上,煞是好看,陆介只觉得全身一震,但是他并没有觉着太多的痛苦,反倒是胸中那一股炙热之气在这一刹那之间崩发了,他自己能够清晰地听到体内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阻碍被冲破了一般,委时那股热流冲满他的全身百骸,真有说不出的舒服…… 接着,一种香味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放了出来,那香气郁浓无比,陆介觉得熟悉得紧…… 啊!那是龙诞香的味道啊! 潜伏在陆介体中的武林异宝龙涎香在这一刹那中真正发挥了最大的功能,与陆介体内天下无双的先天真气结合了! 陆介他不知道,此时他已冲破了生死玄关,达到了武学的极致,千古来多少武林高手,只怕从没有人达到过这种境界,当年达摩老祖到了九十七岁上方始冲破此关而达此境,而全真派第三十三代门人的陆介,此时年方二十一! 此时,普天之下,只怕没有人能接下陆介十招! 此时,便是三个天全教主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陆介左胸上的鲜血,汩汩而流,但他毫不在乎地冷笑了一声,他缓缓平举了长剑! 他的嘴角挂着惨然的微笑,但是他的双目中却喷出难以置信的狠毒和仇恨,那些仁爱与平和,像轻风薄雾一般地从陆介的身上消失了,代替的是无比的恨和无比的力! “嘶”的一声,他的剑身如同从炼钢炉中抽出来一般,整个变成了通红透亮!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大地上,那浓荫中,畹儿缩着娇躯,做着她甜蜜的梦。 忽然,她惊醒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大事,昨夜她在为查姊姊的事烦恼,她竟然忘了告诉他两件大事:韩若谷是天全教主,还有陆介是伏波堡出来的后人! 她急切地翻过身来想告诉他,可是…… 咦,他到哪里去了? 怕是到附近什么地方去吧,马上就会回来的。 她抱着双膝,耐性地等着。 但是可怜的畹儿,陆介怎会回来? 她开始恐慌了,她大声地叫着陆哥哥,除了回音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发现了地上未擦去的字迹—— “血债!沉沙谷”。 她惊呼了一声:“啊——陆哥哥……” 什么也顾不了,她飞快地向沉沙谷奔去…… 陆介一言不发,呼地一声飞了起来,鲜血在黄沙上洒过一条红线,他的剑气吞吐如焰,身形不落地转了整整三圈! 这是御剑飞行之术!绝传了几百年! 陆介的血在地上一圈又一圈地染划着,到了第三圈上,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韩若谷和陆介分离了半丈之距,陆介手中空空,失去了长剑,而韩若谷身上带着两柄长剑,一柄握在他的手中,另一柄贯穿在他的胸膛! 他白皙的脸更白了,一点表情都没有,陆介冷静地望着他,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茫然的笑,然后,倒了下去! 那个笑代表着什么?他有什么可笑的?也许只代表着“笑”罢了! 他的尸身失去了绝世轻功的支持,立刻沉了下去,不消片刻就被吞噬在沉沙之中! 陆介仰首望天,一阵凉风拂来,他立刻打了一个寒凛,也许是血要流完了吧,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真气悄悄地散去,足下的黄沙向上吞埋上来…… 这时候,一声尖叫惊醒了陆介:“陆哥哥……” 那是姚畹,那是畹儿! 陆介迅速地转过头去,远处的石岩上,那秀发飞舞着,白裙飘扬着,虽然那么远,可是他能清楚地看到畹儿的一肌一发。 “陆哥哥……” 黄沙上卷,他又沉下了一尺! “陆哥哥,你快跳起来啊!你不能死……” 可怕的沙已经卷到他的腰际了! “……啊,陆哥哥,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你……” 畹儿的声音凄惨地在山谷中回荡着,陆介心中惨然、他说不出一个字来,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滚动,他在心底里狂喊着:“畹儿,我死了,你要活下去……” 黄沙已经到他的肩膀了,姚畹嘶号着,陆介猛一眨眼,挤落了眼眶中的泪水,他要清楚地把畹儿的一切深深地刻在心版上…… 此刻,他的心扉大大地打开着,但是那心腔中只容着一个人,那就是畹儿,在这垂死的一刹那间,他什么事也想不到,师父、妹子、何三弟、朋友……甚至未过门的妻子…… 多么可怜的查汝明啊,她正在向着沉沙谷这边疾奔着,可是陆介连想都不曾想过她! 黄沙已到了他的颈部,到这一刹那,那些面容才一齐涌上陆介的脑海,慈蔼的青木道长,带着峨冠的小真,英姿焕发的神龙剑客……最后,是那美艳绝世的查汝明…… “查……不,汝明,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沙已经平唇了…… 畹儿觉得突然之间一切都完了,她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无止境空白,她猛然伸出双手,蒙住了双眼,当她的双手在她无声的悲泣中放开时,黄沙已恢复了平静,什么也没有了,只是黄沙,无垠的黄…… 她呆呆地站在石岩上,雪白的肌肤衬着洁白的衣裙,就如天上的仙子一般,她只是不停地流着泪,却哭不出声音。 这时候,大伙人冲到了更远的对岸山岩上,他们正是查汝安,查汝明,何摩……他们来得太迟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峰峦依旧,黄沙无恙,但是陆介呢? 忽然他们看见了对面岩上的畹儿—— “那是畹儿!” “畹儿!畹儿……” 但是畹儿直如未闻,她美丽的脸颊上挂着珍珠般的泪水,脸上只是白纸般的茫然和空洞。 戛然一声长鸣,两只大雁飞了过来,它们互望了一眼,那像是说:“该歇歇了吧?” “呼”一声,左面的双翅一敛,轻落向这弯沙谷,紧接着一声惊鸣,这雁身沉了下去,它奋力鼓扑双翼,激起漫天黄沙。 在空中的一只望着伴侣一点一点沉下去,终于没顶,它盘旋数圈,忽地一声哀鸣,一直投入谷中。 畹儿默默注视着这一双雁儿的悲剧,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凄清的苦笑,在对岸众人惊喊大叫之中,她一步步走向岩崖的边缘…… 畹儿,畹儿,你可千万别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