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 第一章 时间倒溯至三百年前;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 锦州,山海关外,北风怒号,雪花虽然渐渐停了,但是风却是愈来愈劲。 灰色的天穹,天脚处略呈现乳白色,这关外的冬天,满目的萧然肃杀之情,雪是停了,但是地上己铺着尺深厚雪,好一片银色世界。 雪堆后面,蹲着一个小童,年约四五岁,只是他长得细皮女敕肉,眉目清秀,脸圆如球,却闪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那模样当真可爱得很。 这孩子穿着一件又大又破的棉衣,肩上背了一小捆枯柴,一双小手仍不停地在雪中翻拣枯柴,小手冻得通红。 忽然他停止拾柴,缓缓站起身来,迎面一阵寒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他抖擞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雪停了,今晚只怕还要冷呢。” 忽然他瞪着一双乌黑的阵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原来天空一只黑鹰盘旋着飞了过来。 邦应一身黑亮扁毛,头顶上却是雪白,虽然不大,却神骏得很,这种鹰儿乃是辽东所产最厉害的一种,唤做“海东青”,身形虽不甚大,却凶得厉害,寻常比它大上一倍的兀鹰也不敢招惹它。 这小童看它老是绕着圈儿盘旋,心知必有原故,于是爬上那雪堆下望,果然远处有一只雪白的小兔在跑着,那兔周身雪白,若非是在飞跑,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鹰转得两转,忽然双翅一收,身形就如箭矢般冲了下来,那野兔四足一纵,没命狂奔。 但是鹰儿计算得极精,下扑之势正好在野兔前面一点儿,兔子往前一逃,正好碰上它的利爪。 站在雪堆上的小孩看得不禁叫出声音来,眼见鹰爪就要抓上白兔背上,说时迟,那时快,忽见那白兔往左一钻,身形却往右一翻,立时背脊垫地,四脚朝天,一双后腿猛然往上一蹬—— 但闻一声惨鸣,那“海东青”忽然跌落地上,滚了一滚便已死去。 原来那白免后腿一境,正蹬在鹰月复上,登时把鹰肚子蹬了一个大洞,肚肠流了一地。 那白兔滚了两滚,也倒下不动了,敢情它肚上也被撕去一大块皮肉,血流如注。 东北野兔强壮万分,常能借一蹬之势杀死巨鹰,有许多南方人初到北方,听当地猎户说起这等事来,都不相信,等到亲眼目睹时,不禁一个个目瞪口呆。 且说站在坡上的小娃儿瞧见这幕情景,就从坡上跑过去,走近看时,发现那白兔身躯微抖,似乎尚未死去,月复上创口也仍不断流着鲜血。 他把免儿抓住一看,那兔果然没死,被他一阵摇动,缓缓睁开一双红眼睛瞪着他。小娃儿见那兔通体雪白,肥头大耳,模样十分可爱,那双红眼睛中似乎流露出一股疼痛的神色,又像是在乞求帮助,不禁怜悯之心大起,忙从口袋中掏出一条手巾把白免伤口包住。 但那创口伤得极深,虽用手巾包住,但是仍止不了血,那白兔愈来愈是萎缩,双耳垂下,眼睛也缓缓闭上,眼看是不成的了,小童不由慌乱的手脚,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近处山峦上缓缓走来一人一骑。 那马通体雪白,并无一根杂毛,极是神骏,口中不时吐着一团团白气,马上坐着一个老者,这老人方头大脸,面如重枣,却是红润异常,白眉白髯中透出一丝慈祥可亲,但奇的是慈蔼之中又令人感到不怒而威。 老人勒马爬上小重方才立足的小坡,停下马来四百眺望,只见不远处“山海关”在淡淡雾气中巍然耸立,靠近地面处因雾气较浓,已是欲现犹隐,城楼上横额,却是清清楚楚可见,“天下第一关”五个字龙飞风舞,气势磅礴。 老人凝目看了一会,忽然双目精光暴射,过了一会又长叹一声,他自言自语道:“我一生从没有踏进此关半步,这一去,不知——不知还有没有命能回来,唉,风柏杨,你千万不要把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啊!” 他一低头,蓦然瞧见坡下小童抱着一只白兔的情景,不由轻咦一声。 那个娃儿,抱着一只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白兔,在身上乱抓乱模,却没有一件东西管用。 忽然,他瞧见左面雪堆中露出一个女敕绿色的小尖儿,他不禁大喜,连忙一把将雪抓开,果然露出一株小草来。 小童把绿草拔将出来,看着根部的黄色大笋,不禁喜道: “啊,这土参好大——” 这种土参在东北到处都是,是以小童一见就认得,这土参根中的汁水最能止血长肌,江湖郎中的刀创药中多掺有这东西。 小童把那土参拿在手中用力一捏,那知这土参根儿硬得异常,竟是捏它不破,他低头一瞧,小白兔双眼已紧紧合上,心中不由大急,一把将土参放在口中,用牙齿用力一吱。 “咔”一声,壳儿破裂,里面一包甜汁全注入小童口中,他正待吐将出来,忽然右面一个焦雷般的声音:“兀,你这小表” 他骤然吓了一大跳,“咕”一声,一口汁水全给喝下了肚,他只觉一股清凉无比的汁水顺看喉管直流下去,他猛可一惊,也顾不得看右面是什么人在大叫,低头一看,幸好壳中还有一点水汁,连忙倒在白兔的伤口上,用毛巾包着。 这东西真灵验无比,一会儿,免肚上不仅流血全止,而且立刻生出一层油皮来。 他一心照料小兔,竞将方才右边那声大吼给忘了。过了一会,手中兔子一阵抖动,白免缓缓睁开眼睛,四面瞧了瞧,像是悠悠醒来的模样。 小娃儿不禁大喜,轻轻将兔子放在地上,那兔子慢慢站了起来,忽然用嘴轻轻在小娃儿手背上擦了两下,缓缓离开。 小童满心喜欢,低声道:“小白兔,再见。” 那白兔又回头来,睁着红眼睛对他望了两眼,匆匆跑去。 白兔走了之后,他陡然想起方才那一声大吼甚是出奇,连忙往右边下看,只见白雪遍地,一丝人影也没有。 他心里暗道一声奇怪,却也没有再去想它。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一节松木上,用手无聊地把雪花拨开,不一会,便拨开尺方的一块泥地出来,泥地上铺着两块青砖,青砖当中成了一条狭沟,那些拔开的雪花受他手上的温热渐渐溶化,于是一道水缓缓注入狭沟中。 他呆望着那狭沟,心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年纪虽小,但是感情却极是丰富——虽然只是一些稚气的情感,世上的万事万物,他都觉得极为可爱,常常望着一朵白云,他会呆看上一个多时辰不觉厌倦,过了一会,他又深深爱上一朵半开的蓓蕾。 这时他心中乱想着:“老师上次说隋炀帝开了一条运河,害死成千成万的百姓,嗯,那运河一定大极啦……” “这便是我的运河——”他望着青砖中的小水沟,“哈,谁也得乘船才能过得去——” 这时青砖上忽然爬来一只蚂蚁,从一小段松针上轻轻爬到“对岸”,小重不禁乐得笑了起来,他暗道:“对,这是桥,哈,蚂蚁儿过桥。” 他似乎为那蚂蚁也把这“水沟”当做“运河”而欢甚。 这时他忽然想道:“大人的心里真奇怪,许多小虫小蚁都知遵守的法则,他们却是不肯遵守——” “呼”一声,一个“大人”的腿跨过他的“运河”,停在他面前。 他略带惊慌地抬头一看,只觉一个面色红润的老者微笑站在他面前。 他微微有点责怪这老伯不遵守他“运河的规则”,但是当他看到老人皤皤白发时,他不禁觉得自己责怪他十分不应该,只好歉然一笑。 那老人慈祥地道:“娃儿,你玩得真开心是吧?你可知道方才你险些就丢了一条小命?” 小童不禁一怔,道:“什么?” 老人笑道:“方才你把那‘千年参王’放进嘴里去时,可曾听到大吼一声?” 小重道:“听到,听到,不过什么是‘千年参王’啊?您是指那枝土参么?” 老人笑道:“哈,世上哪有那么大的土参?你竟不知道……唉,可见天下事冥冥中自有注定,这等奇宝实注定要落入这娃儿之口,任谁也无法阻止,方才那‘金毛神猿’白丕见宝起歹意,结果不但宝物没有到手,反而吃我百步神拳送了命,唉。” 小童虽然听不太懂,但他天性聪明,脑筋一转,道:“伯伯,您是说,方才那大吼一声的人想来害我,结果反让伯伯打死了是吗?” 老人笑道:“嗯,你这娃儿真聪明。”“说着指了指右面雪堆后。 小童跑过去一看,只见雪堆后果然躺着一个汉子,瞧那模样,已是死去多时,只因正倒在雪堆后,是以方才没有看见。 小童瞧了一会,低声道:“你这人真是的,要吃那土参早点告诉我不就得了,反正那白兔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干么要偷偷模模的…… 那老人不禁一怔,柔声道:“你是说我不该杀他?” 小童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老人呆得一呆,忽然仰天长笑,跨上白马,抖缰而去。 小童怔了一会,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肮下直冒上来,霎时身如醉酒,头昏脑胀,“扑”的坐在地上。 老人骑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一望—— 这一望,端的值得一书,只此回头一望,从此就决定了今后五十年武林的大势! 老人望见小童面红如醉,心忖道:“千年参王的效力发作了,我现在虽有要事,但若不助这娃儿一力,岂不是好生可惜了这武林奇宝?” 手中一动马缰,回到原处,伸掌按在小童月复上。 小重只觉一股暖流从老者掌中传出,将自己月复内热气引人四体百骸,登时觉得舒畅无地,但是浑身一丝力也用不出。 饼了一会,老者收掌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我叫高战。” 老人望了他一会,从杯中掏出一张纸来,丢在小童身上道:“这纸上画有几个人像,你以后好好照着练练,包管有你好处。” 斑战想说两句感激之话,但是全身软棉棉的,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像是没有了。 老人从马背包囊中拿出一块毛巾,盖在他身上,想说什么,却止住口,过了一会道:“好好睡一觉吧。” 反身跃上马,一拍马臀,马蹄扬起阵阵雪花去了。 斑战看那毛巾微微放亮,也不知是什么毛织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毛巾中央却用细线绣着一棵大柏树,一棵大杨树,枝态扶疏,极是生动。 忽然眼睛觉得微酸,一合眼,缓缓入睡。 这阵时间,老人骑着白马巴到了山海关前,不知怎的?他缓缓放慢了马,像是不愿入关似的。 蓦然,他像是忽地惊起,仰首看了看雄伟的城楼,暗道:“风柏杨,风柏杨,你是畏怯么?那无恨生虽则名满天下,难道我边塞大侠就真怕他不成?” 他猛然回头,只见远处高山接天,顶上白雪隐在云雾之中,白雪茫茫,好一片牧野风光,朔风吹来,触面生寒,想到自己雄踞关外垂卅年,不由昂然自语:“风柏杨,你昔日威风何在?” 于是奋然一掌拍在马臀上,得得得冲入天下第一关。 初冬时分,原野上一片肃杀。 一弯流水,枯寂向东流着,一棵冲天的榆树,虽然树叶尽落,可是枝干有如横生蟠龙,气势甚是雄伟,树后,是个百十家的小村落,因为村前有这棵千年大榆树,所以唤做“榆庄”。 清晨,天色很是清朗,远处的山清清楚楚的一目了然,在村首一家小茅屋,跑出个小男孩,唇红齿白,长得非常俊俏,看来也不过七、八岁,两只小手提着水桶,走到井边。 他穿得很单薄,也不见话出寒冷之态,放下绳子,很轻松便打满了两桶水。 他见天色尚早,村里还没有人起来,把水倒入厨房内的水缸,便走出坐在榆树下,面对着尚未从山头爬出的太阳,一心一意练起内功来。 等到运气一周后,但觉遍体温暖,舒适已极,心中不由自主的又想到那个传他这套工夫的老人。 “他是多么令人亲近呀,他老人家脸上虽然很是严肃,可是,可是……可是怎样我也说不出来,除了爹,只怕世上再也没有这样好的人。”他想到那老人满脸正气,不由愈觉心折。 “要是我们不搬走的话,他答应回来还要教我武功哩!” 他正在回忆三年前的往事,忽觉脸上一凉,他一怔,接着恍然大悟,回过头来,抱着一头大黄牛的头骂道:“老黄,又是你,坏东西。” 那头老牛,身体虽很庞大,可是乖巧已极,是以乘着小男孩正呆呆出神时,悄悄走到他身后,舐了一口。 小孩与牛很是亲热,老牛让他抱着头,不住的用舌去舐他,男孩突然翻身骑上,叫道:“老黄,咱们到田里去。” “老黄”似乎完全听得懂孩子的话,微微摇那颗大头。 孩子道:“怎样,你还没有吃过干草?” 老牛点点头。 孩子道:“那么我们一同回去吧。” 那孩子骑着牛,慢慢走向茅屋,忽然里面传出一阵苍老的叫声:“战儿,怎样这早便起来了。” 那男孩闻声急忙翻身下牛,跑进屋里,对睡在床上中年病汉低声道:“爸,你病好些了吧。” 那病人摇头叹道:“战儿,我这病难好了,大夫说我是虚火上升的大热症,其实他那知我这是几十年来的老毛病。战儿,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老实告诉你,爹年青时有一次在战场中负伤,腰部中了敌人的药箭,箭头始终没有取出,是以腰痛时发,这次发作甚是厉害,只怕……只怕……” 战儿急忙阻止,柔声安慰道:“爸,您千万别乱想,您的病一定会好的。” 病人长叹一声,缓缓道:“唉,你年纪这么小,我真是不放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在九泉下怎么能向你妈交待?” 战儿觉得室内空气沉闷,父亲这几句话令他心痛如绞,强忍着眼泪道:“爸,我去烧早饭。” 他父亲突然问道:“咱们田里的高粱全部收完了吗?咱们欠别人的粮食,可要先还清。” 战儿道:“欠隔壁林伯伯,后面李大叔都还啦。” 那人满脸慈爱,凝望着战儿走去准备早饭,不由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这点年纪,如果是生长在富贵之家,正是无知无邪,嬉戏终日,绕在父母膝旁撒娇使赖的黄金年华,可是战儿呢?不但要管田里的事,又要服侍我这病人,唉,生而贫苦,那真是十分不幸的。” 喝过几碗高粱粥,战儿骑上“老黄”,又往田里去割最后一块高粱,他小手握着镰刀,运用如飞,每当他割完一把,“老黄”便把叶子嚼断吃去。 太阳渐渐出来了,战儿累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黄金投的高粱米上,令人有一种丰足的感觉,战儿仰望着耸高的长白山,在碧蓝的苍穹中班立着,真分不出天高还是山高,心情不觉悠然神往,低头看着脚旁成堆的黍米,自觉劳苦没有空费,很感安慰,但他一想到父亲久病难愈,又不禁悲从中来,自己也分不出心中是忧是喜。 他休息了一会,便把高粱米装进布袋,忽然身后一个甜脆的声音叫道:“高战,你替我作的文章呢?老师说今天不交,就要挨手心哩!” 斑战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稚气满脸的小泵娘,歉然道:“啊,这几天真是忙极了,天天上田里作工,真……真对不起,我竟忘掉要替你作文,等我收拾好,这便替你作。” 那小泵娘很不高兴,双颊涨得通红,嗔道:“哼,不作就不作,谁稀罕了。” 斑战心内很感惭愧,低头不语,小女孩又道:“上次汶姐要你作,早上告诉你,你下午就作好送去,我老早就告诉你,你竟不放在心上,哼,你记得好了。” 斑战想开口辩护,可是转念一想,她责备自己的句句都是实话,所以不知如何启口。 他天性极为柔和正直,年纪虽小,别人待他的好处,他时时铭刻在心中,别人骂他恼他,他却并不放在心上,不管是多么艰难危险的事,只要是别人要求他,他从来未曾拒绝,都是尽力而,因为他不愿伤害任何人——甚至任何小动物,他爹常抚模着他的头发说他比女孩儿心地更慈祥。 那小泵娘见他久久不语,不禁有些懊恼,但又不便示弱,便道:“你倒先生气了,好,你赶快去作吧,待会我到你家去拿,我还要自己抄一遍,老师认得你的字呵!” 说罢,瞟了高战一眼,温柔一笑,转身便欲离开。 斑战想到自己还须到镇上去抓药,正想告诉她,但一看到她充满自信的小脸,淡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简直好像透明了,令人有一种出尘的感觉,便住口不说了。 他轻吁了一口,装满了二麻布袋,骑上“老黄”,一步步走回家去。 坐在宽宽的牛背上,凉风吹来,高战又想起昨夜的梦境…… “妈在云端里,她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彩虹……她向我招手,我努力……努力想看清楚妈亲爱的面容,可是那可恶的彩云,竟把妈整个脸笼罩着,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我真想跳上去抱妈,妈向我摇摇手便消失,我一急,就醒来了。 我五岁时,妈离开爹和我,我还以为妈是睡着了呢!如果……如果那时我知道今后再见不到她,我……我定要多瞧她几眼,在我心中留下比较深的印象。”他想:“我每次作梦,梦到妈都看不清楚她的面孔,我仔细回忆也只得到二个模糊的影子,妈,你哪一天能让我在梦中看得清楚一点呢?”想到这里,不禁鼻头发酸,真欲放声一哭。 他轻步走到父亲床边,见父亲沉沉睡着,略略放心,便提笔替那小女孩作文。 原来高战一家本是山西望族,家中代代都是执戈卫国的武将,先祖高宠更是大宋精忠岳元帅手下第一员大将,当年曾以一枝长戟连挑翻金人十二辆重革华车,端的成震天下,力尽殉国之日,岳元帅如失左右手,后来传到商战父亲高云,他眼见满清野心显露,想要吞并我中华大好河山,便怀着满腔热血,仗着家传“无敌戟法”,投身辽东经略熊廷弼大帅度下,充当一员参将,那熊经略雄才大志,文武双全,原是为国家干城,经营辽东,清兵不敢越雷池半步,无奈大明气数已尽,君主昏庸,重用小人,熊大帅三启三罢,受尽奸人牵制,盛京一战,王化贞坐而不救,终于被清兵个个击破,熊廷弼被执至京问罪,高云眼见忠义之士不是冲锋陷阵为国捐躯,就是被奸臣横加迫害,原来颇有中兴的局面,到头来烟消云散,不由万念俱灰,只身返乡,娶了一房媳妇,种田度日。 斑云妻郑氏,是温柔腼腆的一个美人儿,体态甚是薄弱,可是才名甚著,诗、辞、歌、赋、棋、琴、书、画样样都很精通,高云中年而娶,娶得如此一个才女,自是百依百顺,郑氏也很崇拜夫君,夫妻间相敬如宾,伉丽情深。不料就在高战五岁时,天妒红颜,郑氏撒手离开她亲爱的夫婿稚子,高云经此打击,心如死灰,把妻子葬了,为免触景伤情,便携带着高战,出关开垦,他知关外兵荒马,就在山海关附近买了一块田,种下高粱大豆,可是他天性豪侠仗仪,有一次失手打死一个欺压良民的官军,自知关内关外不能立足,这便带着高战,远走长白山下。 斑战写完文章,模着床头的钱袋,模了半天,模出一小块碎银,吩咐“老黄”不要走远,那头老牛对他非常依恋,口中连叫,似乎要跟着他去。 斑战连连摇手,那老牛性己通灵,突然伏来,口中咬着高战的衣服,示意骑上,高战无奈叫道:“我要赶紧跑到镇上去抓药,你走得那么慢怎么行,等会到镇上,人家都收市了。” 那老牛吼叫两声,好像甚不服气,高战只得骑上,“老黄”四脚一立,如飞跑去。 斑战心中大感惊奇,因为平日“老黄”性子温良,拖车犁田都是慢吞吞,可是它气力很长,所以一天工作下来,比别家的牛并不逊色,想不到“老黄”还有这好脚力。 “老黄”跑得虽快,可是高战坐在背上,平稳已极,心中对这老友,又伶又爱,双手抓着它的角叫道:“‘老黄’你慢些跑,不然,会太累了,便不能跑回。” “老黄”低叱几声,算是回答他的好意,脚下却丝毫不停,不一会,便跑进市镇,这才放慢脚步。 镇中人远远见一人一牛如飞跑来,都惊呆了,大家都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善跑的牛,等到走近,老黄放慢,这才看清楚,原来牛背上骑着一个笑容可掬的俊童,那牛体形特大,孩子坐在它背上,显得大小不相称,甚是好笑。 斑战觉得大家都在注视他,很不好意思翻身下牛,他怕镇人逗惹“老黄”,引起它牛脾气吓人,便把它拴在路旁树上,老黄对它小主人这种不信任的态度,很感不满,抬起大头,怒目向四周看了一眼。 斑战买了一包草药,用掉最后一块碎银,心中感到很是凄惨,想到爹的病,以及爹那种绝望的眼光,高战虽然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可是那种阴暗,漠然的眼神,似乎有一种直觉告诉他,爹的病是不会好的了,更大的不幸正慢慢的降临。他从小就在艰苦中奋斗,对于作活,可真是一把好手,对外对内也能井井有条,可是到底年龄太幼,不时还会表露出一种可贵的童心,可爱又可笑的孩子气,他爹的正直慷慨,他妈的慈柔可亲的性格,都一股脑儿到他身上,是以他见别人富有也不感羡慕,对于自己的穷苦并不觉得可耻,村中最有钱的林家二位小女孩,都和他玩得很融洽,他并未感到丝毫自卑的心理,在他小小心灵中,觉得为父亲牺牲一切都是应该的,在他小小心灵中,包容着像海一般的爱,将来有一天,他会以爱来对待每一个人。 他熬好了药,林姑娘跑来取那篇文章,高战道:“请你告诉老师,我最近不能去上学堂。” 林姑娘笑道:“好,老师天天夸你,要我们大伙儿都跟你学哩!” 斑战红着脸道:“你别捧我,你下次要作什么,我一定早早做好。” 林姑娘听他柔声说话,想到自己早上对他无礼,很感惭愧,便拉开话题问道:“高伯伯病怎样了?” 斑战黯然,低声道:“爹的病还是那个老样子,不知哪天才会好。” 林姑娘柔声安慰道:“你别急,总有一天会好的。” 接着又道:“喂,我走啦,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被老师知道要挨手心的。” 斑战见她脸上神情轻松活泼,不由也被她感染,心中快活了一些,笑道:“你挨过老师的板子?” 林姑娘点头正色道:“上次我背书背不上,哼,这件事你明明知道,还要装傻,喂,你连我姐姐都不要讲,知道吗?” 斑战听她以大人口吻吩咐,很感到好笑,故意道:“假如告诉你姐姐了呢?” 林姑娘正想离去,闻言嗔道:“高战,你敢么?” 斑战耸耸肩,不再言语,内心却想到:“我为什么不敢?” 冬阳斜斜地晒着大地,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女敕毛小鸡,懒洋洋的走来走去,不时用爪刨土,寻些虫豕蚂蚁,喂给小鸡吃。 斑战心中非常空虚,看了一会,自觉无趣,便回到屋中,取了书本,坐在人榆树下,朗朗的读了起来。 整个冬天,就这样沉沉闷闷过去,下雪后孩子们的雪战,雪后的围猎,高战都没有参加。父亲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奄奄一息,高战每天拼命去我些零工作,赚钱来替他父亲医病,人家见他年幼,部准备纷纷解囊,送他一些银子,可是他一想到爹爹正直刚正的性格,谆谆的教训,便不敢接受,仗着力大身轻,什么粗活他也去干。 苦难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一天傍晚,天上彤云满布,正要下大雪的征象,高战骑着“老黄”回来,发觉父亲已经昏迷过去,他大急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只抱着父亲的头痛哭。 他哭了一阵,高云神智渐清,自知不久人世,很吃力道:“战儿,别……哭……哭了,爹……真怕……真怕支持……不住,在你……回来……回来前就……就……要去了,现在……现在总……算好,咱爷儿俩……还可以……见一面。” 斑战哭道:“爹,你不会死,您不会……不会死的。” 斑云喘息一阵,强忍着腰间的剧痛,惨然道:“爹也知你年纪太小,可是爹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战儿,爹今后不能再照顾你啦,战儿,听话,千万别再哭了,爹还有话给你说。”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感到精神突然振奋起来,高战见父亲脸上红暴时露,喜道:“爹,你好些了,你息息吧!我去找医生去。” 斑云知是回光近照,便正色道:“战儿,你才八岁,今后一个人浪迹天涯,一定要时时刻刻记住爹的话,我们高家世世代代忠义传家,你必须要做一个轰轰烈烈的人。你年纪小,有时难免善恶不分,但只要记得爹一句话:待人厚,刻己薄,心存忠厚,为善最乐。战儿,你懂爹的意思吗?” 战几天性淳厚,心中虽然不甚了解,但不忍令父亲失望,点头道:“爹,你放心,战儿全懂了。” 斑云柔声道:“爹传你的高家七七四十九路无敌戟法,你再演一遍,战儿,使去把长戟拿来。” 斑战虽不愿片刻离开父亲,可是又不敢违背,只得快步去取,只见他一只手拿着前半段戟身,另一手拿着戟斡,双手一合,卡察一声,便合在一起。 原来这长俄制作甚是精巧,平日可以折为二节,以便携带,而且前半段可当刀斧使,在短兵相接时,最是适用,如果遇到冲锋陷阵,只消一按机簧,便成长兵,成为马上利器,那戟锋从南宋已来,不知饮了多少人血,是以淡淡发出一层血光。 斑战强忍心中哀痛,站在门口一招一式舞了起来,高云撑起身来,凝神注目,待到高战使完四十九招,他再也支持不住,双手一松,又倒在床上。 斑战急急走到床边,把长戟向床头一放,正待发话,他父亲喘息道:“战儿,你天资很好,学起武来成就不定比爹高得多,在……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学武……学武……比……比学文要好,我……死……死了后……你……你把……一切……一切都卖了,回……回到老家……老家……去,如果,能……能再碰到……再碰到那传你内功的奇人,就……跟他……跟他去学功夫,将来……好为国家做一番……大……事。” 斑战眼看父亲愈来愈不成了,心内不知所措,只有强忍眼泪点头答允。隔了一会高云又道:“战儿,你……走近些,让……让爹再瞧瞧。” 斑战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他父亲伸出两只无力的手,捧着高战的头,目光中流露着千般慈爱,喃喃道:“战儿,爹要……爹要去了,你好小,好小啊!” 斑战感到父亲双手渐渐松开了,口唇颤动,像是要说什么,高战哭道:“爹,你要说什么?” “国破……家……家亡……忠……孝……忠孝……圣贤……之……家法。” 斑云用尽力气,从喉咙中吐出这句话,眼睛一闭,撒手而逝。 好长一段寂静,高战呆呆望着过去了的父亲,他不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毕竟是真的死。这是千万年来,从无人超越的大限,多少盖世来杰到头来总免不了屈服在这无法过过的关口。 他感觉自己眼前是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正向无底的深渊中坠落,亲爱的人儿,一个个忍心的离开他,而且,走得远远的,使他永远无法再追得上。 他年纪虽幼,可是情感极是丰富,母亲死时,他还不值得悲哀,以为母亲是睡着了,可是,如今他心底敬爱的爹又搬手而去,这种悲痛沉重的打击,直使他不知所为,连哭都忘记了。 他仿佛听到了九天之上有阵阵哀乐传下来,是那么悠扬,那么遥远,刹时间,从他心底的深处也讯起了低沉哀痛的旋律。 一切都是真的,他用力揪了一下大腿,证实了那不是梦境,父亲苍白被病折磨而枯瘦的脸上,虽然两目闭得紧紧的,可是还流露出一种正直不屈和大无畏的神色,他飞快的瞥了一眼,原来就深刻在脑海中的印象,又像再重新刻画一遍,更清晰,更深刻了,十年,廿年,在他有生之年,父亲的音容那将不再会被时光之流冲淡,光阴,只能加深它的。 蓦的,背后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双肩,一个温和的声音道:“高贤侄,死者已去,你这样哀痛最是伤身,你爹在地下也会感到痛心的。” 原来林家二姊妹本想这高战去捉蟋蟀,她俩站在门口试了两声,高战有如未闻,姊妹两心中大奇,伸头广看,只见高战坐在床边,目光痴呆,良久也不见他眨一下,不禁大惧,匆匆忙忙去告诉爹爹,林老爷一听,心内了然,他感到很是凄惨,高战在这“榆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林老爷更是爱他得紧,是以急忙赶来劝慰。 斑战转过头一看,三双温柔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心内突感温暖,像是即将溺死伪人,突然攀附到任何可借力的东西,抱着林老爷,再也按捺不住,哀哀痛哭起来。 林老爷看着怀中俊秀的孩子。两跟红肿,脸上涕泗泅横校,心内又怜又爱,他知道这一哭对高战有益无害,可以把那郁积在胸中哀伤全都发泄,所以只是任他哭去。 那林氏姊妹,平日虽然胆大心粗,此时见高战哭得哀哀欲绝,也不觉流下同情之泪。 良久,高战觉得胸中比较松畅,便收泪道:“林伯伯,爹叫我在他死后,回到老家山西去,小侄有个计较,想将爹爹尸骨运回家乡,与娘合葬在一起。” 林之爷道:“山西离此,千山万水,你年纪这么小,还要护送高老弟的灵棺,真是谈何容易。” 斑战凄然道:“先父也料到此,他吩咐我将他遗骨火化,用坛子装了,这样带到山西。” 林老爷道:“入关的路最近可不大宁静,盗贼散兵遍地如毛,你一个人孤身步行至万里外,只怕很是艰难,依我看使不如把你父亲葬了,就住在我家,等长大些,再回故乡不迟。” 林氏姊妹中大姊林汶道:“高大可,你留下和我们一块儿读书玩耍不好么?” 小妹妹林玉也劝他留下。 斑战毅然道:“多谢林伯伯及二位姑娘的好意,先父曾经吩咐我要出外磨练,访师学武,所以小侄不敢。” 林伯伯赞道:“好孩子,有志气。” 林玉瞪他一眼,似乎怪他不识好歹,林汶瞟了他一眼,露出黯然的神色。 他心一软,但又想起父亲临终的嘱咐,心内暗自发誓道:“高战啊,就是千山万水,千刀万箭在前,你也要把爹的骨灰运到家乡去。” 林老爷见他忽露凛然之色,知他意已决,便不再言语,带着姊妹二人离去。 斑故心中盘打,父亲的话又飘到耳边:“把一切东西都卖了……” 他的思想突然变得很散乱,家中除了三间破茅屋,几百斤高粱外真是一无所有了,唯一值钱的是什么?他努力去避免想这个问题,所以思想突然变得很觉漫散,然而最后思想的焦点又落在这个问题上。 “只有‘老黄’,才值得些钱。”他最后喃喃自语道:“可是,‘老黄’跟着我们已经四五年了,它辛辛苦苦工作,载重负荷,从来没有半点反抗,我……我怎么忍心呢?” 他觉得心房像给针刺了一下,对于自己这种卑鄙的想法很是惭愧。 “再怎样,也不能把‘老黄’卖了。”他下了决心。 “老黄”正在茅屋四周走来走去,一颗巨大的牛头不时伸进窗口,注视着沉思的小主人,显然的,对于老主人的死,以及小主人的悲哀,它心中都明白得很,只可惜不能说话安慰,所以显得很急跺,最后忍不住了,低吼两声。 斑战闻声跑出,抚模着“老黄”,心中真是怜爱万分,“老黄”伏,亲昵的舐着高战的脚。 火光熊熊,高战注视着父亲的遗体渐渐消失,感到此生再无所庇荫,前这茫茫,不由又惊又痛。 火光中,他至爱的人最后变成一堆灰,他看看四周村人都带着惋惜沉痛的跟光,不禁默默祈祷道:“爹,你安心吧,好人总是不寂寞的。” 人们渐渐离去,他站起身来,把骨灰放在坛子内,回头一看,“老黄”牛眼中也闪着晶莹的泪光。 斑战把茅屋及一切东西都卖了,可是只够他偿还父亲在生之日所欠的医药费!那是他一直瞒智父亲借的。 别人虽然不要他还,可是他一想到父亲平日不求人的性儿,觉得自己不能有碍高家门户,再大的苦难,也要一个人去承担,所以他善意的拒绝了林伯伯的赠金。 牵着牛,他一步一步走离“榆庄”,大家看着他矮小的身形还不及“老黄”高,都不禁惨然,摇头叹道:“唉,这孩子。” 斑战回过头,林家还未离开,林伯伯和他两个女儿挥着手,他突感心酸,眼角浮起泪珠,但转念想到父亲常常说的一句话“丈夫流血不流泪。”赶紧收泪,再不回头,愈走愈远了。 林汶、林玉看到高战身形消失在原野上,想到高战平日对自己的诸般好处,忍不住双双哭了起来。 林伯伯道:“乖女儿,别哭了,咱们回去吧。” 林玉止泪问道:“爹,高……高大哥要几时才回来。” 林伯伯声安慰道:“乖女儿,你高大哥是个极有志气的孩子,心地又慈善无比,将来一定会成了不起的人。” 林汶低声道:“他……他会不会恨我和妹妹呢?我们平常……平常待他很凶,很不好。” 林伯伯呵呵笑道:“好孩子,你既然后悔待人家不好,那么从今以后,对于你的朋友便不能再任性了,免得别人走后,你又悔恨自己。高贤侄年龄虽小,可是气度宽宏,他怎会记在心上,也许你们平日的恶作剧,会使他永远怀念哩!” 林家姊妹红着脸听他爹温和的教训,林老爷感到很奇怪,平时刁钻的二丫头也一言不发,低头听训,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上不由拓出神秘的笑容,暗道:“孩子事,孩子事!” 且说高战离开“榆庄”,心中思潮起伏不定,他不敢再事逗留,因为那样他怕会改变自己的决心,他牵着“老黄”,不知不觉越过了几个不坡,回头一看,一大片起伏牧野,无边无涯,“榆庄”渐渐消失了,只有那棵冲天的榆树的树尖,还可隐约的看见。 他跨上牛背,依依不舍的望望长白山,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是山头积雪,在阳光下还闪出千百道刺目的光茫,象征着关外富丽和雄壮。 他突然想起牧童在原野上的歌声,那歌是: “长白山,长白山,高高连天檐, 连天檐,接天渊,长白黑山间,牧野万里永无边, 日儿已下!牛啊!羊啊!快回来啊, 回到长白山下,那儿才是你的家,那儿才是你的家。” 拌声是多么亲切,高战想到那里,不由自言向语轻轻地道:“别了,长白山,‘榆庄’,善良的伯伯叔叔们!” 斑战行了数日,盘缠已经用尽,这日天已近晚,附近又无人家,他只有饿着肚皮和老黄找一处山洞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继续前走,走到正午,也不见人家,头脑饿得微微发昏,幸亏他幼时误服“千年参王”,又在自己不知不觉中练就关外正宗内功,所以勉强支持的住。“老黄”也是焦急不安,它不时去找些它认为量鲜美的女敕草,放在小主人面前,示意要高战吃,高战只有苦笑的份。 “老黄”大概心中奇怪小主人的行动,它想这样鲜女敕的东西不吃,而要挨饿,“人”真怪,它心中愈来愈焦急,发足狂奔,跑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有一处人家,高战心中大喜,跑上前去敲门。 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高战心中大感失望,知道主人定然外出,就绕到屋子后面去找主人,只见绿油油一大片蕃薯田。 他饿得发慌,不暇细想,奔了过去,看看四边无人,就伸手抓了两只,这时正是春天,蕃薯插下去不过一个多月,所以只有拳儿那大,他心想聊性于无,又想到幼时在地上挖泥灶,烤红薯的香甜之味,不觉食指大动,伸手人怀模取火种,忽然无意中触着父亲的骨灰坛,不禁心凉。 爹的正直容貌又浮了起来,爹的谆谆教训也飘到耳边……“待人厚,刻己薄” 他考虑了半天,肚子实在饿得紧,心想:“这么多,我只拿两个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又想到老师讲的刘备在遗嘱中的两句话:“毋以善小而勿为,毋以恶小而为之。” 一刻间,他像被重重击了一下,赶快把拨出来的蕃薯埋了,对适才的行为真羞愧得紧。他举目一望院子一片青翠的田地外,没有一个人,心中略略放心,便牵着“老黄”再往前去,“老黄”睁大牛眼,带着疑问责备的目光望着小主人。 斑战轻轻模着“老黄”,柔声道:“‘老黄’,那足人家的东西,我们不可以随便取哩!” 走了一会,前面是一条清澈小溪,高战心想:“这河里的鱼可不是有主之物了吧!” 他月兑去上衣,钻进水里,此时隆冬初过,溪水足从山上溶雪流下,是以冷凛透骨,高战仗着体质素强,用内功闭住气,在溪底模来模去。 好半天,他水抓着一尾鲤鱼,连忙用手紧紧捉牢,翻身上岸。 那鲤鱼有斤多重,高战心中大喜,自忖可以饱食一餐,可是当他拨出小刀正想杀鱼去鳞,看见那鱼眼旁有一两滴水珠,双目突起,死命挣扎。 他突然心一软,想道:“这鱼也会哭哩!真可伶,不知有没有父母?” 他因为太多的爱心,所以往往会莫名其妙的产生一种可笑的同情心,此时一见鲤鱼眼旁的水珠,竟以为是泪珠,再也忍不起心下手杀它。 他轻叹一声喃喃道:“鱼儿,你可妥当心啊,再被人抓到,可就不肯放你了。” 说罢手一松,水花四溅,那尾鲤鱼己潜到深水去了。 他感身上有些冷,就靠在溪边大树下,望着悠悠白云,竞睡去了。 忽然,他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惊起:“爹,你瞧他多可伶,我们把干粮分一半给他好么?” 斑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头戴翻起的羊皮幅,手中牵着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头上梳着两只辫子,脸色红红的,娇憨极了,二人就站在身旁不远。 老者道:“小弟弟,你冷不冷,饿不俄?” 斑战见他语气亲切,点头道:“老伯,你可知附近有人家吗?我……我……”他本想告诉老者自己已饿了一天一夜,但却羞于出口。 那老者道:“这几十里内的确人烟稀少,我看你年纪小小,孤身出门,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斑战点头,便说出自己要送父骨回乡,那老者吃了一惊,道:“山西高此何只万里,你一个人行路实在太危险了……” 那小女孩接口道:“喂,你跟我们一起走,等我爹办完事,咱们再一起入关可好?” 斑战摇头,柔声拒绝她的好意,正待告别,那老者沉一会道:“小弟弟,你先把这包干粮带去,否则这方圆百里无人,你还要挨饿哩!小小年纪孝心可贵,我本当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目下实在是身有要事,无暇分身。” 斑战见他完全以长辈态度真诚对待自己,心中很是感动,知道自己再要推辞,必定惹起他不快,便双手接过一包干粮,称谢道:“不知老伯贵姓?” 那老者道:“我姓方,是关外方家牧场主人。” 斑战道:“我叫高战,将来重回关外一定来看伯伯。” 那女孩喜道:“喂,你说话可要算话。” 斑战点点头,老者似乎有急事,撮口长啸一声,两匹马一大一小从草原中如飞跑来。 老者骑上马,回头看到高战从树后牵出一头牛,牛角上挂着一个小小用毛毡捆成的包袱,仔细一瞧,上面绣着一棵杨树,一棵柏树,不由大放宽心,忖道:“这孩子原来和风老哥有关系,我倒是多虑了,就凭风大哥这标识,关外绿林谁敢不乖乖放行。” 一拍马,带着那小女孩疾驰而去,风声中还断断续续传来小女孩的嘱咐声。 斑战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吃完以后,心中不住盘算着,他想:“这去山西还不知有多远,现在身无分文,怎样可以到达呢?” 他又想到卖牛,但立刻被自己制止,心内暗骂自己道:“高战啊,高战,你怎么老想到去出卖你自己忠实的朋友,你这卑鄙的东西,真是猪狗不如。” 但是一个念头突然闪起:“是父亲骨灰重要,还是‘老黄’重要,照这情形,不把‘老黄’卖了,怎么也不能回到家乡,‘老黄’,我是一天都不愿意离开的,如果卖掉,我在这世上就更孤零零了,我悲哀也没有地方讲,我可能会伤心死的,可是,可是爹的骨灰怎么办呢?” 他觉得这个间题好生难以决定,想到‘老黄’和自己的感情,现在必须人牛相离,不觉心碎了。 最后,他终于决定了,俊脸上闪过一阵惨痛的神色,他想:“这是爹最后的愿望,如果我都不能做到,那么我还能算是人吗?爹爹,你放心吧,战儿决不违背你一句话。” 他跳下牛背,用脸轻轻擦着牛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随即强忍住,低声说道:“‘老黄’,咱们不久就甚分别了。” 老黄见他很是悲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跟着问吼几声。 又走了数十里,到了一个大镇,高战狠着心,去找了一个牛贩来看牛。 那牛贩东模模,西拉拉,似乎很感满意,“老黄”看看牛贩,又望望伤心的小主人,心内便已明白,一颗大头也裴哀得垂了下来。 牛贩和高战议定价钱,便回家去取,高战抚模着牛月复,轻轻解下挂在角上的包袱,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老黄”抬起头来,凝目看了高战一眼,那眼光高战理会得到,是充满了怜悯宽恕的意思,那好像说:“小主人啊,我不怪你,只是我‘老黄’不能再替你做事,不能再保护你了。” 斑战忍不住热泪冲出,抱着牛头哭道:“‘老黄’我真对不起你,可是为了爹爹的骨灰,我只有这样做啊!‘老黄’,我心里比你更难过的呀。” “老黄”摇播头,悲鸣一声,回头舌忝去高战的泪水。 斑战哽咽道:“‘老黄’,我不哭,我不哭,爹说过男人不该随便哭的。”他虽口中说不哭,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潸然而下,他又要抱牛,又要拭泪,弄得手足忙乱。 突然老黄欢叫一声,抬起头来看看正在狼狈的主人,似乎它已想通了什么。高战见它突然欢喜,不禁大奇,正在此时,那牛贩子取银归来,他把银子交给高战,就用绳子捆“老黄”。 斑战眼见“老黄”服服贴贴被牛贩带走,但不时回过头来,并无悲戚之色,他心中愈想愈不忍,不由也跟着牛贩和“老黄” 走出镇外。 “老黄”忽然长鸣一声,像是向小主人告别,然后就不再回头,步步走远了。 暮色苍苍,“老黄”和牛贩在地平线上遥远处只剩下两个黑点。 风起了,吹得“青沙帐”沙沙作响,高战喃喃道:“‘老黄’,什么痛苦都由咱们俩来担当吧。” 他感到颊上一凉,心中暗暗地道:“高战,高战,你可千万别再哭了。” 天际现出几颗小星,大地一片寂静,又有谁来安慰这失望伤心的孩子呢? 春天,河畔杨柳抽出新枝,田间插上了绿油油的豆苗,微风吹来,如波浪般起伏着。 从田间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戴着尖顶的笠帽,自言自语道:“好新鲜的空气。” 他放下荷锄,把签帽推向脑后,露出整张脸来,但见他皮肤白润,丰朗如玉,甚是俊雅,完全不像农夫模样。 他从背后口袋中模出一本书,专心一意的读着书。 他见天色还早,“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一边念着,心中却幻想着江南风光。 “江南风光如画,端的一个好地方、我迟早要去游历游历。” 他想到此处,就放下书本,匆匆跑近村里,迎面碰着一位白发老翁。问他道:“田里的事都好了吗?” 少年点头道:“野草都拔光了,地也整啦。” 老翁望若他的生机蓬勃的背影,皱纹满布的脸也展开了,笑容时露,似乎在回忆着年青时代的往事,心中默默赞道:“好勤快的小伙子。” 那少年跑进屋里,从床底下模出七八个朴满,有的是笑口憨然的女圭女圭,有的足肥肠大肚的老猪,少年又在枕下乱翻,翻出一大堆零零落落的纸片,上面尽是写的某年某日存了多少钱,他很快地看了一遍,又仔细算了一遍,心道:“这帐本上记着已有一百廿两银子,如果没有记错,那么就够了。” 他耐心的把朴满一个个敲破,立刻地上堆起一大堆碎银,都是一两多重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点了一下,和自己所记差不多,不由心中大喜,忖道:“我终于积满了我希望的数目,我游历天下的目的即将达到了。” 他从窗口远望出去,一批批农夫这时才都荷锄上山,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砥手胼足,勤奋不已,不但愿望即将达到,而且爹爹所传的“高家戟法”练得出神入化,那慈祥老人传授的内功也精进不少,走起路来,但觉轻快已极,丈余的墙也能一跃而过,不禁十分自得。 门口的桦树长得枝叶茂盛,高大挺直,他回想初返故乡时那树还没有自己高,转眼间,十年就过去了,自己也从小孩变成大人——他想他已是大人了。 想到此,心中有些安然,抬头一望,旭日初升,气象万千,奋斗之心油然而生,喃喃道:“高战,爹爹要你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岂能永久终老是乡呢?” 洛阳道上,春意盎然。 天色已暗,一匹瘦马从大追疾奔而来,上面坐着一个挺秀少年,那马像是从远处奔来,不住喘息。 少年心中盘算一会,心想城门多半已关、今晚是别想进城了,看看不远之处有个山神庙,灯火微弱,就拍马上前。 待到走近,只见庙门半开,轻步上前,正想招呼庙僧,但探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庙内阴气森森,蛛丝四布,墙角边放者好几具棺木,一个老者背门而坐,男后一个黑汉,手执钢刀,满脸杀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近老者,他每向前一步就停下一次,看看四周及老者动静,看来对老者怠惮已极。 那少年一惊之下,几乎失声叫出,看到那杜汉俞走愈近,老者似乎仍未发觉,眼看杜汉举起钢刀就要迎头劈下,一急之下,不暇细想,拔出背后短戟,纵上去施出“无敌戟法”中“举火烧天”对准下砍刀势一格。 砰然一声,壮汉手中钢刀齐腰而断,前半截刀锋仍然向老者当头落去,少年急忙短戟一挺,一招“后羿射月”把刀尖打飞。 他大显身手连施绝招,好不容易救了老人一命,心中正自得意。 耳中却听到一声怒叱:“谁要你多事。” 他呆了一呆,见那老人不知何时己转过身来,壮汉站在老人身旁,手中还拿着半截刀,作势欲砍,只是脸上神色痛苦已极,双目圆瞪,呆如木鸡。 那少年心地慈软,只道是自己用力过猛,徒伤了壮汉的筋骨,心中大感歉意,柔声道:“这位大叔你干吗要暗算老伯伯,我一时收手不住,震伤了你哪里了?” 那老者冷哼一声,很不耐烦道:“小表,你给我站到一边去,待我收拾了这贼子后,再来领罚。” 那少年忖道:“也没有见过如此横的老人,替他解了围,倒怪起我来。” 他天性平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骂人的话,就依言走开。 老者上前一步,对准那杜汉背上一拍,冷冷道:“我道洛阳三霸在江湖上总算有点万儿,不料尽是偷鸡模狗之辈,不错,你两位兄长都是我宰的,你要报仇,老夫就成全你。” 壮汉嘶声叫道:“老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不过乘老爷与那个贼交手时,突施暗算,今日你家爷爷与你拼了。” 老者脸上突露微笑道:“你这厮自以为聪明,在老夫酒中弄了手脚,他不想想老夫是何等人,岂能被区区蒙汗药迷倒,贼厮鸟,你瞧仔细了。” 只见他右手一扬,一道水箭从指尖射出,端端正正注入供桌上一只锦壶中,酒香四溢。原来老者已用上乘内功把体内药酒从指尖迫出,那壮汉似乎惊呆了,转身就逃。 老者哈哈长笑,笑声方敛,喝道:“我天煞星君手下从无逃生之人,岂能在你这坏胚身上破了规矩,瞧你平日虽然作恶多端,但为人倒也爽直,与你一个痛快便了。” 说罢双手虚空抱拳,向前一送,只听见一声闷哼,壮汉在丈余外向前倒去。 那少年虽不知老者用了什么功夫,能使一丈开外的敌人受创萎顿,但他怕老者再下毒手,急忙窜出,高声道:“老伯伯,他既然没有杀伤您,您就饶他一命吧。” 那老者自持身份,也不答话,冷冷瞥了少年一眼,垂手走开。 少年走近壮汉,一模手脉,已是冰凉,心中大惊,想到适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汉。转眼就死在老者一举手之间,不禁很感同情,对于老者有些不满。 他开口问道:“老伯伯,你到底和他有什么仇,一定要杀他呢?” 老者头也不回,不理他所问。少年又道:“他虽然暗算你,这是他不对,可是你本事这么大,就是放过他,他也不能伤你……” 老者似乎很不耐,厉声道:“你再噜嗦,连你也宰了。” 少年抗声道:“你本领虽大,可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胡乱杀人,人家见着你都像见着阎王一般,也不见得是威风呀!” 老者回头斜眼瞧了少年一眼,只见他一刻间忽然大义凛然,稚气全消、脸上无丝毫畏惧之色,不觉心折。 那少年又道:“现在他既然已被打死,咱们便把他葬了吧,免得放在这野外,被野狼拖去吃了。” 老者突道:“娃儿,你叫什么,你师父是谁?” 少年道:“我叫高战,我没有师父。” 老者想起他方才硬架洛阳三霸老三“玄玄刀”谢长义一刀,内力甚是充沛,看来至少有廿年的火候,但他年纪最多不过十七、十八岁,只道是名门高弟,自幼习武,不想竟然没有师父,当下问道:“那么你内功是何人传授?” 斑战从小不打诳语,便把年幼时巧遇白发老人,雪地误食千年参王的事说出。 那老者沉吟不语,高战乘机溜出,用戟掘了一个大洞,把壮汉抱去埋了。 他走回庙内,那老人仍在沉思,高战以为他在后悔方才杀人,接受了自己的劝告,于是柔声安慰道:“老伯伯,您别后悔啦,一个人气的时候,就会不管一切的做出任何事来,我有时也气得用石子打死偷食的黄鼠狼哩!” 那老者听他说得天真,不觉失笑,自己卅年前,纵横湖海,是一个人人惧怕的老魔头,想不到卅年后,重出江湖,竟被一个娃儿便软并施,弄得没做手脚处。 老者仰天长笑,声如龙吟,拍拍高战肩膀道:“娃儿,真有你的,我老人家服你啦。” 斑战道:“老伯伯,您别生气。” 老者细瞧了他两眼,喟然叹道:“灵钟于斯,秀发乎外,慈而厚,宽而甫,领袖群伦,非子而谁,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斑战听他忽然悼文,大为不解,便道:“老伯伯,你刚刚使的是什么功夫,可以把人家制服得一动都不能动?” 老者知道高战只学会一套家传戟法及一身上乘内功,其他武技是一慨不懂,是以连点穴都看不出,便笑道:“娃儿,你瞧那手功夫怎样?” 斑战道:“真帅极了,老伯伯,你本事真大,一掌可以打死一丈外的人,晚辈只要有您一半功夫就好啦。” 老者呵呵笑过:“小子,您嘴真甜,我老人家就把这手传了你吧!” 斑战大喜,连忙跪下,老者伸手一扶,不由吃了一惊,忖道:“这娃儿体内真力不弱,虽说是千年参王之功,可是小小年纪有此成就,那么传他内功的人,一定是罕见高手了,我虽隐居廿余多年不问江湖中事,可是天下除了‘东海三仙’,‘南北二君’外,难道还另有高手不成。” 原来他昔年确是叱咤湖海的好汉,是以除了“三仙”,“二君”,他以为宇内再无高手,他隐居廿余年,此次重入江胡,竟不知近年来江湖上出现了许多一等一流的年轻剑客。 他伸出右掌,按在高战肩上,内力缓缓而发,只觉高故体内真力一收一抗,力道一次此一次强劲,不觉恍然大悟,忖道:“天下内功能收发并施的敢说只有关外盟主风柏杨一派,照此看来,这老儿功力深厚,决不在我之下。” 老者道:“娃儿,我这门点穴手法,与各派大是不同,日后你施展时千万小心,一旦被人识破,我昔年仇人多得不能计数,那你可麻烦啦!” 斑战点头答应,那老者当下在灯下就把人身各种穴道的位置仔细的讲了,并传了点穴手法,高战悉心学习,苦练了半夜,老者己呼呼睡去。 斑战自觉手法纯熟,也伏着供桌睡着了,待他醒来,老者已走,他见天色大明,就骑着瘦马进了城。 斑战走进一家小店,要了早饭,他左边桌子是两个江湖汉子,一高一矮,边吃边吹,谈得兴高采烈。 那高汉子道:“老五,你瞧咱们瓢把子有无把握赢过河朔双雄?” 矮汉咬了一口大饼,含含糊糊道:“别说河朔双雄,就是崤山七煞,兄弟七人,个个都有一身绝艺,岂是好惹的。” 那高汉道:“听说洛阳三霸老大、老二都给人宰啦。这样咱们瓢把子少了两个强敌,倒是好消息。” 矮汉道:“老六,你别高兴,你想想看人家洛阳三霸功夫可不含糊,在一夜之间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给废了,此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如果此人出现,咱们河南好汉只怕没一人是对手了吧!” 那高汉道:“昨晚‘济南大豪’,‘秦岭双侠’都到啦,这次北方绿林大会,总瓢把子大位到底落于谁事尚不可知哩!” 短汉道:“老六,走啦,下午竞技大会就开始,咱们也要回去准备准备。” 两人付了帐,大摇大摆走出小店。 斑战心想:“洛阳三霸中老三,昨夜也死在城郊古庙,这些江湖汉子,一生争强斗胜,到头来命丧荒郊,是又何必呢?真是笨得很呀。” 转念又想到:“这北方英雄大会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子,我何不去见识见识,相机劝劝大家,不必自相残杀,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失身绿林,如果只知杀人以逞,分赃以富,那真是永坠地狱了。” 斑战打定主意,就匆匆忙忙跟上前去。他天性实是淡泊。处处往好处想,胸中尽是些善良可爱的念头,把别人都想成和自己一般,其实“名”“利”当前,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能跳越不顾呢? 他追到两个汉子身后,道:“两位大哥请留步,小弟有事相问。” 斑、矮二汉果然止步,回头一看正是适才在酒店中相遇少年,不由微感错愕。高战又道:“小弟适才听两位大哥谈起绿林大会,真是向往得很,不知两位可否带小弟去见识一番?” 那高汉见他身上穿得朴素,但长得唇红齿白,很是可爱,他本是直性汉子,见高战谦和有礼,先生几分好感。闻言答道:“这有什么不可,这绿林竞技大会在咱们庄里举行,各路英雄都己聚集,下午就要开始,老弟,你是哪一派门下呀?” 斑战不善说谎,只得支吾其词,拖开话题道:“小弟生性好武,只是未遇名师,所以学得几手庄家把式。” 那高汉子知他不便说出,也就不再相问,三人一行,向城东走去。 走了一刻,来到一座大院落前,只见门口两尊石狮,大门是黑漆镶金边,甚是气派,门前站着几个壮汉,像是接待来宾。 忽然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书生,面貌温文,望了三人一眼,对矮汉子道:“吴舵主,这位老弟是哪家英雄门下,长得好俊呀!” 斑战脸一红,抱拳道:“小可高战,想来见识北方绿林英雄大会。” 那书生道:“好说,好说。” 说罢又去招呼新来客人。 斑汉子道:“高老弟,那中年书生就是咱们主人长子,人称‘铁剑书生’林冲,高老弟,你待会向右边那间院落去。自有人招呼你住宿,咱们下午见。” 斑战见他很诚恳:“心想此人虽是绿林,但还不失为是条正直汉子”,便依言走到右边院落,穿过拱门,又是一番天地,只见假山喷泉,花开如织,鲜草如茵,如人仙境,心中暗暗忖道:“这庄主端的有钱,只是如果来之不义,那么虽然富丽豪华,只怕心中也未必快活。” 原来这庄落唤着“月云山庄”"。主人风云剑林骧原是伏牛山绿林大豪,与当年关中“黄丰九豪”齐名,后来武林大侠“河洛一剑”吴诏云崛起,吴诏云倒也敬重林骧是条汉子,虽则投身绿林,但一生未犯婬戒,手下也多能严守绿林道义,是以对他并不干涉。 可是有一次,林骧手下有一名得力头目竟劫了一位朝廷告老清官,而且把全家老小十口斩绝,吴诏云得知后心中大怒,单身只剑来到追云剑大寨,声言要林骧交出那名头目。林骧当时知屈在己方,可是自付实力坚强,又受左右蛊感。那河洛一剑吴诏云,也是年青气盛,言辞过激,两人终于说翻,动起手来。 “河洛一剑”当年是威震北方年青大侠,功力之高令人不可捉模,林骧手底虽也不弱,但比起河洛一剑,到底差了一筹。当吴诏云施出断魂剑法中连环三绝式“无常把叉”“鬼王问路”“点点磷星”时,一个收手不住,刺伤林骧右肩。 风云剑林骧从此再无面目在江湖上混,他交出那杀人头目后,就解散大寨,带着家小亲信,隐居此处。 河洛一剑吴诏云,经此一役,单身挑翻雄据伏牛山于余年之林骧,声名更是如日中天,终于惹起中州五大剑派,联手出击,命丧天绅瀑前。 风云剑林骧虽说退出江湖,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还不时和江湖绿林互通声息。此次河南全省绿林大会决定在他庄中举行,远近绿林都尊他一声老前辈,他这人天生好名,见大家都给他面子,自然乐于接受。 且说高战被右院管家安置在最后几间屋中,他倒也不在乎,只见右院都是年青人,但一个个不是骄气凌人,就是暴戾之色上脸,心中很感不耐,忖道:“这般人多半仗着父亲或者师父的声名,在此耀武扬威。” 吃过午饭,他想大会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就漫步到处走走,走了半天,走到后庄,原来是一片林园,栽满了柳树。 他无聊的踢着脚下黄土,正待离去,突然听见兵刃叱喝之声,就探身入内。 只见林中一块空地上,二个青年正在激烈拼斗,一个仗着长剑,一个舞着峨眉刺,杀得有声有色。 斑战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心想这般人都是一样无礼乖张,但见那使剑的人,剑剑狠辣,似乎想置使那峨眉刺的人于死命,那使峨眉刺的青年,左右遮架,眼看就要落败。 斑战心中不忍,便窜出大声叫道:“两位住手。” 那使峨眉刺的,看到有人出面解围,不由大喜,闻声果然住手,使剑的青年想是恨极,乘势长剑一挺,“毒蛇出洞”,向对手喉头刺去。 斑战又惊又怒,不暇多想,右手一伸,短戟在手,挺身向使剑青年身后劈去。 那少年正要得手,突声背后风声大作,只有先求自保,高战原不想伤他,见他回剑来击,就向后退了一步。 斑战道:“两位到底有何大仇,定须生死相拼?” 那使剑的一言不发,朝着高战连刺三剑,高战左闪右躲,右臂衣襟还是被划破了一块。 斑战大怒,骂道:“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浑人。” 使剑少年沉声道:“今日就叫你见见。” 斑战心知不能善了,右手一抖短戟,风雷之声立作,那少年见他功力深厚,不敢怠慢,剑走偏锋,踏中宫,直刺高战两眼。 斑战立刻施展“高家戟法”,横劈直砍,招招力大势沉。 要知这“高家四十九路无敌戟法”,原是用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是以只是讲求成猛,说到招式巧妙倒也不见得如何高明,高战自幼服食千年参王,又练就上乘内功,真力深长,施起短戟,真是神威凛凛。 斑战见久战他不下,心内微烦,自忖第一次与人交手,就不能取胜,将来如何闯荡江湖,右手力道骤加,连施几招,“霸王扛鼎”,“举火烧天”,“横断大河”,都是硬碰硬的式子,那持剑少年,见他招式虽不精奇,但招招沉猛无比,自己又是轻兵器,只得连连后退,不敢硬架。 斑战乘势上前,忽见少年挥剑抵挡,右肋闪动微慢,露出破绽,他不由自主的欺身上前,左手一进,点了少年肋下“云台穴” 原来他一边打就想到昨夜在古庙中所学打穴之法,他见教他这门功的老者,能够出手就把别人制得服服贴贴,心中很是何服,他童心未退,学会了后也想找人试试,此时见对方右肋露出来,不觉见猎心喜,猱身而上,点了对方肋下之穴。 忽然背后一声阴笑,高战转过头,只见人影一闪,他正想追上去,但见那少年痛得冷汗直流,心中大是不忍,记起了老者告诫的话,不觉十分后悔。 他走到那少年身旁,竟不知如何下手解穴,原来老者只传了他独门点穴手法,就匆匆离去,是以高战也不知如何解救,那少年痛得脸色发青,高战大急,苦思昨夜老者拍开壮汉穴道的手法,但只记得老者向壮汉胸前一拂,他心想:“与其坐在这儿干着急,倒不如试试看。” 于是他就向少年胸前击掌掌拍去,他不敢用劲,怕伤了少年内脏。 那少年还道他是有意戏弄,直气得眼中哎火,原先那使峨眉刺的少年,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 得到高战拍到“章台穴”时,那少年突觉全身血脉流通,四肢己可活动,他天性阴沉,一言不发,运尽全身功力,一掌向高战头上击去。 斑战还在一掌掌试着替他解穴,怎料他突然含愤击出,幸亏他自幼练就上乘内功,反应甚是敏捷,头一偏,身子向后一倒,总算闪过主力,可是肩上却挨了一下,退后几步这才站稳。 斑战因无意中点了他的穴道,心中很感抱歉,虽然左肩挨了一掌,疼痛非常,也不在意,转身便想离去。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少女,高战望了一眼,觉得明艳极了,那少女走近,看看场中两少年,嗔道:“你两个又在打架了?” 那两人对少女极为敬畏,闻言慌忙同声辩道:“我们是切磋武功,蕾师妹,你可千万别多心。” 那少女哼了一声道:“还要混赖,爹刚才都看见了。” 使剑的少年急道:“蕾师妹,请你赶快向师父求求情吧!他老人家最肯听你的话。” 那使峨眉刺的少年惶急之色也溢于言表,他本是胸无成竹,此时急不择言,道:“小师妹,我……我和大……大师兄是为你才动手的呀……” 被唤着“蕾师妹”的少女,闻言羞不可当,高声叱道:“二师哥,你再胡口乱说,我去告爹爹。” “二师兄”大惊失色,不住陪笑央求,使剑少年问道:“小师妹,师父当真生气么?” 少女点点头道:“我从来没见过爹发这大脾气。” 斑战听了一会,心想这两个少年对他们自己的师父怕成这个样子,真是好笑。便慢步走开。 那少女忽道:“你别走,待会爹爹罚起人来,你也有份。” 斑战心中不服,忖道:“你爹爹是什么人,我干么要受他管。” 但他天性处处让人一步,是以并不还口,耸耸肩,反身作个鬼脸,就走出林外,逗得那少女掩口而笑。 斑战只见庄中人一群群走向广场,心知绿林大会即将开始,也就混在人群中,走到广场上,找了一处坐下。 场中,一座大台,凡是在北方绿林独当一面有头有脸的好汉,都坐在台上,台主正是本庄主人风云剑林骧,这时慢慢站起身来,向四周一拱手,群豪立刻住口凝神而听,整个广场都静了下来。 风云剑林骧干咳了一声,道:“各位英雄,各位好汉,今天是咱们北方英雄大会开始的日子,承各位瞧得起在下,借敝庄举行,在下招待不周,希望各位多多包涵……” 群雄七嘴八舌纷纷谦谢,林骧接着道:“咱们平日分散各地水陆两道,很难有机会会面,今儿乘此聚会,大伙儿切磋切磋武艺,真是一大快事,俗语说得好:“英雄出少年’,各位老弟待会大显神通,也教自命侠义道的知道咱们绿林中也大有人才。” 群雄轰然叫好,林骧又道:“如果各位无异议,在下就宣布大会开始。” 群雄点头称是,林骧道:“不知哪位英雄先下场表演。” 忽然坐在第一排一个五旬老者挺身而出,走到台中,沉声道:“诸位寨主当家,兄弟有个重要消息,关系咱们整个北方武林命运。” 他说到此,停了一停,向四周扫了一眼。众人都识得这五旬老者是名震大河南北的山东济南大豪姬本周,此人一身功夫神出鬼没,家居济南城外,表面看来似个大富翁,其实是个独行盗。 济南大豪继续道:“各位如果不善忘的话,总还记得廿多年前,专门与道上朋友作对,手黑心辣的‘天煞星君’吧!此人当年突然失踪,这廿多年不见踪迹,江湖上传闻其人已死,可是依兄弟看来,此人并未死去,而且最近已然重入江湖……” 群豪相顾失色,纷纷交头接耳,济南大来缓缓又道:“诸位想想洛阳三霸兄弟三人何等功夫,老大、老二竟在一夜间被人废了,听说三霸中老三玄玄刀谢长义,发暂报兄长之仇,昨夜跟上了杀人的主儿,到现在还不见归来,只怕又是凶多吉少了。依在下看来,杀人的定是那老魔头。” 群来心内大惧,各人心中都想到如果那魔君再出江湖,整个北方绿林只怕再难安宁,那与“天煞星君”昔旧有梁子的寨主,更是惶惶不安。 斑战心中一凛,想道:“昨晚在古庙中杀死洛阳三霸老三的正是‘天煞星君’,看来这般人都和他有深仇大怨,适才无意中露了一手他老人家传的点穴手法,莫要被人识破,找到我头上来。”当下抬头凝神注意。 忽然济南大豪左边的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朗声道:“姬兄见解端的高明,只是就凭洛阳三霸遭人杀死为证据,推断那老魔头重出江湖,未免过于武断。” 原来这中年汉子是崤山七煞中老三,与山东济南大豪素有梁子,此时听到济南大豪危言耸听,不觉十分不耐,他年纪才四十多岁,当年初出道,天煞星君即已隐去,是似对天煞星君认识不深,看到大家怠惮已极,心内有气,就起身反驳。 济南大豪冷冷道:“兄弟虽然是个草包,但也知出言谨慎,决不敢冒充逞能。” 众从都知崤山七煞中老三无敌神拳朱复君是个草包脾气,闻言不由哄堂大笑。 无敌神拳虎吼寸声,叫道:“你干吗骂人。”就要冲上前去,崤山七煞老大夺命双笔急忙喝止。 济南大豪接着道:“兄弟虽未看到老魔头本人,可是却亲眼见到老魔头弟子,施出考魔独门手法。‘秀骨打穴’。”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济南大豪接着道:“此人年纪青青,功力已是不凡,现在就混在台下,依兄弟看,多半是天煞老魔派来卧底的。” 斑战心中大惊,自觉山东济南大豪两道目光有如利剑,停在他面上,赶快把眼光移开,装做不在乎模样。 群豪哄然而起,纷纷叫道:“是谁,是谁!先把这小子抓起来,等老魔来,咱们联手把他一齐废了。” 济南大渡正待开口,高战心知此时不逃,待会大家一围上,可就跑不了了,一模背后兵刃。从人丛中穿出,拔腿就走。 只听见耳边一声冷笑,济南大豪从台上飞身越过自己,横拦在前方高战一戟劈去,济南大庆也不闪让,头一低,猱身而上,反手擒拿,要空手夺高战兵器。 斑战心中大急,右手短戟尽是进攻招式,左手配合天煞星君所授独门点穴手法,济南大豪的武功虽高,但对高故左手怪招,甚是怠惮,一时之间,也不易取胜。 这一耽搁,群豪都围了过来,高战心内微怯,一个失手,短戟几乎被对方夺去。 斑战愈战愈是胆怯,眼看高手林立,虎视眈眈,自己一个也不打不过。 他这高家戟法招式并不巧妙,全靠力道沉猛,此时他勇气丧失,自是威力大减,那济南大豪似乎不愿伤他,出掌蓄力不发。 济南大豪连施绝招,高战短戟被他力道所迫,竟然递不出去,眼看圈子愈逼愈小,济南大豪右掌突击高战天灵穴,高战向左一闪,济南大豪左手一伸正按住斑战胸口,叱声道:“小子,快放下兵器。” 斑战知他内力一发,自己心脏立碎,眼时情势确是险恶已极。但一想到父亲生平宁死不屈的性格,此时万万不能屈服,败了高家声智,拼着被他打死,也不能放下高家祖传兵刃。 他算计已定,奋不顾身,双足运劲,倒纵一步,那山东大豪想不到高战倔强如此,他本无杀高战之意,掌劲一吐,立刻又运功活生生收回,铁青着脸道:“小子,老夫瞧你年纪青青死了未免太为可怜,快放下兵器,说出你师父在哪,我也不为难你。” 斑战心中忖道:“你分明是怕那老伯伯,何必如此卖好。” 他逃出济南大豪之掌,望望四围高高矮矮站满了许多绿林好汉,想到父亲说过高家战法对于冲锋陷阵是管用,便立刻抽出背后戟杆,和右手所执戟身前半一合。 他打量一下,想从敌人较弱的地方冲出,突然发觉一双充满关怀的目光投了过来,他一抬头正与那目光相接,原来正是适才在林中所遇少女。 斑战忽然感到一种从来未有的感觉,一时之间,胸中充满了勇气,忖道:“我高战是名将之后,岂能再这般贼子钱面前示弱了,想当年祖先曾你此战戟连挑翻金人十二辆重革华车,是何等气概。今日之事就是千军万马,好歹也要冲杀一阵。” 想到此,侧目望着手中长戟,只见戟身有些弯曲。 第二章 原来当年宋金大战时,岳元帅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高战祖先高宠就是岳元帅麾下第一员勇将,纵横淮河南北,也不知为国家立下了多少功勋。 那时金兵是由全国皇子金兀术统率,此人也是智勇俱备,以岳元帅之勇,“岳家散手”招式精妙,此人竟能与岳元帅大战百余合而不分胜负。可是有一次,金兀术在阵前与高宠相遇,高宠施展“高家戟法”不到五回合,高宠就挑去金兀术头盔,金兀术抱头鼠窜。 自此一役,“高家戟法”名闻天下。后来金人以重革裹车,唤做“华车”,战士隐伏车内,不畏箭刃,用以冲锋陷阵,岳元帅为此大为忧虑。高宠拍马上前,以长戟连挑翻十二辆华车,端的神威凛凛,那戟虽是百炼精钢打成,也因“华车”太重而微微弯曲,待到高宠挑起第十三辆“华车”,胯下座骑支持不住,伏地倒毙,可怜这盖世英杰,也就因此被“华车”压死。 且说高战望着弯曲的战杆,心中向往着先祖的英勇,畏惧之心全消,一抖手,舞起一个大圈,身子就往外冲,但只觉一股大力,迎面击来,只得侧身闪避,定眼一看,却是崤山七煞中老三无敌神拳出手。 斑战怒叱一声,对准无敌神拳一戟挑去,这招是“高家戟法”中绝技,叫做“雷霆千钧”,他此时运足内劲,凌厉无比,无敌神拳功力再高,却也不敢空手来接,向左一跃,避过戟刃,飞身一脚,向高战戟杆踢去。 斑战长兵挑出,不及收回,倒退半步,无敌神拳乘势直下,左手二指“驱龙探珠”,向高战双目点去,右手化拳为掌,直向高战胸前按来。 斑战一低头,眼见敌人掌已递近,闪避不及,当下猛扬一口真气,右掌拍出,“砰”然一声,各自后退数步。 群来见高战小小年纪,内力如此深湛,竟能与以力道威猛著名的无敌神拳不相上下,不觉纷纷叫了声“好”。 无敌神拳羞愧难当,适才他虽未用出全力,力道却也发出七八分,他本是草包脾气,一怒之下,也就顾不得老大夺命双笔告诫他不要伤高战的话,只见他出拳如飞,招招击向高战要害。 斑战经过方才一对掌,信心大增,把长戟舞得不透风,那无敌神拳功力高强,也不敢太过逼近。 群雄自持身分,不屑出手合战一个少年,只是围在四周,指指点点,防他逃走。 无敌神拳久战不下,心内烦躁已极,突然招式一变,身形东倒西歪,施出生平仗以成名的“醉八仙拳”,高战见他招式怪异,有如醉汉,心内正自琢磨,出手不由一慢,竟吃对方将戟杆抓住。 无敌神拳大甚,正要运劲硬夺,忽然背后一个清越的声音:“各位这大年纪,何必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群雄回头一瞧,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一个青年儒生,群雄刚才虽在瞧热闹,可是身后来了一个人,大家竟然没有发现,此人轻功之纯,真令人不敢置信。 那青年儒生平和地道:“这孩子也没有得罪各位,各位如有本事,何不去找教他武功的人。” 群豪听他在旁观望已久,对于此事全然明白,各人想到自己不敢去找“天煞星君”较量,竟然群起对付他的徒儿,不禁都有些羞愧。 斑战见有人替他解围,心中好生感激,眼光不由转到那青年儒生面上,只见他挺鼻星目,俊美绝伦,只是举止之间,都带有一种深刻痛苦的表情,高战望了两眼,不知怎的,几乎想出言安慰他,忽觉手中一紧,长戟被对方夺去。 斑战一定神,正要上前抢戟,那儒生忽道:“这位寨主武功端的不凡,瞧在下面上,请将兵器交还给这位小弟,放他走路可好?” 无敌神拳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干吗要听你话。” 那青年儒生道:“在下既是冲着这位小弟而来,各位要是不放,那么在下只有——” 那边济南大豪蓦然想起一人,接口问道:“请教阁下万儿?” 那儒生道:“在下姓吴,草字凌风——” 此言一出,群豪哗然,须知当年吴凌风出道以来,短短几年中,轰轰烈烈做了几件震动江湖的大事,泰山大会中仗剑大战天下第一剑厉鹗声名扬天下,只因他名气虽大,但并不常在江湖上露脸,近十年来更不见踪迹,是以当年济南大豪姬本周虽也参与泰山大会,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 无敌神拳见老大夺命双笔连施眼色,知道这主儿可不好惹,心中虽是不服,但不敢违背老大的意思,运劲将戟向吴凌风掷 来了待到戟已出手,这才喝道:“在下遵从吴大侠之命,吴大侠,留神了。” 那戟本是重兵器,被他运力一掷,力道非同小可,众人只见吴凌风望都不望一眼,等到长戟飞近,伸出双手一合,长戟就到手中。凌风谢道:“这位寨主给在下面子,在下在此谢过了。” 转身对高战道:“这位小弟,大家答应不再为难你了,你赶快走吧。” 斑战虽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但心中不知怎么竟对他十分依恋,便走近接口回答道:“大叔,咱们一块儿走。” 吴凌风凝望高战一眼,微笑道:“我要上长安去,你到哪儿?” 斑战见他一笑,脸上凄苦之色大减,那绝美容光中又现出一种飞逸的神情,不觉大感高兴,说道:“吴大叔,我左右是游历天下,增长见闻,也没有一定去处,您就带我上长安吧。” 群豪见他两人一问一答,全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内,不禁都感到难堪,那追云剑林骧盯着吴凌风左看右看,忽然厉声道:“你是断魂剑吴诏云什么人?” 凌风见他出言不逊,正待发作,但转念十想:“这追云剑一定和爹昔年有梁子,现在爹墓木已拱,什么仇恨都可以解除了,我何必再得罪于他,唉,世上的恩怨情仇是永远缠绵不断的。” 他不由又想到自己的伤心事,心中更觉索然,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生死边缘煎熬,昔日少年豪情,已大部磨减,便和声道:“追魂剑正是先父,不知庄主有何指教。” 追云剑林骧愤然长笑,久久不断,笑声中充满了杀气,令人毛骨悚然,笑毕凄声道:“好,好,你是吴诏云的儿子,吴诏云,吴诏云,你竟先我而去,咱们之间的帐可没有算清啊!” 斑战心中微感寒意,抬头一看吴凌风,只见他似乎在沉思什么,心神俱醉,全然没有注意林骧所言,便叫道:“吴大叔,你有什么事待会再想吧,人家要我你报仇哩!” 吴凌风心中一惊,昔日温馨和惨痛的往事像轻烟薄雾一般从脑海中逝去,正色答道:“林庄主,先父已过世,从前有什么对不住庄主的,在下在此向您道歉。” 忽然从林骧身后站出一个中年书生,冷冷道:“你倒说得轻松,家父背年拜吴大侠父亲一剑之赐,数十年来日夜不敢稍忘如此大恩,今日正好乘此机会,由咱们后一辈来了结。” 凌风见林班长子“铁剑书生”林冲挺身而出,知道不能善不,他在泰山伴着太极门祖师雪若冰苦修十载,不但剑法精进,而且对于世间一切都看得更加深刻,对于江湖上争强斗狠,已经大大不感兴趣,是以对方虽则一再相逼,还在犹豫不肯出手。 林冲又道:“如果吴大侠认为不屑与在下比划,那么在下也不必自讨没趣,吴大侠你只管走,只是……只是——” 济南大豪姬本周微微摇头,叹道:“姓林的也太过分,姓吴的当年何等威名,他一再给你面子,也就算了,何必一定要逼他出手?” 他举目一看,身旁爱女只是凝视着先前和自己动手的少年,目光中洋溢着万般柔情,再看看那少年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女儿,只一心一意望着吴凌风,握着吴凌风的手站在他身旁,不觉大是气恼,怒哼了声。 斑战见吴大侠被人欺侮,他一向平和的脾气,突然之间激动起来,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对着林冲,叫道:“只是怎样,你有种就说出来。” 斑战忽然感到吴大叔手心一抖,像是决定了一件大事,只听见吴大叔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只有接招了。” 林冲冷然一笑,反手拔剑,左手一领剑诀,就欲进攻,但见吴凌风双手空空,似乎满不在意,不由怒道:“阁下怎不拔剑?难道我林某人不配与阁下比剑么?” 凌风轻声道:“在下就凭空手与少庄主玩玩。” 他此言表面上说得甚是轻松,其实对于林冲可说蔑视已极,他见对方愈逼愈紧,不禁激起来情,心想反正不能善罢,倒不如显点威风给你们瞧瞧。 “铁剑书生”林冲为人城府极深,听到凌风狂言,不但没有气昏,反而忖道:“这厮自持功力商强,我何不拣个现成便宜,我为父亲雪耻,别人也不会耻笑。” 盘算已定,叫道:“吴大侠,看剑。” 长剑一挥,舞了一个剑花,突地向前一挺,直刺凌风面门,凌风身子不动,头往左偏,闪过一招,笑道:“好一招毒龙出洞。” 铁剑书生林冲一言未发,长剑招招击向凌风要害,凌风微怒,暗道:“这厮不识好歹,今日之事不露点真本事,只怕不易月兑身。” 忽然林冲一剑向凌风小肮刺来,凌风瞧得仔细,一脚踩住长剑,身形微动,两指向林冲双目点去。 林冲见对方招式快若闪电,双指已近自己面门,不由大骇,只得松下右手之剑,向后一窜。 凌风弯身拾剑,忽闻背后风声,一转身举剑相架。原来风云剑林骧见自己儿子一出手便被仇人把剑夺去,心中又惊又急,顾不得江湖道义,突施偷袭。 凌风与对方硬接一剑,觉得风云剑内力充沛,不敢轻敌,立即展开“断魂剑法”,右手连施绝招,左手施出“开山三式”破玉拳,连绵不绝。 林骧凝神接招,眼见对方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比起当年吴诏云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由心内大骇,微一疏神,右肩闪动略慢,对方长剑向肋下刺来,连忙后退。惊魂甫定,但见眼前寒星点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只得举剑护住门面,忽觉右手一麻,长剑再也把持不住,月兑手飞去。 原来吴凌风见他路出破绽,立即乘势直上,运起内力,把一招“点点磷星”施得顾盼生姿,直如满天剑幕,那风云剑果然不知所措,凌风剑锋一挺,刺中他右臂肩肿穴。 风云剑举目看看四周绿林好汉,一个个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想到当年就是败在这两招上,自己精研几十年,仍然无法破去,不由羞愧难当,真欲横剑自刎。 凌风回头一拉高战,向群豪挥挥手,几个起落,越墙而去,群豪见他不数招就将风云剑父子击败,不由相顾骇然,再也没有人敢出手相拦了。 且说凌风带着高战跳过墙头,高战见他拉着自己毫不费力一跃而翻过三丈的高墙,心中真是佩服极了,便道:“吴大叔,您轻功真好,您真了不起。” 凌风见他满脸羡慕之色,笑道:“难道武功好就了不起么?” 斑战点点头,忽又摇头道:“如果只是武功好,那么当然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像大叔这样,功夫既高,又处处让人一步,那才叫真正了不起哩!” 凌风心头一震,想道:“这孩子心地慈祥,是非善恶分得极是清楚,瞧他小小年纪,功力已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就正色道:“小弟弟,一个人并不一定要以武力压服别人才算威风,像刚才的事,我给他们机会……我给他们机会可以不必动武,而大家都保持尊严,可是……可是他们却逼着我。小弟弟,真正的尊严并不靠武力来保持。” 斑战心中大是感动,他天性和平淡泊,这番话自是极为爱听,叫道:“吴大叔,战儿听你的话。” 抬头一看,只见吴大叔两眼望向远处,夕阳余辉正照着他的脸,神色非常庄严,高战心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问道:“吴大叔。你认不认得那济南大豪。” 凌风一怔,答道:“听说他是一个千里独行盗。” 斑战又问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凌风摇头道:“听说此人劫富济贫,倒也不失是条汉子,你问这个干吗?” 斑战脸上微红,他不善撒谎,讷讷不知所对。 凌风瞧了他一眼,见他忽然满脸忸怩,也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 两人一路上相处极是融洽,高战见吴大叔总是郁郁寡欢,就想尽方法来替他解闷。 这日早上两人进了长安城,高战见吴大叔愈来愈是凄苦,心中也感到如大石压在胸头,很不快活。两人落了后,吃过早饭,凌风忽道:“小弟弟我教你一套功夫,明儿咱们就要分手啦。” 斑战又喜又惊,月兑口问道:“吴大叔,你到哪儿去?” 凌风黯然不语,良久才说道:“我……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老朋友。” 斑战道:“你还回来瞧我吗?” 凌风见他对自己情深如斯,也不觉有些凄然,笑道:“你行走江湖,我们日后当然有再见的机会,好,咱们先来练功。” 当下凌风就把太极门震门之宝开山三式破玉拳传给高战,高战天资颖悟,内力深湛,又吃了“千年参王”,是以练功夫都是事半功倍,凌风见他在短短半天内,能把这套拳法精义,全然领略,也不由心中暗赞。 斑战在室中练了几遍,便坐在床上思想其中奥妙,当他想到精微之处。不觉心神俱醉,跳下床来,双手左右向空各画半圈,蓦然一合,平推出去。 这正是开山三式中的最后一招“愚公移山”,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招,如果练到顶点,端的天坚不摧,高战双掌推出去一半,突然想起这是室内,这一招施出,只怕连房子也要击垮,慌忙一懈功,下盘运功,身子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子,总算没有前倾跌倒。 他想:“我何不到野外去练练。”看看吴大叔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道他出外散心,也不在意,信步就往城郊走去,出得城门,走了半晌,只见前面一处丘陵,就在山脚下驻足反复练习,刹时掌风呼呼,高战自觉招式愈来愈熟,力道也愈来愈沉,不由大喜。 练了很久,额角见汗,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忽然一条火影从他身旁晃过,高战定神一看,正是吴大叔,手中提着一对香烛,低着头如飞而去。 他正想出言招呼,但是吴大叔脚程太快,竟来不及叫喊,高战也赶忙翻身站起来,向吴大叔去路追去。 追了一会,也不见吴大叔影子,心中正感奇怪,蓦的一阵低沉如梦的声音随风飘来,高战循声向左跑去。只见吴大叔背向着他,坐在前面不远一处坟前,口中喃喃低语,高战凝神去听。也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斑战心想:“吴大叔说要去会老朋友,原来他的朋友已经死去,难怪吴大叔那么不愉快。” 山风簌簌,景色很是凄凉。 渐渐的,吴大叔声音微高,似乎是在与人争辩,高战不由又走近些,只呀见他道:“阿兰,阿兰,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你难追还不明白吗?我天天晚上作梦梦到你,你总是一句话不说就走开,阿兰,你还气你大哥吗?” 声音凄凉,像是从心底倾诉而出,高战想道:“吴大叔和谁在讲话呀?” 吴凌风又道:“阿兰,十年了,大哥有哪一天不在想你,又有挪一天是快活的?我天天都在想你为什么忍心离开我,可是,可是阿兰,你大哥真笨,怎么样也想不出来……大哥要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甚至于杀我,我也是甘心情愿,可是你这么一走,剩下的无边痛苦,要你大哥一个人承担,阿兰啊,大哥的心都碎了……” 斑战听他如怨如诉,心中一寒,咐道:“原来吴大叔是和墓中人说话。” 接着凌风反反复复诉说自己的寂寞痛苦,高战听了甚是同情,心想:“这世上的人快活的倒是少,痛苦的可是多得很,要是我能够尽解天下人的痛苦,那么就是要我死掉,我也是愿意的。” 斑战突见吴大叔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暗淡地天际,那月光中是绝望,阴暗和刻骨的苦痛,高战望了两眼,只觉他一切都显得那么深刻,那表情只要看上一眼就足以使人终身刻划在脑海中。高战忽然觉得自己很是浅薄。 吴凌风忽然转身道:“小弟弟,出来吧。” 斑战依言跳下,心中暗佩吴大叔功力深厚,即使在悲哀中,却也能顾及四周。 凌风也不言语,高战一看那幕碑上写着:“兰姑娘之墓”墓旁有一对石狮,在这荒山中显得十分威猛。也可以看出这筑墓人的苦心。 斑战劝道:“吴大叔,咱们回去吧。” 吴凌风一呆,口中茫然喃喃道:“归何处,归何处,天涯无际,何处是乐土……”,于是对高战一挥手,漠然的瞥了四周一眼,施展上乘轻功,飞快的走远了。 斑战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呆呆望着凌风背形消失在山林间,但觉天地悠悠,不如意的事都陡然涌上心头,父母亲爱的音容和永别时的惨景也浮在眼底,直欲放声一哭…… 且说高战望着吴大叔背影消失,心内百感交集,他想:“吴大叔是情深义重的人,这坟里的姑娘一定是他心中最爱的,唉!吴大叔那么英俊正直,老天爷却惨酷的把痛苦降在他身上。真是不公平,不公平。” 他感到有些激动,坐在墓旁想,非常飘忽,突然一对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在他眼前浮走,高战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关心和亲切。 “她现在不知在哪里,那天我匆匆忙忙随吴大权跑掉,也没有多瞧……多瞧她一眼。”他想到此,脸上微红。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可是她父亲却是一个绿林大盗,如果她父亲是个人人敬仰的大侠,那可有多好呀!”他胡思乱想,一块树叶落在他脸上,打断了遐思,微惊之下,不觉失笑:“我真好没由来,她父亲是什么人关我什么事。” 他抬头一看天色,依然是阴沉沉的,山里一片寂静,高战有些索然,不再逗留,下山返店。 且说吴凌风祭过阿兰后,徘徊在墓边,悲不可抑,他这十年来陪着他师叔祖东岳书生灵冰若在泰山幽谷中,除了练武,就是精研佛理,他天资颖悟淡泊,对于一些大乘佛理都能领略,可是对于阿兰志死却是不能释然,每一念及。心伤欲断,每年到了阿兰自杀的日子,他都偷偷地下泰山,到长安城外阿兰墓上回忆昔日的温馨,陪伴一下永远活在心中的旧侣。 这日他在墓上向阿兰倾诉自己的痛苦,明知高战在旁偷听,但他一心一意沉醉于往事,是以起初并未叫破。后来叫出高战,听到高战柔声安慰,他此时情感之弦已经脆弱到一触可断,闻言眼泪几乎流出,知道此处不宜再留,为免被高战看见自己的流泪,就飞奔而去。 他跑了一阵,心情略略平静,忖道:“我这十年苦修真是白费了,每年下半年我读佛经进境甚快,并无滞凝,可是一到冬末春初,我虽身在泰山,可是心却老早跑到长安来,读起经来,滞而不通,而且这情形愈来愈是显著,看来再过几年,我得搬下泰山,到此卧夜相陪了。” 他转念又想道:“云爷爷说过真的痛苦是永远不会忘掉的,永远无法比较的,我这一生既然忘不了过去的痛苦,在未来的日子何以自虑呢?念经并不能减轻我心灵的担负,时间并不能冲淡我的记忆,佛劝人把生死哀乐都视做飘浮的轻烟,可是我却办不到,佛门虽广,看来也渡不了我这无缘的人。” 他思潮起伏,不想走错路头,进入丛山中,他见路途愈来愈是险峻,也不在意,放开脚步,往高处窜去,翻过一处山坡,只见地势豁然开朗,一位茅屋依坡而立,景色真如图画一般。 凌风心中大奇,暗忖道等地方也有人家,多半是高人隐士,就走上前去,只听到一阵阵琴声随风从屋中取出,音调铿锵,充满了欢乐之情,凌风听了一刻,知道在弹一曲“之子于归”。心想:“这人心中的感觉,完全从琴声中表露出来,少男少女于归之喜真是人间之大乐。我何必打扰别人的欢乐!” 他正想离开,忽闻琴声一变,宛如秋尽冬来,一片肃杀,又如天涯孤客,对月杯乡,戛然长叹。 突然琴声一止,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无情最是有情,……若说相思,佛也眉儿聚,若说相思,佛也眉儿聚。” 凌风听得一震,想到情爱缠绵之乐,生死离别之苦,不由得痴了,心中只是反复嚼味着那句话,十多年来耿耿于胸中的事似乎辖然而通,再无疑义,口中喃喃道:“情是何物,情是何物,佛祖并没有叫人们忘情,他自己就是怜众生之苦而牺牲一己之安乐,难道这不是有情的表示?我,我到东海大戢岛去找那平凡大师剃度归依吧。” 但他随即想道:“平凡上人无拘无束,何等自在,他老人家天性恢谐,久居海外,只怕连剃度规矩都忘光了。我此去找他,一定不得要领,倒不如到少林寺去。” 他盘算已定,胸中顿觉开朗,往嵩山而去。 且说高战在长安游览了几日,长安自古以来就是历代群王建都之地,文物气势自是不凡,高战足迹遍踏名胜古迹,兴致极高。 这日他从郊外归来,已是夕阳西下,威阳古道来往之人如梭,高战想超元人曲中“古道、西风、瘦马”。心想此情此景,倒是十分相似。 忽然两匹骏马迎面缓步而来,高战但觉眼前一亮,原来马上是一男一女,那男的三旬左右,挺身骑在马上,英俊非凡,眼中露出一种高傲神色,身旁另骑上是位全身雪白罗衣的!”娘,体形纤弱,眉目如画,不时指指点点找话和那青年男子谈笑。 斑战见这对男女品貌俊雅,不由多望了两眼,那男的似乎觉了,眉头一皱,待到走近高战,右手马鞭漫不经意一挥,直向高战劈面抽来,高战万万料不到对方突然发难,头一偏伸手去抓马鞭,哪知马鞭突然方向一改,朝高战右手卷去,高战不及躲避,右手吃他马鞭卷了几圈,那青年一用劲原想把高战带到场中,让他摔一个跟斗,想不到对方稳稳立在地上,并未被自己卷起分毫,不由大怒,运起内劲,只听见卡察一声,马鞭齐中而断。 斑战心中想:“这样的人品,怎么脾气风度这么坏,无缘无故就打人。” 那青年似乎还想发威,马上的姑娘连忙摇手,低声埋怨道:“你一路上惹事还不够多么?咱们快赶一程,否则你师父又要怪你迟到啦。” 声音温柔悦耳之极,高战突然觉得在这么柔顺的姑娘面前争强斗狠,真是十分不恰当的事,便把右手所执半截马鞭掷回马上青年,转身离去。 那青年对于姑娘的话并不听从,口中粗暴道:“那小子一双贼眼清溜溜的乱瞧人,你当他是好人么?你别护着他,让我好好教训他一顿。” 少女柔声道:“这是大路土,你要大家围上来看彩吗?好啦,好啦,听我话,待会我唱歌给你听。” 斑战本已离去,听他一再恶言相对,而且是当着少女面前骂自己,他一向心平气和的心田,突然愤怒起来,立步怒目而视。那青年一向是在师父百依百顺下过日子,从来没有吃过半丝苦头,想不到初出江湖,就连一个毛头少年也奈不何,而且马鞭给他拉断,真时奇耻大辱,他本想大肆发作,但那少女一再相劝,只得快快息怒。此时一见高战竟敢怒目以待,不由正中下怀,侧身对少女道:“师妹,这小子分明是来找麻烦的,你别拦阻我,让我试试师父的新招。” 斑战上前一步,凝神便欲接招,忽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喊道:“娃儿,别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一般见识。” 斑战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须发皆目的高大老者,庄严中透出和睦,令人肃然起敬,高战觉得甚是面熟,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他究竟是何人。 老人眼光突然移到马上青年,脸上表情不威而怒,那青年虽则狂妄异常,但似乎被老人目光所慑,不由自主低下头来。老人忽道:“你去告诉你师父,方家牧场十条人命,丐帮护法金老被打成重伤,这两笔帐我风柏杨自会找他清算。” 那青年抗声道:“家师就是要见识见识风大侠百步神拳和先天功,是以出此下策。” 老人喝道:“小子无礼!”喝声方毕,也不见他用劲,身形暴然拔起,拍拍打了马上青年两记耳光。 那青年自觉对答得体,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眼前一掌打来,飘忽已极,他连忙东闪西躲,竟然没有躲过,还是挨了两下,脸上立即红肿,牙根也被打松。 他身旁少女大感伤心,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巾,小心替他拭抹血迹柔声安慰,他用手一格,粗声道:“你别管我,我和这老贼拼命。” 老人沉声道:“就凭你一路上横行无礼,欺凌弱小,就该好好给你吃点苦头,还不快给我走。” 那青年口中虽然强硬,心中却是畏惧,自忖如果再不走开,真的惹怒对方,苦头吃得更大,但是这番受辱,胸中一口恶气万万忍将不下,骂道:“你有种就去找我师父去,在我们后辈面前显威风,算哪一间好汉?” 风柏杨哈哈笑道:“骂得好,骂得好。算你有种,我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岂能披上以大欺小之名,好啦,你快走吧!” 那青年原是不顾性命的骂将出来,此时一听对方口气,并未发怒,心中如释负重,再也不敢逗留,一拍马和少女如飞驰去。 斑战心中蓦然记起老者,感情大为激动,抱着老人欢声道:“老伯伯,原来是您,战儿天天想你想得苦啦,爹爹临终时还叫我找您去学武功,老伯伯,你这十多年在哪儿去了,老伯伯你!你头发更白啦,战儿几乎认不得你了。” 斑战自从父亲死后,万里孤身回到家乡,虽则人人都待他好,但到底没有骨肉至亲的温暖,这时一见老者竟是幼年传授自己内功的人,真如浪子在他至突逢亲人,抱着老者语无伦次的说个不休。 老者(风柏杨)伸手抚着高战的头道:“娃儿,你真长大啦。” 斑战只是讲着这十多年来自己的经历,老者听他说到遇着“天煞星君”,并且学了一套“透骨打穴”的手法,不由大吃一惊,问道:“娃儿,你可知此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斑战点点头道:“我知道大家都怕他得很,可是,可是他对战儿倒是不坏,我骂他胡乱杀人,他不但没有打我,反而教了我一套功夫。” 风柏杨道:“你的命真不小,卅多年前我在关外就听说北方有这么一个人,生平不分善恶,功夫又高,只要稍不如意动手就要杀人,那时我就想会会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哼,想不到这厮竟我上门来,将我生平好友金老大打成重伤,又将关外最大的方家牧场主白山剑客方平全家十口杀了。” 斑战突然一个念头闪起,心中一痛,急问道:“老伯伯,你说的是真的么?那方……方老伯是很好很好的人呀,我……我还答应过将来回关外去看他父女的。” 风柏杨柔声道:“娃儿,你认得方平么?” 斑战想到自己在绝境中蒙他父女赠送干粮的往事,方老伯慈祥关切的话,那小女孩两只晃动的小辫子,一时之间都浮在眼前,他本是个情深义重的人,想起方氏父女的恩惠,只觉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风柏杨见他不言语,脸上恩怨表情一闪而过,双颊苍白,两眼喷出火花,整个人都变了,温雅天真都被仇怨所代替,风柏杨看了两眼,心中极不愿意见他发狠的表情,忖道:“瞧他痛心这个样子,一定是和方家关系很深,这孩子天性极为厚道,人又聪明绝顶,异日必成大器。他胸中尽是美好的心思,如果他发觉世界上的罪恶是这么多,那么他十定会伤心失望,甚至会政变善良的天性,我要开导他一番。” 风柏杨正想开口,忽见高战脸上愤怒之色尽褪,两眼黯淡的望着远处,神色很是颓丧。口中反复说道:“天煞星君,你骗我,你骗了我,你干吗要杀死我方伯伯。” 风柏杨见他失望已极,知道他善良天性战胜了汹涌的狠恶念头,不由松了口气,正色道:“娃儿,是非善恶之间原是极难分清,那天煞星君天性本极偏激,又加上当年一段伤心往事,是以养成他痛怨天下人的变态心理,娃儿,正邪自古不能并存,除恶即是行善,你除去一个恶人,也许就是拯教了千百个善人。”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高战心中大大通悟,原来高战天真无邪,心中一直以为天煞星君那夜在古庙中接受了自己的劝告,想不到天煞星君竟然变本加厉,杀害了自己的恩人,他有如被人当头重击一棒,又如受人欺骗玩弄,胸中先是怒火燃烧,接着是痛苦失望。 斑战道:“老伯伯。战儿听你的话,我跟你去学功夫,等到武功练好,便去打天下坏人,逼他们都学好,如果他们还要坏下去,我就把他们杀……杀掉。” 风柏杨哈哈笑道:“好孩子,说得好,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斑故就和风柏杨走进城内,到了高战投宿的小店,两人吃完晚饭,高战替风柏杨倒了一杯茶,这一老一小就在室中闲聊。 斑战忽然问道:“老伯伯,方家牧场被老魔给毁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进出吗?” 风柏杨沉重地道:“只有方场主的独生女儿因为回她外婆家,事变之日不在场内,得以幸免,这事我老人家即已包揽下来,迟早要还他一个明白。” 斑战想到十年前在途中新遇的小女孩,那时是多么娇憨幸福,如今却成为孤女,那小女孩嘱咐自己有空去看她,言犹在耳,可是如今她却已是家庭破碎,父母双亡,世事的变幻,真是太快了呀。 斑战道:“方伯伯的女儿心肠真好,她现在在哪儿,我答应过要去看她的。” 风伯杨道:“她现在还在外婆家,她外祖父是山东金刀老大,昔年饱是威挺北方的武师,娃儿,你知道我入关来干吗?” 斑战摇头,风柏杨又道:“娃儿,那年你在雪地里误食千年参王,要知道这种天地间灵药,正是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是内功高明的人,吃下去足可抵上一甲子苦修之功。” 斑战插口道:“老伯伯,我从小就天天照着您给我的图上所载去练,您说那千年参王可抵一甲子功力,我怎么被济南大豪一伸手就打败呢?” 风柏杨道:“娃儿,你性子温厚,心无旁念,正是学习内功上上人材,你今日成就已然绝不在江湖高手之下,只是你对武功招式一概不懂,所以会被人一出手就制住。” 风柏杨接着道:“我当时一见到你,真是大吃一惊,我走遍关外也不见有和你根骨一样好的人,我生平收了两个徒儿,却都是中上之质,后来又教不一个记名弟子。此人天分虽然较高,可是与你一比,却是大大不如。” 斑战听风伯伯称赞自己,很感不好意思,想要说一两句谦辞的话,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风柏杨又道:“咱们练武功的最欢喜的事莫过于能找到一个聪明听话的徒弟,我承继着关外天池派一脉,称霸关外卅余年,可是我两个徒儿,受天资所限,连我一半功夫都学不到。” “当日你误认千年参王为土参,想替小白兔疗伤,可是受‘金毛神猿’一声大吼,吓得把含在口中参王浆液全部咽进肚里,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成全你,任谁也无法阻拦。” 斑战听他娓娓追着儿时的往事,心中很感有趣,笑道:“是啊,是啊,要不是金毛神猿大喊一声,我可把这灵药给糟踏了。” 风伯杨道:“我当时因为身有急事,此事关系着我边寨大侠的威名,我是天池派掌门,岂能袖手不管,而且对方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商手,名震寰宇,我不敢决定此去能不能安然归来,所以我决定先给你一卷内功图解,让你自己先扎好根基,以免白白浪费灵药功效,如果我能安身返回关外,再来寻你,传授我天池派功夫。” 斑战忍不住问道:“老伯伯,你对手比天煞星君武功还高么?” 风柏杨烹点头道:“天煞星君功力虽高,可是我还有把握能够应付,可是对于此人,却是毫无信心。” 斑战是小孩心性,心中不服,就冲口道:“难道是三头六臂之人?师父,他叫什么呀?” 边察大侠风柏杨,折高战改口叫自己师父,不禁大乐,一抚长须,笑道:“乖徒儿,问得好。” 原来他心中爱极高战,知道高战如果拜在自己门下,将来成就一定在自己之上,关外一派武术,就要靠他发扬光大。他不好意思开口说出要收高战,只有一再暗示,但见高战仍然喊自己老伯伯,心中不禁微急,其实他哪知高战对于武林规矩一窍不通,认为喊老伯伯和师父根本就没有分别。 风柏杨道:“天下武林中名望最高的是‘三仙’‘二君’,三仙是居于海外,成名都已在一甲子以上,二君是关内南北称雄,不过为师看来,二君名头虽大,真正本领却在三仙之下,三仙悠游海外,往往几十年不覆中原,可是偶一露面,必然有超世惊俗的表现,是以江湖上对于三人愈传愈是神奇,竟有人认为他们已成为金刚不坏之身,长生不死。” 风柏杨略一停歇,喝了一口茶,高战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师父,您老人家在关外,他们三仙是在海上,相隔几万里,怎么会结仇的呀?” 风柏杨叹了口气道:“战儿,你大师兄铁青原艺成之后一向在关外经营皮货,他为人憨直,口不遮言,在一次酒后,自称关外武功天下无双。他同伙商人也一再吹虚,就激起和他们一齐喝酒的关中镖局镖头们不满,你大师哥起身和他们打赌,扬言只用双脚,就能把他们七八个镖师踢翻,那些好事的人一再凑趣,结果双方终于动手,你大师兄果然凭着我天池绝技‘迷踪脚法’,不数招便把那些草包镖师锡倒。” 斑战大感兴奋,叫道:“师父,大师兄真威风啊!” 风柏杨微微一笑:道:“你大师正在洋洋得意,突然绿光一闪,一个小小物件直向他‘云台’穴打来,来势疾如流星,你大师兄向右一闪,竟没闪过,卫中右腰间“笑软”穴,当时酸痒难熬,不由自主地哈哈狂笑起来。他伸手一拔,原来腰间所中的物事竟是一根松针,众人只道你为师哥得意忘形,却不知已经遭到暗算。” 斑战不禁骇然,心想一根轻轻的松针,竟然可以当作暗器来伤人,此人功力只怕真在天煞星君之上,当下不假思索便道:“师父,暗算师哥的人是您说的那个对头了?” 风柏杨点头赞道:“徒儿,你真聪明,你大师哥强忍酸痛,自行推宫过血,忙了好半天,总算把穴道解开,上前推开窗子一看,只见四、五丈外一棵松树中,端坐着一个人。你师兄的脾气是有名的火爆,明知此人能在四五丈外把一根松针弹出,而且力道强劲,认穴奇准,功夫已然出神入化,他自己真是万万不及,可是仍然忍不住气,破口怒骂起来。那人待他骂了几句,身形微动,飘然下树。 “你大师哥骑虎难下,也只有硬着头皮,跟了出去,那人也不言语,一脚伸向你师兄下盘踢去,你师兄退后一步,哪知他突然变踢为钩,你大师哥就被他劈面拌倒。那人冷冷道:‘关外天池武功不过尔尔,你这厮自吹脚法天下无双,其实下盘如比稀松,这样看来,风老儿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教出如此脓胞。’” 斑战叫道:“他敢侮辱师父,待我学好本事,一定要好好打他一顿,替您出气。” 风柏杨笑道:“乖徒儿,你有这番志气,师父高兴得很。你大师兄听他骂我,也是气愤填胸,拼出性命和他搏斗,但是功力相差太远,不数招又被点中穴道,他当众把你大师哥羞辱一阵,再解开他穴道,准备飘然而去,你大师可穴道一解,又如一头疯虎一般,没命的缠着他。他一怒之下,出手渐重,把你师哥饱打一顿,连头发都被他抓去大半。 “那人临走时自被是东海无极岛主无恨生、扬言你师哥如不服气,尽可回去把师父请来,他在无极岛上候教。你师哥受了这大侮辱,自是无法在江湖上再混,便回到锦州向我哭诉,我知你师哥草包脾气,一定是他出言狂妄,自取其辱,就罚他面壁三年,不准外去,重练本门内功。我生平从未踏入山海关半步,可是此事非同小可,关系着我天池派威望,那无恨生既然指名挑战,为师如果再要畏缩不前,那么我天池派数百年在关外威名。就要毁在为师手中。” 斑战接口道:“所以师父因此来不及教我,只留下内功图谱,就单人匹马往东海去找那无恨生较量了。” 风柏杨点头道:“为师老早知此人成名已久,功力盖世,驻颜有术,已是仙佛中人,却没想到他对于‘名’之上字,竟然也参悟不进,后来打听得知他因爱女失踪,出岛久寻不获,心中烦躁。所以一路上也不知道折辱了多少武林同道,几乎掀起中原武林大波。” 斑战道:“他女儿离家外出,他找寻不到就拿别人出气,师父,我瞧他和天煞星君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人。” 风柏杨道:“无恨生原是寒门书生,他读饱经书,却是连番落第,多次刺激下性情自是偏激,他当年一怒之下驾舟飘泊大海,来到无极岛,巧食一颗千年朱果,又得前辈隐侠遗下神功秘笈,自此功力突飞猛进,容颜常葆,与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小戢岛主慧大师并称‘世外三仙’。” 斑战听师父讲起武林掌故,觉得津津有味,想到无恨生只身飘泊海外,练成绝世武功,心中很是佩服他的毅力,对于无恨生恶感大减,忖道:“想那无恨生当年一定是考试失败,身上又穷,被逼得走头无路,这才冒险出海,但是终凭他勇气毅力,成就为举世闻名的人,看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是不错的。我高战虽然父母早亡,可是遇到的人,没有持我不好的,就是那天然星君老魔头也不例外。我在这样好的环境下,如果不能成就一番大事,真足愧对父母生我一场了。” 风柏杨见高战脸上突然闪过振奋的之色,使那本就俊美的脸上,又多添了一丝英雄本色。使愈看愈爱,情不自禁的伸手模模高战的脸,他此时对高战的心情,已由严师化为慈父,心中忖道:“我风柏杨半生孤苦,无儿无女,想不到在这垂暮之年,收得如此一个乖巧徒儿。” 斑战生听得起劲,见师父突然停住不讲,模着自己,眼中尽是慈爱,他急于要听下去,催道:“师父,后来怎样了?” 风柏杨微笑继续说道:“无恨生成名以后,总觉自己年幼时所受折磨太多,是以行事率性而为,但求自己之所喜,但虽如此,对于善恶分明,犹不失书生本色。” “为师入关以后,就直奔东海无极岛去,哪知一到岛上,却扑了个空,那天恨生已与平凡上人、慧大师三人联袂赴天竺,应恒河三佛之约,作第二次华夷之争去了。那日无恨生留言石上,为师上前仔细一看,登时凉了半截。” 斑战急问道:“怎样?” 边寨大侠道:“那石上字迹是无恨生用手指施展金刚指写的,用指刻石原本不难,可是那石上字迹不但能笔走龙蛇,而且每笔每划深浅完全一样,这就难到极点,为师自忖不能办到,便也就留书石上,约定三年后再来拜访,就返回辽东苦练‘先天功’,想要在三年之后功力能与他相抗衡。 三年之后,我依言又到无极岛,那无根生与他妻子都在岛上,为师说明来意,无根生也不多说,招手就引我到岛后去。原来无极岛虽是海外荒岛,可是风光如画,他跑到一座山峰边对我说道:久闻大侠‘百步神拳’及‘先天功’是关外二绝,此峰唤做雪岭,峰巅终年积雪,小生就在峰上领教关外武学。 我见他态度傲慢,并无丝毫怀谦之意,心内也觉甚怒,便不跟他多说,随着他直往绝岭翻去,无恨生轻功端的高妙得紧,一起一落就是十来丈,为师心想莫要在未比划前就丧了锐气,一提气也施展平沙落雁身法,与他首尾而行,他见始终不能丢开我,身形越加越快,不消片刻,都一齐翻上绝岭。” 一路上,为师的平沙落雁身法己使至十二成,始终足和他不先不后,首尾相行,来到雪岭,却见这插天拔云、地势奇险的山头上,却是一个方圆很大的平顶,峰顶上积雪溶溶,到和关外的风光略同。 那无恨生来到顶上,冷冷对为师道:这方平顶,尚足咱们施展吧? 我对他这种冷漠自骄的态度始终不能释然,当下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后来两人议定先在拳法上见个输赢。那无恨生果是豪勇,立刻施出绝顶功夫,和为师对折起来。 开头数招,为师有意采取硬碰硬撞的招式,不管他招式变化的虚实,鼓足内力以百步神拳一连对他虚撞三拳,他倒也不敢大意,对挡了这三式。 咱们这一相搏,我心中有数,无根生内力造诣之深,实为平生所仅见。 而无恨生却是不肯放松每一个机会,紧接着便虚空攻向为师一十二招,他这一十二招可真非同小可,乃是他近年来方悟出的掌法,不但在内力强撞方面,就是在招式变化方面,也无不精细入微。 这样为师立刻和他以快搏快,瞬息间便折了一百多式。蓦然,他振声长啸,手上攻势陡的一挫。 为师当时身形始终和他相距四五尺,虽说是以快搏快,但用以攻敌的却都是百步种拳之类,虚空对掌。 他攻势一挫,为师神拳之式大震,一连老拳,鼻形己欺近约有三尺,无恨生却不进不退,双手合抱有如太极,忽地一合,但闻呼的一声,这一式好生奇怪,内力从这一合之式,悉数涌出,劲风激荡处,竟发出风雷之声。 为师万料不到这无恨生的内力果然已达‘玉玄归真’的地步,百忙中,神拳陡走险招,一上一下,使出我有多年不用的杀手招式:“奔电入雷’来。 这一式一出,为师内力付之一掷,头上须发齐举,内力沉重如山,同时间里,身形却弧形后退,为的是留下退路。 一触之下,无根生身形一震,为师后退身形也是一跋,说时迟,那时快,无恨生双足飞起,左右连环,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 好在为师先前便留好退路,左右闪荡,再加上手上内力不断疾涌而出,才将无恨生这惊天动地的连环攻势阻下。” 说到这里,风柏杨神情似乎一震,声浪也提高好多,想是说到紧要之处,触动豪气,目中神光暴射,瞥了高战一眼,但见他专心的聆听着,脸上流露出似乎是为师父避过的这一险招而放心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长吸一口气,又道:“无恨生见为师化解开他疯狂的攻势,不由为之一怔。为师心忖自己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不由雄心勃发,双掌一合,虚空推出,随着双拳交错颤动之下已用出于多个绝招,招招袭向他胸月复各大要穴,无恨生身形左右一晃,蓦然后退一步,右手同时一拂,闪电般一沉一抓,竟便他名震天下的“拂穴”手法来破解为师的攻势,数招过后,他后退数步,长声道:暂住!暂住!必外武学果是不凡,百步神拳已领教过…… 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为师可知道他乃是因为平生绝招仍奈何不了为师,是以自知拳招上胜负绝非短间可辨,同时为师也深知要胜得这无恨生,也万万不易。 是以接口道:自古道‘喧宾不夺主’,张大侠尽避划下道来,老朽无不奉陪。 无恨生略一沉吟,说道:小生不自量力,愿讨教风大侠的‘先天气功’…… 我长笑一声,答道:好说!好说! 同时我心中也忖道:内力的比武,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取巧,今日风柏杨一世成名,便要凭此广战了。 这次又是那天恨生先出手,他身形腾空,右手一掌印来。为师从他身形上看来,便知对方内力业已发动,左掌虚空而立,右拳一翻,猛吼一声,一式‘玄符急掷’,斜捣而出,用的却是‘云槌’力道,三分发,七分收。 丙然,一触之下,无根生猛然一带,为师‘云糙’力道也自发动,‘呼’的一声,两人身形各自平平后移开去,同时手上原式不变,己较上了内劲。 瞧那无恨生,原来立身的雪地上,白皑皑的一片,竟连一丝一毫的印儿也没有留下,须知他这一掌发出怕有千斤之力,立足之地却连印儿也没留下。此人的内力造诣可真深不可测了。 为师急忙俯眼察看自己立足的地上,却也未曾留下一丝淡淡的印痕!心中一宽,手上不却敢大意丝毫,全力催用内家力道对敌。 僵持了一会,为师蓦然心生一计,内力陡然一松,无恨生重若山岳的掌力立刻反击回来。 为师猛喝一声,右手一沉一震,掌力加上这一冲之力,无恨生支持不了,身形不由离地而起,呼的向后掠去。 无恨生吃了一惊,百忙之中,左手一带,身形呼的一声,又掠回原来停足之地,为师一招得手,猛运一口真气,抵住无恨生含怒的反击。” 说到这里,风柏杨驭然停下话来。 斑战在一旁听得正是眉飞色舞,全神贯注,风柏杨这一停顿,高战不由诧异,却又不敢插口相间。望着风柏杨,只见他双日中神光凛凛,白臂微微而动,像是正值撮着当日神勇的情形,高战看得不由豪气大发,雄心,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风柏杨莫然回醒,接口道:“好!好!为师这就继续道来……” 原来当日风柏杨和无恨生比试内力,两人心中有数,内力造诣确在伯仲之间,虽说有差别,也不过只是极其微小的程度,是以两人明白不出奇招,这个僵局却是打不开来。 风柏杨一掌得手,无恨生全力反攻,风柏杨但觉手心一热,虎吼一声,内力涌出,一抵之下,蓦然感到劲力一空,心中连唤:“糟了,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无恨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劲力一收,再呼然一劈,也借此一冲之力,登时把风柏杨身子击得一震,斜掠开去。 无恨生哈哈一笑,风柏杨心中悔道:“好不容易才出奇计抢得了先机,却让他用一模一样的手法平反败局,说不得只有挺而走险了。” 他可真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可以挺住这个大险,但见他长嘿一声,悉数吐出胸中混浊真气,借这吐气开声之间,身形一沉,又自长吸一口真气,左右双掌一合之下,滴溜溜向侧一偏。 无恨生何等功力,掌力之雄,举世难与匹敌,适才又借这一冲之力,却让风柏杨运用太极门中最初步的“黏”字诀给化了开去,这倒是无恨生所始料不及的。 但风柏杨这个险倒也冒得太大,只觉胸口一窒,眼中微黑,猛然一叱,发动自己几十年浸婬的内家力道,猛地一圈再吐。 这一式传为打力的招式虽是通俗寻常,但在此时使出,险则险矣,倒是适当不过的一招。 “呼”的一声,风柏杨内力尽吐,不但发出雄浑的单力,而且连对方千斤之力也一齐反推回去,声势之猛,无可匹敌。 无恨生万料不到对方大胆如此,嘿然低哼一声,身形有若行云流水,弧形后退。同时间里,双掌已在脑前来回交错了十余式,每一式都是内力外涌,才堪堪接着风柏杨这一掌,脸上不由一红,哼然道:“好掌力!” 蓦然,无恨生双掌交相一圈,猛然一吐。 别看这一掌,乃是无恨生内身功力集聚“玉玄归真”之内家绝顶力道,也己发出。 风柏杨知道胜败乃在此一举,仰天一呼,双掌握拳,缓缓推出。 “轰”一声,两人盖世高人掌力一触,有若雷动万物,劲风激荡处,卷起漫天雪花,但是两人都是凝坐如山,动也不动。 无恨生嘘了一口气,又换了一口真气,一种先天的本能在他体内飞快运行,功力也不断涌出。 风柏杨双目微闭,暗运几十年的修养,来抵抗对方有若春蚕吐丝,绵绵不断的攻击! 无极岛上。 雪峰之巅…… 白茫茫的一片,使得这个小小的天地似乎含有一股圣洁不可侵犯的味道。 微风开始送拂了,雪地上,出石间,寒凉刺骨。远方,在苍弯的尽头和包围着小岛的大海茫茫相接,并分不出哪里是水,那里是天。 有海鸥自远方来,孤然鸿叫数声,盘旋而去。 雪岭之岗,孤立岛中,若是立于其上,披上一袭白袍,遥望无边天水。拂面微风,再加上银白的积雪,这是何等仙境?然而,在这无边景色之中,却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蓦然,雪岭奇海的山道上,竟尔又出现一条人影。那个人影动作好快,那消几点,便渡过各个险阻,安然来到岭巅。 峰巅平顶上,两个盖世大侠仍然作内力的拼斗,那人影来得近了,原来是一个中年美妇。 无恨生和风柏杨虽是拼试着内力,但仍是耳听八方,这美妇才上峰来,两人都惊而相视。 无恨生不由惊道:“七娘——怎么你……” 那妇人五是无恨生的妻子,一代巾帽英雄缪七娘。 缪七娘笑着摆摆手,打断无恨生的话头,向风柏杨裣衽为礼,道:“妄身特来为风大侠和外子掠阵,想两位拼斗如此之久,必然需要进些食物吧?” 她可想得周到,反手把挂在身后的一个食篮取下来,揭开食盒,原来是几盘精致的小莱和几斤美酒。 风柏杨哈哈一笑,道:“风柏杨先此拜谢了——” 无恨生也笑道:“好说,好说,风大侠哪里的话——” 他们虽说着笑话,但手中内力却分毫不减,是以两人勉强分神说话,都不得不立刻收住。 缪七娘在一边看得微微一笑,心中却惊道:“这风老儿的内力竟是如此精深?” 口中却道:“两位且暂一住手,先吃一顿再说。” 无恨生哈哈笑道:“咱们边打边吃也成——” 说着提气对准放在左侧的一杯酒儿张口一吸,“呼”的一声,那杯酒已入水箭般射入他口中。 风柏杨那肯示弱,洪声笑道:“那就谢谢啦——” 也是张口吸尽一杯美酒。 缪七娘大吃一惊,可说不出话来。 须知他们两人都在以绝顶内力拼斗,心神早已专注,此时又拼着分神用内力去吸那些美酒,这样一心两用,假如他们没有用功倒也罢了,但他们现下乃是以全身功力相搏,一个把持不定,说不定立刻得受深重内伤! 风柏杨喝得几口美酒,忖道:“今日之事,不分出胜负,只怕不能了结,无恨生既然要见识我先天气功,我就施出来给他瞧瞧。” 风柏杨心意一决,长啸一声,如老龙清吟,久久不绝,说道:“岛主留意,在下显丑。” 无恨生哈哈大笑,声音愈来愈高,到了后来,直如冲霄流星,声量宏伟,震动四周冰雪乱飘。 风柏杨心道:“无极主悠游世外,可是争强斗胜的性儿仍然盛得紧,我无意间长啸一声,他就不服气,这阵大笑,分别是显示内功来的。” 边塞大侠不再多言,蓦然身形向后倒窜,和无恨生相隔丈余坐了下来,双手握拳相合。 无极岛主无恨生知他要以关外绝学“先天气功”相拼,不敢丝毫大意,一提真气,双掌合什、也盘坐下来。 忽然风柏杨双拳缓缓向空虚发,宛如推动千钧重物,发须皆张,无根生双掌分开,向前拍出,看似轻飘飘的,其实已经藏自己性命交修一甲子的上乘内功。 两股力道在空中间一撞,风柏杨拳风虽厉,可是竟被无恨生所发阴柔气功化解。 风柏杨喝一声好、也不见他作势,身子凭空前起,双手连发七拳,无恨生不肯稍稍示弱,身形也向前进,快若闪电的也拍出七掌。 两人这一换招,只看得在旁的缪七娘花容失色,她虽知自己丈夫武功高极,可是她从未见过他施出如此绝技,要知凭空渡虚,全凭一口真气,守受外力,立即落地,两人不但能哆发劲攻敌,而且能在对方猛烈内力攻击,依然前飞,这种内功修为,已到炉火纯青,一口真气可以数用了。 缪七娘心道:“这关外来的野老头,功力真的如此高强。”她心中不禁有些为丈夫担忧。 此时两人只隔微尺,无恨生微微一笑,推出双掌,接上风柏杨的双拳,两人脸上神色突变凝重,缪七娘一看四只手两拳两掌胶黏在一块,丝毫不动。 缨七娘心中大急,知道两人正以上乘内功相拼,这种比法,毫无取巧可言,比到最后功力弱的一方,不死即伤。 风柏杨见自己无坚不摧的先天内功,一次次发将出去,对方功力并未半点不济之色,心神一烦,忽觉对方一股阴柔力道,顺着自己双拳传上,不由大吃一掠,连忙将功力发出十二分,这才挽回危势。 缨七娘只见风柏杨脸上愈来愈红,自己丈夫脸上愈来愈白,心知胜负即分,她在未嫁无极岛主以前,原也是个大大有名的女侠,什么场面风浪也见过闯过,可是此时竟然掉转头去,不敢再看。 正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雪岭那边走上一个老和尚,缪七娘一见,心中大喜,高声叫道:“平凡大师,请快来啊。” 原来那老和尚正是东海大戢岛主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走到二人身旁,呵呵笑道:“两位老弟,听我一言。” 无恨生见平凡上人来到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再比下去,风柏汤也是一般心思,两人一撤真力,双双站起,互相一揖。 风柏杨一见自己坐下雪花己融了一半,无恨生适才所坐雪地处,依然是完好无损,心知这一较量,自己已输了半筹,他是名扬天下的大侠,岂能混赖,当下向三人作了一揖,对无恨生道:“岛主手下留情,风某心内自知,只是岛主英风高人,风某向往得紧,十年之后,再来岛上请教。” 无恨生笑道:“风大侠功力盖世,小生也自仅服得很,天涯虽大,知己却少,得一知己夫复何传,十年之后,小生设酒岭上,恭候大驾。” 原来无恨生生平未逢敌手,此时见风伯杨正气凛然,功力高绝,竞生相惜之心,以他那种伶傲脾气,竟然对风柏杨客气起来。 风柏杨无脸再留,转身下岭,重返关外。 边塞大侠风柏杨一口气把当年大战无极岛主的事说了一遍,高战只听得心神俱醉,心中对于师父威猛无比,无恨生的洒月兑无滞,实是钦佩之极。 斑战道:“师父,你现在就是去赴十年之约吗?” 风柏杨点点头,高战又道:“战儿也跟你去。” 风柏杨道:“你到杭州等我,我这次赴约,心中并未存争胜好名之心,倒想和那无恨生结交。他那无极岛从不准外入踏入,我昔年答应一人赴约,你虽是我徒儿,带去却也不便。” 斑战心中不悦,但他不敢和师父顶嘴,只得答应不去。 且说高战遵照师父边塞大侠风柏杨的吩咐,动身前往杭城等他,高战心中虽然很想跟师父去见识一下无极岛主无恨生,可是风柏杨再三阻止,他只有快快启程。 他从家乡出外,原来准备游历天下,所以买了一匹瘦马,可是上次在绿林大会匆匆忙忙随着吴凌风走了,是以马也未及带出,现在要远行天涯,便感十分不便,他看看怀中自己辛辛苦苦积储的银子,渐渐减少,想到横直有三个月时间,一横心就决定步行走去。 他一路上浏览风景,心情倒也十分畅快,只是在夜半梦回之时,那山东大豪女儿的如花的笑靥,款款情深的眼光,还不时会浮上心头。高战不知下了几次决心,不再想她,可是每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就会感到寂寞,仿佛有个很亲切的人在远方,自己无法和他相会。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渐渐炎热,高战每日天傍晚赶到一个地方住下,吃过晚饭后,总爱浴看清凉的晚风,到处遛达一番,有时,他会站在树旁瞧着孩子们用长长竹杆去捉“知了”,直到孩子们每人手中都捉了一只,兴教冲冲的回家去,他才跟着离开。 又有时他站在柳荫下,望着滔滔的黄河,永无歇止的向东流着,偶而有一两尾肥壮的鲤鱼,跃出水面,跳跃着,跳跃着,于是儿时的情景,又清晰的出现了,儿时的种种趣事一间而过。高战真忍不住想跃下水去抓鱼,可是一看自己身上儒生打扮,立刻兴趣就消失了,于是他深切的领悟到只有光阴——失去的光阴,那是永远无法追回,纵然有移山倒海之能,却也不能把自己可爱的童年找回,如果要,那么只有从片断的回忆中,追索一些残余的痕迹。 这天他正在逛街,忽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吱吱孤孤的有说有笑,高战回头一看,登时心中冰凉,略一沉吟,就闪身人群中。 原来他一眼看去,背后正是济南大豪之女,这异地相逢本是很欢喜的事,只是在她身旁,却站着个俏俊少年,两人神态亲密,满心欢愉,仿佛是多年情侣。 斑战在黑暗中偷看两人的背影,胸中突然一紧,那宽广慈和的胸怀,一瞬间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只觉如火烧身,烦躁心伤。 多少平常一想即通,多少平日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都突然成为想不透的死结,于是,他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那就是——除了欢乐,还有永恒的悲凉。 “吴大叔那深刻沉痛的表情,不也是为了那墓中的姑娘。”高战想:“他的青春、事业,都将陪伴着无穷尽的痛苦,渐渐在这世上磨灭,如果他不遇着兰姑娘,那么他这一生一定如上升的太阳,光芒万丈,可是上天安排的,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啊!” 想到天,他不自觉的抬起头来,天际片片火烧云,还有几颗小星顽皮的眨着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战有些冷,情绪如怒涛起伏,一次次冲向他内心的深处,他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了,自怜的笑了笑,悲哀的耸耸肩,忖道:“我从小随便什么心爱的物事,都可以毫不考虑地送给小朋友,随便什么爱吃的食物都毫不吝啬的分给大家,我只道世上没有什么值很争夺的,只要我有的,任是谁人拿去,我也不会珍借,可是,……可是世上原来还有一件东西,那是无法与人共用啊!” 他心想:“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高战突然想起已是十五,离开师父约期只有半个多月,心中一惊,想起师父慈祥正直的风格,自己有负他殷殷的期望,不由大感羞愧,精神一振,斩钉截铁的说道:“高战啊,你要光大关外武术,你要拯救生民于水火之中,你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然而他好像听到心中一个更为坚定而低沉的声音:“高战啊,你将永远也忘不掉那位!”娘的。” 这一夜,高战反来复去终是不能成眠,那日在风云剑林骧庄中被围,高战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是以虽则身处危境,并不觉丝毫畏惧,高战想道:“她用关切的眼光望着我,原来只是怜悯我,如同我幼时常常可怜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倒误会以为她待我好,哼,我高战是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需要人可怜我?” 他想到此,怒火渐渐升起,更是睡不着觉,推开窗子跃出院外,只见皓月当空,夜凉如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心情渐渐平抑下来。 斑战以为日后海阔天空,永远不会再碰着她,然后他整天将为练功夫,行侠仗义而忙得不可开交,那么就能把她的影子淡忘,可是,他却想不到第三天他们又在路上相逢。 济南大豪的女儿,从很远就看见高战,她拍马追上前去,欢声道:“喂,你还认得我吗?” 斑战蓦然一惊,看看她身旁无人,心中略感欣慰,点头答道:“那日小可被围,大家都想杀之而快,只有姑娘……姑娘关心……” 那少女聪明已极,打过他提说些什么,脸上一红,嫣然笑道:“喂,我不和你说这个,知道我离家跑出这么远干吗?” 斑战心想:“还不是和那少年出来游山玩水。”他此时突然变得多疑易怒,想到此,不禁十久索然。 那少女见他不答话。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大奇,问道:“你想什么?干吗不答我话。” 斑战淡淡道:“小可并不知姑娘出外何事,是以不敢妄自猜测。” 那少女听他出言冷漠,心中一酸,咐道:“我也不知用了多少方法才骗得爹爹相信,我若不是想见你,难道是真的为着游山玩水而离家么?” 她很觉气苦,虽是个千伶百巧的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话好讲。 斑战感到气氛沉闷,便向少女作了一揖道:“多谢姑娘关心,小可就此别过。” 少女眼眶一红,柔声问道:“你可知道上次英雄大会,你和那中年儒生一走,大家决定要联手对付你师徒两人吗?” 斑战昂然道:“‘天煞星君’并不是我师父,他们如果怕了那老魔头,不敢找他,想要杀我出气,哼,这般强盗头儿我也不怕。” 那少女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她心中想到:“原来他瞧不起我爹爹。哼,我爹爹才是真正大豪杰,一生劫富济贫,活人无数,这小子……这小子……要是这话给爹爹听见,不饱打他一顿才怪。” 她愈想愈是愤怒,脸色由自激红,抬头一看高战,只见他失魂落魄一般,心下一软,柔情顿生,头脑一转,笑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老喊称喂呀?” 斑战一时激愤,话一出口,忽然想起她父亲也是独行大盗,心中大为后悔,又见她脸色惨白,想要安慰两句,但也拉不下脸,所以很是狼狈。 斑战答道:“小可高战。” 少女又道:“我叫姬蕾。” 斑战道:“我师父叫我到杭州去,现在约期己近,我得加程赶往。” 姬蕾奇遁:“你师父既然不是天煞星君,那么到底是谁呀?” 斑战道:“我师父是边塞大侠风柏杨。” 姬蕾摇摇头道:“我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他本领大不大?” 斑战道:“他老人家功力深厚,当世我不出几人,就是人人畏若蛇蝎的天煞星后,我瞧也不是他老人家对手。” 姬蕾伸伸舌头,笑道:“那你师父本领真大的很,高——高大哥,难怪你本领也不小,那天无敌神拳都奈你不何。” 斑战听他喊自己“大哥”,心中一甜,妒恨渐消,就道:“我师父并没有传我什么,他只教了我一套内功,如果我学会他老人家工夫三、四成,那批——那批人又岂能拦得住我。” 他偷眼一看姬雷,脸上白中透红,真是美丽极了,正专心一致听自己讲话,心中不禁暗喜。 姬蕾道:“高大哥,你也是从关外来的,我听爹爹说关外遍地牛羊,山高水深,真是壮丽之极,几时你带我去玩玩好吗?” 斑战笑道:“你爹爹恐怕要打我哩!” 姬蕾正色道:“我爹最疼我,我要求他的事,从来没有不准的,他如果还要打你,我就不理他,他最怕我不理他哩。” 斑战大为感动,柔声道:“你待我真好。” 姬蕾脸上一红,心中却是一甜,低着头道:“高大可,你带我到杭州去玩。” 斑战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师父要带我回到关外去学武功的,你跟去有什么意思?” 姬蕾不乐,嘟嘴道:“你不带我去,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去了。” 斑战好生为难,忽然想起数日前和她同行的少年,他正想开口相间,但随又忍住了。 姬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心中有点不安,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平素骄纵小气的脾气,在这少年人面前竟然一丝也不发作,她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温柔。 姬蕾道:“我有一个主意儿,咱们一起赶到杭州去,在那儿玩上几天,等你师父一到,你走你的,我就回家去。” 斑战道:“你一个人从杭州回济南,这一路上并不安宁,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 姬蕾道:“我如果碰到坏人,只要说出我爹爹的名头。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高大哥,咱们这就启行吧。” 她见高战关心自己,很是安慰。 斑战无奈,只得允许。姬蕾忽道:“高大哥,你等等。” 斑战一怔,她一勒马向前跑去,不多时牵来一匹骏马,对高战道:“你看这马怎样。咱们要先你师父赶到杭城,所以我就替你去选了一匹好马。” 斑战见那马高大神骏,知非凡品,心想就是倾囊也未必买得起如此好马,他天性本极豁达,接过马鞭,纵身骑上,口中连道:“好马,好马,姬姑娘,真谢谢你啦。” 姬雷听他依然姑娘长姑娘短的喊,心中本有些不乐,但是听到高战对那匹马赞口不绝,不禁十分得意。 两人行了数日,已经走近河南江苏边境,高战把关外风俗景色,都详细的讲给姬雷听,姬雷听到长白山上终年积雪,松花江浩浩荡荡,心中十分向往。 姬蕾道:“我从小时候就住在城里,什么都看不见,真是闷极了。” 斑战笑道:“关外最有各的还是一望无际的青沙帐。” 姬蕾问道:“什么是青沙帐呀!” 斑战暗笑,心想青沙帐北方到处都是,只不过没有像关外那样连绵数里,这姑娘真是城中人。 姬蕾见他含笑不答,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懂当然要问。” 斑战答道:“青沙帐就是高粱田呀,因为连延一大片都是青绿绿的,所以就叫青沙帐。” 姬蕾恍然大悟,笑道:“这个名字倒好听,喂,高大哥,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没有?” 斑战点点头,姬蕾又道:“你说那青沙帐一望无际,那么玩起捉迷藏来到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斑战见她满脸天真,不由失笑,姬蕾问道:“怎么,难道不可以么?” 斑战微笑道:“可以可以,只是你一躲进去别人固然找你不着,你本人恐怕也难得出来了。” 姬蕾摇头道:“真的这么厉害么?我不信。” 斑战笑笑不答,忽然指着前面道:“翻过这山,就是江苏境内了。” 此时日正当中,两人都觉很闷热,把马拴在树上,就在树下休息,高战对姬雷道:“前面水声瀑瀑,必然有泉水流出,我去打点水来,你坐这儿歇歇。” 姬蕾虽连日赶路,她不像高战自幼练的上乘内功,又食千年参王,是以身体很是疲劳,就依高战的话,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她等了半天,她不见高战回转,心中忽然烦躁起来,也就起身向林中走去。 她想不到林中棘刺蔓生,她父亲虽是大行家,可是她自小不爱练武,所以连他父亲功夫一成也没学到,此时见路上遍地都是棘刺,竟然无法举步。 她略一沉吟,只觉心中愈烦,仿佛大祸既临头,忽然一声惊叫传来,她心一震,想道:“难道是高大哥遇险了?” 想到此,再不犹豫,就展开轻功,踏著棘刺前进,她轻功甚是低劣,一纵不过一、二丈,而且步法又不准确,那小径原是崎呕不平,可是因为植物丛生,也看不出什么地方突起凹下,姬苗往往一纵,正好落在坑内,此时又是夏天,她衣服本就单薄,所以全身都被剖破,手上更是鲜血淋漓。 姬蕾感到汗水浸在伤口上,火辣的刺痛愈来愈加重,她举目一看,长途茫茫,根本还看不见一个尽头,她心中一沉,接着一种无比的振奋充满了她全身血液,因为她仿佛听到她高大哥正在呼救,因为她仿佛看到她高大哥正遍体鳞伤的望着她这边,等待她来救待,于是,她鼓舞起来,超人的勇气支持着她,她忘了自己平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也忘了他高大哥是何等功夫,如果他都无法月兑离危境,自己又怎么成呢?她只坚定着一个信念,那就是前进。 好长的路哟!水声虽然很近,可是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原来那林中路途曲折,东弯西转,加上野草横生,明知就在前面不远,可是走起来却走上半天。姬雷觉得伤口发麻了,她咬紧牙根,继续前进,忽然水声如雷,天色一亮,柳暗花明,前面是一处大瀑布。 姬蕾见目的地己达,心中一松,几乎当场裁倒,她连忙一扶身旁小树,定了定神,举目向下一看,只觉目眩胆寒。 原来那瀑布下是个深不见底的绝谷,谷中水气迷朦,如烟如雾,也不知到底有多深,突然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她心头,她吓得哭了起来。 她是山东济南大豪的独生女儿,从小在父母百般呵护下长大,几曾通过这般险恶之事,此时荒山之中,高大哥又不在身旁,她愈哭愈觉孤单。她哭了一会,忽然发觉瀑布边上步迹杂乱,极像是有人坠落的模样,再四下一看,只见一块突起大石上,有一件破烂不堪的外衣,那正是高大哥所穿的,她心一沉,忘记了哭泣,但觉胸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良久,她心念一定,忖道:“我再仔细四周瞧一遍,如果仍然找不到高大哥,那么他多半是失足悬崖了,我也就跳下去陪着他吧。” 她父亲济南大豪姬本周虽然失身绿林,却是热血汉子,性情中人,一生之中为人之处大是多于为己,为答知己,抛头颅,洒热血,在姬本周认为是理所当然,不必考虑之事,姬蕾年纪虽少,却就遗传他父亲那种痴情任性的性儿,是以她和高战认识虽然不久,可是他在她心目中已成偶像。 姬蕾心念一决,再无旁思,她此时情已成痴,头脑大是昏乱,处处往坏处想,站起来,便在四周查找,找了半天,并不见蛛丝马迹,她心中愈来愈凉,来回在瀑布周围哭喊着高战的名字,那空谷回音,冷冷不绝,一时间整个林间各处都是呼喊高战的叫声,此起彼落,流水之声虽大,却也掩盖不住。 夕阳余辉照在那瀑布激起的水珠上,幻代成五颜六色,天边碧蓝,景色端的壮丽,姬蕾已是精疲力尽,她下定决心,再喊一次,如果高战再没有答复,她就也投身深渊,她鼓足真气,叫道:“高大哥,高战大哥,你在哪里啊?” 良久,她听到从遥传的地方传来同样叫声。 “高大哥……高战大哥,你在哪里啊!” 那声音似从天上来,一刻间,姬雷突发奇想,她想:“大哥怕已到天上了罢。” 那呆呆望着天际,胸中一片空白,不自由主的一步步走近绝崖,低头一看,不觉感到害怕。 她想:“我如果这样一跳,就可以和高大哥见面,可是爹爹妈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向晚的微风吹得她身带飘曳,如果有人此时经过,只当是嫡凡仙子,临深渊飘然而立,谁又想得到这可怜的少女,正面临生与死的抉择呢? 姬蕾又想:“如果我不跳,那么日后欢乐便和我不再有缘,流向心中的眼泪将无法度量。” 忽然她听到一声奇异的声音从瀑布下传来,她循声一看,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用力睁眼,仔细再看,登时欢喜无限。 她这大悲大喜之间,人却再也支持不住,萎顿倒地,身形离开悬崖也不过半尺左右。 她本想纵声欢呼,但玄看下面情形,不禁心惊肉跳,疑云大生,只见高战背着一个女子,手足并用的从悬崖下攀登上来,她心知她如果高声一呼,引得高战心神一疏,就很可能失足滑下,是以忍著满腔疑心,眼睁睁的盯着高战渐渐上升的身形,高战内力虽然深湛,可是背后背负着一个人,这何上攀登, 最是耗费真力,是以每爬数丈,就得休息一会,那悬崖本深,他专心一意的爬了半晌,也只爬到半腰。 姬蕾仔细一看,心中渐渐安定,原来那悬崖虽然陡直,因为水流日夜冲击,每隔不远就有凹凸可借力的石洞和岩石。 她心情既定,忽然妒意大盛,忖道:“这女子不知是何人,高大哥这样不要命的救她,哼,他显然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否则,否则,就不想想我孤身等待着他,他却冒生命危险去救不相关的女孩子。” 她看看太阳渐渐向西偏去,那瀑布的水声也愈来愈小,心中不由大奇,她就跟着太阳的影子向西走去,只见西边的流水却如千军万马,声势雄壮,不觉仿佛大悟,忖道:“这瀑布的流水是随着太阳的影子移动的,那么早上东边水大,下午西边水大。高大哥一定要为了救那女子,坠身谷中,这崖中怪石磷磷,高大哥定是抓住了附身的石块,可是因为水势太大,一直不能上爬,想不到这瀑布其怪,不然,高大哥可就完了。” 她天资是绝顶聪敏,此一推测,竞中十之七八,她回身一看高战,似乎真力不继,上升速度愈来愈慢,突然一失手,姬蕾双眼一闭,不敢再看,但是过了一会、并没有惊叫之声,她睁开眼睛只见高战抱着一块尖石,不停的端息着。 她心中大痛,对那女子真是恨之如骨,正自盘算如何使高大可早月兑险境,高战又开始慢慢回上爬。 “还有四丈,老天爷保佑,三丈半,三丈,两丈……好马上就要到了。”姬蕾喃喃道,她感到手心一凉,原来双手早已汗透。 姬蕾看清那女子的背影,只觉甚是苗条,她妒念早生,只是适才一阵惊险,心无旁顾,此时见高战崖顶只有几尺,心中想道:“我且躲在旁边,看看这女子到底和高大哥是何关系,值得如此舍命救她。” 她见高战终于上了崖,就闪身林内,注意他们的行动。 第三章 且说姬蕾满怀妒意闪身入林,只见高战手中仍然抱着那位姑娘,向她这边走来,姬蕾以为高战已然发觉自己藏身之处,心想反正不能偷听他们讲话,正想现身相见,忽见高战好像疲倦极了,轻轻把手中少女放下,他自己也坐下来休息。 那少女道:“高大哥,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你陪我回去吧,爹爹见我久久不回家,一定急坏了,呃,你也该换件衣服。” 姬蕾心中一震,忖道:“原来她和高大可是旧识。” 斑战摇头道:“我还有个同伴在林外等我,我去告诉她一声。” 那少女道:“不用这么忙呀!从这瀑布边转个弯儿就是我家,咱们先到家去,你换件衣衫,休息一会,再去把你朋友带来不好吗?” 斑战不语,他自忖此时筋疲力歇,实在难以渡过那荆满布的树林。 少女忽然柔声道:“高大哥,你舍命救我,我心中自然感激,自从……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们全家都惦念着你,前天咱们谈起你,妹妹还在后悔待你太不好,我……我从前也对你很凶,你还想我们不?” 斑战激动地过:“林……林姑娘,你们待我有如一家人,我岂不知,我原想武艺练成,再回关外瞧你们,想不到会在此地相逢,林伯伯好吗?” 少女低声道:“高大哥,你从小喊我什么,现在就叫我什么,爹爹因为受不下鞑子的怨气,这才背井离家,来到关内,想不到这北方到处流寇作乱,无处可以安居,所以只有隐居此处,自己开辟了几亩山田。” 斑战问道:“你妹妹还是那样……那样顽皮么?” 少女笑道:“你想她会变乖吗?” 少女又道:“高大哥,你本事已经够大啦,你刚才背着我从谷底攀登、我虽然看不懂是什么功夫,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了不起的武功。” 斑战心知她对武功一窍不通,微微一笑,少女接着道:“你既然已练好武艺,就别到处乱闯,和我们住在一起可好?大哥,这些年来,我差不多每天,……每天都在想,从前咱们在一起玩是多么……多么快乐,我……我……” 她愈说愈低,高战心中大奇,抬眼一看,只见她脸上悠然神往,心中不由一动。 姬蕾躲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到那少女突然吞吞吐吐,便轻轻拨开树叶,偷瞧一瞧,但见那少女红晕时露,喜气洋洋,似乎正在向往着幸福的未来。 姬蕾本是个千伶百巧的人,她自己也是个女孩儿,对于这种女儿心事如何不明了,当下不由大为震动,心想:“这丫头原来是大哥幼年伴侣,看她那模样分明是喜欢上大哥了。” 姬蕾几乎想挺身走出,但是一种无谓的直尊心却阻着她,她想道:“我心中只有大哥一人,我倒要瞧瞧大哥心里是否只有一个我。” 那少女见高战呆呆听着,似乎无动于衷,不觉有些恼怒,姬蕾看在跟里。心中暗喜。 少女忽道:“咱们赶快走罢,你换了衣服就去找你的朋友,别让他久等了。” 斑战休息了一刻,已经渐渐恢复,他看看自己衣衫破破烂烂,心想这个样子给姬蕾看见不大好,就扶起少女,向前走去。 姬蕾看到两人转了个弯就消失了,心中忽感孤单,她虽知高战马上便会归来,可是不知怎的,老是局促不安,望着既将垂黑的天际,胡思乱想起来、 她先想到济南城外这华丽的庭院,一条植满翠竹的幽径,直通到一小巧的楼房。 “尽避是仲夏边际,那小楼仍然清凉如秋,微风吹来,花香阵阵,阳光透过碧纱,淡淡的晒布,那影色真像水晶宫一般。” 她想,“我就在那度过了十多今年华,爹爹教我武艺,妈妈教我念书,青儿那小表精灵丫头,成天陪伴着我,挖空心思来说笑讨好,生活倒也过得很不寂寞。” 水声愈来愈远,天际出现第各颗小星,姬蕾知道大阳已经下山,她目不转瞬的看着前面,口中喃喃道:“怎么还不来呢?难道他真的丝毫不把我放在心上?” 她胸中妒意澎湃,忖道:“刚才如果我再找不到他,就几乎涌身一跳,可是……可是……,就是久别叙旧,也得先告知我一声,免得让我久等挂念呀!” 她几乎想转身离去,然而心知此事关系着自己一生,心中暗下决定! “当听不到水声的时候,如果大哥再不来,那么我便走吧,这个身子,就在江湖上飘泊算了。” 忽然两只小松鼠从树上溜下来,贼眼灼灼的注视着她跟前的一枚松子,姬蕾轻轻的把松子向松鼠抛去,看到它们争夺着,不由又想起幼时的玩意儿。 “我小时候最爱玩斗蟋蟀,我的蟋蟀总是最厉害的,附近孩子的蟋蟀没有一个打得赢我的,因为那是两个师哥从山上捉来的,大师哥,二师可比我都大五、六岁,他们从小就对我好,我说什么要什么,他们都是百依百顺,千方百计替我找来,可是我不喜欢大师哥那种阴沉性格,二师哥那种暴燥脾气,倒是三师兄和我比较玩得来。” 月亮从山巅露了出不,栖林的归鸟吱吱地叫着,打被了四周的寂静,姬蕾从幻境中回到现实,细听着还有些许水声,心下略安,又从现实跌入回忆。 “我嚷着爹爹带我出去见识,爹被我磨得没办法,就带我去参加北方绿林大会,这是我第一次出家,就碰到了高大哥,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日后再也忘不了,我不管他是否爹爹敌人的徒弟,我只觉得这个人很亲切,很亲切,甚至于想时时刻刻照顾他,尽避他或是我们的仇人,可是那也没有办法啊。” “我说我要出外游玩,爹爹就叫三师兄陪我,其实我是想找高大哥,我用计骗开三师兄,真凑巧,在路上竟然碰着了。” “咕,咕”。 猫头鹰凄厉的蹄声,令人毛骨悚然,那微弱的水声,姬蕾也听不到了,她感到心往下沉,妒怨完全化为幽怨,心道:“原来高大哥是嫌我爹爹的,他这样忍心对我,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强盗头儿的女儿啊!” 她希望奇迹出现,可是前面黑压压的一片,登时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哭道:“大哥,水声听不见了,水声听不见了,我要走了。” 夜,林中除了那该死的猫头鹰偶而的啼声外,一片寂静,栖枝的归鸟,都己走入了梦乡。 一条黑影慢慢从远处走进林中,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的走着,不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近了,手上拿着松枝火把,微弱的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甚至有些发青了。 “沙”,“沙”,“沙”。 脚步声渐渐远了,显然是走出了树林。 “姬蕾!姬蕾!” 一阵急促的声音传入林中,惊起了正花甜睡中的乌鸦。立刻地破坏了宁静的大地,整个林中“呱”“呱”之声,此起彼落。 林外,月色朦胧。 大树下,一匹雪白的骏马旁站着适才从林中走出的黑影,他扶着树干,脸上更加惨白,摇摇欲坠。 “劈劈”“拍拍”,火苗发出单调的爆声,那马边的少年满脸焦急之色,口中喃喃道:“她到哪儿去了,这山路叉口极多,很容易迷途,她初次离家,如果迷入山中,就不易走出。” 他突觉胸口一阵疼痛,心知适才焦急赶路,又震动了内伤,于是深深吸可气,忍住痛,细思着目下情况。 他想:“姬姑娘多半是久等我不来,到处去找我而走失了路,这山连绵百里,叫我何处去寻她呢?” 他有些后悔,忖道:“如果我一登悬崖,就先去告诉她,那么这事便不会发生,可是,这样我就连林伯伯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哼,那厮虽然厉害,我终于把他逼下绝崖。” 一阵清风吹来,从马鞍上吹下一张纸,他连忙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何必相识。” 他呆呆的瞧着那绢秀的字体,知道正旭姬蕾所写,心中反复思量着其中的意思,但觉眼前一片茫然,又一个亲切的人儿遥遥离开了他,那情景正如同爹爹离开他一样。 不知多久,他手中的火把熄了,大地显得更阴森黑暗了。 杭州城外。 三匹马从官道入城,只见前面一匹马上是个俊秀少年,双眉微皱,满月复心事,后面跟着一对姑娘,身着素衣,也是一言不发。 那年幼的姑娘忽道:“杭州终于到啦,这几天赶路真累死人。” 少年闻言接口道:“玉妹说得不错,咱们就去落店休息。” 他反身看了那年长的姑娘一眼。似乎是征求她同意,那年长的姑娘温柔一笑,点点头道:“正是,高大哥我瞧休内伤愈,应该好好养歇一阵子。” 那高姓少年见她柔声关切自己,心中甚是感激,心念一动,又想起另外一个人。 年幼的姑娘道:“咱们先吃饭,现在已经过午了。” 三人走进路旁一家酒楼,在楼上拣了个凭窗位子,要了莱饭。 正吃间,忽闻啼声得得,那高姓少年向下一看,只见一匹全黑的小马如飞赶来,到了酒楼面前然而止,上面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一按马背,轻飘飘落飞马来,姿态美妙已极。 斑姓少年不由赞道:“好身法。” 那童子闻声向上一瞧,但见一个俊雅少年向自己微笑点头,心由很是得意,口中吩咐堂倌喂马。也走上楼来,向高姓少年一拱小手道:“请教这位兄……兄台高姓大名?” 那年幼姑娘见他比自己还小一两岁,虽然老气横秋的学着大人言行,可是满脸稚气,再怎么也装不像,不由嗤然而笑。 斑姓少年幼居关外,对于马匹好坏鉴别能力甚强,适才一见童子的坐骑浑身并无杂毛,黑亮亮的有如锦缎,知是百年难逢的“龙驹”,心想这童子定是大有来历的人,忙道:“兄弟姓高名战,这两位是在下朋友,林汶林玉姑娘。” 那童子向林玉看了一眼,只见她满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心想:“你笑什么,像你这般弱不禁风的女孩,我只要一个指头儿就能推倒。” 他本想发作,但是一想自己是出江湖行侠仗义的,岂能和一个女子争闹,如果被人传出,自己这几个月所闯的一点万儿可就毁啦。 斑战吩咐堂倌添了一副筷子,笑着对童子道:“咱们一见如故,我年纪比你大几岁,就喊你一声小弟可好。” 那童子听他说得诚恳,而且对高战甚感投缘,便不再矜持,点头道:“高大哥,这样最好。我叫……我叫……” 他忽然想到一事,便住口不说。 林玉见他齿白唇红,眼睛又大又亮,秀美绝伦,倒有七八分像书上财神爷座下的散财童子,心中对他颇有好感,但看他自高自大,好像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内,不觉甚是气恼。她一向娇生惯养,人人让她几分,虽则连过变故,脾气并未改变,哼了一声道:“你叫什么,怎么不说呀?我想一定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客。” 童子着了高战一眼,高战忙道:“我这位小妹最爱开玩笑,小弟,你别介意。” 童子微微上笑,也不接口。 斑战心道:“这童子虽然童心未泯,可是举止之间,气度浑宏,定是名家高弟。”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那童子年纪虽小,对于武林知识却极是丰实,他口才又好,把一些江湖趣事说得有声有色,林玉听得津津有味,有好些地方她不懂,但终于赌气没有开口发问。 林汶见高战有说有笑,脸上阴翳尽除,心中也觉开朗,不时加上一两句赞叹的话,无不恰到好处,那童子对她大起知己之感,说得更起劲了! 童子忽道:“高大哥,我瞧你内功精湛,一定是从小就练上乘内功了。” 斑战一惊,笑道:“小弟,你怎知道?” “爹爹说过凡是练就上乘内功,太阳穴并不突起,只是全身筋骨有一层淡淡油光。大哥,你身上正有这种油光。” 斑战大为佩服,童子又道:“爹爹说我要十六岁才能练到这个地步,如果内功能够练成这样子,学起什么功夫都简便极了。” 林玉叫道:“别老气横秋的瞎吹。” 童子不理,忽然问过:“高大耳。你是从北方来的?” 斑战点头称是。 童子又道:“你们一路可听说过一个鼎鼎大名的大侠,梅香神剑辛……辛捷吗?” 斑战摇头道:“北方武林最近此现了个大魔头,叫天煞星君,人人谈虎色变,我倒没听到说什么辛大侠。” 童子甚感失望,双颊胀红道:“那么有一个……有一个仗义疏财的小侠金童辛平,你一定听说过了。” 斑战见他满脸渴望之情,不忍使他失望,正在盘算如何答复、林玉却不管一切说道:“没有,没有什么梅香大侠,什么金童辛平,咱们都没听说过。”那童子又失望又伤心,嘟起小嘴,很不高兴,忖道:“这些人真是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道。” 便站起身来,对高战道:“小弟还有一点事情要办,这就离开杭城,大哥你……你们如果哪天到四川来,千万要到沙龙坪来找我,咱们可以好好玩玩。” 他本只想约高故一人,可是一想温柔的林汶,真像大姊姊一般待他,便追他们一齐儿去。 林玉呆呆看清他前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是气,也不是愁,半晌,才对高战过:“这个小孩准是野娃儿,跑来跑去没一刻儿安静,大哥,你看他说了半天,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说出,真是不懂礼貌。” 林波轻轻一笑,说道:“小妹,你想知道他名字是不?” 林玉啐道:“呸,谁要知道他名字,希罕了。” 斑战听她姊妹口角,不由好笑,偷眼一瞧这个自小就顽皮大胆的小女孩,只见她晕生双颊,心内恍然大悟,情绪不由也轻松起来。 斑战忽道:“汶姊,明天师父要来啦,我就要跟他老人家返回关外练武,你们姊妹当真要跟我们去锦州?” 林汶凄然道:“咱们姊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如果你师父不答应带我们去,那么我们只有在江湖上倒处飘泊啦。” 斑战听她说得悲苦,想起她爹临终的嘱咐。激动地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独自在江湖上混,师父慈祥无比,我想他一定会答应,汶姊,你放心。” 林汶甜甜一笑道:“我老早就放心了,高大哥,你从小就处处爱护着我们,决不让我们姊妹有丝毫损害。” 斑故微微一笑,抬头一看,只见林汶罩往情深的说着,心内不觉一凛,又泛起丝丝苦味,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喜欢姬蕾,可是她却不辞而别,到底是怎样得罪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心中大感索然无味。 三人落了店,高战寻了一个店小二,问明去六合塔的路途,便对林氏姊妹道:“师父约我在六合塔会面,我先去看看。” 林玉抢着道:“大哥,我也去。” 斑战奇道:“你不是说累死了?现在有休息又不休息了。” 林玉道:“我现在不提了可不可以?” 斑战无奈,只有带着她骑马而去。 那六合塔在杭州郊外,濒临大江,作八角形,气势极为雄壮,高战拐着林玉的手,登上塔顶,举目一望,只见远处帆影点点,大江就在足底,田亩小如棋局,清风吹来,直欲乘风归去。 林玉闭着眼不敢往下看,高战眺望良久,不觉心旷神怡,走下塔来。 两人骑马归店,林玉见高战默然不语,眼角似有重忧,便道:“高大哥,你心里在想什么?干吗这般发愁?” 斑战摇头不语,林玉又道:“高大哥,我告诉你一件事。” 斑战问道:“什么?” 林玉压低嗓子,神秘地道:“你一定不可以告诉别人。” 斑战心中大奇,点头答应了。 林玉悄然道:“你知道不,姐姐很是喜欢你。” 斑战一惊,摇头道:“你别瞎说。” 林玉板起面孔,正色道:“我当然不瞎说,自从你离开榆庄后,姊姊就很少真正快乐过,她常常一个人跑到那果大榆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又跑到我们从前三个人一块玩的地方,流连徘徊,连我也不理,我本来以为人长大了就会变成这样,现在我可明白啦,她是在想你哩!” 斑战很是感动,想到自己孤苦无依,但到处受人眷顾,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执着林玉小手道:“你们姊妹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林玉道:“那么你干吗整天愁眉苦脸,害得姐姐乱猜,你知不知道,她每天都要偷偷哭几次哩!” 斑战问道:“她哭什么?” 林玉道:“她见你不快活,心里自然也不开心,便很容易想到爹爹的惨死,那就忍不住要哭了。” 她说到此,眼眶一红,高战连忙安慰道:“别伤心,别伤心。” 正在此时,迎面一马飞驰而过,高战看清马上的人,心中大震,便对林玉道:“你在此等我一会。” 一拍马,也疾驰追去,林玉心中大奇,也没看清来人,但她素来胆大心粗,对事不爱多想,就在路旁等候。 且说高战如飞赶去,原来他内功深湛,目力极强,看清快马而过的正足自己长日凝思,夜半梦回,无一刻或忘的意中人姬蕾。他心情砰然而动,暗忖只要追赶上她,就可问明真相,他打定主意,任她责骂,绝不回口便是,虽然他并不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那前面马上正是姬蕾。 其实她早已发现了高战,她见高战又和另外一个小泵娘并骑谈笑,心想从此不愿再见这个负心人,所以飞快跑过。 原来她那夜留书而行,真是柔肠寸断,想到高战负心无良,真恨不得就此死去,骑着马竟不知向何处去,乱闯乱走,也来到杭城。 姬蕾听到后面蹄声渐近,心知只要被高战赶上,那么在他那张诚恳的脸孔下,自己再也硬不起心离开,日后不知要受多少欺骗,一狠心,一连连扬鞭,催马疾行。 这两骑一前一后疾若流星的跑着,高战眼看愈追愈近,心下正喜,忽然斜径里反冲出一骑,马上人高呼:“采花贼,采花贼,快替小爷留下。” 喊声方毕,已经挡在商战面前,高战急忙拉鞭止马,但疾行之势非同小可,那马甚是神骏,长啸一声,多形直立而停。 斑战心中正没好气,但向前一瞧,登时啼笑皆非,原来正是午间在酒楼上结识的童子。 那重子满面羞愧道:“高大哥,我以为你是……你是采……花贼。” 经过这一打扰,姬蕾已经走远了,尘土扬天,只看见一个小黑点。 斑战苦笑道:“小弟,真不凑巧,只差一点儿就赶上了。” 那童子道:“不要紧,不要紧,你骑我这千里龙驹,就算落后十里,也能在一个时辰内赶上。” 他心含歉意,于是不加思索便想把龙驹借给高战,他可没想到这千里马是父亲化了无穷心血得来,岂能轻易交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斑战心中忖道:“她既然不顾见我,我就是赶上去见面,也只有徒增两人的痛苦,罢了,罢了。” 斑战道:“多谢小弟,不必了。” 童子道:“别谢!别谢,我听店里小二奇谈起最近杭州有一名少年采花贼,我远远看不清楚,只道一个大男人追赶一个女人,多半就是小二可所说的采花贼,所以……” 斑战接口道:“所以就激起你侠义心肠,驱马往援了。” 那童子脸上通红,高战笑道:“小弟,别介意。” 童子快快笑道:“我没介意。” 其实这童子根本就不值“采花”是什么意思,他偷偷出家,就是想扬名立万,一路上倒也做了几件救贫扶弱的义举,心下大是自得,只道江湖生人人均知。这日听小二再高谈江湖异闻,说到杭州出现个功力绝高的采花婬贼,人人怨之入骨。却是奈何不得,他本是侠义天性,便计划下手替民除害,他原想问问什么叫“采花”,可是自持身份,怕被别人讥笑不懂事,心想爹爹说过婬贼就是对女子无礼的人,于是就出城查访。 斑战问过:“你事情办完了?” 童子一怔,笑道:“我是去送一份礼物给雁荡大侠,待会我还得去喝他生日酒,大哥,你也去好吗?” 斑战道:“我不识得雁荡大侠。” 童子道:“没关系,我也不识得他,听说此人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他这次做六十大寿,并且声言封刀退出江湖,这附近几省武林名家差不多全请来了,咱们一定有热闹好瞧。” 说话间,己走近林玉等待的地方,林玉看到那童子,又跟高战回来,心中大喜,却不露于形色。 林玉笑道:“高大哥,你原来是追他回来呀。” 童子摇摇头,对高战道:“咱们这就去吧,去迟了恐怕没热闹可瞧啦。” 林玉问道:“去哪里呀?” 斑战便说给她听,林玉嚷着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斑战正要开口阻止,那童子却道:“好啦,大伙儿一起去。” 林玉听她帮自己,很是高兴,向童子点头一笑,表示赞许。 三人回店告诉林汶,林波天性腼腆,最不喜欢乱哄哄的热闹,就推说疲倦,在店中休息。 一路上,童子一边领着路,一边侃侃而谈。 童子道:“雁荡大侠和抗州贾侠是生死之交,所以贾侠就替他在杭城设下寿宴,这贾侠是本城第一富户,独霸苏杭绸丝一业,端的有钱。” 斑战赞道:“你懂得真多。” 童子得意笑道:“我没事就磨着爹爹和梅公公给讲故事,我爹爹在全国各地行侠,一年只有过年那几个月在家,他对于武林中事,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林玉正待问他爹爹是谁,忽然一个壮汉骑马走到面前,一拱手道:“三位可是替雁荡大侠秦老爷子祝寿来的。” 斑战连忙拱手答道:“正是,就请壮士引见。” 那壮汉道:“好说,好说。”就引着三人向左走到一家庄院前,转身对高战道:“主人就在大厅宴客,在下还须接引客人,就此告辞。” 斑战谦辞了几句,三人一同走进大厅。 只见大厅里灯火辉煌开百余桌,四周点着红色运明的大烛如手臂,那火馅极亮,却没有一点黑烟,烧起来还发出阵阵檀香。 童示惊道:“这是玉门檀香烛,我家里也有,爹爹说此烛名贵非常,历年来都是贡物,这贾侠真是富有无比。” 三人被安置在厅角一桌少年人席上,这桌主人是贾侠弟子,大家互通姓名,追声久仰。那童子见高战在旁,似乎不愿说出名字,沉吟了一会,才自道叫做张平。 这时酒席尚未开出,群雄谈笑喧杂,高战只见这厅宽敞之极,虽则摆于百余席酒,中间还空下一大块,那正中放了一桌用红绒铺着,上面放满了礼物。 正喧闹着,忽然第一排中间一席站起一人,高战一看,见他肥头大耳,衣穿缎子长衫,先干咳了两声,然后发言道:“诸位老少英雄悄静,请听在下一言。” 声量宏伟,中气充沛,众人果然止住谈笑,高战心中暗惊,忖道:“这人看来土头土脑,但是内力甚是深厚,只怕就是此间主人。” 那人接着道:“今天是咱们秦老哥哥六十大寿,又是老哥哥封剑退隐之日,咱们秦老哥一生闯荡江湖,上对天,下对地,中对武林尊幼,绿林豪杰,端的可称得上‘仁’、‘慈’、‘忠’、‘义’四字,今朝既是老哥哥的好日子,我做兄弟的有幸能够替秦老哥做寿,真是平生快事,各位千里而来,招待不周之处,只怪我这做商人的小气,斤斤计较,可千万别说我这老哥不够意思。”众人轰笑叫好,高战心想:“此人果然是贾侠,瞧他一身功夫,却能深藏苦虚,这种气度的确非凡。” 贾侠又道:“座中诸位定有闻名而来,连我这老哥哥面都没见过的人,现在就请寿星向各位说几句话。” 他方说毕,同桌首席站起一个老者,五短身材,头顶全秃,眉毛又长又白,红光清面,真有点像那南极寿星,高战向身旁一看,只见林玉聚精会神的听着那童子说,两人已然甚为融洽。 那老者离席走到厅中,先向四周作了一个罢圈揖说道:“老朽呈各位关怀,真是感激不尽,老朽无法报答诸位,待会诸位多吃点,多喝点,就算看得起老朽。” 他本呐口舌,此时心中激动,更是结结巴巴,好不容易交待完毕,众人听他说得虽然似通不通,但语气诚恳,不觉欢然叫好。 雁荡大侠又道:“老朽是个粗人,一生行事只知道凭良心而为,想老朽何德何能,怎配称大侠,从今以后,这江湖上朋友送给老朽好玩的外号‘雁荡大侠’,就还给大家,俗语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希望座中各位少年英雄,将来不但能在江南雁荡称侠,更能出几个中原大侠,神州大侠。” 众人见他突然流利起来,不禁都感奇怪,只有贾侠暗暗好笑,敢情他老早就替这位生死好友准备好讲词,可笑这位老哥哥先前激动不已,竟然随口说了一大段。 雁荡大侠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坐下诸少年更是激奋无比,齐声鼓掌叫道:“多谢秦老爷子鼓励。” 众人都是武功高明之士,这一拍掌,声如雷击,直冲霄汉,令人振奋不已。 林玉悄悄对那童子道:“你瞧这位老伯伯多么受人爱戴,一个人如果能被人这样尊敬,就是什么都没有,那也该满足了。” 童子点点头道:“爹爹说雁荡大侠是条好汉子,看来果然不错,只是他武功虽高,行事正派,可惜胸无点墨,气度就不能跟吴伯伯和爹爹比。” 林玉道:“你爹爹当真这么了不起么?” 童子正色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种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林玉见他神色突变凛重,不敢说笑,一句到口边的话又缩回去,便道:“我爹爹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童子道:“你爹爹在哪里。” 林玉凄然道:“被坏人打死了。” 童子一惊,抓住林玉手道:“是谁?是谁?我替你报仇。” 林玉低声道:“那坏人被高大哥打下绝崖去,多半已经死啦。” 童子道:“如果还有坏人欺侮你,我替你打。” 林玉嫣然笑道:“谢谢你啦。” 原来那童子年龄虽幼,天性却是极为随和,他口才又好,和他谈起话来,真是妙趣横生,令人有醇然之感,虽然有时会来上几句童言童语,可是无伤大体,使人听得更是有趣。林玉起初对他只是赌气不理,后来听他滔滔言谈,心中再也按耐不住,也和他大谈起来。 此时酒菜已经搬上,这杭州的饮食是天下一绝,这番贾侠为老哥哥做寿,当然是遍请名厨名菜,那酒也是卅年“女儿红”陈年花雕,只吃得众人眉开眼笑,各自赞美不绝。 雁荡大侠秦斌看看酒宴将阑,就走向堆着礼物的桌上,一件件拆开,每取出一件礼品,就向送礼的群侠再三言谢。 刹时间桌上宝光辉映,有尺许的大珊瑚,有鸽卵大的珍珠,真是美不胜收,雁荡大侠老怀大畅。 贾侠站在他身旁,替他整理,脸上淡然而笑,人似乎把这宝物并不放在眼里。 雁荡大侠看见桌角上有一个包红缎包的大盒子,他伸手一提,只觉轻若无物,心中大奇,一看红缎上写着“雁荡大侠大寿之喜。晚辈金童辛平拜”。 他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个人,心道只怕是江湖后辈送的,就打开盒盖,“呼”的一声,跳出一物。 雁荡大侠身形一撤,闪过盒中之物,正自忿怒,不知是何方仇人想暗算自己,但转眼看看贾侠,只见他满脸笑容,众人也是面有喜色,低头一瞧,原来盒中跳出来之物是个胖胖的铁女圭女圭,拱起小手向大家唱着肥喏,心中也乐了。 那铁女圭女圭是机簧所控制,不久就停止了,雁荡大侠心想送这礼的是叫什么金童,看来此人孩子气得很,倒是名副其实。 斑战开心一笑,林玉觉得那女圭女圭很是好玩,便对身旁童子道:“那胖女圭女圭真可爱。” 童子脸上不动声色,但却掩不住喜气洋溢,闻言笑道:“这有什么了不得,我家里也有一个。” 林玉好生羡慕,但想到这玩意儿定是童子心爱之物,就住口不说,这可算是她第一次为别人着想哩。 贾侠忽道:“兄弟月前偶而得到一样稀世宝物,本来想要献给我这位老哥做为寿礼,可是我这老哥侠义胸怀,他说他既已决定退隐,这个事物用不着,不肯接受,并且建议作兄弟的赠送给一位行侠仗义的豪杰,作为他济世救人之用。” 众人听他说了半天,并未说出宝物名称,但均知贾侠富可敌国,他口中的稀世宝物自是非同小可,不由都侧耳倾听。 贾侠接着道:“试想江湖上豪侠比比皆是,而这宝物只有一宗,俗语道,‘宝各有主’,如果这宝物为一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所有,自然是人物相得益彰,造福江湖,但如果是落入奸人之手,却是大大委曲了这宝物。像兄弟这种商贾,唯利是图,刻薄成性,自是不配拥有,常言道:“匹夫何罪,怀壁其罪。’兄弟如果妄想霸有此宝,不但未能造福生民,只怕连命儿也保不住。” 斑战心中暗笑,忖道:“此人口舌便利,但是胸襟开阔,端的是个异人。” 众人中有些少年,已经按耐不住,纷纷问道:“凌老前辈,到底是什么宝物,有这么名贵。” 斑战心想此人原来姓凌,贾侠道:“这是江湖上传闻失落百年的‘风雷水火宝珠’。” 座中一般少年,因为年轻,所知有限,倒还罢了,那些武林前辈,却都大吃一惊。原来此是古来交趾国进贡之物,后来不知何年何月经过多次战乱,自宫廷流入民间,便一直为武林中人视为至宝,百年前少林寺三大高僧之一灵云和尚所得,穿在一串念珠中,终日挂在身上,后来少林寺遭遇大变,三大高僧纷纷离寺而去,其中第二位高僧灵空,即是东海大戢岛平凡上人。 相传该珠能够避火避水,并已深具灵性,能够预卜吉凶,告警主人,还有一项最大好处,就是善解百毒,任是中了天下至毒暗器,只消将该珠滚过伤口,就就能吸出毒素。 众人纷然耳语,虽然都部是江南武林名家,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可是一听此珠,心中都不禁砰然心动。 贾侠又道:“今日在座各位,仁心侠行自是不必兄弟多说,说功夫么,又都是江南顶儿尖儿的好手,所以兄弟胡乱想出一个主意,兄弟原来是送绘秦老哥,他老兄孤苦半生,最爱护英俊不群的后辈,待会就请座中年在廿以下的小兄弟们,各自露上几手,再由我这老哥评定,功夫最奇妙高强的,就是风雷水火珠的得主。不过今日是老哥哥的大喜日子,咱们可不便动手过招,如果有个失闪,须得大家面皮不好看,所以只希望各位在这练武厅中,各自单独演上几招。” 众少年都是一番跃跃欲试的神色,他们并不清楚那宝珠可贵之处,是以大家的心思都是想在这大众广庭之下扬名露脸。 林玉悄悄对高战道:“大哥,你也去。” 斑战摇头道:“我那点功夫,别献丑啦。” 林玉又对身旁童子道:“你呢?” 那童子笑笑,正色道:“这风雷水火珠我听爹爹说过,其中隐藏了很大的秘密,谁得着了,只怕将来大有麻烦。” 此时贾侠已经吩咐仆人将酒肴收起,大家围在大厅一边,中间空出很大一块地方,这时有人抬进兵器架,放在两旁。 忽然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跃出,向大家一揖,朗声道:“晚辈蒋南献丑,请各位英堆指教。” 斑战见他得猿臂蜂腰,甚是英挺,不觉颇生好感,那少年从兵器架中取来一根镔铁长枪,猛吸一口真气,一抖枪杆,徒起枪花,就在厅中舞了起来。 但见他越舞越酣,渐渐身形难见,遍体白光绕身,有如梨花纷纷落地,好看已极,林玉不禁眉飞色舞,轻轻叹道:“这枪法真是好看,我也想学学武艺。” 童子道:“这倒没有什么厉害,等会才有厉害的呢。” 斑战心想:“这枪法虽则好看,其实轻灵有余,沉猛不足,交起手来,并不管用,比起爹爹所传‘高家戟法’差远了。” 他本人也是使用长兵,是以对少年枪法一招一式都留心观看,忽见少年身形一滞,手中长枪顿时慢了起来,东挑西刺,全然不成招式,高战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其所以然来,但是只觉一股劲风从枪尖发出,直吹得四周大烛晃晃欲灭,心知这定是一种极厉害的枪法。 那少年突然长身前穿,疾如闪电,虚空连刺六下,众人感到光线一暗,原来少年面前丈余六根檀香烛已被他枪上所发劲力吹熄,众人正要叫好,少年回手一刺,长抢月兑手,身子也跟着一转,向后疾行,只听见呼的一声,又熄了一根大烛,那少年手执长枪,气势雍容的站定。原来那少年身形疾如流星,竟然赶在长枪之前,待到月兑手长枪打熄大烛,就伸手握住。 雁荡大侠高声叫好,连道:“芜湖银枪蒋名不虚传,好一招‘云龙六现’呀,蒋兄有子如此,足可自豪。” 人群中走世一个五旬左右老者,连声谦虚对雁荡大侠道:“多谢秦兄谬赞,犬子自幼习武,在这枪上实有廿年工夫,秦兄你看还过得去么?” 雁荡大侠:“好得很,好得很。” 斑战心中也很佩服,心想这少年年纪十七八岁身手已不凡,虽然比不上自己内力造诣,发出招式隐隐有风雷之声,可是能够扑灭烛火,功力也自不错了。 众少年相继施展师门或家传绝技,这些人的师长都是江南武林有来历之人,一时之间,大厅中奇技迭出,采声四起,做长辈的见自己弟子都能不负教诲,替本门增光露脸,心中都高兴得很,对于那彩品风雷水火宝珠,倒不太关心了。 这时厅中献技的是常州千手大士之徒,这千手大士暗器功夫是天下一绝,年青时靠着满身各式各样的暗器,会过不知多少英雄,从来没有输过,闯下千手大士外号,后来看破世情,削发为僧,别人就改称他为千手大士,他出家以后,对于昔年所用比较阴毒暗器一概抛弃,可是对于放发暗器功夫却是愈来愈精,为恐绝技失传,就收了一个小徒儿,倾囊相传。 千手大士幼徒,向囊中一抓,两手握满金针,但见他双手连扬,一根根金针破空而去,相继穿赴烛火,那金针体积甚小檀香烛火力极强,一烧即红,只听到嗤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在墙上钉下了八个大字:“秦老爷子华诞大喜”。 那金针烧得通红,钉在墙上闪耀着淡淡的光焰,壮丽十分,雁荡大侠抚髯大乐,呵呵笑道:“真难为千手大士教出如此乖巧徒儿。” 众人都觉这花样新奇有趣,真亏那少年挖空心思想出,那小小的一根金针,千手大士徒儿竟能根根穿过火焰,深深钉入楠木壁上,这手法,内劲造诣也是非同小可了。 众人见雁荡大侠甚是欣赏适才一幕,都不由暗忖,这小子恐怕要得到采品,正在此时,闪出一个廿七、八的青年,满脸透着机伶精悍之色。 那青年向大家行了一札,走上前去,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文青剑,一言不发,一领剑诀,就开始表演剑术。 青年右手一伸,手中长剑挥了半个圈子。蓄劲不发,蓦地连变数招,一吞一吐,化作万般剑影,众人都是赫赫有名之辈,但觉剑气森森,竟然看不出长剑究竟要对向何方,仿佛每个方向都可到达,不由相反骇然,各自忖道:“这厮年纪轻轻,剑式即是这般怪异,不店说下面还有滔滔不绝的攻势,就是这起手一招,自己也难以应付。” 那青年一招己毕,即收手道:“晚辈姓余名志达,生平嗜武若狂,这剑式是晚辈无意中从一高人处学得,晚辈走遍大河南北,向各地名家请教,此式到底是属于何等招术,晚辈好学全这套剑法,均不得要领而回,这才单身到达江南,听说江南群侠都聚集在此为秦老前辈祝寿,晚辈斗胆求教,各位都是武学大家,定能为晚辈释疑。” 语词诚恳,不含丝毫恶意。 林玉身旁童子脸色一变,对林玉道:“这是爹爹剑法,我倒要问问他是从何学来。” 他正想开口发问,蓦地“碰”,“碰”两声,厅中离地两丈左右窗子被人击碎,飞进一个老者。 斑战定睛一看,心头一震,忖道:“天煞星君目莫要是找我来的,他徒儿被我打下悬崖,生死不明,这事如果老魔得知,我可不得了。” 那老者寒着脸,大喇喇的走到厅中,对着贾侠道:“你那风雷水火宝珠快快拿来。” 贾侠嬉皮笑脸道:“这宝珠如果是区区的,自然应当送给前辈,只是现在宝珠己不是区区之物了。区区已送给天下英雄了。” 老者怒道:“我寻访半月,得知这珠落入你这所手中,谁和你噜嗦,乖乖结我老人家献上来。” 众少年先前见他大喇无礼,心中早已忿然不服,此时见他横蛮不讲道理,众口不约而同喝骂起来。 那老者似甚不耐,他见厅上少年,一个个都是生龙活虎,想到自己徒儿奄奄一息,不觉更感烦躁,厉声对贾侠道:“给是不给?” 贾侠见他从破窗飞来,身法非常怪异,心中已存戒备,他一生玩笑已惯,虽则严阵以待,口中却是不住说笑道:“这宝珠是我老哥哥赠送给天下英雄们的彩品,老英雄功夫虽然盖世,只可惜,只可惜年纪大了一点。”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大笑,高战心知要糟,果然老者阴笑一声,身子一动,口中喝通:“小子找死。” 一掌就向贾侠当胸按去,贾侠自付内力不弱,右掌向外画了半圈,呼然拍出。 那老者这一掌虽然看来平平无奇,其实已经蕴藏着“小天星”内家真力,两掌一交,贾侠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四五步,跌倒坐地,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老者上前一步,点了他胸前穴道。正想逼着贾侠交出宝珠,忽然背后风声大作,他头也不回,身形一沉一掠,已然闪身袭击他的人身后,伸脚一踢,把敌人正面踢倒。 群侠见他一招“月兑袍换位”,身形快如鬼舵,那贾侠雁荡大侠是何等威名,竟被他轻描淡写双双打倒,此人功力真可谓深不可测了。 老者冷冷道:“谁不服气,就滚上来。” 群侠虽知不是敌手,但却忍不下这口鸟气,又有数人出手,不数招都被老者点中穴道,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痛得冷汗直流。 斑战自忖自己出手不致这般不济,正在沉吟,那童子天生侠义心肠,看到老者点穴手法阴毒无比,不顾一切就要下场拼命,忽然一只温软滑腻的少手抓住他的手,一个温柔的声音道:“别生气,别鲁莽,这老头子厉害得紧。” 童子一看林玉,只见她满脸关注之色,心中一软,悄悄道:“你别担心,我用爹爹教我的剑法,再不济也自保无害。” 林玉见他一脸大无畏的神色,不知怎的,她竟不能再开口劝阻,便道:“那么你和高大哥两个人联手,一起打他。” 童子点点头,正要进高战一块儿下去和老者比划,忽然叱喝之声大起,原来芜湖银枪蒋君山挺着长枪,银光闪闪裹着老者大战起来。 老者空手凝接了几招,觉得蒋家枪法甚是精妙,其中包罗万象,融会了“杨家枪”“岳家枪”的厉害杀手,他不愿久事纠缠,呼呼连发三掌,逼退蒋君山,转身取了一只长剑,踏中宫,走偏锋,连刺几剑,银枪蒋君山只得倒退不已。 老者冷嗤一声,一剑平推而上,蒋君山开声吐气。运尽生平力气,枪杆直击剑身,他暗忖自己这长枪是有名的重兵器,重达四十余斤,再加上这次击下的力道,老者功力再深,也不能以轻轻的一只剑去硬接。 那知老者右手突然一翻,长剑反而压在银枪之上,他这变招快若闪电,人只见他剑身黏着枪杆,连转几个圈子,银枪蒋君山再也把持不住飞长枪月兑出而飞。 老者哈哈长笑,笑声方毕,一声喝“打”,但见漫天暗器,破空而来,敢情是千手大士动上手了。 老者举起剑在空中划着圈子,脚下踏着八卦方位,髯须皆张,那童子对高战道:“这老头要用剑气破去暗器。” 那暗器虽多,可是不到老者身旁数尺,不是被剑挡回,就是被剑上所发缕缕锐风吹歪。 千手大士一边收去挡回暗器,一边仍然不停的继续发出种种暗器,铁莲子,金针,袖箭,飞刀,源源不绝向老者打去。 老者心想:“这厮两手能够放出百般暗器,端的也算是个奇人,今日索性显点本事,好让这些井中之蛙,大开眼界。” 他真力猛发,长剑竟然发出一阵清越的呼啸声,那童子喃喃自语道:“不知爹爹能不能制服他。爹爹到处行侠,我想一定有一天会撞着他的。” 林玉柔声道:“一定能的。” 童子奇道:“你怎么道?” 林玉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不过我总是觉得你爹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大英雄。” 童子很是高兴,情不自禁的握着林玉双手连摇道:“你真好,我起初以为你是一个一个……” 林玉接口道:“一个又小气又刁钻的淘气姑娘。” 那童子讪讪一笑,耳中听到剑啸之声愈有愈响,渐渐盖住了暗器破空之声,举目一瞧,但见千手大士发出的暗器一到剑影所包的地方,就如石沉大海,不见踪迹,老者挥动员长剑,脸上笑意时露,似乎对于自己的功力,甚感满意。 童子想:“这是万流归宗的上乘内功,此人到底是谁,怎么不曾听梅公公和爹爹说过?” 千手大士一模身上空空,五六袋暗器都已发完,竟然未能奈何敌人一根毫毛,心中不禁感到一碎茫然,他出家已久,嗔念早除,拱手对老者道:“阁下端的是老衲生平所会第一高人,老衲败得心服口服。” 老者一吐气,只听到滑喇一声,大批暗器坠地,原来适才那些暗器竟被他透过真力的宝剑吸住。 老者高声道:“你也是我天煞星君生平所会第一奇人,满身破铜烂铁。” 老者自报称号,他一生只在北方行走,是以名头虽大,江南群侠并没听过。 斑战低头一看,那些暗器种类虽多,但每一种都是尖锋折去,心想这老和尚大概不愿妄开杀戒,但对自己的绝技又不忍弃而不精研,是以想出这个法儿,这暗器就算打中了,也不能打死人。 天煞星君环顾群侠一眼,纵声叫道:“江南武林如此脓胞,秦老头这点本事,也配称什么雁荡大侠,天下大侠的脸被你可丢光了。” 千手大士心中不服,忖道:“如果我用早年未出家前的火器打你,你就是武功再高,也被烧得像红袍将军一样满地乱滚。” 群侠见他武功太高,如果妄自上前,只是自取其辱而已,便都默默不语。 天煞星君上前到贾侠跟前阴:“宝珠呢?你这厮再不干脆,我老人家可要叫你吃点苦头,待会生死不得了。” 贾侠嘶声道:“奸贼子,要杀要刮,听由尊便。” 童手激起义愤,对高战道:“高大哥,咱们俩一起斗斗这老头。” 斑战也是忿忿不平,点点头,正待和童子一起跃出,忽然背后被人一拍,高战一回头,登时大喜过望,忙道:“师父,您快出手制这老魔吧。” 原来身后正是名满关外一代大侠风柏杨,他悄悄走进厅内,众人都在瞪着天煞星君看他如何处制贾侠,天煞星君一心在逼贾侠交出宝珠,是以,大家都没发觉。 风柏杨道:“战儿,不用急,马上就有人来制他。” 童子见高战喊他师父,又见他庄严威猛中透着亲切,心知定是高人,但他不便露出身份,便瞧了风柏杨几眼,充满了敬仰之情,风柏杨向他点头笑笑。 斑战急问道:“师父,你说的是谁啊?怎么还不出来?” 边寨大侠风柏杨一指门口道:“战儿,你看那不是来了。” 斑战,林玉,和那童子一齐转头看去,但不见人影,正奇怪间,只听砰然一声,大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此人一人,众人宛如眼前一花,己自到了厅中,身形之快,令人咋舌。 斑战细看那人,只见他年约三旬,面如美玉,英气毕然,腰间剑穗飘飘,凛然生成。 林玉却见那重子面露喜色,似乎得意已极,问道:“你识得他么?” 童子点点头,忽道:“我到那边去瞧瞧。” 也不待林玉回答,就匆匆钻入人群拥挤之处,林玉心中不禁大奇。 这时众人也看见此人,霎时轰雷般暴出欢呼,大伙儿欢叫道:“辛大侠……快……快救凌……” 那人身形一转之间,如鬼魅一般已到了贾侠之旁,天煞星君正要痛施杀手,忽然一只手不缓不疾地伸了过来,轻轻一把将贾侠扯了开去。 天煞星君只觉那手一件一缩之间,虽不算快,但是飘忽之至,自己竟是无处下手擒拿,不禁大惊,正待发话,那人已道:“这位前辈和凌大侠不知有何过节,冲着在下薄面大家说开可好?” 天煞星君两眼一翻,怪声道:“小子你姓什名谁?” 那儒生正色道:“在下辛捷!” 众人不由自主又是轰雷般欢声大喝。 天煞星君成名三十年前,那里听过辛捷的万儿,脸色一沉,冷冷道:“乳臭末干的娃儿也敢称’大侠‘两字,你也不怕被折杀么?” 辛捷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侠,十多年来苦修,功力愈来愈精,人却愈来愈谦和,大非昔日偏激忿世之态,闻言并不发怒,微笑道:“前辈教训得是,像晚辈这点德行那配称大侠两字。不过……” 天煞星君喝道:“不过怎样?” 辛捷双目精光暴射,朗朗道:“不过若是前辈执意滥伤无辜,便是晚辈一招一式不会也要向前辈请教几招。” 天煞星君狂笑道:“好,好,不愧‘大侠’两字,我倒要瞧瞧你究竟会几招几式?” 他心中却暗暗心惊,忖道:“这小子双目精光陡然暴射,可见原先是把精光闪敛,难道他内功已到了这层地步?”辛捷道:“晚辈这点功夫自然不是前辈对手。” 天煞星君倒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好说话,怔得一怔,随即喝道:“让开!” 辛捷剑眉一掀,侃侃道:“晚辈再次恳请前辈手下留情。” 天煞星君怪声道:“奇了,奇了,我老人家几十年不出江湖,现在沦落到要受小子们的管束了,嘿,要饶他不难,你且来试几招看看。”, 辛捷朗声道:“前辈武林先进,晚辈这一点微末功夫,哪敢献丑,不过——” 辛捷哈哈长笑,大声道:“小可辛捷能向前辈请益,真是何幸如之。” 天煞星君沉声道:“小子你死而无怨?” 辛捷猛然吸气道:“这个自然!” 众人登时发出一声似惊似喜的呼声,轰地退了开去,露出中间空场。 天煞星君哈哈长笑,那笑声直如有形之物,震得屋宇晃动,众人耳膜欲裂,端的霸道已极。 在那如雷笑声中,忽然“叮”一声轻越之声透了过来,只见辛捷右手一挥,寒光霍霍,梅香宝剑己到了手中。 十年来,辛捷一身功夫端的是愈来愈纯,手中长剑更是威震天下,“七妙神君”梅山民当年全盛时期,只怕亦无此时功力。 天煞星君笑声陡止,面露杀气,双目瞪着辛捷手中剑光道:“好剑!” 辛捷朗声道:“前辈请亮兵刃。” 天煞星君大笑道:“老头子虽然一把骨头了,大概还不致于没出息要和小伙子动刀动枪的地步,小子你上呵。” 辛捷脸色微变,他自昔日长安一战大破天竺婆罗六奇之后,侠名遍传天下,几曾碰过这等藐视他的人,他虽多年苦修,性子大异昔日,但是天生豪气却是不减当年,他朗朗大笑道:“前辈既如此说,恕晚辈放肆。” 只见他手上一抖,那梅香宝剑叮然一跳,剑尖儿工整地抖成一朵梅花,众豪知道这乃是辛大侠要用“七妙神君”手创的“虬枝剑法”来对敌的讯号,不由齐声呵了一声。 天煞星君面上虽狂,暗中已发现对手不好惹,双掌内劲暗蓄,外弛内张。 只听得“嘶”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辛捷剑尖上挟着凌厉的剑气,笔直刺向天煞星君的“神堂”大穴,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的确是名家风范。 天煞星君长笑声起,身形一晃而进,左指上取敌目,步法一错,闪过辛捷长剑,右腿起处,直踢辛捷膝盖。 天煞星君一出手之下,全是厉害无比的杀着,而且劲道之大,令两丈外的众人都几乎感到支持不住。 但见辛捷剑眉一挑,手中长剑化成一片剑影罩向天煞星君右腿,天煞星君正待收腿,猛闻剑风大锐,辛捷手中的梅香剑己疾逾闪电地偏刺而入,正是“虬枝剑法”中的神妙绝招“冷梅拂面”。 这一招专走偏锋的怪招,梅山民曾引为平生杰作,当年大戢岛主平凡上人都曾赞口不绝,这时辛挺功力犹胜当年,但见剑锋内劲潮涌,吹得天煞星君须眉俱张! 天煞星君一招失利,连忙倒踩七星步,双掌闪电般封出五招,才把辛捷这招卸在一旁! 众人呆得一呆,才暴出轰雷似的一声大彩! 只见天煞星君脸如寒潭,阴恻恻地道:“我道是谁?原来的梅老儿的传人,哼!” 辛捷心中大奇,心想我这招“冷梅拂面”乃起梅叔叔大战五大剑派之后才悟出的,你这老儿自称隐退了卅年,怎会识得? 他脸上霹出狐疑之色,那天煞星君似知他意,冷笑道:“除了梅老鬼这种人,厂天下没有第二个想得出这种缺德招式,嘿!” 辛捷正待并口,那天煞星君大喝一声:“吠!看招!” 双掌一翻,就如一阵旋风般云卷而上,一连七拳打出,招式之诡奇阴毒,端的世上无双,辛捷倒退三步,正待反击,哪知天煞星君大喝一声,又是七掌拍出,辛捷长剑连演绝学,仍是止不住倒退同步,霎时厅中众豪不禁大声惊喊起来,躲在人丛中的童子不禁瞪着一双大眼睛,心中扑扑跳动不止。 辛捷兄对手这路拳法狠毒阴恶,较之当年天竺武学犹有过之,自己只要一个疏神,立刻就是丧命当场之祸,手中全力攻了几招,却始终抢不回主动,他心道:“再要是退两步,这老儿拳法施到中锋,只怕万难扳回——” 辛捷身经百战,眼光准确无比,果然天煞星君大喝一声,拳势骤紧,呼呼之声有如狂风暴雨,围观众豪不禁惊呼大作。 只见辛挺沉着应战,真力十成叫足,梅香剑上的剑气刺耳欲裂,一连十招过去,辛捷勉力持住不退之势。 天煞星君心中暗赞,双拳一分一合,十指外挥—— 辛捷知他最厉害的杀着就要出手,自己若是再不能扭转局势,这一战是输定了 只见他双目精光暴射,开声吐气地大叱一声,梅香宝剑陡然化作千万寒光,霎时剑气嘶嘶,寒光霍霍,天煞星君猛觉自己百般攻势有如石沉大海,反而自己全身百穴似乎全然露在敌招之下,他怪吼一声,急退半丈! 在场众人喝彩之声震天干云,却无人识得这招正是“大衍十式”的起首之式“方生不息”! 不过众人中有一部分猛然想起一事,方才那姓余的青年剑客所施的一招正与这招十分相像,难道那姓余的和辛大侠有关联? 只见厅中辛捷抱剑如弓,猛吸真气,身形缓缓往左移了两步。 那天煞星君却是面寒如冰地缓缓向右移了两步。 辛捷脚才停步,忽然猛可弧形地退回原地,那天煞星君竟也同样飞快退回原地。 众人虽然不懂,但知道这两人一举一动莫不隐含高深武学之道,忽然广人大叫道:“瞧,瞧那青砖——” 众人随着一看,也都惊呼起来,原来那青砖地上,凡是天煞星君所走之地,骇然显出一个个深达半寸的脚印。 喝彩声中,辛捷身形一长,呼的一声,迎面点出一剑,这一剑点出力道不飘忽,一闪之下,身形却是右虚左实,一进一退。 身法之快,但见一个虹光左右摇荡,好不惊人。 天煞星君情知对手煞手将至,双足牢并,目不转睛,一瞧之下,却见辛捷双足虚怀若谷,一时竟识不得有何用意。 辛捷一连向左跺出七步,第七步方一落地,身形陡然一弹,闪电也似掠向右边,却见他上身一塌,掠向右边之实是虚招,一晃之下,又向左方跺出七步。 这样一来,辛捷身形一晃之下,已转到天煞星君左使不当之地,天煞星君猛可一叱,霍地一个反身,面对着辛捷。 但辛捷何等功力,时机一瞬而过,长剑一领,呼的长驱直人,用的是走中宫,踏洪门的招式。 “嘿”,天煞星君双拳一抱,合立当胸,有如太极,闪电间并拳一击而出。 风雷之声霎时大作,辛捷暴吃一惊,他可想不到这天煞星君拳上的力道竟是如此刚猛,心知假若自己一剑挑出,真力不及对手,一定要吃大亏,权衡之下,猛可大吼一声,一摆手中长剑,在胸前布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同时间里,急然定形。 “叮”,“叮”,宝剑振动之声大作,辛捷疾然一挥,身形凌空,一缩之下,将对方如山内力化解而去、同时百忙中还一连戳出十余剑。 四周观战的人这时反倒寂静了下来,他们知道分胜负的时候立即要到了。猛然,辛捷长剑不断振动,双足左右微晃,猛可虹光冲天而起,一泻之下,左右一阵之摆舞,身形陡然己侵近三五丈之远。 “嘿”!天煞星君大吃一惊,他可真想不到这家伙的身法竟是如此神妙,任他名震一方,纵横天下,身经百战,功力,经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但却一丝一毫也瞧不出这等神妙古怪的身法。 耙情辛捷已用出世外三仙慧大师所授的“诘摩步法”。 “呼”一声,辛捷乘他一怔之下,攻出一剑。 长剑一振,剑尖不断跳动,点出千万剑星,众人但见虹光吞吐之际,竟然全是虚招,霎时辛捷己渐至天煞星君身前。 天煞星君猛可疾嘶一声,双拳倾全力击了出—— 辛捷身形陡然弹在空中,劲风激荡处,他长衣纷纷飘然拂起,但在这一刹那间,辛捷自上而下,发出一式“大衍神剑”中的“物换星移”! 剑气嘶嘶而过,电光火石间已然突破天煞星君的拳影,点向天煞星君肩头! 天煞星君面色陡变,全力一塌右肩,总算他见机得早,辛捷一挑之下,但闻吱一声肩头衣衫被刺破一道口子! 辛捷身形有若神龙升天,一掠之下,在天空划过一道工整的圆弧,飘飘落在地上,一领手中剑,清朗的说了声:“承让!” 天煞星君负手而立,霎时他把胜负之事完全忘去了,头脑中只想到这梅山民的传人怎会有如此神奇的身法。 一刹时,他已想遍了自己所会的招式中竞没有不式能够防着这一套古怪的身法,心中陡然一震,一跺脚,也没有理会辛捷,喃喃道:“罢了!罢了!” 反身如飞而去。 登时大厅中升起震天价的喝彩! 辛捷征皱着眉,轻轻把宝剑插回,对那震天喝彩声直如末觉,他眼光从人丛中一扫,明声道:“小猴儿,还不滚出来?” 那童子嘻嘻笑着应声跑了出来,扯着辛捷的袖子,大声叫道:“爹,你本领真大。” 辛捷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你在外面混得好呀,也不必回家啦。” 那童子装得大受委屈的模样,低声道:“我不过稍稍玩了一趟——”人丛中的林玉本来见辛捷剑术如神,风姿英爽,心中不由得仰慕不已,忽见那童子跑出大声叫“爸”,不由恍然大悟,心中想到这小表一见到辛捷面带喜色的情形,又想起他曾认真问自己识不识得一个仗义疏财的小侠辛平的事,不禁笑弯了腰,忍不住跑将出来,笑叫道:“辛小侠,了不起,仗义疏财——” 辛平不禁大窘,连忙大声对辛捷道:“爸爸,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辛捷何等聪明,一瞧情形,心中恍然,再也摆不出做父亲的威严,笑道:“辛小侠,你侠名满天下啦,咱们全听你吩咐。” 辛平不禁面红耳赤,连忙胡乱道:“这两天,天气可闷得很。” 辛挺问道:“小猴儿,你送了什么东西就来骗吃?” 金童子辛平一指桌上个笑口憨然的胖铁女圭女圭,辛挺真是啼笑皆非,他虽为人之父,但和爱子所混时,一向毫无严父态度,此进忍俊不住,连道:“好哇好哇,你妈妈给你的十一岁的生日礼品,他竟送给雁荡大侠,真亏你想得出。” 这时众好汉都扰上来向辛捷道贺,辛挺自是极力谦虚,辛平乘机溜开,却听高战正低声向一老者道:“……这姊妹俩家破人亡,我若跟师父去关东练武,怎生安置……” 看高战双眉微庭,似乎难以解决,当下侠义之心大起,上前道:“我和爹爹就要回家,林家姊姊不如暂时住到我家里去——我家在沙龙坪。” 斑战一听有理,回头看了看风柏杨,风柏杨想了想道:“如此甚好。” 斑战忙道:“多谢你啦。” 辛平道:“些微之劳,何足挂齿。” 斑战见他神采飞扬,一副故作老气的模样,再看那辛捷神姿英风,想到自己爹娘已成黄土,不禁心中一酸。 辛平便引高战介绍给父亲认识,辛捷细看高战,只见他眉目俊秀,骨格清奇,资质决不在爱子之下,不禁颇为喜欢。 斑战指着师父向辛捷道:“辛叔叔,这是家师边塞大侠风柏杨。” 辛捷向风柏杨拱手一揖道:“晚辈才从无极岛来,从家岳父口中得知风大侠英风高义,真是武林泰斗,晚辈正愁无缘拜识,不意在此相会。” 风柏杨见他适才身手,心中好生佩服,暗忖此人集数位前辈武功于一身,难怪出类拔萃,当下连连谦谢道:“老朽虚长几岁,辛大侠不见弃,喊我一声老兄足矣,我在杭城见老弟年纪青青大显身手,重惩婬贼,真如神龙不见首尾,好生令人叹服,” 辛捷道:“原来晚辈一切都在老前辈眼中,老前辈的轻身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风柏杨见大事已定,就带着高战向众人告别,并向辛挺殷殷致意,要他转告无极岛主无根生相待之情。 斑战忍不住回头向辛平及林氏姊妹告辞,只见林汶眼中,泪光晶莹,强忍哀痛,情深款款的望着自己,想到自己一心相爱的姬蕾不知如何不告而别,而林汶是幼时游伴,对自己又是这般情深,心中真是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的冬天。 大雪纷飞,寒梅怒放,沙龙坪梅林深处,一幢宽敞的平房,门窗紧闭着,凛冽的北风不停的吹过,大地漫漫地着上了银色的新妆。 室内,火光熊熊,春意盈然,一个老态龙钟的人,正捧起一个酒葫芦,不停地喝着酒,偶而,一滴酒从葫芦边滴到火盆中,立刻地发出灿青色的火焰,显然,这酒性是相当强烈的。 老人身旁坐着一个孩子,心不在焉的读着书,不时地望望灰色的天,银色的大地,和喝酒的老人的白胡子,然后,轻轻地合上书,叹了口气道:“梅公公,还有三天就过年了,爹爹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梅公公笑道:“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在江湖行走,就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你这娃儿,前些日子还偷偷跑出走说要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现在却连爹娘都离不开。” 孩子脸上上红,辩道:“谁说我离不开爹爹妈妈,我不过想大家在一块过年比较热闹点儿。” 梅公公慈祥的道:“对,对,平儿你说得一点不错,喂,你今年过年还敢和公公赌钱吗?” 那孩子双眉一扬道:“又有什么不敢?” 原来这老的正是昔年江湖上名头最响的“七妙神君”梅山民,小的是梅香神剑辛捷的爱子,金童辛平。 梅公公道:“平儿,你的小朋友呢?” 辛平一呶嘴道:“她在跟她姊姊学绣花,哼,我瞧她心野得很,学什么绣花,这一会儿不知又用断几根针了。” 梅山民呵呵笑道:“你心不野?还有脸骂别人么?你和她八成儿又吵架了,对么?” 金重辛平很懊恼的道:“她一天到晚嚷着要练武,练轻功,我就教她最简单的身法口诀,她又不用心学,昨天我逼得紧了,她就乱跳乱纵几下,结果摔了一跤重的,就不理我了,梅公公,你看气不气人?” 梅山民道:“平儿,我教你一个法子,包她和你说话。你跑去说梅公公要讲故事啦,她是最爱听的,一定会问:“真的吗’? 你就说:“当然是真的,呃,你不是不理我吗?’她一定笑骂:“我又没和你说话。’你就说:“好啦,好啦,你到底去不去。’她便会跟你来不再生气,这样,你也不失面子,不是很好吗?” 辛平心里有些跃跃欲试,但口中还强嘴,说道:“她不理我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不在乎,她再这样无礼,我晚上又去装鬼吓她。梅公公,上次呀,你到朋友家去下棋了,她和我赌气,我气她不过,晚上穿起白衣,戴上爹爹的人皮面具,做了一个假舌头在她窗口一站,她吓得尖叫,大喊,总算还有胆子,没有昏倒。” 梅山民道:“你这不是太胡闹么?你把她吓坏了怎生得了?” 辛平得意道:“她平常自吹胆子多么大,就是老虎大蛇在她面前,她也不害怕,梅公公,你猜他吓得喊谁?” 梅山民道:“一定是喊她姊姊或是喊梅公公了。” 辛平摇头道:“她大喊:“辛平辛小侠,有鬼呀,你快来救救我呀。’我在窗外心中一乐,想她平日最不肯叫我辛小侠,这时大概怕得紧,也照样叫了,我就把面具和白衣一月兑,长舌头拔掉丢在梅林中,从窗子跳进,她见我来了,扑上来抱……” 辛平说到这里,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心想被一个女孩子抱岂可任意说出,当下就住口不说了, 梅山民玲听这一双小女儿吵吵闹闹的小事,心是很感有趣,他心想:“辛平这孩子,任谁都得顺他的脾气,可是在林玉这丫头面前,总肯吃亏,这对孩子,各人都把最珍贵的情感付给对方,只是——只是他们都还不明白罢了。” 梅山民忽道:“平儿,你千万不可每事任意而为,有些事情做错了,可以重做,失败了,可以鼓起勇气再干,可是有些事,你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失去它,你就终身再得不着啦。” 金童辛平似懂非懂,看见梅公公神色奇特,似乎沉思着悠远的从前,心中正感奇怪,梅山民忽然自己发觉神色有异,连忙呵呵笑道:“平儿,你瞧我真老糊涂了,怎么和你讲这些没意思的话。” 辛平道:“梅公公,我不懂得你说什么?” 梅山民道:“你不必懂的,平儿,雪停了,你快去拣些松枝,晚上咱们把火烧得旺旺的,公公讲个精彩的故事。” 金童大喜,他本就闷得发慌,看看雪停天开,就飞快跑出去拾枯枝。七妙神君梅山民又跌入沉思…… “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失去了,便永远失去,像情感就是这种东西,当你第一次付出去——那一定是全部的付出,如果落空了,那么尽避你有通天的能耐,最多也只能收回一点点儿,像我这种人,一生只付出去一次,就永远收不回来了。” 缪九娘的倩影又从心底浮起,梅山民平静的望着远方,八十多个年头的恩恩怨怨,情孽纠缠,都一块儿流过胸中,但觉灵台方寸之间,一片清明,但,那只是一刹那。 “如果没有辉煌的青年,那么年老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好咀嚼回忆的。”他想:“我这一身可算是多彩多姿魄了。”他眼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年青的日子,是被认为名满天下的怪人,率性做着自己爱做的事,那管别人对自己是敬、畏、僧、恶,自命不凡,挟着几样雕虫小技,卑视天下悠悠苍生。” “中年的时候,我遇上了缪九娘,在别人对我“七妙真君”的“七妙”中,有“色”这一妙,其实那是凡夫份子的见解,我到处与女人所混,何曾付下半丝感情,然而当我和缪九娘结交后,我才发觉茫茫世上还有可寄托自己一切的——包括生命、财富和情感,那就是相爱的人儿,这是自古以来,世世代代都不变的。” 他仍然挂着微笑,但是笑意中却多了一种凄凉的味道,白发无风自动,显然是心情在激动着。 世人常道:“众口铄金”,那是不错的,就连她也相信我是玩弄感情的魔王,拂袖而去,梅山民啊梅山民,这也算是你不拘细行,荒唐放荡的报应吧。 “我在万般绝望下,接受了中州五大剑派的死约会,中了暗算,功力尽失,她误以我死,哀急成狂,了结残生,于是,我从一个叱咤风云的神君,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其实他那知道当他赴约后几天,缪九娘已发觉两人之间是误会,就想赶回相聚,没想到江湖上竟然传闻七妙神君梅山民在五华山丧身于中州五大剑派的联手夹击,她当时又急又悲,心知梅山民定是因为和自己决裂,这才伤心不顾一切的接受五大剑派挑战,她当下便孤身上崆峒山去我厉鹗报仇,但不是厉钨对手,被厉鹃赶下崆峒山,她天性高傲,受此大辱,而且又以为梅山民已死,是以失去理智,终日疯疯癫癫而死。 北风吹散了彤云,看样子雪是不会下了,梅山民心想:“世事的变化岂是人所能逆料,一个人从超人变成凡人,那心情恰如做了一梦,梦景情最真。然而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经历过这种变化的人,才能领悟以这种复杂的感情啊!”“梅公公,你在干吗?” 厚厚羊毛门帘开处,跑出一个小女孩,脸颊女敕红,十分可爱。 梅山民从幻境中惊醒,搓搓手道:“玉娃儿,我老人家在烤火哩!你也来么?” 原来那女孩正是金童辛平的玩伴林玉。 林玉踌躇一会,忽道:“梅公公,雪停了,我替你到桥头沽酒去。” 梅山民笑道:“你这娃儿,又有什么要求我老人家,干脆说出来,别在我老人家面前弄鬼了。” 林玉小脸一红,不依道:“人家好心意要替你打酒,你倒骂人家。” 梅山民怕羞了她,慈祥的笑道:“好呀,你替我沽酒,谢谢你啦,你有什么事,我老人家一定帮你。” 林玉想了半天,梅山民不住催促,她才结结巴巴道:“辛平这野孩子,他又气我……不理,不理人家了。” 梅山民心中暗暗好笑,咐道:“刚才一个告状的才去,又来一个。”便装得很严肃道:“我以为他在你姊姊房里和你一块玩,想不到竟然不在,这半天也不知他到哪去了,刚才还在下雪,他会跑到哪里去呢?” 林玉大急,忙道:“多半又是到后面山上去了,那山路本狭小,现在下满了冰雪,又滑又湿很是危险,我去找他。” 梅山民道:“且慢,他一身功夫都怕滑倒掉下,你只会毛手毛脚几下,那怎么行呀。” 林玉坚决道:“不行也得行,梅公公,你也去好不好?” 梅山民故作恍然大悟,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玉急问道:“怎样?” 梅山民道:“我一大早就看到辛平这娃儿愁眉苦脸,说什么‘老是给我气受,不理也罢,还是跟爹爹去闯江湖,似后大家别见面。’我听他没头没脑地说,当时的确是不懂,现在才明白啦。” 林玉眼眶一红,低声道:“我并没有和他真的生气呀!唉,他这人什么都敢做的,梅公公,不要是又跑出家了。” “你既不生他的气,为什么要不理他呢?” 林玉必急如焚,漫口道:“你不懂的。” 梅山民看她急得眼泪汪汪,知她真情流露,不宜再骗,就道:“小娃儿,别急,别急,辛平去拣枯枝来烧,他说假使你出来了,请你也一起去拣,他正在梅花丛中等你哩!” 林玉大喜,也不暇细想梅公公刚才骗他的吐露真情的可恶,就飞奔出去。 梅山民从火盆下取出一根烘得半干的松枝,加入将熄的火中,望着林玉的背影,两支小辫儿一晃一晃,不禁喃喃说道:“这就是人生,小的渐渐长成,老的渐渐衰去,这就样,前辈的功业成就才会延续下去。” “劈拍”,“劈拍”,放下的松枝烧着了,满室发出一种出尘的清香。林玉必急如焚,漫口道:“你不懂的。” 梅山民看她急得眼泪汪汪,知她真情流露,不宜再骗,就道:“小娃儿,别急,别急,辛平去拣枯枝来烧,他说假使你出来了,请你也一起去拣,他正在梅花丛中等你哩!” 林玉大喜,也不暇细想梅公公刚才骗他的吐露真情的可恶,就飞奔出去。 梅山民从火盆下取出一根烘得半干的松枝,加入将熄的火中,望着林玉的背影,两支小辫儿一晃一晃,不禁喃喃说道:“这就是人生,小的渐渐长成,老的渐渐衰去,这就样,前辈的功业成就才会延续下去。” “劈拍”,“劈拍”,放下的松枝烧着了,满室发出一种出尘的清香。 第四章 “卡察”!“卡察”,车轮辗过薄冰,发出清脆的声音,顺着寒风从老远传来。 呼炉炉!马匹嘶叫着,从口中呼出白茫茫的热气,那声音有一种单调和凄凉的味道。 车子渐渐近了,穿过梅林,走向幽静的小道。梅枝上积着的冰雪,受车行震动,不时因负重不住折断下坠。雪是不会下来了,可是天气却冷得出奇。 寒梅怒放,空气中散扬着清淡的冷香,一眼望去,白色的梅花连绵无涯,苍劲的枝干,高贵美丽的花朵,迎着凛冽的北风挺立着,显得它是多么坚贞,多么卓然不群。 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英气勃勃,英俊潇洒,女的眉目如画,娇美无俦,正在指指点点,欢然谈笑,两人都是一袭薄衣,坐在车头,并不见丝毫冷意。 原来这两人正是当今天下第一大侠辛捷张菁夫妇,当年辛捷不远千里寻访意中人张菁,在大战婆罢六奇后,巧以相逢,两人自是欣喜无比,结伴而返。 辛捷虽则爱极张菁,可是对于和自己有不平常关系的金梅龄姑娘,却也始终不能忘怀,他婉转告诉张菁其中经过,张菁天真善良,并不在意,反而鼓励辛捷想法去寻找,于是辛捷请丐帮护法金老大发动丐帮势力,在全国各地寻访。 那金梅龄自从明白自己误杀亲生父亲后,忏悔之余,削发为尼,她偶而碰到金老大派出寻访她的丐帮弟子,得知辛捷对她情深义重,并未丝一毫忘记,当时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想到和捷哥哥在一起时的欢乐情景,几乎忍不住要赶去和他相会,然而转念想到自己一身罪孽,是个不祥的人,岂可再连累心爱的捷哥!是以忍着千般痛苦和凄凉,在丐帮弟子面前,并未露身份。 她送走丐帮弟子后,但觉胸中一片空虚,忽而辛捷俊秀多情的脸浮在她眼前,责备的忍心,又忽而辛捷的柔情密意陡然回到心头。她这样不休不眠痴痴坐在佛前,整整两天未进滴水,总算从千头万绪的思潮中,整理出她今后应走的路子,她轻轻地站起来,佛前的香早熄了,蜡烛也灭了,只剩下灰烬和滴下的烛泪,于是她虔诚地插上了另外一把香,默默地决定了一切。 她想:“我就像残余下来的灰烬,人生对于我,我对于人生都不再有意义了,可是我却不能就此死去,这样就不能偿清我的罪,让痛若和世上最残忍的酷刑来折磨我吧,只要——只要来生我能永远陪伴着捷哥哥。” 她原是个刁钻顽皮的小泵娘,一向但求己之所喜,对于恩怨报应,鬼神之说,从来视为无稽,比时竟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渺茫的来生,用情之苦,真可谓生死不渝了。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那么一切的不幸都由我来担负吧,这一生除了和捷哥哥在一起的时间外,我何尝享受过半丝温情,可是到头来仍然不免永远分离不能相见。天上的牛郎和织女一年虽然只可相会一次,但那是千秋万世代代都不变的,比起人们短短几十年又幸福多了。”她想着,心中对于神仙虚无之说,更是向往已极。 “这一生,我是痛苦定了,也许前生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人,如果我能在这生把罪洗清,那么来生也许便可和捷哥哥长厢厮守,但,捷哥呢,他可不能也为我而痛苦一辈子呀!”她想到此,口中不由自主喃喃道:“我要使捷哥快快活活过一辈子,我一定要的。” 于是她就重入江湖,扬言金梅龄已死,好让辛捷一心一意去爱方少碧——她只知道辛捷是甚爱方姑娘的。 她年纪青青,却能牺牲一己之至爱,成全他人之乐,在她只以为是减轻自己的罪孽,其实错非天具慧根,有大勇大智之人,又焉能如此? 辛捷果然相信金姑娘已死,这才和张菁结成夫妇,金梅龄心中只希望辛捷和方少碧和好如初,她哪又想得到方少碧竟会投入她最痛恨的人天魔金欹怀中,正以万般柔情,度化他那天生的凶性哩! 无极岛主无恨生,对于辛捷原来并无恶意,只因误会辛捷是七妙神君梅山民,怪他玩弄缪九娘的感情,是以数次欲制他于死。此时既然真象大白,又见女儿对辛捷一往情深,便也不再反对。 辛捷张菁婚后,依着辛捷建议,陪伴那年老无依的梅叔叔,就在沙龙坪定居下来,事实上他夫妇一年倒有七,八月到外行侠。梅山民见一手教出来的高弟,不但能将自己生平几样绝艺,一概承袭,更能青胜于蓝,自是老怀甚畅,终日悠游林泉。 次年,生下了辛平,辛捷初为人父,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细心体贴的守在家中,陪着爱妻,不是逗着辛平自得其乐,就是抱着儿子,携了张菁的手,三人一同去登高赏月,薄泉听瀑,临渊投石,梅林对弈,过着神仙一般清悠的日子。 这样过了几年,辛捷足未踏出沙龙坪半步,江湖土盛传梅香神剑辛大侠神秘归隐,到了辛平五岁那年,辛捷夫妇雄心再起,便请梅叔叔传授辛平武功,夫妇俩重入湖海,行侠全国。 七妙神君梅山民,功力虽然尽失,可是武学之过却是愈老愈精,辛平这孩子,父母都是天地间灵气独宗的俊秀,他又岂会愚笨,是以名师高徒,相得益彰,辛平小小年纪,已然功力不凡。 有一年,辛捷夫妇在川边大雪山上,无意之间遇着一匹千年难逢的龙驹,花了不少心力,将那龙驹收服,张菁伶爱辛平,就将龙驹送给他骑。辛平常骑着这千里龙驹在沙龙坪附近几县跑来跑去玩耍解闷,他原长得很俊,又加上座下名驹神俊,人人都不由得喝声采道:“不知是何方仙童,长得如此俊秀。” 是以不到多久,便闯下“金童”的万儿,只要他黑色龙驹一到,附近的小孩就跟在马后,高声欢呼,拥护而行。 北风在呼啸,雪是不会下了,忽然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吹到,辛捷连忙从车上取了一顶大皮帽,替张菁戴上,只露出面门,辛捷柔声道:“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今年比往年要冷得多哩!” 张菁对夫婿的体贴感到十分安慰,她轻轻一笑道:“我可不是那么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大哥,就要到家啦,平儿玉儿一定等得不耐烦了。” 辛捷笑道:“谁敢说你弱不禁风啊,东海三仙无恨生之女,梅香神剑辛大侠之妻,是当今武林第一位女侠。” 张菁嗔道:“大哥,你老是这样傲气凌人,我不喜欢,要知——要知!” 辛捷接口道:“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么?” 张菁道:“你知道便好。” 辛捷装得很诚恳地道:“菁儿,我一切都听你的,以后别人欺侮我打我,我也不还手就是,免得被你说傲气凌人了。” 张菁见他虽然是故作正经,但是想到他从来没有不听自己的话,心中不禁很是得意。 张菁忽道:“大哥,打箭炉那三个恶喇嘛,在新正十五摆下死约会,进你去一决雌雄,听说这三个坏胚一身毒器,险诈百出,我看咱们还是多邀几个高手一块去,免得人少势弱中了暗算。” 辛捷冷嗤一声,不屑地道:“这三个该死的喇嘛,恶行昭彰,我老早就想下手除掉他们,这次他们自动送上门来,那是再好没有,菁儿,这三个臭和尚恶名虽大,你看总不会强过当年婆罢六奇吧!” 张菁虽不满辛捷狂态,可是想到他功力深湛,从来没有通过真正对手,也就住口不说了。 要知辛捷一身承袭着旷世奇人,七妙神君、平凡上人、小戢岛主三人的绝艺,是以虽则年岁三旬左右,可是武学却是博大精微,己人内外兼修之境,他这十几年,功夫愈来愈高,为人反而愈见谦冲,常言道“富润屋,学润身。”他年纪轻轻,可是一举一动已自有一派宗主的雍容风度。只有在爱妻和至友吴凌风面前,仍然免不了露出昔日飞扬跳月兑的性子,此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天生使然,真性流露,也不足以深责了。 张菁忽道:“大哥,这两天我心里真是慌得很,我只要一想到吴大哥那阴暗的眼神,真忍不住想……想哭。” 辛捷默然点头,低声道:“吴大哥这生真是命途多乖,我每次到泰山去看他,总想在他脸上找到些许昔年欢乐的影子,可是从来没有如愿以偿过。” 张菁道:“大哥,我们总得想想办法,阻止他去当和尚啊!” 辛捷道:“我也是这么想,其实一个人心灰意冷,就是出家作和尚,也未必就能忘掉伤心事,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菁儿,待年过完,打箭炉的事办妥,咱们一起去见吴大哥,责以大义,你看可好?” 张菁点点头,心中又想起与吴凌风同行去寻辛捷的往事,吴凌风对她百般呵护,处处替她安排一切。 “我没有哥哥和弟弟、可是即使有,也不会地吴大哥对我这小妹妹更好的了,我一定要使他振作起来,他比大哥只大两岁,这年纪,正是生命的春天啊!怎能就此颓唐下去呢?” 默默地,她下定了决心。 辛捷道:“吴大哥真是多情,阿兰死了已经十多年,然而他何曾有一天不想她,唉!十多年了,他丝毫未改变对兰始娘的真情,看来光阴并不能冲淡世间真正的痛苦。” 张菁忽然激动地道:“那也不能怪吴大哥阿,他心里只有兰姑娘一个人,就是千年万年以后,还是不变的,除非……除非有一天,当失去知觉的日子到来了,那才能无可奈何地忘掉一切。” 辛捷一看张菁,只见她眼中泪光闪莹,脸上稚气全消,神色坚定,似乎在说:“有一天,当我们俩人永久分离的时候、难道不也会这样吗?难道还会忘掉对方吗?” 辛捷大为感动,他伸出手轻握住张菁的小手,柔声道:“菁儿,你别瞎想,喂,你笑一笑,待会别让平儿看到妈妈流泪,还道爹爹欺侮妈妈哩!” 张菁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手握着,如海般的深情从手上传到各人的心中,不禁相对一视。 辛捷想:“吴大哥巧食百年血果,他内功又高,原该是青春常驻,容颜不改的,可是现在瞧起来真是苍老极了,在他脸上,再也不会有春天的颜色了。” 当人们想到别人的不幸,就会联想到自己的幸福,辛捷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在他胸中洋溢着欢乐的情怀,因为——心爱的人就在附近,而且永远不会离开,除非失去知觉的时候到临。 “花开的时候,艳阳淡淡的洒在泰山的幽谷里,春风吹绿了山顶巅,可是吴大哥的心仍然有如封在寒冰中”辛捷想:“花落的时候,果子结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鲜红惹人喜爱的枣子,象征着万物生生不息,欣欣向荣,但大哥此时的心情是怎样呢?除了阿兰能够复活,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力道能改变他了。” 辛捷想着想着,心里的欢乐慢慢消失了,代替的是胸中弥漫着感激上苍之情,因为——因为—— 上苍对他是那么眷顾,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而且得到了人间的至情,友情、爱情和师长的垂护之情。 “老天是多么爱怜我啊。”辛捷轻轻的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满足和欢欣,张菁也发觉他睁大眼睛,好奇的望着辛捷。 在幸福中,人们很容易想到遥远的过去,于是,辛捷又回忆起与张菁初会的时候,他稍稍的瞟了张菁一眼,只见她仰着头,大皮帽把她耳朵都罩住了,只有皓白胜雪的脸孔露在外面,那天真的模样儿和十多年前并没一点改变,只是出落得珠圆玉润,更加丰满了。 要知辛捷年少之时,对于用情并不专注,他处处留情,惹得人家姑娘相思而引以为得,后来因为和正直的吴凌风结为兄弟,受凌风感染,方觉悟对于情感的浪费,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甚至于可说是可耻,这才幡然改过。他对金梅龄起初并没有感情,后来分别了,才发觉自己也很喜欢她,是以金梅龄之死,(他以为金姑娘已死)他一直耿耿于怀,因此不敢再乱用情感,专心一致地的爱着张菁,十多年来,夫妻间感情愈来愈好。 辛捷轻轻抚着爱妻的手,嘴角挂着微笑,心中充满柔情密意,忽然天色一亮,原来车子已走出梅林。 “爹爹!妈妈!”“伯伯!”金童辛平和林玉从屋里飞奔出来,人还未到,便双双高喊起来。 张菁连忙把手一收,飘然下车,姿态美妙轻盈,走上前去,一手抱住一个。 辛平喘着气道:“我和林姐姐从窗口老远就看到了,咦,妈你戴的是什么帽子,真像一头豹子。” 林玉道:“我们刚才还在担心辛伯伯和你不回来过年,谁知道才说完就听到马车声,我们一块跑出迎接。” 张菁笑道:“看你们急成这个样子,梅公公在家吗?” 辛平道:“他又到桥头去沽酒了。” 辛捷问林玉道:“你姐姐呢?” 辛平抢着答道:“她成天闷在屋里,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妈妈,今年过年买什么好玩的事物给我吗?” 辛捷白了他一眼,正色道:“你先别急,上次离家时传你的查拳四十九手,你都学会了?” 辛平向大家扮了个鬼脸,吐吐舌头,也不言语就一招一式把四十九手查拳演了出来,辛捷见他招招正确,精微之处全部能够领略,心中一乐,忍不住面露笑容,他一何并无为父尊严,明知此时一笑,等于娇纵爱子,日后在爱子面前更是无法摆架子,可是毕竟忍俊不禁。 辛平越打越得意,使完查拳四十九招竟然意犹未尽,跑过去折下一根梅枝,叫道:“爹爹,平儿还多学了一套剑法,是梅公公教的。” 张菁道:“好啦,好啦,有本事也不必这样急着显呀,快进屋去。” 辛平对于他母亲似乎更是不怕,他一抖小手,一攻一守,精神百倍的以枝为剑,展开新学得的梅山民生平绝技“虬枝剑式”。 这套剑式从“寒梅吐蕊”,“冷梅拂面”,“梅花三弄”,一直到最后一招“踏雪寻梅”。共是一十八式,其中式式都是精奥绝伦,花去七妙神君这盖世鬼才的毕生心血,辛平因年岁所限,内功不足,施起来虽则不能发挥至最高效力,可是他站在一棵老梅下,但见手中枯枝上下飞腾,对这十八式都能正确使出。 此时正是梅花盛开之时,金童辛平在梅下使剑,只见点点白梅下落,别有一番气势,仿佛助长这虬枝剑法的威力,辛捷看得兴起,长啸一声道:“平儿小心了。”说罢平推一掌,向辛平当胸按来,辛平知道父亲要指点自己,他虽顽皮,可是对于武功却是自幼即爱,当下反手一剑,一招“梅花三弄”,向辛捷左右两肋点去。 辛捷双肩同时左右闪动,避过枯枝,掌式仍然不变前推,辛平闪避不及,手上之剑又不能收回,只有奋起左掌,也向辛捷右掌崩去,两掌一触,辛挺骤然真力一收,辛平重心前倾,几乎跌倒,总算他自幼练功,下盘十分稳固,滴溜溜打了几个圈,双手向空击了几下,才算稳住身形。 辛平满面羞红,连声嚷道:“这剑法不管用,我不学啦。” 辛挺呵呵笑过:“小猴儿,这剑式是梅公公生平绝艺,怎说不管用,你小小年纪、能练到如此,也算是很不错啦,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出手,便破去你剑法?” 金童辛平不服气道:“爹爹你力气大,我剑法自然使不出了……” 辛捷大喜,走上前去模着辛平的头道:“真是我的乖儿子,你说得一点不错,只要功力深厚,任何一门功力都厉害,高手交手,一切招式对方都了然于胸,是以每每打到最后总是真力相拼,所以你在内力方面须要多多努力。” 辛平欣然受教,口中却道:“爹爹,我知道啦,不知要什么时候,我才能练得和高战大哥一般强。” 辛捷笑道:“只要你肯照着梅公公和我教的法子去下功夫,等到你年纪长到你高大哥一样大,功力也就差不多了,你想想看,我辛捷的好儿子能输给别人么?” 张菁见辛挺和儿子厮混,全然没有尊严,真是好笑,想到辛平这小表对父母有如兄弟姊妹一般,并无畏惧之心,虽说是自己从小纵容,可是他父亲也并未真正严加管教过,当下装作生气,一皱秀眉对辛捷道:“平儿愈来愈没规矩了,都是你宠坏的,日后他如不听话,你可不能怪我管教不严了。” 辛捷耸耸肩,林玉忍不住笑了出来。 辛平牵住张菁的手道:“妈妈,平儿一向是个很听话,很听话的小孩,从来不淘气。” 林玉挣月兑辛伯母牵着她的手,学着辛平的口气道:“是啊,平儿是个很乖很乖的小孩,只是,只是专门和妈妈作对。” 辛捷张菁听她说得有趣,都笑了起来,笑声中,四人一齐走进屋子,室内炉火熊熊,令人有一种懒散的感觉,辛捷张菁夫妇看着这双小儿女,不停的把松枝向火中加去,没有一刻儿安静,不由莞颜而笑。 正在此时,林汶走了时来,她低声叫道:“辛伯伯,辛伯母!” 张菁见她几月不见,脸上大见清减,悄声道:“汶儿,你又瘦了,你别一天到晚想心事,你有什么难解的问题都告诉我,伯母一定替你设法。” 林汶脸上一红,心内却十分感激,低声说道:“伯母,我心里没有想什么。” 张菁笑道:“伯母像你这样的年纪,成天只懂得淘气,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去招惹一下,心中哪里存着一丝忧愁,汶儿,年青的时候是应该快活些,你不信去问你辛伯伯去。” 林汶点头道:“伯母说得是。” 林玉却插口道:“辛伯伯,伯母当真……当真这么顽皮么。” 林汶化叱:“小妹,别不知规矩乱说。” 辛捷笑对林氏姊妹道:“你伯母教你们顽皮淘气,你们千万别学,如果和她当年那样……那样任性,将来只怕……只怕,哈哈!” 他原想说“只怕难找到婆家。”可是偷眼望见张菁神色不善,连忙干笑混过。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一个苍老的声音吟着唐诗,渐渐走近,辛捷连忙走出,展开轻功,迎上前去,口中喊道:“梅叔叔,我们回来了。” 梅山民迈着大步,手中捧了个酒葫芦,他见到辛捷,点首连道:“好,好,平儿这下可放心了。” 辛捷道:“梅叔叔,你把虬枝剑式传给平儿了!” 梅山民微笑不答,仰起头又喝下一口酒,口中反复高唱着:“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一步步走向屋去,辛捷跟在后面,也一同进去。 晚饭后,老少三代围在火边欢谈着,辛捷看着这一家人相聚在一块,此刻真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他心中有一种安适的感觉,因为他已回到家了。家,这千万他乡游子所向往的地方,毕竟有它值得令人怀念之处。 新正初三一过,辛捷夫妇启程赶赴打箭炉。 又下雪了,辛平和林氏姊妹围在门口,依依不舍,大有人去楼空之感。 辛平高声喊道:“爹爹,妈妈,快回来呀!” 张菁笑笑,心中也有不舍,便说道:“平儿你好好学武艺,将来也可以代你父亲去做些锄强扶弱的事、免待你父亲一年到头马不停蹄的跑来跑去。” 辛平点点头,上前点燃一个冲天炮,嗤嗤一声,直冲上天,硝烟弥漫中,辛捷张菁双骑如飞而去。 打箭炉,西去禅院。 大厅前广场上灯火辉煌,高高矮矮坐了六七个人,请僧有俗。 其中有一个衣着黄色袈裟的僧人,头如巴斗,双目炯炯有光,正是禅院主持大和尚嘉西穆,他转身向后座一位道家打扮少年道:“清虚道长,月已当中,那姓辛的小子怎还不来?莫非是畏缩不敢赴约么?” 旁边一个俗家打扮中年瘦汉插口笑道:“这小子如果不来,多半是知道道长在此,又害怕三位大师追魂飞蝶的绝招。” 这瘦汉是青藏一带大盗,唤作大力神李天来,人虽长得枯瘦,可是天赋异禀,神力惊人,有一次他一手抓住一只巨犀独角,抵住不让犀牛前冲,最后两犀牛力尽屈服。自此而后,李天来威名大震。有一年,他在川边作案,不该劫财后又想劫色,被辛捷撞上,两人言语失和,动起手来。 当时辛捷本可取他性命,可是怜他一身神力,功夫不错,平日为恶尚少,是以剑式微微偏去,削去他一只左耳。 李天来引以为终生奇耻大辱,逃回老家苦练大力鬼王抓,五年之后,大有成就,恰好辛捷与西禅寺三主持喇嘛结梁,三个喇嘛深知辛捷各扬四海,岂是易于之辈,是似遍请西南西北成名人物,准备将辛捷毁在打箭炉,那李天来正愁自己一人去找辛捷报仇,未免人单势弱,如此良机岂可错失,于是欣然应邀。 那道装少年脸色始终十分凛重,他是西昆仑金光观清虚真人,那西昆仑武功另成一派,与中原武学反道而行,可是历年来能人迭出,隐约间已是青藏高原武林盟主,所以清虚其人年纪虽青,西去禅寺主持喇嘛仍然礼敬非常。 道装少年道:“先师太乙真人当年肩上中了辛大侠一剑,苦思破解之法,闭关三年仍然不得要领,是以郁郁不欢,临终之时忽然澈悟,原来辛大侠所施的剑法是失传已达十年的少林绝艺大衍十式”。 西去禅院首座主持大喇嘛嘉西穆讨好笑道:“管他什么大衍十式,洒家想来总不曾强过贵派降魔杖法。不瞒道长,当年洒家在尊师手下走不到十招,就败在尊师降魔杖下,如非尊师手下留枯,酒家这板巴斗大头早就被打破了。” 那瘦汉也凑趣道:“待会姓辛的小子来了,要他尝尝道长西昆仑绝艺,莫说我们西方无能人。大衍剑法又怎样?我李天来从来没听过,任是再凶,我想也有法子破去。” “未必见得。”声音从高处传来,中气十分充足,震得广场上大钟嗡嗡作响,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上在厅门口两个高逾四五丈大弥勒佛像顶上,同时出现一条黑影。 两条黑影忽然长啸一声,一齐向下跳去。待到立地丈余,各自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子稳住下坠之势,双双飘然落地。 青虚道人心想:“那辛大侠名满天下倒也罢了,想不到这女子功夫也如此高强,多半就是辛夫人,适才那招‘苍鹰搏雉’,能够凌空打了个圈子,武林中已不多见,而且落地‘平沙落雁’身法,运用这轻盈美妙,端的已入化境。” 辛捷张菁并肩走上前,辛捷向众人一拱手,对三喇嘛冷冷道:“这三位定是名震西域的西去禅院主持了。” 首座主持嘉西穆合什道:“正是贫僧师兄弟,辛施主不远千里赴约会,真是信人,贫贫敬慕无已。” 说着一指身旁少年道士和瘦汉道:“这位是西昆仑金光观主清虚道长,这位是大力神李天来李施主,李施主原是辛大侠旧认,自拜辛大侠之赐,日夜不敢稍忘,今日辛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这嘉西穆原是西藏黄教僧人,天资甚是聪明,不但说得一口流利汉语,而且险诈无比,他藉着介绍,先挑起李天来刺耳之恨,想使大力神与辛挺先行火并,自己坐收渔人之利。 辛捷听他说西昆仑金光观主,不由脸色微变,张菁也是一惊,向少年道士问道:“贵派掌门太乙真人可好?外子与妾身一直想赴西昆仑山讨罪,并解释昔年之误会。” 清虚追人是个至性少年,闻言眼泪几乎奋眶而出,凄然道:“先师于年前仙去,晚辈已然绩承先师道统,昔年先师中辛大侠一剑,始终耿耿于怀,临终之时犹念不忘,想出施主所施的是‘大衍十式’少林剑法,晚辈功力微弱,明知此剑式是千年来佛门至高降魔大道,但不自量力,愿以本门武学向施主讨教,以尽弟子之责。” 辛挺惨然道:“是非之间,原很难分,昔年一时收手不住,刺伤了太乙真人,想不到竟使真人郁郁以终,此事归结起来,错在我当时年轻性急,清虚道兄,你为师雪耻,用心甚苦,就请动手罢。” 张菁急道:“且慢,令师风格高昂,得道已久,在生之时,必然不喜道长与这些低三下四的坏胚交往吧!” 那首座喇嘛城府甚深,闻言淡淡一笑,可是他两个师弟和大力神却按捺不住,咆哮如雷,那两个喇嘛汉话本来不太纯熟,此时急怒已极,藏语月兑口而出,叽哩咕噜说一通。 清虚道人淡然道:“辛夫人教训得是,贫道与这几位朋友原无交情,辛大侠只管出手,贫道之事且不忙在此刻解决。” 他这句话意思就是表明自己决不站在恶迹甚著的喇嘛一边。 张菁知金光观主武功非同小可,她怕辛捷让清虚道人,弄得不好就要吃亏,那是再战正主儿,可就有些麻烦,是以出言套住清虚道人。她见清虚道人果然中计,不由暗喜道:“这道士是直性子,名家弟子,气度端的不凡。” 那首座喇嘛心内大怒,但面上不动声色,暗道:“好哇,老子辛辛苦苦请你来,你竞假撇清撒手不管,待会连你这臭道士也一齐杀了。看看洒家手段。” 辛挺朗声道:“三位大师约在下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嘉西穆正要开口,他师弟西去禅寺第二位主持达和尔操着硬的汉语,结结巴巴道:“你!你杀我徒儿……我……我要杀……你。” 辛捷长笑一声道:“大师快人快话,这是死约会,不见不散,就请划下道来。” 嘉西穆干笑道:“好说,好说,你辛大侠剑法通神,内力精湛,贫僧师兄弟三人只有甘拜下风,不过,不过咱们也有样小小的玩意,倒要请辛大侠品评品评。” 辛捷冷冷道:“久闻西方恶金刚师兄弟三人追魂飞蝶阵天下无双,今日有幸见识,真是生快事,大师请吧。” 原来这三个喇嘛人称“黄教三魔”,大师兄嘉西穆外号“恶金刚”,二师兄达尔和外号“莽金刚”,小弟甸多立外号“勇金刚”,三人早年投身黄教,因为屡破色戒,被黄教掌教赶出西藏。 三人仗着一身武艺,霸占了西去禅寺,胡天胡地的变本加厉,附近也不知有多少良家妇女遭了殃。辛捷在无意中诛杀了个采花贼,此人正是达尔和徒弟,是以黄教三魔替弟子报仇,摆下死约会找辛捷架梁。 恶金刚拍拍手,招来三个小喇嘛道:“你去传令全寺僧人不准站在附近,免得误伤。”说着向大力神看了一眼,大力神知他不愿被人看见独门暗器发射手法,便道:“大师父只管施展,这阵法厉害,在下在厅上恭听好音。” 恶金刚笑道:“好说,好说。”转身向辛捷道:“三位留神,留神。贫僧就要得罪了。” 清虚道人年青气盛,冷哼一声暗道:“这和尚连我也恨上了,难道我西昆仑弟子当真怕你不成。” 辛捷一伸手宝剑出鞘,心中连转了几个念头,沉吟不决,张菁忽然叫道:“大哥,点苍两仪剑法,咱们一起来施,定能破去和尚们的飞蝶阵。” 辛捷大喜,月兑门赞道:“菁儿,你真聪明。” 张菁嫣然一笑,反身一拔长剑到手,清虚道人跑到寺内大厅,取出独门兵器降魔杖。 莽金刚达尔和见辛捷夫妇有笑有说,全然投有把他们放在眼中,不由大怒,戴上鹿皮手套,伸手从皮袋中抓了一把铁蝶,就欲放发。 恶金刚嘉西穆沉声道:“师弟莫急,排好阵式再动手不迟。” 说着恶金刚就走前一步,当中站定,他两个师弟一左一右,侧身而站,三人排成品字形。 辛捷起先一直在想破解飞蝶阵之妙法,他想用上乘内功迫起剑气,固然可以破去,但此举大耗真力,这三个喇嘛恨极咱己,非制自己于死地不可,如果耗费真力太多,三个喇嘛再施毒计就不易抵挡,他正在左思右想,忽然被张菁一言提醒,心想点苍两仪剑法正是一切暗器之克星,不由大喜。 辛捷低声对清虚道人道:“这追魂飞蝶奇毒无比,道兄千万小心,而且来势有如漫天飞蝗,无孔不入,道兄请守住前方,敝夫妇从中策应。” 清虚道人见他说得诚恳,连忙点头称谢。正在此时,嘉西穆高喊声“打”,三枚铁碟从三个方位袭来。 辛捷夫妇双双平挽一个剑法,方向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两枚飞碟被剑锋削成两半。 那清虚道人挥动长杵。一溜乌光闪起,袭向他那枚铁碟被他反击而回。 原来他这降魔杖是西方太乙真金炼就,内中掺有南荒特产风魔软铜,遇刚而韧,遇柔而刚,追魂飞蝶是精钢打成,四周薄如利刃个,碰到这根刚柔并激的宝杖,竟被韧力弹开,锋刃完好无损。 西去掸院三喇嘛一言不发,连连发出飞蝶,清虚道人施展荡魔七十二路杖法,舞得一片乌光,点水不透,辛捷夫妇前进后退,两支长剑布成剑幕,两人脸露笑容,姿态洒月兑已极。 恶金刚师兄弟三人,眼见追魂铁蝶己用去将近一半,敌人丝毫末伤,心内颇感焦急,恶金钢嘉西穆用藏语说了几句,他两个师弟立刻慢下来,不再抢发飞蝶。 清虚道人大感惊奇,忽然嘉西穆一扬右手,一只飞蝶向清虚道人左边飞去,清虚道人心笑恶秃骗沉不住气,乱打起来,准头也没有了,忽闻辛捷大喝一声道:“道兄小心。” 清虚道人一惊,降魔杖一招“横扫心魔”护住前胸,只见那杖飞蝶突然改变方向,走成弧形路线,正向肋下飞来,砰然一声,被杖身打偏落地。 黄教三魔见清虚道人手忙脚乱,哈哈长笑,飞蝶连连月兑手,或走直线,或走弧形,辛捷夫妇仗着两仪剑法自是应付裕如,清虚道人可就连番遇险,形势垂危。 辛捷喝道:“菁儿快使‘南极北陲’,走巽位,护住道兄。” 张菁长剑快如流星向南北两方点了两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子,但听见叮叮当法一阵响,击落无数飞蝶,张菁不敢怠慢,纵到清虚道人前面,一招“东木西金”,这正是两仪剑法的精华,她才使了一半,辛捷的长剑递了上来,接看使完下半招,只见暗器纷纷堕地,两人相对一笑,心意相同,剑法使得更凌厉了。 清虚道长站在中间,以荡魔杖护住辛捷夫妇两侧,此时辛捷夫妇挡在前面,破去大部飞蝶,他如释重负,专心一意的施开师门绝技抗敌了。 三个喇嘛见暗器将尽,辛捷等人半点不惧,不由相顾哑然,要知这弧形飞蝶阵,是当年清海一个大魔头秘传绝技,端的霸道已极,黄教三魔被掌教赶出西藏,投身青海那个大魔头门下,觉得此项绝技,出师门以来,生平只用过一次,就是廿年前大战“西川五义”等侠义道。只杀得侠义道落花流水,一个不剩,自此西去掸院黄教三魔威名大震,“追魂飞蝶阵”更是使人谈虎色变。 首位喇嘛喜西穆蓦然一长身形,大喝一声,率领师弟便往厅内跑去,辛挺一怔,随即仗剑展开“暗香掠影”上乘轻功,跟上前去,口中喊道:“大师且慢,来而不往非礼也。看我辛某人的。” 他一弯身拣起一个石子,掌心运劲一吐,击向嘉西穆后心,嘉西闻身后破空之声甚疾,身形凌空,无处可闪,连忙一坠穿起之身形,反转身来,劈空一掌,只见那颗小石子突然裂开为数块,拍、拍、拍分别打在三人身上,三废但觉后心穴道一麻,几乎站身不住。 此时辛捷张菁清虚道人都已进了大厅,黄教三魔一停之下,又都飞身向内纵去,辛捷等三人也跟踪上前,辛捷目观四方,谨防暗算,是以一时之间也不敢追得大近。 张菁边跑边说道:“大哥,你功夫真俊,爹爹的‘飞花伤人’手法,你也学到啦。” 原来辛捷掷石子的手法正是无极岛主独门工夫,那石子不但去势疾如强弩,而且最难的就是能在敌人身旁二、三尺炸开,分袭重要穴道。这手法必须透过内力外力,适当运用,那无恨生名列世外三仙倒也罢了,辛捷年方壮年,能够练成如此地步,真可谓天纵之才了。 清虚道人不由甚是佩服,试恳道:“辛大侠功力盖世,晚辈连睹大侠绝技,真是不虚此行。” 原来适才三人同仇敌忾,清虚道人对辛捷大为拜服,此时替师门扬眉报仇之心己淡了。 辛捷一指前面三个喇嘛道:“快追,快追,前面是条甬道,让他们进去后,只怕埋伏机关,不易对付。” 三个发足狂追,通过大厅,辛挺眼看黄教三魔已近甬道,不禁大急,一长身足下运用天竺轻功,快如鬼魅地跟进甬道,只见甬道中一片漆黑,三个喇嘛不见踪迹,方在沉吟,张菁和清虚子也赶进来。忽然卡察一声,辛挺叫声不好,梅香宝剑一点地,借力倒穿,只觉身子与一硬物相撞,回头一看一道钢门降下,离地只有两尺,甬道那边也是一声大响,显然去路也被钢门挡住。 辛捷大喝一声,猛提一口真气,双手握住剑柄,挑向千钧钢门,他那梅香剑是一宝物,竟能透过内力,抗住此等重物,而不折断,辛捷高声喝道:“菁儿,道兄快出。” 他一开口,真气微受影响,钢门又下压了几寸,他内力深湛,一口真气原可数用,可是所负太重,是以顾彼失此,张菁摇头道:“咱们走去了,你自己呢,我们大家困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清虚道人正色道:“还是贫道支持这钢门,贤伉丽终身为国为民,任劳任怨,中原受苦人民视贤仿丽如万家生佛,千金之躯岂可蹈险。” 他说得大义凛然,辛捷一怔,钢门又下垂寸许,清虚道人连忙一挺降度杖,挑向钢门,两人一运劲,钢门又缓缓上升几寸。 原来清虚道人昔年随师太乙真人行走江湖,云游天下,以觅俊才,光大西昆仑门户,对于辛捷夫妇仁心侠行,心中早就倾慕无已,只为师门恩怨,这才不得已要找辛捷较量,此时见辛捷处处表现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侠风,在临危时丝毫未考虑到本身,反而挺身欲救一个仇人,这种风格,真是令人感动,是以大义凛然讲出心中想说的话。 辛捷心想:“但教我吴大哥在此,两人同心合力,这区区钢门又奈我何,这道士武功不错,但是年纪太轻,功力毕竟差了一些。” 清虚道人道:“贫道这根宝……杖,能够……负载……万钧,只要……把钢门上抬几尺,就可把……此杖直立抵住。” 他功力远不及辛挺,运功之余又开口说话,大感吃力,一口真气几乎接不上来,正待调息,忽然后心一股阴柔真力传过,真气立刻归穴,原来是张菁运起内功助他调匀真气。 辛捷道:“好,倒是个好法子,大家一块用力吧!” 张菁这十几年在丈夫和父亲熏淘下已远非昔日可比,她也奋起全身力量,握着清虚道人的降度杖,三人一齐运劲,那钢门一寸寸缓缓上升。 张菁眼见辛捷两目直视,额上青筋暴露,想到丈夫生平都是雍容败敌,谈笑摧凶,从没有落得如此狼狈过,不禁一阵惨然,再一看清虚道人脸上时红时白,汗珠不停流下,似乎已到真力耗尽地步,她这一分神,清虚道人但觉压力陡增,几乎支持不住,张菁见状大惊,连忙运劲上抬。 “好了!”辛捷大喝一声,说道:“清虚道兄快把降魔杖直立起来,这门由我撑住。” “清虚道人不敢怠慢,降魔杖向下一点,辛捷开声吐气,钢门又上升寸许,清虚道人手中长杖正好抵住,那门虽重逾千斤,但西方太乙真金所炼就的至宝毕竟不凡,竟然硬生生撑住,三人疾纵出厅,忽闻风声大作,原来黄教三魔从后院绕过观看动静,发觉辛捷等人巧计出围,乘着三个身形未稳,便一块动手攻击,三面精钢方便铲分别向辛捷、张菁、清虚道人递到。 辛捷一拉张菁,脚踏诘摩步法,间不容发从两面方便铲闪出,忽听扑通一声,清虚道人倒在地上。 辛捷目中尽赤,一招“寒梅吐蕊”,连点黄教三魔眉心,黄衣三魔见眼前剑色森森,招招不出面门,大惊之下,各人心思一般,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正想倒地滚开,辛捷愤怒已极,怎容他们逃出剑圈,拦腰向首座喇嘛削去,他真力运足,剑尖自然发出丝丝之声,扣人心弦。 说时迟,那时快首座喇嘛刚一弯身,想施懒驴打滚,已是不及,惨叫一声,齐腰被斩,上半身飞得老远,辛挺更不打话,长剑依样葫芦向第二位喇嘛削去,那第二喇嘛达尔和见辛挺脸上凛凛生威,有如一尊天神,一出手便把师兄斩掉,登时吓得忘记招架,闭目待毙。 张菁高喊:“大哥——” 辛捷知他对恶金刚嘉西穆死状不忍,发言阻止,当时收回横削之势,梅香剑一吐点中达尔和死穴。 黄教三魔最小师弟见状不佳,连忙往外便跑,辛捷哈哈狂笑,也不追赶,奋起神力举起场中大钟投出,但闻惨叫一声,甸多立背上已被大钟击中,翻身一倒,正好被罩钟下。 辛挺喝道:“大力神滚出来。” 张菁上前柔声道:“那瘦汉见大哥杀了大和尚,吓得面无人色溜走了。大哥,你别这么凶狠狠地只想杀人,你看你脸色真吓死啦?” 辛捷满腔愤怒被爱妻轻轻一句话,完全化为乌有,一挽张菁手道:“清虚道人怎么样啦。” 张菁笑道:“不打紧,他是用力过度,以致晕倒,正好躲过和尚们的方便铲。” 辛挺急急上前替清虚道人推宫过血,张菁道:“亏得点苍谢老师的两仪剑法,不然今日之事不可逆料哩!” 辛捷点头道:“还好先前没有妄用真力,否则刚才再也挑不动那扇钢门,菁儿,我俩结婚以来,大小之战何下百次,倒是以今日最为狼狈了。” 原来点苍大侠谢长卿自五华山一役,自断双手拇指,以示终身不再用剑,归随山中不问江湖之事。有年辛捷夫妇路过点苍,去寻滇池人屠霉气,不意巧遇谢长卿;三人盘桓了几天,谢长卿便把本门一套专破歹毒暗器的两仪剑法相投,以壮行色。 清虚道人悠然醒转过来,他手飞一按地,站起身来,一看恶金刚横尸地上,达尔和双日紧闭,气息全无,辛捷背手而立,神态悠然。心想到他手抗千钧压力之后,还能漫不经意的杀死黄教三魔,真是又惊又佩。 辛捷道:“清虚道兄,快快坐下调息一番,不然真气失窍,难免内脏受伤。” 清虚道人依言坐下,辛捷伸手与他手掌相抵,半晌之后,只见他脸色渐渐红润,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张菁道:“不妨事了。” 清虚道人一跃而起,脸上神色怪异,似乎眼入极大之矛盾中。他向辛捷夫妇一揖,便欲走开。 辛捷张菁是何等聪明人,知他此时心意感激自己一再相救,虽然愿意与自己相交,可是师门之仇却不可辞,是以进退两难。 辛捷还了一揖道:“道兄不必为难,今日之事,危难之中大家同舟共济,原来算不得什么?道兄为师复仇,只管来找愚夫妇便是。” 清虚道人默然,他眼睛向四面一扫,大步跨入厅中,走到甬道门前,只见那降魔宝杖的神妙,负载如斯重物竟然不折不曲,只是石板地经不得如此压力,已然碎裂一块,那降度杖杖头正一分分插入地中。 辛捷过来找到机关所在,一按簧钮,钢门上升,清虚道人运劲拔起宝杖,道声珍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残月偏西,晓星闪烁,黎明前有一段最黑的时候,马蹄声打破了大地的寂静,渐渐的远去了。 酉去禅院三主持喇嘛威震打箭炉垂廿载,谁又想到会在一夜之间,化为南柯一梦呢! “轰隆!”“轰隆!”电光闪着,焦雷一个接一个,夏天的暴雨声势的确吓人。 汉水滨那座临江茶馆又躲满了歇雨的人,每人泡杯浓茶,三三五五高谈阔论。 “梢公!这雨是下不久的,待会雨过天晴,渡我过江去,船费加倍。”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操江南口音。 “客官。不成。”梢公摇头道:“这样大雨,山洪定然暴发,这汉水水势在两天内是不会静下来。” 那江南汉子似有急事,连向梢公套交情,那梢公只是摇点不允。 那茶馆老板笑着走过来对江南汉子道:“这位兄台有何急事?雨后行舟的确十分危险。” 那江南口音汉子无奈,只得快然坐下,忽然发觉适才和自己坐在一块聊天的几个盐客都相继离开,坐在旁座津津有味地所一个大汉吹牛去了。 江南汉子心中奇怪,凑近去听听,那大汉王在吹的起劲,众人都静肃起来。 大汉道:“前几天天龙帮和汉水帮争夺地盘,约定在黄鹤楼头决斗,各位老哥是知道的了。” 众人都差不多全是鹗省本地人,对于这水陆两路势力最大的帮会争斗自是都听说过。 大汉接着道:“本来这次是天龙帮总舵主不对,他竟然吞并咱们汉水上下几万兄弟,这才激怒咱们汉水帮,帮主为了几万兄弟饭碗问题,决定决一死战。” 人群中有人问道:“那么老哥是汉水帮了,不知在何处开舵。” 那汉子惭然道:“兄弟不过是名帮众,那天两帮精锐聚集黄鹤楼头,眼看一场流血争斗无可避免,天龙帮请到了武功山无名头陀助阵,咱们汉水帮本来就比较势弱,帮主为了众兄弟,挺身而去,明知敌人人势众多,可是忍不下这口鸟气。” 他说到此一停又道:“双方终于说翻,正要动手,天龙帮仗着无名头陀全然不把咱们放在眼内——” 说在此,忽然有人高声问道:“那无名头陀可就是在湘南道上一掌伏四雄的禅师吗?” 大汉咦了一声,望望发言的人道:“这位兄台端的见闻多广,无名头陀正是一掌伏四雄的禅师,各位请想天南四雄万儿多响,可是被无名头陀单身就把大寨挑翻,那无名头陀是何等功力就可知道了。” 大汉接着道:“咱们汉水帮眼看就要覆灭,总算上天有眼可正在危机一发之际,却来了一个天大的救星!” 众人齐声问道:“谁啊!” 大汉得意笑笑,慢慢道:“梅香神剑辛大侠夫妇!”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各自想道:“原来是中原之鼎辛大侠出手,难怪这汉水帮的老哥今日还能兴高采烈地大吹大擂。” 大汉高声道:“辛大侠这一露面立刻艺压全场,他老人家双手袖在衣袖中,只用两只脚就踢翻天龙帮一十三位陀主,那无名头陀不服气,也上了,各位猜猜怎样?” 众人证听到紧要关关,见他忽然卖关子,不禁心痒难搔,连连催促。 大汉接着道:“辛大侠的功力是不必兄弟说的,连辛夫人也是巾帼奇才,那无名头陀要找辛大侠挑战,辛大侠不屑与他动手,辛夫人就接下了,不到廿招,嘿嘿,无名买陀狂叫一声,辛夫人收剑闪开,各位兄台你道怎样?” 众人齐声问道:“怎样?” 大汉哈哈大笑道:“那和尚僧袍全身松宽之处都多了两个对穿的剑洞!” 众人欢声如雷,那江南口音的汉子默默道:“辛捷,辛捷,又是他。” 他抬头一看,天色现睛,原来雨已停了,“辛捷,辛捷,老子总有一天要见识你。” 他眼角浮上一层杀气。 他望着窗前汹涌的大江,怒涛澎湃,知道今天是不能渡江了,不由又踱回原座,那汉子仍然在吹着。 “最使兄弟感动的就是辛大侠排解两帮纠纷那几句话,他说现在国家多难,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持戈以卫国,还一天到晚为吃一口饭而自相残杀,真是愧对父母生我一场了,兄弟准备只要朝廷一招兵,这就投军去,杀几个挞子为国家尽一份责任。” 众人纷纷叫好,吼道:“只要辛大侠一声号吾,咱们一块到辽东去杀挞子!” 声音如雷,震得桌上茶杯乱动。 又飘雪了,秦岭路上,白茫茫一片。 从远处来了两骑,蹄声得得,在厚厚的雪中留下了两排痕迹。 “大哥,那是什么?”白马上的少妇一指着前面问道。 “菁儿,那是一具尸体,被雪盖着的,只剩下两只脚露在外面,咱们上前看看。” 原来这两骑上正是辛捷和张菁夫妇。 两人上前,跳下马来,辛捷用剑把雪划开,只是一个人直挺挺的倒在雪中,已然死去多时。 辛捷脸色突然十分凛重,张菁惊问道:“大哥,你发现了什么吗?” 辛捷点头道:“菁儿你瞧,这汉子死得古怪极了。” 张菁仔细一看道:“大哥,你是说他全身并无半点伤痕吗?” 辛捷用剑柄一挥,那尸体左手应声寸寸面断,对张菁道:“你看,这是被什么功夫伤的?” 张菁想了一会答道:“是一种极为阴柔的内力震碎全身。” 辛捷沉声道:“菁儿你说得一点儿不错,这出手之人功力之高,已达不可思议地步。” 张菁斋问:“这人阴柔气功比我爹爹还厉害吗?” 辛捷沉吟了一会,对张菁道:“菁儿你别生气,当今世上若说内力深湛,当推着世外三仙中的平凡大师,他老人已有几甲子的功力,你爹爹虽然是盖世之才,服过千年朱果,可是年岁修为上到底差了一筹——” 张菁插口哎道:“大哥,我问你这下手之人比爹爹如何,谁要听你比较天下功夫哪个最强啊!” 辛捷正色道:“此人功力决不在平凡上人之下。” 张菁不乐道:“那是说出爹爹强喽,我不信。” 辛捷笑笑,忽然道:“菁儿,咱们查查看附近还有投有别的痕迹,要是此人像天煞星君一样善恶不分,中原武林只怕要浩劫临头了。” 张菁忽道:“大哥,咱们碰上他怎样?” 辛捷道:“如果他残杀无辜,迫害武林同道,说不得只好不顾性命和他周旋周旋。” 张菁见他脸色凛然,知他心意己决,便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当今世上还有这等高手?咱们先到无极岛去我爹爹相助。” 辛捷纵声长笑,张菁嗔道:“笑什么?” 辛挺翻身上马,朗声道:“梅香神剑夫妇,又岂是畏事怕强的人,菁儿咱们搜搜看。” “大哥!” “菁儿!” “得”“得”“得”!蹄蹄远了,大雪迅速的又把来路上的蹄痕填满,在地平线的极端处,还有两个小黑点在晃动着—— 那是英雄的岁月啊! 那是辉煌的岁月啊! 林汶轻轻的推开窗子,用力吸了吸寒冷的空气,胸中感到大为舒畅。 雪花片片飘着,林汶呆呆望在窗外,苍白的脸上现起了浅浅的红云。 “一年多了,怎么还不来瞧瞧我们?不知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她又想到了高大哥。 “不管人们忧、愁、喜、乐,光阴的轮子还是不停地转着。”她悄悄地想:“古人说劝君莫借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练武又有什么意思呢?高大哥心地善良,练了武功不知会不会改变他,我宁可死去也不愿瞧他杀人的模样,那情景对他是多么难堪啊!” “呀!我该去烧饭了,梅公公多半不回来啦,这两个小孩不知又淘到哪儿去了?我看他们一天都不能分开,将来一旦……一旦……怎么办呢?” 她跑进厨房,架上锅子煎蛋,心思却又回到关外去了,长白山下的牛羊,榆庄庄前的大树,在那里,在那里—— 斑战笑嘻嘻的爬在树上采榆钱子——那是可吃的,她姊妹两人站在树下接着,高故愈爬愈高,树枝荡着,她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安,生怕高战跌下来。 “高大哥,你以后别再爬得那么高,每次教人提心吊胆。” 斑战满不在乎的笑笑,从她手中拿了几串女敕女敕的榆钱子,放在口中咀嚼着。 咀嚼着,林汶似乎口中又尝到榆钱子清香而略带苦涩的味道。 一股黑烟冒起,林汶一惊,原来蛋煎得焦了,她苦笑一声,把烧焦的蛋倒去,又继续弄饭菜。 餐桌上,菜看热气腾腾,甜香四溢,林汶吁了口气,看看两个小娃儿还没回来,又踱到窗前。 “关外的风雪一定更大吧!斑大哥会不会多穿些衣服?会不会想我呢?”她羞涩的低下头。 “有的人一生轰轰烈烈,像辛伯伯辛伯母一样,只想到别人,从没想到自己,有的人自私自利,钻营一生,可是并不能成就大功大业,我当然希望高大耳像辛伯伯一样,可是这样谁来陪我呢?”她头更加低垂了。 “人们真是奇怪,有些事明明知道是白费心力的事,然而偏偏要去做,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过去了,就像飘下的雪花被太阳蒸融一样,高大哥功夫学成,一定也是终年为人劳碌,可是几十年后,当不能再替大家服务的时候,人们还会记得他么?” 朔风怒号,寒气逼人,林汶情思扰扰,依在窗前时而眉尖深凝,时而颊露笑容。 “我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肯牺牲自己,肯做一些成全他人的义举。”她轻松的笑了起来,似乎是想通了一个大大的难题,眼睛也亮起来: “那是爱啊,当人们受了爱的鼓励,那么一切艰难都不再被认为是艰难了,一切的事业也就在这无比的力量下建立了。” “是的,那是爱,”林汶喃喃道:“像我现在去为高大哥作任何事都是愿意的,只要他好,我就死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时候,寒风凛冽地吹着,卷带着雪花,也卷带着贫苦人民的申吟声…… 必外的锦州,也笼罩在冰雪中,然而就在这冰天雪地中,一个惊天动地的孤儿成长了! 风家庄园—— 朱漆的屋宇上覆着一层软软厚厚的白雪,院中松青柏翠,郁郁葱葱,不由不令人想起“松柏后凋于岁寒”的话了。 大雪迷朦,是黄昏将黑之际。 假石山边,这时却坐着三个人,前面足一个白髯飘飘的老翁,对面一个年及弱冠的少年和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 两个年轻的都是盘坐在地上,双日微闭,面色红润,那么大侠的一身武林绝学差不多全学了去,只是先天气功受于年龄功力所限,只练成七分。 去年,边寨大侠带着高战回家,于是收了第三个徒弟,由于高战当时就已具有几十年的内力造诣,是以一年之后,竟创奇迹似地把先天气功练成! 风柏杨老怀堪慰地微笑道:“好,好,你们师兄弟去歇歇吧——” 他老人家一拂白髯,轻轻一步就跨出三丈,从拱门中走出蓦地,他惊咦了一声,脸上神色大变—— 斑战一扯师兄,两人跑了过来,只见师父目暴精光,银髯抖动,注视着墙上! 两人跨过拱门,一瞧墙上,只见红砖墙上骇然钉着一张大红拜帖。 二人对视一眼,趋近一看,只见帖上写着: “边寨大侠风柏杨兄足下: 久闻风兄威震关东数十载,功参造化,学究天人,小弟衷心感佩,月圆之时,决赴贵庄一会。” 下面署名是“宇文彤”。 斑战惊问道:“师父,宇文彤是什么人?” 风柏杨正在沉思之中,喃喃低语:“奇怪,我还没有去找你,你倒我上门来了,哼——战儿,宇文彤你不认得吗?你们见过面啊。” 斑战奇道:“宇文彤?我不认得啊。” 风柏杨漫应道:“宇文彤,就是天煞星君!” 斑战和李鹏儿都不禁惊呼出声,高战怒道:“哼,原来是他——” 风柏杨挥手阻止他说下去,轻声道:“宇文老鬼打伤金老大的梁子我们还没清,怎么他倒找上门来?” 斑战陡然想起一事,不禁呵了一声,神色一变。 风柏杨道:“战儿,怎么?” 斑战道:“我知道天煞垦君为什么要来了。” 风柏杨奇道:“什么?” 斑战道:“天煞星君的徒儿,师父您是见过的,竟是杀害林家老伯的凶手,那天我遇上林家姑娘时,正碰着那厮杀害林老伯,我和他理论结果动了手,那厮骄狂托大的紧,全然不将我放在眼内,后来我施出他师父传我的独门点穴手法,他一惊之下,被我打到悬崖底下去啦——” 李鹏儿道:“打得好。” 风柏杨皱了皱眉头道:“这就是了,也好,反正我迟早要去找他们。” 斑战道:“距十五日还有两天,师父,他是说到咱们这儿么?” 风柏杨没有答话,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雪停了,初升的月儿显得格外大,已是近圆了。 月亮高挂,正是月圆之际。 大雪停了两天,地上的雪可没有化,像是层白棉毯似的,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斑战和李鹏儿站在亭角边,对面站着风柏杨。 朔风吹着,发出鸣鸣的怪响,高战轻轻道:“师父,天煞星君还没有出来。” 风柏杨模了模白胡子,用微笑掩饰着紧张,朗声道:“咱们不管他了,今天是十五,该练兵刃,来,你们练兵刃——” 李鹏儿道:“现在?” 风柏杨点点首道:“正是,鹏儿,你把‘少阳剑法’最后十招再练一遍。” 李鹏儿从背上刷地抽出长剑,向师父行了一礼,就开始练将起来。 鹏儿在边寨大侠门下苦练了十余年,关外武学实已尽得其奥,只见他缓缓把这十招外柔内刚的“少阳剑法”施得顾盼生姿,招式虽似呆缓,其实内劲暗蓄,火候老道之极,看他年纪轻轻,那剑式中竟然透出一丝古朴之态。 风柏杨知这徒儿已深得这剑法之奥妙,笑道:“好,鹏儿,这套剑法成了。” 鹏儿剑光一匝,收剑恭立。 风柏杨道:“为师一生但凭一双肉掌对敌,其实咱们这派兵刃上功夫也自不弱,只是战儿,我觉得你那祖传大我虽是战场上厮杀的兵器,可是我从那戟头制作大与寻常画戟上看来,这大戟似乎也能当做上乘武学的兵刃,如果说是能把杖法、剑法和判官笔一类的招式熔于一炉,我瞧战儿你定可创出一种极厉害的独门戟法来。” 斑战道:“凭弟子这一点武学那里谈得上‘溶于一炉’,‘独创一格’?” 风柏杨道:“战儿,你这等机遇资质实是旷古难逢,为师希望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要先分别苦练最上乘的剑法、杖法和笔法,等到这三种都臻上乘之后,高深武学之何自有脉络可寻,那是再求熔于一炉,所创新招必能超凡骇世,是以为师对你兵刃方面,只授你入门招式,至于真正最上乘的招式,那要瞧你机缘如何了,须知剑法杖法笔法,到底不是吾派武学精华所在说到这里他忽然道:“鹏儿,你把剑子给我。” 李鹏儿把剑递给风柏杨,风柏杨执着长剑轻轻一抖,发出“嗡嗡”一声刺人耳膜的震动,高战暗道:“师父谦称自己不是剑术名家,其实他老人家一艺通而百艺通,瞧他握剑之势,就令人心折。” 风柏杨双目翻天沉思了一会,忽然一步跨出,剑光陡然一伸一吐,一连三招施出。 斑战看了两招,心中一动,暗忖:“嚷,这套剑法在哪里见过,怎地好生熟眼?” 风柏杨一连施出五招,高李二人只觉招招奥妙无比,劲风凛然,心中不由大是佩服。 风柏杨呵呵长笑,一收剑道:“战儿,你必觉这剑法好生眼熟是不是?哈哈,告诉你吧,那年雁荡大侠喜筵中,梅香神剑辛大侠一路剑法力挫天煞星君的事你可记得?” 斑战恍然大悟,叫道:“我记起来啦,辛大侠施的正是这套剑法,原来师父你也会——” 风柏杨大笑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在说:“师父剑法俊得很啊。’其实呀,我不过凭记忆力硬记下辛大侠的几招,看起来有那么回事,真真碰上高手,三招两式就得出丑——” 斑战道:“那辛大侠的剑法可算得上一流吧。” 风柏杨正色道:“岂止一流,为师活了这大岁数,还是头一追目睹这等精妙剑法。试想天煞星君何等功力,那辛捷纵然天资奇佳,在功力上究竟逊了一筹,但是以天煞星君的狠辣招式犹自栽在他剑下,由此可知辛大侠剑法之妙了——战儿,我瞧那辛大侠为人颇好,对你也很不错,他日有缘,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那么对你研习上乘剑法必然大有裨益。” 斑战道:“弟子下次碰上辛大侠,必然求教。”蓦然,一声长笑划过长空,那笑声好不掠人,起闻时尚在数丈之后,笑声末歇,已在数丈之前,高战和李鹏儿大惊抬头,忽觉眼前一花,师父已如闪电般升空而起,身形如天马行空飞扑向黑暗—— 斑战一长身形,如猫狸一般上了墙头,遥目四望,只觉夜黑沉沉,那里有一个人影? 正待更跃高处,忽闻身后师兄叫道:“师弟,快来,这有一封信简。” 斑战连忙跃回院中,只见李鹏儿从左边厅梁上取下一封白简。 两人凑近一看,只见一只信封上写着“风大侠启”四个字。 两人对望一眼,不敢拆开,正焦急间,忽然人影一晃,风柏杨已落在眼前。 李鹏儿连忙把信简送上,风柏杨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小弟突逢要事,务赴塞北一行,风兄如欲一清旧帐,半月后请赴华山绝顶一会。彤白。” 风柏杨面色凝重,喃喃自语:“哼,这魔头一年不见,功力又精进了。” 从这句话中,高战和李鹏儿意识到师父并没有追上那天煞星君宇文彤! 风柏杨轻叹了一口气道:“半月后赴华山,我就得动身了,鹏儿我瞧你功夫己练得足够独当一面,明日你就入关,一面磨练磨练江湖经历,一面寻找你金叔叔,丐帮恢复的大任全得看你哩!至于战儿——” 他望了望高战审接着道:“战儿留在家中也是无聊,倒不如跟着你师哥走走,两人也有个照应,再说,你也该去瞧瞧林家姐妹。” 山海关下,两个健壮的青年背着背囊,匆匆赶路。 这两人正是离开风家庄人关的“关外天池派”传人,李鹏儿和高战。 十多年前,李鹏儿在四面楚歌的凄凉情景下,由金老大背负着夜渡山海关,投奔边寨大侠,这时他重行入关,想起自己身上的重担,不禁又是感慨万千,又觉雄心万丈。 斑战也默默地走着,上一次他走进这“天下第一关”时,正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捧着爸爸的骨灰,流浪野宿在困境中挣扎着,此刻他身怀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和驰名武林的关外绝学,那巍巍的城楼,似乎给了他更多的启示——对于人生。 城门依然是那么旧旧的,大块的花岗岩仍是那么古老巍然,从城门洞穿过的大道他还是那老样儿,在路上走着也是当年的那两个人,然而,这两个孤儿是长成了。 谁也瞧不出,这两个庄稼打扮的后生,会是即将震惊武林的青年高手。 地上湿滑滑的,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天愈来愈黑,路上行人愈来愈少,这两个人的步子却愈来愈快,而泥地上的足印也愈来愈浅。 月亮从云堆中闪出来时,这两人已成了两道黑线在原野上滚过。 斑战的声音:“咱们错过了宿头。” 李鹏儿嗯了一声,接着道:“前面有个林子,咱们去瞧瞧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 两条人影带着破空的声响,穿进了那座广大深远的森林。 夜风在林子顶上哭泣着。 月亮悄悄走进了云堆。 月亮再次钻出来的时候,已是西偏了。 然而,两个人仍在林子里胡乱转着。 斑战指着一棵奇形的大松树叫道:“师兄,咱们怕是迷路了,你瞧,又转回这儿了。” 李鹏儿也叫道:“这林子有点古怪,我瞧今夜是走不出去的了,倒不如明儿天亮了再说。” 斑战道:“咱们就歇在这大树根上吧,只要不下雪——” 李鹏儿抬头从树枝孔中看了看半天,摇头道:“我看今晚不会落雪。” 师兄弟俩把包袱垫在头下,把衣领往上扯了扯,躺来。 树根儿梗着背脊,这感觉对高战是熟悉的,他枕着包袱,手抚着身边收短了的大戟,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流浪的岁月…… 姬蕾的娇靥在眼前荡漾着,那一颦一笑,那马上的倩影,衣带儿随风取在空中,雪白的小手飞掠着秀发…… “吼——”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怪响从林子的那边传了过来,使这两人都一惊而起。 “吼——” 又是一声! 斑战怀疑地道:“不会是大虫吧?” 李鹏儿肯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林子中有高人——” 斑战陡然醒悟,也低声道:“你是说——这是高人练功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李鹏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吼声渐渐愈来愈密,倒像是两种略为不同的吼声相合著,那频率愈来愈快,最后几乎成了一片。 斑战道:“师哥,咱们过去看看。” 李鹏儿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把背包系好,伸手指了两指,低声道:“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咱们在前面会合。” 斑战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地上的大戟。 李鹏儿一挥手,往左面走了过去,高战也施展轻功住右面绕了过去。 他扬了扬手中的铁戟,拔开一些长及膝盖的枯草,往那发声处走去。 那吼声越来越震人心弦,高战提着一口真气,轻轻一飘就是数丈,身躯在密立的树干中轻巧地绕过。 忽然,高战发现一桩异处,原来这林子原都是含抱以上的老松,这时他前面却是一片杉树,倒像是一个松林当中嵌着一片杉林一般,他偏头想了一会,也就走入杉林。 走了不到三步,他忽觉眼前一花,那身旁的杉木都像是蒙了一层怪雾;他回头一看,来路竟然已不可辨,一切景物都是似真似虚,周围像是有无数条路,又像是没有一种可通,高战不禁一慌。 他走前一步,忽然眼前出现一棵粗树拦路,用手一模,却又空空无物,他暗忖道:“这杉林必是一个古怪的阵式。” 他耐着性子转了好半天,却似离那吼声愈来愈远,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远离了,还是吼声远离了。 “我不要被困在这里——” 迎面空气中似乎带着丝丝湿气,高战一嗅之下,猛觉鼻中一凉,他连忙紧张地提了一口真气,霎时先天气功遍布全身。 他又挨着前行了几步,似乎觉得转了一个弯,但是眼前景色仍是一片模糊。 斑战疑惑地抬目四下瞧瞧,除了粗大的树根外,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 忽然有一阵冷风拂体,高成下意识的立定马步,但四下仍是静悄悄一片。 走了半刻,又转了一个弯儿,高战步步为营的慢慢移动着,猛的“吼”一声,清晰的传入他的耳鼓中。 斑战猛一止步,观定方向,脚下有如流水行云,斜掠而上,全身先天气功己然发动,这时候就是陡受阻击也不会稍有伤折。 黑暗中似乎隐约有人“咦”了一声,高战一横心,有若不闻,欺身掠前,但两目两耳都全用上了。 “嗤”一声,是左方传来的。 斑战猛地大吼一声,铁戟一荡,掠向左方。 “嗤”一声,却是发自右方。 黑暗中那发声者好快身形,高战一惊,铁戟急摆,身形有若大马,在空中打一个圈,斜掠向右方。 身形未至,长戟挥出,“嘶”一声,划破周遭空气。他这一挑之势,乃是防身妙着,皆因他此时处于敌暗我明之境地中,不暇进攻,先求自保,这一戟挑出,身形登时定下来。 黑暗中地是沉沉无声。 斑战一怔,飞快沉吟宁下,朗声道:“何方高人隐于此地,小可高战无意闯入,尚乞见谅。” 黑暗中依然沉沉无声。 斑战不耐烦的顿顿铁戟,心中却思索不定。 好一会黑暗中才有“吱”“呀”之声,倒像是有人拔枝而行,高战凝神倾听,果是向自己这方走来。 任他此时内力造诣已极高,目力不比寻常,但眼前却是芒芒一片,是以一刻不能分心,以耳代目,全神贯注。 “沙”,“沙”,足步声慢慢近了。 “叮”一声,高战吓了一跳,蓦然—— 蓦地,一张诡异绝伦的脸孔从他身前一棵大树树桠露了出来,高战大吃一惊,向后倒退一步,凝神注视,只见那人长发披肩,枯黄的脸上斑纹累累,有如老树纹轮,也正在注视着高战。 斑战运起先天气功,以防不测,倒提长戟对那怪人道:“晚辈高战,不知前辈在林中练功,冒犯之处,尚祈前辈见谅。” 第五章 那怪人盯着看了高战一阵,也不作答,忽然头又隐在树中。 斑战仔细一瞧,恍然大悟,原来那棵数人合抱的大树,中间竟是挖空的,那怪人就住在树内,树顶开了个天窗,靠地之处还有个小门,紧紧闭住,而且手工甚巧,若非注意去看,根本就以为那门缝是树上的纹路。 那怪人隐身进去,久久不再露面,忽然,“吼”,“吼”之声又起,而声音愈见低沉有力。 斑战心想:“这林中古怪真多,这怪人分明在练一种邪门功夫,我还是赶快会合师兄,走出林子少惹事为妙。”于是,他再度朗声道:“晚辈无意闯入前辈所布大阵,小可倘有急事,希望前辈指点一二,以解小可之困。” 斑战等了半天,那怪人似乎专心一致在练功,对于高战所说根本不予理会,头也始终不露出来,高战心中大急,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传到耳中,高战一听知是师兄李鹏儿遇困相招,当下运足真气,也长啸一声作为答应,身形一穿,正欲循声而去。 突然,他身后大树中又露出一张人脸,也是长发披肩,脸上青气蒙蒙,连眼睛也是青如翠木,十分吓人。高战心中大奇,一横手中长战道:“小可与师兄一起人林被困,两位前辈既然不肯指点阵法,小可只好乱闯乱拉去寻师兄。” 那青脸老人沉吟一会,从大树中飞身穿出,落在高战身旁,看了高战一会道:“小朋友,我师兄正在练功,你乱嚷乱吵打扰了他,一个不好,就要走火入魔。” 斑战见他脸虽然恐怖极了,可是说话倒是温和,看样子并无恶意,便低声道:“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青脸老人抬起头来,望着树桠上露出的月亮,神色甚是寂落悠远,半晌对高战道:“小朋友,你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走进这神木阵的人,也是我师兄弟十多年来所见唯一外人……” 斑战忍不住插口问道:“什么,老前辈,您师兄弟十多年没出这林子?” 青脸老人叹了口气道:“小朋友,你真是聪明,唉,这十多年不知江湖上又出了多少少年英雄,老夫当真是老了。” 斑战正想开口求他带路,解救师兄出困,那青脸老人似乎十多年来未与外人接触,此时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俊秀可爱的青年陪自己谈话,真是机会难得,于是口中滔滔不绝道:“我师兄虽然脾气古怪,生平落落寡欢,其实他内心却是热得紧,待会他练完功,一定也会很喜欢你,小朋友,这些年来,江湖上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发自黄脸老人凄身树中,只震得四周树枝纷纷下落,那青脸老人满脸喜色,口中喃喃道:“成了,成了。” 斑战见他一刻之间宛如变了一个人,眼角精光暴射,豪情毕露,那张爱脸虽则难看,可是也自有一番威猛之态,不再是龙钟的老人,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呀”的一声,大树下面的门开了,走出先前那个脸色枯黄的老人,那青脸老人奔上前去,抱着他师兄连道:“师兄,成啦,咱们可以离开这鬼林子了。” 那枯黄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之色,但随即恢复冷寞,对青脸老人道:“这位小朋友总算与我们有缘,他师兄被困在东方幻门,你快去引他出来,免得受诸般幻象所扰,耗费心神。” 青脸老人应了一芦,高战忙道:“晚辈也跟着去。” 黄脸老人犹自不决,青脸老人似乎爱极高战,便道:“好啦,你跟在我后面,千万不要离开一步。” 斑战忽然想起,这阵法也许是人家避敌的法宝,自己如何能窥探其中之秘,只是关心师兄安危,便用汗巾蒙住双眼,跟在青脸老人身后,那青脸老人知他心意,暗忖这娃儿心地不坏,也就不再言语。 且说高战跟在青脸老人身后,东转西弯,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前面青脸老人一停身形,低声道:“前面就是你师兄,你掀开汗巾进去接他出来。” 斑战依言走进一堆松树中,只见师兄背着自己盘坐在地,双手合拢,五心向上,正在做关外天池派的内功哩! 李鹏儿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师弟就在身后,不由大喜上前,执着高战双手,激动道:“师弟,你还好吗?” 斑战见他身处危境,兀自念急不忘自己,心内一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斑战道:“这林中隐居着两位前辈,其中一位带我到此,咱们赶快去拜见。” 李鹏儿道:“我老早就知道这林中定有高人,师弟,这阵法好生厉害,错非我见机得早,运起内功,否则老早就被幻相所引,东跑西跑,力竭倒地了。” 斑战引着李鹏儿走出。青脸老人东望西重等得不耐烦了,高战对李鹏儿:“师兄,这位就是——就是——老前辈。” 他不知青脸老人之名,只好就称老前辈,李鹏儿恭身行礼,那青脸老人哈哈笑道:“老夫翠木老人,两位小朋友就这样称呼我吧,我师兄是——是枯——黄木老人。” 斑战心想:“这两位老人号称一黄一翠,倒和他们外貌相符。” 斑战李鹏儿蒙住了眼,又跟着翠木老人走到他所住的大树下,黄木老人道:“两位小友在林中折腾了半夜,想来定然饥饿,老夫师兄弟山居简慢无以待客,就请进屋略进水果如何?” 斑战李鹏儿听他说得诚恳,便鱼贯进入大树,只见那树心挖空,里面很是宽敞,桌椅茶杯都是老木做成,桌上然燃着一根粗如儿臂的长香,清烟袅袅,淡香令人神怡,更显得一尘不染。 黄木老人从柜中拿出一盘苹果,又大又红,颜色鲜艳已极,高战师兄弟两人本来饥饿难当,各人啃了两个苹果,但觉那果脆女敕多汁,满口芬芳,不由赞口不绝。 青木老人道:“这苹果是这林内特产,品种名贵,极难培植,昔年也是贡品哩!” 斑战忽然问道:“老前辈隐居此处,十余年不复外出,晚辈见老前辈似有隐忧,不知可否见告?晚辈师兄弟愿尽薄力,替前辈释忧。” 李鹏儿连施眼色止住他发问,但已自不及,黄木翠木老人果然脸色立变,齐声沉沉道:“两位小朋友原来是来卧底的,老夫不愿和小辈为难,师弟,你这就引这两位出林。” 李鹏儿心知高战毫无江湖经验,是以触动了这两个怪人隐痛,明明是一番好心,反而被人误会了,心把与这怪人打交道,反正并无好处,不如乘势离去,便一拉高战双手站身欲走,黄木老人忽然厉声道:“两位是何人门下?” 斑战心中好生懊恼,暗忖:“我好心好意问问你,想帮助你,你何必如此凶哩!” 一刹那间,他忘我让人的天性又发作了,他心想这两个老者定然是有极其惨痛的往事,这才住在这人迹罕至的林中,过着像野人一样的生活,自己如果能开导他们,使他们对人生能重生兴趣,那不是很好吗? 当下高战柔声道:“晚辈不知轻重,言语冒犯前辈,只是晚辈所说,的确是出自内心,并无半点别意。” 翠木老人向他师兄看了一眼,像是替高战求情,李鹏儿心道:“我这师弟心肠太好,和这般不知好歹之徒,又有什么交道可打,日后只怕吃亏的时候多着哩!” 黄木老人瞪着高战看了几眼,李鹏儿暗中戒备,怕他突施毒手,哪知黄木老人吁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孩子,像你这样的好心肠倒是少见,老夫昔年所遇之人,尽是好恶狠毒之人,只道这世上原是如此,唉,也罢,老夫讲个故事给你听。” 李鹏儿见他一刻之间,凶恶之气尽除,月光从天窗照进来,黄木老人更显得苍老了。 “在很久以前,在接近苗疆的南方。”黄木老人慢慢的讲着,神色很是悠扬,好像此时他又回到了荒烟漫野,蛮山重重的边境。 斑战李鹏儿知他现身说法,在叙述他自己的往事,当下聚精会神地听着。 黄木老人接着道:“在那里有一个小小村落,村中有个孤儿,其实他母亲尚在,不过改嫁别人了。那孤儿从小就自力更生,靠作粗活,替人放牛羊赚顿饭过日子。” 斑故想到自己年幼时也是父母俱亡,不禁对黄木老人甚是同情只觉他那枯黄死沉的脸,也不怎样难看了。 “那孩子有一颗爱人之心,他受苦时并不怨恨别人,对于母亲不理他而改嫁别人,心里也无丝毫恨意,他只想尽最大努力去讨别人喜欢,想从别人那里分到一点点的爱,就是一点点儿也好。”黄木老人平静的说道:“可是那孩子的努力失败了,他想尽心思讨好别人的法子,都被别人认为是不屑的顽劣举动,他对人表示善意,别人会以为他怀有诡计,甚至是笑一笑,人家也会说:“这小表头,不知心中又想些什么害人鬼主意。’” 黄木老人接着道:“那孩子自己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道理,他只盼望有一天大家能了解他的心,那就满意了,别人骂他小扫帚星,别人骂他母亲不要脸,他都忍住了。” 有一天,他和别外一个牧童一道儿放牛,两人都是孤儿,一向很是要好,坐在溪旁谈天,互相倾诉胸中痛苦,一不留神,那两头牛走失了,主人知道后,大发脾气,狠狠打了他俩一顿。 翠木老人插口道:“大哥,岂只是打了一顿,那恶人简直是要打死我们,你看,你看,我脚膝这里的伤痕,当时腿骨却被打折了。” 他衣襟掀开,高战一看膝头上果然伤痕累累,骨头突起好大一块。心中不禁黯然忖道:“这青木老人就是另外那牧童了。” 黄木老人淡淡地道:“这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再厉害些我也挺得住,那内心的痛苦才叫厉害哩!” 斑战李鹏儿一怔,黄木老人又道:“那孩子被打得半死,他心中还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有权利去欺侮另外二些人?难道这是老天规定的么?他伤势沉重,醒了又昏,昏了又醒,最后总算想到了答案,那就是弱肉强食,要想不受别人欺侮,只有自己有使别人不敢欺侮的本钱。” 斑战不以为然,正想开口说话,黄木老人又道:“于是那孩子约了他的朋友——另外那个牧童,在伤势稍稍好转,就逃出家乡,经过许多遇合,终于练成武功。” 斑战问道:“黄木前辈,你后来报了仇么?” 黄木老人点点头道:“我杀死了那恶人全家。” 斑战道:“那就是您老人家不对了,您老人家武功学成,何必跟卑鄙小人一般见识,再说你报仇只要找他一人好了,何必要杀别人全家呢?” 黄木老人哑然,半晌道:“这道理我想了几十年也没想通,我永远也想不通,小朋友,对付恶人只有以血还血,这样才能制止他们的凶焰啊!” 翠木老人道:“小友,你别打断我师兄说故事。” 黄木老人继续道:“这对好友从此就在江湖上独行独往,专寻恶人垂气,别人因他们手黑心辣,脾气古怪,就称他们为勾漏一怪和青眼红魔。” 李鹏儿高战新近出道,是以对这二个外号并不熟悉,其实勾漏一怪翁正,青眼红魔鹤如虹在十多年前足鼎鼎大名怪物,武林之中人人皆知。 黄木老人接着道:“渐渐地,天下无论黑道白道都对这师兄弟恨之入骨,分明是锄恶行侠之事,也被别人喧染成凶狠作恶,他俩内心之痛苦,真是无可言渝。有一次,这兄弟俩和号称中原第一奇人打了一仗,那人门口声声说是替人间除害,这对兄弟自忖生平除了诛杀恶人手段或许过分以外,并无其他恶迹,当下大怒之下联手与那人大战,结果双双落败,被那人用剑刺伤,于是这对兄弟埋头精研剑法,创出一套专破诡异繁巧剑术的武功,卅年后再出江湖,本意当着天下英雄面前扬眉吐气,击倒那人,然后再宣布自己生平所行,但教天下英雄明白他们也是替天行道。” 斑战心想:“这两人并非穷凶恶极之人,但是到处树敌,所行所为又不肯向人说明,江湖上恩恩怨怨,本就纠缠难解,也难怪别人都对他们不了解了。” 黄木老人惨然道:“这对师兄弟想不到这次败得更惨,竟然载在那人徒弟手中,而且败得毫无还手的余地——”说到这里,黄木老人脸上凶狠之色又流露出来。 斑战惊问道:“这人是谁,他的徒儿怎的也如此了得?” 黄木老人沉声道:“这人外号七妙神君,足中原武林一甲子来罕见之鬼才。” 斑战月兑口道:“那他徒儿是辛捷辛叔叔了。” 此言一出,李鹏儿立知不妙,正待招呼高战留意,那青木老人厉声道:“好小子,原来是辛捷这厮鸟侄儿,老子先抓起你,再去找辛捷算账。”高战李鹏儿对辛捷都是敬仰非常,尤其是李鹏儿,当年辛捷曾为他却敌救了他的小命,此时听他辱骂辛叔叔,再也忍耐不住。 当下大喝一声:“化外魍魉,吃我一拳!” 他掌出如风,喝声方完,掌缘已自攻到翠木老人的胸前,出手之快,的确是一流好手。 那翠木老人身形不动,双臂猛然往外一翻,一股古怪无比的劲道从李鹏儿所发的力道中直透而入,李鹏儿大叫一声,反掌反切,另一手却同时并指如戟地抢攻进去。 这一招唤着“野马分鬃”,原是太极门中的绝技,关外武功兼融太极全真的内家功夫和关外辽东的外家功夫,李鹏儿自幼即是内外养修,这招“野马分鬃”使出,端的是柔中夹刚,威力倍增。 岂料那翠木老人一连两掌拍出,竟然后发先至。而且掌势取急己极,李腾儿只隐隐觉着对方掌法中带着一股凶狠无地的邪气,他连忙施出关东绝学“狂飘拳”,意欲以快攻快。 斑战一面注意师兄的鏖战、一面暗运真气,防范那黄木老人,他偷眼一看,却见黄木老人面色出奇的平静,似乎对翠木老人和李鹏儿的拼斗丝垂不关心,也不怕高战突然逃跑。 李鹏儿十多年来的朝夕苦修,这套“狂飚拳”。当真是深得精髓,只见他掌势绵绵不断,激起狂风阵阵,围着青木老人一连攻出于余招! 斑战晴暗心喜,忖道:“十……十一……十四……十五,好了,从第十六招‘老鱼吹浪’起,狂飚拳即进入‘稳’字诀,师兄功力深厚,在一百零八式没有施完以前,翠木老人休想取胜!” 丙然李贴儿双掌奋力飞摔,由内向外上翻而出,正是“老鱼吹浪”的势子,霎时狂风顿停,但是另一种浑厚凝重之气逐渐升起。 斑战俊目斜睨,忽见黄木老人面色愈来愈黄,顶门上出现一种冉冉黄气,他不禁猛吃一惊,当下猛提一口真气,先天气功遍布全身。 先天气功原是全真派和少林寺的无双绝学,但是传到至今,其诀要法门早已丧失过半,关东武学祖师创派之时,凭着自己搜集所得的一鳞半爪,加上本门的内功绝学,两者溶为一炉,终于另成了一套武林绝学。 且说高战暗自全身运上先天气功,凝神注意着黄木老人的动静。 那翠木老人似乎已经开始强攻,他掌出如石破天惊,招式又复怪异无比,但是却始终攻不破李鹏儿的狂飚拳。 但是突然之间,翠木老人招式犬变。似乎已经发动了那枯木奇功,李鹏儿连喝数声,一口气里逼退了四五步。 斑战五焦急间,李鹏儿忽然也是大喝一声,拳招陡变,霎时满天都是拳风掌影,攻势大盛。 这一来不仅翠木老人大惊不已,就连高战都惊异得紧,因为连他都认不出李鹏儿所施拳法的来历名称。 李鹏儿怪招迭出,忽听翠木老人大吼二声:“住手!” “文子江文帮主是你师父?” 李鹏儿抗声道:“不是!” 翠木老人喝道:“那么你这‘百结拳’是从哪里学来的?” 斑战听得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师兄这套拳法是‘百结拳’,久闻丐帮百结拳是武林一绝,由帮主一派单传,师兄是丐帮主之继承人,自然有这拳谱,难怪师父不曾教过我这拳法。” 蓦然,黄木老人喝道:“不管他,既然他和文帮主有渊源,咱们放他走吧,喂,你去对辛捷说,咱们把他侄儿扔在这儿,叫他来找咱们要人!” 他听高战一声“辛叔叔”,便以为辛捷当真是高战的什么堂表叔叔之类。 斑战人虽随和,但在这等时候却是傲然的很,他昂然道:“晚辈虽然不才,但是自己省得料理自己之事,要来便来,要走就走。” 黄木老人厉声道:“那么你走试试看!” 斑战向李鹏儿士挥手,道声:“咱们走。” 黄木老人叫道:“老夫叫你命丧三步之内!” 斑战忍不住道:“未必见得。” 黄木老人狂笑道:“你若接下老夫一击,便让你出阵!” 斑战更不打话,提着铁戟,呼地跨出一步! 铁戟尖儿碰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呼”又是一声,高战跨出第二步。 霎时,呜呜一声怪响,尖锐得令人耳膜欲裂,满林中宛如染上了一层黄色的轻雾!昔日的勾滑一怪发出了枯木功! 斑战比闪电还快地反过身来,轰然暴震,先天气功己然发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宇宙改了样子一般,地上合抱的巨木折断了两棵,残枝断树后,高战依旧昂然挺立! “翠木,领他们出去吧——” 虽然只是十月,然而秦岭上己成了冰天雪地。 “唏嘘嘘”,马儿长嘶,人立着停了下来。 两个矫捷的人影跳了下来,落在尺厚的雪地上,一丝足印也没有。 “大哥,发现了什么吗?” “菁儿,轻声些儿。” 不屑说,这是辛捷夫妇了。 张菁把头凑到辛捷耳旁,低声道:“大哥,是不是发现了那用绝顶阴柔掌力杀人的——” 她见辛捷翻着眼,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住了口,悄声问:“怎么啦?” 辛捷笑了笑道:“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菁儿填道:“你这人真是的,也不分轻重缓急——” 辛捷道:“瞧,那边!”说着伸手猛然一搂菁儿,身形已贴着银白色的地面飞了出去。 他这“暗香掠影”的轻身功夫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带着一个人,也只在雪地上留下极浅的一点脚印。 两人一齐伏在一个大雪堆后,菁儿随着辛捷悄悄抬起头来,往下面一看—— 只见一个猎人模样的壮汉被三个衣衫破旧的古怪老翁围在中间,那三个老头子声势汹汹,像是要群殴那猎汉一般。 张菁看了一阵,不觉奇道:“大哥,这有什么古怪?” 辛捷摇了摇手,凝神注视。 只听那三个老者其中之一怒吼道:“小子你是有意跟踪咱们的了?” 那猎人打扮的似乎一怔,一时没有答话,那对面的老翁暴叫道:“妈的,你不理我?” 手起一拳打出,意然荡起一股幽风,那猎人哼都没有哼就死跌地上。 辛捷在那老者怒骂之时,暗叫一声不好,却不料那老翁说千就干,待要相救,己自不及。 他不禁惊诧万分地忖道:“这三个老翁功力之深,实在骇人,方才那一具死尸必也是他们下的手了,却不知这三老头的这等无耻,那猎汉分明是不会武艺的人,瞧他们的样子还想群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三号人物——” 那老翁打死猎汉之后,似乎十分欣喜,手舞足蹈地大叫:“过瘾!” 另外二个老翁也拍手道:“有趣。” 辛捷看得大怒,却听另一老翁道:“大哥和二哥都已发了利市,下一个该我了。” 另二人齐道:“正是。” 辛捷转头对菁儿道:“也没见过这等野蛮嗜杀之人——” 张菁见他目光凛然,知道他就要出手,心中想到那三老翁惊人的功力,不禁轻叫:“大哥——” 辛捷抢着道:“菁儿,你为我掠阵!” 张菁见他说得截铁断钉,一句话哽咽了回去。 只见辛捷呼地站起身来,提气大叫道:“兀那三个老儿与我站住。” 那三个老翁正互相搭着肩膀要去,闻言一齐转过身来,仍是搭着肩膀,左边一个瞧见辛捷,喜道:“哈,轮到我了。” 也不见三人用劲,身子忽然呼的一声就飞了过来,一齐落在辛捷前面。 辛捷不禁暗中一寒,暗道:“这三人功力之高,只怕不在昔日‘恒河三佛’之下——” 但是辛捷天生的性子,愈到这种时候愈是不肯丝毫退缩,他振奋地长啸一声,呼地一声从雪坡上落了下来,手臂一圈,“叮”一声,寒光一匝,梅香剑己到了手中! “好呵,是个会家子。” 辛捷瞧这三人衣着破旧不说,而且形式极为怪异,倒像前朝百年前的衣衫样式,而且三人自髯泛黄,长得极是相像,分不出到底有多少年纪。 辛捷傲然前跨了一步,霎时眼前一花,那三人突地一动,成了品字形把辛捷围在中央。 辛捷扬剑大笑道:“三个滥杀无辜的老贼,你们一起上呵。” 对面的那个呵呵大笑,对左面的道:“二哥,他想激我们,哈哈——” 那其他两人一齐大笑起来,而且笑得直不起腰,辛捷还没有动手,倒先被弄得迷糊起来了。 对面那老人停住笑声,正色道:“小子,你莫要激咱兄弟三人,碰上一人也是三个一起上,碰上一百个也是三个一起上,绝不含糊,不过今天算你小子运气,轮到我发利市,所以由我一个人动手,其实对你也是一样,反正都是死就是了。” 辛捷不发一言,把十成功力聚集全身,大喝一声“看剑”! 雪堆后面的菁儿从那“看剑”两字中听出丈夫当真是从所未有的紧张,她不禁紧捏着拳头,偷偷伸出头向下注视。 辛捷知道今日之战凶多吉少,一上手就是虬枝剑式中最厉害的杀手,他功力深厚,剑尖发出的剑气使他的梅香宝剑平白多了三尺长的威力! 那老翁一上手便是抢攻,想在三招两式之内解决辛捷,岂知辛捷也是一上手就拼力抢攻,霎时两人一触即变,瞬时换了七招! 那老翁似乎惊奇不已,辛捷每发一招,他便咦一声,一口气咦了一声,两人各自退了半步。 那身后的两个老儿齐叫道:“老三丢人!” 老翁大吼一声,右掌横切,右掌却往内一旋,辛捷单剑左右双飞,正是“梅开二度”之式。 岂料他剑招才出,那老翁横里的旋劲竟发出一种古怪无比的柔劲,使得他的剑式生仅是无处落手的样子,而右面那股横切之劲,却从蛮横不堪的地位硬攻进来! 辛捷又惊又怒,暗骂:“这老儿好横。” 手中招式猛变,已化斜削之势为直刺之势,他鼓足真力一剑疾弹而出,竟像同归于尽的样子,那老儿吃了一惊,连忙收招。 辛捷暗道:“看你横还是我横,嘿——这种招式我可是从天魔金欹那儿学来的。” 雪堆后的张菁见辛捷施出这般不要命的招式,已急得双泪直流,但却又不敢发声,双手各抓一把白雪,一捏紧之下,早已融化成水。 那老翁怔了一怔,大喜叫道:“好小子,这样打才有意思。” 只见他双掌齐飞,攻势绵绵不绝,辛捷奋力削出三剑,心中不禁大为骇然—— 原来对方掌力中发出一股古怪之极的阴柔之力,强如辛捷的剑式,竟然感觉在浓厚的胶液中搅动,黏滞窒碍,难以施展! 十多年前,辛捷在恒河三佛首徒密陀宝树的“白驼寒心”掌风中,一剑来去自如。终于退走了不可一世的“婆罗六奇”。这十年来,辛捷功力大非昔比,剑术之强,实可挤身宇内三大高手之一,而眼前这古怪的老儿,竟令他发不出威力来! 辛捷咬紧牙关,猛然提贯真气,梅香剑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声,但是霎时又被那说不出的力道四住。 张菁在雪堆的坡后,真是又急又怕,她从来没有看到辛捷如此惨过,她不敢希望得胜,只求—— “嘶”“嘶”怪声又起,辛捷对准老翁所发的劲头一剑刺出,霎时漫天都现梅香剑尖的影子! 那老头儿惊呼了一声,退后两步。 原来辛捷陡然施出了“大衍十式”中的抢攻绝招“物换星移”! 辛捷也轻灵地倒退了三步,双目盯着对方! 那老家伙向另外两个老儿看了一跟,脸上的神色像是在说:“瞧不出这么厉害。” 辛捷见他心有旁务,大叱一声,梅香剑如出海潜龙,从左向右跳动着画过一个半圆,这乃是由虬枝剑法的绝招“乍惊梅面”变为大衍十式的“方生不息”的绝佳攻势! 昔年辛捷把虬枝剑式和大衍十式溶于一炉,再配上神妙绝世的诘摩步法,成了武林一绝,此时辛捷经过十多年的精心浸婬,那配合之间尤其精妙无方。连东海无极岛主见了也认为若论招式,天下剑术招式只怕再难有超出辛捷的了。 辛捷的梅香剑从“乍惊梅面”飘然变为“方生不息”,霎时剑气重重,金风刃气荡出丈外方圆! 那老儿忽然面色凛重起来,双掌一错,陡然施出一套古怪无比的掌法和辛捷抢攻起来。 辛捷叫足全力,一连几招全是大衍十式的绝学,那老儿的掌法虽然怪异无此,但却从来没有碰上过这等精深广博的剑式,十招一过,辛捷剑气斗盛,似乎抢得攻势! 只听辛捷暴叱一声,一反安详潇洒之态,剑走偏锋,如闪电般疾刺而出! 辛捷在这抢回攻势的一刹那间,猛然施出狠绝天下的“冷梅拂面”。 那老翁也大叫一声,猛然护回攻招,左右两手一指发出一股旋风,身形倒跨三步! 辛捷正待乘机猛攻,那老儿却大叫一声:“等一下,等一下再打。” 辛捷不觉一怔,只见那老儿一招乎,倒退了五步,另外两个老儿立刻跟了上去,三人搭肩膀,细声商量起来。 辛捷见三个白头挤在一起,不时点头点脑的,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忽然身后一丝极微的破风声,辛挺瞧也不瞧地反手一抓,却是一张枯叶,他低头一看,枯叶上用针尖刺划着一行字,正是张菁刺的:“大哥,打不过咱们快逃。” 辛捷反身对着雪坡叮然弹出一剑,剑尖光闪霍霍地构成一朵工整的梅花,算是答复。 忽地呼啸一响,那三个怪老儿又像闪电般纵了回来,仍是把辛捷围在中央,那和辛捷交手的老儿道:“本来我们决定由我发利市,但是我瞧你方才的几招有点古怪。是以决定由咱们三个一齐上,你可要留神了。” 辛捷从来没有听说过用这种不通的理由以众凌寡的,他一震长剑,大笑道:“我早就说你们一齐上省得我麻烦——” 那老儿叫道:“不对,是省得我麻烦。” 辛捷不禁又笑又气,心道:“哪里跑来这三个老疯子,功夫又高得古怪——” 但他手上可毫不示弱,大叫一声:“上吧。”连演三招绝学,分攻三人! 那三个老儿果然是群殴众打惯了的,呼啸一声,各自拍出一掌,同时往左一旋! 辛捷咬紧牙关,把全身功力集聚剑尖,一连十多剑攻出,大显神通,竟然在三股阴柔之劲中以攻还攻。 但是雪坡后面的张菁可急惨了,她深知辛捷的性子,那三个疯老儿功力委实深不可测,只要辛捷这一阵锐气一过,立刻就得危险,但是她若此时上前助战,只怕更令辛捷分散注意力,得不偿失。 她本聪明无比,但是这时却是愈急愈慌,泪珠儿涌在大眼睛中,把她的视觉都弄模糊了,她只觉全身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大脑,手脚反倒冰凉,那辛捷的嘶嘶剑啸似乎已由刺耳变为凄厉了,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那具雪地中的尸体,通体完整无伤,内脏却是寸寸碎裂,那尸体的面孔忽然变了,竟然……竟然变成英俊的辛捷—— 她大叫一声,用力抹去了眼眶中的泪水,仔细一瞧,只见辛捷还好端端地在奋力拼杀着,只是他出剑愈来愈慢,每出一式,头上蒸气猛冒,菁儿不禁伸出小手按了按胸口。 辛捷正在吃紧的当儿,被菁儿这一声惊,当下手一慢,而刺出的一剑一空,虽是微微一些儿,但是对手是何等高手,那老儿双指如钳,一件便把剑身钳个正着! 辛捷大急,他乃身经百战之大侠,临危不乱,不抢正敌,先攻侧敌,刷刷飞出两脚,左右攻出。 哪知另外两人并不乘机下杀手,反倒一抱手退了开去,大笑叫道:“大哥,瞧你的‘螳螂功’了。” 辛捷无后顾之忧,大喝一声,奋起神力,猛然夺剑! 哪知那“老大”就如一张薄叶般贴在剑上,跟着辛捷的势子飞了起来,双指仍然牢牢钳住剑身。 辛捷连施奇招,要想摔落,但都无济于事,猛觉手上一震一麻,对手竟悬空发出阴柔绝技,藉着剑身传了上来! 辛捷知道生死在此一瞬,双目精光暴射,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家真力猛然发出! 辛捷昔日在小戢岛上“归元四象古阵”中初逢大戢岛主平凡大师,平凡大师以“糊提灌顶”的绝顶内功把一甲子的内力打入辛捷穴道,这十多年来辛捷虽然奔波行侠,其实内力有增无减,这时猛然间将其发出,端的非同小可! 但是辛捷陡然之间脸色大变,原来他奋力一发的内力竟然无法遏阻那老儿的阴柔绵绵之劲—— 他知道现在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了,不是弃剑,就是死! 死估量不太愿意,但是要他弃剑,那是更不愿意的。 名满天下的梅香宝剑在雪光下闪闪发亮,辛捷全身的衣衫如波纹一般猛然抖动着—— 最后关头了! 陡然之间,张菁大叫道:“大哥,弃剑”! 她的声音含着无比的惊恐和痛苦,但是对于辛捷却有无以形容的力量,辛捷只觉心头宛如千斤一击,木然地在这最后关头撤开了手! 那老翁倒夹着梅香剑,一字一字地道:“小子,少林寺的灵空和尚还在人间么?他是你什么人?” 辛捷心中猛然一震,暗道:“这三人武功简直骇世惊俗,不知寻灵空大师作甚,嗯,他说灵空大师,必然是不知灵空大师早已改名为平凡上人的事,我该不该告诉他?” 忽然他又想到:“平凡上人常说灵空大师已死,虽然他是表示不愿提起往事的意思,但是我倒正好骗他们一下——” 当下喝道:“什么灵空不灵空,我可不知道!” 那三个老儿互望一眼,那“老大”尖声道:“不会错的,这小子的剑法一定是从那死灵空和尚的‘布达三式’蜕化出来的——嘿——” 那“老二”道:“咱们的老规矩——” “老大”点头道:“嗯,凡是接得下咱们百招的,就不得为难他,好,小子,你武艺真成,剑还给你!” “嗖”一声,他把剑平平弹向辛捷,辛捷茫然一伸手接住。 老大又道:“哼,小子你不说,咱们照着老规矩不能难为你,可是咱们自会到少林寺去问,嘿,走罢。” 那“老三”道:“下次碰上的,还是该由我发利市。” 三个老儿搭着肩膀哼着山歌走了,呼的一下就纵出八九丈。 辛捷握着宝剑,双目仰望着灰色的天空,菁儿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大哥,咱们回去罢!” 辛捷不答,只是茫然望着天空,像一尊石像一样,连握剑的手都不曾抖动一下,菁儿看着不禁吓得流下泪来。 雪又开始飘了。 小块的雪花现在辛捷的眉鼻上,辛捷直如未觉,张菁轻轻抱着辛捷的臂膊—— “大哥——” 辛捷把剑子插入剑鞘,低头道:“菁儿,你到大戢岛去,寻平凡大师,问他三个老儿的来历,还有——要告诉大师,这三个老儿要寻灵空大师(即现在之平凡上人)——” 张菁本以为辛捷为此败而难过,不料辛捷根本不曾想到胜败的事,忙道:“那么你呢?” 辛捷道:“你不是听得这三个疯老儿要去少林寺么?吴大哥要想出家,大概正在少林寺中带发修行,武林之秀孙倚重大约也不曾离寺,我要立刻赶去,咱们三人合作,大约总有希望阻遏一下——” 张菁轻声道:“那么,大哥,咱们要分离了?” 辛捷抚着她的秀发道:“傻姑娘,这是关系着整个武林苍生的大事呵——” “大哥——” “菁儿,快,迟了要来不及了——” 黄昏,济南城外东郊。 整个东边的天际却是暗红色,是降雪前密布的彤雪?北风呼啸着,原野上一片凄凉肃杀。 天色愈来愈红,一股股黑烟直冲起来,那不是彤云,是一场空前的大火!风助火威,愈烧范围愈大。 火光冲天,两个青年向火场疾奔而去,身形之轻快迅速,已是江湖上一流人物的身手。 两人跑近火场,但见浓烟熏人,眼睛却睁不开来。 “师兄,这是那家庄院,盖得如此气派?”一个青年问道:“如此大院倒是少见,这火虽大,要烧光庄院只怕也得一两个时辰。”这二人正上是高战及李鹏儿兄弟。 “师兄……咳,”一股浓烟随风吹来,高战被熏得连声咳嗽,他连忙一闭气,向后倒纵两步。 “不知火场中还有没有活人待救?”高战问道。 李鹏儿道:“这放火的人好生毒辣,师弟咱们没听见半声呼救之声,屋里的人定是被他先行打死,再放火烧的。” 斑战点点头,忽见一幢半倒的墙上印着四个大字,高战对李鹏儿道:“师兄你看。” 李鹏儿转身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四个字:“逆我者死!” 斑战怒道:“恐怕又是天煞星君干的,只有他才能做出这等绝门之事,不过他此时正在华山与师父大战,怎会有功夫在此作恶呢?” 李鹏儿仔细瞧了瞧,沉声道:“师弟,只怕不是天煞星君干的,你瞧瞧这墙上的字是怎么刻的?” 斑战上前一看,只见那四个字深划半寸,笔走龙蛇,当下,恍然道:“师兄,这是手指划的。” 李鹏儿点头道:“正是,用手指在这青印砖上刻字已是万难,更吓人的还是——” 斑战忽然惊呼道:“师兄,这是什么功夫如此厉害?” 原来他触手一模,那刻字四周的砖墙纷纷屑落,那墙表面完好无损,其实内部已成粉了。 李鹏儿道:“师弟你不记得师父说过,天下有一种功夫专克刚猛劲力的?” 斑战叫道:“啊!是了,是了!那是腐石阴功。” 李鹏儿灿:“此种功夫极是阴毒,师父说已失传几十年了,这人是谁?怎么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 斑战道:“师哥,此地己烧成这个样子咱们赶来太迟,既然不能救人,就走罢。” 李鹏儿点点头,高战道:“师兄您要去找金叔叔,咱们就此别过。” 李鹏儿沉吟不语,高战又道:“等到师哥重开丐帮大会,登上帮主大位时,小弟自会赶来凑个热闹。” 李鹏儿一执高战双手,诚恳道:“师弟,你功夫比做师兄的强得多,他日师兄整顿丐帮,还需师弟多多辅助才好。” 斑战正色道:“师兄要有事,小弟虽在万里之外,也必星夜赶到。” 李鹏儿道:“多谢师弟,自此一别,师弟远走川南去看辛叔叔,咱们哥儿俩至少有半年不得见面,我再送你一程。” 斑战见他满脸依然不舍之情,心知师兄至性之人,当下也不推辞,两人并肩奔向济南城,一直到了城门口,这才互道珍重而别。 且说高战进了城看看天色不早,就落店安寝,他睡在床上,心中很是纷乱,他想起姬蕾——那可爱的女孩,就住在济南,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去看她。 他连日赶路,虽说内功深湛,也觉有些疲乏,胡思乱想一阵,便呼呼睡去。 次晨高战醒来,推开窗户听到街上人声喧哗,他正想出门瞧瞧,小二端了一盆水进来,高战见他脸色沉重,并无半丝笑意,心中颇感奇怪,便问道:“小二,街上乱噪噪的是什么事呀!” 小二哥把水盆一放,愤然道:“客官,你老说目下这个世上还有天道吗?难道好人真是做不得吗?哼!我小王就信这邪门儿。” 斑战听他骂了半天,也没说出原因,不由感到好笑,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小王道:“客官您老是外乡人,自然不知道咱们这里的事情。 咱们这济南城东郊外住着一个天大的善人,那真是呵们穷小子的救星,每逢饥年天灾,总是他老人家发量救济,客官,说来您恐怕不信,这位善人不但家产富饶,而且更是一个会家子,武艺商强得很。” 斑战心中一动,追问道:“这位善人叫什么呀?” 小王道:“咱们受了冤曲及大凶们的欺侮,也总是他老人家替咱们出气,客官,你看看,这样的好人竟不得好报,全家过人杀害。整个庄院被人一把火烧得精光,城里的穷人都知道了,大家赶着去看看善后,想替他老人家报仇。” 斑战急问道:“小二哥,你说的是谁。” 小二见他突然惶急起来,心中不解,便答道:“他老人家是济南大豪。” 斑战脸色大变,颤声道:“什么,你说……是济……南大……豪?” 小二可点点头,悲愤的道:“他老人家一生为善,全家竟然活活被人烧死,像他老人家这般功夫还不是敌人对手,咱们这群受过他的大恩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去替他老人家报仇呢?唉,老天爷——” 斑战一时之间如雷轰顶,脑中一片冰凉,什么也不能想,小二哥见他神色甚是怪异,如痴如呆,便高声道:“客官您怎样啦?你认识济南大来吗?” 斑战定定神,挥手叫小二离开,小二碰了个钉子,快快退出屋子。 斑战木然的走到窗前,仰首直视着苍穹,北国的天空又高又蓝,白云飘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向无边的深渊下沉——永无休止的下沉,一阵剧烈的疼痛袭过他的心房,他麻木的捧着心,仿佛感觉到一种深邃的悲哀正撕裂他的心。 “那恶庞……那恶魔,”他喃喃说道,脸上闪起一片杀机,“小蕾,我一定要替你报仇。你放心,大哥从来不骗人的。” 募然,他冲出了屋子,向城外跑去。 火场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墙,一片凄凉,成群的穷人面带悲愤的凭吊着这残景,高战走近火场中心,只见东一具西一具尸体,都被烧得焦黑,面貌分辨不清。 “想不到上次一别竟成永诀,要是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怎么样也不会离开你的,小蕾。”高战默默想着,心酸不能自抑。 他只觉眼眶发热,滚珠欲坠,心想留在此地,触景生情,悲哀得什么都不能想,倒不如离去。 他转身欲走,忽见身后不远人群中站着一个少女,面孔也好生熟悉,他仔细瞧了几眼,发现少女身旁不远处,立着一个青年汉子,正在东张西望,正是天煞星君徒儿。 “这厮竟然没有死,我最好闪开,免得又引起争端。”高战心中盘算,便从人丛中溜走。 他此时功力大进,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已然炼就,那天煞星君徒儿如何是他敌手,只是他天性淡泊善良,虽在哀怒之下,并不愿意惹起打斗。 他一边走一边偷眼注意那二人,只见那少女被人挤得无法走近火场,那青年只顾自己前进,对于少女似乎丝毫不关心。 斑战想起上次在洛阳碰到这对人,男的又粗野又无礼,女的却是温柔可亲,而且对于天煞星君徒儿似乎十分倾心,处处护他让他,心想这种粗汉有此福气还不知珍惜,真是太不知足了。 他回到客店,复仇的怒火又焚烧起来,他想:这杀姬蕾全家的人,功夫之高已达不可思议的地步,我就是碰上了,仗着先天气功也怕不是对手,还是去找辛叔叔去。 他自幼习上乘内功,是以大痛之下,犹能定神思索,当下便不再滞留,背起包袱就想启程,忽然客舍大门一开,走进天煞星君徒儿和那少女来。 斑战连忙闪身进屋,那两人要了两间连着的屋子,恰好贴着高战的房间,那少女放下自己行李,就走进天煞星君徒弟的屋里去。 斑战不想露面与他们相碰,等到少女走进去后,便轻轻推开房门,正在此时,忽闻隔壁争吵之声大起,心下好奇,不由停了停去聆听。 那少女柔声埋怨道:“大哥,你放下正事不做,从洛阳一直追到此地,连人家正面都没见过,要让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天煞星君徒儿粗声道:“你少管闲事,你不愿跟我走,尽避走开,你去告师父,我也不怕。” 少女被他抢白得无话可说,半晌才低声道:“大哥,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人家姑娘正眼都不瞧你一眼,你又何必……何必……这样痴心哩!”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栗,似乎凄苦已极。 天煞星君徒儿心事被戳穿,暴然道:“你再瞎说我可要不客气啦!我见她身旁带着那风雷水火珠,正好可以吸尽我身上未尽之蛇毒,这才不舍地逼她迫她交出。” 斑战心中一惊,忖道:“风雷水火珠那日在雁荡大侠寿宴上,贾侠当着在天下英雄赠给辛叔叔了,怎样会落在一个姑娘之手,这倒奇了。” 他关心辛叔叔,于是放下包袱,凝神听去。 那少女沉吟良久,低声道:“大哥,我从小就和你在一块儿玩,一块儿长大,你心中的事我自然知道,我没爹娘,师父和你都待我很好,大哥,你别骗我,你身中蛇毒早就被师父内力逼出,你瞧我不起我也不懂你,只是师父耗尽心血就是想培养你成为武林盟主,你为一个姑娘却抛下正事。那丐帮新帮主李鹏儿听说已经艺成出师,金大护法遍邀天下武林同道,准备重整丐帮,在洛阳开大会,大哥,你不在这时去阻止他们行动,将来想领导丐帮只怕太困难了。” 斑战听到他想统治丐帮,不禁大怒,只听见天煞星君徒儿道:“金老大有什么了不得,上次被师父轻轻一挥手,便打得死多活少,要不是将来还可以利用他号召丐帮弟子,老早就把他宰了。李鹏儿又怎样,我准备等他们开帮大会时,当着天下英雄面前把他打败,这样他总没脸再做帮主了吧,师妹,你看这计较如何?” 少女道:“这计较固然不错,可是你当真有把握打败他么?他师父风柏杨的厉害,你是知道的。” 天煞星君徒儿听她提起自己受辱之事,心中大感不耐,出言阻止道:“风老鬼再厉害也打不过师父,这次华山比斗,嘿嘿,风老鬼只怕老命难保。师妹,你知不知道师父近五年来练的五毒掌成功了,只要运足内力一边,毒气从指端透出,任你内功高强,也抵受不住华山之阴的蜈蚣,岭南人面蜘蛛,海南赤蛛,东海勾魂草,西域赤炼蛇五种绝毒动植物的毒素袭击呀!” 斑战听得心惊胆寒,想到情如父子的师父身处危境,再也忍耐不住,便想赶赴华山,但转念一想师父先天气功造诣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应该是百毒不侵,寒暑无恙的地步,而且此时即令赶去,已过了师父与天煞星君比武时间。正自沉吟,那少女柔声道:“大哥,只要你能名扬四海,我就高兴了,我……我什么都不要,到处流浪飘泊也满意了。” 她说得一往情深,高战心中一动,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那少女接着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大哥、你不管怎样待我,我……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怨你。” 天煞星君徒儿连连道:“好啦,好啦,你去休息休息吧!都是你乱讲,什么你看见那女子向济南路上跑来,咱们追了两天,连人影都没见。我就依你,明天到洛阳丐帮大寨去瞧瞧虚实,如果碰到李鹏儿就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忽然窗外冷嗤一声道:“阁下尽向女子逞威,又岂是丈夫行径?”天煞星君徒弟天性鲁奔,也不顾自己是住在客舍,一运劲击碎窗子,飞身而出,那少女不放心,也跟着跳出。 天煞星君徒弟一看,只见天井边站着一个卅左右青年,脸上稚气犹存,长得甚是挺拔。当下喝道:“你看这小子,要到大爷这来撒野,也得打听打听大爷是什么人。” 那青年不屑的说道:“在下老早打听清楚,阁下是专门欺凌弱小熬女的人,哈哈!” 天煞星君徒儿正待发作,他身旁少女高声骂道:“喂,你别瞎说,我看你自己才是这等人。” 她天性温柔,虽是愤怒骂人,也丝毫不见恶毒,那青年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默然不语。 斑战心中大奇,暗道:“怎么师兄来啦。”便上前躲在墙角观看。 此时店中住客都闻声出来看热闹,那青年朗声道:“在下正是阁下口口声声欲折辱的李鹏儿,此地人多不便,今晚初更在城外枫林恭候大驾。” 天煞星君徒弟闻言大惊,想到别人站在窗外,自己竟然没有发觉,还在肆无忌禅的乱骂一遍,不禁大感恼怒,怪声道:“李鹏儿,原来是你,好好,老爷正要找你,你就送上门来,好得很,好得很。” 李鹏儿向他一揖,眼睛不由自主的又瞟那少女,那少女懵然不觉,她见师兄全然没有名门风度,愈说愈是粗鲁,不禁轻轻扯了他一下衣角,示意住口。 斑战在墙角看见师兄临走时眼光充满了迷惘之色,似乎心不在焉,他大感奇怪,连忙戒备,恐怕天煞星君的徒弟突然出手袭击师兄。 吃过晚饭,高战把短戟插在背后,看看天色尚未初更,心想:“我不如先到枫林去,藏身树中暂不露面为妙。如果敌人人多,我再出来不迟,免得那斯说师兄不讲信用,约人参战。” 他一出城门,便施展平沙落雁的身法,向枫树林扑去,找着一枝大桠枝,栖身其上,举目眺望,但见炊烟袅袅,原野上暮色苍芒,已是上灯的时分了。 当月亮爬上了树梢的时候,一条黑影穿进林中,高战看他的身法知道是师兄李鹏儿,只见他来回走了几步,心神好像不宁,最后靠在一棵大树下,自言自语道:“这厮武功不弱,待会我一上来就运起先天气功,用狂飚拳对付他,好先声夺人。” 他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劈然一掌,击向一株碗口粗细的枫树,那枫树并无半点摇动,卡喳一声,齐腰而断。 斑战暗赞:“好掌法。”忽见来路上奔来两人,双双入林,正是天煞星君的两个徒儿。 那天煞星君的男弟子道:“姓李的,咱们应约而来,就请阁下划下道来,以便快快解决。” 斑战见他虽则骄气凌人,但言语已不像早上那样粗暴无礼,心知是那个少女劝导之功,不由瞧了少女一眼,只见月色透过林子,淡淡照在她脸上,那娇小秀美的模样,倒有几分像自己心上人姬蕾。想到姬营年纪轻轻,就离开这世上,自己日后永远见不着她了,不禁心中一酸,大感哀伤。 李鹏儿沉声道:“打架要女人作帮手,在下倒是第一次见到。” 天煞星君徒弟怒道:“谁要女人作帮手了,师妹,你站得远远的,千万不要插手。” 斑战听师兄口舌尖利,一反平日厚道的性格,心中正自琢磨其中原因,李鹏儿冷然道:“请教阁下大名。” 天煞星君徒儿道:“在下文伦,这是我师妹萧丽彤。” 李鹏儿道:“令师打伤我丐带护法金老大,家师边寨大侠已去找他了结这段梁子,阁下口口声声辱骂在下及敝帮弟兄,在下倒要请教。” 文伦冷笑道:“阁下是什么人,竟敢冒充前代帮主传人。” 李鹏儿沉声道:“废话少说,在下得罪了。” 他退后一步,一提真气,布满全身,衣衫都像灌足了气,自然膨胀起来。 斑战心想:“练这先天气功虽然只有十层大关,可是练到第十层后,功力深浅还是大有分别,像师兄和我一运功立刻真气布满,虽然声势骇人,但比起师父那种全身不见痕迹的地步,还差得远哩!” 他正沉思间,李鹏儿已然动手,只见他狂飚拳法掺入先天气功,端的威风凛凛,刚猛已极,那天煞星君徒儿文伦,倒退连连,守住对方攻势。 李鹏儿见对方虽然被自己迫得无还手之力,可是紧守门户,居然临危不败,不由暗赞天煞星君果然不愧一代枭雄,课理的徒儿也如此了得。 文伦连退三步,蓦然大喝一声,一招“黄江击桨”,向李鹏儿双拳击去,李鹏儿两拳一沉,化拳为掌向文伦胸前要穴拂去。 文伦侧身闪过,飞起一脚直踢李鹏儿腰间,李鹏儿身形一转,避过攻击,不退反进,狂飚拳法已施得最精妙之处,一时之间,风声大著,真如狂风来临一般。 文伦以师门绝艺大力金刚掌,暗夹琵琶指的阴毒点穴手法,沉着应战,李鹏儿见久战他不下,心中微急,先天气功又加重了几成,那少女见文伦连施险招,已走下风,睁大着乌黑的眼睛,注视着场中争斗,关切之情溢于脸上。 斑战隐踞树上,看到两人打得甚是猛烈,他知师兄决不致于落败,不料对于文伦功夫,也暗中赞赏不已,他忖道:“那日我什么功夫都不会,竟把这厮打下悬崖,真只怪这厮粗心托大,否则后果真不敢想像。” 此时场中形势一变,文伦不再闪避,也运起内力,硬打硬碰,李鹏儿突然身形一滞,双拳一上一下击向文伦面门小肮,这正是关外天池绝学狂肢拳法中精妙招式“盘弓射雕”。 文伦偏头缩月复飞快的还了一掌,李鹏儿赞声好功夫,攻击绵绵而去,“盘弓射雕”才使完,“疾风鸣弓”,“月异星邪”,两招紧向文伦全身迫去,文伦但觉全身都罩在敌人拳势之内,心知己临危境,当下奋起全力,一招“霸王扛鼎”,直击李鹏儿下额,想求两败俱伤。 李鹏儿冷笑一声,伸手半式突变,扣住文伦来击右手脉门,文伦但觉半边一麻,劲力全消,他此时犹图作困兽之斗,一言不发,左拳扬起,想击李鹏儿太阳穴,李鹏儿伸手五指连弹,打中他左肋穴道。 正在此时,文伦师妹疾纵过来,高声焦急道:“莫伤我师兄。”她语声末毕,身形已近,双袖拂向李鹏儿面前,李鹏儿想不到一个女孩子竟然如此了得,只得松开双手,倒退一步道:“好俊的双燕飞功夫。” 萧丽彤童心未泯,听人赞她,心中很是得意,气先消了一半,对李鹏儿道:“你快把他穴道解开,气血受阻过久会受内伤的,我师兄内伤初愈,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否则,哼,你未必打得过他。” 李鹏儿见她对倒在地下的师兄,关注已极,脸上洋溢着万般怜惜,他突然发觉那模样神情十切熟悉,那已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一时间他仿佛又重看到那年冬天,当母亲临终的一刻对他注视的目光。 李鹏儿忖道:“只要有人这样怜惜我,就是死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丽彤忽道:“你怎样不理我?你快治好他,我们不必再打啦。” 李鹏儿轻叹一声,拍开文伦穴道。文伦翻起身来,口中咒骂不停,又要上前找李鹏儿放对,萧丽彤连忙柔声劝慰。 文伦羞怒难当,竟然怪起他师妹来,恶恨恨瞪了她两眼,李鹏儿大感愤怒,便道:“喂,要打就打,乱找人发脾气也不济事呀!” 斑战在树中暗暗叫奇,忖道:“师兄的脾气和我倒差不多,处处让人一步,怎么今日大大改变,竟会这样容易生气。” 文伦不顾一切冲过去,站在旁的萧丽彤忽然尖声急道:“师兄,你后面,你后面。” 文伦转身一抓,但闻风声一响,扑了个空,文伦感到一股寒意直冒上来,连发怒也给忘了,想到以自己之功力,竟然让别人悄悄走到身后全然不觉,这个人可丢大啦。 李鹏儿也是大吃一惊,心想自己和文伦相距不过五尺左右,这林中光线并不太黑,可是此人能瞒过两个人耳目,立身文伦身后,这怪人的轻功,简直有如鬼魅,恐怕连自己师父边寨大侠也办不到。 三人相顾骇然,树上的高战也只觉人影一闪,什么也看不清楚。 李鹏儿高声道:“何方高人请出来一见,晚辈李鹏儿和一位朋友在此比试功夫,别无他意。” 他中气充足,声音传得老远,寒风吹来断断续续的回音,此起彼落。 等了半天,并不见人出来,萧丽彤一拉文伦的手,对李鹏儿道:“阁手不凡,咱们将来在丐帮大会,再来领教。” 李鹏儿拱手道:“姑娘师兄妹好俊宝夫,在下随时恭候大驾。” 文伦傲然笑了一声,牵着他师妹走了,李鹏儿目送那娇美纤小背影一直走向林中,心中空洞洞的,像是遗失了什么,一种直觉告诉他,那将是永久的遗失了。 重整丐帮名扬天下的意愿,在一刻间在他已不再是那么热烈和迫切,他看看天色,忽然失声自语道:“呀,已经二更了,金叔叔约我去见丐帮长老,我得赶快去了。唉。我一见到那姑娘,心中迷偶得很,什么都不能想。” 他展开上乘轻功飘出林外,虽然那轻盈的步法,已经可以给人一种忘却重量的感觉,然而他却感到在心灵的深处的负荷,是那样的沉重。 斑战恍然大悟,跳下树来,心想:“原来师兄爱上了那姑娘,难怪先前文伦对他师妹无礼,师兄便暴怒起来。那萧姑娘看来对文伦这娇痴情已极,师兄真是作茧自缚。唉,师兄啊!” 斑战转念一想,自嘲的笑了笑:“我这先替别人担忧的脾气始终改不了,其实我自己呢?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啊。我先去找辛叔叔,请他出来去除杀害姬蕾全家的仇人,我也可以顺便讨教一下剑法。” 他盘算已定,蓦然后面一个温和可亲声音喊道:“喂,娃儿,你过来。” 斑战回头一看,身后不远站着一个老和尚,头上稀稀的蓄着几根白发,两道又疏又长的寿眉,已然变成米黄色,脸上红润异常,根本就看不出真实年龄,高战只觉得这老僧有一种令人一见生敬的神色,当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老前辈,不知有何吩咐。” 那老僧道:“你刚才躲在树上,能够坐得稳稳地连树枝都不动一下,功力很不错呀!” 斑战吃了一惊,失口道:“前辈,您……您……怎知道?” 老僧哈笑道:“你这点小鳖计,怎能瞒过我老人家这双法眼,嘿,我老人家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斑战恍然叫道:“啊,刚才在天煞星君徒儿身后的人,就是老前辈您老人家了。” 老僧赞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好娃儿,我老人家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替我办事?” 斑战连道:“你老前辈有什么事,只要晚辈力所能及,一定不敢推辞。” 老僧神秘地道:“你这娃儿真乖,只要办妥我老人家的事,包你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斑战问道:“老前辈究竟是什么事?” 老憎道:“莫慌,莫慌,我老人家知道你叫高战,是风柏杨的徒儿对么?” 斑战惊得合不拢口,忖道:“这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怎么连我师承姓名都知道了。” 老僧忽然正色道:“我老人家瞧你功夫还不错,这才找你去跑腿。姓高的娃儿,你在江湖上行走,有一个姓辛的,外号叫什么‘梅香……什么梅香神剑’的可知道吗?” 斑战连忙应道:“晚辈正要去找辛叔叔。” 老僧喜道:“好极了,好极了,我老人家运道不错,你这就兼程赶去告诉辛捷那娃儿,就说我老人家已经想起那三个魔头的来历!” 斑战插口问道:“哪三个魔头?” 老僧摇手道:“你且莫管,这事说来话长,连你师父也未必知道,你赶去找到辛捷,叫他向中原武林道传四句话,如果遇到这三个魔头,只要说出这四句话,定可保住性命。” 斑战不敢多问,点头答是,老僧接着道:“这句话是‘灵空尚存,旧债未清,鲲凤倪雉,何必相争’,任何人只要照这话说出,那魔头们定自持身份,不会与小辈为难了。” 斑战忽道:“老前辈,那魔头是否会腐石阴功。” 老僧奇道:“对呵,你怎么知道?” 斑战道:“昨夜有人烧了城东郊所庄院,就用腐石功留下字迹,我想可能就是老前辈所说之魔头,” 老僧挥手道:“娃儿赶快走啊,办完事后,你到大戢岛来找我老人家,包管有你想不到的好处。” 斑战惊叫道:“平凡上人,老前辈原来就是平凡上人。” 老僧眯着眼,呵呵笑道:“你这娃儿,年纪虽轻,见识倒是很广,走吧!” 斑战行礼告别,平凡上人搓搓双手,闪入黑暗中,口中喃喃自语道:“这娃儿将来成就决不在辛捷之下。” 忽然黑影一闪,平凡上人何等功力,早就瞧得清清楚楚,喝道:“女娃儿,快出来,你嚷着再我老人家替你找那姓高的小娃,好不容易找着了,你又跑开。” 那女孩应声而出,哭城道:“平凡上人,我……爹爹……妈妈他们被人……被人杀了,房子也被烧光啦。” 平凡上人脑筋一转,了然于胸,便道:“是不是有人留下字来。” 那女孩哭着点头,平凡上人沉吟不语,女孩哭了一阵,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地上。 平凡上人慌忙上前推进宫过血,半晌那女孩叫了一声,醒转过来,又哀哀痛哭起来。平凡上人一生不喜和女子打交道,可是对这女孩似乎真是投缘,以他识谐天性,悠游物外,何曾作过劝慰别人之事,此时硬着头皮,反来复去的只是叫那女孩别哭。 那女孩哭了一阵,忽然站起身来,叫道:“爹,妈,不孝的女儿跟你来了。”说罢手中匕首朝胸口刺去,平凡上人虚空一指,女孩手中匕首月兑手而飞,平凡上人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那女孩自杀不成,又哭起来,平凡上人被她哭得心烦,以他平日脾气真想撒手一走了事,可是不知怎,竟然有些不忍。 原来那女孩正是姬蕾,她离家巧避杀身之祸,遇上平凡上人之经过,这且暂时按下。 姬蕾哭得筋疲力竭,胸中反倒舒畅一点,她一抬头,只见平凡上人不见踪迹,不由大感害怕,高声叫道:“平凡上人,你在那里。” 平凡上人从树梢飘下,脸色沉沉地道:“你还敢不敢哭,再,哭我老人家真走了。” 姬蕾真怕平凡上人离去,强忍夺眶而出的泪珠,颤道:“不哭,不哭。” 平凡上人道:“这才是好娃儿,我老人家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姬蕾凄然道:“上人,我爹爹妈妈死得好惨,您老人家一定要帮我,打死那老魔头。” 平凡上人点头不语,心内忖道:“你这娃儿说得好轻松,百年前我用计困住三个魔头,只道他们早已归天,不意竟能推开那块万斤大石,月兑困而出,就以我目下功力,此事怕也不能办到。” 且说高战奉了平凡上人之命,直往沙龙坪奔去,他一路上日夜赶路,半个月后赶到四川境内,已是腊月底,年关将近,道上全是返乡过年之人。 他翻山越岭,或行栈道,或走索桥,蜀道难行,自古如此,可是景色秀丽,山高水激,高战进行边赏,胸襟大为开朗,心想自己最初的志愿是游历天下,将来总要想法完成。 这日走到川南,问了乡人往沙龙坪之路,心中忽然想起林氏姊妹,暗忖:“我这一年多没有想过他俩,她们爹爹临终托我照顾,真是惭愧,一点儿没管她们。” 他想到此,脚步不由加快,穿过梅林,远远见金童辛平正在指手画脚兴高采烈的谈着,在他身旁正是林玉那小泵娘,一年不见,又长高不少。 斑战轻步走近,朗声道:“平弟,玉妹,你看谁来了。” 金童辛平和林玉双双转身,一见高战笑容可拥的站在身后,两人欢叫一声,辛平跑上前拉着高战的手,林玉飞快跑进去叫她姐姐了。 辛平道:“高大哥,你武艺学成了吗?” 斑战笑道:“平弟,你两眼神光外溢,功力定然又增长不少,也难怪,以你爹爹妈妈那样功夫,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是惊世骇俗了。” 辛平天性好胜,听得很是入耳,便也道:“高大哥,爹爹说你内力深厚,我再得四五年才办得到,你是来看我们的吗?” 斑战道:“我有事要找辛叔叔。” 辛平道:“爹爹还没有回来,你有事去和我妈说,高大哥,你和我们一块过年,大家热闹。” 斑战正想开口,林氏姐妹已经走出,林汶掩不住脸上欣喜之色,叫了一声高大哥,就走近高战身边。 林玉扮个鬼脸,对高战道:“高大哥,你再不来看我们,姐姐就要到江湖上去找你啦。” 林汶连声叱责,偷眼一看高战,又见他神色感激,表情十分诚恳,心中不由暗喜。 林玉向辛平悄悄施个眼色道:“辛平,咱们去桥头看梅公公下棋去。” 辛平不解林玉用意,心想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怎么又要走开,但是林玉连施眼色,他无奈之下只有和她两人一起走进梅林。 林汶脸上一红,知道这鬼精灵妹子的用意,心中颇为感激,看了高战几眼,低声道:“高大哥你这一年多在关外练武,身子长得很健壮,我,我很高兴。” 她原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见着高战,英俊如昔,竟然喜欢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斑战柔声:“汶姊,你瘦了些,我想你一定是思念过去的父母,我这一年多,天天忙着练武,师父对我期望很高,只有硬着头皮去学。” 林汶道:“你武功学成了,是不是要像辛伯伯一样,终年到头到处游侠呢?” 斑战点点头,心想:“只有这样,只有为助暴安良的事忙得连什么都不暇思,这样我才可能快活一些,否则我将会像吴大叔一样,让悲哀来慢慢腐蚀我的心。” 林汶凄声道:“我……我不会武功,将来你,你陪不陪我?” 她声音愈说愈低,脸上红云密布,高战抬头只见她眼中尽是缠绵凄苦之色,心下不由一凛,忖道:“我全部感情已经交给姬蕾,虽然她死了,可是这我并不能收回,我不再配接受一个纯洁的感情,因为——我再没有什么好付出了。我得想法让她明白。” 他想开口说明,可是,他想到小时林汶呵护自己之情,此举实在大大伤她之心,是以好生为难,不忍启口。 “汶儿,这位定是高贤侄了。” 不知什么时候,张菁从侧门走出,高战连忙拜了一拜,说道:“小侄正是高战,奉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之命,有要紧事件相告。” 张菁惊讶地道:“是不是有关重现江湖的三个老魔的事。” 斑战道:“正是,平凡上人他叫小侄告诉辛叔叔,他老人家已经想起那三人来历。” 张菁插口问道:“你在哪里碰到他老人家。” 斑战道:“济南附近。” 张菁道:“上人亲自出马,这事当真棘手,那三个魔头本领的确大得紧,高贤侄,上人还有什么话吩咐吗?” 斑战当下便把平凡土人所告的那四句话说了出来,张菁凝神想了一会,口中喃喃念着“灵空犹在,旧债未清,鲲风倪雉,何必相争”那四句话,仿佛有所悟。 斑战问道:“你懂得其中意思么?” 张菁摇头道:“我也猜不准,不过平凡上人是少林逃禅僧人,青年时在少林中法名五是灵空,他这几句意思就是那三个魔头有本事就去找他,不必寻武林后辈的晦气,这样看来,这三个魔头倒是上人的仇家。” 斑战答道:“小侄也是这么想,辛叔叔竟然不在家中,就请婶婶将辛叔叔令信交给小侄,小侄去通知中原武林。” 张菁想了想道:“目下只有进样了,不过辛叔叔行遍全国,从来都是一人一剑,或者是和婶婶一起,并无任何令信,这却怎生是好?” 正在这时,辛平林玉回来了,他两都不懂围棋,看了一会,都觉很是气闷,辛平也不管林玉是否愿意,拖着她一同回家。 辛平见母亲好生为难,忽然灵机一动,叫道:“妈妈,你写封信,我和高大哥一齐到秦中去找终南一鹤鲁伯伯,他是北五省行侠义道盟主,请他再通知通知大家,不是很方便吗?” 林玉赞道:“辛平这主意儿不坏。” 辛平甚是得意,等待张菁答应,张菁想想别无他法,便去写了封信,交给高战道:“高贤侄你骑辛平的黑龙驹,赶到汉中避秦山庄去,找到终南一鹤鲁道生鲁大侠,把这封信交给他,就马上赶回来,咱们还等你过年。” 斑战点头称是,金童辛平嚷道:“妈,我也要跟高大哥一块去。” 张菁叱道:“你跟去干吗?你这小表只会闯祸惹事,这事有关武林整个命运,非同小可,你去如果误了大事,叫你爹如何向天下英雄交待。” 辛平不服道:“妈妈,平儿几时闯过祸,我一定要跟高大哥去的。” 斑战见他急得满脸通红,心想辛平甚是机灵慧巧之人,武功也很了得,一起同行,遇上意外,未尝不是一个好帮手,便对张苦道:“婶婶,就让平弟和我一块去好了,那黑龙驹我瞧神俊无比,坐两个人是不成问题的。” 辛平高声道:“是啊,是啊。” 张菁无奈,只得应允。辛平撮口啸了一声,只见远远尘头起处,一匹黑光闪烁,毛色如缎的骏马如飞跑来,到了众人身旁嘎然而止,伸着头不住和辛平厮摩亲热,辛平模着马背对它道: “龙儿,龙儿,高大哥和我要赶到汉中去,你可要跑得快些,莫要在客人面前丢脸。” 张背见爱子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可是一向娇生惯养,对于世事真是一窍不通,一味天真顽皮,不知何时才得长大懂事。 斑战辛平双双翻身上马,那龙驹长嘶一声,声音清越已级,透着无限欢悦,好像抑郁于区区之沙龙坪,很久不能施展才华,此时有机会放足一奔,真是快畅之事。 两人向张菁及林氏姐妹一挥手,辛平一拍马颈,那马四蹄翻飞,一转眼间,已跑出梅林。高战只见梅树不住向后倒退,耳畔风声疯然,真如凌虚御风,但却平稳至极,渐渐的,愈行愈快,愈行愈远,他仿佛听到林氏姐妹呼唤快快归来。 第六章 斑战理会得黑龙驹的意思,从前他的老友“老黄”不服他的命令时也是这样的,他注视着那双赤红的马眼,于是立刻又想起了“老黄”——那忠实的老牛,当他把老黄卖给牛贩时,老黄绝望的眼神又仿佛到了面前,一时之间,他觉得十分凄惨,好像是失掉了一切,他不由自主地扶紧了辛平,默默想道:“我命里是这么凶恶么?凡是和我有感情的,甚至是一只老牛,也都是过到悲惨的命运,爹爹妈妈是永远看不到了,小蕾也别了,这噩运看来是永远无法摆月兑。”他轻轻叹着,转思又想道:“动物除了不会说话,也有一份真挚的情感,而且也许永远不会是虚伪的吧!” 忽然黑龙驹清啸一声,惊破高战沉思,他突然感到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低间一看,原来黑龙驹大发神威,凌空跃过了小溪。 薄暮冥冥,渐渐地马儿走进了山道,步法放缓,辛平高声道:“大哥,再赶几十里就是鲁伯伯家啦,咱们大概初更时分便可赶到,把那件事告诉鲁伯伯,吃顿晚饭,立刻起程赶回,不要等天亮,就回家了。” 斑战道:“不用这么急呀,这马已跑了快大半天了,如果再连夜赶回,恐怕这可迟不可求的千里马要活生生累倒了。” 辛平得意一笑道:“大哥你也太小视龙儿了,这来回几百里在龙儿眼里原算不了什么。” 他模模马鬃过:“龙儿,你说是么?”黑龙驹长鸣一声,似乎在替主人作证,高战觉得好笑,心境开朗一些。 两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此时天已全黑,但见漫天繁星,月色朦胧,山道愈来愈险,得得蹄声中又转了个弯。 前面地势豁然而开是一片柏树林子,远远灯火明灭,林外寒山冽风,更显得孤灯之昏暗,辛平道:“前面就是鲁伯伯住的地方了,咱们快赶去。”他一夹两腿,座骑似箭一般疾射而去,高战暗暗赞道:“这马儿果然丝毫不见倦意,与师父那匹关外第一骏马飞云驻并真可并驾齐驱,只是那飞云驻马齿已长,这黑龙驹年事尚幼,日后只怕宇内再难找出如此骏马。” 一出林,忽见一条黑影从前面木篱闪出,辛平以为是秦岭一鹤鲁道生,赶紧催马上去,那黑影如一溜轻烟隐入林中,高战问道:“那是鲁大侠吧?” 金童辛平摇头道:“不是,不是,鲁伯伯是华山派高手,那黑影轻身功夫不是华山派的。” 斑战点点头,两人骑近木篱,高战翻身下马,上前叩门。辛平等待不及,高声叫道:“鲁伯伯,有要紧的事情,请快开门。” 门里一个沉厚声应道:“是辛平吗?”语音方停,身形已近大门,高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旬五六左右清里中年当门而立,心知必是威震西北的秦岭一鹤鲁道生,当下揖道:“晚辈高战拜见前辈鲁大侠。” 鲁道生见高战神采弈弈,站着凝若泰山,竟似有几十年内功似的,可是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心中不禁大是奇怪,便也还了一揖道:“这位兄弟年纪轻轻,已得内家真传,到达‘五心归一’的地步,真是叫人好生叹服。” 斑战连声谦虚道:“鲁大侠,您千万别这样称呼,晚辈奉辛婶婶之命有要事相告。” 鲁道生一惊,随即平和地道:“咱们进屋再谈。” 金童辛平笑道:“是啊,我们老远跑来,连饭没吃。” 秦岭一鹤鲁道生连忙引着辛、高两人进了屋,那屋子是用木板钉成,外貌虽然甚为粗糙,里面却是一尘不染,布置得清雅异常,当中挂了一幅中堂,上面写着“鹤唳青云”四字,笔走龙蛇,苍劲挺拔之气奔于纸上,高战仔细一看,竟是梅香神剑辛捷写的。 原来这秦岭一鹤鲁道生是近年来北方倔起的英雄,一身华山功夫很是了得。华山百余年前当明季中业之时,第十五代弟子师兄弟二人为了争夺掌门人大位而火拼,终于两败俱伤,死于华山幽谷之中,自此以后,华山武功精要内家秘笈也跟着失传,华山派在江湖上竟然不能占一席之地,直传到这鲁道生,他立志恢复祖师爷昔日雄风,遍走华山寻长祖师父遗骸所在,想要发现找到那本内家秘笈。 总算他苦心没有白费,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下,找到第十五代祖师练功的山洞,在两堆枯骨旁,寻着华山派历代武功精华所在的内家秘笈,鲁道生大喜若狂,当下恭恭敬敬把祖师爷埋了,就在那洞中练起功来。 这样练了五年,鲁道生功力大进,比起华山其他弟子不知高出多少倍,就是他师父也大不如他。他把内家秘笈练完,有一天他正想离开山洞,把秘箕交给他师父——华山派掌门人,好光大华山派门户,在整理行囊时,无意磨落一大块壁上青苔,发现壁上竟然记载了一大篇文字。 鲁道生好奇心起,仔细一读,直乐得在地上连翻筋斗,原来壁上所载的是当年两位祖师拼斗得筋疲力尽时,两人均知是内伤沉重,生意绝望,想到为了虚名竟然同室操戈,华山一派恐怕从此间断,两人不禁大感彷惶无计。 在这临死的一刻,师兄弟俩灵台间但觉一片空明,心中又惭又悔,做师兄的想到师弟从小就和自己在一块学艺,一切都由自己照顾,昔日是多知友爱,做师弟的想到师兄对自己的诸般好处,自己竟然想争夺师兄应得的位置,真是禽兽不如。两人不约而同抬眼一望,昔日友情又复活了,泪珠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做师兄悄悄伸出热情的手,紧握在他师弟的手上。 两人自知生意已绝飞临死之前能够和好如初,心内很觉坦然。做师兄的突然闪起一个念头,他此时已经不能讲话,便鼓足最后真力运起一指禅,在墙上写出华山剑法的唯一破绽处,待到写完,已然灯烬油过,手指还伸在空中,便离开了他师弟。 做师弟的凝目看着师兄的动作,他心中明白师兄的用意,他一向好胜,此时犹然未改,便也若思另一招的破绽,但是想来想去总是想不出,而且气力愈来愈不成了。他叹口气,心想这最后一次就让师兄胜吧“忽然他眼前一晃,一只大蜘蛛荡着一根丝去追击一只甲虫,眼看已经越过目标,那蜘蛛突然在空中打了一个转,正落在甲虫身上,大嚼起来。他当时只觉眼前一亮,弥补另一招华山剑术的方法已然想通,当下不敢怠慢,也用指刻在墙上,并把这经过也写下来,希望昔日能有华山弟子发现。 鲁道生当下就照着墙上所写,把一套华山剑术练得天衣无缝,凌厉无比。华山派自开派以来,一直与少林、武当、崆峒、峨嵋并胜齐驱,历代弟子对于剑术上独有造诣都记载在内家秘笈之上,招式端的精妙,层出不穷,此时两大绝顶高手以同门绝艺生死相拼,终于发觉其中最不易发觉的破绽,错非如此,如果与别派的高手较量,别人固然难以找出破绽,自己也必定以非为是,这鲁道生能得到一部再无缺陷的剑法,真可谓造化不浅了。 鲁道生下了华山,一直在西北一带行侠,辛挺出道甚早,此时已是闻名天下的大侠,对于鲁道生的功夫及人品甚是仰慕,于是结为至交。辛捷还亲自写了“鹤唳青云”四字送给他,赞他行为清高,功夫深不可测,鲁道生捧此自是满怀得志,卜居秦岭之阳,数年之后,秦岭一鹤名满西北,俨然已为北五省侠义道之盟主了。 迸道生待高战辛平坐定,便启口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连辛大侠都应付不了,凭我这块料怎样行呀?” 终南一鹤鲁道生因辛捷成名已久,自己年龄虽长他的几岁,可是一直以晚辈自居,辛捷多次向他说起兄弟相称,可是他对辛捷敬仰异常,在外人面前一向还是尊称辛捷“大侠”,从不称兄道弟。 斑战正待回答,辛平抢着反问道:“鲁伯伯,北方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鲁道生略一沉吟道:“听说山东济南大豪给人宰哪!不过济南大豪名头虽大,那是全凭他急公仗义,武功也不见得怎样高明。” 斑战心中一酸,一时间又想起了姬蕾,胸中大是惨然。 辛平想了想道:“鲁伯伯,我爹爹功夫怎样?” 鲁道生正色道:“辛大侠年岁虽只三十出头,照理说最多只有二十余年修为,内力尚不能到达登峰造极地步,可是辛大侠是人中之龙,天纵之才,他的成就自不能以常情来推测,据他平日有时指点我的过招身法看来,内力比起修为一甲子的前辈,并无半点逊色。” 辛平很是得意,便道:“您是说现今江湖上再难找到爹爹那样的高手了?” 秦岭一鹤肯定的点点头,辛平懊丧地道:“爹爹被人打败了,你知道吗?” 此言一出,鲁道生固然大吃一惊,就连高战也不敢相信,他想到辛捷在雁荡大侠寿宴时,出手击败功力深不可测的天煞星君,真是神威凛凛,恐怕比自己师父风柏杨也不多让,不料天下还有如此高手,能将辛叔叔打败,想来一定是平凡上人所说的那三个魔头了。 秦岭一鹤沉声问道:“是什么人?你爹爹怎样了?” 辛平见他神色紧张已极,知他担心父亲有何意外,当下连忙说明道:“爹爹现在在少林寺,想要合武林之秀孙倚重叔叔和吴凌风叔叔之力,去挡一挡那三个老魔的来势。” 秦岭一鹤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原来他一听到辛捷被人击败,想到他那宁折不屈的性儿,真是心急如焚,只怕有甚意外,也没想到如果辛捷遭到什么危险,辛平怎能言笑如常哩! 鲁道生道:“有三个人?” 辛平道:“这三个老魔是昔年平凡上人的仇家,他们寻上人不着,所以遍找同道晦气。” 斑战接口道:“那济南大豪也是这三人杀的,平凡上人也知道这事了,他着晚辈去请辛叔叔告诉武林同道一个法子,可以避免那三个老魔找麻烦,恰巧辛叔叔远在嵩山,是以辛婶婶就着晚辈与平弟来报告您。” 当下高战便把平凡上人所吩咐的都说了出来,秦岭一鹤沉吟不决,半晌道:“适才你们来时,刚好山东金刀李来找我助拳,那龙门毒丐倾全力欲制老李于死地,我已答应就赶去与毒丐周旋,只是目前这事非同小可,事关武林气数,万万迟延不得,这倒教人为难了。” 斑战急问道:“你说的可是昔日关外方家牧场场主,白山剑客方平的岳父母金刀李么?” 鲁道生点点头,高战突然毅然道:“前辈不必为难,晚辈这就赶去山东,晚辈功夫虽则不成,但那毒丐只要不是三头六臂的人,我想总有办法对付的。” 原来高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方家牧场方平场主之孤女投奔她外祖金刀李,自己背时孤身入关时,曾蒙她父女照顾赠粮,此时她家破人亡,又将遭难,当下再也忍耐不住,便欲立刻赴援。 秦岭一鹤大喜道:“老弟肯去助拳那是再好没有的了,老弟两眼神光充足,分明是内家高手,你这去比我这劳伴子秦岭一鹤去更有效哩!” 斑战谦然道:“那龙门毒丐是怎样人物,晚辈一概不知,还须请鲁大侠多多指点。” 鲁道生叹口气道:“这恶叫化本事倒也并不怎样了不起,只是他善养毒物,而且为人寸仇必报,手段狠辣已极,听说他近年来培养了一种异种蜈蚣,难够飞扑咬人,而且毒性甚烈,不易解救,老弟此去千万留意他背后所背大葫芦,一上手便出杀手迫得他无暇抽空去解葫芦,放出‘飞天蜈蚣’。” 斑战虑头称是,秦岭一鹤又道:“此事甚为急迫,高老弟明日一早就请动身到山东去,辛平你也赶紧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己奉命去转告西北武林同道。” 辛平不乐,他很想跟着高战一块去凑势闹,显显身手,高战劝道:“平弟你要看热闹,将来有的是机会,这次如果你也跟着去的话,辛婶婶见我们不回来,只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哩!” 金童辛平无奈,只得答应了,吃过晚饭也不再逗留,快快向两人告别,满心不高兴,骑着骏马赶回沙龙坪。 且说,次晨高战天一亮便动身启程,他想快快赶到山东,便避开正道,专拣山路捷径而行。他此时对于北方路已经很熟悉, 轻身功夫也突飞猛进,空山无人,他放足飞奔,遇到地势险恶之处,都是一跃而过,朔风扑面,高战精神抖擞,胸中豪迈之气大增,那相思的苦恼,渐渐离了他的心房。 直到中午,他已行了百里左右,便拣一处清泉处,吃了顿干粮,盘坐泉边,运起先天内功的内视之法,恢复疲乏,过了一会,真气从全身各个穴道转了一周,高战只觉小肮丹田之处一股暖气直往上升,心知功力又有精进,一跃而起。突然一阵笛声轻飘飘地顺风传来,高战听了片刻,觉得悦耳之极,当下好奇心起,心想这等荒僻之林,居然还有人隐居,倒真是件怪事。 那音乐渐渐高亮,而且间杂着几声清亮的鸟鸣,真是又脆又匀,高战不禁颊孕笑意,宛如置身春日原野,但见风光明媚,鸟语花香,万物欣然以向荣。 突然,一个高昂音节,仿佛冲天流星,直达霄汉,接着寂然无声。高战一惊之下,定一定神,暗自忖道:“这音乐怎的如此好听,简直令人想放弃一切要紧的事,而去凝神听它。”转念又想道:“我的定力也太差了一些,如果和敌人交手之时,听到这音乐,一定会放下一切来听,岂不是任人宰割么?” 他本想循声去识奏乐的人,可是要事在身,略一定神,准备离林而去。那音乐又幽幽的奏了起来,高战一怔,随即听出这是一曲“迎宾曲”,他师父边寨大侠风柏杨对于乐理造诣甚深,高战天性好学,在跟师父学习先天气功时。对各种曲调和乐器也曾研究过一番,此刻听起来是平常不过的“迎宾曲”,可是音调取舍之间,与自己平日熟悉调子,大大记异,声音中透出无限欢乐,似乎是蓦见多年好友。 斑战收起好奇心,向前走了数步,那乐音忽然调子一转,声音凄凄切切,已非方才行云流水一般顺畅,似乎是焦急宾客又将离走,虽然还是一首“迎宾曲”,可是已然没有半点好友相逢的欢乐,音调愈来愈低,最后只剩呜呜之音,仿佛那奏乐的人绝望已极,竟忍不住哭泣起来。 斑战不由大为心动,心想此人寂寞已极,好友又走,我倒去安慰安慰他。此念一起终于忍不住,心一横便循声前寻,走不多远,只见树林当中,一块枯草地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微笑着向他点头。 斑战一抬头,发觉四周树上停满了禽鸟,有乌鸦,喜鹊,老鹰,枯黄的草上的站满了动物,小白兔呀,花鹿和长嘴的狐狸,奇怪的是那专吃白兔的狐狸,此时一个个和驯地躺着,仰着他们的那面充满奸诈念头的脑袋,呆呆的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口边放着一根短笛,还在不停吹着,肩上停着一只金黄色的大鸟,长得有点像八哥的模样,不住用嘴啄毛,神情甚为高傲,俯视下面那群动物。 斑战瞧着这幅情景,真是又惊又好笑,暗忖:“天下竟有如此怪事,这少年音乐魔力真大,连世上最狡猾的狐狸都乖乖地听他吹奏。” 他不由注视的看了少年两眼,但觉那少年儒巾儒服,长得非常俊秀,心想金童辛平长得虽俊,只怕也不见俊饼这少年书生。 那少年忽然把短笛移开口边,收进袖中,站起身向高战招招手,欣然一笑,高战只觉有如百花盛放,好看已极。 少年道:“喂,我老早就看到你啦,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老和尚打坐一样,所以不敢惊动你。” 斑战心中一惊,暗忖:“我运起先天功内视之法,这方圆十丈之内,就是枯叶落地,也必惊觉,这少年难道轻功如此高强?” 少年见高战满脸惊异之色,十分得意的道:“喂,你别多疑,我老早就在林中呀,我躲在这,你自然看不见。我却可以从这东西中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铁制圆筒来,交给高战道:“喂,你看看,那边那棵大树,是不是就在你的眼前。” 斑战依言看去,十几丈外的景物,果然就如在眼前一般,高战惊异得口都合不拢来,连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沙年道:“这叫做千里镜,整个天……下……只有我爹爹有两架,我觉得它很好玩,就偷了出来。” 斑战道:“真是千里镜,我听师父说过西藏密宗僧人,有一种叫水晶球的东西,行起法来可以观视周圆数百丈,可是比起这玩意来,可真差得多啦。”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本来想多邀些朋友来,等你打完坐再请你来玩,谁知道现在冬天,好看的鸟儿都飞走啦,会唱歌的小黄莺也飞光了,请了半天,只请来这些难看的东西,只有小白免比较可爱一点。” 斑战见他说得天真,大生亲切之感,便问道:“你吹笛吹得好极了,不但是人听了深深感动,你瞧这般扁毛畜牲也都听得懂哩,是谁教你的呀?” 那少年道:“这是雪山白婆婆教的,她只教我几曲失传了的古曲,后来我听得腻了,便把自己所见所听的都慢慢吹了进去,到了后来,心里想的事也能吹进调子里去。” 斑战大为佩服,赞道:“你真聪明。” 少年笑了笑,脸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又道:“我用笛子招来这许多宝贝,只道你也会循声而来,便吹一曲‘迎宾曲’来引道你,想不到你反向外走,我心里一急,吹出的调子也悲哀地很,这些老鹰呀,小白兔呀,喜鹊呀都受不了啦,如果你再不来,我继续吹下去,这些动物都恐怕会悲哀的死去,我也会……也会哭……” 他说到此,脸上有些羞愧,高战见他颊上犹有泪痕,心中暗道:“这少年天真得很,喜怒哀乐都形于色。” 少年问道:“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我们便一块走吧,也许我可以帮你一点忙也说不定。” 斑战摇头道:“我这事很紧急危险,你跟去没有好处,我们得马上别过。” 那少年嘴一嘟,他肩上的金色大鸟也呱呱的叫着,似乎对于高战轻看他主人很感不满。 斑战大悟,忖道:“原来适才音乐中夹着鸟鸣,就是这头大鸟,不知是何处所产灵禽,鸣声如此清亮!” 那少年沉吟一会道:“好,我不跟你去就是,喂,我想起来了,你叫什么呀,咱们相交一场,总该通个姓名。” 斑战道:“我叫高战。” 少年道:“我叫金英,你比我大,我就叫你高大哥可好?” 斑战喜道:“那太好了,有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弟弟,真是高兴极啦,啊,对了,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和你年龄差不多,将来他见着你,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少年也是欣喜非常,时露笑意,高战道:“英弟,我得走了,你告诉我住在那儿,我将来事完之后好来看你。” 少年忽然神色黯然,高战暗忖这少年感情如此丰富,日后只怕苦恼的事多得很,少年道:“我就在这林中等你,你一定要来呀。” 斑战点头答应,那少年把怀中那只千里镜取出,交给高战道:“高大哥,你把这个拿去,我知道你此去必定是和别人交手,这千里镜对你或许有些好处,可以窥查坏人的埋伏,而且,而且你见着这镜子,便会如同见着我一般,这样便不会忘记来看我啦。” 斑战见他愈说愈低,神气很是悲哀,心想:“我如不要他这镜子,只怕要伤他心,这人年纪虽小,倒是性情中人,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然依恋如斯。” 少年又道:“高大哥,你走吧,我在这儿等你,如果你一辈子不来看我,我就等一辈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虽低,可是坚定已极。高战心中大奇,心想:“这人怎对我如此好法。”他看看少年脸上尽是愁苦之色,不由大生怜爱,打着他肩道:“英弟,你别伤心,大哥就会来看你。” 那金色大禽飞离少年右肩,好让高战扶持。 斑战也满怀依恋地和少年告别,他知再一耽搁,非得坏事不可,便抛除杂思,拼命赶路。 走了十来天,进入鲁省边界,向鲁南沂州连夜赶去,又走了几天,这才进了沂州城,算算日子,离开秦岭已经十五天,心想今夜便是龙门恶丐寻仇之日,当下不敢延迟,便向路人询问明全刀李的住所,那金刀李老在沂州设场授徒已久,而且仗义疏财,是以大大有名。 斑战找到金刀李的院子,便敲门求见,等了半晌,大门呀然而开,一个高大姑娘秀眉微皱道:“金刀李老师父有要事,今天不能会客。” 斑战见她英气毕露,眉目依希有点像昔日关外所遇白山剑客方平,心中一震,不由盯着她看了两眼,那姑娘双眉皱得更紧了,不说道:“壮士有什么事请明天再来,如果……如果李老师父能够解决今夜之事,明儿你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她说话时鼻子上耸,说到后来声音竟然颤抖,高战从她声音中忽然找出了昔日的影子,那十多年前,骑着小小胭脂马,小辫子一晃一晃的顽皮姑娘的模样,站在身前这个高大女郎脸上还保留几分,他正想开口,那姑娘见高战瞪着眼看她,心内一恼,便把门关上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高战脑海,他唇角带着笑意,慢慢走开了。 “是她,是她,十多年啦,真像一个梦一样,彼此都不相识,再相逢的时候,就如初相逢一样地陌生。”高战默默想着,“就算是一生又有几个十多年啊!” 他走远了,脸上笑意渐浓,心下盘算已定。月白如水,寒光照林。 初更时分,一条黑影翻过了金刀李的后园高墙,轻盈的闪身在一丛竹林中。 不多久,从围墙上又桃进四条黑彤,忽然屋中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好朋友都来齐了吗?老夫久待了。” 那四人之中,站在最前的沉声道:“姓李的,快快滚出来,老子给你半个月时间准备后事,此刻应该老早安排就绪死而无憾了吧!” 那屋内老者哈哈一笑道:“龙门五杰一向砣不离秤,怎么今儿少了一个。” 此话的确正中那四人隐痛,四人齐声喝道:“老鬼再不出来,莫怪我兄弟打将进来。” 忽然两声怒叱,从屋顶上跃下两个青年,一男一女,手执长剑,那男的骂道:“龙门五杰恶贯满盈,今日叫你见见少爷们的功夫。” 正在此时,那先前在屋中的老者,也穿了出来,对那双青年男女怒道:“谷儿颖儿怎么不听我话,快去陪你师母外婆去,这里的事千万不得过问。” 那青年悲声道:“"祖师爹,他们四个人呀,让我与颖妹一块儿和他们拼吧。” 老者怒旧而视,叱道:“好哇,我还没有死,你们就敢不听我话了,快快走吧,为师也不见得今夜毁在这几个朋友之手哩!” 龙门五杰中老大毒丐鱼鲲不耐道:“姓李的,别婆婆妈妈了,快划下道儿来。” 原来这老者正是金刀李,他明知今夜之事不能善罢,非得见真章不可,是以遣开家小徒孙,不料徒孙和外孙女竞早就埋伏在屋上,而且公然显身向龙门五杰索战,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自己所仰仗的大帮手秦岭一鹤鲁道生迟迟不来,今夜只怕凶多吉少了。 他沉吟片刻,知道小徒孙郑君谷那执拗的脾气,此时要他离师独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当下一领金刀,刀上金环叮叮作响,金刀李凝目注视着刀上发出的淡淡光彩,一时间来气陡生,少年时痛饮高歌的情景都又出现眼前,于是他迈开大步,一抖那会过无数高人的金刀对一双青年男女道:“谷儿,颖儿退在一旁,看为师的会会大名鼎鼎的龙门五杰。” 毒丐鱼鲲冷嗤一声道:“卅年前,我兄弟与你这老几无怨无仇,你竟专找我兄弟麻烦,仗着八卦刀法,何曾将我兄弟放在眼内,俗语道:“光棍不挡财’,老儿你却专坏我们财路,当时我们五兄弟功夫未成,忍辱退出湖海,想不到几十年后,老儿竟也不跑江湖,闭门纳起福来,哈哈!” 鱼鲲狞然长笑,神态得意已极,似乎金刀李征已如网中之鱼,掌握自己手中。 郑君谷见见师父被毒丐冷嘲热讽,他年青气盛,忍耐不住,正想破口怒骂,金刀老沉声道:“朋友废话少说,就请动手吧!” 毒丐鱼鲲冷然道:“龙门五杰对敌一向联手,老几年老力衰,就给你占个便宜,破例由老子一个人来取你性命。” 鱼鲲身后一个道装中年插口道:“李老儿,秦岭一鹤,鲁道生来了!” 金刀李徽闻言大喜,一回头但见黑压压一片,根本不见人影,心中正自奇怪,那道装汉子狂笑道:“李老儿,姓鲁的来是来了,只是见到我兄弟又吓得夹着尾巴滚啦!” 金刀老一怔,立刻明白龙门五杰老三道遥道人许真诡计,心内暗自骂自己道:“我真是愈老愈糊涂啦,这厮鸟分明忌惮鲁老弟,而来探探口风的,我竟然相信他的鬼话,这一来可露底了。” 原来龙门五杰丐、僧、道、农、士,是五个结义绿林,年轻时横行大河两岸,手辣心黑,势力又大,端的霸道非常,后来在六盘山与金刀李一场大战,那时金刀李外号还是叫“无双八卦刀,”,这无双八卦刀李征连显绝招,金光闪耀中,龙门五杰都挂了彩,从此丐僧道农士退出大河南北,卜居龙门瀑布,廿年后,各人都练就一套阴毒厉害绝技,这就重入湖海,此时北方大侠昔道生已然成名,五杰先后暗中试探过秦岭一鹤的功力,都杀羽而归!是时对秦岭一鹤甚是忌惮。龙门五杰知道金刀李与鲁道生师门华山派渊源甚深,而且与鲁道生本人是出了名的忘年交,因此道遥道人用言语骗出了金刀李底细,当下大喜过望。 道遥道人许真道:“大哥快料理了这老儿,咱们还有事哩。” 那另外一僧一俗,也齐声催毒丐快快动手宰掉金刀李,金刀老李征涵养功夫很深,凝神注视敌人,并未露出愤怒。 毒丐鱼鲲喝声道:好,从腰际拔出两根铁棒,身子一拔,便如一头大鸟一般向金刀李头部点去。金刀李足下不丁不八,紫金八卦刀向上一封,金光连闪,在一刹那间己挽了三个刀花,把面门及头部护得严密已极。 毒丐身在空中,只见敌人遍体金光,并无半点破绽之处,心中暗忖八卦刀果然名不虚传,一吐真气,暴然下海,手中铁棒左上右下,连攻三招。 金刀李退了一步,金刀李一封身子一闪,避过了对方向上攻击的如式,忽然宝刀一反,刀背崩向毒丐袭向下盘的短棒,叮当一声,刀上小环一齐抖动,声威很是威猛,毒丐只觉手一麻,兵器几乎把持不住。当下大为羞怒,冷哼了半声,攻势缓缓递出。 金刀老李征心中也自惊吓,暗忖这厮功力精进如此,竟可以轻兵器抗拒自己这招“反背击鼓”而不月兑手,看来这卅年这龙门五杰果真下了苦功。 其实毒丐鱼绳武功固然增高,金刀李他本人一生只练外功,在这垂暮之年,自是气血渐衰,当然不能和昔日相比了。 毒丐见敌人毫无败相,心想如果连这行将就木的老儿都奈何不得,如何能在五杰中称长,当下气纳丹田,身形东移西走,手中镇铁短棒漫天飞舞,金刀李只觉周围白灰灰的全是敌人兵器和影子,一时之间他参悟不透敌人究竟是何身法,但知身隐危阵,一个疏忽便得丧命棒下,当下不及思索,八卦紫金刀缓缓向周围波动地挥了一圈,施出了生平仅用过数次的八卦刀救命三绝招的头一招“云山苍苍”。 此招一出,毒丐鱼鲲感到一股极大压力直通过来,对方身前似乎有一道墙一般,挡住自己进手招式,他略一吃惊,抽回双棒,掂住全身,只听见金刀老李征开声吐气,金刀忽上忽下,刀影纷飞,也施出八卦刀法中连环救命三招中第二招“江水港茫”。 毒丐鱼鲲不敢怠慢,瞧准来势,一振右臂,贯起一口真气,就往金刀背崩去,金刀李一反刀背,快若闪电的以刀锋直撩过去,卡察一声,削去毒丐一条铁棒头,原来他这紫金刀是家传之宝,是紫金砂和白炼精钢铸成,功能削铁如泥。 鱼鲲又羞又怒,哼了一声,身形一滞,突然滴溜溜绕着金刀李打圈子,金刀李凝神接招,严守门户,两人一来一往,打得十分热闹。 打了百余招,毒丐正当盛年,竟是愈战愈猛,金刀李年纪已迈,刀法已不如起初凌厉,毒丐招式中力道愈见沉重,金刀李奋力招架,只是所守圈子愈来愈小,紫金宝刀竟然渐被毒丐封住。 那龙门五杰另外三人,僧、道、农指指点点好不得意,金刀老李征徒孙郑君俗焦急万分,一边注视四方,看看救星秦岭一鹤来没有,一方面又得注意师父一遍危招,立刻舍命拯救,他身旁那个高大女郎,正是金刀老外孙女,关外方家牧场场主白山剑客方平的独生女方颖,此刻也执剑瞪着大眼睛看着清朗的天际,神情呆若木鸡,好像正在深思一个难题。 突然一惊暴喝,方颖心内一惊,就如被人当胸击了一下,她几乎不敢往场中去看,待到一定神,只见外祖父身子不住向后倒退,宝刀已然月兑手,那毒丐纵声狞笑,两棒跟着递到,她惊呼一声,忽觉身旁一阵风声,原来郑君谷已经仗剑出手,挡住毒丐攻击。 方颖立刻加入战局,那毒丐何等功力,不数招就把她通得团团乱转。金刀李发眉皆张,脸色惨然,龙门五杰借、道、农已站在他身后,防他逃走,他长叹一声,正待喝退徒孙外孙女,忽见方颖已遇险招,毒丐一根铁棒己点近方颖眉心。 金刀李眼见抢救不及,当时急痛攻心,闭眼不忍再看,蓦然叮的一声,他一睁眼只见毒丐右手短棒月兑手飞向天空,毒丐倒穿一步,转身向后看去,一条黑影从竹林穿去,身形疾若流星,十数丈之距离,只点地二下就到面前,众人都不禁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眉清目秀,是个廿左右俊雅少年。 毒丐叫道:“小子,你是有意来挑这根梁了。” 那少年点点头道:“龙门五杰,以众凌寡,以少欺长,岂是好汉行径,在下路见不平,自然要伸手臂啦。” 毒丐暴跳如雷,也不说话便一拳捣去,那少年待他欺身已近,脚下一滑,众人连看都没有清,他便闪到毒丐身后,一手按着毒丐鱼鲲后心要穴。 毒丐一时轻敌,一出手便吃来人制住,他三个拜弟僧、道、农见兄长性命操于敌人之手,敌人掌劲一吐,毒丐便得心脉破碎而死,当下不敢妄动,呆呆望着来人。 那少年微笑不语,道遥道人一向诡计多端,此时也闹得束手无策,沉吟一会,硬着头皮对少年道:“我兄弟来清算旧时梁子,不知何处冒犯少侠,尚祈告知。” 他见少年虽幼,功夫深不可测,必是大有来历之人,是以言语甚为谦卑。那少年笑道:“四位不念从前李老前辈不杀之德反而想致他老人家死命,小可倒想见识见识龙门五杰究竟是何等人?” 逍遥道人身旁那个肥大和尚似乎按耐不住,张口欲骂,他后面那个庄稼汉装束的人一拉他肥大僧袍,示意息怒。 逍遥道人道:“姓李的既是阁下好朋友,咱们冲着阁下,今日之事就算了结也罢。” 逍遥道人心思细密,智虑老到,此时己方完全落于下风,干脆故示大方,日后再来寻仇,再说此人一身功夫,自己兄弟之中就可说无人能敌。 少年道:“如此正好,各位如有不服,只管找小可就是。” 他松手一送,毒丐鱼鲲倒退数步,他见事情如此轻易解决,心中不愿给毒丐太过难甚,道遥道人正想扶,毒丐一挺身站定,原来那少年心地厚道,一送之力竟然还含着向后放的劲道,是以毒丐才免于跌倒。 龙门毒丐鱼鲲举目一看,见众人都似笑非笑看着他,当下羞愧难当,伸手向后抓去,少年大吃一惊,右掌向前轻轻一按!毒丐见对方毫无声息的一掌递到胸前,不由大吓,连忙双手平推,护住前胸,两人又动起手来。 方颖瞪着少年看来看去,他身旁郑君俗有些不乐搭讪了几句,方颖都似没有听见,忽然方颖失声道:“呀,是他,是他,他姓高呀!” 郑君谷不乐问道:“你是说那少年姓高,你认得他么?” 方颖点点头道:“也许认得的!” 郑君谷见她很是神秘,和往前大刀阔爷的的脾气大大不同,眼角喜悦透出,心中一紫,暗暗叫苦,忖道:“颖颖莫要爱上这小子了。” 此时场中毒丐和少年几招过后,强弱立分,那少年轻描淡写的打着,每招都蕴藏着极强内力,只把毒丐迫得险象横生,满面冷汗直流。 道遥道人高声喊道:“且慢!” 少年势子一缓,毒丐跳出圈外,方颖叫道:“喂,你是不是姓高呀?” 少年只向她微笑着点点头,登时她有如迷途游子,忽然投入亲人怀抱一般,热泪控制不住,直流下来,哭道:“高大哥,高大哥……”她原来想告诉少年她父亲已死,只是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郑君谷见这情景,只觉心内一凉,嗔然道:“颖妹,别打扰他心思,他还要和这四个恶贼拼斗哩!” 方颖果然止住哭泣,少年不时向她微笑,表示安慰,郑君谷见师妹脸上喜色洋溢,两颊红得甚是可爱,含情脉脉的踪着少年,他心中有如刀绞,这表情正是他日夕希望师妹对他瞧的,他等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看到了——只是那是对另外一个人——那少年正是高战,他隐身竹林,原想等到金刀李遇险再出来,这样也可看看龙门毒丐到底怎样,他见金刀李起初并未占下风,是以略略疏忽,脑中只是想破解毒丐背后大葫芦“飞天蜈蚣”,对付龙门五杰联手的法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正在此时,金刀李宝刀被毒丐封掉,方颖又遇险招,高战见时机已迫,扬手打出一石子,击落毒丐铁棒,这才施展“平沙落雁”轻功,凌空飞出。 斑战对道遥道人道:“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道遥道人道:“我师兄龙门毒丐,长醉酒僧,师弟壶口归农,天稽秀士加上我这不成材的邋遢道人一共是五块料,从来对敌同出同进,不管敌人是一千一万也好,是一个人也好,今日幸会阁下,实是生平未见高人,天稽师弟有要事牵身,不能参与盛会,阁下只要能将我师兄弟四人一举击败,那么不但金刀李这段梁子就此搁下,而且……而且嘛……” 金刀李听他们竟然想联手除去这少年,心中大怒,不待他说完,便道:“无耻之辈,惯能以多欺少,少侠莫要着了贼子道儿。” 斑战心中暗笑,忖道:“这道士说了半天,就是为了想联手和我打,其实要联手只管上来就是,我正想试试我功夫进展到何地步,何须找一大堆歪理,真是死要面子。” 道遥道人面色铁青对金刀李道:“老儿你要参加也可以呀!” 斑战一摆手道:“道长说得甚是,如果在下输了,就任凭阁下处置,但若在下胜个一招半式,今日此事请揭过。” 他行走江湖数月,说话处事较前大为老练,这番话他自己甚感满意,不由得意的笑了。 金刀李见少年一口答应,他不便阻止,但却暗暗叫苦,心想龙门五杰任一个已甚难惹,何况四人联手,这少年功夫再高,只怕也难抵挡,说不得如果情势危急,只有把这条老命也拼进去了。 斑战想要速战速决,喝声“看招”,便向壶口归农面门击去,壶口归农双掌一张一合,竟然直上来,高战心想试试他功力也好,运了七成内功,壶口归农感到自己发出力道完全被挡了回来,连忙运劲双足,想要立住不退,以免丢人现眼,只是对方力道缓缓不绝,再也支持不住,无奈之下,后退数步,这才化解,高战心中暗道:“这人打扮得土里土气,倒看不出有此神力,龙门五杰中,功夫恐怕数他最高。” 当下丐、僧、道、农站定四个方位,一齐向高战发掌袭击,高战运起先天气功护身,展开狂肢拳法,劲道七分发,三分收,周旋四人之中,游刃有余,神态大是洒月兑。 金刀李老怀大安,暗道:“原来是风大侠徒儿,怪道如此了得,这狂肢拳在中原已卅多年不见,日后只怕又要扬威关内了。” 方颖颖看得眉飞色舞,心神俱醉,郑君谷自哀自怜,天上月光如镜,他看着,心中也在想着:“如果能到月亮上去,那么人世间一切的烦恼不会再有了吧!” 双方战于卅多合,高战出师以来,初逢强敌,精神陡长,狂飚拳是天池镇派之宝,龙门四杰又岂能识得,四人只有各自严守自己门户,待到一有机会便联手反攻,高战边战边注意毒丐,防他突放毒娱蚣。 又走了数招,高战一掌拍向壶口归农右肩,他这一长身,背后故意露出破绽,道遥道人大喜,运尽生平之力猛击高战后心,高战突然打个转,双掌疾往前推,沾上了道遥道人双掌,高战一运真力,劲力缓缓发出,他这一招叫“风吹弱柳”,是风柏杨大侠自己所创,其势虚虚实实,令人琢磨不定。 道遥道人只觉对方内力从双臂透上来,心知要糟,又不能开口呼援,壶口归农见状连忙举掌搭在道遥道人肩上,发出内力助他抗敌。 斑战闻声闪过背后毒丐和醉僧攻式,连头也不曾回过一下,醉僧见道遥道人、壶口归农已显不支之态,他知这较内功,棋差一着便得受重伤,他一向重义气,一拉毒丐,双双搭手壶口归农左右盾上,高战只觉对方力道大增,他脸上微带笑容,功力也自发出九成。 如此坚持片刻,毒丐心念一转,右掌拼命一使力,身形倒穿丈余,他知高战一时之间也不易取胜月兑身,解开背上葫芦,迎风一挥,嗡嗡之声大作,漫天金色娱蚣向高战等飞来。 斑战心中大悔,心想自己为了试探内功深浅和敌人对掌,竟然着了道儿,眼前并无破解之法,只有自保再说,于是猛一运力,震开三人,转身向后连纵数次,和已经后退的金刀李等人会合。 那飞天蜈蚣是产于华山之阴异种,专门吸噬人畜之血为食,飞行极速,高战才一停足,飞天蜈蚣也至当头,一股腐尸之气冲鼻而来,高战一呕心,连忙止住呼吸,看看身旁方颖及郑君谷也然摇摇欲坠,知道己中了金蜈蚣之毒。 斑战怒叱一声,呼呼两掌向上击去,只见周围流旋转得很是厉害,竟然发出呜呜之声,敢情是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发出了。 上面飞天蜈蚣因为气流激转,无法飞翔,只随着气流上下浮沉,队形渐渐呈混乱,毒丐取出一个竹哨,呜呜的吹了几声,声音凄厉已极,那飞天蜈蚣闻声又首尾相连,排得整整齐齐,向下攻击。 “呼”高战又发出一掌,这先天气功对于毫不受力的毒蚣,竟是无可奈何,飞天蜈蚣受着哨音操纵,只要一有空隙,立刻便钻进气围,金刀李挥动大刀,把四人背后护住,那偷隙而入的蜈蚣,只要一近入圈影,马上身首两处,落在地上。 渐渐地上蜈蚣尸体增多,腐臭之气越浓,方郑两人支持不住,双双坐地调息,金刀李胸中一闷一个跄踉,宝刀几乎握持不住,心知毒己侵入,他一看高战,脸上汗珠已显,犹目一掌掌向上抗拒着。 金刀李叫道:“高老弟,咱们认栽吧,鱼化子,你快把蜈蚣收开,老夫任你等处置便是。”敢情方颖颖已告诉他这少年姓高。 毒丐冷笑连连,他好不容易将高战这高手困住,心中早就算好,藉此良机一网打尽,如何肯撤走蜈蚣,金刀李是出了名的直性汉子,眼见高战为了自己的事,陷此危境,当下忍耐不住,便对高战道:“高老弟,你快走,这里的事你不要管了,我祖孙三人命丧龙门四杰之手,倒也心安理得,如果老弟有什么损害,老夫死难瞑目。” 斑战向他笑笑,只是眼角透着一丝凄凉的味道,心想:“你劝我临危逃走,我高战岂是这等人,大丈夫头断则可,为朋友双肋插刀亦可,如果说是舍友独逃,遇穷困祸患而相弃,这却万万不能。” 他一阵凛然之色闪过他的脸颊,隆准代表正直,深眶代表着智慧,高战迎风而立,庄严得有如一尊石像,此进他早已把生死置于度外,抱着“生固欣然死亦荣”的无畏精神了。 金刀李看了他一眼,忽然想通一件事,心中不由暗骂该死,他想:“我刚才劝他自个儿逃走,这不是等于骂他吗?但瞧他并没生气,这少年不但武功惊人,而且气度也自不凡,假使能够月兑得今日之危,老夫要好好和他结交结交。” 斑战一掌推出,忽觉头脑微晕,心知真力快要消耗殆尽,想到师父一心想由自己光大关外天池派门户,不意一时大意命丧于此,真是懊丧已极,但转念又想到死了之后,倒说不定可以和姬蕾相会,神仙之说虽然虚无飘渺,但一个人在绝望之时,末始不是唯一的安慰。 他这一胡思乱想,发出功力自然减弱,飞天娱蚣慢慢向下逼进,嗡嗡声有如千万蛟蚋鸣叫,刺人耳目,方颖颖睁目一看,情势大大不妙,她一惊后随即坦然,心想:“和高大哥死在一块儿也好,黄泉路上有他相陪,也定然不会觉得寂寞可怕了。” 斑战发出力道愈见衰弱,他想了很多,林汶幽怨含嗔的眼光又浮起了,他心想:“如果我死了,林波姐姐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快乐的,啊,对了,还有那路上林中结识的英弟,我不是答应去看他吗?他说如果我一辈子不去看他,他就一辈子等着,高战啊,你不能就此死的,这样英弟岂不是要等一辈子?” 他勇气百倍,鼓起最后内力,猛向空中击了几掌,向金刀李打了个招呼,一人扶着一个,向后跑去。 龙门四杰站得远远的,因为除了毒丐外,其他三大也受不住飞天蜈蚣气息。道遥道人见高战逃走,蜈蚣又被高战击起气圈包围,不能追击,当下大叫道:“不好,咱们快追。” 毒丐鲁鲲挥手止住,他一吹竹哨,尖声直冲霄汉,那漫天金蜈蚣,果然受竹哨所催,争先恐后向前飞去,高战等人跑得虽快,但那蜈蚣端的是异种,飞行一瞬千里,不一会又临高战等人头顶。 方颖颖叫道:“完啦——” 就在千钧一发时,蓦然从竹林中飞起一只大鸟,月光之下,只见它遍体羽毛,披如金甲,神态威猛,“呷”“呷”清亮的鸣了两声,高战觉到声音甚是熟悉,抬头一看,猛然记起这鸟就是途中所遇少年肩上灵禽。 斑战心想:“难道英弟来了,这里情势危险——” 他正想在此,忽然方颖颖欢声叫道:“高大哥,看啊,那鸟儿真厉害得紧!” 斑战一看,只见那金色大鸟飞入飞天蜈蚣群中,长啄在空中一点一点,一个个蜈蚣像落雨一般掉将下来,那娱松似乎遇着克星,威风尽丧,任凭金鸟施威,金鸟飞来飞去,蜈蚣四下逃散,任凭毒丐哨声如嚎,也不收效果。 那金色大鸟对于四下逃走的飞天蜈蚣看都不一看一眼,待到消灭完中央蜈蚣,这才展动双翼,向四周扫荡,飞天蜈蚣飞行虽快,但金马更快,不到一盏茶功夫,遍地都是蜈蚣尸体,那龙门四杰惊得呆若木鸡,毒丐眼见费了五年心血培育而成的毒物,在一刻之间便被金鸟啄得干干净净,真是欲哭无泪。道遥道人忽地想起一人,向三人一说,四人脸色大变,齐齐没命逃走。 方颖颖童心未涡,见金马大展威风,只喜得眉开眼笑,金刀李一生也没见过如此怪事,心想世上物物相克,飞天蜈蚣何等厉害,可是对这金鸟却服服贴贴,任其宰割,不敢反抗。 郑君谷忽道:“那四个奸贼走啦。” 斑战其实早就发觉,他心存厚道,心想这四人多半不敢再来,便任由他们走了。 斑战道:“龙门四杰今夜惨败而回,仗以横行的毒物又被消灭,日后再也不敢来寻仇了。” 金刀老点点头,暗赞这少年厚道,那金马啄除蜈蚣完毕,两翅一收,竟然落在高战肩上。 方颖颖是北国儿女,长得虽然高大,其实还未满十八岁,看到这情景如何不喜,当下欢叫一声,伸手去模金鸟,金鸟一反鸟头,作势欲啄,只吓得方颖颖惦忙缩手,口中连道:“这鸟儿好凶。”她愈看愈爱,毕竟忍耐不住,乘着那鸟不注意,偷偷抚模了一下。 那金鸟不住用鸟啄拉高战衣襟,高战明白它意思,便向金刀李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养的灵禽,它在叫我去见那朋友哩!” 方颖颖喜道:“我也去!”那金鸟回头看了方颖一眼,似乎怪她多事。 斑战道:“好啦,颖妹就跟我去吧!” 郑君谷很不高兴,但碍着师祖面前不敢开口,心中暗暗骂道:“什么颖妹的,颖妹是你叫得的么?” 斑战、方颖颖跟着金鸟走到高战适才隐身的竹林,高战心想:“英弟真是神通广大,竟知我是到这里来,刚才我一出竹林,他恐怕就躲进来了。” 那岛忽然停在一枝粗如海碗的竹尖上,高战上前一瞧,只见竹皮被人用小刀括去一大片,上面用极细的针歪歪斜斜的刻了一大篇。 方颖颖、高战凑凑细看,此时月白如水,竹林中并不太昏暗,字迹虽细也瞧得清楚,只见上面写着:“高大哥,你一走,我就忍不住也跟了去,那五个坏蛋我在路上碰到过,给他们吃了一些苦头。白婆婆找我有要紧的事,所以我得马上就走。这金鸟是雪山所产的金色雪雉,是各种毒虫毒蛇克星,事毕后,就请大哥把它放回,它自己会来找我。 斑大哥,你武功真好,我很高兴,你也不必来找我,我事完后自会来寻你。” 斑战看完刻在竹上之字,心中仿然若有所失,方颖颖想起一件事,问道:“高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叫方颖颖。” 斑战笑道:“我听见你公公喊你什么颖儿,英儿,也就跟着喊啦,其实我也不知道是那个字哩!” 方颖颖抿嘴一笑,道:“昨天我开门一见你,就好像见到一个很是亲近的人,只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后来你出来替外公解围,我见你一笑,这才想了起来,高大哥,你还是跟从前小时一样,笑的时候总爱耸耸鼻子。” 斑战道:“我见你的得很,害怕极了,吓得转头就溜。” 方颖颖开杯大笑,忽然低声道:“说真的,我常常想你,可是总把你还是想成从前那小孩模样,所以一见面倒认不出了。” 斑战见她凑近自己低声说话,只觉吐气如兰,心内一怔,脚步加快,走出竹林。 斑战对金刀李道:“晚辈姓高名战,是奉秦岭一鹤鲁大侠之命,来和前辈一同对付那四个人的。” 金刀李呀呀笑道:“我说鲁老弟一向做事老成,怎么会说好的事,突然变卦,原来他请老弟来助拳,说实话,就是鲁老弟亲临,功力与你也只在伯仲之间。” 方颖颖插口问道:“你师又是谁,怎样这等厉害?” 金刀李接口道:“令师风大侠可好,十多年前老夫在锦州见过令师一面,那时他声势如日中天。连败长白三熊,兴安岭大小双怪。想到不到十多年后,又见故人高弟英风飒爽,真是叫人快慰得很。” 斑战恭身答道:“家师目下恐怕正在关内。” 金刀李奇道:“令师生平一向甚少入关,可是近年来常听江湖朋友说起,令师侠踪竟及江南一带,这倒令人不解。” 斑战便略略把师父二赴无恨生之约之事说出,金刀李听得悠然神往,拍腿说道:“东海三仙无恨生威震环宇,也只有令师才配和他一争长短。” 斑战忽间方颖颖道:“方伯伯是不是被天煞星君害的?” 方颖颖听他提起伤心惨事,想起全家除自己之外在一夜之间被那魔头杀光,眼眶一红,泪如雨下。 金刀李是目眦皆裂,高战连忙道:“老前辈,颖妹快别伤心,家师此次就是为方伯伯的事,和天煞星君约在华山比武,以便清算旧账。” 金刀李虎目中闪着泪光,高战见他鬓髯皆白,立在那里犹自有如铁塔一般,甚是威猛,心想他年青年时大名满天下,实是良有以也。 方颖颖伤心哭着,郑君谷乘机柔声安慰,高战暗暗一笑,心想颖妹有此体贴的师兄照顾,很幸福吧! 金刀李忽道:“天煞星君的功夫端的强极,令师为敝婿之事千里奔波,真是令人好生不安。” 斑战知他担心师父,便道:“李老前辈只管放心,家师先天气功已然炼至寒暑百毒不浸不害的地步,那天煞星君功夫晚辈也见识过。要伤家师那是万万不能。” 金刀李连连点头,高战便向金刀李说明秦岭一鹤不能来的原因,金刀李忧心不已。 次晨高战想起与平凡上人的之约,便对金刀李告辞,方颖颖想尽方法挽留他,最后干脆哭了起来,高战无奈,答应留下三天,方颖颖欢天喜地,磨着高战陪她到城郊游山玩水,郑君谷不舍,也跟在一起闲荡。 第二天下午,高战推说不适,不愿愿外游,其实是他发觉郑君谷与方颖颖之间的关系,那郑君谷是个诚朴少年,痴爱着方颖颖,可是方颖颖似乎不喜欢理会于他,反而处处向自己表示好感。 冬目的太阳,漫暖得令人想抱着不放,假石山后坐着一个少女,淡淡阳光的影子照着她一头秀发,微风吹得她衣裙取曳。 她面前放着一个小篮子,正在聚精会神的剥着风干栗子,身后那个少年正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 她轻轻咬一口,然后熟练的用纤细的白匀的手指划开壳子,把黄澄的栗肉一个个放入篮中。 轻盈的微笑不知从何时又悄悄地布在她脸上,虽然轻微得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然而却有一种青春的欢乐气氛流露出来,剥栗子难道是这么好玩的么? 她身旁那少年似乎忍耐不住了,冷笑一声道:“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地心思,你这样小心的剥栗子,还不是想讨那小子的好,送给他吃。” 少女脸色一红,仿佛心事被人戳穿,但立刻倔强的道:“我要请谁吃你可管不着,告诉你吧,这些栗子正是要请高大哥吃的,你别想碰一下。” 少年被激得脸色通红,不知所云,良久,他才黯然的道:“你要请谁吃,我自然管不住。” 他一步步走开了,四周的空气冷得像寒冰——至少他感觉是如此,暖暖的冬阳,温暖着大地,却温暖不了他破碎的心。 少女仍然剥着栗子,过了一会,剥完后装了满满一小篮,她站起挺了一下久曲的腰,深深的叹了口气,像从一个美梦中惊醒一样,幸福的微笑还挂在颊边。 她可不知道一颗赤诚的心被她伤害了,为她破碎了,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屋里去。 她一进屋,从一棵大树后,又走出一个雅俊少年,他双眉凝注,口中喃喃地道:“高战啊,高战,汶姐对你的情意,你此生只怕都无法报答,千万不能在此再惹下情债了。” 一阵清风,吹动一块絮云,天色一暗,太阳钻进了云层。 “颖妹,颖妹,我永远记得你,感激你,如果你有什么要我出力,就是千山万水,就是赴汤蹈火,我也一定替你完成的,只是,只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高战心中软软说道:“因为我的感情已经枯寂了,是么?已经随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消失而消失了,别了,别了,颖妹,你别伤心。” “拍”的一声,他手中捧着的一卷书落在地上,他振笔留书,像来时一样地突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告别,悄悄地走了。满怀伤感的走了—— 浊浪排空,朔风怒号,阴沉沉的天。 大戢岛这挺立在东海外的孤岛,被薄薄的一层雾罩盖着,更显出它的神秘。 这孤岛地势甚是怪异,后岛是一片黄沙,寸草不生,一派大漠风光,前岛却是平原土壤,林木茂盛,而且地气奇暖,一些热带植物也蔓生着,中央横着一座山脉,山城靠海处,长着几棵高逾十丈的大树,粗可十数人合抱,横枝突出海面老远。 在一棵最大的树的两根横枝中央,安置着一间用木板钉成的小屋,制作的非常粗糙不雅,可是钉得却十分坚固,东南西北四方都还开了个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窗子,门前还有几梯木级,直通大树中央。 大树上每隔几尺就钉着一根木桩,作为下树的梯子,那木桩根根都是小碗粗细,齐头断处,整整齐齐,甚至比刀砍得更整齐,原来竟是被人用掌力震断的。 木屋正下方埋着一根和树差不多高的大竹子,屋中的人如果有急事来不及下梯子,就可顺着竹子滑下,从这里可以看出,造屋的人虽则手艺不够纯熟,可是设想得倒还十分周到。 浪头愈来愈高,放眼一望,白茫茫的一片浪花冲向海岸岩石,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永无歇止。 在那小小木屋的窗口旁,倚着一个秀丽的姑娘,她无聊地把一粒粒小石子投入千丈巨涛中。 小石子落下了,没有一点声音,也不曾激起一点水花,立刻被怒涛吞没,于是她的心也像小石子一样激荡不已。 这姑娘正是随平凡上人回大城岛的姬蕾,她每天都在希望高战来大戢岛,可是又痛恨他的负心无情,所以心中很是矛盾。 “女娃儿,快下来吃饭啊!”一个轻微但清晰的声音传来,姬蕾知是平凡上人叫唤,连忙顺竹子滑下,几步就跑到山坡下的屋子去。 平凡上人脸色一板,怒道:“女娃儿,你要我带你到这大戢岛前说的是什么?” 姬蕾一怔,立刻明白他发怒的原因,笑道:“我说平凡上人,您老人家一个人在孤岛上也很寂寞,我就陪着您替您老人家烧饭哟,煮菜扫地哟,服侍得您老人家包管满意。” 平凡上人面色铁青,连声道:“你没忘记就好,可是现在呢,是你在服侍我老人家,还是我老人家服侍你,你自己想想,连吃饭也得由我亲自动手了。” 姬蕾吐吐舌头,装得害怕的样子道:“平凡上人,真对不住您老人家,蕾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平凡上人见好收场,脸色稍露道:“你快去作碗樱桃汤,下次再这样,可莫怪我老人家无情,要撵你出岛。” 姬蕾知他想吃自己拿手好菜樱桃汤,是以借题发挥,心中不由暗暗好笑,连忙洗手下厨,用心的煮了一碗,煮得色香味俱全,平凡上人赞口不绝。 姬蕾忽然问道:“上人,我没有来以前,您老人家每天自己弄饭吗?” 平凡上人满面羞愧地道:“是啊,我老人家什么都成,就是对弄饭却是永远做不好,当我初到这岛上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让我想想看—— 平凡上人模着又宽又光的额门,口中不停地数算着,忽然“啊”了一声道:“那是二甲子以前的事了,喂,女娃儿,你那时可没生下来,你爹爹也没生,就是你祖爹爹只怕也还是个小娃,哈哈女娃儿,你说久不久?” 姬蕾一吐舌道:“真久,真久,上人您到底有几岁?” 平凡上人摇摇头道:“我老人家也记不清楚了,喂,你别打岔,那时候,我初来此岛,岛上长满了水果,像芭蕉、荔枝和南瓜呀,满地都是。我老人家大乐,饿了就来下来吃,一点不用费力是舒服透了。于是我老人家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外,就是练武。” 姬蕾忍不住插口道:“你老人家武功高到不能再高,还要练什么呢?” 平凡上人很是得意,说道:“那时比现在还差的远哩!如果有现在这般,自然是不用练了” 姬蕾问道:“后来怎样了?” 平凡上人道:“后来过了十几年,果子愈结愈少,我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因,既然靠吃水果再也吃不饱,我老人家没有办法,只有自己弄饭了。” 姬蕾笑道:“您每年只是采摘,也不施肥,果子自然少了,上人,我对栽花植树倒还值得一些,明儿有空,我去整理一下果树,包管明年棵棵树长满果实。上人,您可没吃过我种的苹果,真是又红又大又甜又脆,在济南我家后院……后院……”她说到此,不禁又想到父母,声音便咽了。 平凡上人甚道:“女娃儿,你说得其对,我老人家后来也知道是没有施肥的缘故,这岛在我老人家没来之前,是海鸟群的休息地,遍地鸟粪,果儿肥料足,自然长得好,可是我一来到,每天对海练内功,声如雷鸣,海鸟都吓走了。” 平凡上人突见姬蕾凄然欲涕奇道:“怎样好好的又要哭啦?” 姬蕾不答,平凡上人自作聪明地道:“我老人家晓得,你在想姓高的娃儿。” 姬蕾啐道:“谁想他哩!上人您别瞎说,赶明儿我烧些枯枝腐木,再和着野生豆子埋在果树下,也是一样有效。” 平凡上人连连点头称是,对姬首道:“你这女娃真乖,你没有来之前,我老人家经常几天只喝几杯水,省得弄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生气。” 姬蕾笑道:“这样倒省事。” 平凡上人道:“是啊,如果不是怕麻烦,我老人家好好的大方丈不当,一个人跑到这孤岛干吗?” 姬蕾问道:“什么方丈?” 平凡上人见自己失口,忙道:“下午天气只怕会好转了,你瞧海鸟已经向远处飞了。姓高的娃儿会来也说不一定。” 姬蕾默然,心想:“如果他今天来,这样大的风浪,只怕非常危险。” 平凡上人吃完了饭,擦接嘴,走进屋去,姬蕾心中寂寞空虚,呆呆坐在那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平凡上人在内喝叫,姬蕾吓得三步两步跑到树旁,沿梯而上。原来她一时忘情,又触犯了平凡上人的臭规矩。 原来平凡上人年轻时,也是个翩翩少年,天性落拓豪迈,女孩子见着他无不被他那种漫不在乎的满洒风度所倾倒,可是他玉璞未凿,对爱情之事,一向混混沌沌,一知半解,结果他心中爱着而以为和他要好的女孩,竟然对他并无依恋,反而是终日和她吵闹赌气的表妹,为了救他而死去,于是上人脑中更是混沌,对于女孩子的心理,永远也不明白,一赌气就出家为僧,在少林寺中修行。 自此以后,平凡上人见了女子如畏蛇蝎,发誓不再与任何女子打交道,但是他逃禅海外,就在大戢岛不远的海上,有个小戢岛,岛主是东海三仙中排名第二的慧大师,老是想法和他较量为难,平凡上人几次险些吃亏认输,他虽修为垂三甲了,可是嗔心仍不能尽除,大怒之下,立下一条规矩,就是大戢岛不准任何女人踏入居住。 是以就是上次张菁来报告他消息时,也不能多留半刻,这次他出岛有事找辛捷,碰到姬蕾正在困难中,也是姬蕾与平凡上人有缘,平凡上人竟一反常例,出手惊走缠她的人,姬蕾见他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模样也甚是亲切,便对上人十分依恋,几句花言巧语,只说得平凡上人对她大起知己之感为她寻找高战。 好不容易找着高战,姬蕾又藉故溜开,发现家园被毁,父母及师兄弟都被杀死,当时真是痛不欲生,平凡上人心中很甚欢她,自是不忍弃她不顾,无奈之下,只有带她回大戢岛。平凡上人又不能破誓,只好化了无穷心力,替她在树上做了间屋,那屋子安在突出海面的枝上,算是不在大戢岛范围之内,他这作法无异掩耳盗铃,只是平凡上人坚持如此,姬蕾不能不答应,两人约好,每天三锈姬蕾可以下来作饭,其他时间一概不准下树,吃完就得上去,不得多事逗留。平凡上人还郑重其事宣布,这是目下暂且从权之举,并非常长久如此。 姬蕾快快上树,一阵北风吹起,天气变得很冷,渐渐晴朗起来,姬蕾心想上人说得不错,这海洋气候变化真快,下午多半会天晴的。 海鸟成双成对地随波而起伏,姬蕾茫茫看着,心中很是凄苦,忽然远远现出帆影,姬蕾立刻紧张起来,她焦急的期望着,默然想道:“只要是他,那我也不再生他气了。” 帆影渐渐清晰,是向西往大陆行驶的,姬蕾颇感失望,口中喃喃道:“这是今天第一艘,时间还早呢,说不定第二艘就是高大哥。” 北风把她内身吹得像冰一样冷,渐渐地,她心也开始冷起来,因为天色慢慢地黯淡了。 “这是第十艘了,”远远处又有帆影,姬蕾数着手旁计较的小石子,心中暗暗道:“如果再不是,那么大哥今天是不会来的。” 帆影愈来俞近了,姬蕾伸长头仔细的看,那船实在太小,张着一张三角帆布,乘风破浪的前进着,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挺立着,似乎对于汹涌的浪花,并不看在眼内。 首先映入姬蕾眼中的是那张坚毅试恳俊秀的面孔,那面孔曾使她如痴如狂过,此时陡然又出现在眼前,姬蕾激动得眼泪双流,一时之间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小船靠岸了,船头上跳下一个少年,不用说正是高战,他把小船系好,便举步向岛中走去,姬蕾在树上见高战神色之间似乎有重忧,全身衣衫都湿透了,样子十分狼狈,姬蕾心中一软,柔情顿生,高声叫道:“高大哥,我在这里。” 斑战只觉有如姬蕾,他一转身,身子像闪电一般循声扑去,两手一合,忽然双手一紧,原来抱着了大树,一怔之下,失望已极,萎顿倒地。 原来他一听到姬蕾唤声,脑子昏昏乱乱,什么也不能想,只下意识循声抱去,想要扑捉住那声音。 姬蕾见他失魂落魄,怜爱之心大起,心想他看来并不似全无情义之人,当下又叫道:“高大哥,我在树上呀!” 斑战脑筋一清,抬头一看,长日凝思,深霄梦回的意中人,依着窗似怒似嗔的看着自己,高战只觉眼前一阵模糊,泪光在眼眶中闪烁,他自己也分不出此时是喜欢多还是悲苦多,是感激多还是惊讶多。 他不加思索,足下一运力,便向树上纵去,落在一个突出木棒上再借势上窜,不消几个起落,已到木屋梯之前,他冲进屋情不自禁握着姬蕾的双腕,结结巴巴地道:“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啊,你……你!怎么……” 他原想问姬蕾怎么没有死,忽然一想岂有如此问法,便住口不说了。 姬蕾见他英风如昔,比一年多前长得更是英朗,眼中包含着无限诚恳亲切在怜爱,那就和亲人的眼光一样感人,姬蕾突然觉得她和高战已经亲近得很,天下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力道再能分开他们了,于是怨恨一消,再也矜持不起,倒在高战杯中哀哀地哭了起来。 斑战只觉一阵甜香直冲鼻脾,他初尝情味,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羞涩惭愧,只怔怔的拍着姬蕾的肩,柔声安慰她,叫她别再哭。 姬蕾果然收泪,高战还是抱着她,姬蕾脸一红,轻轻挣月兑,高战一惊,心中很是惭愧,讪讪问道:“蕾妹,你怎么会到大戢岛来?” 姬蕾道:“我出门游玩,结果碰到一个坏蛋,那坏蛋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不肯走,我又打他不过,恰好碰着平凡上人,他老人家把坏蛋吓跑了,我就跟他来到大戢岛。” 斑战问道:“那坏蛋叫什么?下次碰着我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姬蕾道:“他是天煞星君的徒弟,叫什么……什么文伦的。” 斑战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他不久以前在山东济南城郊被我师兄李鹏儿打败了,和他师妹一起逃跑啦。” 姬蕾恨恨地道:“大哥,这个人真不要脸,下次你遇上他,替我好好打他一顿。” 斑战点头不语,姬蕾道:“你不替我打么?” 斑战笑道:“我又没说过不替你打呀!” 姬蕾忽道:“你快去见平凡上人去,他老人家一定也知道你来了,再不去惹得他老人家乱发脾气就麻烦了。” 斑战道:“咱们一块去。” 姬蕾脸一红道:“不行,不行,平凡上人规定我除了吃饭和替他整理一切的时间外,无事不能踏到大戢岛土地上去。” 斑战奇道:“怎样啊!” 姬蕾不好意思道:“上人很讨厌女子,大哥,你瞧,你站的岩石周围有没有异样?” 斑战一看,只见树秀四周许外大声的岩石,有的碎裂成一块块,有的竟成石粉,分明是被人用极高掌力震碎的。 斑战道:“这是上人击碎的,平凡上人何等功力,这区区碎石掌力,在他老人家看来,真是容易不过之事,这有什么奇怪?” 姬蕾道:“你知道什么,平凡上人为了建这木屋,真是化了不少心力,他老人家有时不耐烦,作著作着就发脾气,两手乱打,这周围的岩石都被他打碎了。后来总算做好,他费这大心力就是不愿我住在大戢岛范围之内。因为他老人家发过重誓,不准任何女子住在此岛哩!” 斑战不禁好笑,说道:“上人脾气看来古怪,其实慈祥无比,看他拿石头出气,只怕对自己订的规矩也很感不便哩!” 姬蕾点道:“上人对我真是再好不过,以他老人家那诙谐的个性,竟然三天三夜忙个不休,替我在这树上钉房子,还教我许多功夫,大哥,对了,您替上人跑腿,待会央他传你几手绝招儿,保你受用不尽。” 斑战正色道:“我替上人跑腿是应该做的,怎么敢要求他老人家什么,蕾妹,倒是你别贪玩,多多学点本事,好将来报仇。” 他说到此,突然发觉漏了口,慌忙想用话带过,姬蕾凄然道:“你知道了?我爹爹妈妈都死啦。” 斑战连道:“你千万别再伤心了,你的仇人也是平凡上的人对头,有他老人家作主,还怕谁不成。” 忽然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小娃子,你心地很是不错,你替我老人家办的事可都办妥了吗?” 斑战慌忙下树,对平凡上人恭身答道:“晚辈照前辈吩咐去找辛叔叔,没想到辛叔叔不在家中。” 平凡上人急问道:“那三个老魔呢?你在路上没有再碰到过?” 斑战道:“没有碰到,晚辈和辛婶婶一商量,就去找秦岭一鹤鲁大侠,请他替上人传话。” 平凡上人贺道:“乖娃儿,做得好,辛捷那娃儿到哪儿去了。” 斑战道:“辛叔叔到少林寺去啦,他听说那三个老魔要上少林寺去寻上人晦气哩!是以赶到少林去会合武林之秀孙大叔,和太极派大侠吴凌风叔叔,想要凭三人之力阻止老魔头们。” 平凡上人脸色突变凛重,想了一会道:“辛捷,吴凌风,孙倚重,不行,不行,只怕还是挡不住,娃儿,咱们这就赶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姬蕾眼看高战又要走,心中非常不愿,忙道:“上人,我也要去。” 平凡上人和声道:“你功夫太差,留在岛上比较好,你替我老人家整理好果树,我老人家回来包你有好处。喂!姓高的娃儿,咱们走啊!” 斑战只得向姬蕾告辞,那树高十丈余,一上一下说话很不方便,平凡上人视若无睹,突然哦了一声,叫高战稍待,转身先往屋中走去。 斑战想要安慰姬蕾,不知说什么好,忽然触手模着杯中千里镜,便窜上树道:“蕾妹,我有一件物事要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着把千里镜交给姬蕾,说明了用法,姬蕾也是孩子心性,果然立刻止悲,兴致勃勃的看着千里镜,只见远远海面一切都如就在眼底,只乐得大叫起来。 姬蕾道:“大哥,这玩意真好,你下次来时,我老远就可看到你啦,也不用眼巴巴的望,连脖子也望酸了。” 斑战见她笑靥如花,不由看得痴了,姬蕾忽道:“高大哥,上次上人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好处吗?你千万别当傻瓜,只管向他老人家清教就是。” 斑战笑道:“我今天能够在此看到你,这不是上人答应给我的好处吗?对于我而言,难道天下还有什么更大的好处,比和你重逢更来得大吗?” 他说得很是诚恳,姬蕾大感安慰,口中却装着不喜道:“你别不知好人心,我是为你好哟,你难道不想成为武林高手,受人尊敬吗?” 斑战道:“自从我以为你追到不幸,就觉得武功再高也没有什么意思,连自己……自己的朋友也保不住,可是现在不同了,蕾妹,不瞒您说,我很是羡慕像辛叔叔那样游侠天下,名震武林哩。所以你不说,我也得向上人请教!” 姬蕾柔声道:“大哥,我对你当真是这般重要么?” 斑战诚恳点点头,姬蕾正想说话,平凡上人已如大雁一般飞渡而来。 姬蕾问道:“上人,您去干吗?” 平凡上人一伸手,从僧袍下拔出一根长剑,上面已然起锈,沉声说道:“我老人家去拿剑会敌!” 姬蕾奇道:“这剑已经锈纯啦。” 平凡上人道:“这剑是万历年中之物,自是锈了,我老人家已百年不用兵器,想不到还有用到这劳什子长剑的一天!” 第七章 就在高战和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以十二分火急离开大戢岛后数日,武林中另一场十年不见的大战正在密集地酝酿着。 时近夜半,天空疾星闪烁,少林古刹如一只怪角大龙静静地盘踞着,钟鼓声相间,除了这以外,是死一般的静穆。 寺后依着一片绝崖,险陡无比,这时候一条人影飞快地踏在怪石奔了上来。 这人轻功好生了得,只见他在绝难落脚的地方如履平地,身形丝毫不受阻碍地飞奔而上,奔到临头,猛然长啸一声,身形一拔而起,八丈开外的绝壁竟然被他轻易无比的飞渡,那份轻灵快捷只怕当今武林没有几人办得到。 他停在削笔般的尖石上,伸手模了模微乱的头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英俊的容光似乎把月光都压了下去。晚风吹拂着,他肩上黄金色的剑穗随风飘动,月光下依稀可见他背上那柄古剑正是名震武林的梅香宝剑。 他轻叹了一下,低声道:“眼前这一片佛门圣地,谁又料得到立刻就是一片腥风血雨?辛捷呵,你生下来的一时刻就注定了你的命运,你岂能畏缩?” 于是他仰首望了望黑夜的天空,是那么寂静,那么美…… 他提了一口气,猛然歌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之悠悠,独伦然而泪下!” 他的声音直送汉霄,’浑厚的回响在山谷中回荡,惊得周遭树上睡鸦纷纷而起,霎时嗜声四起,乌鸦愈飞愈多,直如要把天空都遮住一般。 这时另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寺庙后送出:“月明星稀,乌雀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拌声未歇,一条人影直冲上天,在空中极其曼妙地打了一个圈子,竟如凌空步虚一般在空中连跨数步,飞落下来。 辛捷知道当今中原除了自己,再无第三人有这份轻功,当下提气大叫道:“吴大哥功力精进,别来无恙乎?” 那人并不答话,身形却是愈来愈快,直如一阵旋风般落到辛捷对面十步之外。 辛捷大声道:“这些日子来吴大哥可好,小弟——” 他说到这里,猛然止住了!只见吴凌风袈裟荒履,光首香痕,虽然面目依旧,但是已非红尘中人!辛捷颤声道:“你……大哥你……” 激动的泪水在辛捷眼眶中滚动,凌风的嘴角上仍然是那潇洒的微笑,衣袍随风而舞,更显得出尘的逸气,但辛捷的眼光落在那刺目的光头上,这……就是昔日那名满武林的美男子吗?陡然之间,辛捷似乎觉得这世界都在变了,每一件东西都失去了它的真实性,那些嵯峨怪岩,虬滕古松,在一妻时间都像那峰谷间的山风一样,变得那么飘渺,虚无…… 辛捷在心底暗哑地低呼:“大哥,大哥,这世上就没有一件事物再值得你留恋了么?……从此我们就像活在两个世界中了凌风低着双眼,嘴角保持着那个安详的微笑,在表面看来,他似是心如死水的了。 辛捷终于喊出:“大哥——大哥……” 凌风猛扬双目,平静地道:“捷……辛施主,你的吴大哥已不存在了,贫僧慧空。” 辛捷的泪珠滚了下来,他茫然低声念着:“慧空,慧空……” 慧空和尚舍什道:“辛施主,世尘万端,原是南柯一梦,旧‘情袅绕,有如过眼浮云。” 辛捷虎目含泪,颤声道:“大哥,世人就没有一人的感情值得你留恋了么!” 慧空双眉一杨,淡然道:“世上原无我与你,甚唤做物情之外?若须待醉了方解时,问无酒怎生醉?” 辛捷仰首喃喃自语:“阿兰,阿兰,你地下有灵,也必料不到你吴大哥会变成这等模样吧!” 慧空听到“阿兰”两字,浑身一震,但立即大笑一声,朗然道:“‘大千皆幻,哪有什么生死之别?” 这时一个浑厚无比的笑声响起:“好一个大千皆幻,慧空你当真是佛真髓了!” 随着笑声,一个人影飞快地落了下来。辛捷抬头一看,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当今少林方丈,智敬大师。 慧空转身合什行礼,智敬大师大笑道:“辛大侠别来无恙,英姿如昔,只是一身内功已到了蕴含如珠的地步了,真是可喜可贺。” 辛捷一言不发,猛然,“察”的一声抽出长剑,虹光闪处,直取慧空左肩——智敬大师猛吃一惊,急切间本能地一掌推出,五指张处,各指辛捷腕脉要穴,端的疾比闪电。 辛捷剑上造诣已臻化境,身形如游鱼般一闪而进,智敬大师的一抓虽然快绝,竟也落了一个空!。 只见慧空和尚惊呼一声,猛可施出名满武林的绝世轻劲、随着辛捷的剑式猛然一缩,梅香宝剑在间不容发中落了空:慧空急叫道:“捷弟……辛施主,你……” 辛捷一咬牙,挫腕又是一剑画出,狠快兼具,竟是虬枝剑式中的“梅吐奇香”。 慧空身在空中,上躯左右一晃,硬生生左移一尺,智敬大师慌忙中一掌拍向辛捷。 智敬大师乃是今少林主持,这一拍非同小可,只见辛捷左手一掌拒出,有剑翻腕而出,施出了狠绝天下的“冷梅拂面”,“拍”一声,辛捷单掌和智敬大师结结实实一碰,辛捷身形稍晃,但是那招“冷梅拂面”仍然丝毫不受影响地递到了慧空的喉前…… 慧空中口惊呼“你……你怎么啦……” 手中再也不敢怠慢,一面跃身飞斜,双指并立如戟,陡然施出了断魂剑法中的名招“鬼王把火”——辛捷匝然收剑,朗声道:“好一招‘鬼火把火’,吴凌风,河洛一剑威名何在?” 慧空陡然一怔,霎时剑眉斜飞,脸上豪气横益,忍不住勒腕长啸!智敬大师猛然一声大叱,声入汉霄,慧空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低垂双目,霎时面上一片和穆。 辛捷长叹一声,把梅香宝剑插入剑鞘。 智敬大师道:“辛大侠不远千里而来,或有所告。” 辛捷暗叫一声惭愧,险些把此来的目的忘了,当下一五一十的把自己败给三个老怪的情形说了一遍。 智敬大师双目紧皱,想了半天道:“辛大侠竟然败给他们,那着实难以对付,什么地方钻出来这三个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辛捷提了搓手,道:“这三人功力绝不在昔日恒河三佛之下。” 智敬大师,谨慎地问道:“以辛大侠之意,目下当如何应付?” 辛捷道:“晚辈日夜兼程,那三人又不识捷径,是以必然会比晚辈慢上一些,不过——今夜不到,明日必会到了——” 智敬道:“不管哪一天到,咱们总得先有万全之计——” 辛捷道:“晚辈自付难有把握,是以还望大师全权领导,务求一战能胜。” 智敬凛然道:“说不得,少林数百弟子布下罗汉阵,必要时,与寺同亡!” 慧空突然插道:“孙师兄呢?” 两人都知他是指武林之秀孙倚重。 智敬道:“倚重在大雄殿守护藏经阁主持练功。” 辛捷模了模剑鞘。 智敬仰天望了望,少林宝塔的尖顶耸在高空,疏星闪闪,他暗中喧了一声佛号。 慧空双眉低垂,宛如入定。 辛捷猛然嘘了一口气,他弹了弹剑鞘,一字一字地道:“大哥,咱们和孙兄再联手一次,拼得了多久,就算多久!” 慧空双眉一扬,两道精光从目中射出,辛捷又看到了那久违的光彩,他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慧空的手,慧空的脸上肌肉微微一阵抽动,友情的温暖在他枯寂的心田中滋润着…… 少林寺在平静中过了大半日,于是,是黄昏的时候了。 三条细长的影子洒在地上,正殿前出现了三个怪人。 他们穿着前朝的异服,看上去都有百把岁的年龄了,但是这’三人却手搭在肩上,一面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走了进来。 当中一人摔了摔白胡子,大叫道:“灵空老秃驴,你死没有?” 大殿中空荡荡的,他的回音响亮的回荡着,三人大踏步走进殿门,却不见半个人影,斜阳从狭窄的窗户射进来,三人猛见两个硕大无比的影子照在地上,三人悚然抬头,只见两个丈八金刚矗立殿首,竖眉凸眼地对着三人,倒像是瞪着三人瞧不顺眼似的。 左边那个老儿怒叫道:“妈的,讨厌!” 挥手就是一掌,只听得轰然一声,那庞然金刚竟被他一掌拍得齐腰而塌。 那老儿正待挥掌击第二尊塑像,突然一个人影从大殿对面“闪而出。 三人齐膛目而视,只见对面是个年约五旬的灰袍和尚。 那和尚道:“三位老施主不知有何贵干,又不知为何毁坏金刚法身?” 居中的老儿大声叫道:“和尚你唤作什么名堂?” 那和尚脾气似乎甚好,闻言谈然道:“小僧智戒。” 右面那老儿停止哼歌,喝道:“和尚你在少林寺是烧饭的还是挑水的?” 智戒和尚双眉一挑,沉声道:“小僧主持藏经阁。” 三个老儿相对惊咦了一声,居中的道:“我问你灵空这只老秃驴死了没有?” 智戒道:“阿弥陀佛,小僧无以奉告。” 三个老儿齐怒声:“你说什么?” 智戒大师合什不答,居中老儿叫道:“唤你们方丈来见我。” 智戒不答,只转身做个让客之势。 三个老儿大踏步走过殿内门,只见眼前一开,一片大天井中黑压压站了百把人,布成阵式,却是鸦雀无声。 三个老儿猛一站住,大叫道:“哪一个是方丈?” 只见当中陈式首上智敬大师走出,朗声道:“贫僧智敬,早闻三位施主要驾临小寺,特率寺下群僧在此相迎。” 左边老儿转首道:“咦,他竟说早已闻知,莫非这和尚当真有点未卜先知的鬼门道不成。” 右边的道:“他还说迎接咱们呢,哈,说不定还有酒喝。” 居中的道:“你这和尚不错,你也不必费心迎接咱们啦,只问你灵空秃驴在吗?” 智敬大师正色道:“贫僧无以奉告。” 三个齐怒道:“还是这句鬼话,秃驴岂有好人。” 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一声呼啸,三个老儿一齐冲入阵来,旁边偏阵一个青年和尚沉不住气举剑刺向左边老儿,只见那老儿一掌劈出,那青年和尚惨叫一声,吐血倒毙地上。 智敬大喝道:“各守岗位,不可妄动!” 同时双臂猛举,斗然发出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少林神拳。 居中老儿单掌一立,竟然将那股惊涛骇浪般的拳风化解去,但是身形终于一窒。 智敬乘机大袖连挥,霎时正中十八个和尚前后巧妙无比地一转而合,威重武林的“罗汉阵法”已然发动。 老儿右手一连三发,三股怪异无比地劲风横扫而出,竟然一一碰触而回,他吃了一惊,怪叫道:“老二、老三,是罗汉阵:“ 左右两人应声道:“是便怎样?” 只见那两个老儿怪叫连连,飞身而入罗汉阵内。 智敬大师大吼一声,立时罗汉阵法转入第一套大法,只见十八个智字辈的少林高手如走马灯一般飞快地推动,而移转之间,隐含玄机,掌出之间,大非十八人之力相加可比。 三个老儿嘻笑之间,一连攻出十余掌,竟然已换了七种完全不同路子的拳法。 智敬大师脸色沉重,他触招之中已发觉这三个老儿较之当年大戢岛主力敌罗汉阵的恒河三雄犹有过之,当下一咬牙,暗道—声罪过,发声直接推入第十八套大法“天罗逃刑”!当年达摩祖师用十八只蚂蚁与“星宿魔王”在塌上谈兵,达摩祖师布出“天罗逃刑”大法,谈笑之间,困得“星宿魔王”面无人色,抱头鼠窜而归,是以“天罗逃刑”被列为罗汉阵法最后一式,智敬大师接掌少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以此对敌。 只见这达摩遗阵一变;霎时威力暴增,阵中三个老儿惊叫一声,鬃发并举,连连转守为攻。 这十八位大师虽则尽是少林寺中一流高手,但是比起这三个老儿来,功力竟然相差太远,否则这个老儿再强,也难逃出这三阵式之外。 匆匆数十招又过,三个老儿突然一阵眉飞色舞,似乎想到了什么好计较,只是居中者儿一连攻出三掌,陡然往后一纵跃起,老二和老三却大喝一声,笔直对着同一方向冲去,智敬大师大吃一惊,只要发动陈式,那空中的老儿固然逃不出去,但是左面守阵的四人只怕无一能幸免,急切之间,智敬暴叱一声,合十八人之力击向左面两人,只听得拍的一声,两个老儿又被困在阵子,而一声长笑起处,居中老大已飘落阵外!智敬暗道:“你们三个人才能玩这套把戏,看你现在两人如何能冲出阵去!” 当下一挥袖,“天罗逃刑”又已推动,阵中只剩下两人显然有些应接不暇——正在这时,忽然一声惨叫,只见那逃出阵的老大一跃而入左边青年和尚所布的偏阵之中,霎时一掌将一名少林弟子打得脑浆进裂!智敬大师惊痛之下,大喝道:“慧辈弟子快退下!” 只得那老儿哈哈大笑道:“退得了么?” 只见他双掌连挥‘,又是两名少林弟子无声无息地倒毙在地。 罗汉阵中藏经阁主持智戒大师见多识广,膛目大喝道:“决退。腐石阴功!” 这现时阵中两个老儿突然连连抢攻,罗汉阵欲罢不能,十八个和尚身不由己地推动着。“天罗逃刑”大法!惨叫声起,又一个少林和尚倒了下去,智敬大师双目尽赤,一掌接一掌地劈出,他虽然早抱死战决心,但这时有心无力睁睁睁见着一个个少林弟子惨死,他仍是慈心高僧,此时当真是心如刀割——藏经阁主持智戒大师见智敬大师掌势越来越重,神情却是神不守舍,他知智敬正以性命交修的少林神拳拼敌,这种内家真力最是耗费心神,而智敬又复心悬两端,只见他脸色越来越红,眼看就得废在当场,智戒大喝道:“主持师兄,赶快撤阵!” 智敬大师本存必死之心,如何肯撤阵认输,只听得又是一声惨叫,夹着那老儿哈哈狂笑,智敬凛然大喝:“咱们认输,快停手!” 那两个老儿怪笑收掌,罗汉阵霎时停了下来,三个老儿对地上狼藉死尸瞧都不瞧大笑道:“罗汉阵法不过尔尔。” 那大开杀戒的老儿叫道:“和尚,这下可得说出了吧。” 智敬仰起了头,脸上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沉声道:“三位施主请自进去看——” 三个老家伙相对望了一眼,齐道:“不肯说也罢了。” 说着三人又搭着肩往内疯疯癫癫地走进。 石板小径通出,一连转了好些个弯,眼前一亮,只见一座大殿横在眼前,夕阳在横匾上,“金刚院”三个漆金大字闪耀发光。 居中的叫道:“‘那和尚叫咱们进来,只伯有什么鬼计。” 左边的道:“鬼计?便是灵空秃驴躲在里面咱们也不怕。” 右边的自作聪明地道:“我猜灵空这只老鬼必然就在里面。” 就在这时,金刚院的大门突然打开,殿内走出三个人来!当先的一个一身劲装,正是梅香神剑辛捷,左边的青年和尚正是慧空,右边的儒衫英侠却是武林之秀孙倚重!辛捷转头看看孙倚重,那眼光似乎在说:“来了,来了:。 孙重望了望慧空,那像是在说:“罗汉阵完了……” 辛捷觉得有点紧张,他扯了扯衣衫,当先走下台阶。 那三个老儿忽然笑起来:“哈,你瞧,这娃儿脚底好生贼滑,竟比咱们先到了。” 辛捷低声道:“咱们一上去就先亮剑。” 慧空点了点头,他那份有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镇静随着一步一步的前行而逐渐消失了,他的双眉慢慢斜举,双目射出凛然的英风,他的手慢慢移到腰间的断魂剑柄上。 居中的老儿脸色一沉,厉声道:“灵空老秃驴在吗?” 辛捷昂然道:“你管不着,三个老儿欲欢声道:“那么灵空老鬼是没有孙了?” 辛捷不答。 左边那老儿大笑道:“瞧你们倒像是阻住咱们,不让咱们进去搜一搜似的——” 武林之秀孙倚重双目一翻,傲然道:“正是。” 那老儿打量了一会,忽然低声下气地道:“请问您老人家尊名贵姓?” 孙倚重一怔,大声道:“小可孙倚重。” 那老儿双目一翻,学着孙倚重的口音傲然道:“从没听过。”孙倚重愕了一下,那老儿转首得意地问道:“如何?” 另外二老齐声道:“精彩。” 辛捷朗声道:“在下虽是三位手下败将,但是在下不得不奉劝三位一句——” 右面的老儿怪喝着:“你说什么?” 辛捷道:“在下奉劝二位不要在少林宝刹撒野!”右面的老儿怒道:“该死的,看我老人家宰了你。” 说着飞起就是一拳,直向辛捷打到,辛捷脚步倒跺七星、盯然一声抽出长剑。” 慧空和孙倚重双双一晃,各持长剑在手,要时自然成了崎角之势。 十年前,长安城外,辛捷和吴凌风孙倚重,以及毒君金一鹏的衣钵弟子天魔金歌四人,一战而胜婆罗六奇,从此这四位少年高手分道扬镰,如今三人再度联手,辛孙二人英风犹昔,凌风虽则健朗无蒜,然而已成了光首麻履的慧空和尚。 辛捷抖动梅香神剑,谨慎无比的一招“梅花一弄”施出,剑势看似缓慢,内力却涌至剑尖,嘶嘶作响。 两道银虹在空中矫捷而曼妙地一闪而过,这似乎勾起了慧空豪:比的回忆,他蓦地大喝一声,翻手一剑刺出,正是断魂剑法中的绝着“鬼箭飞磷”!辛捷大叫道:“大哥,好一招‘鬼箭飞磷”!他手中长剑一扬,“梅花三弄”的第二弄一沉而上,直取居中老儿。 慧空和尚俊美的嘴角上露出一个潇洒的微笑,昔日的英雄气概在他的心中复活了,虽然,他的感情是枯寂了。 三道剑光盘近在空中,这当今三大剑术高手合壁之下,威势是可想而见。三个疯疯癫癫的老儿惊异无比地连连抢攻,每一掌挥出,直卷得飞砂走石。 辛捷剑走游龙,他在慧空一剑掩护之下,陡然之间从前攻之势变为倒退,同时剑攻两人,飘忽已极。 三个老儿齐声暗惊,同时发掌攻向辛捷,打算先一举把辛捷毁了再说。 慧空手中断魂宝剑一引,猛攻三老左方,哪知三老功力着实高得惊人,一转一荡之间,竟是依然长驱直入,眼看辛就得以一敌三——只听得孙倚重长啸一声,剑尖陡然暴长,三个老儿只觉背上剑气吹人,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回身一掌——只见孙倚重剑若惊虹,开合之间,凛然生威,敢情他施出了大戟岛主的平生绝学“大衍十式”!三个老儿叫道:“原来你也是灵空老鬼的传人!” 耙情他们也认了“大衍十式”!孙倚重横手一招“峰回路转”,这是大衍十式中居中之式,看似平淡,威力却是大得出奇,当前老儿发出两股柔劲,竟然仍被逼退一步!慧空手中断魂剑法快绝武林,更加他轻功盖世,只见他剑光飞出,正好补在那老儿必退之部,迫得那老儿虚空横跨三步。 三老的掌劲越来越强,三道剑光也愈来愈快,只见辛捷引剑长划,施出大衍十式中的“急湍深潭”,孙倚重反手一记“高山峻谷”,这两招在大衍十式中本是第七和第八两招,起伏之中暗暗含有一种顺理成章之势,这时同时由两人施出,竞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三老中的老大双掌齐发,两股怪离无比的阴功发出,孙辛两人这等威势的剑式竟然一窒,幸好慧空轻功绝快,正好一剑补入。 辛捷上次独战三老时,就被这古怪劲道逼得充剑认输,这时一窒之下,大为不服,奋力反绞而出,梅香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霎时风起云涌,攻势斗甚,原来他施出大衍十式起手之式“方生不息”。 同时左边孙重长啸一声,竞也是一招“方生不息”施出,同样是这一式剑招,在两人手中施出,竟然威势大不相同!辛捷那一划之间,锋芒毕露,攻势锐利之极,孙倚重那一剑之中,看来虽似乎和,实则“方生不息”这一招竟出自佛门无上剑式,孙倚重虽未剃度,但究竟是佛门弟子,是以这招到了他手中,自有一番广大精深之概。 慧空见机不可失,一招“鬼王把火”攻出,雄厚无比的剑风从断魂宝剑尖上射出,霎时三道剑光盘绕长空,威势之大,只怕当今武林再难找出另三只剑能超过于此的。 三个老儿收敛攻势,联合力守,一时手忙脚乱。 老大气得面如猪血,大叫道“咱们变成挨打啦,老二老三,像话吗?” 老二似乎怒不可抑,恨声道:“好,瞧我的!” 只见他突然月兑离战圈,单独向孙倚重扑去,孙倚重长剑一抖而上,老儿急怒之下全力一击!孙倚重只觉剑上沉重如山,他大吃一惊,连忙扭身换式,不料那老儿竟然不顾武林大忌,欺身直进,孙倚重惊怒之下,仓促发劲,猛觉手上一震,拍的一声,长剑齐柄而折!若依武学常例,此时孙倚重应该掷剑身退,但是孙倚重急怒之下,竟然斜跃而去,老儿一怪笑,单臂暴长,快逾闪电地拍向孙倚重之背骨——辛捷慧空双双失声惊呼,但都正被困住,月兑身乏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条灰形快如流星般飞降而上,伸掌拦在那老二之前。 拍一声,手掌相碰,来人身形一晃,竟然没有退后!老儿心中大吃一惊,心想能如此硬接自己这一掌的,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人,怎么一日之间,少林寺来了这么多高手?于是他瞠目注视来人,只见来人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高大少年,脸上带着一片雅气地望着他。 他不禁下意识地敲了敲脑袋,暗道:“难道世道变了不成,怎么年轻的小娃儿愈来愈凶了?”—他眨了眨满眼屎的双眼,板着脸道:“叫你家大人来——” 那少年恭声道:“晚辈高战,适才冒犯——” 老儿遇软则硬,瞪眼道:“告诉你叫你家大人来!” 这时一声宏亮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那笑声愈来愈响,宛如汪洋中狂澜排空,隐然有如万雷齐鸣,连周遭屋宇都是蔌然颤震,在场尽是内家高手,全都脸色一变。 只听笑声突收,一个响亮的声音:“哈哈哈,世上命又臭又长的,除了我老人家之外,只怕就得你们三位了。” 三个老儿闻声一回首,只见大战岛平凡上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屋檐下,见到三个老儿回头张望,忽然捧月复大笑起来。 三个老儿千里迢迢寻找灵空大师,这一下反倒愕得一悍,好半天才进出一句:“灵空……” 平凡上人正色大叫道:“灵空早就死了。” 那老儿这才大怒,皮口骂道:“他妈的,你装什么蒜,不要以为胡凑一句灵空死了,就可以混赖得过,凭你这份缺德模样,便是烧成灰老子也认得。” 平凡上人道貌岸然,大声宣布:“老僧法号平凡,世居东海大战岛……” 三个老儿咬牙切齿道:“灵空秃贼,际一害咱们九十九年,今天可得算算老帐了。” 平凡上人满不在乎地从大袍后扯出一把锈剑,呵呵笑道:“我老人家晓得必是你们三个妖怪出世,所以特地带了这把宝剑来会会你们。” 三个老儿一声呼啸,趋即前围,把平凡上人围在中央,又是一副群殴的模样。 斑战一见,可忘了平凡上人是何等人物,立时动了侠义之心,大步往前一挡,朗声道:“三位岂能以多敌寡?” 那老儿见高战一脸正经,不像是说笑的模样,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等事,不由大奇,问道:“唉,管你什么事?” 斑战凛然道:“有本事的以一抵一!” 那老儿脸色一沉,暴吼道:“小子让开。” 当胸就是一掌劈到,高战奋力一挡,退了两步。 那老儿只道高战非跌个手脚朝天不可,哪知高战只退了两步,不禁老羞成怒,脸色铁青。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笛声响起,那笛声好生古怪,似乎令人非摒除一切去聆听它不可,笛声初带幽怨之声,继而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调子,似乎呜咽流水,又似秋雨,霎时在场诸人都停下了动作。 只见那三个怪老儿,脸色愈来愈难看,最后变得害怕起来,蓦地一声怪呼,三人一齐飞跃而起,没命往西边逃,两三个起落就跑得无影无踪。’三人一跑,那笛声也就悄然而止,众人正在奇怪间,只见平凡上人脸上露出一种又得意又有点迷惘的神色,高战不禁大奇,问道:“上人,那笛声是怎么回事?” 平凡上人面露得色,慢慢地道:“哈,这是一个秘密,天下只有我知道。” 斑战道:“什么秘密?” 平凡上人笑而不答:“这是不能乱说的。” 众人都被弄得糊里糊涂,平凡上人似乎在回忆一桩极其久远的事,脸上神色悠然。 这时少林群僧已匆匆赶来,平凡上人正在阻止辛捷等人行礼,他见凌风做了和尚,怒道:“偏你这娃儿没出息,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好干,偏偏做什么劳什子和尚,哪天惹得我老人家性起,撕掉你这身破架缓。” 看样子他是完全忘记自己也是和尚的事了。 这时智敬大师率众赶到,平凡大师见他们又要行礼,大叫一声:“不好,小娃儿咱盯决走!” 一把抓起高战,身形比大鸟还快地腾空飞起,一口气飞落重殿外,片刻不见踪影。 少林群僧呆在地上作声不得,辛捷和慧空想起少年时跟着平凡上人一起胡混的情景。一个微笑不知不觉挂到嘴角上。 平凡上人原想大显神通,和那三个老魔头分个高低,可是一阵清越的笛声,惊走了不可一世的三个老魔,平凡上人好生没趣,他天性自由自在,怎耐得少林群僧的繁琐礼节,当下愈来愈是不喜,只略略向中原大侠辛捷、武林之秀孙倚重和新入佛门的吴凌风扯了几句,便施着高战奔下少林寺,如飞而去。 且说高战跟着平凡上人跑了半夜,已然远离高山,平凡上人放开拉他的手止步道:“娃儿,你轻功不错呀!内力也不坏,跑了这半天也不见丝毫喘息…… 斑战恭然答道:“要不是上人扶我一把,我哪能跑得这么快。” 平凡上人哈哈笑道:“那也不见得,如果你没有底子,就是我拉着你,像这样疾奔累也会累死你的。” 斑战见他神色甚是喜悦,当下心念一动,想起姬蕾临别时所说的话,便道:“还请上人指点几招,就可受用无穷了。” 平凡上人道:“等我老人家高兴,就来求我老人家传武功,这法子一定是那鬼精灵女娃儿教你的。哈哈!” 斑战脸一红,很是羞愧,平凡上人敲敲大脑门,越说越是得意,高战愧然道:“‘晚辈早有此意,老前辈传信,这原是份内之事,是以晚辈不敢出言求前辈传授几招,免得被别人误会是挟功相求。” 平凡上人点头道:“什么别人的,你是怕我老人家骂你才是真,你这娃儿心地真好,此起辛捷那娃儿要忠厚得多,将来成就绝不会在辛捷之下的。” 斑战正色道:“辛叔叔名震天下,晚辈岂敢与之相比。” 平凡上人摇头道:“不对,不对,你将来名气不会比他小的。” 斑战很感不好意思,平凡上人道:“你替我老人家力、事;我老人家怎能亏待于你,好吧,我们先回大戢岛,我老人家再教你。” 斑战大喜,跪去正待叩头,忽听平凡上人乐道:“喂,娃儿,你怎么也这样笨,刚才还在赞你聪明哩!” 斑战莫名其妙,平凡上人又道:“你知道我老人家生平最讨厌什么?” 斑战恍然大悟,他天性又慈又宽,不再计较小节,起身道:“上人,我真该死,忘了您老人家的脾气。” 平凡上人笑笑不语,此时已近午夜,月光当头,风凉似水,高战才忽道:“上人,咱们回大戢岛去,如果那三个老魔又回去寻辛叔叔和少林寺的晦气怎么办?” 平凡上人道:“不会,不会,那吹笛声子的是他们的克星,他们逃都来不及,哪还有空再生事。” “这人当真这么了得?” 平凡上人道:“这人的确不凡……。 斑战是少年心性,当下按捺不住道:“上人,难道您老人家也不……也不如他吗?” 平凡上人作声答道:“说功夫,这人虽则高明,可也不见得能赢过我老人家。” 斑战大喜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可是那三个老魔为什么一听到笛声就溜走了。” 平凡上人道:“那是别的原因,喂娃儿,你知道东海三仙中排名第二的慧大师那个老尼姑吗?” 斑战道:“家师常常谈到东海三仙,他说东海三仙功参造化,已成金刚不坏之身,上人您和无恨生老前辈我师父都见教研习的,只有慧大师她未曾得见,我师父常引以为憾哩!” 平凡上人道:“当年你师父风柏杨和无恨生比武,两人不见真章不肯罢手,我老人家恰好赶到,这才解围。你师父虽则输了半筹,可是凭他修为不过一甲子,已具如此功力,真难而又难的了。” 斑战听他把话说开,怕他扯开不说,忙道:“上人,您说慧大师怎样?” 平凡上人道:“娃儿,这老尼姑脾气坏极,总是和我作对为难,你想想看我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岂能和一个娘儿们一般见识,是以处处退让一步,这东海群岛原无人迹,是我老人家第一个人先来,后来过了八年老尼姑也来了,我老人家让她占一个岛住也就罢了,没想到她老是想方设法折服我,娃儿,你看女子可怕不可怕,讨厌不讨厌。” 斑战想到娇艳和花天真可爱的姬蕾,也想到温柔淑娴的林汶,雅气真挚的方颖颖,对平凡上人这句话怎么也不能赞成,当下便不言语,平凡上人道:“娃儿,你不信也罢,我老人家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那在大战岛上的女娃,和你好的时候确是惹人怜爱,可是她鬼花样也不少,娃儿,她心里所想的,你能够知道吗?” 斑战想起上次姬蕾无缘无故便和自己闹翻,孤身离开,心中到现在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一向不打证,便道:“我猜不到。” 平凡上人得意笑道:“这就是了,和女子打交道是最难不过的事了,因为你根本就模不清她们的意思,我老人家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愿和女子来往。像从前,很久的从前,我老人家说到此,突然一种激动的神色闪过平凡上人脸上,但立刻就恢复他那番高深莫测的样子,高战心中大感奇怪,接口道:“上人从前你怎样?”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半晌手道:“娃儿,咱们还是来讲老尼姑的故事。” 斑战知他在掩饰,也不好意思追问,平凡上人道:“娃儿,我老人家也不想赶路啦,你就坐下来听吧,喂,我讲到哪个?” 斑战依言坐下,对平凡上人道:“你老人说到慧空大师很难惹。” “正是,正是,这老尼又难惹又讨厌,偏偏武功又高,我老人家几次险些吃亏在她手中,后来过了几年,无恨生也到东海无极岛来了,他巧服仙果,又得前辈奇书,练成武功,当时他年纪很轻,自然不耐久居荒岛常常跑到江湖上,终于打听出慧大师原来就是当年鼎鼎大名的太清玉女。” 斑战好生奇怪,心想:“我问那惊走三个老魔的人来历,上人却不停地说慧大师,难道那人竟是慧大师不成?” 平凡上人接着道:“在我老人家没有到大战岛来时,我老人。 家就久闻太清玉女的大名,只是不曾遇上过,后来我老人家作不惯家和尚,这才逃出去当无人管的野和尚,想不到这以艳名震惊湖海的太清玉女,也出家为尼,哈哈,真有趣得很。” 平凡上人正说到此,突然两眼神光暴射,注视几丈外树梢上,高战正待回头,平凡上人呵呵笑道:“女娃儿就是天生鬼鬼崇崇的,快下来,快下来。” 一声清脆的笑声,接着从树上跳下一个女孩,高战定眼一看,心中大喜过望,原来是留在大戢岛上的姬蕾,也不知她何时溜出岛来,两眼似嗔非嗔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 姬蕾走近前来,平凡上人板着面孔道:“喂,女娃,叫你守在岛上,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姬蕾嘻皮笑脸道:“那岛上一个人都没有,上人你养的在鹰都骄傲得紧,也不肯跟我玩,我真闷得死了。” 平凡上人怒道:“这几天你都闷不住,我老人家一住就是几十年,是怎么住的?” 姬蕾笑道:“我也奇怪,上人您怎么一个人能住在这种荒岛上。” 斑战道:“蕾妹,别跟上人顶嘴。” 平凡上人不乐道:“女娃儿,你说我大戢岛是荒岛,那你以后永远别再来,如果再踏进我大戢岛一步,可别怪我老人家无情了。” 姬蕾伸伸舌头,正想接口辩论,忽见高战对她连连示意,她知高战忠厚多礼,便笑吟吟的住口,但是心内却想道:“只要我跟高大哥在一起,什么地方不好去,干吗要住在大戢岛上。” 斑战道:“上人,她一向最爱闹的,您老人家千万别生气。” 平凡上人哼了一声,姬蕾笑道:“上人,您先慢生气,我说大戢岛是荒岛,只是因为它什么可吃的果子都没有,可是明年或者是后年,一定遍地都是苹果,西瓜和香蕉哪…… 平凡上人大喜,再也装怒不成,连连搓手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姬蕾道:“我这几天可也没有歇着不作事,你把您岛上的果树都整理了一遍。” 乎凡上人道:“那么你们两个小娃就走吧,我老人家回岛去。” 姬蕾道:“上人,您老人家不是答应传授他武功吗?” 平凡上人道:“女娃儿真是缠人,我老人家答应过姓高的娃儿,又岂会混赖了,现在我考人家可没空。” 姬蕾一看高战,只见他满脸期望神色,可是不好意思开口,她灵机一动道:“上人,我替您整理花果,您老人家用什么谢我?” 平凡上人不防她突问此言,一时沉吟不决,姬蕾又道:“上人,您老人家真不公平。” 平凡上人奇道:“什么不公平?” 姬蕾正经道:“我在您老人家岛上,整天服侍您老人家,可是您老人家老是铁青着脸对我,高大哥只替你传报消息,您便对他这样好,又要传他武功哟,又讲好听的故事给他听。” 她愈说声音愈低,到了最后几句像在饮泣了,平凡上人心想姬蕾说的,倒也不假,自己果然对她甚是不客气,当下心中略感歉意道:“依你说便该怎样?” 姬蕾装着想了一会道:“上人,你也不要您老人家什么东西,也不要学什么武功,您老人家既然肯传高大哥功夫,那比传我要强得多,只要高大哥能够成为武林高手,那……还有人敢欺侮我么?” 斑战心内好生感激,偷偷瞧了姬蕾一眼,只见她脸上红晕微生,真如盛开鲜花,月光下更显得动人,还在一本正经为自己要求着。 平凡上人道:“女娃儿,我老人家生平不受别人恩惠,你别兜圈子,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 姬善道:“上人,您刚才不是在讲故事吗?那您就把这故事讲给我听,算是谢我可好?” 平凡上人喜道:“咱们一言为定,以后你可不能再麻烦我老人家了。” 姬蕾连连点头,心内却道:“只要你肯留下,终可骗得你传高大哥功夫。” 姬蕾道:“‘刚才您老人家说到慧大师俗家本是鼎鼎大名的太清玉女。” 平凡上人口道:“正是,正是,我老人家当时非常奇怪,太清一门向来都是父子代代相传,从不收门徒,太清玉女父亲只生了她这一个女儿,她这再一出家,岂不是断绝太清一脉吗?” 姬蕾插口道:“我想慧大师一定受过痛苦的打击,这才不顾一切出家求得解月兑。” 平凡上人惊道:“女娃儿,你真是聪明,一猜就猜着了,我当时只当……只当是……” 姬蕾问道:“什么?” 平凡上人满面羞愧道:“我只当她也是不耐世上种种繁琐臭规矩,才出家落下清静,这脾气倒和我老人家差不多,像我老人家连和尚也当烦了,逃到这海外大戢岛才得安静。” 斑战问道:“太清门武功如此了得吗?” 平凡上人点头道:“厉害得紧,厉害得紧。” 姬蕾道:“高大哥,你别打岔。” 平凡上人接着道:“后来有一次,我老人家从海上归来,经过小戢岛,忽然听到一阵怪难听的笛声,不停地顺风飘了过来,听得我老人家烦躁极了,我老人家大怒,以为又是老尼姑找麻烦,便跳上小戢岛,想找老尼姑理论。” “等我一走到岛中,只见老尼姑闭着眼坐在她那自以为天下无双的破阵前,在她身旁不远也坐着一个白发如雪的老太婆,口边放着一只短笛,正在吹奏着,老尼姑紧闭双目,运着上乘内功,对于笛声有若不闻。” 斑战月兑口道:“那恐怕是白婆婆。” 平凡上人奇道:“你怎么知道了?” 斑战道:“我有一个朋友,他也可吹得一口好笛子,笛声能把各种鸟类都引过来。” 姬蕾抢着问道:“小黄莺也会来吗?” 斑战点头道:“当然会来的,小白兔,小鹊雀都飞来停在树上动也不动的听着,连狐狸也趟着不动,乖极了。” 姬蕾非常羡慕,高战接着道:“他说这笛子是一个叫白婆婆的人教他吹的,后来他自己学久了,渐渐有了心得,把心中所想,日下所见,行云流水,却能谱入调中。” 平凡上人道:“娃儿,你所遇见那个朋友多半就是那白发老太婆的徒儿,你下次千万小心,白发老太婆脾气比慧大师更坏,她徒弟也定不是好人。” 斑战道:“上人那不会,他对我很好,还送我千里镜,蕾妹你身上的千里镜,就是他送的。” 平凡上人道:“娃儿,先讲故事再说,我老人家见他们久持不下,那白发老太婆,愈吹声音愈是凄惨,我老人家一疏神,几乎着了道儿,心中也悲凉莫名,娃儿,想我老人家甘多岁就出家,苦修二甲子,七情六欲早已化为轻烟一般,飘离我身,怎会无端生悲,当下气纳丹田,大喝一声,这正是佛门降魔大法;‘狮子吼’,果然打断笛音,那白发老太婆转过身来,用怨毒眼光瞪了我老人家一眼。我一瞧之下,登时大吃一惊,打了一个寒栗。” 姬蕾道:“她一定长得丑极了。” 平凡上人道:“丑倒也不丑,只是整个脸上并无丝毫表情,娃儿,世上再难看再丑的脸孔,也比不上不带表情的面孔更吓人。” 斑战姬蕾双双点头,平凡上人又道:“那白发老太婆一声不响,只用无限怨恨的眼光盯了我老人家几眼,娃儿,那眼光真是恶毒极了,好像天下的恨事都集中在我老人家身上,我老人家被她盯着大不耐烦,也就回瞪了她一眼,这仔细一瞧,不由大吃一惊,那白发老太婆一句话也不讲,掩面飞奔而去。” 平凡上人歇了歇口,脸上神色突然凛重起来,姬蕾听到正起劲,忍不住问道:“上人,后来呢?” 平凡上人道:“我老人家大惊之下,一回过头,只见慧大师这老尼姑仍然闭目坐在石阵之前,只是眼角挂着两滴泪珠,海风不停地吹着,慧大师就像一尊石佛一般,动也不动,我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与这尼姑打交道也不得要领,便满腔怀疑的回到大戢岛。” “娃儿,让我老人家最惊的就是这白发老太婆竟是南荒四奇中的么妹,前数年我老人家见着时还是一个年幼美貌女子,这几年之间怎样会变成这个样子…… 姬蕾插口道:“会的,会的,内心痛苦的摧残,比岁月的催促更使人老得快,那白发老婆在短短几年间一定受了极大极大的苦痛折磨,高大哥你说是吗?” 斑战点点头,问平凡上人道:“那南荒四奇是何等人物?怎么最小的师妹却如此厉害。” 平凡上人道:“这南荒四奇老大老二老三是亲兄弟,就是杀死姬蕾家人的三个老魔了。” 此言一出,姬蕾高战惊呆了,平凡上人接着道:“这四人不但武功怪异,而且精通‘乐音独骨’的绝传功夫,他们把上古失传的乐章都搜落齐全,一曲音乐,端的可使江水倒流,百物无声无息而亡。” 平凡上人说到此,忽然抬头向远方看去,高战姬蕾也不由跟着看,只见远处空中一个小白点向平凡上人所坐之处飞来,月光下渐渐看得清楚了,原来是头绝大的白鹤:平凡上人搓搓手道:“娃儿,故事讲不成啦,我老人家有事得走了。” 那白色大鹤落下来,站在平凡上人身旁,比起平凡上人还高半个头,平凡上人一纵,稳稳坐在鹤背上,向高战一招手道:“娃儿,我老人家答应过传你功夫,你去找辛捷那娃儿,就说是我老人家说的要他传你剑法,我老人家这套剑法已全部传给他和孙倚重那娃儿,再要我传授给你,可烦死我老人家了。” 斑战大喜,平凡上人拍拍鹤头,那白鹤双翼一展,冲霄而云。 姬蕾抬头看了很久,叹口气道:“上人真是奇人。” 斑战道:“简直就是神仙中人:“ 姬蕾道:“高大哥,你带我去找那个会吹笛子的朋友,叫他教我,以后如果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也好吹吹笛子,招些小鸟来陪我。” 斑战道:“好的,咱们明天就去找他,我答应过去看他。” 他说到此,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蕾妹,你刚才说什么?” 姬蕾奇道:“你不是已听到了吗?”高战道:“蕾妹,你以后不会孤孤单单的,大哥不会再离开你了,大哥永远陪着你。” 姬蕾心中十分感动,眼泪不由流了下来,半晌说道:“大哥,你真好,我真是幸福,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跟着你吃苦受难也甘心情愿。”:.高战情不自禁握住姬蕾双手,只觉又温又软,姬蕾坚决地道:“大哥,你口袋中的东西,只要你不讨厌而丢掉的话,它永远会留在你口袋中的,大哥,你明白吗?” 斑战点点头,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 残月晓星,露意甚浓,高战姬蕾手拉着手并肩坐着,大地寂静得很。 这一对少年人谁也不愿开口扰乱这美好的气氛,让时间过去吧!天际出现鱼肚白,高战忽道:“蕾妹,天就要亮了,咱们走吧!” 姬蕾像是从仙境中回到现实,漫声应道:“好啊!好啊!咱们这就去找你那位会吹笛子的朋友。” 两人经过一次误会后,忽吐心事,感情大大进了一层,高战下定决心要一心一意的去爱姬蕾,他想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到比自己更幸福的人了!次日两人走到一个镇市,高战姬蕾因为吃干粮吃得腻了,就到一家干净酒店要了几样菜,拣了临窗的位子,边吃边谈,十分融洽。 忽然上来五六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汉子,当着高战对面桌子坐了,姬蕾生净,心中大是不乐,鼻子一撇,示意高战结账离去,高战瞧了那几人一眼,低声对姬蕾道:“这几个人内功很好,不知有什么事聚到这小小镇上来了,咱们且听听看。” 那几个中年汉子似乎并不注意高战姬蕾,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见酒保久久不来侍候,不由忿怒非常,拿起桌上酒壶便欲发作,一个年纪较长的了笑劝道:“老六,咱们当乞丐的只配吃别人施舍的冷饭残看,今儿咱兄弟来上馆子充大爷,难怪别人爱理不理啦。” 那年纪较轻的汉子似乎气忿未消,这时酒保才慢慢走来,高战低声对姬蕾道:“丐帮的,这样说来倒是朋友了…… 姬蕾不乐轻声道:“你怎么跟这些人交朋友?” 斑战正色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中卧虎藏龙,人才辈出,而且人人义薄云天,蕾妹,你千万别看不起这些江湖上的粗野汉子,以为他们长得凶恶难看,其实他们心里仁慈得很。” 姬蕾大感不好意思,笑道:“是我错了,喂,你怎么会和丐帮的人交朋友呢?我瞧你跑江湖才不过几天呀!” 斑战神秘笑道:“我和他们帮主是好朋友!” 帮帮道:“大哥,那你就邀他们一道来吃可好?” 斑战看看那几个汉子,正在风卷残云一般大嚼,那年纪较轻的喝完了汤,犹自舌忝着唇上的碎屑,似乎吃得极为痛快。高战正待相邀,那汉子忽然低声道:“老大,你看咱们新帮主可压得住么,听说他年纪青青,虽说是文老帮主临终受命,可是最近几年咱们帮里不肖分子纷纷起来,想另立门户哩!” 那年纪最长的道:“压不住也得压,文老帮主对我们丐帮是何等卖力,对我兄弟又是何等恩义,说不得,咱们兄弟只有一死才能报答他老人家,如果有谁不服者帮主遗命,先要请他尝尝咱们关中六义的滋味。” 另外几个汉子,一齐用力放下碗道:“大哥说得对,关中六义也不是好若的!” 斑战听他们到新帮主继承问题,心想只怕就是指师兄李鹏儿,当下连忙凝神仔细听去,姬蕾正想开口发问,高战嘟嘟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其中一个高高汉子忽道:“金护法金老在今晚只怕一定会到的,有他老人家主持大事,咱们巧帮忠义兄弟再来一次歃血为盟还怕大事不成吗!” 年长的汉子道:“听说那些败类分子也准备今夜在城南关庙开大会,另行拥立新帮主哩?” 年轻汉子高声道:“这样正好,咱们在城西土地祠聚齐了见帮主;再一块儿去关帝庙,把这些欺师灭祖的混蛋杀他女乃女乃的一干二净!” 年会汉子对高战等瞟了一眼沉声道:“老六小声,当心隔墙有耳。” 年长汉子又道:“金老护法也是这个意思,听说新帮主功可俊得很,金老护法的阴风抓功夫大家是见过的,据金老护法自己说,他在新帮主手下走不了叁招。” 众汉子一齐欢声道:“天老爷保佑我丐帮重振威风。” 说罢那几个汉子站起便欲离去,高战忙道:“且慢。” 那年轻汉子反身打量了高战两眼道:“不知这位老弟有何见教。” 斑战拱手为礼道:“在下姓高名战,适才听得各位忠于旧主,义薄云天,端的好生钦敬。”他到底江湖经验太少了,不知偷听别人谈话,犯了江湖大忌。 那年轻汉子见他居然偷听自己兄弟说话,当下甚是不悦,但见高战文绉绉地,又不好意思发作,只道:“这位老弟如果没有什么事,兄弟这就告退姬蕾见他枪白高战,心中可就不乐了,说道:“大哥,别理这些不知好歹的人。” 那年轻汉子正待发作,年长汉子沉声道:“阁下是谁?” 斑战道:“贵帮李帮主与在下有旧,就请转告李帮主,说在下高战今夜准时赴会。” 年长汉子正自沉吟,他身旁一个高大汉子低声道:“老大,你不是说对方要立的帮主是一个年青后生吗?还有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莫要就是这两个。” 姬蕾见他竟然怀疑起自己和高战来,真是勃然大怒,正待反唇相讥,忽然高战一扬手,一支筷子有若闪电一般直向门外楼梯口射去,只见“卟咚”一声,丐帮众人首先窜出,但见门口倒下一个汉子。 斑战朗声道:“此入适才在门口鬼鬼崇崇,偷听已久,只怕多半就是各位敌人。” 丐帮中被称着“者大”的一看地下躺着的汉子,不由勃然大怒,沉声喝道:“好小子,原来是你。” 斑战一拖姬蕾,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走开,忽听耳边有人赞道:“好俊的功夫:“ 斑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老年人,正向自己微笑,他只好也报以一笑,和姬蕾飞快走开,正在奇怪这老人是谁,忽听:“金大护法!“金大护法!” 从后面来了丐帮众汉子的欢呼,高战一怔,随即恍然,轻呼道:“原来这老人就是丐帮几代元老,护法尊者金老大!” “大哥,你说什么?” 斑战喃喃道:“那老人,那老人就是金老大。,’姬蕾茫然,路上行人渐多了,她挣开高战的手,看见大家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俩。不禁一阵娇羞。低头走出镇外。 黑压压一片林子,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到底有多深多广,风吹着,月色朦胧。 林中却是一大片空地,一所破旧的土地庙倒还不算小,东边的屋子里透着昏暗的灯火。 屋中坐着一个甘多岁的青年。手中正自把玩着一只长剑,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在考虑着一件非常重大的难题。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弹着剑身,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灯光下,长剑放出了蓝汪汪的光彩,他并未注意到这一切,脸中全是迷惘之色。 这青年正是即将就任的丐帮新帮主李鹏儿,他站起身来,目光又落在桌上一张大红的拜帖上。 李大侠大鉴:文伦张丽彤再拜“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他喃喃地说道,心中不禁又想起了张丽彤温柔的笑容,关怀的眼神。 “文老帮主临终谆谆的遗命,金叔叔的重振丐帮的愿望,就要在今夜决定了。”李鹏儿想着想着,胸中豪迈之气大增。 “为了完成任务,不辜负文帮主金叔叔和师父的恩惠,我得尽力和姓文的周旋,为了压服帮众,我只得出手击倒他,这样岂不是大大伤了那位姑娘的心么?” 他反复思索,心中并不能释然,看看天色,已是初更将尽,就快要到约定和丐帮各香主会面的时候了,他咬着牙,心中只是默默想着古侠士的雄风,忖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李鹏儿答应过文老帮主,就要不顾一切为丐帮奋斗。” “当:“是清脆的弹剑声,李鹏儿终于挺起了胸膛,仗着剑大踏步走了出去、一纵身上了屋顶,点燃了挂在弯曲檐角上作为信号的大灯,然后平静的等待着丐帮诸香主的来临:“好男儿,放得下,收得起。” 在后窗阴暗角下藏身的高战,轻声的赞扬着他师兄的决断,对于师兄的心事,他在上次见师兄与文伦交手便明白了。此时,他明白师兄已打胜了一仗,那是战胜了感情,然而感情战败后的创伤,却是够他受的。 斑战心想:“现在天色还早,我暂时先不露面,到城西关帝庙去探探对方的势力,再回转来和师兄一块去会敌。” 他盘算既定,便闪到密林深处,向关帝庙奔去。 原来高战在酒楼上不愿与丐帮人多费唇舌解释,于是出手击中伏在门口偷听消息的敌人的穴道,乘乱和姬蕾走开。他知师兄一定在城东土地祠,于是决定待到天黑,只身前往会晤师兄。姬蕾原也要去,高战心知今夜之事甚是危险,一个不好、丐帮不但不能重振,也许一败涂地,所以再三向姬蕾说明,姬蕾也自知自己武艺低微,去了反而碍事,便答应在店中相待。 斑战一等天黑,便把短戟背在背上,向土地词跑去,那林子到处布下暗桩,高战展开全身轻功,身形捷若狸猫,竟然闪过所有暗桩,隐身祠后,正待现身与师兄相见,忽然发觉师兄神色颓丧,全无要兴大事的飞扬气态,不由心中暗急。 他略一沉吟,便知师兄仍然暗恋和文伦在一起的少女,不由对师兄甚为同情,后来见师兄毅然抛弃儿女私情,不禁大为佩服,忍不住赞了一句。 且说高战展开天池绝技平沙落雁的轻功,不多时便到了城西,他在白天就看完了关帝庙附近的情势,是以很轻松地就混身进入,扒在一棵大树上,只见这失修已久的关帝庙内此时灯火辉煌,高高矮矮坐了几百个江湖汉子,正当中空着一席,文伦和那姓张的少女便坐在空席两旁。 斑战心中奇道:“姓文的小子不是要被拥立为帮主吗?那么中间空着的位子是要等谁?此人地位看来犹在文伦之上。” 忽然文伦站起身来,众人立即寂静,高战心中暗笑道:“瞧不出姓文的这只草包,倒有如此威风。” 文伦一摆手道:“待会等我师父来了,咱们便开大会,他老人家有一件信物,可以让大家看看,证明在份。” 斑战大吃一惊,心中叫苦不已,忖道:“这姓文的师父天煞星君也要来,此人一到,师兄这面只怕无人能敌,就是我和师兄联手仍然不支。” 他正自焦急,文伦又道:“家祖文老帮主终生为丐帮奋斗,想不到死后帮主信物被姓李的小子弄到手,竟然想冒充家祖遗命,幸好各位丐帮兄弟可不是瞎子,咱们今夜就重新开坛,待消灭了姓李的小子那般丧心之徒,再择吉日,大邀天下武林同道,宣布丐帮重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致叫好,高战心中暗忖:“原来这姓文的是老帮主孙子,难怪有如此号召力量。” 原来丐帮分南北两支,传到文老帮主这一代,他本人雄才大略。恩威并施,并合了两支帮众,他为人大公无私,处处为帮众作想,是以深得全帮拥戴。后来他神秘失踪,丐帮群雄无首,这才各自为政。金氏昆仲任护法多年、执法严厉、自有不少人怨怒于他兄弟二人,是以对于他所拥护之李帮主表示反对,恰好此时文沦来到,反对金者大的一帮人对于文老帮主仍是感恩甚深,是以立刻推举文伦为首。 斑战突然想到师父与天煞星君约定在华山比武之事,心中一沉,忖道:“天煞星君就要来此,这样看来他和师傅比武是没有受什么损害了,可是师父呢?” 他想到坏处,不由全身发抖:“师父已是年登古稀,一个失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那天煞星君武功实在高强,师父疏神失手败于他之下,也是在有可能之事。 他愈想愈急,但觉天地悠悠,再也见不着师父,微一疏神,不觉踏折一枝树干。 “奸细!” 庙里的帮众一哄而出,高战也不及思索,从树上落下抽出短戟,便向外走,忽闻风声嗤嗤,忙使一招“后裔射月”,连头也没回一下,暗器纷纷坠地。 斑战不敢怠慢,足下不停向前跑去,几个起落,已把众人抛远,忽然前面白光一闪,两把长剑向门面攻来,高战闪身还击,身形并未停留,鼓起一口真气一挥,“当”两声,震飞两支长剑。 斑战心想先把对方情势告诉师兄,如果万一师父遭了不幸,再找老贼拼命不迟,他脑中想着,不觉已跑到郊外,忽然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的轻功不错呀。” 斑战回头一瞧,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儒生,面色白哲冷峻。那儒生道:“你可是天池门下。” 斑战点点头,儒生又道:“你比你师兄强多了。,’,高战以为他在说李鹏儿,便道:“李师兄功人比我稳得多了。” 儒生哈哈大笑道:“难怪风老儿口口声声向我吹嘘,说是收了个如何了不得的小徒儿,这样看来,倒不是胡吹哩!,’高战急问道:“前辈,您是谁?” 那儒生也不答话,扬手一弹,一颗小石子呜呜破空而出,砰然一声,树上落下一物,高战瞧了瞧,原来是一只大猫头鹰。 斑战惊道:“金弹神指!前辈是无极岛主无恨生。,’那中年儒生轻叹一声,看了看高战两眼,喃喃道:“天纵之才,天纵之才!喂,我那独门手法你看清了吗?’’高战大喜道:“晚辈看清了。” 那儒生转身便走,高战急喊道:“前辈,你最近可见到我师父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接口道:“战儿别急,你师父前十天还在无极岛上和我爹爹论剑啦!” 斑战一看,不知何时辛婶婶已到身前,忙道:“辛婶婶,我师父和天煞星君比武怎样了?” 张菁笑道:“瞧你急得这个样子,真是把你师父看得太差了,战儿,你想想看,连我爹爹也奈何不了风大侠,宇文老鬼又怎能伤他呢?” 斑战欢喜无限,竟然说不出话来,张菁见这孩子厚道善良,人见人喜,将来福缘犹在爱子辛平之上,不由也很欢喜。 斑战道:“辛婶婶,辛叔叔他们和那三个老魔交过手了。” 张菁点头道:“这事目下已传遍武林,我请爹爹出岛助阵,没想到才出无极岛,便听到到处传说,什么当今天下三大侠联手抗敌哟,什么三个老魔不战而退哟!大家一喧染简直把你辛叔叔成神仙一般了。 斑战道:“辛叔叔剑术通神,如果说单打并不见得比老魔差多少,辛婶婶,你知不知道平凡上人也出手了?” 张菁道:“有他老人家在,真是万元一失了。喂,战儿,你可见着你吴凌风吴大叔?” 斑战凄然道:“他已削发为僧了。” 张菁道:“真的?” 斑战点头道:“辛叔叔和他争论了老半天,最后好像还是被他说服。” 张菁转身垂下泪来,高战道:“辛婶婶,现在丐帮之事很急,他在此真是好极了,可以助我师兄一臂之力,辛婶婶,天煞老鬼也要来和我师兄作对哩!” 张菁道:“战儿不必担心,我爹爹早就发现宇文老鬼了,你知道我爹爹一生不服人,一路上暗中和他较量了几天,现在已把他引到歧路,要和他比划哩!” 斑战大喜过望,他知辛婶婶离家已久,很是挂念辛平等人,便向张菁再三道谢告辞,向师兄李鹏儿处跑去。 斑战路线已熟,闪闪躲躲神不知鬼不觉又来到庙前,此时丐帮诸香主还未来,师兄李鹏儿站在门前张望着,高战素知师兄感情虽则隐藏甚深,其实是个极为多情的人,他走了出来,高声喊道:“师兄,小弟来了。” 李鹏儿一听声音,立刻辨出是最为相得的师弟来了,他赶紧放起情思,欢然道:“好啊,师弟!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今夜丐帮面临着存亡的考验哩!” 斑战紧紧握住李鹏儿的手,一股友情的热流通过李鹏儿的心中,突然之间不知怎的,他觉得羞惭起来,高战道:“师兄小弟今儿早路过此地,无意中得知师知丐帮要在今夜开坛,这就马上赶来,师兄,文伦那小于的事你是知道了。” 李鹏儿道:“这小子只怕当真是文老帮主的孙子,金叔叔也说他和老帮主像得很。” 斑战道:“师兄你是文老帮主亲自传以大位的人,还要管他是谁吗?他武功又不及你,师兄,你只管放手去干,丐帮全仗着你啦。” 李鹏儿沉吟半晌道:“金叔叔和我想的一样,只怕此举引起丐帮内部火拼,自己把力量削弱了。” 斑战点点头,忽道:“师兄,你瞧,有人来了。,’李鹏儿连忙定上前去,只见金护法金老大领先率着几十个汉子缓步走来,见了李鹏儿纳头便拜道:“丐帮护法金老大率全体香主叩见新帮主,恭祝帮主长命富贵!” 李鹏儿还了半礼:“各位香主辛苦了,就请进屋商量。,’他经金老大再三嘱咐说明,.知道自己身份极高,不能太过谦卑,是以受了礼引先进屋,高战混在众人中也混进了屋,金老大向他点头笑笑。 金老大先向帮主引见各堂香主,高战见白天所见关中六义也在人群中,那六义老大想来地位必然不低,就站在金老大身旁金老大朗声道:“天佑我丐帮,总算今日又得盟主领导,众兄弟如有口是心非,不服新帮主者,就如此桌。” 他右手五指向供桌一伸一曲,硬生之抓下一大块硬木,一张开手,木屑纷纷坠地,这正是金氏昆仲名闻天下的阴风爪独门功夫,众人不由轰然叫好。 金老大对李鹏儿道:“帮主,那姓文的小子在关帝庙聚集不肖徒众,一定有所图谋,众位香主适才已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知帮主有何指示。” 李鹏儿沉声道:“各位香主所虑甚是,如今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前去。” 镑香主见新帮主当机立断,却不由暗自折服、正要离开土地祠,忽然门一开,走进一男一女,高战正伸一看,正是文伦和张丽彤两人。 文伦向众人一拱手道:“在下文伦,文老帮主是在下爷爷,这样说来和各位是一家人了。” 众香主见他面貌果然酷似文老帮主,各人不由都想起了老帮主的恩义,不禁砰然心动。 金老大道:“老夫追随老帮主四十余载,只听说老帮主有个不肖儿子,被老帮主驱逐出门,父子恩义早断,阁下是谁,竟然冒充老帮主孙子。” 文伦冷冷笑道:“在下何必冒充,今日之事,在下不愿家祖辛辛苦苦整顿起来的丐帮发生内讧,是以单身前来向请教各位。” 必中六义中老六年纪最青,按捺不住,一领单刀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咱们新帮主持有老帮主信物及临终手令,你干吗要冒充。” 文伦阴:“老帮来死于野地,当时的情形并无一人得知,这姓李的小子凑巧拾到老帮主的信物,哼,再被一般自以为对丐帮功高望重的人利用,竟想把持全帮,这事只怕难以瞒过天下人之眼。” 他沉声侃侃而谈,似乎就像目睹当日之事一般,众人虽则都是忠义汉子,听来也觉此事颇有可能。 斑战心中暗惊忖道:“这草包小子怎的几月不见,竟然满月复诡计。”他不由瞟了一眼站在文伦身旁的少女,但见她似笑非笑的望着众人,甚是得意。 李鹏儿站起身道:“依你便侍怎样?” 第八章 文伦冷冷道:“先祖当年统一丐帮,也不知花了多少心力,流了多少鲜血,他老人家如果死后有知,一定不愿见咱们互拼分裂,依在下看来,不如大发英雄帖,在一个月后,在泰山之巅,当着天下英雄面前,由丐帮弟子推举,如果有谁不服,尽可向大家推选出来的新帮主挑战,如果——如果——” 他一口气说着,脸上毫无表情,众人起初听得合情合理,不禁对他恶感大消,可是一瞧他脸上冰冷,似乎已稳操胜券,丝毫未将大家放在眼内,不由哄笑起噪。 那关中六义中老么一身横练功夫,偏他脾气又暴躁,当下如何忍捺得住,破口骂道:“姓文的小子快滚,咱们瞧在你祖父面上也不为难于你。” 斑战忖道:“我还道这小子突然变聪明起来,原来是背好一大段说词,瞧他说到激动处,居然也和顽童背经一般,不但不能引得丐帮众人感动,反而引得别人反感,真是愈弄愈黑了。” 他偷瞧了一眼和文伦并肩站着的张姑娘,只见她焦急之色溢于形表,心想:“真亏这巧姑娘准备好一大段说词,也真亏她能央着文伦背熟。” 文伦脾性何等暴躁,依他脾气早就想在今夜大拼一场,可是师父天煞星君突然命令他今夜万万不能妄动,因为他本人有事不得分身前来,他知自己不是李鹏儿敌手,是以忍住气听师妹的话,还向师抹张丽彤发了一顿脾气。此时一听一个年青汉子竟然大骂自己,再也顾不得一切,虎吼一声道:“小子出来,瞧你家爹爹教训你。” 他怒不择言,大是失去风度,丐帮诸香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暗忖道:“适才几乎着了这草包小子道儿。 必中六义老么应声而出,一言不发,举起斗大双拳,直崩文伦太阳穴,这招唤着“钟鼓齐鸣”,正是五行派中“石拳”的绝招。 文伦见他来势甚疾,心想这小子力道倒也不小,一低头,闪身关中六义老么背后,轻轻往前一按,李鹏儿和他交过手,知道他杀机已动,竟然用起他师门绝艺无形掌,那关中六义老么只怕万万不是对手,当下怒口亨一声,正待上前接下,幸而关中六义老么要地一转身,不闪不躲,化拳为掌挟着全身力道直推上去。 文伦神色不变,单掌仍然缓缓推出,与关中六义老么双掌一接,脸上突变凛重,猛吸一口真气,劲道从掌心中缓缓吐出,关中六义老么闷哼一声,身子向后飞起,砰然撞着墙角,倒在地下。 必中六义才老大老二急忙上去扶起老么,只见他口角鲜血沁沁流出,一探脉息已是甚为微弱,他六人结义以来,也不知闯过多少风险,一向同心协力,此时大家最爱护的老么眼看身受重伤,活的机会甚是虚渺,不禁心如刀绞,虎目中流下泪来。 斑战连忙从袋中取出两颗鸽卵大小药丸,走上前撬开关中六义老么紧咬住的牙齿,喂了下去,右手轻轻按着他后心要穴,盘坐下来。 李鹏儿再也忍捺不住,一长身双掌一错逼近文伦,文伦上次已经领教过李鹏儿本事,此时骑虎难下,只得出手一拼,他虽性子暴躁,天资并不愚蠢,不然如何学得这高本事,略一盘算,心知先出手占先机,也许还有几分胜算,当下一言不发,反臂飞快拔出长剑。 “呛!”一声,就在同时李鹏儿也拔出剑子,两人凝视一下对手,文伦脚踏中宫,直往李鹏儿面门刺到。 李鹏儿双肩连连展动,闪过文伦三招,朗声道:“看在老帮主面上,在下让你三招,再不知进退,莫要怪在下得罪了。” 文伦脸一红,手中剑势攻得更是凌厉,适才三招,李鹏儿都是在间不容发之际一闪让过,但见剑气森森,文伦剑子在李鹏儿四周刺来刺去,似乎占尽上风,但是丐帮众香主武功造诣深的,已然看出李鹏儿涉险如夷,身法犹在文伦之上。 李鹏儿闪了三招,不再相让,长剑泛着蓝光刺向文伦脉穴,反守为攻。 文伦一开始就用起他师父生平最得意的“万流归宗”剑法,这天煞星君确是个大大奇才,他一身武功都是东偷一招,西学一相得来,一生并无师承,当年为了一事退隐湖海,埋头精研生平所学,终于创出这套取镑家之长的剑法。 丐帮众香主心知目下一战,实是决定丐帮日后命运,不由紧张万分,凝神注视。 金老大见李鹏儿武功虽高,但对手文伦也打得有声有色,心想两人一个失手,立刻有生命之危,他固然不愿李鹏儿受伤,对于文伦也不希望死于李鹏儿之手。一霎时间,老帮主的面容又浮起了,他想起当年兄弟二人为身绿林,受人利用,误杀一位铁铮好汉,引起北方武林群起围攻,那时他兄弟俩正在走头无路,文老帮主挺身而出,因为只有老帮主最是了解此事,那时丐帮声望如日中天,老帮主一言九鼎,不但替他兄弟说月兑了罪名,更邀他兄弟二人为丐帮护法。他呆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那时候丐帮是何等兴隆,北方一个个的大帮,一股股恶势力都被丐帮瓦解了,帮主的百结拳法,自己兄弟的独门阴风掌,扫遍了北方武林,青龙帮,红旗帮——一个个屈服于丐帮 “察!”是剑子相击声,金老大一惊之下,放目场中,只见李鹏儿文伦双剑一碰,立刻滑开。 李鹏儿清啸一声,声音中尽量是冷峻的味道,高战不由一分神,只觉真气往上涌,连忙动功调息,心内却暗自忖道:“师哥打出真怒,这姓文的就要伤在师哥之手。” 李鹏儿见久攻不下,长中大是不耐,也顾不得伤那姑娘的心,一招“雷动万物”,长剑不住颤动,抖起一片剑光,指向文伦“气海穴”,翻腕之间,剑身竟带嗡嗡之声,敢情是名震关外的“先天气功”从剑身上发出了。 文伦一见李鹏儿变招,身形若闪电连闪带攻,也跟着变招,“厉凤朝阳”反削李鹏儿右臂,这一招施得又快又狠,若是李鹏儿“雷动万物”施实,文伦“厉凤朝阳”正好递满,剑尖离李鹏儿咽喉不及一寸。 李鹏儿早已料到,不待剑式施尽,身子已滑到文伦左侧,剑子上击下刺,剑气森森,一时之间迢得文伦连退三步,大为狼狈。 金老大见李鹏儿沉着脸仗剑一步步前进,威猛有如大神,那文伦只是不往往后退,其势已成强弩之末,不由犹喜文半。 文伦脚踏八封方位,虽退不乱,乘隙还反攻一两剑,两人身形相隔三四尺,招式愈打愈慢,而且一击不中,立刻收回剑子护身。 李鹏儿不愿僵持,手挽一个剑花,身形再往前逼,他这招看去甚是平平无奇,其实已隐快着极厉害的反招,文伦自幼受名师熏陶,眼力自是不差,丝毫不敢怠慢.迎面一剑。缓缓刺向李鹏儿剑花中间,左掌运起内功,向李鹏儿肋下拍去。 李鹏儿视若未睹,众香主眼见李鹏儿胁下要穴露在敌人掌下由得惊叫了起来。 突然,李鹏儿一转身,众人也不知他用什么身法反到文伦身后,左臂时掌时拳,不停在挥动。就如在空中打了干百个结一般,这掌法正是丐帮历代单传的“百结掌法”,众香主一见之下,有若重睹旧主,同声欢叫:“百结掌法,百结掌法。” 文伦只觉敌人左手飘忽已极,自己全身穴道都好像置于他之手,可是又不知到底向何处攻到,心知已临绝地,他到底是名家弟子,一凝神反刺一剑,招式才施一半,足下运动,倒窜丈余之外,方一落地,李鹏儿剑子上已递近肩胛。 文伦纵有通天之能,此时也闪躲不过,他凶性大发,不躲不闪,反而挑向李鹏儿下月复,想落个两败俱伤,李鹏儿一吸气,收紧小肮,文伦长剑势子已尽,只差寸余再也递不前去,李鹏儿哈哈一笑,长剑仍往前制。 蓦然,一道幽怨绝望的眼神直逼过来,李鹏儿心中很快地盘转了几遍,干百个念头一起涌上来,然而最后都构成一个中心的问题,是下手?还是放过? 他这一沉吟,势子自然缓了一些,文伦野性暴发,只求出招伤敌,长剑一吐,疾若流星点向李鹏儿胸前。 “当啷”文伦长剑堕地,众人惊叫声中文伦倒退几步,左袖破了一大截,李鹏儿铁青着脸,挺剑立着,鲜血缓缓从胸前流出,很快地就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一种深刻的表情从他白-的面孔闪过,混合了痛苦和漠然,高战心中一惨,他知师兄此刻承担着上和心灵上的痛苦,可是他运动不能分神,只得以一个同情的眼光。 丐帮众人对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大家明明看到李鹏儿占尽优势,可是突然一下子快若闪电,互换一招,李鹏儿反而受了重创,金老大何等目力,只有他看清了李鹏儿刨子即将剑到文伦肩胛重穴时,一歪剑式攻到上臂,在文伦右臂画了一道口子,就在这同时文伦反击已到,李鹏儿闪躲不开,只得运起天池剑法中绝招“孔雀开屏”,剑柄向外,剑身向内,避开文伦致命一击,然而毕竟慢了一步,虽然击月兑文伦长剑,胸口也被刺了一剑。 当年边塞大侠风柏杨大战长白三熊,在干钧一发时,露了这一招,击去了长白三熊三件毒药暗器,长白三熊从此终身拜服,原来这招施出来其势有若自刎,非上乘剑士又安敢妄用此招? 金老大忙上前道:“鹏儿,你怎样?”他关心情切,竟然月兑口又喊起鹏儿来,李鹏儿惨笑一声道:“不打紧,不打紧,这小子也没讨好去。” 众香主纷纷上前视看帮主伤势,金老大一瞧刺得不深,只是鲜血直冒,心想定是划破了血管,连忙替他上了金创药。包裹好伤口。 金老大回头一看,文伦身旁的少女正小心地替文伦包扎臂上伤口,他心念一动,暗忖:“此时除去这小子真是易如反掌。’,他一瞧众人,只见有几个年青丐帮弟子满脸义愤的守在门口,防备文伦逃走。 “这小子一除,丐帮便无隐忧,可是文老帮主只有这一个后裔。”金老大反复沉吟,目光不由又转到文伦身上,只觉他依稀之间与老帮主简直一模一样,就是少了老帮主那正直的神情,于是金老大想起了文老帮主的恩义,朗声道:“‘姓文的,今日之事咱们瞧在老帮主份上,也不再来为难你,如果再要在丐帮兴风作浪,可莫怨我金老大手黑心辣了。” 文伦咬牙切齿,一言不发,扶着身旁少女的手,大踏步走出了古庙,消失在黑暗中,李鹏儿心中轻轻的叹口气,那姑娘的影子是消失在黑暗中了,然而刻在他心中的影子,不知是否也能消失呢? 斑战对四周所发生事故视若未睹,他运动替关中六义老么疗伤,已至最紧要关头,他鼓足真气从掌中发出,逼入六义中老么体内,又过了半晌,高战脸上汗渐渐增多,众人适才只是注意那场龙争虎斗,此时才又记起六义中老么生死未卜,不由纷纷上前观看情况。 忽然关中六义老么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人也悠悠醒转,六义中老大金枪杨宜中欢然道:“老么,不打紧啦。” 他是北宁大将杨业的后裔,当年他先祖杨再兴与高战的先祖高宠同在岳元帅麾下,都是名闻天下的勇将,一枪一戟只杀得金人望风而遁。 众香主见关中六义老么醒转,也都甚为欣慰,高战长吁一口气,缓步走到李鹏儿金老大身旁。 李鹏儿虽然流血甚多,可是他自幼练功,后来居住在关外风家庄院,那风家宅院遍地均是野参,他经常服食,血气自是极旺,略一休息,脸上神气已是自如!他见高战脸上并无欢色,悄声道:“师弟,好了吗?” 斑战摇摇头道:“内脏已碎,神仙也难救转,这姓文的好辣手。” 金老大也道:“这是回光返照,马上就不成了。” ’金老大好生难过,这关中六义侠名甚着,在北方威望只逊于秦岭一鹤鲁道生。料不到六义中老么竟成丐帮中第一个牺牲者。 必中六义老么道:“大哥,我……我……不行了。” 金枪杨宜中道:“老么,别瞎思乱想,你内伤已被这位…… 这位大侠治好啦。”他不认得高战,又因关切老么伤势,是以一直没请教高战姓名。 六义中老么道:“大哥,别骗……别骗……我,我……我他声音渐渐低微,最后咳起嗽来,六义中其他兄弟五人,见老么似乎已到弥留地步,不禁又惊又痛,纷纷向高战看了一眼,高战苦笑摇头,五人立刻明白。 六义中老么又道:“大哥,我还有……还有一件……心事,我就要……要去了,我得讲!讲个明白,否则……死不…… 不瞑目。” 杨宜中流泪道:“老么,你讲吧,我们做哥哥的就是拼着老命也要替你办到。” 六义中老么道::大哥,我死后你可要好好照顾云姑娘,她……她心里是真的喜欢你。” 他鼓起最后真力,尽快地说完,众人只见杨宜中髯发俱张,似乎激动已极,一跺脚踏碎了脚下一块青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斑战心中暗忖:“这关中六义老大功力不弱,为人孝友重义,倒是师哥的一个好帮手。” 杨宜中忽然怒道:“老么,云姑娘是……是你未……未过门的妻子,你,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信不过……这不成器的大哥么?” 他激愤之下,也顾不得老幺命在旦夕,声音愈说愈高,显然甚是愤怒! 众人起先见关中六义老么不行了,都纷纷退开了让他们兄弟诀别,此时忽见金枪杨宜中发起怒来,都模不清到底是怎么事,只有高战站在近旁,正待上前相劝,那关中六义老么又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喜欢她,她也是真心喜欢你,我……我很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明知是大哥所喜,而用计……用计骗她上手,大哥,你处处让我护我……做兄弟的竟然忘恩负德,你能……能答应……答应原谅……” 他说到此,再也无力继续,双目一闭,瞑然逝去,金枪杨宜中凄然长笑,声音中透着无比悲愤,笑声方毕,杨宜中喃喃说道:“好,好,老么,你……你放心去吧!” 他一伸手拾起地下长剑,便往脖子抹去,高战见他不哭反笑,中便是注意,他自幼失母,童年失父,对于悲惨的感情自是特别敏感,此时一见金枪杨宜中俯身拾剑,立刻不加思索窜上前去,轻轻在杨宜中肘下一拍,“呛”的一声,长剑坠地。 丐帮众人纷纷上前劝阻,金老大李鹏儿一人挟着金枪杨宜中一只手,六义中其他几个也劝兄长释悲。高战抬头向宙外一看,已是晓星残月,心中惦念着姬蕾,心想她见自己久久不归,一定焦急万分,说不定会来寻找,便向师兄示意,向众人长揖作别。 原来关中六义老大金枪杨宜中与老么师出同门,自幼友爱非常,他比师弟整整长了廿岁,后来一同出师扬名立万,与北方另外四个豪杰义结金兰,杨宜中豪迈正直,年纪又长,是以众兄弟举他为老大。 他六人结义以后,威名大增,丐帮文老帮主亲自礼聘六人分掌关中分堂,文老帮主友才大略,领袖群伦,关中六义欣然入帮,共为效命。‘后来有一年杨宜中和老么同时爱上一个姑娘,杨宜中一方面为顾全兄弟之情,而且他一向让惯了师弟,再则自惭年长,配不上那姑娘,于是托口祭扫师尊墓,一去三年不归,其实那姑娘本心对他甚好,见他不告而别,一气之下便与老么订下婚约。 杨宜中归来,见事已成定局,虽然替师弟高兴,而且庆幸自己也交待了一桩心事,可是他心底下免暗自伤神,他一生只知勇往直前,为正义而冲,对于儿女私情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然而这件事却令他久久不能释怀。他竭力把这件压在心房深处,就连另外几个兄弟也不吐露半句,不意老么临终时竟然旧事重提,杨宜中感情大大激动,是以几乎控制不住。 且说高战匆匆赶回客舍,见姬蕾室中灯火已灭,心想她已入睡,便轻步走到自己屋子,推门而入,忽然双目一黑,双眼已被遮住,他此时何等功力,当下不及思索,微一错步,向旁闪开,双掌一错,正待转身上前会敌,耳畔已听到姬蕾的轻笑声,他立刻大悟,也笑道:“怎么还没有睡呢?” 姬蕾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天都快亮啦…… 斑战长吁一口气道:“又是那姓文的小子,他出手把丐帮中关中六义的老么击毙了。” 姬蕾惊道:“大哥,你们这么多人还让这坏蛋伤了人?” 斑战惊道:“这小子武功虽然高强,但帮中除了我师哥外,金老前辈也不会输给他的,坏就坏在他当真是丐帮当年文老帮主后裔,大家出手自然有个顾忌。” 姬蕾恨道:“这人真是天生坏蛋,上次我无意将爹爹给我的家传宝珠拿出来玩,竞吃这厮看见了,他一路追着我,要想夺去,嘴里还不三不四说些风话,真气死人,大哥,你答应替我揍他一顿出气的呀!” 斑战道:“我师哥和金老前辈都不会出手,我不是丐帮的弟子,自然不好意思打他,蕾妹咱们先休息去,要揍他的机会还多着哩。” 姬蕾忽道:“那姓文的师妹也在吗,她长得很美呀!” 斑战点头道:“他那师妹对他的确很好,只是这小子不识好歹,对他师妹凶得紧。” 姬蕾恩了声,也不说话,径自回房去了,高战宽衣就寝,他运功替六义老么疗伤,体力大是疲乏,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醒了过来。连忙穿好衣服,正待开门出去,姬蕾已叩门进来,手中揣着一盘大饼油条,一碗豆浆,笑道:“大哥你真会睡,太阳已当头啦。” 斑战见她手中大饼香喷四溢,不觉食欲不动,伸手接了过来,大嚼起来。 姬蕾见她吃得甚是香甜,芳心暗喜,高战道:“想不到这个地方,倒有如此好手,煎得这好的油饼。” 姬蕾笑道:.“大哥,好吃吗?” 斑战边吃边赞,姬蕾道:“那么我以后天天给你作,只怕你吃了几天就厌了,看到它就发愁哩:“她说到此,忽然发觉语病,脸上通红。 斑战惊道:“怎么,是你煎的饼吗?” 姬蕾婿然一笑道:“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哥,你当我是娇生惯养,什么也不会做吗?只要是别个女孩会做的事。我都会做哩,只是平常在家……在家里,婢子们生好了火,切好了菜,只等我下厨去炒,现在一切得自己做而已。” 斑战见她右颊上有块淡淡的油烟,头发上也沾了一条稻草,心想她是在家被供奉得像女皇一般,现在竟然处处替自己着想,真是感激万分,只无限深情的看着姬蕾,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姬蕾道:“大哥,我们找到辛叔叔,等你学会了少林寺的剑法,再去找平凡上人,我有法子让他老人家传你内功的。这样你比辛叔叔也不差了。” 斑战天性谦逊,忙道:“我就是得了上人传授,也不会有辛叔叔那样成就,辛叔叔何等天资,上次我瞧他与文伦师父天煞星君大战,那剑法步法,不但凌厉绝伦,洒月兑美妙,简直令人有剑神下凡之慨。我师父也算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了,可是他尚且说日后能传世外三仙衣钵的,只怕非辛叔叔莫属呢!” 姬蕾不以为然,嘟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大哥,我只信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武林第一人。” 斑战笑道:“蕾妹,你真看得起我,尽避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瞧我不起也不打紧,只要你一个人看重我便成了。” 姬蕾正色道:“大哥,像你这般正直善良的人,人人都会看重你的。” 斑战道:“正因这世上的人都是待我太好,我也不知要怎样报答。” 姬蕾道:“你动不动就舍命为人,把自己看得那么轻,别人自然都对你好啦!” 斑战见她脸上笑容突敛,板着一张俏脸,明知神色有异,却想不起为何如此,姬蕾忽然婿然笑道:“大哥,是我不好啦,我是小气的姑娘,你别见怪。” 斑战不解道:“怎么啊?” 姬蕾红脸问道:“那……你一次在日出瀑前救的那姓林女孩……女孩子在哪里,我们去看看她可好?” 斑战不觉大悟,他近来常与少女交往,对于女孩子心理明白些,原来她刚才就为这个生气,心想姬蕾这人什么都好,玉洁温柔令人不克自己,就是太过小性儿,当下便道:“她就住在辛叔叔家里哩!” 姬蕾心中不乐道:“咱们走吧,先去瞧瞧你那曾用笛子招来禽兽的朋友。” 两人向西行走去,行了半日,只见前面一条大溪清澈见底,溪水中桃花片片,间杂着小块碎冰,砰砰撞击着溪中石块,景色甚是幽雅,高战道:“这溪定是从高山上流下来的,这时候还有未融冰块。” 姬蕾自幼爱花,心想这溪的上游必定是个桃林,她灵机一动,从怀中取出千里镜一望之下,只喜得大叫起来。叫道:“大哥,快来看,那边好看。” 斑战接过千里镜,只见一片粉红色桃林,花瓣纷纷堕地,就如仙女散花一般,其间五色大蝴蝶来往飞翔,高战但觉心胸一畅,仿佛嗅到那桃花的芬芳。 姬蕾忙道:“大哥,快去快去,这荒野竟有这好地方!” 斑战也是甚为欣赏,拉着姬蕾双双跑去,高战边跑边道:“别看从镜中看来好似眼前,其实也有十来里路哩!” 姬蕾笑道:“这千里镜真有用,日后咱们游山玩水,靠它不知可发现多少美景哩!” 两人笑语间,不觉已走近桃林,姬蕾挣开高战的手,飞奔入林,找到一株最高大桃树,一纵身上了树,放眼看去桃花连绵不绝,无边无涯,只是那南面桃花早谢,枝干上尽是累累果实,一个个金黄硕大,姬蕾大叫连连,高战连忙奔了过来,姬蕾道:“大哥,快点上来你瞧那边桃子好多哟!咱们快去摘一大包。” 斑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击事,是以跟着跑来,不料只是发现一些桃子而已,心想日下只是夏天,那桃子只怕青涩难吃,姬蕾这人真是孩子气,看到树上果子便想偷摘,不管是否成熟,也不顾自己是否真正爱吃,当下漫漫应道:“没熟的桃子可真难吃,又酸又苦。” 姬蕾嗔道:“谁要吃青桃子,大哥你上来瞧瞧。” 斑战好奇心起,也窜上桃树,果见南面熟桃成垒,不由大奇,沉吟不语。 姬蕾甚是得意,见他犹豫不前,催促道:“我想这桃林定是无主之物,咱们摘他几个算得了什么?再说就算是有主的,咱们远道而来,他也得招待一番呀!” 斑战见她满脸焦急,尽说着一厢情愿的孩子话,不觉莞然,随口应道:“是呀,蕾抹你说得真对。” 姬蕾道:“我替你把风,你赶快去摘吧!” 斑战笑着跃下,忽然一拍脑门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忘啦。” 姬蕾奇道:“怎样了?” 斑战道:“我只奇怪这桃林一边还在盛花开放,一边却是累累成熟的桃子,原来是因为地气关系,那边气候特暖,地下多半有温泉之类,所以催桃树早花早果,在关外我师父的风家村园时当严冬,冰天雪地,可是内园玫瑰芍药还在斗艳哩!” 姬蕾原是栽花植果能手,听他这么一说,也自奇怪,心想现在只是初夏,这桃子已自成熟,看来只怕真是地气暖润所致。 姬蕾道:“大哥,我们先别管这些,我想你口也渴了吧!’’高战一笑和姬蕾向南走去,走到一株桃子最外的树旁,伸手摘了几只,姬蕾用手一接,微一用劲,桃桨四溢,连忙凑口上去,吸吃起来。 那桃又大又甜,吸完果桨只剩一层薄皮,包了一个核桃,姬蕾连吃两个,意犹未尽,对高战道:“比水蜜桃还好些,可惜不能收藏,否则多摘几个,一路上便不愁天暑口渴了。” 斑战点头道:“果然是异种。” 姬蕾道:“我留几个桃核,有空到大战岛去种,如果能栽培出这般好果,也算报答上人对我诸般好处…… 斑战道:“这种异种名果,栽培只怕没有这么容易,气候土 壤均须差不多才行,不然果子就差了。” 姬蕾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 姬蕾小心包好桃核,忽道:“那溪中的水太凉啦,全是小冰块。我想洗洗脚洗洗脸都不行。” 斑战道:“这也不算凉呀,我小时候在关外冬天和朋友去河:里捉鱼,河里全结了冰,厚薄不一定,一个不心跺到了薄冰就掉了下去,那才叫冰哩!” 姬蕾笑道:“高大侠好了不起哟。” 斑战瞧她脸上喜气洋洋,假装着甚是佩服的样子,偏着头眼睛斜睇自己,那模样真是又天真又娇美,高战忍不住赞道:“蕾妹,你真好看。” 姬蕾心内受用非常,忽见前面白气蒙蒙,似是烧水沸腾,心中大奇,拖着高战上前观看。 只见一棵桃树旁两块大石缝中喷出一股热泉,高战道:“果然地下有温泉,这南边几千棵桃树全靠这泉才能长得如此茂盛!” 姬蕾掬手一捧,那水温热适度,洁净非常,心中大喜,对用手先洗了脸,又月兑下鞋子洗脚,高战连忙转过身去,不敢相看。 半晌,姬蕾笑道:“好啦,好啦,老道学先生,可以转身。 了。” 斑战转身忽见那喷泉石上刻有字迹,连忙走近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南天异果普众生。 松泉老人字。” 下面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老夫自号松泉,足迹遍天下名山异域,以天性清幽不滞于万物,生平所喜无他,唯花果而已,偶得海外异种仙桃,寻宜地栽育三年而不得。适游此处,见灵泉壤土喜不目胜,遂下居于斯。越年桃苗初成,而老夫忽感不适,自知不起,名花名果,老夫心血所育,竞不得亲见其成,憾甚!然而老夫栽此果一为兴之所致,再者此果功能清神强身,入食则仙业可卜也知,尤能除却瘴毒。老夫昔年行脚苗疆,竞知瘴气为害之烈,但愿后者珍之借之,无令老夫心血白流也。” 斑战一口气读完,心中对于先辈胸存义德,无私唯公的气度甚是叹服,手抚桃干,心内慨然不已。 姬蕾忽道:“大哥,这松泉老人真是可怜,辛辛苦苦种的桃子,自己竟然不能吃到。” 斑战道:“他老人家目的只是济人救世,又不是为饱自己口福的,这桃子定然活人无数,他老人家死后也觉甚是安慰。” 姬蕾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我倒想活着的时候能够达到自己的希望,人死了就完了,我想什么也不知道的。” 斑战见她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心内大大不解,姬蕾又道:“大哥,你瞧这桃树有多大年纪了。” 斑战虽然不太在行,可是他见桃枝又粗又长,信口答道:“我想总有百多年了。” 姬善点头道:“正是,草木无灵却能与天地同寿,人为万物之灵,能够活到一百岁的真是少之又少,大哥,难道愈有灵性的东西便愈不长久吗?” 斑战听她愈说愈离题,神色甚是悲凉,再也忍耐不住,和声道:“蕾妹你怎么啦,眼下这好风景你不去欣赏享受,心中胡思乱想作什么?” 姬蕾不理高战,又问道:“大哥,你相信鬼神命运之说吗?” 斑战摇头道:“鬼神是飘渺不可情,命运却是有的,可是也得由每个人自己去奋斗去努力…… 姬蕾道:“我本来也不信命运,可是我现在却信了。” 斑战问道:“为什么?” 姬蕾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从前小时候有个算命的说爹爹活不过今年,他又说我也活不过什岁,爹爹起初听他说自己在某年必死,只是一笑置之,后来听他断我,不由勃然大怒,丢了五两银子把那算命的赶了出去,现在果然应验了,爹爹好端端被奸贼杀害,我只怕……只伯……” 斑战听她原来为这个悲伤,忙安慰道:“那算命的信口胡说,不过被他凑巧碰上。蕾妹,.有大哥在你身夯,你还伯什么。” 姬蕾低声道:“我好端端的自然不会死去,但是,但是,我害怕你离开我,而且永远离开我,这样我不就等于死去吗?” 她愈说愈是悲凉,高战不由打了寒栗,仿佛目前真有什么力道硬生生要分开他和姬蕾,他一定神,忙道:“蕾妹,你还不相信我吗?” 姬蕾凄然道:“大哥,我并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有时候有些事情你是无法避免,无法想像得到。” 斑战激动地道:“蕾妹,别怕,当危难降临的时候,大哥和休一起承担,还有大哥的朋友像李鹏儿师哥,大哥的师父,和辛叔叔一定都会帮助我们度过的,啊,对了,还有平凡上人不是也挺爱你的吗?” 姬蕾见他说得诚恳,那张正直英俊的脸孔充满了毅力、勇气,似乎就是天下人都和他两人作对,他也会不顾一切挺身而起。 姬蕾原是少女情怀,触景生悲,想到身世悲凉,除了高大哥外更无亲人,一时之间患得患失之心大起,是以悲不可抑,此时见高战情深若斯,芳心又窖又悲,泪眼迷蒙,但觉又苦又甜。 斑战最怕见人落泪,他一直记得父亲临终之言,丈夫流血不流泪,此时见姬蕾又流泪,还当她仍然不信自己,忙道:“别哭,别哭,蕾妹妹若不弃,咱们……咱们……就……” 姬蕾忙问道:“就怎么样?” 斑战胀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就……就对天……对天发誓,永不相离,结为……结为……” 他年轻面女敕,再怎样也说不下去,姬蕾玉雪聪明,如何不解,只羞得转身抬不起头来。 斑战见她羞不可抑,也不知如何是好,姬蕾一定神,见高战恍然若失,心念一动,不再羞涩,说道:“大哥,我总是听你的话。” 斑战道:“蕾妹,今日我们捧土为香,将来等遇到师父,再请他老人家作主可好。” 姬蕾低头不语,高战用手推起一大堆土,拉着姬蕾一起跪下,誓道:“弟子高战与姬妹结为……结为夫妇,如有欺心背誓,天厌之,天厌之。” 他愈念愈低,最后只有自己听得到,姬蕾待他誓毕,站起来,但觉胸中甜畅无比,对高战道:“大哥,我累啦,你替我守卫,我要睡一会儿。” 斑战道:“好啦,好啦。” 姬蕾闭上了眼,靠在树旁睡了,半晌高战见姬蕾呼吸均匀,似乎甜甜睡去,太阳从桃林空隙照进来,照着姬蕾的眼上长长的睫毛,还闪烁晶莹的泪光,高战长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天真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忽然姬蕾睁开大眼睛接口道:“大哥,你叹息什么?” 斑战笑道:;你原是装的,我还以为你已睡啦。” 姬蕾道:“大哥,我今天真是快乐,我不再要求什么了,否则老天爷一定会怪我不知足。” 斑战道:“别乱想,我瞧你已是很疲倦,好好休息一会。” 姬蕾笑问道:“大哥,你师父比辛叔叔还厉害么?” 斑战微皱眉,寻思这问题好生难答,他师父天池大侠关外盟主风柏杨的先天气功的确独步武林,可是辛叔叔兼长各家,功夫真是神出鬼没,高战心内自是希望师父强些,然而他对辛叔叔也是甚是敬重,是以沉吟半刻道:“蕾妹,你问这个干吗?” 姬蕾笑道:“我想到了就问,难道不可以?—— 斑战无奈,只得道:“论功力我师父年过六旬,辛叔叔才册多岁,自然比我师父略逊一筹,可是若论身法剑术,辛叔叔剑可通神,当今天下除了平凡上人外,只怕再少有人与之匹敌了…… 姬蕾道:“从前我在家中,只道父亲已是天下武功最强的人,却想不到天下武学高明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就是文伦那坏蛋的师父,武艺也相当了不起呀!” 斑战笑道:“正是正是,井底之蛙只能见到像井口一般大的世界,便道天下只如井口之小,磨房之牛,目力短浅,只能明视他身旁几尺方圆之地,便道宇宙狭窄若斯。” 姬蕾听他说得很有道理,忽然一转念叫道:“不行,不行,大哥你骂人啦:“ 斑战笑而不语,姬蕾道:“你骂我是磨房之牛,不知天高地厚,其实也不尽然,我虽然少在江湖行走,可是在家中可也读了不少书,并非孤陋寡闻。大哥,我给你看个物事?看你这博学多能明达君子识不识得?” 姬蕾从怀中取出一颗卵大明珠,高战定睛一看,只见那珠子在姬蕾手中滚来滚去,发出柔和的光茫,更显得姬蕾手如白玉,肤如凝脂。他瞧了一会,伸手拿了过来,仔细玩赏,对着亮处一照,只见那明珠一半暗,一半亮。 姬蕾得意道:“这就是文伦要抢的,他说要用来疗什么伤。” 斑战听她一说,蓦然想起上次在浙南雁荡大侠生日席上,天煞星君不速而来,想取得贸侠为贺雁荡大侠生日而送的彩品,当下月兑口道:“这是水火风雷宝珠。” 姬蕾赞道:“大哥,好见识。” 斑战忽然哦了一声道:“不对,不对,那珠儿明明由贾侠送给辛叔叔,谢他解围之恩,怎会到你手上呢?” 姬蕾一怔,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碰运气猜着的,大哥,你在别处也见过这一样的珠儿吗?” 斑战点头,说出上次在浙南之事,姬蕾道:“这珠子是汉武帝时大宛国朝贡来的,相传是大宛山上野龙之睛,分为雌雄两粒,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师途径大宛,索取汗血宝马,大宛国王力战不敌,只得献出国宝汗血马及这对水火风雷宝珠求和。” 斑战哦了一声道:“难怪贾侠那珠子和这颗完全一样。” 鹏道:“这颗是雄珠,辛叔叔有的那颗想来定是雌珠了,爹爹说,雌珠不祥,屡害其主,非得雌雄合一,才能免除凶祸。” 斑战道:“福祸无常,唯人自招,辛叔叔仁心义侠,持此珠定能反祸为福。” 姬蕾道:“这珠子听说能治百毒,爹爹说这是我们姬家家传之宝,大哥,你送给我这么好玩的千里镜,我现在家都被烧了,什么都没有啦,就把这个珠儿送给你吧!” 斑战推卸道:“这怎么可以?这是你传家之宝呀!” 姬蕾见他不收,心中很不高兴道:“我送你的东西自然不稀奇,人家什么姓林的啦,随便送你一点什么东西,却当做宝贝一样。” 斑战知她借题发挥,他胸前那个钱袋是林汶在他离家时给他的,是林汉自己亲手所绣,高战每一看到这钱袋,自然想起关外故居和老友“老黄”,所以一直甚为喜爱,经常挂在胸前,姬蕾几次看到都甚是不乐,可是知高战为人厚道念旧,是以不好发作。 姬蕾取出千里镜道:“你即不要我的东西,这千里镜也还你吧!” 斑战心知不能再事推托,便道:“蕾妹,你别生气,我收下便是。” 姬蕾大喜,口中犹道:“我以为你瞧人家不起。” 斑战贴身收了,姬蕾忽道:“大哥,那天我们遇到辛叔叔,你向他把那雌珠也要来啊,不然就把这雄珠也送给辛叔叔算了。” 斑战奇道:“怎么啊?” 姬蕾突然羞红了脸,低声道:“那珠子……珠子……原是……原是……” 斑战大悟叫道:“是啊,那珠子是一对,咱们自然不能把它分开,辛叔叔夫妇感情好得紧,咱们正该把这珠儿送给他们,辛叔叔挂雄珠,辛婶婶挂雌珠,一切灾害都可免除啦。” 姬蕾见他会错了意,心中虽则不喜,但见他丝毫不为自己作想,处处为人,心中也甚感动,心念一动,便道:“辛叔叔是长辈,怎会受你宝珠,我看他多半会把雌珠送给你的。” 斑战并不愚笨,只是天性忘我,不思为己打算,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音,当下喜道:“这样也好,那么雌珠让你佩挂,也是:也是一样,一样好。” 姬蕾差涩道:“大哥,你别忘记向辛叔叔讨啊:“ 斑战应了一声,姬蕾心满意足,笑生双靥。忽然一阵幽幽的笛声从远处传来,姬蕾听了一会,只觉心内惶惶不已,她仿佛又听到了老父温和的声音,近了,近了,已死的爹爹就如在身畔呼唤一般,姬蕾突觉一种莫名的悲哀,全身不由打了个寒栗,抓住斑战的双手,高战凝神听了一阵,大呼道:“蕾妹,咱们走,这就是我那个会吹笛的朋友吹的。” 姬蕾正待答话,蓦地从桃林外飞入一只绝大金禽鸟,高战欢叫道:“金鸟金鸟,我那姓金的弟弟在哪里?” 那金色大鸟爪一松,落下一张素纸,上面歪歪斜斜画着几行字,姬蕾忙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高大哥,我在前面山谷里等你,金儿会给你带路,我不喜欢你身边那朋友,希望别带她来,金弟上。” 姬蕾大大生气,她在家何等娇纵,想不到居然有人不愿见她,当下板着脸道:“大哥,这人好生无礼,你也别去啦。” 斑战见她神色不善,只得答应了,那金鸟儿却不服气,连连对姬蕾呱叫,似乎是责骂姬蕾一样,姬蕾虽然有些喜欢那鸟儿生得雄俊,但实在气极,挥手欲打金鸟,金鸟双翼一展,冲霄飞去,临走时还偏着头看着姬蕾,神色甚是顽皮。 那笛声又响了,这次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之意,好像困军被困,人粮两绝,而援兵迟迟未到,眼看即将为敌所灭,姬蕾虽是大大不满这人,可是也不免暗暗为他心焦,再看高战也是焦急非常,不禁冲口道:“大哥,你就快去见你那金弟,我在林子里等你,我也不稀罕和他见面啊!” 她虽如此说,心中对于那姓金的实在很是好奇,高战如释重负,飞奔而去,那金色大鸟又从高空降低,引领着高战向前去。 姬蕾看见高战走远了,突然心内惶然不安,坐在桃树下无聊地胡思乱想。 笛声又起了,这次充满了欢愉,姬蕾心中也愉快一点,然而这是真的欢乐吗?在笛声中,一些事已决定了!那是上苍早就安排好的。 且说高战随金鸟转了几个大弯,来到一处幽谷,四周都是花草,当中凹下一块方圆约有余亩,那路上相识的少年金英,正端坐在中间,举起白女敕小手向他招呼。 斑战一纵身下了谷底,那谷只有一丈左右深浅,姓金的少年满面堆欢道:“大哥真是信用,昨天我就看到你啦,只是我不喜欢身旁那姑娘,这才跑到此处用笛子招呼你。” 斑战道:“那位姑娘是我好朋友,人是很好的,只是脾气有点怪。” 金英道:“又小气又骄傲,有什么了不起。” 斑战不言,金英柔声道:“大哥,我邀你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咱们相交一场,我就要回家了,如果连彼此身世都不知晓,那还叫交什么朋友。” 斑战道:“是啊,上次你说教你吹笛的白婆婆,我听前一位老辈说她是南荒四奇么妹啦。” 金英大奇道:“这事当今天上只有几个人知道,你说的那老前辈到底是谁啊?” 斑战道:“是东海三仙之首平凡上人。” 金英脸色一变,恨声道:“原来是老鬼,师父真恨死他了,师父也被他害惨了。” 斑战对于平凡上人无忧无束面严心慈的性子甚是仰慕,他见金英骂平凡上人,正色道:“英弟,你怎可出口伤人,这位老前辈别说武功天下第一,就是算年岁普天之上也难找出如此高寿,你师父是谁?我想定是他老人家晚辈,怎么这样无礼。” 金英见他正色责问,脸上一红,几乎急得哭了起来,委委曲曲道:“我师父就是白婆婆,她不但教我吹笛,而且教我武艺,高大哥,你听我讲段故事,你便明白师父为什么恨平凡上人了。” 斑战上次听平凡上人说起南荒三奇和白婆婆,正说到关键所在,上人忽然飘然而去,心想这几人之间定有恩怨相缠,就连一尘不染苦修多年的慧大师也涉及在内,这金英既是白婆婆徒儿,定然知道其关系,于是便道:“英弟,这件事我只知道一点点儿,你说给我听可好。” 金英点头,略一吟道:“当年师父是南荒四奇的么妹,脾气又娇又蛮,像是你的女伴一样,大家当她面叫她南荒仙女,背着她却喊她蛮女。大哥,你想想看有三个大靠山师兄,师父自己又长得很美而且武功又俊,当然会目空一切啦。” 斑战接口道:“这个上人也说过的,后来她又怎么会和慧大师交恶呢?” 金英道:“师父就这样有若公主一般的过日子,南荒三奇个个生得都很英俊,而且又是亲生兄弟,三人在外威风凛凛,出言即是法令,可是在小师妹面前却一向将就惯了,百依百顺,那老二老三就是我二师伯和三师伯,一向唯大师伯首是瞻。” 他歇了口气,又道:“后来我大师伯偷偷爱上了我师父,他那两个弟弟也帮着大师伯出主意,讨取师父好感,可是过了一年,师父仍然我行我素,对大师伯并未特别亲近,大师伯伤心之余,这就放弃心念,潜心武学,咱们南荒一派武功竟被他们三人练到登峰造极。” 斑战心想这三人虽则凶恶,倒是非常友爱。金英又道:“这一年,师父廿岁生日,不但南荒边地绿休豪杰备送重礼祝寿,就是中原也有不少高手专程来贺,因为师伯三人这时的名头已是震惊湖海了,就这样,惹下了一件不可挽回的悲剧,我师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师伯被关在无底洞中将近百年。” 斑战听得津津有味,不敢打断金英话题,见他忽然住口,只得以目示意,催他快讲。 金英抬起头来,仰视向晚的天空,良久才叹口气道:“这些都是师父告诉我的,她一生的感情就在这次生日宴会后断送了,听留下一点点儿都灌注给我,她老人家对我真是好得不得了。” 斑战忍不住问道:“难道平凡上人也来了么?” 金英道:“平凡上人那时方自少林逃禅,躲他少林寺徒子徒孙的追踪都来不及,那敢公开露面。” 斑战听她不再喊平凡上人为老鬼,很感欣慰,对金英微微一笑,表示嘉慰,金英继续道:“来的不是别人,乃是太清门中鼎鼎有名的美人,太清玉女西苹。” 斑战接口道:“那就是现在的小戢岛主慧大师。” 金英点头道:“那太清玉女据师父说的确美极,人又天真可爱,师父一生自负容额绝世,也不由从心底为玉女喝一声采。 这玉女在滇池住了几个月,她对于南荒风光甚是欣赏,大师伯敬她年纪虽轻,却已是一派宗主,亲自陪伴她游山玩水,大师伯学富五车,人又潇洒多才,太清玉女出身名门,在中原不知风靡了多少年年轻侠士,想不到竟会在南荒对一个半邪半正的人垂青。 大师伯在伤心之余,对于这明慧可人的小泵娘也甚是喜爱,我二师伯三师伯还不是赶紧凑趣,替他们大哥安排种种好机会。” 金英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师父说有些事情是老天爷已安排好的,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也不管你从那条路走,那结果都是一样的。” 斑战忖道:“这白婆婆真是历经沧海,是以见事深刻,想来当年之事甚是凄惨。” 金英道:“大师伯和太清玉女交游了几个月,两人形影不离,大家都为他俩人庆贺,师父却愈来愈不高兴了,常常背着人一哭就是一天。后来大师伯向师父宣布将与太清玉女成婚,师父一听之下,勉强装着笑容道贺,话未说完,忽然哇哇吐出两口鲜血,大师伯大惊,连忙扶她进屋,悉心替她调治了一个多月,这才病愈,这样他和太清玉女的婚期自然延迟下来。” 斑战道:“原来你师父也暗中喜爱你大师伯哩!” 金英哦了一声,不喜道:“大哥,你对女孩心事知道不少呀,我想你一定和不少的女孩子作朋友。” 斑战喃喃不知所语,金英又道:“我大师伯在师父病中,听到师父梦误,才明白原来他这个小师妹竟然心里也偷偷喜爱自己,只是从前少女情怯,而且又娇纵已惯,是以对大师伯并不稍加词色,大师伯起先原是喜爱这个小师妹,可是如今太清玉女也成为心中至爱之人,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斑战心想:“这三个老魔倒也非完全无义之人,只是凭一己喜怒而杀人,这却大为不对。” 金英道:“我师父的父亲,就是南荒一门的开山祖师,南荒四奇是其嫡传弟子,我大师伯受他师父临终托孤,要终身善待这小师妹,大师伯身受师恩,怎么也不愿使师妹伤心,虽然太清玉女可爱已极,可是大师伯为免打击师妹,终于想出一条绝路。” 斑战道:“太清玉女真是凄惨,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老天爷硬如此罚她,她灿烂一生就这样完了。唉!你师父,白婆婆——” 金英道:“师父说这就叫前缘天定,她说当大师兄离开她那天,神色甚是怪异,眼光中流露出至爱和绝望,大哥,当一个名闻天下的大豪杰,从他眼中流露出的不是令人心醉的神光,而是英雄末路的眼神,那情况真是难堪啊!” 斑战点点头”金英又道:“太清玉女住在滇池,过了两天,一个骑马的人送来一封信给她,一封信结师父,两人一看之下,双双脸色大变,太清玉女恨恨瞪着师父,一言不发,立刻离开滇池。” 原来大师兄托言赴中原参加武林百年一届开府大会,最多一月便回,其实他计算已定,明知此事不能两全,深感对不起师父和太清玉女,只有藉敌人之手一死。他素知太清玉女和师父都是刚烈性子,决不会因他之死而殉情,一定会苦练武功为他报仇,这样便可消磨去她们无涯的时光,等到年纪大了,那自然会把一切看得淡薄的。” 斑战月兑口道:“原来如此,他就故意去寻上人晦气,想要决斗求死哩!” 金英答道:“大师伯这番用心的确苦极,大哥,你想想看以大师伯功力。放目天下又有几个能和他匹敌,除了平凡……平凡上人外,谁都经不起他老人家一击的。” 斑战听他说得狂妄,心中虽然不悦,但心想这话也不是金英胡乱吹嘘,上次自己在少林寺与那三个老魔中老三对掌,但觉全身劲力如石沉大海,这三人之功力,当真深不可测了。 金英道:“我二师伯三师伯当真是焦不离孟,明知大哥死意已决,竟然还是跟着大师伯一块走了。” 好容易找到平凡上人,大师伯故意激怒平凡上人,两人动上了手,平凡上人名满天下,武功之高令人不可思议,大师伯和他大战一场,二师伯在旁看得兴起,也上去合战平凡上人,平凡上人当真厉害,战了一日一夜,并不见丝毫败意,大师伯原是想藉决斗求死的,然而遇着生平未有之敌,雄心奋发,三兄弟竟是一般意思,先打败敌人再说。” 斑战问道:“你师父当日也在场吗?” 金英道:“正是,我师父一直躲在旁边看,她不敢开口,怕要影响师伯,后来平凡上人长啸一声,不住后退,师伯们明知有诈,但仗着武功高强,不住前逼,平凡上人忽然向后一跃,落入山谷中,三人也像着魔一般跟着跃下去,那山谷深不见底,终年云雾封住,看不清楚谷底,师父在旁只吓得面无人色,走到谷边一看,什么都看不见,忽然平凡上人哈哈长笑,声音中充满了得意之味,师父心一痛,便昏倒在地上。” 斑战道:“上人并没有杀他们,上人说他用诡计骗得他们三个入洞,再用巧力推动万斤大石盖住出路。” 金英叹道:“我师父当时神智已乱,如何能想到这许多,她只道师伯已为她而死,当她老人家醒转以后,平凡上人已走远了,她性子刚烈,适才见平凡上人功夫非凡,自知万万不是敌手,这才咬牙切齿重返南荒,居于大雪山顶上,苦练功夫。” 斑战道:“那太清玉女大概也觉尘缘已尽,就出家为尼,卜居小戢岛,她心里自然也恼平凡上人,是以千方百计要占上人上风。” 金英道:“师父说她一夜之间容颜大变,第二天太阳还是一样的出来,然而她眼中景物却是枯黄的,灰色的,小溪中的水还是一样的清澈,缓缓向东流着,然而水中的影子却变了,那明媚如花的少女不见了?那乌黑油光的秀发不见了,师父肩上披着的是一身灰色的头发,师父的心也像枯木一样,再也没有生气。” 斑战道:“慧大师又何尝好过,平凡上人说她到小战岛就是一个老太婆,照时间算来也只有几年工夫呀!” 金英道:“慧大师一方面固然恨平凡上人杀死她唯一情人,另一方面又恨我大师伯薄情,大哥,像她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女的全部感情,还不能挽回一个人必死的决心,她自然是气愤非常,岁月悠悠,她自然也像师父一般老得快呀!” 斑战道:“这三个人都月兑出了那石洞,练成了一宗绝传武艺腐石阴功。他们都和平凡上入朝了相。” 金英道:“我师父她说,住在雪山起初几年,一闭上眼就梦见我大师伯,全身鲜血站在云端,向师父微笑,那笑容,大哥,在我师父看来真比用刀割还令她难受,师父每次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模,果然是鲜血淋淋呀!原来是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斑战听得十分感慨,暗忖:“吴大叔为情而终身寡欢,终于出家为僧,这南荒娇女这般磨折自己,为的又是什么呢?生命是可贵的,然而和真情比起来,那又算得了什么?” 金英接着道:“后来师父慢慢平静下来,长自静坐,终于悟出万事从来有定,不可强而求得。她这一悟,性情大大改变,只觉悲天悯人,对于乎凡上人之仇也不保先时那么强烈,后来有一天接到慧大师战书,她此时已无胜败之心,心想看看昔日情敌变成什么样子也好,这就单身赴约,到小戢岛上去。” 斑战道:“难怪平凡上人说他老人家见一个白发婆婆与小戢岛主斗功力,白婆婆吹笛想使慧大师入魔哩!” 金英道:“正在斗得不可开交,平凡上人忽然出现,师父看了他一眼,但觉新愁旧恨一起涌将起来,几乎想上前和他动手过招,但是自忖不敌,终于恨恨而去。” 又过了好几十年,师父收我为徒儿,把一腔情感便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自幼丧母,可是师父给我的,比起慈母给我的恐怕并不少哩!” 斑战听他也是自幼丧母,对他不由大起同情之心,执住他手道:“白婆婆一定爱极你了,英弟你真幸福。” 金英道:“白婆婆教我读书识字,又教我武艺,每次我不高兴了,她老人家就吹笛子给我解忧,久而久之,我也会吹笛子了。” 斑战道:“白婆婆那乐音蚀骨是极上乘内功武学之一,英弟你如此年青,况然得了白婆婆衣钵,真是福缘不浅。” 金英道:“我爹爹见师父待我好,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接我回去,我还有一个叔叔叫做金伯胜夷,在天丝是鼎鼎大名的。” 斑战听师父说过恒河三佛至中原,与东海三仙大战之事,当下惊若木鸡,金英道:“你以为我是中国人,其实我是天竺人哩。” 斑战喃喃道:“金伯胜夷,恒河三佛,原来是你…是你叔叔呀!” 金英年纪甚青,见高战对于金伯胜弗名头甚是震惊,不由非常得意说道:“我叔叔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也不见得胜我师父多少,听说东海三仙二次赶赴天竺,找恒河三佛比划,结果恒河三佛都吃了点小亏,倒是我爹爹是天竺第一怪人,财产之多,就是你们中原也找不出几个。” 斑战哦了一声道:“难怪我听说那千里镜是无上宝物,只有皇帝大内才有,可是你却随意送给我一个。” 金英得意满脸道:“谁说不是呢?那千里镜是我心爱之物,我家也只有两个,除了大哥,我谁也不会送的。” 斑战感动地道:“英弟,你待我真厚,你汉话说得很不错呀!” 金英笑道:“我就是不喜学写汉文,所以写得东倒西歪,大哥你别见笑。” 斑战见日已偏西,心想适才金英叙述那段往事的确动人,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正待起身告辞去找姬蕾,金英道:“我师父一听到三位师伯出困的消息,使如身坐针颤,一刻儿也不能平静,最后按捺不住,带我一块儿下山,我自跟师父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老人家如此沉不住气,一点小事就激动得不得了,她自己也时常叹息道:快一百年的苦修,到头来还是并无丝毫用处,看来情孽害人真是不浅。” 斑战急于离去,抬头一看,四周奇花异草,轻风拂面,微香袭人,真如置身仙境,他刚才只顾专心听金英话说前因,是以一直不曾注意。 金英道:“这地方是我师父无意中发现,她现在已去追赶我师伯,只有我和金儿住在这里。” 他说得楚楚可怜,意思就是要高战陪他,高战心念姬蕾,只得装作不懂,忽然金色大鸟呱呱大叫,不远之处有沙沙脚步之声,高战和金英纵身树上一瞧,只见一个高大老人手中托着一个少女,高战只觉那少女身形非常熟悉,但相隔甚远,不能肯定,那老人用一手托着少女,手伸得笔直尽量离开自己,似乎害怕背上欺侮女流之名,严守授受不亲之礼,那少女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忽然大眼一睁,向高战停身树上瞧去,高战大震,几乎落下树来,当下低声急道:“英弟,你去告诉我那女伴,叫她先一个向川南走去,我有一个朋友被坏人捉住了,我得赶快去救…… 金英冷然道:“那少女又是你的朋友,你真讨女孩子喜欢呀!” 斑战无暇辩论,翻身下树,金英忙叫道:“大哥,你瞧。” 他说罢一揭头巾,高战只觉眼前一亮,金英俏生生立在树上,秀目娥眉原来竟是一个女孩子。 斑战虽是惊异,可是脚步并未止住,金英高声叫道:“大哥,我不该骗你,我……我。” 斑战急道:“现在没工夫啦,我有空再来瞧你。” 金英手一扬,打出一件物事,高战伸手接住,往怀里一塞… 金英结结巴巴道:“这是我妈……我妈妈的遗物……师父和爹爹……爹爹都叫我送给一个……一个最……最可靠……最好的朋友。” 斑战几个纵身已穿出林子,耳旁还听到金英哭喊道:“大哥,你要小心啊!” 他这一阵急赶,已走离林子很远,适才略一耽误,那高大老人已失去踪迹,‘高战心中好生奇怪,暗付这老人手中托了一个,竟然走得这般迅速,难道武功如此了得? 他见眼前道路突然分叉,当下一沉吟,跳上高树,向四周一望,只见左边那条路上荆草无风而动,心中立刻了然,赶紧向左扑去。 原来高战适才瞧清那汉子正是上次他和师兄李鹏儿在怪林中碰到的翠木老人,那少女正是住在辛叔叔家中的林汶,这叫他如何不急? 且说高战向左走去,他全身布满先天气功,轻身功夫已使至十二成,他小时误食千年参王,今日又食了南海仙桃,但觉精气凝注,愈跑愈是精神,过了一会,便追近前面老人。 斑战高声喊道。:“前面的朋友留步,大丈夫欺侮不会武功的女流之辈,又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汉。” 那翠木老人一回头见是高战,也不答话便往前走,他感到甚感羞惭,好在他脸上浓浓罩着二层青气,是以并不显出两颊生红。 斑战见他不顾江湖道义,不由勃然大怒,其实这翠木老人昔年也是大有来历之人,为了一事,这才不得已干出这种见不得好汉的事,他听高战叫骂;心中真是又痛又惭,脚步不由放慢,想要出言解释。 斑战见机不可失,一纵身,双掌平拍过去,这招正是天池狂飙拳中“雷动万物”,那翠木老人知道厉害,闪身滑步躲过,向前树丛中一钻,无影无踪;高战此时也顾不得入林之忌,跟着扑了进来,翠木老人几个转身便不见人影,高战心中大奇,他向四周仔细一看,只见古木参天,均是粗可数人合抱老木,他心念一动,走向一棵树木一拍,只觉手上一痛一麻,赶紧一看,原来手背中插了一根细若牛毛之青乌钢针。 斑战一定神抓出钢针,他知这针上有奇毒,他向后转身,只见一条人影如飞逸去,’高战遭人暗算,不禁气愤膺胸,运过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遥向那人推去,那人身形正起,闪无可闪,闷哼一声,身形一滞,又复纵起,口中断断绝绝道:“姓高的小子,你再凶也只有……只有十二个……时……辰好活……好活啦,老子……这勾魂草熬练的毒针,天下……只怕无人救得了。” 他方说完,哇的吐了一大口鲜血,高战见他内伤沉重,他心地厚道,也懒得上去再加杀手,凝神寻思救人步骤,但觉一条手臂都麻了起来,他大惊之下,赶紧服下几丸师门解毒丹,心想:“既知是翠木老人捉去林汉,黄木翠木师兄弟两人居住的地方自己是知道的,而且瞧他二人非并万恶之辈,他仍是辛叔叔“仇人,看来擒捉林汉多半是为逼辛捷出来,眼下还是先疗毒重要。毒去后再赶去不迟。” 斑战盘算已定,跌坐运功逼毒,天池派一向我行我素,独居关外不与关内各派来往,是以他本门不但武功卓绝,另外医伤疗毒也有一套绝学,免得去求别派,高战真气运行一周,只觉并无停滞不通,然而麻木之处渐能上移,他心念一转,立刻惨然站起,闭住全身穴道,向原路而去。 原来天下最厉害之毒莫过于无形之毒,这无形毒是或随血液运行,或停于体内久久不发,一旦妄用真力则发作起来。当年无恨生被玉骨魔酒中下毒,就是无形毒中第二种,是以在华夷之争时真力突然不至,几乎丧生恒河三佛之手。这种毒一人体内与血液化合,任是绝顶高手也难凭内力造诣逼出毒素。 斑战心知所中之毒非同小可,眼下在这荒野中谁也不能救得,他连连几个念头都找不到适当的决定,最后一咬牙,暗想:“先拼着去救林汶,免得林稳多受苦难,自己中了别人独门毒药暗器,非独门解药莫解,这生死之事从来自有天定,正如白婆婆所说是强求不得的。” 他一路疾奔不停的想着,暗自叹息忖道:“从前历代忠臣如文公天样,岳公鹏举都是以死全节,求死以成名,那南荒三奇的大师兄为了情思难偿,不能两全其美,于是决斗求死,这世上有的为名而死,有的为情而死,这生死之间却也甚微妙,我高战今日受人暗算,要是死于荒野,这算是为什么呢?” 前面有三条路,高战向中间走去,走了很久,天色已然全黑,此时正当仲夏,天空繁星密布,高战又想道:“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夫复何憾!先祖当年出生入死为国宣勤,抵御外侮,终至马革裹尸,我高战于国家无寸功,于百姓无寸劳,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高战啊,你真死不瞑目呀!” 他又转了两个弯,前面是一片松杉交错林子,高战知已到达翠木黄木所居之处,立即屏住杂思,运足真力叫道:“晚辈高战奉辛大侠之命请黄木老前辈现身。” 他知黄木老人师兄弟定是去寻辛捷夫妇晦气,恰巧辛捷夫妇不在,这就捉住林汶为人质,逼使辛捷出面,是以假借辛叔叔名义向黄木老人招呼。 丙然不过多久,翠木老人从树枝走出,一言不发带着高战入林,高战依照规矩,用汗巾掩住双眼跟随入内。 走了一会,翠木老人冷冷道:“到了,到了。” 斑战月兑开汗巾,只见黄木老人端坐树上,向他点头示意,高战朗声道:“前辈掳我师姐,不知有何见教。” 黄木尚未答话,翠木抢着道:“你这小扮别胡说八道,那丫头手无斤力,怎么又是你的师姐了?” 斑战行走江湖每次向人介绍姬蕾时,都称她为师妹,是以说惯了口,连林汶也说成了师姐,当下既感不好意思,翠木冷道:“你能代表辛捷那小子吗?” 斑战见他无礼,强忍怒道:“两位和辛大侠有梁子,何不去找他本人,大丈夫恩怨分明,找妇女孩子逞咸又岂是男儿本色。” 他此言大是义正词严,翠木变色欲起,黄木上次与高战对过掌力,知他功夫甚深,翠木并非其敌,举手制止翠木老人道:“我们本来只是想向辛大侠讨教,顺便和老朋友聚聚,哈哈,想不到老朋友竟然不理会我们,只派些孩子女娃接待,真是不够朋友。” 斑战见全他全无诚意,心中暗气,忽然想到一事,急问道:“辛大侠的公子呢?” 翠木冷冷道:“那小表倒有些真功夫,我兄弟见他天真可爱,放他去搬救兵了,姓高的,你再要是以为我兄弟是专门欺侮妇女之徒,老夫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斑战长吸一口气,心中大为放心,便道:“两位前辈与辛叔叔的梁子,晚辈自然不能过问,可是这位姑娘,请老前辈放她走,晚辈担保数日之后,辛叔叔登门谢罪。” 他这单刀直入一语,黄木老人微微一笑对翠木道:“这位少侠真是快人快语,咱们就依他吧!” 斑战大喜,他经验必竞不足,以为黄木老人珍惜名头,不愿与小辈为难,正想行礼道谢,黄木老人缓缓道:“不过少侠须为我兄弟做一件事,作为彼此交换。” 斑战慨然道:“只要前辈放走这位姑娘,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在下也心甘情愿。” 翠木老人冷然道:“你对那姑娘倒是一往情深哩1” 他一生未涉情海,对于少年男女相悦,认为是无聊之事,一向极为讨厌,是以出口伤人。 斑战脸一红,正色道:“晚辈有一条件,前辈吩咐晚辈所做之事,必须要能在数辰作完之事,否则晚辈实有苦衷。” 黄木老人道:“用不着那么久,只是此事危险已极,从来无人生还,你得仔细考虑一下。” 斑战苦笑道:“生死之事,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前辈得失放我师姐,晚辈再去为前辈办事。” 黄木老人阴笑道:“这个当然,翠木,你带他去看看那位!” 娘。” 翠木领着高战走到一棵大树旁,一按活门,那树中间露出一室,布置得清雅非常,林汶正睡在床上,睁大眼睛不能动,她一见高战,作势欲扑到高战杯中,只是手脚不能动,一滚之下,落下床来,高战身形一闪,伸手接住,轻身对翠木老人道:“相烦前辈为她解开穴道。” 翠木老人正在犹豫,怕高战改口不覆行诺言,黄木老人从外走来接口道:“翠木,你别小看这少侠,他可是千金一诺哩:“ 斑战暗骂这老家伙真是狡诈百端,先用大帽子套住自己,翠木上前拍开林汉穴道,林汶拖住斑战,埋头在高战怀中痛哭不已。 斑战道:“汉姐,你得救啦,快回去,辛婶婶他们定然为找你而忙呢!” 林汉哽咽道:“我妹妹那天和梅公公一块上山采药去了,这两个坏蛋欺上门来,金童和他过招,被比较老的老鬼打败,我叫金童去向辛叔叔投信求救,金童死也不肯,这孩子天生侠义,再怎样也要保护我,后来我骗他玉妹也遇险了,他也不肯罢手,护在我身前。” “辛平小小年纪,真是难能可贵。” 林汉道::这两个老鬼见纠缠不清,他们大概也动了爱才之心,便温和告诉金童,绝对不为难我,只是希望和辛大叔见面而已,我也以死相胁,金童这才放手…….高战柔声道:“汶姐,你苦受了吗?” 林汉脸一红道:“这老鬼入虽坏,倒是古板的。” 斑战细细瞧了林汶一眼,儿时欢乐又陡然回到心头,但一盘算时间无多,如果真如那暗算自己的人所说,那么还有五六个时辰好活,当下一横心道:“汶姐,你先回去,我就来看你。” 他说此话时,但觉悲不可仰,声音低微发抖,林汶睁大眼奇道:“你怎么不陪我去,我在林子里就看到你啦,可是我不能讲话,总称谢天谢地,你也发觉赶来相救。咦,那两个老鬼你认识么?怎么放我呢?” 斑战骗她道:“我的确认得他们,汶姐听我话,我从小一直听你的话,你也该听我一次呀!我真的现在有事情。” 林汶见高战眼角似有重忧,那黄木翠木不断探头偷视,似乎有急不可待之事等着高战,她细心一想,抓住斑战手道:“战弟,别骗我,你答应他们什么条件。” 斑战大笑想要混赖,林汉最是细心贴切,高战的脾气她真是了若指掌,他这一笑,更证明了她的想法,林汶悲声道:“战弟,不要答应他们,宁可我死了,也不能让你受到伤害。” 斑战甚为感动,眼角微湿忖道:“我高战处处受人关切,今日为汶姐而死,也不枉她对我好一场。” 斑战见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林汶抓紧自己不放,一横心拂中她睡穴,扶她睡在床上,又细瞧了一眼,心想就是立刻死去,也不会忘掉她的面容了。 黄木在外拍掌,高战昂然而出,朗声道:“前辈有何事情快说出。” 黄木沉吟一会道:“这事端的九死一生,如果少侠不幸遇难,老夫敬少侠是条汉子,这位姑娘老夫不但放他,而且送他返回沙龙坪。” 斑战随手一拍大树,树上印出五个深深手印,高战示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晚辈就向前辈先谢了。” 黄木老人赞道:“好深的功力。” 斑战微微一笑道:“现在时间无多,就请前辈示下。” 黄木老人缓缓道:“少侠既有要事,老夫也不再嚼舌,说明其间因果。就在这林子东南五里之处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洞,洞中藏着一部绝世神功,我兄弟两人……” 斑战心想自己只有几个时辰好活,还受这黄木老人挟持,要为他去拼命,真是哭笑不得,黄木老人见他心不在焉,阴:“这事端的危险已极,少侠如果懊悔,现在还来得及。” 斑战怒道:“丈夫一言,快马一鞭,晚辈虽则少不更事,这个倒也省得。” 黄木老人点头道:“少侠名门弟子,这,‘信’之一字自是看得极重,那洞中藏着的秘发叫做‘枯木神功’。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功夫。” 斑战心中一凛,暗付这两个老人绰号以什么翠木黄木,只怕与这‘‘枯木神功”有关,当下沉吟不语,黄木老人接着道:“不瞒少侠说,我兄弟自从当年一败于七妙神君梅山民,再败于他的传人辛捷,便发誓埋首苦研奇功,以求雪昔日之耻,这枯木神功’正是我兄弟久欲习睹之术,是以……是以相烦少侠下洞一取。” 斑战暗忖:“这两人久居此地,一心一意想得枯木神功,竟然不敢入洞去取,可见那洞中定是凶险无比,哼,倒要我去替死。” 他正想开口问黄木老人洞中情况,但转念一想,自己生望渺茫,那洞中就是奇险绝伦,好歹也要闯它一下,此时倒也不必多问示弱。 黄木老人道:“入洞的人每年都有,可是能活着出来的,我兄弟此居十余年,从来不曾见这过。” 斑战冷笑道:“飞蛾扑火,其咎自取,但是两位老前辈也月兑不了怂恿之责吗?” 黄木翠木老脸胀红,这人练就异功,脸上死气沉沉,是以不易看出喜怒哀乐,高战此语道破两人心事,他两人并非万恶之辈,平生行事除了稍嫌偏激外,并无不赦大恶,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这才双双埋名隐居,并且四处放了空气说这林中有武林绝学,江湖上的好汉自是连绵不绝前来找寻,他兄弟两人也曾入洞,但都吃了大亏回来,是以想利用别人冒险取书,自己兄弟再利用林中布置出手相夺,以收渔人之利。 黄木翠木羞惭得说不出话来,高战心地厚道,不忍再羞辱他们,便道:“晚辈这就去取,万一晚辈不幸,但望前辈不要食言才好。” 黄木老人手一挥在前领路,高战长吸一口真气紧随在后,那林中尽是松杉,夜风吹来,松涛似海,高战心中也像波浪起伏,姬蕾的面容清晰的浮起来,林汶温柔的眼眼似乎含着泪在注视着他,高战激动得几乎要大叫几声,但他毕竟忍住口,心中不住地说:“蕾妹,别了,大哥说过不离开你,可是天意如此,又有什么办法?汶姐,你那温柔的眼光别再合愁看我,我求求你!为你而死我是很愿意的,何况我身中剧毒哩!“三人把轻功夫施到十二成,不一刻便走到林之东南角,黄木老人一指前面一块草地道:“这就是那古洞的入口。‘’高战走近前去,只见那草地中有一个尺余方圆小洞,恰可容一人入内,底下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他放目四看,夜凉似水,月光一线从古树叶丛中透过,照着黄木老人黄蜡似的脸和翠木老人青蒙蒙的脸,更显得狞然可怖。高战犹若置身魔宫,不由打了一个寒栗,这世上的美好和善良都一齐涌向他心头。但觉世间之恩怨情孽都变得甚是亲切,竟然怔怔不知所措。 翠木老人道:“从这里入内,有三条通道,向左走的就是那秘笈所在” 斑战一谅,见黄木翠木满脸企望之色,心中一动,朗声道:“晚辈尽力为前辈效命,只是还有事须得前辈见诺。” 翠木老人意似不耐,黄木老人道:“少侠尚有何事?” 斑战听他语气似乎甚是诚恳,当下便道:“这枯木神功定然是厉害无比了……” 翠木抢着道:“这个自然,否则师兄和我何必巴巴在此处等上十多年。” 斑战道:“晚辈知两位前辈心地慈善,只是为报辛叔叔当年断剑之仇,晚辈斗胆求前辈,万一晚辈幸不辱命,两位练成绝艺,除了找辛叔叔外,不可以此功误伤任何人。” 黄木一怔,随即赞道:“侠心侠行,老夫答应了。” 斑战点头称谢,道声再见,头也不回向洞中走去。 原来高战只道辛捷功参造化、这黄木翠木就是练就枯木神功,也万万不是辛叔叔对手,所以出言缠住他二人,却万万未想到这番话救了天下武林无数好汉,此是后话不提。 黄木翠木见高战跃身入洞,两人相顾一望,黄木老人徐徐道:“这孩子福缘甚厚,并非夭折之相,这次只怕会成功也未可知。” 翠木老人叹道:“大哥,我此时倒有点后悔不该要他入洞啦,这孩子真是憨厚善良,偏他长得又俊。” 黄木哈哈笑道:“青眼红魔一杀生人无数,倒也懂得悲天悯人,真是大大奇事。” 翠木老人一怔,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静静的夜里,随风传得老远。这师兄弟两人携手回去,笑声中,似乎辛捷已被他两人击月兑长剑,正在步步后退哩!” 且说高战一跃入洞,立刻脚踏实地,他估计这洞大约深五六丈,当下运起先天气功,模索前进,那洞中虽则黑暗,却是干燥无比,高战伸手向洞壁一拍,击碎了一块岩石,放近眼旁一看,是一块雪白的石灰石,高战暗道“难怪这洞中这般阴凉却又干燥,竟是石灰石洞穴。 他走了片刻,发现前面果然本部道。他不加思索便往左走,那洞中渐渐宽畅,服了制、忽见一残天光从缝隙中透了出来,那石壁上写着四个大字:“重宝之地。” 斑战见那字笔走龙蛇,这洞中甚少受风化雨融,是以字迹犹若新刻,他再往前走,但见遍地都是奇形怪状蕈类,有的大若桌面,颜色鲜艳无比。 斑战心想:“师傅说过愈是颜色美丽的蕈类,愈是剧毒,这片蕈类,只怕都是毒物。” 他正在乱想,忽然前面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言自语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一定又是那两只老鬼派来的,滚过来。” 斑战大吃一惊,连忙戒备,那声音又起:过来,老夫见你年幼无知,说不定会饶你一死也未可知。” 斑战听他一口北方土话,和父亲语音甚是相近,心中大感亲切,虽则嫌对方语气严厉,也不觉他讨厌,立刻循声前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大蕈下,靠着一个气势腾腾的高大老人,穿着一件碧绿袍子,上面虽是油垢满布,肮脏已极,可是气势凛凛,大有一代宗主之风,当下不敢怠慢,正待一前行礼,只见那老人双手捧着一捧蕈子,不住往口中送去,高战大惊之下,不及思考叫道:“老前辈,这蕈子是有毒的,吃不得啦!” 老人一怔,怒道:“天下又有什么毒物;能毒得倒我老人家。 真是笑话,真是笑话!” 斑战见他脸上虽然被长发长鬃遮住大半脸面,可是露出那一部分却是红润细女敕,丝毫无中毒样子,月兑口说道:“前辈真是奇人。” 第九章 老者抬起头来一看高战,摇头道:“瞧你这孩子心地甚好,怎么会和那黄木翠木两只老鬼混在一起?” 斑战很简单说明了原因,那老人对黄木翠木的目的似乎丝毫不留心,只是聚精会神兴致盎然听着高战所述之细节。 老者忽道:“你说那个女孩被黄木老贼捉住了,你就为救她而人洞,这么说来你是很喜欢她了。” 斑战万料不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之间甚难作答,但见老者一本正经的问着,又不忍心不理,那老者见他不答,又道:“你如果为她死了,她会永远记得你么?” 斑战道:“晚辈为她而死,并非望她永远记得,这样她会为此事终身不安的。” 老者哦了一声,神色大是惊讶,似乎从未想到此点,当下一抓高战双手道:“你说得真对,你说得真对。” 斑战问道:“前辈在此住了多年?” 那老者细瞧高战几眼,蓦然大声道:“糟了!糟了!你这孩子还有两个时辰好活!” 斑战惨然一笑道:“晚辈身中剧毒,自知再无生望……” 老者突然一掴自己长满长髯的脸,哭道:“原来又是假的,原来又是假的……” 斑战大惊问道:“前辈你怎样了?” 老者神手不住捶胸哭道:“你这小子……你这小子,我老人家,看走了眼,看走了跟。” 斑战如坠云雾,不知怎生是好,那老者突然厉声道:“小子快替我老人家滚,你知不知道,入此洞者从来无人生还。我老人家今日不愿杀人,总算你这小子运道不错,还不快滚。” 斑战见他疯疯颠颠不可理论,心道今日反正死多生少,千万不能坠了师门威风,于是抗声道:“晚辈若是怕死,也不会到此来。” 老者想了一会道:“你说得倒是挺对,可是我老人家瞧你都是欺心之谈,欺心之谈。” 斑战听他每说一句重要的话,必定要重复一遍,心想这人定是久不与人言,是以生伯别人听他不懂。高战正色道:“晚辈从不打诳。” 那老者注视着高战片刻,双手乱摇道:“快滚,快滚,别以为装得诚恳,便可使我老人家着你的道儿,我老人家不知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假君子。” 斑战暗暗称奇,忖道:“这人行动疯痴,可是言语清晰,而且语锋凌厉,说得头头是道,我一生所遇之人。只怕以此人最为奇异了。” 老者见高战沉吟不语,又不肯走开,勃然怒道:“你这小子真不识相,难道非要我老人家动手不成。” 斑战凛然道:“晚辈不知何事开罪前辈!” 老者大叫连连道:“你还装假不知,也罢,我老人家抖出你的心思,你可得乖乖替我演出去。” 斑战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想不到临死之前还会撞到一个如此纠缠无理的老头。 老者接着道:“你自知必死。这就装得大义凛然,好像是为那个姑娘去赴死,好伤她一辈子的心,你当我老人家不知道吗?” 斑战从未想到此处,他一生但求为人,为自己打算之事却是极少,此时听这老头把自己看得如此卑下,怒火上升,也顾不得敬他年长,月兑口冲撞道:“只有阁下如此卑下之人,才会有如此卑下之想法。” 老者对他辱骂并不在意,冷笑道:“你这招只能骗得那姑娘的心,要骗我老人家可没那么容易。” 斑战正色怒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但求心之所安,义之所在,虽刀山枪林也决不反顾,又岂是为得别人相信和尊敬而做。” 老者想了半天,摇头道:“你说的我老人家听不大懂,不过瞧你这样子,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总而言之,我老人家问你一句话,如果你没有中毒,你为救那姑娘也会答应黄木老贼冒险人洞吗?” 斑战哈哈长笑,老者声色俱厉道:“快说,快说,否则我老人家便要不客气了。” 朗道:“宁可拼得头颅不在,我高战也得保护那位姑娘,使她丝毫不伤。” 老者面有喜色,急问道:“喂,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喂! 你为什么肯为那姑娘牺牲生命。” 斑战黯然答道:“有些人,你会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是我的感觉,至于为什么,我也弄不大清楚,还有,在有些时候,珍贵的生命,那并算不得什么。” 老者喃喃念道:“比自己还重要……比自己还要重要。”一拍大腿叫道:“你说得不错,成啦,成啦,老夫可以出洞了。” 斑战奇道:“前辈你说什么?” 老者样子似乎乐不可支,不停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忽然用力拍着高战的肩道:“你从今日起就是我老人家生平第一至交,谁要是欺侮你,我这个做老哥哥的定然不容。” 斑战见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凶若煞星,一会儿又善若父兄,真模不清他到底想些什么。 老者突然飞快一扣高战脉门,高战心神不定,是以不及闪躲,可是他一入洞就运起先天气功,这时一受外力,自然而然产生一种抗拒力道,老者微微一愕,扣住斑战脉门的手也加了几分真力,高战嗔目欲骂,老者呵呵笑道:“别急,别急,老夫替你治毒。” 斑战忽然想起适才见他大食毒蕈,竟然毫无影响,心想此人果真对毒物有独到之见解也说不定,正自盘算不已,那老者柔声道:“快快放松全身穴道。” 斑战抬眼见他脸上柔和无比,两眼中充满了友爱,便不由自主地收起先天气功,老者探了一会脉,大惊叫道:“喂,是谁下的毒!” 斑战道:“晚辈因为一事和龙门毒丐等人结下了粱子,今儿下午在林子里中了一支毒针,我虽没有瞧清谁下的手,可是听那声音,多半就是龙门毒丐那厮。” 老者哼了一声道:“什么龙门毒丐,我老人家可没听过,天下会施毒的都是我老人家徒子徒孙。” 斑战问道:“前辈你看我这毒还有救么?” 老者怒道:“天下之毒连我老人家也解不得,那还有什么人解得了。” 斑战见他自负之色溢于言表,似乎甚有把握,心中不由一喜,要知高战此时虽已抱着生固欣然死亦安乐的想法,可是人人爱生畏死,乃是出自天性。 老者接着破口大骂道:“什么龙门毒丐,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这无形之毒这等险毒,竟敢这般滥用,我老人家倒要见识见识。” 斑战道:“这厮已吃我百步神拳打成重伤,就是侥幸不死,.全身功力已失,再也无法作恶。” 老者点头道:“你真是厚道的孩子,你怕我还要去找他麻烦吗?” 斑战不语,老者又道:“只要我老人家一出手,任你是天下第一高手,甚至大罗神仙也不成,保他准死无疑,喂,玉骨魔的事你一定知道了。” 斑战见他扯开话题,心中暗暗叫苦不已,他此时求生之念一起,心内大是焦燥不定,老者并没注意他,继续道:“那才叫真功夫呢!玉骨魔这家伙也是下毒的一把好手,在东海海上率领海盗无恶不作,谁要他吹嘘自己如何了不起,中原如何无人,嘿嘿1偏偏遇着我老人家了。” 他不管高战知不知道玉骨魔这人,便滔滔不断的讲着,他疯癫已久,这刻神智初醒,只道自己知道的事,别人也应该知道,高战只得耐心听下去。 老者道:“结果嘛,咱俩打了一个赌,每人喝下对方一杯毒酒,那厮在酒中放下了千年鹤顶红,天竺孔雀胆,和南荒蟾蜍砂,我老人家一口而尽。”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意,高战明知他不曾死去,可是想到这几样天下至毒的玩意,真是不寒而栗,暗暗替这老者担心。老者接着道:“我老人家何许人也,这区区毒物又奈我何,当然是夷然无害,那厮无奈,口中含着解万毒的千年龙涎,也喝下我老人家一杯酒,不到片刻,立刻毒发而死。” 斑战听得有越,忍不住问道:“那么前辈你酒中的是什么毒?” 老者大笑道:“是百年老鲫的浓脑汁和无形之毒。“高战奇道:“鲫鱼之汁是无毒的呀!” 老者长吁道:“这就是我老人家的独到之处了,咱们弄毒的人,因为经常接触毒物,不得不食用别种毒物来相互克制,这百年鲫鱼汁是大发之物,你想想看,那厮全身血中都充满毒素,只是靠相生相克,这才保得性命,一旦引发其中毒素,这厮就是铜打铁涛,也经不住百毒攻体啦!再加上那无形之毒,哼,哼!” 斑战对他这番理论大为拜服,老者忽然想起尚未替高战治毒,急道:“你这毒只有北燕然山的鸟风草和天竺河畔的兰九果可治,可是北燕山离此万里,天竺那兰九果少之又少。被视为国宝,体就是到了天望,也未必求得。” 斑战一惨,老者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天下之毒,我毒君金一鹏自信尚能应付。” 他说到最后,眼中神光四溢,声音低沉有力,震得山洞嗡嗡不止,大有天下虽大,唯我独尊之慨。 斑战惊道:“原来前辈就是北君金一鹏!” 老者畅然一笑道:“你见识倒不少,你想不到北君会在这暗天天日中一住将近甘年罢。” 斑战道:“北君名垂寰宇,晚辈师父常常提及,说是天下一大奇才。” 金一鹏:“劲道含而不发,发而不绝,这是先天气功的特征,你是风大快的高足。” 斑战恭身道:“风柏杨正是家师。” 金-鹏道:“令师英风高义,我也是极为钦敬的,只是他一向少人关内,我一向又不曾蹈出过山海关,是以不曾得见。” 斑战忽觉全身血流加快,有一种说不出的受用感觉,心知毒渐近心,那毒君金一鹏侃侃道:“当年我突然昏痴,就是有一件事任是怎样也想不通,我自负并不愚笨,可是此事再也想不清楚,一急之下,神经错乱,终日疯疯癫癫。” 斑战心道:“你现在也并没有完全好呀!放着人命大事不管,竞有闲空聊天。” 毒群金一鹏道:“适才老弟一语惊破我不解之谜,原来这世上有些人在我们看来比自己更为重要,我待她……待她这般好,她…… 她竟背叛于我,可是至今仍耿耿于怀,一合眼即见她声容言笑,因为……因为我把她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哩!” 他低低叙述着,好像在吟一首悲伤短诗、诗完了,心由碎了,跟角啥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他见高战不理会,不由看了高战一蹬,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烧得通红,不禁大是懊悔,用力打了左手一下行道:“我真是疯子,这孩子看来柔和,其实倒也倔强无比。” 他从袋中取出一把玉制小刀唰的一刀,划破腕间血管,放了半杯鲜血,扬开高战紧咬之齿,漠了下去,半晌高战悠然醒转,只觉遍口血腥,毒君金一鹏坐在背后,用手抵照自己后心大穴,真力缓缓输入。 斑战问道:“晚辈所中之毒是否全部解了?” 他知毒君金一鹏这人是个至性怪人‘是以一出口也不客套,便向他询问,毒君微微一笑道:“解是不曾解得,只是与你服下缓毒之药,一年之内可以稳保不发。” 毒君又道:“有一年时间,你可以赴北燕山或者是天竺去寻解药,我也替弥亲自赴龙门瀑布去找毒丐索取解药。” 斑战好生感激,暗忖:“人言毒君喜怒无常,依我看来倒也是个至性汉子。” 他一转跟看见身旁-个小杯还有几滴鲜血,毒君左肋间缚着一块小布,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尖声道:“前辈我刚才服下的就是你的鲜血?” 毒群淡然道:“我食尽天下毒物,收以毒制毒之效,这血中自然产生一种抗体,能够与百毒化合在一起,只是这种化合之物不能久存,只能保持一年左右便会破坏,毒素跟着流了出来。” 斑战不知如何感激,毒君道:“我知你心中感激得不得了,其实这是大大不必,我毒君认你是个朋友,这区区放血解毒之事也算不了什么?如果我老瞧不上眼的,就是天皇老子,也不会买帐。” 他这话非是大豪杰万万说将不出,且是淡淡几句,已然稳把高战视为生死过命的交情,高战心中理会得到,知道他并不须自己相谢,便问道:“前辈怎会隐于此处?” 毒君金一鹏道:“当年我疯疯颠颠,东闯西荡,后来到此处,看上这小洞隐密,心想一个人到这隐密地方,或许可以想到胸中之事” 斑战道:“黄木翠木怎么会知道前辈在此处?” 毒君道:“这两厮鸟就是昔年勾漏二怪,后来大概吃了败仗,就跑到这林中来苦练复仇,后来不知怎样被这两厮鸟寻得枯木禅师遗传武功,练就枯木神功第一二步。” 斑战恍然道:“难怪他们两人急于得到什么枯木神功,想来就是枯木功第三层了。” 毒君点头道:“这枯木功练到第一层,全身青色,就如欣欣向荣之树木,如果练到第二步,全身黄黄,有若秋风后万木枯寂,如果练到第三步,全身便像枯木老枝,任是何种内功,也难伤其分毫。” 斑战道:“黄木老人已练到第二层了。” 毒君道:“这两人千思百计想入洞去取那部‘枯木神功秘笈,怂恿许多江湖中人前来夺取,都被我老人家除去,你瞧那边就是。” 斑战顺他所指,只见墙角磷磷发光,他走近一看,原来累累白骨,当下心中甚是不忍,暗付这毒君也太残忍了些。 毒君冷笑道:“非敌即我,非我即敌,这出手放对之事,老弟千万别婆婆妈妈,免为别人所乘。” 斑战暗忖:“这偏激天性,我有机会得劝他几句,也不在被他救了一场。” 原来毒君金一鹏当年家庭剧变,又兼他自幼弄毒,神经中自然而然渗入毒素,是以终至癫狂,后来与玉骨魔比毒,毒死玉骨魔,他当时并不知那人就是玉骨魔,更不知站在玉骨魔身边的就是名扬天下的无极岛主无恨生,后来在湖毒飘荡,听人说起这段公案,这才明白自己竟然杀了威震东海的大盗。 毒君忽道:“当年我至爱的人背叛于我,我只道天下再无真心真意之人,后来遇着一个老和尚,我瞧着他光着一个大头,脸上笑容可掬,只觉是在讥笑于我,于是一言不发给他一掌……” 斑战急问道:“后来怎么了?” 毒君道:“哪知那和尚武功高得紧,与我打了百余招不分胜负。” 斑战道:“前辈就施毒去伤敌。” 毒君摇头道:“那秃驴不停向我笑,恼得我怒火上升,正待下杀手,那和尚忽然一滑步,往后便跑,我见天色已黑,也懒得去追,那和尚犹自回头大吼了几句。” 毒君接着道:“他喝道:“大干世界,虚虚幻幻,真既是假,假既是真。佛门广大,普渡众生。”那声音从风中传到我耳中,像一个焦雷打到我头顶。”毒君缓缓道:“我一怔,但觉胸中千头万绪,原来这世上都是假的,爱也是假的,恨也是假的,你也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至爱的人也可以弃你不顾。” 他说到此,声音渐渐提高,神情非常激动,高战忙道:“那倒也不一定。” 毒君道:“我追上前去问道:“和尚法号如何称呼?” 那和尚道:“小僧人称不老禅师。” 我又问道:“何谓真,何谓假,禅师说个明白。” 不老禅师道:“世上本无真和假,施主执迷不悟,小僧无可奈何。” 斑战默默念道:“世上本无真和假。”心中仿佛有若感触,毒君又道:“我停下一想,那和尚已入禅林,我跟上前去,原来正是名闻天下的嵩山少林寺。” 毒君接着道:“我在寺前站了半夜,那寺里的钟响了,声音悠悠传得老远,我的心也如钟声一般飘飘荡荡,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全身冰凉,暗暗下了决定,飞奔下山。” 斑战问道:“什么决心?” 毒君道:“我恨那秃驴无情,但他所说倒也不假,世人真假难分,于是心一狠,发誓除了真情真意之人,再不出世见人。” 斑战叹道:“前辈因此就自己关在此处十多年,那些来取书的人,也都因为前辈不愿见人之誓言而死于前辈之手了。” 毒君道:“正是如此,今早我不是见你长得好,而且又甚是温厚诚恳,只怕也下了毒手哩。” 斑战道:“可是那些取书的人,也未必就会是虚伪小人,世上并无百恶不赦之人。” 毒君冷笑道:“你遇着的人都对你好,你自然会这样想,如果你遭遇了像我这样的事,唉!往事已矣,不说也罢。” 斑战知他受刺激已深,一时之间万万不能改过他观念,便道:“那枯木神功秘笈真的在这洞中么?” 毒君道:“就在中央洞底。” 斑战道:“前辈自是练习过上面所载功夫了。” 毒君不屑道:“我可不像那黄木翠木两个奸贼那么没出息,咱毒君一生除了本门功夫外,从不学外派武功,你既然答应黄木老贼,就把这书拿给他,叫他练个十年八裁,再找我老金较量,看看任是枯木功厉害,还是我老毒厉害。” 斑战道:“前辈你说过今日便要离洞,咱们就去取书。” 毒君道:“好啦,好好,我也闷得惨了,这蕈子虽然鲜美可口,可是天天吃就不美了。” 斑战笑道:“也只有像前辈这种奇人,才有这种口福。” 毒君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一拖高战,便向中间那条路走去,二人走到尽头,只见地势开阔,竟然是一群人工开出之石室,其中有石桌石床石柜,毒君走上前,打开石柜之门,捧着一个小小玉盒,对高战道:“这就是那载枯木神功之秘笈了。” 斑战道:“晚辈伯那两个老魔练就枯木功,任意杀戮好人,如此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与他们约定不得任意用此功伤一人。” 毒君诡异笑道:“就是不约定也不打紧,也不打紧,那两个老贼也伤不了什么人?” 斑战奇道:“前辈不是说过这神功练就全身有若枯木,天下各家高手都伤他不得?” 毒君搔首道:“话虽是这样说,可是事实上却也未必尽然。” 斑战见他大有得色,神色诡秘之极,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得住口不问。 两人喜气洋洋,一个彻悟了多年不解难题,一个保全了宝贵的生命,高战随在毒君后面,放目观望这洞中光景,只觉路径曲曲弯弯,那毒君想是久居黑暗,是以在黑暗中健步如飞,好像能够透视一样。 斑战心想入洞时万念俱灰,而且提心吊胆步步为营,料不到出洞时坦坦荡荡,而且性命有望,生平经历虽多,要以这次最为惊险多采了。 两人沉默走着,那毒君想是久居洞中,想要早见光明,是以愈行愈疾,高战运起全身功力,这才能首尾相接。他想到因为自己不死,那会带给许多人无限的欢喜,包括师友和老前辈,尤其是姬蕾和林汶。 忽然前面一亮,毒君一冲出洞,高战也随着跟去,只听见前面不远处喝叫之声不绝,中间竟然夹着一个清脆的女音。 毒君冷冷道:“黄木翠木又与人争斗啦,咱们在旁瞧个热闹。” 斑战听那声音甚是熟悉,倏然心念一动,急道:“是我的朋友…… 我的前辈来救那姑娘,咱们快上前去助阵。” 他和毒君前后相交不过几个时辰,可是他心地真诚,竟然将毒君视为自己一方帮手,毒君微笑道:“你准知我就帮你么,我可懒得和这两个老贼为仇哩!” 斑战已听清那女音正是辛婶婶,是以不待毒君说完,便飞奔上前,毒君在后呀呀笑道:“小老弟,你连这本书也不要了。” 斑战一停,急道:“那么前辈就请将书交给晚辈,好让晚辈有个交待。” 毒君纵声长笑道:“毒君又岂是顾三复四,畏事退缩之辈,我老人家答应过助你一辈子,谁也别想欺侮你,老弟,我只是试试你而已” 斑战小道:“这当儿还试个什么劲?这毒君端的古怪绝伦。” 便道:“那么快去!” 毒君笑声未毕,身形已纵了起来,高战也窜上前去,只见眼前黄光一闪,黄木老人铁青着脸,手执一支长长的木杖,当前而立。 斑战一看,只见林汶萎顿在地,靠在一棵大树旁,翠木老人在旁监视,辛夫人张菁和金童辛平杖剑站在近旁,高战欢呼道:“辛婶婶你也来啦!” 张菁嫣然一笑,她虽年已三十,但是天生明丽,比起少女时更出落得珠圆玉润,高战只觉那笑容又亲切又好看,那模样就好像年青的母亲,温柔的望着她顽皮的孩子,高战感到胸中暖哄哄的,非常受用。 黄木老人对高战道:“那枯木神功秘笈呢?老夫答应过放这姑娘,可是姓辛的自持武力,汉子不来,来了娘儿们就想要老夫兄弟放人,老夫虽则年迈,嘿嘿,倒要见识见识这狂妄小辈到底有何能耐。” 辛平怒不可抑,一挺剑就要上前拼斗,张菁见林汶落在别人之手,是以不敢妄动,否则以她那骄傲的脾气,早就大战起来,当下一拉辛平小手,阻止他上去。 斑战沉声道:“前辈所需之物,在下已为前辈取得,希望前辈遵从诺言。” 黄木老人喜道:“那书……那书在哪里。” 斑战转身向毒君讨书,但回身一看却不见人影,原来他已乘众人不注意时溜开。 斑战好生难为,心想这毒君真不够意思,只得呐呐道:“在我……在我一个朋友那里,他……他马上就来。” 翠木叫道:“师哥,别中这小子缓兵之计。” 辛平骂道:“以女子为要挟,真是下流已极。” 翠木怒道:“没有家教的野孩子,难道你家大人都是这样吗?” 张菁听在耳里大是愤怒,正待出剑攻击翠木,高战朗声道:“晚辈答应过的事,就是走遍天边海角也替前辈做到,前辈先放了这姑娘,如果和辛叔叔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辛叔叔自会了结。” 黄木冷冷道:“话是说得好,可是谁能相信?” 忽然身后一个冷冷声音道:“谁敢不相信这位老弟之话?” 斑战大喜,知道毒君出面,黄木老人暗自心惊,自村功力不弱,可是此人来去自若,有若鬼魅,大家都没发觉,轻功之高,真是不可思议。 黄木一定神,喝道:“阁下是谁。” 毒君双眼望天,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内,右脚在地下划了几笔,倒退一步。 黄木老人一瞧,只见地上深深刻着四个大字。 “毒中之王。” 翠木老人冷冷道:“什么毒中之王,没听说过。” 毒君不怒不笑,端端立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黄木老人心内一寒,暗忖:“这人随意一划,便划出这么深字迹,这北方黄土之坚硬不下于岩石,这厮脚力也真强。” 黄木老人道:“阁下是来挑我兄弟梁子了?” 毒君一言不发,右手一扬,由袖中飞出一物,黄木老人连忙侧身闪过,碰然一声,那物坠在地下。 毒君冷叹一声:“两个老赋,咱们分明见过面,而且交过手,怎样说不认得了。” 黄木老人沉吟不语,毒君金一鹏大袖一挥,发出一股掌力,黄木老人已处下风,立刻嗅到一股甜香,但觉心头一荡,连忙闭气跃开,调息几下,见无异状,这才大声喝道:“老贼原来就是埋在洞中的活死人!” 毒君看着地下之物道:“上次苦头吃够没有?看在我这位老弟面上,这就是你们想昏了的枯木秘发。” 黄木低头一看,心中犹自戒备伯毒君施毒手,这一看之下,登时高兴无比,原来那玉盒上恭恭正正写着“枯木神功第三层” 几个篆书。 毒君一挥手道:“快滚!快滚!” 黄木呼啸一声,领着翠木头也不回隐入林中,毒君也飞快走开,高战叫道:“老前辈且慢。” 耳畔传来毒君低沉而有力的呼叫:“记住,天竺恒河之畔。 燕然山巅之阳,老夫也为你去找寻,一年之后,老夫自会寻上你。” 斑战好生感激,张菁上前拍开林汶穴道,林汶一睁开眼便急道:“伯母,快去救高战弟弟。” 张菁心内一软,暗付这姑娘才一醒转便念念不忘高战,看来林汶对高战真是情深之极了。她少年时为寻爱侣辛捷,曾经万里关山,行踪遍于湖海,对于少年心情自是最为明了,当下轻托着林汶玉肩柔声道:“你战弟不是好好在那儿?” 林汶定神一看,只觉仍在梦中,连揉了几下眼睛,高战走上来道:“汶姐,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他这柔声安慰,林汉只觉再也忍耐不住,泪若泉涌,张菁奇道:“你们早就碰上了。” 斑战正思如何措词,林汶抢着道:“是战弟答应这两个老贼一件事,他们才肯放我的。” 张菁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高贤侄凑巧赶上哩!” 辛平凑上来问:“高大哥,那是什么书?刚刚那穿绿袍的是什么人?” 斑战道:“此人名头不小,辛婶婶一定知道的。” 张菁道:“我瞧他武功的确不错。” 斑战道:“此人就是毒君金一鹏。” 张蔷惊道:“金一鹏,和梅公公并称南北二君的金一鹏,战儿你怎么遇上他的?” 斑战便把其中经过简赂说明,林汶听他为自己不顾生死入洞取书,又感激得流下泪来。 张菁道:“你辛叔叔现在少林寺和吴凌风叔叔,即慧空和尚盘桓,一方面保护少林古刹,一方面还想劝他返俗哩!”高战道:“我师父在哪里,不知辛婶婶可知?” 张蔷道:“风大侠与天煞星君比过武,就回辽东去了,听说上次比试,天煞星君吃了点小亏,正待生死相拼,恰巧遇上平凡上人的师兄,骑鹤老僧前来,便好言好语将两人劝开了。” 斑战想起上次上人正讲着南荒三奇的故事,忽然一只绝大白鹤飞来,上人便骑了去,这样看来,多半是他老人家师兄唤了去。 辛平忽道:“我们一路上又遇到平凡上人老人家,他说要爹爹传你剑法哩!斑大哥,那‘大衍十式’,没得上人允许爸爸连我都不传,你真是好运气。” 斑战道:“平弟别急,上人心软无比,你只要求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林汶问道:“战弟,你现在到哪去?” 斑战心想目下最急之务莫过于求药疗毒,这毒连毒君也非赖灵药才能救治,如将此事告诉他们,只是徒增别人烦恼,当下便道:“我还有一点急事要办,半年之后,再到沙龙坪去看辛叔叔。” 张菁道:“汶儿,平儿,咱们也得快回家了,免得梅公公和玉儿焦急。” 林汉道:“半年之后,是过年时候啦,你一定要来。” 斑战点点头,张菁道:“过年的时候,你辛叔叔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你也好向他求教呀!” 且说高战依依别过众人,心中不住盘算道:“那毒君虽则告诉我这两种解药的形状,可是一在极西,一在极南,到底先到哪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暗道:“如果我那英弟在的话,由他领着我赴天竺去寻药,岂不胜过自己胡乱模索。” 他想到英弟,不由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金英临别时送给他的,高战当时匆匆忙忙赶去救林汶,是此根本不曾看清便塞入袋中,此时一看,原来是一个用象牙雕成的小锁,四周精巧地镶着乌金丝,上面横刻着一行符号,高战心想:“这定是天竺文”。 那小锁发出一种令人出尘的香气,高战只觉心旷神怕,这一夜奔波不但不感到疲倦反而精神奕奕,心知定是这小锁发出的香气所致,暗付金英这人真是富家子弟,随便出手便是宝物。 斑战一直以为金英是个少年,金英虽已表露身份,可是高战心里仍然把当做小弟弟,并无丝毫杂念,此时想到如能与金英结伴同行,那不知有多好,正自怔怔懊悔,忽闻吱吱鸟声中夹着一个清亮的鸣叫,他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微明,树上地下全是湿润的露水。 斑战一听那清亮声音,立刻听出是那金色大鸟呜叫,心中不由大喜,他知金鸟在附近,那么英弟也一定没离开,便长啸一声招呼金英,等了半天,并不见有人作答。 斑战正自奇怪,忽然觉得脑后生风,他反应快捷,一错步向旁闪开,还不及转身,忽觉肩上一沉,一个金黄色鸟头伸到他颊上,不停地厮摩亲热。 斑战大喜问道:“你主人还在原来那幽谷吗?” 那金鸟是雪山神种,又经白婆婆师徒驯养已久,颇有几分懂事,闻言想了半刻,鸟头连点不已。 斑战大笑,心想定是这畜牲早上出来寻食,碰到自己这么出声招呼,这鸟也真顽皮,还会给自己开上一个玩笑。 斑战一挥手,鸟儿便飞起带路,其实高战识得路径,那金鸟高高在上,也不管地下路通不通,只对前飞去,高战有时为防草丛中毒虫蚊纳,稍稍行动慢了,那鸟儿即咕咕叫个不休,像是催促高战。 斑战暗笑,心想这鸟儿真像它主人一般娇纵,行了不久,天色已是大明,走到幽谷旁边。 斑战向下一看,一个全身白衫的姑娘,披着一头秀发,正跪在地上虔诚在祷告,黎明的凉风吹过她,吹起了长长的衣带,两肩瘦削,令人有一种纤弱的感觉,也有一种轻盈欲仙的样子。 斑战一怔,立即想到金英是女扮男装,高叫道:“英弟!英弟!” 金英一回身,冷冷道:“谁是你英弟了?” 斑战大奇,呐呐道:“你……你难道不是我英弟?” 他这句话明明是多问,而且自己马上就发现这话是多么无聊,金英忍住笑,板着俏脸道:“你不是不理人家吗?怎样又回来了?” 斑战道:“我想约英弟……英弟一块去……去天竺。” 金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跳起来问道:“喂,你说什么。” 斑战又重复了一遍,金英喜道:“大哥,天竺风景好得很,那里的山和天一样高,大河长得没有尽头,还有……还有走不完的大沙漠。” 斑战心念一动,问道:“你说的大河是不是恒河?” 金英乐得合不拢嘴,应叫:“谁说不是哩!我小时候每年过年回家,都要到叔叔那里去,我伯伯是恒河三佛之首,自然是住在恒河畔了,那河里的水清得紧,鱼儿都看得见,我一高兴便跳下去洗个澡。” 她说到此,忽然自觉失口,连忙住口不说,脸上甚是不好意思。 斑战问道:“听说河畔有一种兰九果的植物,可以治毒,灵验无比。 金英道:“那兰九果我家里多的是,恒河畔的兰九果都是我叔叔所有,大哥,你怎么知道兰九果?” 斑战喜不自胜,颤声道:“我……我中了别人之毒,有一个前辈……前辈告诉我,非兰九果才能救得。” 金英急道:“你中了什么毒,要不要紧?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斑战笑道:“就算寻不到兰九果,我也有一年好活。” 他心中在想这条命总算保住了,言话中自然流出欢愉之色,金英以为他在开玩笑,嗔道:“中毒有什么好笑的?真是奇怪,这也好随便骗人的么?” 斑战笑道:“谁骗你啦,咱们这就动身,天竺一来一往又伯得好几个月哩i”金英数着小小的指头道:“如果没命赶去,也只得个多月便成了,像上次我随师父下山,不到二个月便赶到中原,可是这次啦,我可不愿意这样像逃犯一样,大哥,你初来天竺,我自然得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到处玩玩。” 斑战见她一本正经,而且年纪小小,居然装得老气横秋,学着大人的口气,非常有趣……金英又道:“像太阳神生日的赛神会,那才叫热闹好玩哩,还有,沙漠上的无边仙景啦,古时大王的大石墓啦!我妈妈的大石墓啦!还有,还有什么,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大哥,天竺真是个好地方!” 她半眯着眼,悠然的说着,似乎已到了天竺境内一般,好奇喜动乃是少年人天性,高战何能例外,闻言也砰然心动,几乎忘记此行是去就医的。 “大哥,我写一封信叫金儿去找师父,把这封信交给她老人家,这样她事完后便不会等我了。” 斑战点头答应,金英边写边道:“我汉书读得很不少,就是汉字写得太差,有机会你得多多指点。” 斑战笑道:“我从小练武,字也写得很不好。” 金英写完信,招手叫来金鸟,向金鸟比手画脚说了一阵,金鸟点点头飞去,金英走进一个小石洞,取出一小小包袱,握着高战的手,便往谷外跃去。 斑战只觉一只又暖又滑的小手握着自己,忽然心中一凛,问道:“上次我请你通知我那个朋友一声,你告诉他没有?” 金英脸一沉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斑战急道:“她……她本来在那等我哩!如果……如果……” 金英接口道:“如果不通知她,她就会等你一辈子,是么?” 斑战被她抢白得大为难堪,金英怒道:“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要我去传信。” 斑战这才想通,原来她是气高战不相信她,这样说来,她是一定告诉过姬蕾自己因急事不能去找她了,当下连忙歉然道:“是大哥不对,是大哥不对。” 金英道:“那女孩有什么好,大哥要是我啊,就忍不住她那骄傲的神色。” 斑战道:“她心底很好,和你一样的。” 金英忽又怒道:“什么心肠好,我看不出,她还骂我是小妖女,她当我没有听见么?我就躲在树上啊?” 斑战心想:“英弟刁钻古怪,蕾妹处处着她道儿。” 金英又道:“她问我你到何处去了,只会喋喋不休的问我,大哥你是怎么会认识我的?我气不过她,就骗她我们不但是好朋友,而且是老朋友,交情好得不得了。” 斑战心内暗暗叫苦,自付:“蕾妹疑念已生,英弟这人又天真不知事,日后不知要多费几许唇舌了。” 金英愈说愈得意,她道:“她脸都气青了,还装着微笑的样子,这人真是的,她和大哥好,就不准别人跟大哥好,大哥,咱们不也是挺好么?我可不会气你跟别人好?” 她抬眼一看高战,‘满脸惶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便甜甜一笑道:“大哥,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听话。” 斑战长吁道:“你和她脾气很相似……都是,都是好姑娘。” 金英笑道:“我才不要跟她一样哩!她是好女孩,我就要做坏孩子,你说什么我也不听。” 斑战听她说得天真,心情一松,暗忖:“英弟弟年纪尚幼,是以一切只是似懂非懂。” 他这番猜测正中金英之心,金英刚满十五,对于爱情之事,确是一知半解,只觉高大哥这人甚好,便时时想和高战在一起,她不知女人天生善忌,那姬蕾又岂能容得她和高战厮混。 斑战金英双双往天竺走去,行了二个多月,已是夏末秋初,枫果初红,两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金英觉得这般日子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常常拿出小笛,吹奏那欢喜小曲,引得许多小动物出来逗玩。 有时明月高挂,高战讲着故事,高战一家从有家以来世世代代均是武将,是以他幼时受父亲身提面命,所知的掌故都月兑不了忠义大将。那金英性子剧烈,对于大将军像岳武穆,熊经略的英风勇行,钦佩得了不得,有时高战讲一两个民间故事,或是天上神话,那自然月兑不了才子佳人大团圆结局,金英反而听得毫不起劲,昏昏欲睡。 又走了几天,翻过一处大山,走入了天竺之境,金英重返故土,一路上指指点点,大大卖弄自己胸中丰富知识,高战暗暗佩服她博学强记。 这日途经一大片沙漠,两入水囊中水已喝得精光,高战大为恐荒,金英仗着地势熟悉,毫不在意,一直向西走去,不多时,果见丘陵起伏,水草茂密,一条小溪缓缓流着。 斑战大喜,飞奔过去,先喝了个饱,再装了满满一囊清水,然后替金英也装了。两人坐在河边,听着水声潺潺,高战想到了连日黄沙漠漠,触目是一片枯黄,此时初见绿意,心中有说不出舒畅。 沙漠白天虽然酷热,夜里却极为凉爽,高战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天穹又高又黑,那北边北极星辰光解四照,像是夜行人的一盏路灯一般。 金英道:“我爹爹最善于观察星象,上次他夜观星辰,忽然说那高原山的山要塌一大角,赶快命人去通知附近居民。那些居民对我爸爸信若神明,便依言迁开。过了两天,那山果然崩倒塌了一大方,还喷出了许许多多火浆。” 斑战点头道:“我师父说过,这星象之学,西僧最是精通,这样看来果然大有道理。” 金英道:“还有一次,我们天竺大圣人多斯巴答来访我爸爸,圣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达,爸爸和他夜里携手共观星象,忽见一颗大星陨落于我家附近,爹爹长叹一声,然后告诉圣人说圣人明日必死,圣人置之一笑,说道:“我心通灵,意接于神,这生死之事事先岂能毫无感应?’爸爸也不辨论,当晚将生平疑难一一请教圣人,圣人天纵之才,是夜更见渊博,一一为爸爸作答,结果第二天,圣人便无疾而终。” 斑战道:“这大星陨落之事,在中原也常听人说过,昔年诸葛孔明临终之时,天昏地暗,司马懿见赤色有角大星坠于蜀莹,便知孔明已死。” 金英道:“爸爸说,这星相之学,只能为别人预测,对于己身一切,丝毫不能预知,如大圣人那般明达之士,也不能预知生死哩!” 斑战暗忖:“英弟的父亲如此博学,看来中原虽是俊杰聚集之所,这边荒之地,也竞多奇才之士。” 夜凉如水,两人渐有睡意,这二个多月以来,两人多半睡在沿途洞中,高战睡在洞口,金英不明白高大哥为什么老是不肯进洞来。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怪吼声从小山背传出,高战大惊俏声问道:“这是什么?” 金英也是不解,高战道:“英弟,你在洞内,让我去看看。” 他喊惯英弟,是以总是不能改口,金英沉吟一会道:“咱们一块去。” 斑战道:“这样也好。”便携着金英小手翻过小丘,定了好一会,那声音渐渐低垂急促,包含了无限气愤和痛苦,高战等又越过三个沙丘,只见前面人影幌幌,便和金英走到近旁暗处,俯身观看。 这一看不打紧,金英几乎惊叫起来,高战急忙伸口掩住她口,沉声问道:“你认得这些人么?” 金英颤声道:“那……那坐在地下的……是我叔叔……金伯胜佛。” 斑战大惊道:“那些人怎么这么厉害,连金伯胜佛都伤在他们之手。” 金英催促道:“那些是他徒弟,大哥,咱们快出手。” 斑战一听这般人欺师灭祖,他天性侠义,虽然对于金伯胜佛并无好恶之感,此时见他为徒弟所困,不禁义愤膺胸,一抓短戟,冲了出来。 这时沙丘下坐在金伯胜佛他身旁还有一个六旬左右矮壮头陀,正一手按着金伯胜佛后心要穴,一手挥动着一文鸠头怪杖,流血为金伯胜佛抵抗另外四人进攻。 斑战上前,那胖大头陀杀疯了眼,又以为敌人来了帮手,一杖向高战横腰挥去,高战见来势快疯,隐隐之间竞有风雷之音,知道这头陀功力极深,当下侧身闪过,忽然一支长剑刺向大头陀眉间,那大头陀闪无可闪,高战飞快一招“雷动万物”,短戟荡向长剑。 这招是得狂飙拳中化出,运之兵器,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狂不可抑的状态,那胖大头陀见高战原来是帮自己的,便向他咕哩咕噜说了一大段,高战一字不懂,可是从他这样可体念他是对自己表示好意。 金英此时也冲了出来,高声叫道:“金鲁厄,青尘罗汉,加尔大,温成自罗你们疯了吗?” 她一连珠的报出这几个古怪名字,高战觉得甚是好笑。 那围攻的四人一怔,收势自然缓慢,高战偷眼一望金伯胜佛,只觉他痛苦之色溢于外表,睁着眼望向那胖大头陀,流露出哀求眼色,只是苦于不能言。那胖大头陀也是满脸愁容,无可奈何的样子。 斑战心念一动,上前推开胖大头陀的手,运起先天气功按在金伯胜佛后心,那胖大头陀一急,不知高战是何意思,两眼睁得通圆,注视着高战行动,好像只要他师父一不是劲,立刻就向高战下手,金英知他意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向他叽里咕噜说了一段梵语,那胖大头陀脸有喜色,心神一松,忽然唰的一声,一支长剑刺了进来。 那头陀正是恒河三佛首徒宝树头陀,功力在三佛弟子中居于首位,此时见师父得救,一喜之下,竟然疏忽四周敌人,他见长剑疾刺自己胸膛,其势又狠又辣,心知师兄弟情份已断,一转身让过正面来势,可是一条左臂却再也避不了,中剑鲜血长流。 宝树头陀虽长得凶恶难看,却是极讲情分的人,是以刚才虽则以一敌四,出招犹留余地,这时见四个师弟非欲制自己和师父于死地,不由怒火中烧,虎吼一声,杖法如山一般,与四支长剑抢攻。 金英也跃跃欲试,她师父一生不爱带兵器,是以她也没有一样适手的兵器,只得折了一根树枝,加入战围,只要宝树头陀一有危险,她立刻就替他抵挡解救。 那四个叛徒以金鲁厄为首,金鲁厄是恒河三佛最小徒儿,三佛最是宠爱,生平武功都传了他,是以功力虽则不如宝树头陀,剑法身法犹在宝树头陀之上。他见久攻不下,那替师父疗伤的后生分明也是内家高手,如果他也下手加入,自己这方取胜希望更是渺茫,一狠心,大声呼道:“各位哥哥,快用天竺阵法围住这贼和尚。” 他此时愤怒填膺,心想本来大事已成,偏偏撞出这个大和尚,是以再也不顾同门之情,布下天罗地网一般的天竺大阵。 这阵法当年婆罗五奇宝树头陀金鲁厄等五人,曾在长安郊外对付过当代大侠辛捷,吴凌风和武林之秀孙倚重,天魔四欹四人,辛捷当时身兼三家之长,吴凌风为太极门奇才,孙倚重秉承少林两代绝艺并受平凡上人亲自指点,金欹也是一时年青之俊杰,合四人之力犹且几乎为该阵所因,幸赖事先吴辛两人巧阅天竺绝学,这才以快击快,月兑出阵来。 这阵式一摆,宝树头陀心中一凉,真是又悲又惊,想到这阵法是天竺武功之宝,师父原想自己师兄弟五人光大门户,这才费了大力传给五人,不意今日竞作为同室操戈之工具,世事多变,真是令人寒心了。 金鲁厄长剑指向宝树头陀狞声道:“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师父将天丝密宗掌门印信交付于我,我也不为难你。” 宝树头陀怒道:“师弟,你不怕天神降祸给你?你如此妄作非为,要给两位师叔知道了,你还有命活的?” 金鲁厄冷笑道:“高原上的风火洞你是知道了,你可见过入洞而能全身出来的么?” 宝村头陀脸色惨变,目中潸然流下泪来,高战听他用天竺语又讲又吵,自己一句话也听不懂,正在纳闷,忽觉金伯胜佛全身一颤,这渐渐归穴的真气又散了开来,高战心知时机危险,一个不好,这金伯胜佛一生功力便得全部废掉,连忙把左手心按在金伯胜佛身上,运功助他恢复。 金英尖声骂道:“金鲁厄,你这畜牲不如的东西,我叔叔待你不错呀,你竞……想要杀他老人家,你是什么东西变的。” 这天竺人极讲轮回之说,如果辱骂别人前世或是咒骂来生,都是大大犯忌之事,金鲁厄果然暴怒道:“连你这丫头也一齐宰了。” 宝树头陀颤声问道:“两位师叔怎么了?” 金鲁厄不耐烦道:“管他两人怎么哩!你是答不答应?” 宝树头陀恶毒地道:“师弟,呸,谁认你这豺狼转世的人作师弟,‘我今日奈你们不何,就是变恶鬼也时时刻刻跟在你身后。” 他说得又沉声又狠毒,金鲁厄作恶多端,不由打了一个寒栗,这时忽然一块云遮住了月亮,大地上显得险风惨惨,金英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伯鬼,急忙跑到高战身旁紧靠着他,心中不住急跳。 金鲁厄挥挥手,三支长剑和一根皮鞭布成密网,同时向四方攻到,这金鲁厄天生是大大奸雄,不然何以能鼓动三个师兄叛门,这时他站在最前方,主持这个阵法,连绵不断的向宝树头陀攻到。 宝树头陀虽知阵法奥妙之处,可是人少力薄,处处受敌所制,杖法施展不开,几个回合便只有招架之力。金英坐在高战身旁,一会儿胆子又大了起来,看着金鲁厄那种奸笑得意的样子,真是气极了,抓起树枝便冲入阵内。 金鲁厄四人圈子愈缩愈小,宝树头陀心知已临绝地,他长吸一口气,暗中下定了决定,准备掷杖攻击金鲁厄,与他同归于尽,忽见金英冒昧冲了进来,连连喝止。 这大和尚外貌虽不好看,心地却是慈和,眼看这如花似玉的小小泵娘为自己仗义人阵,其结果定然难保,心中急如火焚,大喝一声,掷杖于地,束手待缚。 金英一怔,忽觉背后一股绝大力道从身旁飞过,她连忙一回头,只见叔叔金伯胜佛两眼凛然生咸,直挺挺站在那里有如天神一般,金鲁厄闷哼一声,似乎受伤不轻。 金伯胜佛两眼直望四人,从一个脸上移到另一个脸上,挥手冷然道:“念尔跟我多年,还不快滚?” 金鲁厄如梦初醒,看到师父威风凛凛站在那里,早就魂丧七分惊吓莫名,又觉胸中气冷苦闷无比,知道内脏受师父一掌击伤,一咬牙转身去了,他三个师兄也跟着他飞步离去。 金鲁厄等一离开,金伯胜佛长吸一口气,突然跌倒在地,原来他内伤未愈,适才见情势危急,运尽余力推出一掌,惊走了金鲁厄等。 宝树头陀大惊,上前扶起师父,金英问道:“叔叔,怎么啦?” 金伯胜佛道:“不要紧,叔叔死不了。” 斑战听他们讲天竺话,自己不能插口,金伯胜佛调息一会对高战道:“多谢你这位小朋友,老袖真气已可运转自如,瞧你适才内力刚柔并济,正是中原名家之弟子了。” 他说着不太流利汉语,高战不禁暗暗称奇,心中敬他是老前辈,便恭然答道:“晚辈是天池门的。” 金伯胜佛叹息道:“天下武功异途同归,各门武功练到极顶都是一样的厉害,至柔可克至刚,至刚又何尝不能克至柔?只是功力深浅的问题了。” 他这轻描淡写一说,高战心中一凛,暗付此人以上乘武功道理相授,于是凝神而听。 金英见叔叔无恙,芳心大喜,问道:“叔叔,那几个小畜牲怎么会敢冒犯您老人家的?” 斑战见她一共才十多岁,还骂别人为小畜性,真是好笑,金伯胜佛脸一沉,默然不语。 金英一吐舌头道:“叔叔别生气,到我们家去休养几天。” 金伯胜佛忽然沉默,可是高战敏感的从脸上找出一丝情感的痕迹,金伯胜佛忽道:“适才蒙这位小朋友相助,老衲无以为报,这位小朋友内功甚纯,我天竺武功是邪门异道,小友也不屑一学的。” 斑战忙道:“前辈不是说过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哪有什么正邪之分。中原武林目下自以东海三仙为尊,可是平凡上人还推崇桓河三佛武功哩!” 金伯胜佛微笑道:“老衲生平所收弟子以金鲁厄资质最佳,可惜心术太坏,竟然干起欺师灭祖勾当,这宝树头陀随老衲最久,可是天资却不及金鲁厄。” 金英插口道:“叔叔您看高大哥资质如何?” 金伯胜佛见小侄女与这少年甚是亲热,不禁微微一笑,金英不知怎的,马上脸就红了,金伯胜佛正色问道:“小友姓高?” 斑战答道:“晚辈高战。” 金伯胜佛朗声道:“老袖昔日在东海岛上见着一个姓辛的后生,只道天下天纵之才尽于此矣,不意今日又见天下英才,小友福缘之厚犹在姓辛的之上。” 金英喜不自胜,就如自已被人大捧一样,金伯胜佛对高战道:“适才我这大徒弟施展杖法,小友看清了?” 斑战点点头,金伯胜佛道:“这大头陀天资所限,功力虽则深厚,可是招式之中却是只有一个大略的架子而已,其中精微之处,他并未全部领会得到。” 斑战暗付做师父的喊自己徒弟叫大头陀,真是好笑,忽然心念一动,想到宝树头陀杖法只得其大略就如此威猛霸道,看来这天竺杖法定是不世奇学了。 金伯胜佛沉吟片刻道:“老衲无以为谢,刚才见小施主所使兵器为短戟,可是老衲猜想必有长杆相合,这套天竺杖法也可适合长戟之用,老衲便传给你吧:“ 斑战大喜,暗忖:“师父说过我这戟法如果能融合杖法,剑法,便可独创一格,成为一代绝学,闻天竺杖法为达摩祖师八大绝艺之一,今日巧得,真是不虚此行了。” 金伯胜佛道:“老衲目下功力未复,不能亲自施展,就用口传吧!” 当下金伯胜佛便一招一式讲给高战听,讲到精微之处,就在地上画图说明,宝树头陀也凑上前去,他虽不懂汉语,也在旁凝神瞧着师父手势,暗自领悟不少。 金英这人天生不喜武艺,她一点底子都是师父好言好语想尽方法灌输结她的,南荒蛮女当年情场失败,后来把一腔感情全部寄托在这可爱小女娃身上,是以为授她武功也不知受了金英多少次白眼,天下为人之徒者,无不望其师倾囊相授,这师徒两人,一个要教,一个不学,真是怪道了。 金英坐得远远的,只望他们快快传完,可是这天竺杖法非同小可,岂是一时之间所能领略?她心中大大不耐烦,笛子又在小洞中未带来,只有吹口哨解闷。 金伯胜佛说完一遍,已是遍身大汗,他内功尚未恢复,是以非常吃力,高战武学甚深,已然学会七八分,要知天下重兵器,莫不是以沉猛见威,所谓“剑起轻灵,杖走沉猛。”这天竺杖法端的是奇学,其中招式巧妙之处,犹自在剑术之上,一招数变,一变之中又含了几个杀着,就如穿针引线,绵绵不断,试想以如此笨重兵器,要施展这等妙招,真是难上又难了。 金伯胜佛又叫宝树头陀施展一遍,高战仔细看着,只见稍有其中破绽,只是因为宝树头陀功深力沉,心想敌人就是寻着破绽,即也难以攻入。 金伯胜佛见高战凝神领会,不由暗暗点了点头.他本来对地域观念甚是深刻,大是歧视厌恶中原之人,但经过此次大变,自己视若亲子一般的爱徒,竟然要制自己于死地,反而一面不识的孩子,出手尽力相救,这才保得老命。他心灰意冷下,对于这门户之见也看得淡了,此时眼见高战已经得其神髓,成就还在宝树头陀之上,不但不生气,反而暗自庆幸绝艺有传,不随自己而断了。 他这一丢开胜负之念,但觉天下广阔无比,只见小侄女金英一个人支着下额,无聊的吹着口哨,似乎甚不耐烦,当下便道:“成啦!成啦!小施主日后可以参悟去。” 斑战翻身拜倒,金伯胜佛笑道:“且慢高兴,你师父如知道你跟我这老魔头学艺,只怕要不愿意哩:“ 他不待高战讲话,便站起拖着宝树头陀说了一大通天竺梵语,高战只见宝树头陀神情激动,眼睛中流下眼泪来,双手紧拖着他师父衣袖,就如赤子依赖慈母一般,高战心中大为感动,金英俏声道:“我叔叔要把天竺掌门传给大师哥哩!” 斑战奇道:“这样很好哟,他哭什么?” 金英道:“他大概不愿和师父分离。” 斑战点点头,忽见金伯胜佛怒容满脸,那宝树头陀又惊又伯,身边金英也睁大眼睛惊惶失色。 金英高声道:“叔叔,那高原上的风火洞是魔鬼之窟,您老人家千万去不得。” 她一急,又说出汉语来,高战这才明白那宝树头陀如何又惊又怕。 金伯胜佛道:“这几个小奸贼怎肯放过我,我全身八大要穴道已通其六,只要再修炼半月,便可功力全复,除了那风火洞外,那些小畜牲都会再寻来的。” 他见宝树头陀一脸茫然,发觉他不懂汉语,便又用梵语说了一道,宝树头陀只是垂泪摇头,想要说些动人的话,无奈天生口调,半天没说一句。 斑战一激动,慨然道:“前辈且安心养伤,晚辈和尊弟子替您守护便是。” 金伯胜佛目泛奇光,高战见他头上光秃秃又亮又平,气势威猛却如罗汉下凡。金伯胜佛哈哈笑道:“恒河三佛又岂要人帮助?” 笑声中又长又响,高战似乎听到了一种特殊的声音,那就如辛捷叔叔迎战南荒三奇的气概一样,高战心中想道:“天下的英雄,都是一般气概啊!” 斑战不禁月兑口道:“好,老前辈以您的功力,那风火洞也算不得什么!” 金伯胜佛又转身向宝树头陀说了几句话,双足一提地有如大鸟一般,数个起落消失在黑暗中,宝树头陀停立良久,转身向高战金英一稽首,也径自走了。 金英道:“大哥,称怎么劝叔叔去风火洞。” 斑战道:“像你叔叔这等人,天下又有谁能劝阻他?” 金英黯然道:“他临走时向大头陀说,如果一年之内恒河三佛不回来,那么宝树头陀便是天竺掌门人了”。 斑战心中也很悲伤,他不深知金伯胜佛过去为人,只想到金伯胜佛何等英雄,到头来似乎有安排后事之意,当下便道:“咱们追上去,也到风火洞去。” 金英道:“先回我家去,要爹爹治你身中之毒,然后再由爹爹设法去风火洞救三位叔叔。” 斑战不以为然道:“这救人之事如救火,怎能如此耽搁。” 金英道:“那风火洞每月初一才会野雷大作,今天月亮还是圆圆的,你急什么?” 斑战抬头果见月满如饼,便道:“金老前辈临行犹自露了一手上乘轻功,我看他是为安宝树头陀的心。” 金英点点头道:“想不到宝树头陀这等忠心,我往日见他生得难看,一向顶不喜欢和他谈话。” 斑战道:“以貌取人,那是最不准确的。” 金英接口道:“是啊,像大哥这样英俊的人,也未必就有好心,说不定也和……也和……” 她本来想说也和金鲁厄一样,可是一想金鲁厄心如豺狼,她怎也不愿把面前这个俊雅少年比做那恶毒家伙,便一笑住口。 原来恒河三佛这一门是天竺密宗僧人,两代人才屡出,掌门人都俱神通,是以天竺人民敬若神明,隐约问就是天丝之王金鲁厄仗着师父宠爱,以为掌门人非他莫属,他天的富贵在师父面前百般讨好,就是为了这个宝座,其实他心地薄凉,那师徒之情并不放在心上。 目前他无意中偷阅师父秘文,知道师父竟然准备在他死后传位于大师兄宝树头陀,他一气之下,心生毒计,先骗两位师叔人了风火洞,再乘师父金伯胜佛练气时偷袭,想迫师父让位于他。 他那三个师兄一向并不得宠,被他妙舌一挑,再诱以事成之后分利,便一个利益熏心,联手干起这武林最为不耻的欺师灭祖勾当。 金伯胜佛受袭,一口真气逆转,全身立刻不能动弹,正在危险之时,恰巧宝树头陀赶到,他一方面为师疗伤,一方面出手抗敌,只是他这天竺武功与正宗之武功路子逆道而行,运气也是由逆而顺,然而血脉天生,人人都是一样,是以一受伤如果用他们本门功夫来治,反而使真气愈来愈散,最后不可收拾。 金伯胜佛苦不堪言,又不能出口阻止他,正在这千钓一发,恰好赶来高战,高战天池内功,为正宗内功,是以助他疗伤大是有益,直到真气大致归窍,这才出手惊走金鲁厄等。 次晨高战一起来便练习那天竺杖法,他把囊中戟杆合上戟身,在晨光下大舞起来,金英在旁挖了一个小洞当作灶炉,生火正在烤着干粮,忽然抬头一看,喜叫道:“高大哥,快看,那是什么?” 第十章 斑战抬限一看,只见天上忽现琼楼玉宇,壮观非常,心中六奇,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金英得意道:“这就是我的家,妈妈的大石墓就在那楼房的后面,大哥你看好吗?” 斑战想起儿时所听的神仙故事,他心中虽然从未相信过,可是此刻天空无边仙景,飘渺白云,他真也弄不明白到底是真是幻,月兑口道:“英弟,你怎会住在天上?我从前听老人家说开天门的故事,难道这是真的么?” 金英抿嘴笑道:“哟!大哥,我当真你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原来……原来……” 她见高战满面羞愧便住口不说了。高战道:“我从来没有到过天竺,这沙漠上的奇观是一点也不知道,英弟你且说说看,这是什么缘故?” 金英道:“我上次不是说过吗?这海市蜃楼是大沙漠奇景之一,由于光线折射所造成,我家是在这沙漠边缘,而且房子建筑又最高大,所是常常会映在空中的。” 斑战见那楼台林园,清清晰晰立在云端,不由叹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英弟如果不是你给我解释,我是怎么也想不通。” 金英道:“大哥,别说你初至沙漠,就是在沙漠上行走的旅客商人也常为这种幻景所述。大哥你想想看,一个人如果在这种上面是高穹青天,下面是茫茫黄沙的地方行走,一旦看见壮丽建筑,怎会不模索而去,结果愈走愈远,反来复去的绕着圈子,最后东也是自己脚痕,西也是自己脚痕,便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子。” 斑战道:“这情形实在可怕,这沙漠放眼看去都是一样无边无际,真也不知道向哪走是对的。” 金英道:“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唐乌拉山,那山上的石头全是金子,于是反映在空中,也不知多少人看见这金光闪烁的山颠,便不顾性命的勇往直前,其实那天上的幻景,方向恰好与真正金山相反,因此那些人没命的走呀走,由于光线关系,有时觉得就在眼前,有时又觉得遥不可及,终于尽力倒毙。” 斑战叹道:“人为财死。世上能把名利抛开的又有几人。” 他想到辛叔叔的侠行,’虽然是为仗义,可是以一敌三和南荒三奇大战、明知败而不退,这难道全是为了仗义吗?这世上能像平凡上人那样的无忧无滞,不求名利,真是大大不易了。其实他哪知道当年平凡上人为了与慧空大师斗一口气,被慧空大师困在归元古阵中十年,若不是辛捷恰巧飘至小戢岛,平凡上人大怒之下,不知会闻出多大祸哩。 金英道:“我爹爹为此事伤尽脑筋,他命人在另一条叉道上每隔不远便立了标志,指引那些财迷,可是人一见财,真是至死方休,就很少人能走出迷途。” 斑战道:“令尊仁心侠行,那些人顽冥不化,那是没有办法的。” 金英见他对爹爹甚是尊敬,心中一喜道:“可是那金山是属于我家的呀!爹爹常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所以他一向为此事费神,其实钱有什么用,命都没有了,还要钱干吗?” 斑战道:“英弟,你是生长于大富之家,对于钱自然看得轻啦,像我小时,为了满足游服天下的愿望,便整整作了十年苦工,这才积储一点钱。” 金英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竟曾作过苦工,她心中大是同情,月兑口道:“大哥,咱们早认识几年多好,你也不用作苦工耽误工夫了,说不定,……大哥,以你的聪明,成了武林第一人了。” 斑战回忆儿时的趣事,那时稚子童心,一心一意想到天下去见识,赚来的钱一个也不乱花,全部存在床下扑满内,渐渐的床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扑满,有小猪、小牛!还有笑口憨憨的光身胖女圭女圭,在它们的肚子里,保存着自己十年来的心血…… 一个轻声的微笑挂在高战嘴边,于是,他又神游故乡,他似乎又看到他手植那棵树正在欣欣向荣的长着,正如同他自己一样欢欣然力争上游。 “砰”,泥制的扑满一个个被他击破了,高战珍惜的计算着子银…… “那情景,我是望远不会忘记的。”高战心中想着,金英见他似乎在沉思不答话,便道:“再走大半天就到家了;唉!我真想回家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斑战瞧她一眼,见她脸上风尘仆仆,这两个多月,虽然两人都有说有笑,路途上十分愉快,可是到底过山涉水,金英消瘦了不少,高战心想金英为自己之事如此热心,真是感激得紧,拉着金英手道:“英弟,辛苦你啦!” 金英笑道:“有什么辛苦,只要我愿意做的事,我从来没感到半点疲劳。” 她说到这里,忽然闻到烤肉的香气,连忙跑到泥锅边取出牛肉笑道:“咱们只顾谈话,肉都烤焦啦!” 两人匆匆用罢早餐,金英离家愈近,愈觉归心似箭,不住催促高战启程。 金英道:“我爹爹不知在不在家?他通常一出去便是几个月,好在你也无甚急事,先用兰九果解了体身上之毒,咱们到处玩玩,等我爹爹回来,他……他老人家见你一面。” 斑战拍手道:“好啊,我也想在天竺玩玩,也算不虚此行。” 两人走到中午,忽见前面不远处一大队骆驼商队,金英高战迎上前去,那领队深目挺鼻,是个天竺商人,金英对他说了几句,那领队十分恭敬,跳下骆驼让金英乘坐。 金英挥手向高战道:“大哥,咱们运气真不坏,有这代步,省却不少力气。” 斑战从来骑过骆驼,他年青好奇,见那骆驼又高又壮,驼峰高起,便拉着金英跃了上去。 金英向那商人领队道了谢,高战骑在驼背,高高在上,心中有说不出的愉快,他一拍骆驼臂呛喝道:“走!” 那骆驼双眼注意旧主,并不前奔,金英用手轻抚骆驼头上前毛,柔声道:“快驼我们去吧。” 她对驼性甚是清楚,知道骆驼天性温柔坚毅,可是却有一种挺硬脾气,千万叱喝不得,否则惹了它的性子,任是拳打脚踢,它不肯定动也不发怒踢人,这和马类跳月兑受激天性大是不同。 那骆驼果然长鸣一声,踏沙而去,金英得意道:“大哥,骆驼只听我的话哩。” 斑战只觉骆驼行走甚慢,可是坐在它多脂背上,却是软绵绵的,别有一番情趣,随口答道:“英弟,你真能干。” 金英得意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我爹爹说骆驼的性格和有些人一样,要它吃苦受难,它是毫无怨言,至死方休,只是不要忘起时时夸它一两句就便成了。” 斑战暗暗忖道:“世间的确有这类人,不求名利,只是为知己者用,不死不休,像爹爹的老长官经赂辽东大帅熊廷死就是这样的人,为报朝廷之思,三黜三起,并未丝毫怨恨,最后为奸臣所陷,死于牢狱,他,他到底为了什么呢?” 金英忍道:“上次我离家时,爹爹告诉我,他夜观天象客星犯主,中原将有大乱,大哥,你天性和平,又不爱名利,干脆搬到天竺来好了。” 斑战道:“令尊以物寓人,确是高明之士,目下满兵据于关外,狼子野心日显,幸赖辽东督军袁大帅镇边,这才挡住满人几次进攻,可是朝廷对袁大帅反而多般牵制,看来大明气数已尽,可是英弟,我们高家历代都是持朗以卫国的武将,将来做大哥的也免不了要继承先父遗志。” 金英回头道:“你又不想做大官,干么要为皇帝去拼命打仗。” 斑战笑道:“为了全国的老百姓啊,满洲人来了,咱们汉人还有得生路么?” 金英不喜道:“大家都是人,干么要分什么满洲人和汉人? 我是天竺人,可是你不是和我很要好么?” 斑战想到原来她误会自己意思,以为自己歧视她是异邦人,当下连忙陪笑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从小爹爹便对我说满洲旗人天性凶暴,是以我对满人印象很坏。” 金英道:“你们男人真是奇怪,一天到晚心中想的只是打杀搏斗,其实如果你杀了别人,心中也不见得很痛快呀!满洲人好生生在关外草原上生活,干么要到中原来?” 斑战道:“还不是想做皇帝,统治咱们汉人。” 金英道:“做皇帝有什么好?我爹爹现成的天望皇帝都不想当,你瞧他现下是多么逍遥,他说一当了皇帝便没有这样好玩了。大哥你说是吗?” 斑战沉吟半刻也答不出,他天性淡泊,对于这权力二字,觉得无甚依恋,是以也不明白其中道理。 金英道:“我知道你也想不通为什么?喂,咱们来谈谈别的有趣事情.对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天竺皇帝,他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公主,长得美极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斑战道:“天竺皇帝你们认得么?” 金英道:“岂此认得,简直就和我爹爹是老友,这北天竺都归他管,只有我叔叔金伯胜佛他们恒河三佛和我爹爹不受他管辖.大家以朋友相称。” 斑战道:“英弟,天就要黑了,怎么还看不到你家?” 金英回眸笑道:“翻过唐努拉金山,才是我们家的地盘。” 斑战见她和自己接近说话,一种淡淡香气袭袭而发,他心中一阵迷惘,忽然想到男女有别,连忙把紧圈在金英腰部的双手松开。 他一向视金英为亲弟,此时忽然感到她又娇又美,心中不由怔怔然,金英指着将落的太阳道:“大哥,当太阳将落下去的时候,那是沙漠上最美的时候,可是只有短短的一刻,唐努拉山金光开始闪烁了,大哥快看。” 斑战只见不远处忽然金光万丈,耀人眼目,金黄色给人一种富足的感觉,他心想常人终生劳禄,不过想求得些金银财货,这沙漠上竟然有这成座的金山,造化之奇,真非凡人所能窥探。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奇景,心内恍然有若在梦中一般,太阳终于全部落下去了,金色的光芒也收敛了,金英轻叹息道:“这景色虽然美,可是太短了些,爹爹说愈美的就愈短,上天安排万物都合乎你们中原孔夫子所讲求的中庸之道哩!” 骆驼在夜风中疾弃,不久便到了这名闻天下的唐拉努金山,虽在黑夜,金子仍然放出光芒,金英幽幽道:“太阳下去了,还有明天,明天又会升起来,可是我们人哩?爹爹虽有那大本事,也挽不救了妈妈的死,喂,大哥我告诉你,我妈妈是很美很美的汉人。” 斑战月兑口道:“难怪你长得一点不像天竺人。” 金英婉然一笑,从怀中取出小笛呜呜拉拉的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前面蹄声大起,迎上一队骆驼,从骆驼上跳下四个绝色少女。 斑战以目向金英相询,金英笑笑握手道:“我只问你们爹爹在家不,又没叫你们来接,忙个什么劲。” 这四个少女年纪与金英相若,闻言一齐跳下趋上前道:“婢子们一听到小姐传音,知道小姐回来,真是高兴得很,大家一般心思,这便迎上来。” 斑战只觉这四人一口江南口声,就和辛夫人张菁说话一般,温柔动听,他不由多瞧几眼,但见这四人淡眉俊目,分明是江南秀气姑娘。 金英悄声道:“她们本来都是江南人,我妈妈从小心地好,又是大富家独生女儿,也不知养了多少孤儿,后来跟我爹爹了,有些孤儿不愿离开她,便跟到天竺来,这四个便是!” 斑战恍然大悟,那四个少女似乎对金英并不畏惧,一齐道:“小姐,你一定又在讲婢子长短了,小姐,这位是谁呀?” 金英本想答这是我大哥哥,但一转念,板着俏脸道:“珊珊,你别多管闲事,走吧,咱们累死了。” 那四个女婢见女主人对高战甚是亲呢,想到平日金英那种孤芳自赏的高傲脾气,不觉甚是好笑。四人骑上骆驼在前引路,口中叽叽咕咕又笑又说,不时回头对金英微笑扮相。 金英是付不能受激的脾气,一激她什么也做到出,当下见侍女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大气,高声叫道:“珊珊,你们笑什么?” 那四个女侍齐声道:“没有什么啊!” 金英气道:“你们当我不知么?喂,告诉你们这是我大哥,再没有什么好笑的了吧!再笑,我就,我可要不客气啦!” 斑战听她们斗口,心中觉得有趣,他不便插口,只觉金英甚是直爽可笑,那四个侍女回头伸伸舌头,见金英急得双颊通红,有如苹果一般,她们名为主仆,其实小时既在一起,感情甚好,便住口不说了。 走了片刻,走到一处绿丛,高战见那群植物长得很茂密,可是长满小刺,生得又高又细,穿过那群植物,便见高楼大厦现于眼前正如晨问天空所见海市蜃楼一般。 斑战大奇道:“这沙漠上怎样会长出这般茂盛植物来,英弟我先前还在奇怪,你说离家不远,这沙漠虽在夜间也可一望数里,怎的还看不见建筑,原来被这群植物挡住了。” 金英跳下驼背道:“你别小看这植物,是爷爷从南荒得来异种,化了许多心血这才培育而成,上生倒刺其毒无比,御防那成千成万的饿鬼般的野狼,真是大有用处。” 斑战进了屋子,心中生出一种舒适的感觉,这数月来餐风饮露,跋涉万里,终于到达目的地,金英匆匆入内取出一盒鲜红果子,对高战道:“这就是兰九果,大哥你快服下,这一服就便可把毒药解了。” 斑战伸手接过,不住言谢,金英不喜道:“大哥,你好俗气。” 斑战脸一红,在旁的婢女抿嘴不住,笑出声来,金英狠狠瞪她一眼,指着另一侍女道:“快带他去休息。” 斑战道声别,金英甜甜一笑道:“大哥,明天你就好了,我们到大王石墓去玩!” 斑战点头答应,随侍女走了,耳畔还听到金英和婢女争吵,那侍女说什么“现在就这么凶,将来还得了么?”他心中一怔,推开房门,向引路侍女告别人内。 斑战取出一个果子,细瞧了一会,只见那果儿鲜红欲醉,清香扑鼻,真是秉天地灵气所孕育。他咬破兰九果,吸食其中果汁后,便坐在床上运起先天气功,过了半晌,但觉全身百脉松软无比,丝毫用不出力道来。他猛吸一口真气,数月来一直郁集在胸中一股闷气渐渐往上移动,他知所中无影之毒已由药力托住,从全身逼了起来,当下运气上逼,好半天只觉鼻头一张,一口气直喷出来,无色无嗅。高战再一调息,全身血道畅通,他知剧毒已解,心中又惊又喜,暗付对症下药当真灵验无比了。 他还不太放心,用足真力练了几招狂飙拳法,只觉内力充沛,绵绵不绝,一喜之下,翻身上床,沉沉睡去。 斑战睡到夜半,忽闻叩门之声,他自幼习得上乘内功,耳目自是灵敏,坐起问道:“是谁?” 一个细微温柔的声音道:“是我哩!大哥你好了吗?我想到你……你身中剧毒,怎么样也睡不着。” 斑战好生感激,笑道:“多谢英弟,这兰九果真是有效,一吃下去马上便解了无影之毒。” 门外金英应道:“那很好,很好,大哥,外面月色可真好哩! 你陪我散步么?” 斑战穿好衣服,开门只见金英立在门前走廊上,身上披着一袭轻纱,连脸也罩上了,高战心想:“她回到家,自然穿上了天竺的服饰。” 金英道:“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是说‘人生苦短,秉烛夜游。’月白风清,咱们到大王石墓上去谈谈天,远胜过蒙头大睡。” 斑战笑劝道:“英弟,你一路疲倦,好好休息一晚吧!” 他运功逼毒,体力大是消耗,月光之下更是显得苍白消瘦,金英也发觉了,便道:“好吧!大哥你好好去睡一觉,咱们不用去了。” 斑战见她全身披在轻纱中,月色如水,恍然有若立在云端,小脸虽然看不清楚,可是体态轻盈,令人有一种飘然的感觉,便笑道:“英弟,你生气了?” 金英道:“我可不像你那小气的姑娘朋友。大哥,明天见。” 她说完便轻步走开,消失在黑暗中,那背影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美丽纯洁而不可捉模,高战心中一阵迷惘,暗暗道:“她已经是个成人了,高战啊,你可千万不能走错一步了。” 他回到房中,月色透过窗上绿纱,淡淡洒在地上,高战先前急于疗毒,此时放目一瞧,但见室中布置华丽,窗台上供养着好几盆水仙,梁上挂着一只大鸟笼,一只翠绿鹦鹉垂着头也在睡觉哩! 他从小穷困,后来虽然由师父风相杨带到辽东习艺,风家庄园的确富丽堂皇,可是都是粗枝大叶的布置,厅中烧着大炉,地下铺着地毡,椅上垫着虎皮……从未见过江南人家养鸟习花的细绣布置,想不到在这异城天竺,竟然会见到这种布置。 水仙花香气袭人,高战想到自己这半年来遇合之多,真是举不胜数,而且每每转祸为福,平白得了不少好处。 他又想到在中原的姬蕾,心想这次回到中原又不知要费得多少唇舌才能解释清楚,姬蕾活泼美丽,林汶温柔婉然,还有这英弟年纪虽小,有些事似懂非懂,可是她那一腔纯洁情感,似乎也要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介武夫,无名无望,也不知为什么人人对自己都是那么好。 他沉思着,漫步走到窗前,拉开纱窗,只见天下残月晓星,夜意深沉,他心中自问:“我一见着蕾妹——那日在济南她家中,便不由自主的喜欢上她,那天当我被围时,我一点武功也不会,可是当我一瞧到她鼓励的眼神,便觉勇气百倍,再无畏惧,我是从心底喜欢她的。可是汶姊呢?我难道会忘掉小时候她温柔的待我吗?我爬上树跌破了,我是不怕痛的,总是用布一擦又去野了,可是她每次唤住我,仔细用草药替我涂上,然后撕开她的小手帕替我包上,她永远是那么慢慢的有条有理的做每件事,那目光,半嗅半怨的,我就是有天大的火气,被她一瞧也就有如烟消云散了。” 月亮沉下去了,星儿也失去了光辉,天边有一丝鱼肚之色,高战思潮起伏不定,他想:“我如果没有一丝爱她,我又何必要为她去冒死求救?难道这完全是为了报她相待之恩吗?我和蕾妹已立下誓言要结为夫妇,可是我!我怎样对待汶姊啊!还有英弟,唉!” 他愈想愈烦,大地渐渐地亮了,在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沙漠是永远的一望无际的,高战望着远方,由黑色渐渐变成灰白,再由灰色变为黄色。 “沙漠!沙漠!在你能看到的最远处,还有更远的,更无穷的黄沙。”高战默默想着,“在沙漠中,走错一步便完了,也许再也走不到原来的地方,现在我也是一样,走错一步便完了。” “大哥,你起来了?” 金英又在门外娇声呼唤,高战收起情思迎了上来,只见金英穿了一袭绿裙,满脸笑容站在那儿。 斑战道:“你起得倒早。咱们今天可以到各处去玩耍了。” 金英喜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吃过饭先到我妈妈住的石墓去,我快一年没有陪我妈妈了。” 斑战闻到一股甜香,心中甚觉畅快,问道:“什么东西这样好闻,香极啦!” 金英脸一红,转过头不答,高战道:“我也应该去瞻仰一下伯母之墓。” 金英低着头和高战一起去吃早饭,他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结伴而行,遇到涉水越涧都是高战抱着金英跃过,金英并未感到半点不妥,可是此时在自己家中,婢女们众目睽睽下,金英竟然觉得十分发窘。她一向不喜打扮,而且喜欢男装,可是今早起身。 不知怎的,对于自己平日穿的衣服都觉从甚不满意,从箱中翻出母亲穿的一件礼服穿上,还洒了些天竺特产香精这才出来呼喊高战。 金英天资敏悟,而且从小边于独处,是以对于自己的思想都能有明白解释,可是此时她对自己这种反常举动竟然甚是不解,而且一想起来便觉羞涩异常。 斑战金英二人匆匆用完早餐,一人骑了一匹骆驼向沙漠走去,走了一个多时辰,高战眼前一亮,原来前面苍松翠柏,气势明丽伟大,翠绿丛中,环抱着一座占地方围数百丈的大石墓。 金英飞身跃下骆驼,直奔墓前,高战也跟上前去,金英抱着墓前石狮推了几下,石门应声打开。 金英招手向高战道:“除了爸爸和我谁也不准进去的,大哥,你进来吧!” 斑战正待推辞,金英道:“不打紧,你既是我大哥,理当见我妈妈的。” 斑战跃着进去,这墓内阴凉无比,里面又整洁又宽敞,全是坚硬花岗石所造,每块花岗石大小均一。高战心想这花岗石坚硬无比,要打成大小均一的方块真是困难之事,看来当年金英之父经营这座石幕,真是花尽心血了。 走到尽头,前面一面红色木门,金英上前打开了,高战只见室中陈放着一具玉棺,淡淡的发着莹光。这石室中陈列周到,高战想是金英母亲生前所用之物都完整不缺的放在那儿,金英一指壁上道:“大哥,那就是我母亲。” 斑战向墙上一望,只见一幅巨画上面用淡墨勾出一个美艳少妇,虽然只有简简单单几笔,可是神态絮絮欲生,旁边写着一行大字:“先室江南才女徐夫人之像。” 金英悄声道:“这是我爸爸绘的,那时妈妈还没有嫁给爹爹,爸爸就绘了这幅图送给妈妈。爸爸说那时他心中充满了喜悦挚爱之情,是以下笔有如神助,后来再怎样也画不了这么好,等到妈妈死了后,他就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斑战暗忖:“难怪英弟家中都是江南布置,原来她母亲是江南人氏。” 金英低声对墙上的画像道:“姆妈!我来了!” 她声音中充满了柔情密意,高战心中一动,想到自己也是幼年丧母,不禁悲从中来。 金英忽道:“我要跟姆妈说几句话。” 斑战一怔走出。那石室四壁回音,高战虽然走开,可是金英断断续续的低音的祈告,还不时传人高战耳内…… “我……我把你的金锁……金锁送给他了,姆妈!爸爸说这块金锁……金锁由我送给一个最可靠的好朋友,这是你告诉爸的,他……他真的很好……很好……” 她声音愈来愈低,高战仿佛被人一击,他不由从怀中掏出那镶象牙小金锁,只觉那锁中似乎嵌着一颗鲜红的少女的心。 金英走出石室又随手关上了门,喊道:“大哥,咱们出去吧!” 斑战如梦方醒,怔然跟着金英走出石墓,骑上大骆驼又往前走。金英道:“前面是那格巴王的大墓,他率领着天竺人赶走北方来的蛮子,可是在最后一次战役中被敌人射死了。皇后听了这消息,便伏在他尸体上哭了三天三夜,也死了。后来咱们天竺人打败蛮子,大家为感激王的功德,便替他筑了一个天大的金字塔。” 斑战忽道:“英弟,伯母的墓前陵园树木长得真好,一定是因为地下泉水的缘故了。” 金英高头点道:“不但是泉水,更且是最难得的冷泉哩,不然沙漠这么热天气,这些寒带植物怎么生存?爸爸为了要使姆妈像回到家一样,遍处找了一年多,才在此处发现这冷泉,于是植了树,筑了墓。” 两人谈话间已走进尖顶王墓,金英拉着高战的手不住往上爬去,半刻之间两人爬到墓顶。高战俯身一望,沙漠上骆驼队有如小黑点,惯慢向前移动,他再一抬头,只见天际仍无高不可攀,高战道:“在沙漠上住得久了,胸襟一定会大的,英弟你想想看,一个人一天到处接触的都是无边无尽的世界,那些虚名争胜便自然淡忘了。” 金英道:“那也不见得,你不见我叔叔恒河三佛他们还不是一天到晚为名而奔,天竺称霸还不够,还要到中原去。” 斑战道:“咱们别谈这些,到那边去看看,哟,那尊石像好大?” 金英道:“那就是王的塑像。” 斑战走近石像,那像塑得甚为生动,威态毕露,金英忽道:“沙漠上的人说那格巴王已我为沙漠之神,那石像时显灵迹,只要你许下愿望,那石像便会助你,可是如果你后来不守许愿,便有意想不到的灾难。” 斑战笑道:“我也去许许愿,我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便满足了,大石像呀大石像,只要我不挨饿受骂,我便不会冒犯你老人家的,这便算我的许愿。” 金英笑骂道:“大哥,你真没出息,你别胡开玩笑,从前有一大骆驼队在沙漠上断水三天,眼看就要全队渴死,这时候忽然见到大王像,领队的向好求援,许下大愿,果然临地见泉,全队得救。” 斑战道:“神仙之事渺茫。” 金英正色道:“神仙是有的,你走开让我许个愿。” 斑战奇道:“许愿我有什么不能听?” 金英道:“你偏不能听。” 她一路上怀想墓中母亲,是以郁郁不欢,这时才又露出顽皮性子,高战笑笑走开了。 那尖顶少说也有百十丈高,当年也不知运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得造成,高战从上面走来走去,忽闻下面刀刃交击,他担心金英便向前走,只见金英虔诚地跪在地下,口中喃喃道:“……第三,大石像,希望大哥常来看我,我……我要常和他在一起,第四……大石像,你得保佑我大哥无灾无难,不然的话,哼……哼高战听她说得天真,不由好笑,心想从来没有看到求神的人如此霸道,俗话道就是泥人也有土性,这石像就是本来想要保佑,也会一气不顾了。 斑战叫道:“英弟,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金英抬头一看,高战就在不远,她心中大羞,暗付自己所说一定被他听去,当下俏脸一板道:“大哥,你怎样也不告诉别人就闯来,我要被你吓死了。” 斑战笑道:“别发脾气,英弟你听下面有打斗。” 金英俯石一听道:“有很多哩,咱们去瞧瞧。” 斑战护在前面,一步步慢慢走下尖顶,到了离地五六丈拖着金英一跃而下,金英轻功不错,可是从未如此高处跳下,眼睛不由闭了起来。 斑战循声走去,只见前面黄沙滚滚,一大队衣冠鲜明的衙士围住三个人攻击,那三个人武功甚高,应付自如,不数招又震倒了几个卫士,渐渐向一辆车子逼去。 金英赶到俏声道:“我们没有武器,还是别管这趟闲事。” 斑战忽然道:“这三人是武林高手,不知车上坐着何人?看来气派不小,这许多人护卫,可惜都是脓胞。” 金英定眼一看,失声道:“不好,这是天竺公主的车子,有人要劫持公主。” 斑战低声道:“我先去攻那使杖的人,夺下他的长杖,好让他们知道天竺杖法的威风,英弟你替我掠阵,防那二人暗算公主。” 金英见他轻松自若,知他甚有把握,便道:“大哥,小心。” “英弟,放心!” 斑战点点头,便欲出击,金英忽然笑道:“大哥你想当驸马么? 吧么这般卖力?” 斑战笑道:“是啊是啊!”闪身而去,一跃凌空便向那使杖的人脸上抓去,金英也闪开卫士攻击,奔到车旁,一开车门道:“公主莫怕,小妹在此。” 那公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她常常和金英共游,知她能耐甚大,当下紧抱住金英叽里咕噜说着。 斑战这一扑之势,乃是天池狂飙拳中威力最大一招“鹰扬于天”,他见这三人武功不弱,是以一上来便用绝技,那施杖的人蓦然见到敌人从天而降,顾不得再伤人,挥动长杖,护住头顶。 斑战见无隙可乘,身形落地之前,一脚踢向敌人后心,那使仗的人怒喝一声,反手扫去,高战瞧得仔细,右手一探抓住杖头,一运劲便向怀中夺去。 那两人见同伴受制,双双转身来救,一个施剑一个施刀,高战左闭右躲,身形间不容发,那施杖的人犹自卖弄蛮力,强持兵器不放。 斑战心中焦急,蓦然一松手,将持杖汉子往前一送,正好那施剑的一剑攻到,那施剑的人眼看便要刺及自己同伴,下盘一运劲,硬生生收住已发剑式,身形不由打了一个转,高战心想这人最是难斗,飞起一脚,踢中向后跌倒的施杖汉子,劈手夺过长杖。 斑战兵器到手,立刻威风八面,他一抖长杖舞起一个大圈,态度从容不迫。 那施剑施刀的人双双比喝,高战一句不懂,那施杖的原来身形已然不稳,再加上高战一脚,退了五六步,一交跌坐在地。 斑战微微一笑,金英跑过来道:“他们问你为什么要管闲事?” 斑战说不出理由,金英向那三人说了一阵,三人暴怒非常,一声不响一齐向高战攻到。 斑战施出不久前所学之天望杖法,他初遇强敌,杖法中精微之处又领悟不少,这杖少说也有二十来斤,高战施出来犹如舞弄轻剑,招式又多又紧,往来在三人二件兵刃中有如穿针引线,一遇空隙立刻攻到。 金英见高战愈战愈神,笑嘻嘻的旁观看,打了一刻,高战施出天竺杖法中旋天四式,那三个登时脸色苍白如见鬼魅,向后倒退数丈,那施剑向同伴喝了几句,高战只听得懂其中有“金伯胜佛” 四字。 这两人也仓皇离去,金英笑道:“大哥,他们说你的杖法是金伯胜佛叔叔所传,是以吓得跑了。” 斑战暗付这恒河三佛在天竺威名果然大极,金英眼睛一瞥急道:“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斑战道:“没有什么啊!” 金英取下头上金钗,口中漫声道:“大哥,你再细看看。” 斑战看见前方并没有异状,正自奇怪,忽然背后风声一起,金英高声叫道:“爸爸,爸爸!” 斑战一转身,只见背后一条五色斑彩的小蛇横尸身旁,金英结结巴巴道:“大哥,好险,你一动这赤炼蛇便会攻击你。这毒蛇就是兰九果也救不了。” 斑战恍然,原来金英早已看见背后有蛇,是以引自己注意前方,他见金英脸色苍白,此时说话犹有余悸,便道:“英弟,又是你救我一命,你真聪明,你身上没有暗器,用什么打死它的?” 金英道:“是爹爹用金弹子打死这条赤炼蛇。” 斑战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年老天丝人,深目挺鼻,皮肤被阳光晒得劲黑发光,头上。载着一顶大草帽,显得十分英俊。金英跑上前抱着那老人脖子道:“爹爹你回来了,刚才幸亏你老人家,啊爹爹你功夫不坏呀!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那老人呵呵笑道:“我只道你有了好朋友,就连爹爹也不理了,哈哈。” 金英闹着不依,那老人道:“又闯祸么?” 金英慎道:“爹爹,我几时闻过祸,我和高大哥看见有人欺侮公主,这才出来管管。” 斑战连忙上前拜见,他见那老人家一口纯正汉语,心中不由大为尊敬,金英父亲笑道:“老夫适才见老弟身手俊极,而且好像与舍弟大有渊源。” 金英忍耐不住,便一口气把金伯胜佛遇难的事说了一个大概,她父亲等她说完,笑道:“也没见过这样沉不住气的姑娘!” 金英气道:“叔叔在危险中,你还这么轻松。” 她父女随便已惯,金英丝毫不怕老父,金英父亲笑道:“此事我老早算定,你叔叔一定出险。” 金英喜道:“那好极了,好极了,咱们先回家去,这样我可以陪高大哥好好游天竺了。” 金英的父亲微微一笑,一招手来了一匹纯白骆驼,他翻身骑上,金英也撒娇的依在她父亲怀里,一起坐在驼背上。 斑战见这老人脸上永远带着平静微笑,那深深的目光,似乎包含了无穷的智慧,似乎能看穿天下一切隐密的事似的,高战心中好生佩服。 三人走近公主车旁,那公主忽然露出面,拉下面纱向金英说了几句,金英笑道:“大哥,公主说受你救命之恩,你只要用得到她国家时,她一定全力相助。” 斑战连声称谢,金英又翻译给公主听,公主凝视着高战,慢慢又挂上了面纱。 金英父亲道:“咱们送公主回去。” 金英向高战扮了一个鬼脸道:“根据天竺风俗,公主从不抛头露面,除非见了至亲之人,或是最崇高之人,大哥驸马有希望啊:“ 斑战脸上窘的通红,金英父亲脸上笑意盎然,一催骆驼,向沙漠的核心布拉多宫赶去。 骆驼在沙漠上留下的足印,一会儿便被风沙盖住,可是留在高战心中的情感痕迹,却是无法掩灭的,在金英如花笑靥和盈盈笑语下,高战又想起了姬蕾和林汶。 “怎么办?” 西域的风光和中原是背道而驰的,中原,尤其是江南,是充满了月残莺鸣杨柳岸的景致,而北方的风景虽然是浑厚的,但比起终年积雪,高耸入云的天山来,中原群峰,简直是巨无霸身边的小厮了。 话说高战行行复行行,一路上观摩胡域风光,赏略异地情味,再加上心月复之患的隐毒已除,心中自是十分快意。 但他也并不想多加逗留,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还有多少挂念他的人在想他哩! 然而幼居关外的他,一旦处身在迥然不同的大西北,这份愉快又岂是笔墨可形容的了? 前些日子,他和金英一起自中原去天竺,当然也路经了天山山脉,但是初见维族风光,反而不能细心地去咀嚼,去观赏。 西域的气候是醉人的,人们几乎没有风雨烦人之心,但唯一稍为缺憾的,是烈烈焦阳。 就是在一个大太阳的日子里,自通化(乌鲁木齐)往甘肃走的官道上,正自有一骑不缓不急地走着。 马上坐了一个英伟的汉子,一望而知,他是个维族的好汉,那头红棕色的马儿,比起当地的尺寸来,虽不算十分高大,但自它那强壮的四肢,稳健的脚步可知,端的是一匹良驹。 斑战,敢请通知麻佳儿老英雄。” 巴桑大失所望地道:“阁下可是辛太侠差来的?” 斑战一惊,奇怪地说道:“不是。” 巴桑脸容猛然一板道:“那就对不起,今儿老庄主不会客。” 像高战这般年青的人,此时早已按捺不住,但他天性宽广,生来和平,明知其中有些古怪,但心中暗暗定下主意,向巴桑又是一揖道:“既然如此,高战就此告辞。” 他那爽朗的声音未歇,庄里面又走出了一个老维人,用维语对巴桑道:“老总管,庄主请辛大侠进去。” 巴桑回头对人道:“依喀则,这人并不性辛,回庄主去。” 那人敬了礼,方才回身进去。 斑战见他们一言一语之间,除了庄重有礼之外,还有着丝丝隐忧,他以为有个性辛的寻上门来,心中更加决定要插上一手。 斑战见无话可说,便上了马佯装走开,走到附近的一个山坝子里,他静静地守候着,但他的内心却浮起了阵阵疑云。 他想:“英弟曾说过麻佳儿英雄庄行径,名震西域,还有谁敢来虎头上抓虱子。那人既然姓辛,当是个汉人,当今中原武林中顶尖高手,姓辛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辛捷辛叔叔,但麻佳儿是个正人,辛叔叔为何要挑他梁子?假如辛叔叔是以武会友,那么这英雄庄中人眉色之间为何如此忧郁不展?而且辛叔叔为南荒三奇之事,正自不暇哩!”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心想能使麻佳儿如此重视的人,只有辛捷叔叔,于是静静地坐下来练功,以等候“辛叔叔”来临。 自从他内毒疗愈之后,更意外地增加了几分功力,因为那恒河兰九果不但能解毒,而且可以引导真气。 斑战自觉本已逐渐缓慢前进的功力,经兰九果这一提引,其势不下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因此,他盘腿坐功之时,心中有一股大快之意,好像在沙漠中行将待毙的迷路人,忽然找到了甘泉一样。 当他行功才两周之时,他忽然听到不远之处有快马奔来,他心中一阵翻滚,他希望来者是久未见面的辛叔叔。 于是,他缓缓地站起身子,轻飘飘地走上了山丘。 英雄庄在半里多外,闪耀着点点明星似的灯火。 山下那人驱骑狂奔着,后面也有一人骑着马在追,但相形之下,在前面那人的脚力可好得多。 只听后面那人悲声大叫道:“小主人!小主人,你去不得,老庄主会杀掉你的。” 那喊声在晚风中是何等刺人。 前面那人忍不住回头大叫道:“莫果儿吾你快回牧地去!” 他们虽以维语说话,但高战听那“小主人”的声音,虽然悲愤已极,但仍有着内家高手特有的一股中气。 他骇然了,在这偏僻的桑姑屯里,竟有着一个出身中原武林中的维人高手,这是何等惊人的事。 他们一前一后,如风也似地从山腰下经过,转眼之间又没于黑暗之中,高战茫然地走下山来,他现在只想着和辛叔叔见面。 蓦然,他发觉自己的座骑不见了,而且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竞连一丝儿痕遗迹都找不着。 他这下更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这一定是英弟弟捣的鬼,英弟早上才依依不舍折转回家,说不定还没走开,在自己身劳,和自己开玩笑,不过,不对不对,英弟弟的功力还没到这个地步,怎会把自己搞的如此之惨?” 于是,刹那间,他毛发悚然了,因为这分明是一个武功极高的高手,一把抬起他的座骑,轻轻带着走,要不然,这么连马蹄也找不着一个。 他细细凑近了一看,果然有几个稀疏的脚印,每步竞有七八丈宽,一直到了停马之处,最后那脚印微微深些,想是停脚的原维族的男儿最重宝马,不是说笑话,妻子的价值,在他们心目中,还远不如座下良驹,盖众妻易得,而宝驹难求也。 维族是爱好和平的,但并不是因此而厌武,因此,维族的男儿莫不是策骑驰战的好手,这也就是他们为何要爱马如命的原因了。 因此,维人评定一个男子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看他拥有几多良马? 也因此可知,这官道上策骑走着的那人,决不是一个通常的维民,至少也是相当于战士的阶级。 那人有着一双碧蓝的眸子,一个高挺的鼻梁,低洼的眼眶,洁白如雪,而且还有白中适红的肤色,这一切的一切,都明显地表示,他是一个标准的维族好汉。 他腰上也挂了一把短短的宽刀,虽然只有尺来长,但自它那古旧的铜色可知,这把刀起码有三百年的历史。 原来维人勤于练武,因此刀剑等兵器都是世传的,年代一久,这种世传的兵器,通常并不用于作战,而只是拿来作为荣誉的象征,代表着一个世系战士家族。 由他这把佩刀可知,这人不但是个战土,而且也是世家子,这种人在维民中最受尊敬,因为他们的祖宗多多少少的民族的英雄,曾为维吾尔族的利益而奋斗。 他两眼望着远山,嘴中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着什么,但自他那愤怨的目光可知,他心中有着万分的怨愤。 他喃喃的声音,终于变响了,他自言自语地道:“故乡,故乡,我终于回来了。” 正在这时,自叉道上奔过来数骑,马上的是三个年老的维人,他们奔近了,看清那人是谁,忽地一惊,忙勒住马,向那人敬了礼道:“小主人……” 他们都唏嘘着,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那青年的眼中也满沾了泪珠,他颤声道:“巴桑,依喀则,莫果儿吾,你们是来劝说我的么?” 其中年纪最大的是巴加,他答道:“小主人,老主人并不知道你要回来,我们是上牧地去的。” 那青年点点头道:“母亲怎样,是不是好了些?” 他是多么渴望见着到自己的慈母。 巴桑看着依喀则又看看莫果儿吾,莫果儿吾踌躇了半晌方才小声说道:“小主人请先到牧地去休息。” 那青年黯然地勒住了马头,四骑迅速地奔出了视界。 阳光仿佛追随着他们的蹄声,也飞快地消失了,不一会儿.大地已沉眠在黑暗之中。 夜静静地来临了。 但是,地面上的人却不能像造物者如此般的无忧无虑;这大西北的一个小角落里,正孕育着一段可歌可泣的事迹。 斑战漫无目的地鞭策着座骑,一离开“英弟弟”,他就搞不清楚路途了,在他的眼中看来,周道的景色都是奇特的,他分不出左边和右边的高山有何不同。 因此,他只是沿着官道直奔,忽然,他想起英弟告诉他西北有一个唤做麻佳儿的老英雄,也住在这桑姑屯附近。 他驰到一个叉路口,见到一块木牌,上面用汉文和维文杂写着“英雄庄”三个大字。 他沿着那条路走着,终于来到一个大庄院前,那庄院完全是汉人的格局,在桑姑屯这小地方,不能不算是个奇特的建筑。 他翻身下马,庄里面的人敢情已听到了蹄声,走出来那个唤做巴桑的老维人。 巴桑上前施了礼道:“请问尊姓大名?” 斑战闻言一怔,只因他的汉语讲得实在是十分流利,但他的相貌和打扮又必是维人无疑,但他只是一怔,忙一揖道:“在下因。 然而两个较深而且并排的脚印,想是那人抱起了马儿,接着又是一排稀疏而较深的脚印,大约是那人抱起来走了出去,而且每步又仍是七八文。 斑战吓得直吐舌头,他勉力为之,轻功亦勉强可以到达这地步,但要抱起一条壮马,而仍是这般潇洒,他非但自量不能致此,而且照他估计,天下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能如此。 他觉得这个跟斗摔大了?虽然方才是那两骑一前一后地扰乱了他心神,但被人家把庞然大物似的座骑给抱了走,自己尚一事不知,这无论如何是交待不过去的。 况且哪有这般凑巧事,分明是自己在练功时,那人已窥伺在旁了,那么当时人家要伤自己,也不是太难的事,高战愈想愈心惊,不禁深责自己不机警。 他沿着那足迹走去,心中更觉得奇怪,这脚印分明是中原人的鞋子所造成的,那么这桑姑屯真是邪门的可以,怎会在一夜之间,有如许多中原武林人赶来凑兴? 他左一转再右一转,眼前忽然一亮,原来自己的座骑不是好生生地立在那里,那马儿双眼看着主人,一付莫明所以的表情。 斑战被它看得起火,口中喃喃地咀骂道:“笨货!” 忽然,他一想不对,简直是在骂自己,只得哑然地苦笑了。 这马是金英替他选的沙漠名驹,因为金英和他急于回去,不耐乘着骆驼,他走上前去,亲热地拍拍那马儿道:“你倒享福,还给人抱来抱去,害得我好惨,怎么不叫我一声。” 那马儿长颈微曲,低头黏黏高战的手掌,轻轻地微嘶了一声,高战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现在叫,又有什么用,真是名副其实的马后炮!” 那马儿微微摇头,仿佛是自鸣得意,又好像是不同意高战的话,高战一手抓住他的缰绳,只觉那皮带子上凹凸不平之处,他忙低头放眼一瞧,原来上面有人刻了几个字,分明是用手指在急切之中写成的,那是:“战儿,速来英雄庄,辛叔叔字。” 斑战一眼瞧上去,便看出是辛叔叔的手笔,他此时是何等的高兴,说实在话,除了风师父之外,天下最关心自己的便是辛叔叔,他忙翻身上马,那马儿仿佛是受过辛捷吩咐似的,也不待他指挥,已自放开四蹄,径往英雄庄奔去。 马儿跑得不算慢”但高战的内心却跑得比它还急切,他有许多话想告诉辛叔叔,他也有更多的问题要向他讨教,但现在他最急迫想得到的,便是和辛叔叔见一次面。 那半里多路,在马快人心更快的状况下,转眼便到了,方才那巴桑老总管已自不在,只有那年青人的老维人,唤做莫果儿吾,冗自凄凄然地坐在庄门口的石墩上。他见到有一骑飞快而来,也顾不得悲伤了,忙站起身,伸开双臂,站在路当中道:“来者止步,老庄主今日不会客。” 他讲的是维语,高战似懂非懂,但看他那付样子,定是阻止自己入庄无疑,他此时想见辛叔叔情急,那还管得许多,手中长鞭一扬,点点鞭影,鞭尖都指向他穴道,迫他撤身。 但他可轻估了这老维人,莫果儿吾既然是西域大豪麻佳儿的老佣人,当然也懂得几手武功,不然他们这庄子,要不是上上下下都有一手,怎敢自称英雄庄? 莫果儿吾也也曾随老主人到过中原,高战这一手纯是平常武功,不过是逼他让路而已,因此,他身子猛然一扭,竞穿过了高战的鞭影,一把抓住了马缓。 斑战见他身法奇特,倒有些像天山门下,不由大惊,但此时那顾着这许多,他双脚一蹬,身形腾空而起。莫果儿吾哪料来人竟会弃马而去,干脆马儿也不要了,身形猛地往里便扑。 只因他手中这匹奔马,一时之中又停不住,放手去追,让这大马在庄中乱撞,也不是好玩的,因此,他只有放声大叫。 但高战的身形是何等迅速,早已几个箭步,窜进了庭园之中,他放眼一瞧,见有一处灯火通明,想来是那处有事。 他不假思索,一拧身,便往那处扑去。 这英雄庄里的高手,想来已被辛叔叔全数吸引了过去!路上竞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他。 他不过三五步,已自到了厅堂之前。 只见辛叔叔极庄重地立在厅堂中,背朝着自己,而面对着自己的一张躺床,上面斜斜地靠着一个老维人,想来就是曾名震西域的老英雄麻佳儿。 麻佳儿声名已久,不料自某次上天山之后,竞思了半身不遂,饶是如此,只因他平日虽然固执些,但是只做忠义之事,因此西域群豪还是尊敬他。 只听麻佳儿怒容满面,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老夫不入中原已四十年,你自称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之后,可有什么证据呀?” 斑战闻言大怒,但他正要飞身入厅,辛叔叔却不慌不忙地往柱上一按,呼地一声,佩剑已然出鞘。 那一丝白光,在灯光之下,射出厅堂中众人的惊疑之色,麻佳儿身边的老仆巴桑,已将右手按刀柄上。 辛捷环视众人,当年豪气,又在心中盘旋不已,他夷然笑了,抖手一弹,那剑尖在空中飞舞,划出了七朵梅花,姿势美妙已极。 麻佳儿脸上流露出一股令人莫名的表情。 巴桑却失口惊呼道:“梅香神剑!” 耙情他当年追随麻佳儿人中原,曾目睹过七妙神君的风姿,此时乍然再遇,焉得不感慨系之感。 辛捷大方地纳剑入鞘,他仍是一派泱泱大家之风。 麻佳儿勉力地挺起身子,朗声道:“故人有后,辛大侠不愧为龙凤之姿。” 辛捷知他仍在点穿自己,他的辈份要高一辈,但辛捷又岂是斤斤计较这些的,他忙上前行了尊长之礼。 麻佳儿这才呵呵大笑,一摆手道:“老夫向往中原已久,四十年前与令师会于华山之巅,自言天下武者,舍尊师之外,当推老夫了,不料今日方看有辛大侠这等人材。” 厅堂中紧张的情形这才松懈下来。巴桑也悄悄地引身后退,不一会儿,自有许多侍女,供上各色果点。 麻佳儿困居已久,便和辛捷话些当年与梅山民论证武功的经过,辛捷是有为而来,自然只得与他敷衍着。 斑战却不耐烦了,但此时又不能进去和辛叔叔见面,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他又听到外面隐隐约约地有喧哗声,想是那莫果儿吾率着众人在搜“怪客”——高战自己。 但那些维人可不敢到这厅堂附近来,所以高战例乐得袖手旁观,让他们在外面翻天复地。 忽然,他见到巴桑鬼鬼祟祟地往屋后走去,高战只当是麻佳儿耍什么鬼计来害辛叔叔,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巴桑像是怕别人跟踪他,走起路来不但闪闪躲躲,而且不时回头看看。他用脚尖走着,那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煞是好玩。 斑战见他那付模样,又不像是英雄庄有什么鬼计,倒像是这个老家伙满怀了鬼胎,他好奇心之大起,更不愿轻易放过这幕好戏。 他想:“反正辛叔叔和那麻佳儿在鬼扯着,还有的是时间,况且巴桑是这院子的总管,麻仁儿又下不得床,到那时候辛叔叔要走了,少不得巴桑这厮要权充司宾之礼,还怕他带着我乱走怎地?” 其实他完全是想的过了头,因为巴桑根本不知道有人跟着他,只是急急地走着他的路。 左转右折地,他总算走到了一处破败的围墙,在月光之下,那墙儿更显得古老凋败。 那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及地大洞,想来原先是一扇大门,那四周的土砖上,还留着门框的遗迹。 巴桑把头探进洞里,低声用维吾尔语唤道:“小主人,小主人!” 忽然,他受惊似地猛然一转身,由他那转体之间看去,此人武功不俗,不愧为名震西域的英雄庄的总管。 在一片树丛的阴影之中,也就是在破墙的转角处,慢慢地踱出一个青年人,他面容在黑暗中不易看清,但他沉声道:“巴桑,你有什么事来报告?” 巴桑单膝跪地,吻那人的袍角道:“小主人,感谢真主,事情有转机了。” 那年轻人想来是在极力按捺自己,但仍不免冲动道:“转机,转机!转机又有什么用,我母亲已受了二十年的折磨,凭真主阿拉之名,我要报仇!” 巴桑抱住他小主人的双腿道:“你不能这样做,老主人是你的父亲。” 那年青人极为激动,他指着那破墙道:“不错,不错,他是我的父亲,但墙里面锁着的可是我的母亲?他不配作我的父亲,我要报仇!” 巴桑惶恐地道:“愿阿拉赦免你的罪,小主人,你受了汉人邪说的影响,母亲不过是生你的工具,你的身体是属于父亲的!” 青年人愤力一挣,双腿月兑出了巴桑的抱持道:“真主并不要我们不孝,巴桑,我痛恨他,因为他虐待我的母亲,当我飘泊在外,每逢月明之夜,我都要向其主起愿,誓为我母复仇!” 他们一问一答,全用的是维语,高战也弄不清楚,不过他看出巴桑是在哀求这年轻人,而这年轻人却情绪冲动地拒绝了。 巴桑想再开口,却被他的小主人的表现地震惊了。 只听他放声大笑,可是又有点像哭喊,他那冲动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斑战也觉察到,这青年人的内心正受着痛苦的煎熬,他回想到前些时,自己身中巨毒,冒死人地穴时的心情,也不亚于此人,因此他同情他了。 那青年人笑声方歇,抬头遥望明月道:“巴桑,你猜妈妈怎么说?” 巴桑摇了摇头,他是无话可说。 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脉晶莹之光,这是情感升华的象征,但是一刹那间,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复到原来那股刚毅而漠然的眼色。 他沉声道:“当我要把妈妈身上的镣铐弄断的时候,她只是微叹了一口气,对我轻轻地说道,阿不都拉,请不要如此,我已经习惯了。儿子,这是真主的意志,这是命吗!” “巴桑,你说,你说这是命吧?” 他的语气忽然之间变的是如此的凌厉,使得巴桑惶恐了,他不知道如何说,在老小两个主人之间,他是无可服从的。 他悲声道:“老主人,小主人,巴桑愿真主保佑你们。” 说着,他一拔鞘中弯刀,便往颈上划去。 斑战见了大惊。但阿不都拉的动作比巴桑更快,他右脚一扬,已踢去了巴桑手中的弯刀,他冷冷地弯子,拾起了弯刀。 阿不都拉把手中的弯刀飞舞了两下,对巴桑道:“他在哪里?” 巴桑低着头,跪在当地,一言不发。 阿不都拉怒道:“你当我找不到他么?哼!你先留在这里照管妈。” 说着,气冲冲地往巴桑原先来路走去。高战忙低身于树丛之中,这时也不管那巴桑了,却暗暗跟随着阿不都拉。 这次又是一阵子乱转,阿不都拉显然地形上不如巴桑熟悉,多走了好些冤枉路;但不久之后,他也发觉厅堂那边灯火通明,所以也快走近了,这时已能听到麻佳儿粗犷的笑声。 斑战见到阿不都拉忽然止步,犹疑不决地走来走去,满面悲痛之色,但也流露出多少矛盾的心情。 斑战英明所以,等待有些不耐烦了。 阿不都拉不停地用手抚模着刀背道:“父亲,母亲,父亲,母亲,天啊!……” 他考虑了半晌,开始恨恨地道:“他不过为了天山白婆婆点伤他,而禁锢妈妈,妈妈虽是白婆婆的表妹,但妈妈又从不练武,他凭什么关她二十年,唉!罢!罢!我只要砍他一只左臂就可以了。” 他这段喃喃自语,却用的是汉语,而且是标准的河南官话,高战听了不由大惊,“白婆婆,那不是金英师父吗?怎么和这麻佳儿干上了?” 斑战见事情愈来愈奇,心中惊慌不已,那维族青年好似主意既定,再不犹疑,便大踏步往前走去,这下高战便暗暗注意他的身形,不料竟是少林身法,这下更使高战吃惊不已了。 他又听得辛叔叔大声道:“这本是老英雄的家事,我辛某自不敢多言,不过既受人之托,便不得不冒死陈言了。” 斑战遥见麻佳儿圆瞪着虎眼,正在考虑着。 阿不都拉却面色变得苍白,极痛苦地左拳紧握道:“辛捷? 天啊!师父还是不让我报仇!” 斑战见他这种情形,心中已是明白了八成,想来他是少林门下,而辛叔叔是受了他长辈之托,赶来调解的。 斑战不由对辛叔叔更加钦佩,因为他千里迢迢而来,不过是为了异族的一个青年,行快仗义。诚不愧为武林中的第一人。 阿不都拉知道复仇已无望,他痛苦地把弯刀猛力一砍,砍在树上,然后转身急奔而去。 厅堂里英雄庄的众人闻声纷纷扑出,高战吃了一惊,忙低身窜到另一堆树丛中,相隔八九丈远处。 众人把弯刀献给麻佳儿,麻佳儿脸色猛然一寒。 斑战见巴桑气急败坏地从破墙那方面跑了过来,他直冲人厅堂,便往麻佳儿面前一跪,细声说了几句。 斑战意味到,一定是那年轻人作了什么手脚,果然,麻佳儿大怒,两手一撑,上半身竟支了起来,他大声道:“多谢辛大侠的高义.,我那犬子已经把她抢走了。” 当他提及阿不都拉时,他那极为顽酷的脸容,也不禁露出冲动的情感,显然地他仍不能忘情于爱子。 辛捷知道他内心的矛盾,但也爱莫能助,辛捷此刻是受了当年好友吴凌风之托,来排解吴的师侄的家事纠纷,只因麻佳儿生平只服七妙神君梅山民,所以辛捷是最适当的人选。 斑战见辛叔叔已告辞了,他正想扑上前去,不料背后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传来莫果儿吾的嗓子道:“这家伙一定在附近,我就不信他是狐仙。” 接著有一个年轻的维人问道:“什么叫狐仙?” 他们说的都是汉语,可见英雄庄中的人,大多都是见过世面的,像莫果儿吾,更曾身人中原。 他们这一顿喧嚷,可使高战难于出面了。 另外一个年轻人道:“方才那匹黄马可真不错,你拴在庄门口不怕被人偷了去?” 原来那年轻人哼了一声道:“有谁敢偷我们英雄庄的宝马。” 斑战听得是在谈论自己的座骑,心中大喜,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忙低身贴地一窜,只听得不远之处,有一个年青的维人小声惊叫道:“有贼。” 而莫果儿吾怒斥道:“别乱喊,老庄主在送客…… 斑战偷回了马儿,便跑到原先那山坳子里,一干维人因麻佳儿在送客,而且那马也不是英雄庄的,只得徒唤奈何。 斑战知道英雄庄只有一条路,他便耐心地守候着。果然,不久之后,便见到月光下有一个瘦长的影子,如飞也似地移动了过来。 斑战还未出声,那人已到了小山前,他转击手距掌唤道:“战儿! 战儿!” 斑战大喜,自小山上扑到辛叔叔的身边,他冲动极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辛捷拍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你又长高了许多。” 他拉着辛捷的手,绕过山脚,走进坝子道:“辛叔叔,大家都好?” 辛叔叔顽皮地眨眨限道:“大家都好。尤其是她们更好。你刚才躲在大厅外偷偷模模干吗?” 斑战大为佩服,他适才小心已极,想不到仍为辛叔叔识破,高战羞涩地扯开话题,他说:“对了,辛叔叔,你可要教我‘大衍十式’才行。” 辛捷明知故问地说道:“谁说的?” 斑战抬头傲然道:“是平凡上人说的。” 辛捷回道:“啊!是平凡上人主动提出的吗?” 斑战这下傲气全无,慌然道:“不,是姬蕾要他教我的?” 辛捷故作不知道:“姬蕾又是谁?” 斑战觉得自己有存心偷辛叔叔武艺之感,脸儿都胀得通红,但他内心中却渴望于得到‘大衍十式”因为他的长戟需要化这最上乘的剑招于其中。 辛捷握住斑战的谆谆教道:“战儿,学艺之道,首需尊心,你还要多加努力。” 他见到高战真是非常难过,心中也于心不忍,忙安慰而化解他心中的不快,便说道:“战儿,我们到那边去,我来教你‘大衍十式。” 斑战爱武心切,果然舒展了许多,忙跟他后面,良久,高战说道:“辛叔叔,听说这‘大衍十式’的来源也很传奇,是吗?” 辛捷微笑道:“战儿,当初少林寺的藏经阁主持灵空禅师逃离少林时,他已参悟了少林绝传的‘布达三式’,后来灵空禅师在大戢岛上成了平凡上人以后,他老人家更从这‘布达三式’中蜕成‘大衍十式’,是以当今世上除了平凡上人自己以外,懂得这套剑法的只有少林的孙大侠和我两人而已——” 斑战道:“那么辛叔叔若是传我剑法要不要先经过少林同意!” 辛捷笑道:“莫说平凡上人已经同意,就是当初我跟他老人家学剑时,可并没有师徒之名,是以这些臭规矩全可以不顾的啦高战想到辛捷单剑退天煞星君的神威凛凛,不禁悠然神往,辛捷道:“以我和孙倚重孙大侠来说,这‘大衍十式’中的真正精微之处,其实是孙大侠领悟得深些,可是我和孙大侠同时以这套剑法过起招来,你猜是谁强些?” 斑战不答,却问道:“辛捷叔叔您说孙大侠比您领悟得更深些,这个我可不信——” 辛捷笑道:“这是事实,就这十式中起手之式‘方生不息’来说罢,孙大侠一起手,就如日正中天,广大宏博,自然有一种凛凛浩然之气,这一点叫我辛捷再炼十年,功力再深十倍,也办不到,战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斑战想了一想道:“我听师父说过,最高深的武学除了功力招式之外,还有一种因人而异的灵气,如果性情不同的人使将出来,虽然是同一招式,却是迥然相异——” 辛捷喜道:“好孩子,正是这道理,试想这大衍十式原是佛门中物,其中深奥之处除了武学上的秘境,还包含有佛学无上妙谛,孙大侠精研佛理,我却生性跳月兑,你想想看十年下来,究竟是谁领悟得深些?” 斑战点头道:“可是辛叔叔若是和他过招的话呢?” 辛捷笑而不答,高战聪明无比,喜道:“辛叔叔那是必胜无疑的了。” 辛捷不正面回答,但笑道:“过招之际,那是招式功力经验智慧的总决斗,我不道佛学,有什么打紧?” 斑战喜道:“我以为当今天下除了平凡上人,大概没人能用剑打败辛叔叔的了。” 辛捷瞧他那沾沾自喜的模样,不禁莞然道:“那可不一定,奇人异士多的是哩。” 斑战想起天竺所逢的金伯胜佛,那一种邪门的武功,可是偏又高强绝伦,不禁有同感地重重点了点头。 辛捷道:“当年在六盘山上一战,我和孙大侠同时施出大衍卜式,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悟到这层道理,是以我不再专在大衍卜式的佛门高理中下功夫,而致力把虬枝剑式和大衍十式相辅相济——” 他停了一停继续道:“到了近年,我的剑法愈变愈稳重,与当年凌厉飞扬之态大相迥异,这就是较进一层了。” 斑战练就天池先天气功,深得其中三味,他点头道:“等到有一天,辛叔叔的剑法变到平朴若无的境界,那就无敌天下了。” 辛捷道:“不错,那时候说无敌天下倒未必。,至少天下再无人能击败我了。” 斑战听他说得极为平淡,而这平淡的话中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气概,他心中不禁感到百般奋发。 辛捷拔出了长剑,道一声:“战儿,看着我!” 斑战知道这是毕生难遇的机缘,当下连忙凝神注目,只见辛捷一抖手,从大衍十式的第一招施起,每个变化,每个细节都用缓慢的动作明示出来。 当年辛捷学这大衍十式时,平凡上人既没有耐性,又没有教人的经验,他老人家只胡乱施了几遍就算了事,有些该慢慢让人看清楚的细节,他老人家也许还要卖弄流利,来个一气呵成,是以辛捷只有强行记住,其中无数精妙之处,都是他在后来白刃交接的血斗中参悟出来的,是以有许多地方的狡黔变招,连平凡上人自己都教不出来。 这时辛捷一招一式把其中妙谛明示,高战,高战自然大占便宜,他当年在天池大侠风柏杨手下学艺之时,也曾苦练过剑法,后来见了辛捷的剑法,才叹服天下武林竞有这等神奇剑式,直到此刻他亲身领悟了,他发觉那时他所叹服的地方在这剑式中不过是些皮毛,其中真正的精华‘比之更要精奇百倍’! 等到辛捷第三次施完,他停手来道:“战儿,现在你静静把前后细节思索一遍,有问题的地方再问我。” 斑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神情显得有些木呐。 实则那神巧夺天工的武林绝学正一招一式地流过他聪明的脑海。 足足半个时辰,高战叫道:“辛叔叔——” 辛捷从石上站起身来,微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斑战道:“当剑子从‘急湍深潭’转到‘峰回路转’的时候,如果敌手退守的话,则‘峰回路转’的下半招威力大放,但是如果敌手反进的话,应该怎么样呢?” 辛捷心中暗赞,正要开口,高战道:“我可不可以立刻改用‘月云潭影’的招式,而在剑尖发出左旋之劲?” 辛捷惊叫一声,呆了半晌,他喃喃自语:“天纵之才,天纵之才……” 称赞高战天纵之才的不知有多人,但是被辛捷这天纵奇才称赞的,高战是第一人。 辛捷道:“好孩子,这招真妙极了,当年我在伏虎山上被关中九豪围攻,几乎送了性命,那时我垂死躺在林中,才忽然领悟了这一变招,想不到你才学这剑法,就能臻此——” 这就是高战碰上好师父的益处了,辛捷这样的仔细传授,把自己一生在血肉拼杀中得到的珍贵秘诀一齐教给了高战,高战自是一日千里了。 辛捷把剑掷给高战,叫高战从头到尾演习几遍,高战练到第十遍上,辛捷叫了声“停”,正色地道:“假以十年光阴,战儿你必能登峰造极而超古人!” 这时忽然轻轻笑声传了过来,高战才听见,只觉眼前一花,辛捷已经飘上大树,那身法之快,直教高战瞠目不知所措。 但是辛捷却跃将下来,奇怪地道:“没有人!” 斑战奇异地瞪了瞪眼,他不相信以辛捷方才的身法,竞有人能逃去,辛捷摇了摇头道:“好罢,战儿,今天就到此为止,咱们走罢。” 他们才走出村子,蓦然一声怪笑,三条黑影如鬼魅一般挡在眼前,高战没有看清那三人,辛捷却是一顿身形,停了下来,把高战挡在身后。 辛捷原是牵着高战手的,这时高战觉得辛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震惊了,不可一世的梅香神剑辛捷竟然紧张到这个地步辛捷一言不发,忽然侧头俏声对高战道:“战儿,你要听我一句话……” 斑战道:“什么?” 他发觉辛捷的眼中有一种异样的光芒,辛捷道:“我一亮剑,你就开始跑,拼命地跑,跑得愈远愈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可回头……” 斑战已知他意,他的双目中射出奇光,他昂然道:“不,我和辛叔叔一同上……” 辛捷急道:“快走,听我的话,十年后武林全靠你的……” 斑战不料辛捷会说出这话来,他意识到前面那黑暗中鬼魅般的三人,必是不得了的高手,于是他问:“他们是谁?” 辛捷俏声道:“蛮荒三奇!” 黑暗中那三人忽然装模作样地咦了一声道:“咦,有人叫我们?” 辛捷一推高战,低喝声:“战儿,快!”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这时候,忽然又是一声轻笑传来,辛捷断定就是方才轻笑的那人,只觉跟前一花,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辛捷定目一看,大喜叫道:“无极岛主!” 第十一章 辛捷的脸上从无比的紧张灰白中绽出一丝笑容,那是松弛的笑容,那是安慰的笑容。东海无极岛主无恨生像一阵轻风一般突然降临,那身形直让人生飘然出尘的感觉。 蛮荒三魔在这世上除了知道大戢岛主的名头外,旁的一概不知,他们虽然被无恨生这一手身法惊了一大跳,但是却丝毫未减狂态地指着无恨生道:“晦,小伙子,你还是远离是非之地好些。” 十多年前,辛捷初逢无极岛主时,就曾为他那看来只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吃惊,如今辛捷已经从少年步入了中年,而无恨生依然是那翩翩儒生的模样,一丝也没有改变,难怪蛮荒三奇要叫他“小伙子”了。 无限生微微冷晒了一声,他扬了扬大袖道:“这三个老怪就是蛮荒三奇么?” 三奇中的老大喜孜孜的抢道:“不错,想来你必是久闻咱们大名,如雷贯耳……” 无恨生却是脸色一沉,冷冷道:“难怪连大戢岛那野和尚都要称你们一声妖怪了……” 三奇齐声怒吼道:“放屁,放屁,野和尚自己才是妖怪……” 无恨生回首对辛捷低声道:“你和他们动过手?” 辛捷点了点头,无恨生微皱眉头道:“你如与其中一个单斗,可有把握?” 辛捷想了一想,微微摇了摇头。 无恨生深知辛捷之功力,见状不由心中一紧,但他面上却泰然笑道:“自从恒河三佛一战于今,整整十多年不曾打过一场饼瘾的架了,捷儿,就凭这三个老妖怪能奈何咱们么?” 辛捷扬了扬手中梅香宝剑,朗然笑了一下,那笑声中充满了自信的豪气。 蛮荒三奇相顾望了一眼,然后由老大喷了两声道:“无极岛主是什么人呵?” 老二接口道:“我怎么知道!晓得他妈的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老三道:“反正是个二三流的低手就是了,你不瞧他方才跃下来的时候,身形飘浮,神气不厚,想来不是个练童子功的另外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辛捷知道这三个老鬼又在玩他们动手以前的闹剧了,他奇怪的是这三个老妖怪每次动手之前总是玩这一模一样的把戏,而好象永远不会玩厌似的。 丙然,笑声还没有完,那老二忽然一掌偷袭过来,出手又重又辣,令人心寒。 辛捷方叫得一声留神,那无极岛主何等人物,早已身形一错,不退反进地抢入三奇之中,身形之快,便是辛捷这等功力,也只能辨出一片模糊的身影。 无恨生身形方起,已是双掌飞出,同时单足盘绕一扫,一口气攻了三个人,蛮荒三奇虽然个个身具盖世奇功,但也没有见过这等身法,无恨生喝道:“捷儿,你死缠一个!” 辛捷梅香剑寒光闪出,一招“梅花三弄”指向三奇中的老二,他上次和三奇一战,宝剑被抢出了手,这乃是梅香神剑成名以来从未受过之辱,这时他以一战一,一上手就施出了浑生绝学。 只见他双足虚空一荡,身子忽然巧妙无比地一转,剑尖又到了敌人后方,这乃是小戢岛主的不世绝艺“诘摩步法”,那蛮荒老怪如何识得,吓得他怪叫了一声,翻身倒退两步。 无恨生力敌二怪,只见他身法如风,一举手投足,全是无极岛主平生绝技,饶是蛮荒三奇个个有一身通天本领,此刻以二战一,尤自被打了个手忙脚乱。 只见无恨生掌出如山,身法却是潇洒无比,蛮荒三奇怎么样也不相信这“年轻后生”竞似有百年以上的功力,三奇中老大打发了性,一口气用劲打了五掌,只听得五声震耳暴响,无恨生毫不含糊地还了五掌!辛捷凭了一口锐气,展开一身奇学,一时之间那蛮荒三奇中的老二只省得见招破招,却是无力施出他那一身怪异无比的绝技来抢攻。 只见东海无极岛主愈战愈快,忽然哈哈长笑道:“捷儿,前两百招瞧我打他,后两百招半攻半守,五百招上就要看我挨打啦,到第千招上,你便抛身而退吧,索性把三个老妖都交给我,哈哈。” 辛捷知道无极岛主这番话全是属实,这三个老怪功力深极,否则怎么连大戢岛主平凡上人都觉十分辣手?前两百招,无恨生施出毕生绝学,对方虽是两人,但是无根生所说的“瞧我打他” 绝非戏言,第三百招上,那蛮荒二怪就透过一口气来,那时自是攻守渗半,到第五百招上,无恨生便要居劣势了,但是以无极岛主之能耐,虽处下风,撑到千招上那是不成问题之事,至于到千招上叫辛捷退身,那便是说无极岛主已经立下了死战之心了。 辛捷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眼前形势实是如此危急啊。 这时候,战场后方十丈左右,高战正焦虑地呆立在那儿。 当他被辛捷强制着逃开之时,他听到无极岛主陡临的消息,于是他忍不住停来,等到双方动上了手的时候,他便开始犹疑起来。 他本想上去助战,但是忽然他发现此时上去参战不见得是聪明之举。 斑战天生侠胆义骨,碰上了这种情形,只知道挺身而出,这是第一次他发觉自己似乎不应该挺身而出…… 眼前的局势十分明显,五个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在作殊死之斗,尤其是那蛮荒三怪,这三个疯疯癫癫的老儿,碰上他们是没有话可说的,因为他们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无恨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他能支持千招,千招之外,连辛捷他都要命令离开,可见此刻他若上去,那只是枉送性命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高手交战之中,绝不是说多一人便增加一分力量,功力相差太远的人加入战围,只是拖手碍脚。 事实上,高战也低估了自己的功力,此刻他不自知,他已身具好几门最上乘的功夫,绝不会如他想像中的那么“拖手碍脚”。 辛叔叔的话飘在他的耳边:“快走,十年后武林全靠你……” 辛捷年当英雄岁月,身具盖世纪艺学,但是他毫不迟疑地愿以生命掩护高战逃走,如果辛捷因此送了命,那真是武林中的天大损失,但是在辛捷的心目中,显然“高战的逃走”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斑战不禁喃喃地道:“高战啊,虽然你自己不那么重视你的生命,但是你的生命在辛叔叔的心目中是何等重要啊……” 我若冒然上去送死,岂不太伤了辛叔叔的一番心血?他又想到无恨生的话,无恨生叫辛捷在千招之上撤身而退,以无极岛主武林泰斗的地位,却愿意以生命来换取辛捷的退走,这不是和辛叔叔叫自己快走的心理如出一辙?人类的爱心总是加倍地放在下一代的身上,也只因为这,人类才能世世代代地绵延,愈来愈长久,愈来愈兴盛。 斑战在内心中交战中,那十丈外惊天动地的拼斗,在他的眼前只是一些飞快飘动的影子。 丙然全如无极岛主之言,五百招上,蛮荒三奇已占上风,辛捷兀在全力抢攻,而无恨生却是一敛掌势,完全采取了守势,他要以百年以上的苦修内力与这三个凶顽乖戾的魔头苦拼,多一刻是一刻。 匆匆百招又过,无恨生掌无虚发,招招先守后攻,以敌之劲还于敌,他清啸一声道:“捷儿,你畏惧么?” 辛捷一剑奋出,长笑道:“手握灵珠长奋笔,心开天籁不吹萧,我这条命在死里已经打过几百个滚了,何惧之有?” 他的笑声惊动了高战,高战觉得热血上涌,他一抖手,那长朗“卡”的一声合了起来…… 若是当年辛捷处于高战之地,他会立刻用聪明智慧把取舍之间衡量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会立刻放弃上前拼命的主意,而立刻先想尽一切办法来挽救急局,高战绝非不够聪明,他也早想到这些,但是叫他此时独自离开战场,却是万万不能,这不是别的缘因,只是两人的个性大大不同。 他只觉胸中那一团烈火愈烧愈盛,辛叔叔的话逐渐从脑海中淡化,于是他大叫一声,抖起手中大戟,一跃而入战圈! 辛捷本来以为高战已经远去,这时忽然见他跃入,不禁跌足喝道:“战儿你怎么……” 那蛮荒三奇何等功力,辛捷这一疏神,立刻被他穿隙而入,双掌抹处,正是辛捷胸头要穴。 辛捷大吃一惊,待要回剑,已自不及,急切间只见他身体整个向下一横,贴着地面一翻,左手中指插在地上,以一指之力支撑全身,右手健腕一翻,梅香宝剑如飞龙出岫,直刺敌足…… 那老怪变招诡奇无比,不知怎的一罢之间,双掌硬硬给他扯低了数寸,右手五指从辛捷肩上拂过,辛捷只觉如同火烙,但他的脚踝布幅也被辛捷这一怪招削去一块!老怪凶笑一声,双掌如飞地向倒在地上的辛捷打到,忽然之间,一件黑乌亮光的事物递到眼前,他伸掌一格,心想好歹也要把它格上半空,那知“嘶”的一声那重甸甸的玩意儿轻灵无比地翻了一个身,所指之处,正是他的“奚白”穴。 他咦了一声,转身一看,正是高战手中的铁戟。 那日蛮荒三奇在少林寺前曾和高战碰了一掌,此时一看又是他,不禁勃然大怒,呼呼两掌便向高战打去…… 这两掌力道强劲已极,便是辛捷也不敢硬行招架,高战如何能敌,但是他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一迟,那么对方更厉害的杀手必然源源而至,急切之间,只见他双眉一轩,那铁戟一送一抖,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辛捷大叫道:“战儿,不可造次……” 但是高战的铁戟一卷之间,那老怪的掌力竟然被搅开一个破洞,大朝长驱而入…… 老怪和辛捷同时咦了一声,同时老怪双掌连发,又是几掌劈出,只见高战长戟一横,身形陡然有如疯虎一般猛迎而上,那铁戟在他手中登时像是轻了一半一般,有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向老怪卷去。 辛捷乃是一代武学大师,他看了三招,已看出端倪,高战似疯狂乱扫,其实那朝飞舞之间变化万千,轻灵已级,而且招招神妙无比,那等沉重的铁戟,竟使出比剑子还要灵活的招式,饶是辛捷兼通天下奇学,也不禁暗暗称奇。 那老怪接了数招,猛然心中想起一个人来,不禁恍然大悟,当下气得哇哇怪叫,吼道:“好哇,好哇,老大,恒河三佛也和咱们作对啦,你说气不气人?” 原来高战此时一急之下,使出了金伯胜佛所授的天竺杖法,这套杖法专门力破强劲,在高战天池先天气功运足之下,端的是威势惊人,那老怪一连发了十多掌,都被高战一一破去!但是蛮荒三奇是何等人物,他们三人被平凡上人用计困在石洞中,数十年来便以切磋武学打发日子,以这三个古怪凶残的家伙,自然会创出无数狠辣厉害的招式,这时略一定神,已知天竺杖法道理所在,当下不再枉发强劲,却是双掌一左一右发出一股不同向的旋劲!三招一过,高战猛觉自己身不由己地向前跨了一步,他自己还不觉得,辛捷已大叫道:“战儿,快使千斤锤!” 斑战猛然醒觉,但是脚下忽被一种古怪力道一推,使他不得不再跨前一步,同时猛觉顶上风起,一股力道如泰山压顶般击了下来。 斑战作梦也料不到世上竟有这等怪异的力道,辛捷大叫一声,身剑合一飞来挽救,但是突然之间,高战的长戟极其曼妙地一翻,戟尖如闪电般当空一划,霎时一股旋涡的力道腾跃而出,那老怪千斤掌力从高战两旁飞过,而高战却是一毫未损。 辛捷喜极叫出:“战儿,好一招‘方生不息’!” 斑战这才醒悟原来自己方才施出的正是‘大衍十式’的首式‘方生不息’,他仔细回味那由天竺杖法一转而入‘方生不息’的一刹那…… 只此一回味,从此高战便月兑离了二流的束缚而晋身第一流的身手!斑战身兼各家绝学,那许多绝艺都是不分轩轾的不世秘传,任何人只要精其一项就足以成名武林,但是高战虽然兼得数者,却没有能够融会贯通,当他使天竺杖法时,便只知天竺杖法,其他的一概想不到,这时他被蛮荒三怪迫得急切应变,把‘大衍十式’和‘天竺杖法’一连,就这么一连,从此天下又多了个一流的高手!蛮荒三奇中的老二身具何等功力,当日在少林寺中,一掌没有把高战震倒,已使他深觉奇怪,而这时一接触之下,只觉这少年那根微带弯曲的乌黑大戟上透出深不可测的潜力,这种惊人的潜力不仅出他意料,便是高战自己也是糊里糊涂,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功力已到达如此精深的地步了。 只见他戟出如斧,却又轻灵如剑,天竺神杖和大衍十式渐渐在他那黑沉沉的朗杆中乳水相融:辛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俊美的脸上闪出一个温馨的微笑,当他在小戢岛上一夜之间变为一流高手时,那心情也正和此时的高战一样。 那边世外三仙之末的无极岛主正用他深厚的内力与其他两怪胶缠着,虽然他处在苦战的下风中,但是他那每一招每一式的精奇神妙,都迫使两怪无暇分身。 辛捷看到高战从天竺杖法的最后一招一变而再为“方生不息”,高战红润的脸上露出异样的光彩,辛捷轻嘘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套惊世骇俗的武功已经大成,于是他略一跨步,身形如乳燕一般飘向左边,一科长剑,加入了无极岛主的战圈。 无极岛主在激战之中陡觉掌上压力一轻,他瞧都不瞧就知道是辛捷到了,只见他精神一凛,篓时易守为攻,使出了“玉玄归真”的至高功夫。 在无恨生雪一般白的双掌下发出呼呼的掌声中,不时夹着一阵阵“嘶嘶”怪响,那正是无极岛主所发出惊世骇俗的“拂穴” 神技,辛捷一剑翻腾,把大衍十式和梅山民的虬技剑法融为一体,足下是小戟岛主的诘摩步法,加上高战那威风澳凛的天竺杖法,一时之间,方寸之地,几乎全武林中最高深的绝学全部出现,蔚为奇观:无恨生知道此时虽然局势好转,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百招之内将对手打倒,因为高战武功虽强,只怕仍难支持到百招之外!就在此时,那蛮荒三奇中的老三忽然双掌把辛捷长剑一封,猛可左手向后一扬,辛捷大叫一声“战儿,小心……” 那一把星点暗器去势好快,辛捷叫得虽快,那暗器已到了高战背心前,正在危急之际,猛然树丛上一声冷笑,一张厚毛毯从空而降,那张毛毯好不古怪,竟如有个铁架绷紧的一般,方方正正的落了下来,正好碰上那一把暗器,一齐落在地上。 蛮荒三奇一看那毛毯,脸色齐变,三人一齐抬头看了看天,老二叫道:“老大,咱们多糊涂,约会时间到啦,你看人家来催啦……” 老大怪叫一声道:“快走!” 唰的一声,三个怪物一齐向树丛上跃去,剩下场中三人不禁怔了一怔,三人不约而同向树丛窜去,无极岛主站得最远,但他与辛捷一齐上了树梢,等到高战跃上来,只见远处那人跑得只剩下一点灰影了。 他转首望了望辛捷,只见辛捷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再望向无极岛主,却见他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一个欣然的微笑。他轻声问道:“是谁?……” 无恨生哈哈大笑道:“你自己瞧啊……” 说着他指了指落在地上的那张毛毯儿。 斑战低头一看,只见那白色的毛毯上,用黑线织绣了一棵柏树,一棵杨树。 他大叫一声:“师父!师父……” 说着他再也顾不得一切,踊身一跃,倒提看大戟就向前飞追而去…… 辛捷叫到:“战儿,慢着……” 而高战早已如一阵旋风一般跑出十多丈,辛捷望着地上的毛毯,侧首道:“风柏杨?” 无恨生的双目发出一阵奇光,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辛捷把梅香宝剑插入了剑鞘,他惊问道:“难道是风大侠和这三个老妖结了梁子?” 无恨生道:“那还用说?风老儿豪气如山,竟然挑上这三个老怪。” 辛捷道:“我们快去……” 无恨生点了点头道:“不到必要时,咱们不要动手。” “师父!师父——” 斑战浑忘了一切,骤然碰上了离别经年的师父,待自己如亲子的师父,他飞快地疾奔着,那枝又粗又长的铁戟在他飞快的移动中显得一点也不笨重。 远远,他望见月光下站着白发皤皤的边塞大侠,对面站着的就是蛮荒三奇。 他如一只大鸟一般从旷场上空飞过,轻灵无比地落在边塞大侠风柏杨的身旁,他急切地喊道:“师父……” 风柏杨的嘴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然而那微笑在一霎时中隐没了,他的双目中只射出冷峻而凛然的光芒,落在对面的蛮荒三奇身上。 蛮荒三奇各自相互望了一眼,然后由老大眨眨眼,表示开始再次玩他们那套老把戏。 丙然,那老二咽了一下口水,挤眉弄眼地道:“咦,这白胡子老人是什么人呀?” 老三接道:“听说叫什么风什么的……” 老大道:“咦?什么疯?羊癫疯么?” 接着三人捧月复大笑。高战见他们又是这套老把戏,不禁觉得讨厌已极,正要说话,风柏杨冷冷道:“三位有什么话只管交待下来吧,我风柏杨依诺来啦……” 那三人停了笑声,相对望了一眼,老大道:“那天在乌露河边把那渔夫救走的可是你?” “不错,是又怎地?” 老大气得扯住胡子跳脚大骂道:“咦,咦,老二呀,还不快与我把这老儿打杀,他……竟敢……竟敢顶撞我!”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怒气膺胸,忍无可忍。 风柏杨冷冷道:“敢问那渔夫一丝武艺不懂,三位为何要取他性命?” 老大怒道:“这又管你什么事啦?” 风柏杨道:“你可知道什么叫着‘人间正义’四字?” 老大偏头想了想,忽然发怒道:“老二老三咱们杀他。” 斑战坚持着铁戟,牢牢瞪着场中,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脚上有一人在轻轻扯他裤脚,这不禁使他大吃一惊,他连忙低首一看,只见脚旁草木丛中伸出一只怪手,在地上写着:“有一事要你帮忙……” 斑战不禁奇道:“什么?” 那只手飞快地写道:“声音轻一点。” 斑战果然压低了声音道:“什么?” 那只手流利无比地把地上字迹擦去,又写道:“那么你快过来。” 斑战禁不住好奇心,终于退了一步,那只怪手扯住他的裤脚用力往里拉,一直退了四五步,他已立身在长及半腰的奇草异木之中,只见一颗光头一闪,一个人呼地站了起来,高战一看之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那人竟是大戢岛主平凡上人。 斑战叫道“老前辈可好……” 平凡上人怒道:“叫你声音小一点,你没有听见么?” 斑战吓了一跳,轻声道:“老前辈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平凡上人道:“有一桩事你可肯替我老人家办一办?” 斑战道:“有什么事前辈只管吩咐就是,只是眼下那蛮荒三奇正在和师父拼斗……” 平凡上人喜道:“那你是答应了?放心,放心,你师父功夫厉害得紧,一时三刻绝不会被三个妖怪打死的……” 斑战道:“晚辈以为还是先待师父打胜了,咱们再一齐去平凡上人脸色一板,摇头道:“不成,不成,现在你就要去办。” 斑战只得道:“那是什么事?” 平凡上人搔了搔光头道:“那边大约半里之外,有一个白发老婆娘正火速往这边赶来,你去替我拦一拦……” 斑战奇道:“拦阻她作甚……” 平凡上人打断道:“你告诉她我老人家到小戢岛去了。” 斑战更奇道:“到小戢岛去了?” 平凡上人得意地道:“不错,骗她多走一点冤枉路。” 斑战冰雪聪明,他问道:“她要追你老人家?为什么?” 平凡上人道:“不错,这老婆娘难惹的紧,我老人家不过拿了她一坛陈年老酒,她就从塔木克一直追到这里——” 斑战忍笑道:“那么你老人家还给她不就得啦——” 平凡上人神秘地一笑道:“莫说那坛老酒老早入了我老人家的肚皮,便是还在身上也万万不能还给她啊——” 斑战道:“为什么?” 平凡上人月兑口道:“凡是作贼的若是把赃物退了回去,那么他下一次便会倒霉运的……。” 他说到这里,发觉如此说法大为不妥,连忙住口,反倒怒容对着高战叫道:“噢,你要管这许多干么?叫你去你便去就是啦。” 斑战吃了一惊,月兑口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平凡上人脸上露出百般窘态,支吾了半天才道:“我……我老人家发誓不与女人打交道……。” 斑战道:“那我师父怎么办……” 平凡上人忽然一蹲身躯,藏在长草之中,悄声急道:“那婆娘已经来啦,你快去,快去,以后有好处给你,绝不食言……” 斑战被他一推,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去,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躯陡然停在他面前。 斑战定睛一看,只见来人是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婆,身上穿得不伦不类,倒有三分像个市井中的疯婆。 那老太婆瞪着一双精光闪闪地眼睛望着高战,高战一时不知所措,心想不管怎样,先行个礼再说,当下欠头道:“姥姥请了。” 那老太婆点了点头。尖声道:“少年,你可看见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和尚,脸上总是笑笑的,像是心中有无限喜事一般……” 斑战不善扯谎,当下怔了一怔,只好胡乱道:那……那老和尚长得什么样子?” 老婆子想了想道:“长得圆面大耳,倒也蛮有福气的模样。” 平凡上人躲在长草中,听得心花怒放,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耳垂。 斑战只得道:“看见过,是有这么一个人……” 老婆子大喜道:“他向哪个方向去啦?” 斑战强自镇静道:“他……他……我听他自言自语说到什么……小戢岛去了……” 白发婆婆奇道:“小戢岛……?” 斑战道:“不错……是小戢岛……” 白发老太婆侧头想了一想,忽然面如寒霜地道:“小子,你想唬谁?” 斑战吃了一惊,原先要他说谎骗人,他觉得十分为难,这时老婆子厉颜一问,他又倒镇定下来,侃侃道:“你老不信便算啦。 我何必要唬你?” 白发婆婆一言不发,怒目瞪了高战一眼道:“可是那老和尚唤你来骗我的?快说!” 斑战索性耸了耸肩,不再回答。 白发婆婆没有说话,却突然伸手一掌向高战肩头拍到,高战只觉她掌出如风,又快又强,连忙错身一闪,退了半步。 白发婆婆呼的一掌落了个空,她双眉倒竖,大喝道:“好小于,果然是会武的,你叫什么名字?” 斑战道:“小可高战” 老婆子道:“高战?你就是高战?” 那口气倒像是与高战是旧识似的,高战不禁一愕,那老婆子已经开始连珠炮一般地喝骂起来:“哼!原来你就是高战,你这没有良心的小家伙,我徒儿天人一般的人物、一心一意爱上你,你倒像稀松平常的样子……” 斑战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咦,咦,怎么骂到我的头上来啦……” 但他仍是聪明绝顶之人,灵极一动,月兑口叫道:“你……前辈可是白婆婆?” 那老太婆瞪眼道:“不错,你敢怎样?” 斑战不知她所指,一时膛目结舌。 白婆婆道:“我徒儿那一点不好?她把最心爱的千里镜送你,陪你涉水越岭,你这臭小子竟不当回事似的……” 斑战喜道:“英弟和前辈可在一起?” 白婆婆摇首骂道:“我老老实实警告你,体这小子若是敢三心两意,瞧我白婆婆不宰了你!” 骂完便向东飞身而去,高战心想英弟必已回天山白婆婆家去了,这白婆婆一番责骂,使他低首良久。 “哈哈哈哈,今番丑婆子中计去也。” 平凡上人光头一闪,从长草丛中钻了出来,喜不自胜地向高战连翘大拇指,高战望了他一眼,他得意非凡地道:“这丑婆子的怪脾气必然会追到小戢岛去的,哈哈,那臭尼姑又是好惹的么?哈哈……” 斑战知他所说的臭尼姑乃是指小戢岛主慧大师,他神智一爽,连忙一扯平凡上人,飞奔回原处,只见——场中早已打得不可开交,那荒蛮三奇一面打一面嘻笑怒骂,边塞大侠风柏杨施出关东武林绝学,一招一式沉着应战,那蛮荒三奇功力骇人,又是每战必是三人齐上,风大快纵有通天之能,也被打得渐渐手慌脚忙,高战一急之下,就要涌身而入——忽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他微微一怔,便知是平凡上人,他急道:“上人,放开我——” 平凡上人却是动也不动,他奋力一挣,平凡上人似乎没有料到他功力精进如此,被他一挣而月兑,但是高战但觉眼前一花,平凡上人大袖一拂,又扣住了他山井穴,只见平凡上人笑嘻嘻地道:“怎样?我这手比那无恨生的拂穴如何!” 斑战一听此言,心知原来这老和尚早就伏在近旁了,方才无极岛主辛捷和自己三人力战的情形必然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双方六个人,这许多高手竞没有一个人发觉到平凡上人的来到。 这人的轻功真到了超凡入圣的地步了。 他急道:“上人,放开我去救……” 平凡上人笑道:“不要急,你瞧那边,自然有人会出来——” 他话声方了,果然对面一声大喝,跳出两个人来,高战定目一看,原来是无极岛主和辛捷。 那三个老怪不由自主一齐停了手,那无恨生的功力和辛捷的剑法他们是领教过的,再加上风柏杨,这一来三个老怪付度可不见得就吃得着便宜了。 这时候平凡上人悄悄对高战道:“你守在这儿,待会那三个老鬼向你这边冲,你便让开放他们去。” 斑战道:“怎么?” 平凡上人眨眨眼睛道:“山人自有妙计。” 说罢便一溜眼向后路出不见了。 还不过一会见儿,左面一声哇哇怪叫,平凡上人又钻了出来,他一跳进来便指着三奇骂道:“你们这三个老不死的,被我老人家关了几十年,难道还觉得不够劲么?” 那蛮荒三奇一听那破锣一般的声音,心中便是一紧,接着又是一沉,三人虽然恨他人骨,但是在这般情形下,说什么也没办法找他算帐了。 老大冷冷哼了一声道:“灵空秃驴,要动手么?你旁边的朋友们帮不帮手啊1” 他原想激一下,哪知平凡上人嘻嘻道:“这是人家的事,我可管不着,喂,辛捷,我若和这三个老妖打架,你帮不帮忙?” 辛捷瞧他一边讲一边挤眉弄眼,早知他意,便大声答道:“对这等妖人,大伙儿都要上!” 平凡上人耸耸肩,摊开两手道:“你瞧,这是人家的意思。 我可没办法。” 那蛮荒三奇心意早通”一面说话,一面三人忽然同时大喝一声,同时鼓足内力发出一掌,直向平凡上人偷袭过去。 这三人同时联手发招,端的是非同小可,平凡上人大叫一声“不好”,一溜烟就躲到无恨生的背后,那蛮荒三奇委实有一身不可思议的奇功,只闻得三人骨节一阵暴响,那股惊天动地的掌风竟然转弯向无恨生袭来,无恨生正待闪开,忽然听到背后平凡上人低声喝道:“出掌!不要躲!” 接着一只手掌搭在自己背宫大穴上,一股暖热扬攫的热流从背后宫穴传了进来,他顿时会意,猛吸一口真气,以十成功力拍出一掌! 东海无极岛主何等功力,再加平凡上人这手“移花接木”的佛门奇功,把自己的功力借入无恨生体力,这一掌拍出,不谛集大戢岛主功力之大成,只听得震天价一声巨震,狂飚卷起丈,那蛮荒三奇只觉臂上震如山崩,同时看那无恨生,却是稳然立在原地!这一硬碰之下,到底是无恨生和平凡上人吃了亏,但是两人却都作出漫不在乎的样子,是以在表面上看来,倒像是旗鼓相当,而从蛮荒三奇的方位看来,只看到无恨生出掌,却没有看到平凡上人相助,他们只道是无恨生一掌之力厉害无比,不禁面面相观,骇得说不出话来。 老大低声道:“你小子原来方才并没有施出全力——” 老二道:“这架是打不成的了。” 老三道:“我瞧还是开溜吧!” 这三位老兄那还省得什么江湖规矩,说逃就逃,毫不含糊,一声呼啸,一齐往高战那边冲了过来,高战想起平凡上入的吩咐,连忙侧身一让,那三人一跃而过,飞奔而出。 蛮荒三奇跑不出数十丈,忽然前面左右两棵大树上绑着一根树皮搓成的粗绳,横拦在路中,那老大脾气暴燥之极,明明可以一跃而过,他却举掌一劈,“啪”的一声,绳索被他壁断。 只听得平凡上人叫声:“妙啊!” 接着“哗啦”一声巨响,侧面山上一块庞然巨石滚将下来,端端正正地压向蛮荒三奇的脑袋。 那巨石又扁又宽,当头压将下来,少说也有一丈方圆在它笼罩之下,那蛮荒三奇再厉害,也无法逃避得开…… 平凡上人好不得意,那石头还在半空中,他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石块落在地上,硬生生在地上压下一个大坑,可是平凡上人再也不笑了,因为他看见那巨石离地仅有三尺时,蛮荒三奇三个妖怪忽然贴着地面飞窜出去,那身法当真是古今奇观:他勉强干笑数声,咳嗽道:“哼,想不到这三个老鬼脚下倒贼滑。” 说着不停地搔抓光头,他打了两个转儿,觉得十分没有面子,便道:“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我老人家可要走了。” 说着拍了拍衣袖,猛可飞身而起,说走就走,无恨生哈哈大笑了一声,对辛捷道:“我还有点事要办。”转身对风柏杨道:“风兄别来无蒜,大慰吾怀,几时务请到敝居去盘桓一些日子。” 风拍杨和他可谓不打不相识,他模了模白髯,长揖道:“别来经年,岛主风采依旧,世外三仙真乃神仙中人,风某高攀了。” 无恨生还了一揖道:“风兄过奖了。” 他生性豪迈,也不多作谦逊,向高战点了点头,便如飞而去。 .—高战抓住了师父的手,风柏杨慈祥地模着高战的肩膀,过了好半天,他才道:“战儿,你随辛大侠回中原去吧,师父还有急事……” 斑战叫道:“什么?师父您又要走?” 风拍杨道:“我和天煞星君的事还没有了哩。” 斑战好不容易重逢亲若父亲的思师,可是立刻又得离别.他不禁呆住了。 一风拍杨紧抓住了爱徒的双手,他慈祥地道:“孩子,让我仔细瞧瞧你,你又长大许多啦……。” 这句话使高战记起父亲临终时所说的话,他带着极端异样的心情抬起头来,月光中他发现师父的眼眶中也滚着泪水。 于是,天亮了……。 且说辛捷高战赶回中原,高战心中忐忑不安,他心中尽是思量着回到中原不知如何向姬蕾解释,而且姬蕾这半年多也不知在何处飘泊,她娇生惯养,如何能在江湖上胡混吃苦。 斑战愈想愈是心乱,辛捷眼看身边这个少年人似乎心事沉沉,对于日前一场恶战只言不提,好像存着大难题一样。辛捷是过来人,当年也是在情海中打过滚的人物,对于这种少年情怀,自是了若指掌,他知高战定是为情所扰,心想这种事外人就是亲若父母,也未必能进言劝说,最好的方法莫如让他自己去觉语,是以一直微笑不语。 两人又赶了几天,已进甘肃境内,高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辛叔叔,小侄有……有一事请教。” 他结结巴巴说着,脸色突然涨得通红,辛捷笑道:“高贤侄,你怎么变得客气起来?” 他一向唤高战为战儿,这时见高战文绉绉说着,心中不由暗暗好笑、故意装得很正经的样子。 斑战扭捏了半天,才道:“辛叔叔,你怎么……怎么知道我蕾…姬蕾的?” 辛捷装着不解道:“姬蕾是谁啊?我不曾听说过。” 斑战大窘,半晌才搭讪道:“平凡上人,他老人家很是喜欢姬蕾,我……我听辛叔叔的口气,好像认得她似的。” 辛捷哦了一声道:“姬蕾原来就是那小泵娘,你不提起我倒是忘记了,我来天山时,遇着平凡上人,他还叮嘱我叫我去找一个姓姬的小女孩,上人照她的法子去培植果树,全死光啦!上人吃饭的东西失去了,一定要找她赔偿的1” 斑战急道:“辛叔叔,你可碰着她么?” 辛捷神秘笑道:“碰倒是没有碰着,只是这几个月来,江湖上传闻着一男一女,男的既英俊,武功又高,女的机智百出,专门和恶吏劣绅作对,前几个月在保定府就闹下了一桩天大的案子,把知府给杀了。” 斑战心内好奇,他不知道辛叔叔说这个干么?辛捷又道:“那女的有人见过,竟是一个弱不经风的美女子,江湖上武艺高强的女子多的是,原来并不足奇,只是,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俯身拾起一个石于,右手一圈一弹,嗤嗤破空而去,“碰”的一声,从前面树上跌下一个衲衣百结的乞丐。 辛捷缓步上前,高战紧跟在后,耳听四方谨防暗算,辛捷伸手拍开那人穴道,温声道:“阁下可是丐帮的?在下辛捷得罪了。” 斑战定睛一看失声道:“你……阁下原来东关中六义杨大侠,杨宜中。” 他上次在古刹中见着丐帮开坛,是以认得杨宜中,那人风尘仆仆,站起身来翻身便向辛捷拜倒道:“辛大侠,高大侠,请……请……丐帮……丐帮……” 他神情激动,竟是语不成句。辛捷心中一凛,知道丐帮遇事、一向不向别人求援、这时竟派人向自己求救、事态一定严重万分。 斑战惦念师兄,也是焦急万分,那丐帮关中六义老大杨宜中悲声道:“天地会乘着……乘着我帮中空虚,帮主去渭河调查帮务之时。倾巢而出,一夜之间,我帮弟子死伤五六十人,二大护法,八大弟子死了一半,其他也被独门暗器所伤,毒性漫延辛捷不待他说完,沉声问道:“金老大怎样了?” 杨宜中悲声道:“金老……金老受了敌人一掌,已经伤重仙去了。” 辛捷脸色大变,一跺脚,喃喃道:“天地会,天地会……” 杨宜中道:“金老也没有白死,他一个人抵住天地会四大高手,用阴风爪硬生生把天地会二大坛主手臂给抓下来。” 辛捷抬头望天,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杨宜中的话,秋风肃杀,归鸦齐鸣,在一刹那间,金老大在那正直粗犷的面容从他脑中闪过了几千遍,那豪迈的笑声,充满了前不见古人的豪气,现在是永远听不见的了,永远听不见了。 他长叹一口气,抬起陷下的脚来,高战见地上深深印了个寸许深的脚印,不禁暗暗昨舌。辛捷喃喃道:“我一念之仁,却替丐帮惹下大祸,看来恶人难渡,凌风弟劝我少积杀孽,这是可能的吗?” 他对天说着,似乎是说给自己听,半晌才道:“杨大侠先行一步,兄弟一定就来。” 杨宜中在江湖上闯了几十年,他深知以辛捷之能,只要他出马,天大的难题,也会迎刃而解,当下喜容满脸道:“就请大侠直接赶往五台山丐帮大坛,小的这就先去,只怕还要落在大侠之后哩!” 辛捷微微一笑,暗付这人甚是机智,激自己兼程赶去,杨宜中又道:“刚才听敝帮弟子传言,李帮主今日便归大坛,帮主一回,丐帮弟子一定会精神大振?上次天地会人多势众,我帮眼看就要复没,正在危急之时,忽然来了一男一女二个蒙面人助阵,那男的剑法凌厉无比,对方好几个高手围攻他,他看看不敌,忽然施出一招精妙绝伦的招式,小的很惭愧,连看却没看清是怎么出招,敌人四支长剑便被齐腰切断哪。” 辛捷问道:“那女的可是一个使峨眉刺的小泵娘?” 杨宜中道:“正是,正是,天地会首领无敌掌见那蒙面人一施出这招,吓得面无人色,呼啸一声。便率众离去,扬言半月之后再上五台和敝帮决战。” 斑战听得好生怀疑,他想辛叔叔适才所说的一男一女之事,定然和自己有关系,这时杨宜中又说那女的施的是峨眉刺,他天性颖悟无比,不然以辛捷之资,怎会称许他为天纵之材?当下略一推想,立刻想到那少女的多半就是自己心上人姬蕾,只是和她一起的男子,不知是谁人。姬蕾天性高傲,一般江湖上的少年男子她是不屑一顾的,这人竟能和姬蕾在一起同出同进,照杨宜中说来武功又高,应该定然有些真才实学了。 斑战想到这里,不由心底一痛,暗自忖道:“我中了剧毒,这才去天竺医治,蕾妹定是气我不顾于她,这便和那少年男子交游,这误会太深,不知如何解释呢?” 他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辛捷观看他的脸色,已经了然于胸,那杨宜中向两入长揖而别,辛捷和声道:“战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斑战蓦然从沉思中回转神来,辛捷道:“战儿,林汶林姑娘天性温柔,心地善良,走遍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你说是吗?” 斑战不知他说此干么,怔怔为所着,辛捷又道:“你辛婶婶想收她做徒儿,她对你甚是痴情,这样美貌的姑娘,偏又这样好人品,战儿你福气不小啊!” 斑战讪讪道:“辛叔叔……” 辛捷接口道:“你辛婶婶爱她爱得不得了,辛婶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你亏待了林姑娘,她可要不依的。” 斑战听得惶然莫名,辛捷和声道:“我知道你心中定然喜欢姓姬的小泵娘,我虽没有见着姓姬的女孩子,想来定是万分的惹人怜爱的,战儿,她既然和别的男子交游,你正好和她分手,在我家中还有一个千娇百媚温柔可爱的女孩,在一心一意等着你爱她哩!” 斑战心如刀割,辛叔叔这么一说,更证实那女孩子就是姬蕾,他天性虽然豁达,可是对姬蕾情爱已深,此时胸内妒忌,愤怒,自伤,自怜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只觉天地狭窄若斯,自己竟然没有立身之处。 辛捷正色道:“战儿,你辛叔叔当年少年心性,到处留情,后来几乎弄成无法弥补之大恨。你天性淳厚,更易感情用事,你可得仔细想想。” 斑战默然听着,辛捷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战儿,你全心全意去爱的人,竟然会弃你而去,你心中一定又是气愤又是痛苦,可是与其将来你爱着姬姑娘,又不舍林汶,到不如乘这机会解决。” 斑战忽然坚毅地道:“辛叔叔,姬姑娘不是那种人,她…… 她……心地好,虽然有点骄傲,可是人是挺好!挺好的。” 辛捷见他脸上神色惨淡,可是仍然坚毅无比,心知他对姬蕾钟情已深,不由叹了口气。高战又道:“辛叔叔,我一定要…… 一定要找着她,向她解释我到天竺的原因,我是去医治身上中的毒呀,英弟!英弟年纪小,我怎会!怎会……” 他正经的说着,似乎姬蕾就在他眼前,正在聆听他诉说一般,辛捷甚是感动,他性子洒月兑开通,当下柔声道:“我觉得天下没有比林姑娘更好的了,战儿你和她青梅竹马,是天作之合,唉!世上的事往往都是要违背人意的,战儿,只要你有勇气,辛叔叔会帮你的。” 斑战这数月来便为这情思所扰,苦恼非常,这时听辛捷像慈母一般在鼓励安慰,他激动起来几乎要抱住辛叔叔,半晌才道:“辛叔叔,战儿不知要怎么报答你。” 辛捷微微一笑道:“你就赶去找你那姬姑娘吧!我要赶去丐帮总坛五台山去了。” 斑战忙道:“辛叔叔,战儿也去,我要瞧瞧我师兄李鹏儿。” 辛捷笑道:“你是怕敌人人多,辛叔叔一个人不敌是不是,其实天地会狐群狗党,怎能济得大事,唉!当年我如果不手下留情,那无敌掌怎能害死金老大。” 斑战道:“小侄跟去见识一下天地会众人也是好的。” 辛捷道:“战儿不必去了,你找着姬姑娘叫她到大戢岛去,否则平凡上人要带着他的老鹰队,亲自下山逮捕了,而且我还有一事要你去办,你去少林找慧空和尚,也就是你吴大叔,叫他告诫他徒侄,不准他徒侄再去找他生父麻佳儿寻仇了,这青年,天资倒是不错。” 斑战只得答应,辛捷见他脸色灰板,知他心中仍然耿耿于怀,便笑道:“今日咱们谈的,你可别告诉你辛婶婶。” 斑战奇道:“怎么?” 辛捷道:“她要吃醋哩!” 斑战一想,恍然大悟,心中也轻松不少,月兑口道:“辛叔叔,你说林汶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恐怕是违心之论吧!辛婶婶当年辛捷笑道:“辛婶婶当年自然可爱,可是现在已经老啦!” 他说完吐吐舌头,一挥手几个起落便去得无影无踪,高战怔怔站在那里,心想辛叔叔真是奇人,可庄可谐,丝毫没有那些老前辈们倚老卖老的习惯。 远远传来一两声惊鸟的鸣声,天色暗了下来,高战心知辛叔叔已然走远,心中暗自忖道:“这世上有些人终年马不停蹄为别人奔走,有些人却终日吃喝玩乐,如果世上的人像辛叔叔一般,那么人间还有斗争,还会互不信任吗?” 林风吹着,高战慢慢走向前去,他想:“世上一定要有辛叔叔这种人,才会把这世风日下的社会支撑住,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一生在刀枪山林中闻,做事但求心之所安,其他小节自然管不着了。” “蕾妹疑我防我,那是因为她喜欢我,我每次都是救人情急,是以招她怀疑。见危拔刀,这是江湖上行走的根本道义,像辛叔叔夫妇,何尝享受过一天安静生活?哪里还顾得到被救的是男是女?蕾妹,蕾妹,你也太不知我心了。” 他自哀自怨,不由走出林子,前面横着一座大山,高战心想今夜必须夜宿,便沿山路而上,放目找寻那容人山洞。 忽然远远火光一闪,高战心中大奇,施展轻功穿了过去,他连番受高手指点,此是武学已致通悟地步,举手抬足,无不觉得得心应手,自然流露出一种潇洒之色。奔了一刻,只见前面一个山洞,洞内烧着一把火,火光微弱隐密,生怕是被人发觉的模样。 斑战定神往内一瞧,只见洞内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功力精湛,十数丈内之物,虽在黑暗之中,也可瞧得清清楚楚,可是这洞甚是深长,竟然看不得底。 斑战心中疑惑,正自沉思要不要发言相询,忽然一股疾风从洞内传出,高战一挺身,一手勾在山壁上,身子向空中荡了起来,只听见碰然一声,那堆火竞被一物压熄。 斑战一想,心知自己已被发现,是以洞内之人抛下大块泥土打熄火堆,看来洞中人不喜与外人相会,自己也不便不知趣再去打扰别人,正待离去,忽然不远之处人声嘈杂,好象是大批人经过。 斑战纵身上树,向人声处望去,但见十多人仗着兵刃,搜索前来,其中为首一人道:“明明看见火光,这对狗男女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另一人道:“秦岭鲁老贼受了重伤,他们走不远的。” 斑战心中一惊,暗忖:“如果是秦岭一鹤鲁道生鲁大侠,这事我倒要伸手管一管,先瞧清楚再说。” 那为首人道:“咱们分四路搜索,发现敌踪,立刻点火箭传讯,那小子武功倒不怎么样,只是剑上那怪招的确凌厉,咱们人少了一定拦他不住。” 斑战心念一动,暗忖:“难道就是他和蕾妹,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众人依那为首的人分为四起,呼喝而去。高战见那为首的人向那洞中走近,心想不管是否姬蕾,先把这群人引开再说,一伸手摘了二支树枝,运劲向那为首双目打去,身形却向右边奔开,故意震动树枝。 他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是以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劲力,那为首的武功不弱,伸手接着树枝,脚下立刻运劲向右扑去。 斑战月兑下外衣蒙在头上,不停向前奔去,那为首的人武功虽高,怎能与高战并驰,高战放足弃了一阵,后面的人已落后甚远,便挠了一个圈子,向左扑去,那搜左边的人武功低微,高战忽隐忽现,逗得几人又急又怒,蓦然放出了火箭。 斑战见众人都向左边扑来,心中暗暗一笑,踏着树梢回到山洞。他这种功夫,却是非同小可,全凭一口真气,那树尖枝细摇动,错非上乘轻功,要想跃来跃去,真是万万不能。 斑战走进洞前,伸首向内一看,想要通知洞中人情势危急,忽然咦的一声从洞中传出,那声音虽轻,可是高战却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如中焦雷,千思万想一齐涌上胸头。 斑战只觉热血上涌,那声音就是再过一百年,他也会辨别出来,因为那正是他少年初恋的情人——姬蕾的声音啊!他拔脚便往内钻,忽然一种从未有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他停住了脚步,暗忖:“我可要瞧瞧蕾妹到底和他有多好。” 他心中虽然有一千个一万个念头,想要促使他奔上前去找姬蕾倾诉,可是少年人的傲气和男性的自尊却像一道牢不可破的铁匣,横在他面前,他几次举步竟然没有前走。 这洞中又干又净洁,而且弯弯曲曲深不可测,高战屏息轻步向暗处闪去,走了半天,才见山洞尽处点着一盏清油小灯,他躲在凹洞中,只见地上躺着两个人,高战仔细一瞧,一个气息微弱的中年,正是上次替辛叔叔传信而会着的终南一鹤鲁道生,他身旁躺着一个年约二十旬气势威猛的汉子,姬蕾正用手帕不停的在他额上抹汗,那汉子虽然紧闭着两眼,似乎受伤不轻,可是神色安样已极。 斑战只瞧得眼前金星直冒,他见鲁道生身受重伤。本想现身出救,可是他眼睛直生生的盯在姬蕾的身上,再也移不开来。 姬蕾抹了一会,又去替鲁道生揉胸助息,妨似无意的侧过脸来,高战只见她瞧着地上的青年,眼睛中流露出千般关怀及同情。 斑战只觉心中凉得很,接着双手也凉了起来,“那目光。”高战想着,“那目光正是她当日对我瞧的呀!那天我在她家,只因瞧见了她那柔情万状的目光,便奋不顾身和几个高手拼搏,可是现在呢?但愿我死了,我也不愿见她怜爱的瞧着别人。” 他真想一定了之,然后也许像吴凌风大叔一样,不再过问人间尘世,也许海阔天空的东闯西荡,直到有一天,当用尽全身力量时,便偷偷往洞里一钻,再也不知人间愁苦。 姬蕾轻轻叹口气道:“唉!天地会定然包围住这个林子啦,这两人都受了重伤,怎么办呢?” 斑战见她眉头凝注,一幅小儿女的天真模样,数月不见,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姬蕾又轻轻道:“要是我那大哥哥在的话,他一定会大展武功,把那般小贼杀得一干二净,替我出口气,可是他呢?他死了,死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说完,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一滴泪珠,高战大奇,暗忖:“她原来还有一个大哥,怎么不曾听她说过?” 姬蕾喃喃道:“大哥哥对我是多么好啊!我要的东西他没有不替我找来的,我心中想的事,他马上就知道了,然后设法达到我的目的,大哥哥,我多么想你哟。” 她脸上洋溢着柔情密意,似乎深陷沉思,姬蕾接着道:“要是大哥哥不被那小妖女害死的话,那有多好!我也不用困在这里,大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这些小贼,哼!瞧在他限里真是像灯草捏的一样。可是,现在怎么办哟?” 斑战怔怔听着,暗忖:“她说的大哥哥难道是指我,我好端端的活着,她怎说我死了?哟对了,对了;她这是恨我和英弟,所以指咒于我。” 斑战一想到这;但觉百脉齐放,心中甜美无比,暗忖:“这样看来,蕾抹对我还是很好的,我向她解释,她一定会听得进去,目下先再听听她口气再好。” 姬蕾慢慢站起,把清油灯火焰压小,满洞青光森森,光影变幻无方,姬蕾正待靠墙休息,那三旬左右青年忽然从醒转过来,姬蕾连忙凑近道:“小余,你觉得好些么?” 那青年道:“蕾姑娘,你没有受伤吧?” 姬蕾眼圈一红,暗想这世上到底还有关心我的人,当下柔声道:“小余,我好好的,你舍命护着我,唉!其实我的命那有这样值钱?让我死于那批人之手,你是可以逃出去的,现在弄得你身受重伤,只有死守这洞中的一条路了。” 那青年道:“蕾姑娘,我……我从小受尽欺侮,身子任人作贱,这才挨了两剑,又有什么关系?” 姬蕾道:“你舍命救我,我心里很是感激,你流血太多,好好歇歇吧!” 那育年道:“蕾姑娘,你赶快出去,这般天地会的人,虽然不讲江湖道义,可是对你一个女人家,想来也不会为难的。” 姬营道:“那么你们呢?” 那青年道:“这就看命运了,咱杀了天地会这许多人,要是吃对方拿住,只有死一条路,只可惜这位大侠,与我们一面不识,仗义出手,倒累了一条性命。” 姬营俏脸一扳道:“你当我是这种人么?你以为我为爱恋这生命么?告诉你,我这条生命无人怜惜死在谁手中都是一样。” 男青年急道:“蕾姑娘,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你…… 别生气。” 他心中发急,说话声音增高,伤口震痛,豆大的汗珠沿颊流下,姬蕾柔声道:“你别急,我没生气,让我来替你擦汗。” 她伸手模出汗巾,又小心地替那青年擦汗,高战在一刻之间,三番四次想要去救伤者,可是终为忌嫉所克,不曾出手。 姬蕾口中轻哼着催眠的小调,那青年脸上安祥无比,又过了一会,那青年道:“蕾姑娘,我……我……想喝水。” 姬蕾从袋中拿出瓦罐,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那年青伸手抓住姬蕾的手道:“蕾姑娘,请你扶我起来。” 姬蕾道:“怎么啦!” 那青年奋然坐起道:“我去把敌人引开,咱们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姬蕾急道:“不行叼,你背后一剑刺得那么深,你听我话,咱们一定会月兑险的。” 她语气完全是大人哄小孩的模样,那青年居然安静唾下,姬蕾忽然道:“等你伤好了,我们也要分手啦。” 那青年大惊道:“为什么?我……我……对你……无……” 他原想讲无礼,可是说不出口,姬蕾悠悠道:“人生若梦,离合无定,天下岂有不散的宴席?” 那青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呸咽道:“蕾姑娘,你……你不要丢开我,我……我……。” 他说到这里,竟然号啕大哭,高战心中暗笑,心想这么大人了,还像一个孩子一般,他见姬蕾说要和那青年分手,不禁大是得意。 姬蕾道:“别哭!别哭!我不离开你就是。” 那青年道:“我小时候,后母天天打我、骂我,我都能忍耐得住,可是当有一天我得知表面上宠我疼我的父亲,竟然受后母指使要害我,于是我像发狂一样,一跑跑离家乡几千里,从此我再也没有回家,那时我才六岁多。” 姬蕾柔声道:“真是可怜的孩子。” 那青年道:“我只道天下永无爱我怜我之人,我从来不曾被人惜过,后来遇着兰姑姑,她待我好得很,可是她不久便死了。 我立誓替她报仇,经过千辛万苦学成了武功,而且偷学了一招武林三剑之一孙凌重大侠的剑式,于是便去刺杀害兰姑的官儿。” 姬蕾道:“别谈了,我累啦。” 那青年不听,接着道:“蕾姑娘!我上次受伤,你守在旁边两天两夜,你当我昏迷不知么?你这般怜惜我,总不会抛弃我不顾吧?” 姬蕾脸一红,啐道:“你再瞎说看看。” 那青年喜道:“蕾姑娘,我要永远跟着你。” 他诚恳的说着,脸上热情真挚,姬蕾想起负心无良的高战,心中又酸又痛,不知如何是好,她心念一转,婿然笑道:“好啊,我不离开你就是。” 斑战心内如中长刺,姬蕾忽道:“有些人自以为聪明,见异思迁,最是忘思负义。”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骂,高战心中一惊,暗忖:“他骂给谁听,难道她看到我么?” 忽然洞外脚步之声大着,姬蕾见话不生效,又道:“我还是喜欢像你这样诚实的孩子。” 那青年喜出望外,睁大眼睛望着姬蕾,高战注意渐近的脚步声,是以没有主意,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不一会,走来十几条大汉。 那青年一翻身拾起长剑,护在姬蕾身前,姬蕾也拔出峨眉刺,那为首的人笑道:“小于,快快束手就缚吧!” 那青年冷笑道:“要在下之头却也不难,只得依在下一事。” 他仗剑而立,倒也威风凛凛,众人都知他剑法高强,一时也不敢逼近,那为首的人道:“在下敬老兄是汉子,有话尽避说。” 那青年道:“只是各位不伤这姑娘一根头发,在下立刻随各位去…… 那为首的想道:“这姑娘虽说与我帮为敌,可是从来未曾杀过我帮一人,而且听说她与久绝江湖世外三仙关系颇深,杀她却有何利?” 当下装作慨然道:“这事包在我身上,这如花似玉的姑娘,模都舍不得重模,怎能忍心杀她。” 他胜利在握,言语中自然流露出一种轻薄之态,姬蕾又羞又急,心中又恨高战为什么还不出手。 原来高战第一次走近洞旁,她便借火光瞧见,当下百感交集,对于这个负心人真不知是爱的多,还是恨的多,她这半年到处乱闯,结识了这个江湖上人称“怪剑客”的小余,在他呵护下倒也并未吃亏。此时陡然见到高战,面貌如昔,英风勃勃,不由砰然心动,恼恨之心消了几分。 她略一沉思,生出一计,假装和小余亲热,想要气高战一个够,然后再在他千万软语下化怒为喜。岂知人算不如天算,高战先受辛捷所说影响,一上来成见便深,是以迟迟不曾出面。 姬蕾见高战并不出面,小余多情的眼光始终凝注着她,她苦恼已极,那为首的道:“咱们就这样办,让这位小泵娘离去吧!” 斑战在考虑这洞中狭小,一出手便和这许多人的兵器搏斗,一定得想一个好方法才可,他想着自己所学的武功,要找出一套最适宜的,是以迟迟未能出手。 姬蕾见情势已急,她胸中愈来愈冰凉,忽然想道:“他原来对我的死是求之不得,罢了!罢了!死在这真诚多情的人怀中,也胜似一个人日后飘泊浪荡。” 她性子刚硬,在这生死关头毅然决定,可是想起自己一生命运,全部少女的情感托负于一个负心郎君,不由悲从中来,一颗颗眼泪流了下来。 她一伸手握住小余的粗大臂膀,但觉安全无比,她柔声道:“小余大哥,咱们死就死在一块!看这些没良心的人有什么好处。” 小余被她一握,登时精神百倍,他一向敬姬蕾有若神明,此时只觉一只又滑又腻小手捉住他的手臂,真不知是真是幻。 姬蕾又道:“小余大哥,我生不能嫁给你,死后再嫁给你吧!” 她此时神智已昏,月兑口而出,小余惊喜欲狂,高战刚好想通如何应付天地会众人的手法,心中刚喊一声“成了”,忽然听到姬蕾柔情无限的说着,他一揉眼睛,看见姬蕾挽那着青年,一幅同命鸳鸯的样子,只觉眼眶一热,泪水渐渐充满,他一咬下唇,心中默默道:“就是今日死了,也不能让眼泪流下。” 他心中尽想着儿时爹爹所说的话,“丈夫流血不流泪”,长吸一口真气,强忍住将垂下的泪珠,手一按凹壁,身形疾若箭矢,现出身来。 斑战想好先用先天气功护身,再用小擒拿法近身搏击,这洞中太小,必须逼得对方施展不开,才一个个收拾。他一现身,更不打话,双手一错,便往那为首的攻去。那天地会为首汉子,忽见高战形若鬼魅在黑暗中突然飞出,而且一言不出便出手攻到,真是又惊又怒,连忙倒退。 斑战心意已定,心想将这汉子解决,算是报答昔日姬营的恩情,然后飘然而去,像平凡上人一样无拘无束,这一生再也不卷入感情游涡里。 他心中想着,手上连出绝招,这种擒拿法原是极为普通之功夫,可是高战施展开来,招招蕴含无穷力道,那群汉子,空自仗剑仗刀,竟然被逼得手脚无措,高战在刀剑丛中穿来穿去,他长啸一声,脚飞手点,弄倒了七八个人,只剩下那为首几个人,功力较高,犹自苦力支持。 姬蕾想不到半年不见高战,他武功竟然精进若斯,怪剑客小余一向自命武功不凡,此时也从心里折服,心想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就是从娘胎开始练功,也未必能臻这般地步。 须知高战不但天生聪慧,少时又巧食功参造化的千年参王,是以内力修为自是强于常人数倍,他祖上历代名将,血液中自然有一种将门勇武天性,学起武来自是得心应手,再加上天池大侠风柏杨,中原之鼎辛捷,恒河三佛之首的金伯胜佛,将本身最精妙武功倾囊相授,如何不造就一枝武林奇葩。他年纪虽青,对于各门上乘武功多所涉猎,自然而然产生一种通悟融汇之功,是以随便一套拳脚,在他施将起来,也就是淋漓致尽了。 姬蕾虽知高战一定得胜,可是眼见他出入刀剑间不容发,一颗心不由吊在空中一般,她自己几次暗啐道:“呸!这等无良心的人,我管他生死怎的?” 可是关切之心仍然不能消释,她轻叹一声,闭目不看,高战身体背着她,有时杀敌回身,两目只是望上,并不看她一眼,姬蕾羞急交加,更加坚定自己决心。 那几个人见败势已定,正想逃出洞我,高战哼了一声,双手连进杀着,不一盏茶时间,将剩下诸人一一点倒,他拍拍身上灰尘,轻步离去。 如果他这时回头一瞧,姬蕾也许会控制不住向他怀中扑去,可是他此刻忌念如炽,只觉一草一木,山石洞穴都不容于他,加紧脚步,飞快外跑。 他走了一会,忽然想起秦岭一鹤的伤势,连忙从怀中玉瓶中取出几粒兰仙果,这再转折回去,只见姬蕾站立着一动也不动,就如一尊石像,夜风吹着,高战不由心生怜惜,但一想到自己的烦恼,心中不能自己。 斑战沉吟一会道:“姬……姑……蕾妹,这果子可治鲁大侠之伤,请你拿给他服下,蕾……蕾妹,咱们再见了,祝福,祝福你。” 他强忍悲痛,声音不由颤抖不止。姬蕾抬头一看,但见他面色惨淡,似乎心都碎了,她心一软,伸手接过兰九果,高战头也不回,径自飞快离去。 她这一瞧,从此决定了她一生,如果她不这样一瞧,也许会真的万念俱灰,跟着怪剑客去。这一瞧之下,怜爱之心大起,恼怒之情收敛,日后纠纠缠缠,终于步入上苍已经安排好的结果。 原来这怪剑客小余,本是济宁府所属一县衙门小肠,那时吴凌风的爱侣阿兰因家中大水,飘流外县,后来县官见她貌美,欺她目盲又无依无靠,用迷药玷辱了她,直到吴凌风寻来,阿兰日渐自卑,竟然上吊自杀。小余当时服侍阿兰,阿兰待他若弟弟,因此小余感恩图报,一怒之下流浪天涯,学得武艺,那玷辱阿兰的县官已高升为保定府知府,小余冒着生命危险入府行刺,正被众教师围攻,姬蕾恰巧经过,助他月兑围,从此两人结伴而行,路过五台,助丐帮抗敌,终于和天地会结下不解梁子。 且说高战乘夜而行,一直奔到天明,觉得全身疲倦,便靠着一处野坟睡了,这一睡直到下午才醒转过来,忽闻蹄声得得,三骑穿林而来。 斑战一看,只见前面二马坐着一男一女,英风飒爽,后面却坐着一个老者,背上背着一把极大砍刀,高战只觉来人面貌甚熟,一时之间都是怎样也想不起来。 那少年男女走近,忽然双双叫道:“高——小侠!” “高大哥!” 斑战蓦然想起,这女的正是方家牧场场主之女颖颖,那老者是他外祖金刀李,当下连忙上前见礼,那老者下马执着高战手笑道:“高小侠,一别将近二年,小侠英风如旧,老夫心喜已极!” 斑战连忙行礼,方颖颖道:“高大哥,你那头金鸟呢?” 她自从上次见高战击败找他外祖报仇的龙门五怪,最后用金鸟破去那龙门毒丐飞天蜈蚣,心中羡慕极了,一直也想弄个把金鸟玩玩,于是每天逼着她师哥郑若君去找。那金鸟是雪山异种,中原如何寻得着,她师哥为讨她好,翻山越林,也不知捕捉了多少头类似的大鸟,只是没有金色羽毛的,方颖颖好生气闷,此时见着高战,不由又想起那金鸟的神俊,再也忍耐不住问了起来。 斑战道:“那是一个朋友的东西,可不是我的呀!” 方颖颖道:“你那朋友住在哪,他本领不小,我们怎么找不着这种乌儿?” 斑战道:“那是雪山绝顶所产灵禽,不要说本就少之又少,而且此鸟力大无穷,如非它心服口服于你,也不易捕捉哩!” 方颖颖一皱鼻子道:“过几天,我也到雪山去捉它一头。” 金刀李见外孙女长得又高又大,可是言行还是孩子一般,不由甚是好笑,当下笑比道:“颖儿不要罗嚏,高小侠,听说天地会死灰复燃,当年挑翻天地会的是辛捷大侠和我那好友鲁道生,现在江湖上传说辛捷大侠赴南荒有事,那鲁道生人孤势弱,是以老夫率徒儿赶去赴授,高小侠如果无事,不妨也一道去如何。” 金刀李天性豪爽,心中从无隔言,他对高战甚是敬佩,心想只要他出手相助,真强过自己十倍,当下便出口相求。 斑战缓缓道:“鲁大侠已被天地会众人打伤,就在前面几十里山洞中,晚辈已将那批围攻之人点倒,又将兰九果留下,想来定然不妨事了。” 金刀李是血性汉子,闻言一拍马便往前行,高战道:“晚辈还有急事,是以不能相陪。” 金刀李一招手向他作别,高战抬目一看,方颖颖和郑君若有说有笑,神情亲呢,似乎在商量如何上雪山捕捉金鸟。 方颖颖道:“如果雪山太危险,你就不必上了,上次你跌伤了,我心里不知多难过。” 郑君若喜气洋洋,向高战笑着挥别,蹄声得得,三人渐渐走远了。 斑战踏着夕阳,心中沉思不定,他想道:“有的人终生为情而苦,至死不渝,有的人却如游戏一般,似幻若虚,方姑娘和她师哥好,那是最好不过。” 他想起上次离开金刀李家中,那是为了怕方颖颖的柔情,这姑娘居然这般通达,真是北国儿女的天性了。 他想到自己应该去少林寺,前年他初人江湖便碰到吴凌风大叔,那时自己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十年、二十年如一日,但现在他明白了,从前他想尽方法去安尉吴大叔,辛叔叔也想尽法子阻止吴大叔出家,可是如今自己倒和吴大叔同病相怜了。 他一路行去,边走边想,不觉已近河南之境,这日上得高山,已是二更时分,但闻佛钟齐鸣,声音又是悠扬,又是飘忽,传到远远对面山谷,发出嗡嗡回音。高战只觉心中空空荡荡,举目望去,遍山遍野都是松林,风声吹来,松涛似海。 斑战坐在一棵松林树旁,等到少林夜课完毕,这才入内求见慧空,这少林寺的确是闻名古刹,那房屋参差,也不知连绵到何处。 忽然身后一个和悦的声音道:“小娃儿,替我辨件事可好?” 斑战大惊,以他目前功力,竟然没有发觉身后来人,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老尼姑含笑而立,那老尼虽然年事已老,可是眉目之间仍然清秀绝伦。 第十二章 斑战只觉那尼姑甚是古怪,额上深刻的皱纹似乎包含了许多深刻的往事一般,令人觉着同情,高战忙起身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那老尼道:“你这孩子倒真好,瞧你功力已不错,年纪轻轻竟然毫无狂态,比起姓辛的那小表头强多了。” 斑战一怔,心想这老尼所指姓辛的定是梅香神剑辛叔叔,目前此人本事非同小可,连辛大侠她都称为小表头,瞧她那样子只怕是江湖上久传大名,而无人得见的小戢岛主慧大师,当下正待开口相询,那老尼笑道:“我老尼一生不受人惠,孩子你替我办好这事,老尼一定给你诺大好处。” 斑战恭身答道:“前辈一定是东海三仙中慧大师,只管差遣晚辈就是,晚辈绝不敢求什么好处。” 老尼道:“你知道的事例不少,这样吧,你替我办妥这事,我老人家也答应你一事。” 斑战自从听金英说明慧大师,白婆婆,南荒三奇间恩恩怨怨,对于无端受殃的慧大师就十分同情,此时见她柔声和自己说话,心想江湖上传闻慧大师难惹已极,而且脾气古怪,动不动就要杀人,看来倒是道听途说,不可深信的了。 慧大师见他不说话,只道他心中有甚难事,不好意思出口,心中对这少年之恭谨有礼,更起了几分好感,便道:“喂孩子,你别怕老尼办不到,有什么只管说出来,瞧我老尼的本事。” 斑战见她满脸自负之色,不由暗忖道:“连平凡上人都畏她三分,只要她出手,的确没有什么事办不到的。” 慧大师道:“你替我跑进少林寺去,打听打听那……那南荒三奇到哪里去了。” 斑战心道:原来是这么简单之事,以慧大师身份登门询问,少林掌教迎接还来不及,何必要自己去问?他抬头一看慧大师,只见她脸上神色有异,似乎又是激愤又是伤心的模样,心念一动,不由想起金英所述白婆婆的话。 “近百年的苦修了,却不能丝毫有用,情孽害人之深,正是不可言喻。” 斑战心知这慧大师定是也听说南荒三奇月兑险出来,心中虽然恨极三奇老大,可是毕竟忍不住出岛来瞧个真假,当下忙道:“南荒三奇晚辈不久还看到的。” 慧大师问道:“在哪里?” 斑战容道:“月前晚辈在天山道上见着三位老……老前辈。” 他对南荒三奇行为甚是不满,是以喊了半天才喊出“老前辈”这三字。 慧大师急问道:“怎么跑到天山去了。” 斑战道:“南荒三奇还和平凡上人、无恨生、我师父及辛捷叔叔大战哩!” 慧大师道:“这几只老家伙都碰在一起,不打倒是怪事,孩子,结果是谁打胜了?” 她满面急切的样子,似乎这一战对她甚是重要,高战忙道:“南荒三奇和平凡上人、无恨生只对了一掌,便跑掉了。” 慧大师冷哼了一声道:“野和尚和那小伙子这般厉害么?” 斑战月兑口道:“就算他们不怕平凡上人和无恨生,我们这边还有三人哪!” 他说得太快,不由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转念一想自己怎能和这等高手并列,不禁十分羞惭。 慧大师当年是鼎鼎大名太清玉女,自是冰雪聪明,她笑笑道:“是啊,还有你这少年高手压阵,三个老鬼自然只有逃了。” 斑战羞不可抑,要知慧大师昔年情场失意,隐居于海外一角,的确是心灰意懒,终于与山石大海为伍,性子愈来愈是孤僻可怕,可是这次踏出小戢岛,一路上但觉风光如画,天开地阔,胸中不平之气自然化解不少,又见众生芸芸,劳苦终生,不禁大起悲天悯人之情,路上遇见不平之事,也只是伸手管管,并不出手伤人。这时巧遇高战,高战本就长得俊秀,人又忠诚正直,慧大师对他甚是有缘,一直跟在高战身后,直到上了高山,见高战坐在树旁,这才现身要高战去问。 慧大师道:“天色已晚,我老人家还要找个地方歇歇,少年,既然南荒三奇不在,我老人家要走了。” 斑战这人就是天生情感丰富,不然幼时在挨饿时,怎会不忍心去杀一条鱼?他对慧大师才不过见面片刻,可是想到她为了白婆婆从中捣乱,而将一生幸福埋在那海外孤岛,真想陪慧大师到小戢岛去,免得她孤孤零零一个人,又是常常和平凡上人呕气。 慧大师何等眼神,她见这少年眼中流露出真情,对自己甚是不舍,心中很感动,她对人冷漠已惯,很难从脸上流出情感之痕迹,当下便道:“我答应过你给你好处,孩子你快说吧!” 斑战久闻慧大师轻功天下无双,他本想求慧大师传个一两招,忽闻少林寺中佛钟顿止,万籁俱寂,心中立感空虚无依,但觉世上苦多乐少,一切都是虚无,还学这劳什子武功干么?便摇头对慧大师道:“我没有什么事要求您老人家。” 慧大师道:“我一路上山来,瞧你满脸失意之色,别骗我老人家,你到这少林寺来干么?难道是想当和尚么?这个老人家第一个就不准。” 慧大师柔声说着,如果此是平凡上人在旁,他一定会对高战表示五体投地的佩服了,这老尼姑,平凡上人就从未见她好声好气的说过一句话。 斑战激动已极,几乎想倾吐胸中之事,如果在两年前,高战是百事不懂十八岁的少年,此时定已抱着慧大师痛哭,可是这两年来,高战在江湖上混了些日子,终究比以前成熟不少,他咬紧下唇,心想:“我绝不能在别人面前不知羞耻去倾吐心事,我已是一个大人了,一个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要担负起来。” 慧大师又道:“孩子快说啊!如果真是要当和尚,瞧我烧不掉这破庙。” 她和高战实在有缘,以她脾气竟会一再相问,真可谓异数了。高战激动地反复叫道:“我什么也不需要,我没有什么事要求,我没有什么要求,我自己的事自己理会得。” 慧大师冷笑道:“没有什么事就算了,这又有什么好哭的,” 斑战一模脸颊,泪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流了下来,口中犹自倔强道:“我没有哭,我没有哭!” 慧大师道:“没有哭就算没有哭,你乱叫什么,要和尚们来瞧热闹么?” 她出言相激,原想逼高战吐露心事,但见高战面色灰败,心中大感不忍,转起身子,口中叫道:“你看仔细了。” 斑战一怔,只见慧大师身形飘忽,如风转车轮一般,以高战之目力,竟然看不清楚大师身形所在。高战精神一震,知道大师在传授武功,他虽不太愿学,可是任何一件事如果深研下去,都会令人不休不止,高战对武学研究已深,一见高招不知不觉聚精会神,万事都抛到脑后去了。 慧大师施展了一盏荼时光,忽然身形一起,便向山下扑去,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中,高战只瞧清了几成,心中正自琢磨,山下传来慧大师的声音:“看清地下足印,学会了便毁去。” 那声音又柔和又清晰,似乎是专门传给高战听似的,高战心想以大师一个女人,内功竟然能炼到这种至高地步,可见天下无难事,只是在人为了。 斑战雄心顿起,照着地下的足印,身形也转了起来,从前慧大师传授辛捷也是这种方法,在海岸上沙滩上留下足印步法,但这篙山都是花岗硬岩,要想在这坚逾钢铁的石上留下足印,比在松沙上又不知难上几倍了。 斑战炼了几遍,心中默默记着其中奥妙之处,这步法唤做“诘摩步”,正是慧大师生平绝学,高战虽则聪明,一时之间,也觉干头万绪,广大精微之极,当下想想练练,练练想想,不觉残月偏西,晓星明灭,高战抬头一瞧,已是黎明时分,便收住拳脚,静待天明,进入少林掸院求见慧空和尚。 他忽然想到慧大师临别赠言,连忙抽出背上短戟,运足内力将岩上足印蔽去,那戟是百炼精钢,自南宋以来,也不知喝过几多敌人之血,可是用来对付这花岗硬岩并不十分凌厉,高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足迹刮尽,心中对于慧大师之功力,不由佩服之极,看看天色已明,心想赶在少林寺早课以前去见吴凌风吴叔叔,免得再等上半天。 他打定主意,拍拍身上灰尘,这山间清晨凉爽悠悠,露水润湿了他全身,浓雾包着太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红的大轮,慢慢从山后升起,并无半点光芒,高战举步往寺中走去,突然前面人影一晃,出现几个光头和尚。 斑战上前作揖道:“请问诸位,吴……吴……” 那些和尚是寺中管香火打杂僧人,先前因为雾大,是以离高战虽近,并未发现有人,高战这一现身,众和尚吓了一跳,少林乃天下武林之尊,自从百年之前灵空大师师兄弟相继离寺逃禅,绝了少林几百年神功,少林掌教这才下令在禅功未练成前,严禁门下弟子与各派争斗,是以近数十年来少林派在武林威名大是减弱,其实少林众僧埋头苦究失传绝艺,并未丝毫放下。这几个香火和尚地位虽低,一身硬功也颇来得,这时见高战突然冒将出来,而且又吞吞吐吐,于是一声叱喝,众光头纷纷围了上来。 斑战再问道:“在下请教有一个姓吴的,现在法号慧空的青年和尚住在哪里。” 那些香火和尚听他是找慧空,当下脸色立变友善,问道:“施主找慧空禅师干么?” 斑战道:“在下受辛大侠之托有要事告诉慧空。” 那群和尚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想了想道:“施主既是辛大侠之友,贫僧不便指点。” 斑战心中大奇,上次辛捷为护古刹,豁出性命不要和南荒三个老妖怪大拼,怎么这些和尚对于辛捷反有敌意?他心内奇怪,脸上倒是不动声色,他不愿开罪少林僧人,心想等会直入寺中,定可撞见慧空,于是拱手为礼道:“多谢各位指点了。” 那年长和尚道:“施主有什么要事,贫僧倒可以代转。” 斑战道:“既是慧空禅师不愿见人,在下达就告退。” 众和尚见他神色闪烁,不由疑心大起,其中有几个年轻气盛的道:“到底有甚事,施主倒要交代清楚。” 斑战微微一笑,施展刚才学到的诘摩步法,连连几闪便摆开众和尚,向山下飞奔而去,那些和尚但见人影飘忽,已失高战人影,当下呆了下来,半晌才出声喝了一声好。 斑战奔了一阵,听见后面叫声渐远,反身又向寺中跑去,心中有说不出得意,暗忖:“小戢岛主的功夫真是高明,就是碰到再厉害的敌人,我打不过一走总是可以的。” 他起初从远处望少林禅院,只觉屋舍参差,仿然就在眼前,可是这一跑,路弯迂回,跑了半晌还不见至寺门。 忽然前面雾中一人踏露而来,那人身着长僧袍,体态适中,风吹袍袖,甚是挺拔俊秀,高战不想多惊动别人,闪在一边,那僧人手中捧着一卷书,忽然站在一棵古松下,兴致勃勃的读了起来。 山风甚疾,高战听不清楚他的口声,但从雾中可朦胧见他神态,似乎全心全意沉醉于那书中。 斑战好生懊恼,暗付这人不走,自己多半会被发觉。看来寺中人颇不愿意有人来访慧空,他想了一会,伸手拾了一个石子,运足指力向那僧人右方弹去,砰然一声,击中一棵大树。 那僧人身形一起往右跃去,高战一见那身形,立刻就想出来,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吴叔叔,吴叔叔,战儿来看你了。” 那僧人一怔,缓援走了过来,高战喜道:“吴叔叔,你上次在济南大豪那里救我也是用这身法,所以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这早就念书?” 那僧人看了高战一眼,低声道:“战儿,你吴叔叔已经死了。” 斑战叫道:“吴叔叔,你……你……” 那僧人正是出了家的吴凌风,法名慧空,他冷漠地道:“战儿,又是你辛叔叔派你来劝说我么?” 斑战道:“是辛叔叔叫我来的,可是不是来劝您。” 慧空道:“我心已枯,多说无益,战儿,难道又有什么事发生么?” 斑战道:“吴叔叔……你那师侄到……到天山南路去报仇,要杀死他亲生老父,去为他受难的母亲出气。” 慧空道:“这事我已尽知,既然有辛施主调停,想来已然化解。” 斑战见他神色漠然,心中很是难受,便道:“他!他把母亲救出,又跑回中原来,所以辛叔叔要我来告诉您,希望他师父管紧些,不要让他再回草原去杀他生父。” 慧空道:“大悲师兄已罚他面壁三年,想来他不会再去闯祸了。” 斑战凝视慧空,只见他面如白玉,英风飒爽,但是冷冰冰的没有半丝感情,高战心想吴叔叔是变了,多留也是无益,便行了一礼悲声道:“吴叔叔,你多保重:“ 他想起吴凌风当年救己,是何等侠义,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心中一痛,声音不由哽咽不已。 慧空稽首还礼,转身便向寺中走去,那雾中人影愈来愈模糊,可是那朗朗的书声却如珠落玉盘一般,句句传到高战耳中。 “真即是假,假即是真,胜也是败,败就是亡,众生皆痴,我佛独明。赢,也变成土,输,也变成土。” 声音愈来愈远了,高战觉得吴大叔已经走到另一个境地,永远和自己隔离了,永远地。 “当!”佛钟又响了,少林早课开始,高战见雾已渐融,天气清朗,空气清新,他长吸了几口冷冷的空气,胸中觉得无比受用,脑子也非常清晰,他一步步下山,暗忖:“晨钟暮鼓,的确发人深思。我这些时候,一直混混沌沌为情所扰,直到现在才能平心静气的想一想。” 他转念又忖道:“我姓高的代代都是武将,为国抗敌,我何不也去投军到关外去,杀尽残暴清狗,也胜似终日颠三倒四,一事无成。” 他这一决定,精神不由一振,不禁伸手取下短戟,反刃抚模,只觉那干顶血光隐约,祖宗的灵魂都在从戟口出来,异口同声鼓励他似的。 他心中本来漫漫无依,至今才算有了依托,但感豪气百倍,踏着大步便向北方走去。他走了几天,已经走出河南,此时秋意已深,林木萧然,高战自付连番得到盖世高手传授,武功定得大进。如果假以时日,像天煞星君那些人,自己已不畏惧。 论他此时功力,已足够挤身武林高手之列,只是他一直与高手盘桓,是以觉得自身甚是渺小,近来连得奇学,胸中自然豪壮不少,心情一变,已隐然有一派小宗主的气度。 这天正当望日,高战靠在树上,把这几个月所学的武功又反复整理一遍,潜心推究,发觉其中甚多可通之处,只喜得他手舞足蹈,一会儿施出天池狂飙拳,一会儿又舞动长戟,招式愈来愈是凌厉,天竺杖法,大衍十式都从他长朗中施出,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他从傍晚一直练到天明,胸中如滔滔大河,奇招层出不穷,生平所学武功都一招招从胸中流过,又一招招从戟上施出,最后眼前一黑,昏倒地下。 他这一醒,已是第三日清晨,高战翻身起来,瞧着身旁长戟,略一回想运神,昔日武学上的种种疑难都不觉豁然而通,大喜之下,收起兵器,缓步离去。 且说姬蕾眼见高战绝望而去,心中忽又大起怜悯之意,她长叹一声,心知自己终究不能忘怀这个负心人,喂了受伤两人各一粒兰九仙果,低头压熄柴火,就靠在洞旁休息。 次日她又喂了那怪剑客和终南一鹤鲁道生一次药,兰九果秉天地之灵气孕育而成,效力自是非凡,到了中午,怪剑客、终南一鹤相继醒转。 姬蕾见二人好转,悄悄放心了一些,终南一鹤内功高超,强自坐起调息运气,连吐三口大血,颤然站起。 “秦岭鲁大快,你好些吗?” 鲁道生吃力道:“在下全身八脉皆伤,本来就是保得性命也难恢复功力,姑娘……姑娘……姑娘真……真个神通……神通!” 大,以我现下伤势看来一定是……一定是姑娘给我服下盖世灵药,否则再怎样……再怎样也不会好得这样快。” 姬蕾微微一笑道:“是一个……一个朋友送来灵药。” 鲁道生忙道:“请问姑娘是何方英雄仗义相助?这灵药非同小可,我……我姓鲁的这条命算是这位朋友所赐……” 姬蕾心中好生烦恼,摇手阻止他道:“鲁大侠,施思的人都不望报的,再说你我素不相识,而你竞拼命为我却敌,这恩惠又该怎样说?” 鲁道生天性直爽,呐于言词,怎及得姬蕾这张利口,当下想想也对,便住口不说,姬蕾转身向怪剑客道:“小余,你流血太多,把剩下这枚救命果子再吃了吧。” 她伸手递给怪剑客一枚兰九果,怪剑客摇头道:“这等仙果怎能随意浪费,姑娘好好留下吧!” 姬蕾嗔道:“怎么又不听话了?” “怪剑客道:“这果儿又香又甜,你……你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你自己吃啦!” 姬蕾见那果子生得又红又鲜,不由食欲大起,她点点头正要放在嘴边,突然想起一事,暗道:“这果儿一定是小妖女送给他的,我就是饿得要死了,也绝不能吃小妖女的东西。” 她把兰九果又放回口袋中,怪剑客对她心事半点也不了解,见她神气有异,也不敢开口发问。 忽然蹄声大起,三人不由紧张起来,姬蕾拔出峨眉刺奔到洞口暗处,只见三马在洞前嘎然而止,一老二少往洞中便冲。 姬蕾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跳出洞口道:“什么人?” 那老者打量了姬蕾一眼,正想向姬蕾询问,洞中鲁道生欢声道:“李老哥你来了,咱们……咱们真是两世相见了。” 姬蕾心中一松,暗付这三人原是鲁大侠的朋友,她让开了路,回头只见怪剑客仗剑而立,不知他在什么时候,已悄悄跑到姬蕾身后保护着她。 姬蕾甚是感激,向他笑了笑,这时另外二马上一对少年男女也进了洞,那少年见姬蕾生得好看,不禁多看了几眼,他身旁少女却不高兴了,嘟着嘴道:“君哥,这女子是谁,怎么会和鲁叔叔在一起?” 这老少三人正是金刀李郑君若和方颖颖,三人自高战处得到消息,这便赶过来,这山洞极是隐密,高战虽已指点路径,可是也寻了大半天才找到。 方颖颖说得虽轻,姬蕾却听见了,她瞧瞧方颖颖高大的身型,和稚气满布的脸完全不相对称,心中暗暗笑道:“你这小妮子真是多心,瞧你孩子气的什么也不懂,倒懂得吃醋了。” 其实姬蕾也才十九岁,可是她却自命成熟,对于方颖颖行动觉得幼稚可笑,事实上她自己也孩子气得紧哩! 方颖颖见她师哥不答她问的话,立刻沉脸顷道:“你怎么哪?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 她师哥郑君若道:“听到了,听到了,你说的话我怎会不牢记心中。” 方颖颖道:“说得倒好听,只怕看到什么漂亮女孩,便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郑君若连声分辨,方颖颖见他一脸又诚恳害怕又听话的模样,不觉甚感得意,笑上双靥。 他们轻轻的笑语着,姬蕾就坐在洞边,他俩人就如未见一般,姬蕾心中气恼,正待发作,忽然想起自身烦恼,暗忖:“那人如果对我有这少年十分之一真情实意,我就是死了也甘愿。” 她眼见别人亲热,心中愈感凄情,回过头来只见鲁道生盘息坐地,那老者右手按在他背后大脉,运功助他调息。 姬蕾对身旁怪剑客道:“你身上伤再过一两天就好了,我……我也要回去了,现在既然有这三位守护,我想那天地会也讨不了好。” 敝剑客急道:“你回哪去啊,你……你不是没有家么?” 姬蕾想到只身孤苦,遇着高战又薄幸无良,一时之间几乎热泪涌出,但她性子坚强,挥探手道:“我有很多要去的地方。” 她口中虽然如此说,心中却反复盘算,只觉天地虽大,竟然真的无投奔之处,最后她想到平凡上人,心想去陪陪他老人家倒也不错。 敝剑客道:“你……姑娘嫌我么?我……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每天能瞧着你,就是……就是当你奴仆也是好的。” 姬蕾上次和高战分手,一个人甚是寂寞,碰巧遇着怪剑客,两人结伴而行,她见怪剑客生性孤独寡欢,是以对他很是同情,心中并无爱慕,昨晚也是气高战不过,才故作亲热之意,此时听他情深若斯,她是少女心性,不禁晕生双颊,又是茫然又是懊恼。 姬蕾狠心道:“我要去办件很重要的事,你以后有空就到大戢岛找我去。” 敝剑客惊道:“大戢岛,是不是平凡上人住在那儿?” 姬蕾得意道:“是啊?平凡上人是我好朋友,我要替他种果树去。” 敝剑客叹口气道:“原来你是这位老神仙的朋友,那我…… 好再见吧,姑娘你多保重!” 姬蕾听他声音发抖,知他心内难受已极,可是自己对他并无情意,如果一再纠缠,这人做什么事都是那么认真,倒不如及时分手,当下柔声道:“小余,我永远记得你。” 她说完,看见怪剑客小余转过身子,心知他一定在流泪,姬蕾心中也很难过,也不惊动众人,用峨眉刺挑起小衣包,慢慢地走出了洞口。 方颖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方颖颖一眼,两人漠然点了点头,姬蕾踏着阳光,走出了林子。 这天太阳已然西坠,姬蕾走近一个小村落,拣了一棵大槐树坐下休息,树上秋蝉不停的鸣着,姬蕾心中默默想道:“知了,知了,你成天这样叫着,其实你知道了些什么?人间的愁苦么? 伤心的往事么?” 她无聊地取出千里镜来,望着那前面的小村,田间农夫一个个都荷锄走着田埂,踏同一归途,姬蕾心想:“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农夫们真是快乐。” 天边飞来一双大雁,咕咕的鸣着,在姬蕾上空盘旋一阵,又:双双比翼南飞,渐渐地消失在云端。姬蕾收起了千里镜,看着树,前的小溪,溪水缓缓向东流着,游鱼闲散地载浮载沉,姬蕾暗,道:“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可惜我没心情来欣赏。” 她站起身沿着小溪前进,前面就是小村,这是炊烟四起,暮色苍苍,茅屋小灶,真是说不出优美情调,姬蕾想找村人要求投宿,在这穷乡僻壤,那见过像姬蕾这等美人儿,那些村童先嚷了起来道:“快来看美人儿啊,比戏上公主还漂亮啦。” 姬蕾被众人瞧得不好意思,其中有一个小童看了姬蕾几眼,然后坚决地道:“这位姐姐比后山上仙女还好看些。” 村童们七嘴八舌的应着,姬蕾听他们说得天真,便道:“后山仙女你见着么?” 那孩子见姬蕾问他,心中有说不出得意,他正色侃侃道:“仙女们凡人怎会看的到?看到了命都没有了。” 姬蕾听他口齿伶俐,生得很是清秀,不觉颇为喜爱。模模他头道:“这么厉害么?” 那孩子道:“村里的人都说如果见着仙女,便会呆呆站在那里不想回来,只想再看一眼,就是下雨也不移动半步,姐姐你想想这厉害不厉害。” 姬蕾道:“我今晚宿在你家可好?” 那些孩子都拥上来,有的拖着姬蕾的衣袖,有的拉着姬蕾的手,爱美恶丑乃人之天性,人人争着要姬蕾住在自己家中。 这时村中大人也出来了,一个中年农夫道“小雄,什么事?“那长得清秀的孩子道:“爹爹,这位姐姐要住在我们家。” 中年农夫道:“小雄不要乱叫。”他向姬蕾欠身道:“姑娘可是要投宿么?” 他一口北方口声,姬蕾听来甚是亲切,点点头道:“正是,正是。” 那中年农夫道:“如果姑娘不嫌寒舍污秽,就请屈居一宿如何?” 姬蕾听他得文气彬彬,心想这人定是读书耕田,清高世家,不由起了几分敬意。 群童见姬蕾跟着农夫而去,知道无望,便纷纷对那唤做小雄的道:“小雄,咱们晚上来你家找你玩。” 小雄道:“欢迎欢迎,还有这位姐姐也一定会陪我们玩,姐姐你说是么?” 姬蕾笑道:“你真好客。” 小雄得意道:“你多住几天,我大姐会陪你,嘿,她煮菜才叫煮得好哩,就是一碗白菜,也比别人大鱼大肉煮得好吃。” 那中年农夫道:“雄儿,别顽皮,这位姑娘请啦。” 雄儿吐吐舌头,向姬蕾作了个鬼脸,三人走到一处竹篱,那农夫推开竹门,现出一茅屋来。 园子及那茅屋清洁得很,那农夫引了小雄的母亲及小雄的姐姐,姬蕾见那女孩生得整洁健康,甚是惹人怜爱。 小雄的妈立刻下厨杀鸡洗菜忙碌非常,小雄的姐姐也去帮忙,姬蕾见乡下人待客热诚,颇感过意不去,小雄拖着姬蕾问东问西。 晚饭后,姬蕾和小雄家中在园中乘凉,夜风吹来,处处飘香,姬营举目看去,原来园子中部种着挂花。 正在谈天,忽然门外有人击掌,小雄的姐姐立刻乘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门外,那农夫早已注意、轻轻叹了口气。 小雄道:“一定是大平哥哥来了。” 那农夫点点头,满面忧色,姬蕾不便相问,这时那群小孩都跑了过来,姬蕾讲了几个故事,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村前人声喧杂,火光通明,小维的父亲脸色大变,跑到厨房取出一把大劈刀,小雄也满脸义愤去取出一把火钳。 那农夫道:“姑娘快请入内,莫要被这些坏人瞧着了,可是怨事。” 小雄也道:“姐姐别怕,我不离开你就是。” 姬蕾心内好笑,这孩子不过才十二三岁,可是天生侠义,瞧来这家中很是正派,如果受人欺侮,自己倒要伸手管管。 那农夫推开门叫道:“芸儿大平快躲到后山去。” 外面一个少年应声道:“姜伯伯,我跟他们拼了。” 农夫道:“现在不是逞勇之时,快走,快走。” 小雄的姐姐道:“爹爹你们呢?大平我们别走,要死大家死在一起。” 农夫怒道:“我还没有死,你便不听话么?” 小雄道:“如果他们找你不着,也不敢怎样的。” 两人无奈只得离去,这时人声渐近,那农夫不断催促小雄的妈带姬蕾进去,姬蕾笑嘻嘻道:“瞧瞧打什么紧?” 正在这时,砰然一声大门被打了开,四五个身着公差的壮汉纷纷进入园中,那农夫立在屋角,一个公差头子道:“姓姜的县太爷问你婚事准备怎样了?” 农夫道:“聘礼全在这儿,相烦头儿取回,寒门不敢高攀县太爷。” 那公差头子道:“敬酒不吃,好不识抬举的东西!弟兄们把那姐儿捉起来。” 农夫怒道:“你们竟敢如此无法无天,难道目无王法?” 那头儿冷笑一声,拔出朴刀往内便冲,那农夫举斧相拦,头儿借机冷笑道:“大胆狂徒,竞敢抗官拒捕。” 他一挥朴刀击向农夫斧头,那农夫也颇斤蛮力,只见刀斧相交,冒起一片金星,那头儿大怒,一刀直削臂膀,小雄见父亲无法抵挡,挥头火钳不顾性命刺那头儿小肮。 姬蕾见情形已迫,她原站在暗处,是以众人都没看见,她走上前几步高声道:“且慢!” 那群公差见暗地突然冒出一个秀美绝伦的少女,愕了愕,姬蕾嫣然笑道:“别吵别吵,你们县老爷是我朋友,我去见他。” 鲍差们见姬蕾穿戴非常,倒是不敢怠慢,姬蕾挥挥手道:“一齐去,你们替我领路。” 她自小指使已惯,自然有一种气度,那些公差见她长得貌美,心想就是假冒,捉到县太爷那也是一件大功,便对农夫道:“算你运气,好好准备,过几天咱们老爷便要来迎亲。” 那农夫见姬蕾挺身而出,当下错愕莫名,待到姬蕾走了,这才想起这般娇怯怯一个女孩,竟然往火窟里送,如果县官儿不认识她,岂不是自己作孽? 他世代耕读自守,只因女儿被县官看上,这才引起一场祸事,他跌足而叹,心想现在赶去也来不及,只盼那女孩真的认识县官才好。 他想叫小雄去打听一下,可是遍寻不着,原来早已跟去。 且说姬蕾跟在众公差身后,走了半天只见地势荒凉,心想正好在这下手,她笑哈哈地道:“我看大家都走辛苦了,就在这里歇歇可好?” 那头儿见她体态单弱,只当是真的走累了,便道:“姑娘只管休息就是,再走十里就是城里了。” 姬蕾一抬手整理着头上散发,口中却漫声道:“是么,还有十里?” 她话未说完,手指已点向那头儿眉心大穴,一点之下,再厉害硬功也破,而且终身练不回来,姬蕾手脚不停,那五个人还没有想通原因,便被一个个弄倒,姬蕾拔出怀中娥眉刺把五个人挑在一起,每人赏了两脚,轻笑一声,胸中舒畅无比,这半年所受之气,总算发泄了些。 她原路回去,心想:“我武功低得很,可是对付这五个蠢猪绰绰有余,以高……以他的武功,对付五个像我这样的人,又岂会不应付裕如呢?” 忽然她想到那该死的县官如果不解决的,等于反而害了那农夫一家,她略一沉吟,反转方向,施展轻功前跑。 她武功不高可是轻功倒不错,她衣裙飘飘,头发不住拂过脸颊,痒痒的很舒服,她正跑得兴起,突然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这种轻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那声音虽则冷冷,可是仍然掩不住娇女敕嗓子,姬蕾停身回转,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子,身形容貌看不清楚。 那女子道:“你自以为轻功好是不是,我不以为是这样的。” 姬蕾怒道:“管你什么事?” 那女子老气横秋地道:“像你这般骄傲的姑娘,别人不会喜欢的,尤其是男孩子们。” 她虽是骂人,可是倒像是背书而且声音幼稚无比,甚是好听,姬蕾听得哭笑不得,便回口道:“哼,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不少男孩子吗?” 那女子一怔,立刻理直气壮的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不可以么?” 姬蕾几乎放声而笑,心想这女娃不知是何路数,天真得可爱,便道:“你不要惹我,我也没有空和你胡扯,我还有要事啦。” 她火气一消,语气温和不少,那女子冷笑道:“你是要去杀那县官吧,我老早把他杀了。” 姬蕾大惊,暗付刚才自己行为一切部落在那人眼中,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如果她对自己有了恶意,真是不堪设想了。 那女子道:“你回去好好睡吧!我也要到师父那去。” 姬蕾道:“这样大人了,还像一个孩子似的,整天缠着师父也不羞。” 那女子怒道:“你自己才是孩子呀!成天又哭又笑的。” 姬蕾沉声道:“你是谁,怎么老跟着我走” 原来姬蕾一路上每当一个人行到山中,想到孤苦无依,常常会一个人痛哭一场,哭完了又走,只要看到有趣的事儿,才会暂时把心中悲苦放开。 那女子道:“连我都不认识,好,咱们也别谈了。” 她一说完飞身便走,姬蕾呆在地上,猜不透这人到底是何用意。 姬蕾一赌气便回去了,她这一耽搁,夜已深沉,便轻步走到那农夫人家中,想要飞越过篱,忽然大门一开,那农人全家都迎了出来,姬蕾挥手道:“一切都解决了,我累得很。” 她不愿和众人-嗦,直入屋内睡下,次晨一早她便向农人道谢告辞,那农人见她满脸得色,只道县官真的听了她话。他可万万想不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小泵娘,竟然在举手投足之间打倒五个壮汉。 姬蕾见小雄不断和她使眼色,她暗想这孩子又不知又有什么么花样便向村前小林指了指,小雄甚是聪敏,先奔到小林中等候,等到姬蕾寻来,小雄道:“姐姐,你真是仙女吗?我是不信有神仙的。” 姬蕾莫名其妙,小雄道“你昨晚一指,那些人就倒下了,这是什么法术,你教我可好,免得爹爹姐姐再受人欺侮。” 姬蕾笑道:“昨晚的事你都看到了,你倒乖,没让我发觉。” 小雄道:“我等你和另外一个女人斗嘴时,便悄悄溜了回来,姐姐你本事真大,比我姐姐的朋友大平神多了。” 姬蕾道:“受了你几声姐姐,不能没有见面礼,好吧!我教你一套拳法。” 小雄脸色通红,他一向口讷沉默,很少去喊别人,可是好像和姬蕾特别投缘,竟然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口甜。 姬蕾随手便教了小雄一手小擒拿法,小雄天生练武的胚子,一学便会,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完全记住,姬蕾道:“好好练练,像昨天那几个草包再来欺侮,便用不着怕了。” 小雄点头道:“我还要学会姐姐的功夫,将来好去看你。” 姬蕾又传了轻功步法,小雄这才依依不舍,让姬蕾离去。 姬蕾无意中管了这件事,心中很是自得,走了半天,来到一个山坡跟前,忽然“呼”的一声,山坡后跃出一个女孩。 姬蕾定限一看,叫道:“小妖女,原来昨夜就是你。” 那从坡后跳出的正是白婆婆之徒儿金英,姬蕾蓦然想起她的口音,心中暗忖:“我怎么会这般糊涂,昨晚连这小妖女声音都听不出,不然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金英笑道:“我以为高大哥会陪着你哩!这才想跑来和他见见,如果知道只有你一个人,我早就走开啦:“ 她言出无心,却字字如利刃刺人姬蕾心房,姬蕾气得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姬蕾定定神道:“小妖女,你真不要脸,高大哥是你喊得的么?” 金英道:“当然喊得,高大哥和我最好。咱们在天竺玩得好痛快哟!” 姬蕾沉住气,冷冷道:“你讲完了没有?” 金英盈盈十五,全是个孩子心性,她见姬蕾气得脸上发青,觉得很是有越,她耸耸肩道:“高大哥说天竺很好玩,他有空还要去的。” 姬蕾一言不发,推开金英便走,金英忽然问道:“喂,小气姑娘,高大哥在哪里呀?” 姬蕾道:“小妖女,你别想我告诉你。” 金英是小老爷的脾气,别人对她硬,她从不卖帐,当下气道:“我偏偏要你讲。” 姬蕾道:“那么划下道儿来。” 金英冷笑道:“我难道还怕你不成?我现在有事,晚上在前面林子等你。” 姬蕾道:“好得很,不要到时候又逃走不敢来了。” 金英道:“你才不敢来。” 她说完就走,姬蕾漫步走向林中,她见金英身形来去如风,实来没有半点取胜把握,忽然脚下一软,连忙用一只脚运劲前跃,低头一看,原来是个捕兽陷阱,适才一不注意,几乎掉下去。 姬蕾一看那陷阱,四周密密长满了小树小草,根本就看不出,她灵机一动,只喜得心花怒放,坐在地下定排巧计。 她先摘下几条柳枝烧成木炭,然后走出林外,每隔十步使用峨眉刺割去树皮,写了几个大字。 她安排了妙计,吃了些干粮,便躲身陷阱旁大树,静待鱼儿上钓。 饼了半晌天色已黑,金英果然如约而来,姬蕾喜心翻腾,暗忖:“等会她掉下去,我可要好好羞侮她一番,这陷阱总有五、六丈高,以她轻功是跃不出来的。” 金英走进林中,只见树上骇然几个大字:“如无胆量,就请倒回。” 金英冷笑一声继续前进,时时注意四周谨防暗算,又走了十几步,一果大树上写着:“有本事再往前走。”树上还画了个箭头指引,金英明知这是敌人捣鬼,可是她天性最是受不得激,一激的话就是师父她也不卖帐,当下依着箭头前进,一步步十分小心的走进。 忽然脚下一沉,金英是白婆婆唯一高徒,功夫自然高超,她一运劲反跃,头顶上一股劲风击下,她一偏头,身形再也维持不住,直线向下坠去。 姬蕾见她落到井底,跳了好几次都投跳出,当下喜滋滋的讽刺道:“小妖女,你有本事就跳上来。” 金英骂道:“这等卑鄙手段也亏你施得出。” 姬蕾笑道:“这是捕兽的陷阱,你这小妖女不知廉耻,就和禽兽也差不多,掉到这里真是老天有限,再恰当也没有的了。” 金英气苦,她一生如何受过别人这般欺辱,眼泪都快流出,姬蕾自言自语道:“我这就一走了之,让她饿死吧!饿死的滋味我可知道不好受。” 金英听她冷言冷语的讥笑着。心想如果跳不上去,只怕真的会活活饿死,搜搜身上短笛也忘带来,否则吹起来金鸟一定会赶到,师父也会闻声来救。 姬蕾伸了个懒腰,轻轻叹道:“我先睡个觉,累死了,这地洞又黑又脏,只怕还有野兽尸体也不一定。” 她低头对金英道:“小妖女,安静点,姑娘可要睡觉了。” 金英叫道:“喂,用这种手段暗算人,算得什么好汉?” 姬蕾笑道:“我又没说我是好汉?” 金英口叫道:“你如果拉我上来,我只要一只手便可对付你。” 她冰雪天真,只道别人也如她一般受激。姬蕾哼了一声道:“有那样容易?” 她刚说完,忽然背后有人接口道:“就有那么容易,我徒儿想怎样便怎样,小丫头快去结绳子去。” 姬蕾转个身,但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站在那里,月光之下也看不清她到底有多老,姬蕾正待反唇相讥,金英在井底叫道:“师父,就是这个丫头害我的,你得把她捉住,让英儿出气。” 金英见援从天降,一胺怒火都发泄出来,说到最后竟然有点哭声,那老太婆面寒如水,指着姬蕾道:“原来是你这鬼丫头弄的鬼,我只道是我徒儿不小心跌下去哩!丫头,快滚去结绳,慢一点瞧我打不打断你的双手。” 姬蕾虽然想反骂,可是被她目光摄住,竟然开不得口,那老婆婆见她并不动手,大怒骂道:“你真要我动手不成?” 姬蕾见她咄咄逼人,心一横拼着性命不要抗声道:“我偏不结又怎么样。” 那老婆婆冷冷一笑,一长身拍拍打了姬蕾两个耳光,姬蕾只觉掌影飘忽,东闪西闪也躲不月兑,正想后逃脸上已着两记。 老婆婆道:“结是不结。” 姬蕾哭骂道:“不结不结,以大欺小算什么前辈。” 那老婆婆是金英师父白婆婆,她闻知南荒三奇月兑围,便带着徒儿金英下了雪山,想要见见昔日的师兄们,后来金英和高战到天竺寻乐,她在中原也寻着南荒三奇,就回天竺,恰巧碰到平凡上人偷了她一罐用雪山之颠的雪酿的美酒,她一路赶去,又被高战骗了一下到小戢岛去。此时小戢岛主巳离岛他去,她寻不着平凡上人愤愤回到中原,刚好又碰上了徒儿金英。金英便和白婆婆往南行回家,金英发现姬蕾一个人行走,她对姬蕾本无恶意,只是觉得她傲气凌人,大为高大哥抱屈,是以几番现身相戏,想不到反着了姬蕾道儿,幸亏白婆及时赶到。 白婆婆正想再上前打姬蕾,金英忽然惊叫道:“师父!师父! 有……有活的……的东西。” 白婆婆急道:“英儿是蛇么?好:我就下来。” 金英叫道:“哦,原来是小松鼠,师父您别下来,这洞四周没有丝毫着力之处,下来只怕很难再上去。” 白婆婆见无力压迫姬蕾编绳,她这个徒儿可就是她唯-命根儿,当下只想快快救她出来,冷哼一声,点了姬蕾穴道,将姬蕾丢在一边,便伸手用小刀割下大把树皮,一端系在树上,她自己拿另一端,一股股的编著。 白婆婆道:“英儿,下面空气够么?” 金英道:“我闷得很,这丫头害得我好惨。” 白婆婆道:“师父一定替你出气,英儿你再忍耐一下。” 她柔声说着,好像年老的祖母宠容她可爱的小孙女一样,过了很久,白婆婆量量所结之绳长度已差不多,她便在一端捆了个死结,将绳子用手拉了几次,这才放心放下洞中。 她等金英握好,一抖手就金英拉到半腰,再慢慢一点点收绳,金英一跳出陷阱,便向地下姬蕾怒目而视。 她手中还抱着一只小松鼠,不住挣扎逃生,金英气道:“你这小东西真不知好歹,如果不是我救你,你只有饿死了。走吧! 走吧,谁又-稀罕你了?” 金英把小松鼠放在地下,便对师父说:“我要好好打这坏丫头一顿。” 白婆婆道:“她为什么要害你啊?” 金英想想本是自己惹事,这才引起她设计相害,可是开口,却道:“师父你别管啦,总之英儿受尽她的欺侮。” 白婆婆怒道:“英儿,宰了她可好?” 她身出南荒异门,年轻时本就脾气娇纵残忍,和她那三个宝贝师兄也差不了许多,经过七八十年左右的参悟,凶气化解不少,可是如今见有人敢害她至爱之人,不由激发本性,想杀姬蕾出气。 金英想了想道:“杀她倒是不必,不过我要打她几个耳括子。” 姬蕾被点中哑穴,全身不能动弹,话也不能讲,她心中暗想:“今日必受这小妖女之辱,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必然不会罢休。” 金英上前扶起姬蕾道:“你要饿死我吧!看看我来整你。” 她伸手正想往姬蕾脸上打去,忽然想到:“我这样打她,高大哥一定不高兴的,为了打这女子,引得高大哥不快,这倒是不划算的事。” 她想到此,伸出的手不觉收了回来,以她的脾气,就是十个耳光也打出了,可是碍于高战情面,竟是不能出手。 白婆婆奇道:“怎么不打了?” 金英道“师父算了,我累得不想打人啦!” 白婆婆道:“我替你打。” 金英阻止道:“师父你解开她的穴道,咱们走吧!” 白婆婆大奇,可是她一向对金英百依百顺,依言去解姬蕾穴道,但她想起姬蕾无礼,暗运真力往姬蕾泥九大穴拍去。 这一指,姬蕾全身功力尽失,金英没有注意,姬蕾闭目而待,突然“呼”的一声,一节枯枝直击白婆婆手腕。 白婆婆手一收喝道:“哪里来的野种?胆敢破坏白婆婆的事。” 她边骂边追,身子似箭窜出,金英也跟着窜起,白婆婆只见前面人影一闪,她足下运劲,直扑过去,那人好快身形,早已失去踪迹。 姬蕾见白婆婆金英离去,苦于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她四面张望,忽见一个光光大头从树后伸了进来,姬蕾大喜之下,眼泪泉涌,痛哭失声。 原来来人正是平凡上人,他挥手拍开姬蕾穴道,摇头道:“别哭别哭,一哭就脓胞了。” 姬蕾哽咽道:“上人我要跟你学本事,把那鬼婆婆杀掉。” 平凡上人道:“快走,快走,那妖姑娘就要回来了。” 姬蕾见平凡上人在此,不由胆气大壮,她心念一动,有意挑拨平凡上人与白婆婆打一架,好让白婆婆吃亏,当下装得无力,不肯站起身来。 平凡上人急道:“你再不走,那妖姑娘回来就走不了啦!” 姬蕾装作正色道:“上人您怕打不过她?” 平凡上人怒道:“怎么打不过,我老人家已练成金刚不坏之体,这妖姑娘还在呀呀学语哩!” 林外白婆婆接口道:“老鬼,又是你,今天管教你还个公道。” 白婆婆一说完,双掌硬向平凡上人胸前击去,平凡上人不敢怠慢,右手平推一拿出去,左手却拉着姬蕾向后跑去。 白婆婆运劲全身功力,抵挡着平凡上人的拳风,使得身形不退,待平凡上人走远了,她一松气,身形不由前跌数步。 金英急道:“师父没受伤吧!” 白婆婆长叹一口气道:“这老鬼,功力端的盖世无双,力道竞能持继这么久,我苦修这多年竟然还不足与他抗衡,唉,英儿,咱们走吧!” 辽河的水缓缓流着。 秋风,吹得高粱的长叶刷刷作响,此起彼伏,青葱葱的一片,从原野的这边望去,除了云天,就是漫漫的青纱帐,关外的景色是豪迈的,海阔天空的。 远远的有几只野犬吠着,金黄色的高粱米已成熟往下垂,该是收获的时候了,可是田间没有一个人,高粱东倒西歪,似乎被千军万马踏过一般。 残阳照在崎岖的古道上,鲜红的,哟,那不是阳光,是一滩滩凝固的血,一堆堆尸体横躺着,在河边,在路旁。 乌鸦在枯枝上呱呱叫了几声,它贪婪的瞧着地下的尸体,忽然天空一阵拍翼之声,那乌鸦吓得没命的飞去,原来空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大群辽东最有名凶残禽鸟——海东青。 “海东青”专吃小兽及人尸,它飞行极速,一抓之力端的可使动物开膛破月复,而且性又合群,关外一人谈起海东青,就和漠北沙漠的人谈起那成千成万的野狼群一样,的确令人色变。 这是一幅古战场景色,在一场剧烈的搏斗后,大地显得那么宁静,静得简直没有一点儿生息,只有流水潺潺,吹叶沙沙。 “车辚辚!” 从远处扬起了一大片灰尘,骑土们的叱喝声近了,原来是一大队披胃拥甲的武士,中间拥着一个面貌清逸的中年,唇边留着三支细须,在风中飘着。 他挺立在马上,外面披着一件布袍,腰间插着一支长剑,神威凛凛,他一挥手止住众人前进,单骑跑到河边,看看地上情势,然后对身旁一个武将道:“祖将军,敌人这次惨败,三月之内不会有力量再犯了。” 那武将长得猛勇过人,闻言忙道:“大帅神机妙算,清狗怎能识破。” 那被称为“大帅”的道:“罗参将他们呢?” 那武将道:“罗参将率队乘胜渡河追击。把清狗赶到老巢去。” 那大帅道“去了多久了。” 姓祖的将军到:“昨天罗参将乘大帅亲发红衣大炮袭击清营时,从侧边引军直追,想来今晚也该回来了。” 大帅手抚剑柄,望着原野半晌摇摇头道:“大好河山,难怪清人垂涎已久,不知这外患要哪年才消灭得尽。” 姓祖的武将见大帅揪然不乐,他一向见大帅都气壮山河,怎么在大胜之后反而说出这等话来,他行伍出身,出生入死都跟着这大帅,当下抗声道:“有大帅领导,不要一年功夫,咱们打到松江去。” 那大帅哈哈大笑道:“大寿气势如虹,真勇将也。” 原来那大帅正是名震天下的辽东督师袁祟焕,经略辽东,几年之间,清人不得越雷池半步,他身旁那武将是明末一大勇将,姓祖名大寿,辽东之战,得力于他之功颇多。 就在三天前,袁祟焕坚守宁远,清人由皇太子努尔哈赤猛攻,袁大帅亲身燃发红衣大炮,这大炮来自西洋,威猛无匹,只杀得清人尸填遍野,血流成渠,大败而遁,袁祟焕于大胜后,便和祖大寿来战地视查。 这一仗是历史上有名一役,叫做“宁远第一次大捷”,清太子努尔哈赤全师俱没,伤重而死,明末对抗外患年年失利,从未得此大胜。 袁祟焕忽然转身问另一军官道:“从上关运来的粮饷到了没有。” 那军官道:“禀大帅,前夜已经克日运来。” 袁祟焕道:“护送的军队够么?” 那军官道:“是大帅的亲军护送。” 袁祟焕道:“吴将军,你赶快派李参将去,这批粮草重要非常,听说道上很不宁静,唉!咱们在前方拼命,土匪在后方捣乱,国势如此,夫复何言?” 那军官领命飞驰而去,祖大寿道:“大帅,皮岛毛文龙态度不明,上次大帅令他发兵助攻,这厮东拖西推。” 袁崇焕道:“大寿你多多注意监视,如果一旦有变,立刻报上。” 他说完抽出腰间长剑,用手轻弹了两下,对祖大寿笑道:“毛文龙想把皮岛变成化外之地,他不听军令,这宝剑就对付他。” 他这宝剑正是崇祯皇帝所赐“上方宝剑”,授袁祟换以先斩后奏之权。祖大寿笑道:“大帅杀他如杀一猪狗耳!” 袁祟焕指着河山道:“他日如能渡过黑水白山,直捣女真,我辈也可休息了。” 祖大寿听他言语消极,心中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其实袁祟焕在外为国抗敌正直英勇名闻全国,可是崇祯帝受群小包围,对祟焕反而多力猜忌,袁祟焕大感捉肘之苦,瞻顾国家前程,能不浩然而叹? 正在这时,前哨飞马来报,有一大批人向大帅迫来,而且动手伤了哨兵。袁换崇对祖大寿道:“你去看看!” 他刚说完,前面尘头起处,高高矮矮来了十多个汉子,袁祟焕见他们江湖打扮,模不清楚他们路数,祖大寿叫道:“各位朋友请了。不知何事见教。” 那些汉子也不答话,跳下马来往官军便打,这些人都是精于武功,袁祟焕一看不过来了十数名马队,眼看就要不敌。 祖大寿指挥后退,他平素训练精严,令出如山,那些官军一部份拼命抵敌,一部份在前开道,保护大帅后退。 这些马队确是千选百挑的,对于冲锋陷阵都是猛士,可是对于技击却不高明,眼看一个个吃人夺去刀枪,打伤倒地,袁崇焕忽然勒马叫道:“本帅辽东督师,快快住手。” 众汉叫道:“捉拿袁崇焕!捉拿袁祟焕:“ 祖大寿大怒,取下硬弓一笛射去,唰的一声射中一名壮汉,袁祟焕见亲兵被杀的杀,伤的伤,只有几个人犹自苦持着,祖大寿挥刀力战,全身浴血,保护大帅后退。 袁祟焕心知不敌,他不知来人究意是谁,为免再杀及手下,下令道:“向四周散开撤退。”他说完先和祖大寿往青纱帐奔去,众官军见主将已退,纷纷涌入青纱帐中。 众汉子拼命追击,这青纱帐连绵范围极大,只要跑到里面便不易找到,袁大帅粗大寿奔跑了一阵,只听见后面脚步急促,祖大寿拔刀对袁祟焕道:“大帅先走。” 袁祟焕道:“大寿咱们在千军万马中也不知杀过多少次,想不到今日会一齐死在这批江湖浪人之手,真是死不瞑目了。” 他这话虽然轻描淡写,可是已然表明自己绝不逃走,祖大寿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垂泪道:“大帅千金之体,天之苍生共赖,怎可以守此坐以待毙,我区区祖大寿算什么,大帅,如果……如果……我祖大寿真是万死莫辞。” 袁祟焕和声道:“大寿,我平常教你什么来着?” 祖大寿一凛,知道再劝无益,脚步愈来愈近,袁祟焕拔出上方宝剑准备拼死一战,忽然高粱倒处出现几个军士,正是方才剩下之人。 祖大寿松了口气,袁祟焕笑道:“大寿,你军队训练得不错,永远不散的。” 那军士见主将在此,不由勇气大增,他们平常训练有素,虽在危机一发,犹能分开守着主将,这时那群江湖汉子也分四方迫近。 袁祟焕挥剑迎上前去,他久经行伍,剑击甚是快疾,祖大寿率领四五个军士围着大帅,联手抗敌。 那群汉子猛攻一阵,又杀死了三个军土,袁祟焕长剑被迫得施不开来,正喜得手之际,忽然一声怒吼,声如雷动,从斜地里穿出一条大汉,长得黑沉沉一张脸,站在那里,就如铁塔一般;他虽长得粗鲁,身上穿着倒是十分华丽。 他一出现,怒向众汉吼道:“瞎了眼的王八羔子,连袁大帅都不认得了?你们是哪一个舵主手下?” 那群汉子中有人认得他,冷笑道:“黄铁塔,现在关外可不是你们天池派的地盘了,你那老鬼师父都吃人宰了。” 那壮汉正是关外盟主风柏杨之首徒,只因他出师甚早,是以高战没有见过他面,他一向在关内关外做皮货生意,是以认得袁大帅。 他一听那人咒说师父死了,虎吼一声,上前就是一拳,只打得那人翻天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他天赋异秉,虽则天资不高,可是力大无穷,那天池派看家本领狂飙拳被他施展起来,真如狂风大至,千军突临,端的霸道已极。 他出手拦在袁祟焕身前,不一刻便打倒了三个汉子,而且都是死多活少,待到怒气发泄尽了,不觉十分后悔,他相貌凶恶,其实内心慈祥无比,祖大寿和军土见天降猛将,不由精神百倍,缠战起来。 双方打得甚是猛烈,那黄铁塔是他外号,他原名叫黄善,这时大现威风,打得敌人叫苦连天。 那些江湖汉于眼看到手大功被人破坏,真恨得牙痒痒的无可奈何,只有拼命苦战,忽然冷笑一声,三个少年踏叶而来。 黄善见到三人,不由大喜叫道:“长白三小,看老哥哥收拾这群狗贼。” 那三人冷笑连连,齐向黄善攻到,黄善连忙闪躲,身上几乎着了一掌,口中大怒骂道:“臭小子,你疯了吗?你师父们呢?” 长白三小乃长白三熊的三个徒弟,当年风柏杨一剑伏三雄,在关外闯下盟主万儿,从此三熊对风柏杨也甚恭敬,黄善不意他们反攻打自己,真是又气又怒。 这三人功夫非同小可,黄善一个人应付大感吃力,他一边骂一边打,那边群汉反守为攻,又个个威风起来。 长白三小的老大道:“姓黄的,别打了,快滚去吊你师父丧吧!” 黄善先前听那人讲师父已死,还道他诅咒,此时见长白三小又再讲起,他师徒情重,不觉大是惊心,一失神衣服被穿了一剑。 正在这时,忽然远远啼啼雷动,祖大寿取出一个竹哨,连吹三声,袁祟焕喜容满面,两个军士知道援军已到,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保护着主将。 不一会蹄声渐近,祖大寿高声道:“是哪一位将军?” 来人应道:“小将罗锦城,祖将军,大帅在么?” 祖大寿叫道:“罗参将快来,大帅被困在此。” 他这说话疏神,身上已连着几刀,他一痛之下反而精神猛振,那罗参军虽然就在不远,可是高粱长得太密,他并看不见大帅,他知大帅危机,否则祖大寿也不会吹出这十万火急之音,当下下令长刀手在前开道,自己亲自率领轻骑前去。 他这一来,袁祟焕这边声威大振,敌人本事再高,也难挡得数千铁甲精锐,长白三小呼哨一声,众汉抱起受伤伙伴逃走。 黄善也不及向大帅告别,劈手抢了一个受伤的汉子,往河边走,他把那汉子浸在水里,待汉子悠悠醒来,他冲口问道:“风大侠死了的消息可是当真?” 那人方才醒来,一睁眼便见黑森森的大脸,只道已人阴间,会见阎王老爷,黄善见他不说,劈面就是一个耳光,这才将那入神智打清。 那人结结巴巴道:“风大侠是死了,就在宁远城东那大宅子。” 黄善也来不及听完,便往宁远冲去,他脚不停步的赶着,整整跑了一个时辰才到城门,他常常来此做生意,而且又行侠仗义,是以守门的都认得他,他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到城东去。 那城东大宅是长白三熊的产业,黄善很是熟悉,他跳墙而过,直奔大厅,到达厅前,两个大汉前来拦阻,黄善手一推,大踏步走入。 那厅中坐着几十个老少,黄善放目一瞧,不由大吃一惊,原来这些人都是关外鼎鼎有名之辈,像长白三熊,辽阳客,松江人层等。 他这一撞入,长白三熊老大首先站起道:“黄贤侄,你来得正好。” 黄善虽然对长白三小不满,可是对于前辈究竟不能太过无从.立刻作了一揖道:“林前辈,我……我师父呢?” 一’长白三熊老大白山熊阮少达道:“黄贤侄,你瞧那桌上。” 黄善一看,那桌上放着一个檀木雕盒,里面端端放着一个头,那人头鬃发苍然,栩栩如生,正是自己每日所思的师父慈容。 他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一路赶来已然累极,再加上这么一受刺激,立刻急痛攻心,但觉天旋地转,他连忙伸手扶住柱子。 他眼睛像要冒出火一般,一个个看去,忽然他发觉墙角捆几同人,其中有一入是师父好友锦州大豪,他此时神智已昏,刻直觉的认定杀害师父的是长白三雄,他大叫一声,双掌击向长白三熊大老阮少达。 他如疯狂了一般,缠住阮少达便打,阮少达见他双目发赤,可是招式凌厉,招招势大力沉,不禁连连后退。 黄善学艺二十余年,对于本门功夫可说熟悉已极,他性子老实,做事最能专心,虽然天资不太聪明,可也把风柏杨功夫学到六七成,尤其是天池狂飙拳素重威猛,正适合他施展,阮少达一时被他迫很展不开手。 阮少达口中喊道:“黄贤侄且慢。” 黄善理也不理,那松江人居起来想要制服黄善,黄善一掌震去,松江人屠坐倒在地下,老脸长得通红,那长白三熊老二白山剑阮巾达冷冷道:“大伙儿一齐收拾这小子,莫耽搁了大家要事。” 他说完向老三白山刀阮闻达示示眼色,那阮闻达飞刀是关外一绝,二十四刀连环出手,很少有人逃过。 这时白山熊阮少达已渐渐施展开来,他兄弟三人是同母所生,在关外威名仅次于风柏杨,自然有些真才实学,黄善已拼出性命自求伤敌,自己防守的招式完全不用,是以阮少达一时之间大感狼狈。 那白山刀冷笑,大喝道:“看刀”,右手连动,三把飞刀已分上中下击向黄善,黄善侧身闪过,一糊掌一招“雷动万物”和阮少达双掌一碰,两人各退了一步。 黄善长身再上,林少达心中暗惊忖道:“这愕小子功力大进了。” 他不知黄善因得罪东海无极岛主无恨生,引起师父和无恨生一场大战,被风柏杨罚面壁三年,又传了他不少武功。 白山刀左右手连连发刀,黄善闪刀还招,并不丝毫含彻,松江人屠老羞成怒,一扬右手,放出他成名暗器五毒钢针,黄善飞身闪避,一掌从空击下,松江人屠奋力一击,黄善身形一起又往下击,松江人屠眼看双手不保,忽然背后风声大着,六把飞刀向他后腰袭到。 黄善扭动身形,只觉腰间一痛,真力大失,他连忙长吸一口真气,吐声推掌,咔嚓一声,松江人屠双手齐腕而折。 他一落下,胸前又被白山熊点了一记,真气一散,倒在地下,白山熊冷笑道:“这小子倒是好汉。” 他命人将松江人屠抬到后室去治,然后清清嗓子道:“风老儿既然已死,咱们关外盟主一席应该有人来领导,再说现在是大乱时代,咱们学了一身本领,岂可白白糟蹋。” 四座众人纷纷道:“是啊是啊!就由你阮老爷来领导不好吗?” 阮少达待众人寂静后又道:“前不久清国九王爷差人和我传消息,他说今后要大举进攻,目下清军军容昂盛,各位是见着的了,九王爷说只要咱们关外武林响应,将来人关之后,关外之地就由咱们来分。” 众人听得血脉愤然。这些人都是居在清人边略,民族意识本就薄弱,听得这消息,如何不高兴万分?黄善听得气炸了胸,只可惜不能动弹,只得破口大骂。 那阮少达又道:“这几个厮鸟不知好歹,兄弟好心好意请他们来商量大事,这厮鸟反而大呼要去报密,所以兄弟先抓起来以免风声泄露,坏了咱们大事。还有一个消息,适才兄弟得到消息袁崇焕轻骑出城,兄弟已派人去捉了,如果能够成功哈哈!” 众人纷纷赞他高明,他一指捆在地下几个入,众人七口八古道:“锦州大豪,宰了宰了。” 阮少达狞笑道:“兄弟也是这个意思。” 他挥手指挥两个壮汉把那几人抬了过来,他冷冷道:“天堂有路不入,倒要入地狱,咱们杀了祭神,好佑我等成事。” 众人大声叫好,这锦州大豪平日和风柏杨交厚,风柏杨坐镇关外几十年,绿林中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长白三熊内心也恨他之极,可是慑于风柏杨武功,是以一直不敢蠢动,因此对于锦州大豪也牵怒在内。 白山熊从壮汉手取中了一刀,试试刀刃,一刀便向锦州大豪砍去,黄善闭着眼不忍看,蓦然——“当!”的一声,阮少达钢刀坠地,从窗中跳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黄善睁眼一看,阮少达手中钢刀竟是被一个石子打飞,这个少年力道之绝,真是不可思议了。 那少年骂道:“好不知耻的狗贼,今日教在下撞着,倒要看看你们这般卖国贼的东西,有多大气候?” 阮少达大吃一惊,暗付这人竞能用一小石子击飞自己掌中钢刀、武功深不可测,他略一沉吟,仗着好手众多,沉声道:“少侠高姓大名?”他见少年武艺高强,心想定是名门之弟,是以不先得罪。 那少年冷冷道:“小可高战。” 阮少达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关外姓高的少年高手,当下再问道:“请教阁下师门。” 斑战不动声色,转身一掌拍出,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身子就如大鸟一般被打到空中,又轻轻四脚朝天落下,跌成一个大字,那汉子站起身来,发觉全身并未受伤,只惊得面无人色。 黄善心中一凛,随即大悟,只喜得大声叫道:“好一招雷动万物,小师弟原来是你!” 第十三章 斑战是碰巧经过此地,听得阮少达等一番卖国求荣的言谈,早已怒火填膺,这一见他们竟要陷害忠良,当下立刻出手,没料到居然碰到师兄,心中也是大喜,快活地叫道:“你是师兄?”说完又有些怀疑似的。 黄善见天外来了救星,何况又是自己嫡师兄弟,欣喜狂喊道:“我正是你大师兄黄善!”但突然他神色变得忧戚悲愤道,“这批贼子卖国媚敌,连师父也被他们害了,小师弟快将贼子们毙了,国仇师仇一并了结!“高战一听师父被害,不啻平天响雷,怒目一扫,只见四周俱虎视眈眈,白山熊阮少达正犹豫不知要如何决定。立刻他看到桌上檀木雕盒中的人头,鬓发苍然栩栩如生,正是养育自己多年,无限慈祥的恩师。 “啊!” 斑战大叫一声,头脑一阵昏眩,立刻被更多的愤怒所激乱。 只见他双目似喷出怒火,声音颤着问道:“是哪位干的事?有种的出来担当?” 长白三熊在人群中俨然已成首领,老大阮少达对高战方才露的一手有些震骇,勉强逼出笑容道:“阁下可是风大侠弟子,在下白山熊阮少达。令师被……天煞星君所害,我们正商议要如何替今师复仇呢!” 长白三熊的名号高战在师父口中是听过的,还未待他考虑此话是否真实,地上的锦州大豪已大叫道:“贤侄!别信他鬼话,令师是被长白三熊暗中下剧毒害死。这批贼子正商议要如何卖国长白三熊老三白山刀阮闻达怒喝道:“有你说的!”只见白光一闪,亮晃晃的飞刀已电射至锦州大豪咽喉。 斑战大喝一声,手中无物可救,只得有掌猛地发出劈空掌力,将那飞刀击得一歪,抹着锦州大豪脖子过去。高战左掌一翻往阮少达当胸拍去。 阮少达三兄弟往年在东北称雄,武功也自不弱,心想这少年武功再强,内力也不会强到哪去,立刻也一掌硬迎上去,只听大厅中一声脆响,白山熊阮少达竟被击退三步,幸喜高战只打算救人,并未全力攻出。否则单此一掌,白山熊阮少达也非死即伤。 白山熊脸色变得一青,为了抢回数十年前地位,他们才设计毒害风柏杨,谁知风柏杨竟有了这般功力的弟子,心中不免有些骇然。 斑战想着恩师被这般贼子害死,早已泪流满颊,察地一声拔出长戟,大骂道:“卖国贼子,偿我恩师命来!”说完一腾步跳至黄善身旁,一抬足将两名看守大汉踢翻在地,立刻将黄善救了,喊道:“师兄,你抢救恩师灵骨,照护锦州大豪等,我与这批贼子拼了!” 场中人都已拔出兵刃,这大厅十分宽敞,但人太多也显得有些拥挤,这一来可给高战占了大便宜,只见他长戟连点,几个躲闪不灵的已被他刺倒在地,立刻场中大乱,少数附合之众已准备夺门而逃。 “妈的!哪来的野种!” 老三白山刀狠毒骂道,对老二白山豹打个招呼,双双向高战攻来。 斑战自从经过一番苦练,把那平凡上人,梅香神剑,慧大师的诘摩步及本门关东绝学熔为一炉,不论武技功力都是大进,这数十人虽都是称雄一方,但与高战比较起来,还是只算得上二。 三流角色。 一连串的惨呼,高战国恩师被害竟痛下辣手,招招精绝,式式入化,把站在一旁的黄善看得目瞪口呆。 恐怖的时刻一晃眼即过去,大厅中一片死寂,几乎没有一个活口逃出,转瞬间曾灯光辉煌的厅堂已变成处处充满血腥的屠场。 斑战呆立在场中,戟上染满着鲜血,激如狂涛的愤怒在一阵野兽的发泄后逐渐平息,望着地上尸骸累累,对自己从未曾有过的残忍也感到震骇。 锦州大豪数人是一般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何曾看过这种惨绝人寰的屠杀场面,紧靠着黄善,口唇发着颤,手脚抖颤不停。 “呜!呜!” 突然高战哭出声来,将长戟插在背后,向那放在桌上的檀木盒子跪下,泣道:“恩师在天之灵,弟子大仇已报,从此投身军旅,为国家干一分事业!”敬叩了三个头,起身又朝黄善一揖,道:“师兄,小弟从此别过,恩师遗骨尚请师兄照护,为弟的杀敌去也!”说完头也不回破门而去。 原野上已是一片灰黯颜色,青纱帐一望无垠,高战心中只觉浑淘淘的,恩师的头,以及数十个临死时挣扎逃命的扭曲面孔,在他眼前飞舞,只见他似吃醉了酒般东倒西歪的撞去。 “得得!” 一阵蹄声惊醒了他,只见一里之遥处黄尘飞腾,向右如电奔去,后面三条黑影如鬼魅般追着。高战只觉这三条身影有些熟悉,正思虑间,一声女子惊呼远远传来,高战猛然一震,啊地呼出! “南荒三魔怎会到了此处?” 这几日中高战的身手虽更是日进千里,但与南荒三魔相较仍是差了老大一截,数代遗下来的英雄血液使他忘却了一世可能的危险,发足亡命地往南荒三魔追去,一晃眼间也失去了踪迹。 月光从上洒下,一堆堆的巨石嶙峋危峻,山坳处一匹神骏战马倒毙在地,口角流着白涎,生似力竭而死的模样,就在死马十丈外,是块平坦岩地,当中立着位俏生生的姑娘,看她额上香汗淋淋,衣衫已有多处破烂,一副狼狈不堪的状况,面色也微微透着青灰,南荒三魔分三个角落将她围住。 “嘻嘻!平凡老儿的徒弟果真个稀松平凡。”老三傻笑着说。 “喂!小泵娘!咱们三兄弟的长相你可看清楚了,前日你同平凡上人一块儿,徒弟师父叫得满亲热,今日你那老鬼师父到哪儿去了?”老二也道。这被围困的女子秀眉紧锁着,她再也想不到在自己落单时,竟被这三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缠上。 “三位可是南荒三魔?”她问道:老三傻笑道:“这名号咱三兄弟倒是第一次听到,你这小妞儿敢如此称呼南荒三奇,胆量不小,等会儿少吃几掌!” “你们寻的是我师父,缠着我做甚?”女子恨恨地道。 南荒三魔一阵嘻嘻哈哈,老三狞笑道:“打了小的还怕老的不出来!”说完面上浮着浓厚的得意色,生像发现一种极为有趣的游戏。 这年青的女子正是伤心哀绝的姬蕾,半途遇着金英同白发婆婆,平白受到一番屈辱,幸遇平凡上人才得到解救,平凡上人也是对她有缘,一生讨厌女子却独独看上她,竟答应收她为弟子,连以前那些臭规矩都不顾了。但行到半途平凡上人又因故他去,留得姬蕾一人很自然地就走人追寻高战这条路,谁知竟被这三位失去理智的老魔所缠上。 南荒三魔衣着不伦不类,发如乱草手如鹰爪,在月光下更加显得狰狞可怖,被围在当中的姬蕾芳心忐忑,真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呱!呱!” 一个夜枭受惊而起,同一时间一条黑影电闪而来,远远闻得喊道:“南荒三魔,不得欺负女流……”刹那间人至场中,但语音却突然没了。 姬蕾喜得来了救星,看清来人脸上浑起一片凄苦神色,呐呐道:“大哥……大哥……” 跋来的正是高战,花了他的一番精神才赶上南荒三魔,发现竟是自己既痛恨又难忘掉的姬蕾。 “原来是姬……姬姑娘!”他说着,语调却显得生硬拘束。南荒三魔一齐哈哈大笑,老三道:“又多来个送死的,这小子那日曾与我对过手,与平凡老儿想来也有一些渊源,嘻嘻!打了小的还怕老的!嘻嘻!” 斑战听得这一番语无伦次的话,加上三魔阴森恐怖的面相,也只觉毛发竖立,他自然而然地靠近姬蕾将她护住,但却一直不肯再看她。 姬蕾眼看高战如此对她,更是伤心欲绝,这时南荒三魔的老大开口问道:“小子!平凡老儿落在何处?告诉我们就给你个好死!” 斑战是倔强脾性,即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们,何况根本不知道,闻言答道:“平凡大师岂是你们这批鬼怪见得的,哼,咱高战可并不怕你们三人呢2” 老三指着高战嘻嘻笑道:“这小子是怕我们三人联手攻他呢,嘿嘿!其实我一招一掌他还不就乖乖躺在那里了!” 老二也道:“谁说不是,但我们仍要三人攻他啊!炳哈!”说完三人像失心疯般同声大笑,高兴已极。 斑战此刻心中却不断盘算,月余前自己对南荒三魔的老三,在百招内能攻,一百招后能支持三百招。但经过前几天的一阵大彻大悟,将平凡上人与梅香剑,天竺杖法同本门武功融汇贯通后,已有自信能敌上老三五百招内攻势,但对方三人同时攻却怎么办呢? 月儿更中了点,近处景物清晰异常,远处景物却朦胧模糊。 老三狞笑道:“大哥,该动手了吧!” 老大点头,怪声道:“小子!你是不肯讲平凡老儿在何处吗?” 斑战一想到平凡上人,心中豪气大增,抗声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们!”说完嚓地将长戟合上,小声道:“姬姑娘请靠紧我!”说时脸上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神色,生像大英雄临危殉身,一种立志一去不回的气氛,不禁将姬蕾看呆了,自然地紧靠在高战背后,手中峨眉刺也紧紧拿在手中。 南荒三奇心目中唯一的真正仇敌就是平凡大师,对其他的全凭一时的喜恶,高兴就放过,不高兴那么对方不死也得残废,是以这一路闯荡下来,凶残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武林。这时的高战与姬蕾在他们面前,直似一对被困的小老鼠。 “老三,你就先动手吧!”南荒三奇的老大说着,面上浮动着一种酷冷又有些傻痴的笑容。 第三奇将破烂的衣袖卷了卷,一翻掌往高战拍来。南荒一脉武功素来怪异,这一掌之力好不出奇,四周的空气像打着圈儿,一层层往高战压来,即使站在高战背后的姬蕾,也觉得迎面有极强压力。 斑战曾尝过这怪力道的滋味,长戟在空中划个圈儿,陡地往力道中心刺了过去,但闻“波”地一声微响,戟尖已直刺向对方咽喉。 斑战自从金伯胜佛处学得天竺杖法后,与梅香神剑一融合,竟生出一种特异的功效,不管你再强的劲力,他手中的长戟都能一戳而人,南荒三奇此番仅吃了这点上的*亏。 三魔老三吃了一惊,右手连忙撤拔,左手一翻顺势往戟干驽去。 斑战这一抢得先机,一鼓作气戟上奇招迭出,一时杖出如山直似飘花乱絮般尽往南荒三奇滚去。 三魔被激得怪吼连连,两掌不停翻动,只剩下招架的份儿。 三弟兄都想不到才月余不见,高战竟似强了十倍似的,其实这点连高战自己都想不到。 “好一个天竺杖法!”三魔大喝道:“你是三佛中那一位的弟子!” 斑战对自己武功的突然精进也莫名其妙,只觉出戟得心应手,胸中不停有成套的招式涌现,几乎是梅香剑中与天竺杖法中任何一招彼此相合,都能成为一式天下绝学,何况再加上平凡大师的“大衍十式”。只见高战一个身子东倒西歪,满脸兴奋神色,根本没有听见对方问话。 立在背后的姬蕾却听清了南荒三奇所问的,从平凡上人的口中,她也知道许多有关恒河三佛的事迹,但她也奇怪,为何高战竟能得到恒河三佛的传授,于是立刻联想到那小妖女金英,于是她感觉一阵心酸。 老三被攻得几乎无还手之力的情势,大魔一拍手掌,另外两魔也同时加人战圈。南荒三奇对恒河三佛似甚尊敬,又问道:‘小子隶属三佛那一位门下?” 这一次高战听得清楚了,豪笑道:“在下可不是三佛弟子,在下恩师边塞大侠是也!” 三奇勃然大怒,同时喝道:“好小子!原来是风老鬼门下,今日放不得活路了!”说完三人六掌同向高战姬蕾攻来。 斑战武功虽精进不少,三奇一联手立刻感觉有束手缚脚之感,再加上他必须处处护着姬蕾,更减少发挥的地方。 “高大哥,你自己逃出去吧!别管我!”姬蕾见高战奋勇苦战,一时百感交集辛酸地喊出这句话。 “哈哈广老大笑道:“乖乖地拿下命来,这时候想逃走!” 斑战一只长戟指东打西,招招精绝极巧,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以巧补力之不足,以勇化险为夷。 三魔本以为对方后生小子,心存轻视因只出五成功力,这久攻不下才发觉这小子智勇过人,立刻放出九成劲力。 斑战因杂学丰富,才能令对方一时间模不着门户,但南荒三奇何等人物,这一全力施为,不到一刻败象立显。 正在高战焦心灼灼之时,突然三魔一阵狞笑,紧跟姬蕾“哎哟”一声,一对峨眉刺被打上半天空。 斑战只觉心中一阵痛,手中长战戟一连攻出九招,式式俱全力而为,总算把三奇逼退一丈,偷眼一看姬蕾,只见她蹲在地上,双手捧住小肮,面色煞白,口角泪泪流出丝丝鲜血。 斑战心如绞痛,正想大喊:“我与你们拼了!” 但地上姬蕾却萎顿地喊道:“大哥你快逃吧!” “对!”高战想到了逃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起“逃” 这个字。 三奇趁高战心神微分之际陡然攻来,高战大喝一声长戟使出“力拔山兮”,只见大戟划出一层绝大气墙,将那三魔挡得一挡,左手一挽将姬蕾拦腰抱起。 姬蕾心中一种安然的感觉,在高战耳边轻道:“高大哥放下我,你自己逃吧广但她心中其实何尝有这样想。 斑战充耳不闻,将那大朝一连三点,式式俱是“冷梅乍伸” 这梅山氏独霸江湖的绝学果然逼得三魔让得一缝。 “挡我者死!”高战奋力一喊,大戟在周身抢出圈铁墙,直往缝隙冲出。 南荒三奇何等身手,怎肯让对方如此轻易离去,大魔往后退一步巧巧妙妙地挡住缺口,另两魔左右闪电般攻来。 斑战兵刀直刺大魔,眼看两胁皆空,难逃毒手,谁知他突然身法一变,两肩微晃间,正从三奇合圈的一刹那间突困而去。三奇怔得一怔,大魔迷惘喊出:“太清玉女!”敢情高战方才用的正是慧大师独门的“诘摩步法”。 三魔、二魔已开步追出一丈,但一见大师兄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都惊异着停来,问道:“大哥,那小子跑了……” 大魔对以往的事几乎都忘怀,刚才高战的身法只激起他一丝回意,但立刻又隐没了去。凶残的性子淹没了昔日美好的眷恋,立刻又喝道:“快追,别让那两个小子逃了!” 斑战不知“诘摩步法”已救了自己一条命,背着姬蕾只用尽力气向乱山中奔出。他功力大进,背着姬蕾虽一点不觉吃力,但也听得到背后南荒三奇越来越近的呼啸声,讥骂声——月色突然暗下去,这给高战莫大良机,拣着曲折险峻的山石他一路奔去,晃眼间已深深进人山区。 “大哥!大哥你一人逃吧?”姬蕾喘着气道:“别让我累着你!” 斑战只顾奔着,听着这话好不难受,将那揽着姬蕾腰肢的左手微一用力算是绝不丢弃她的回答,姬蕾懂得这意思,立刻眼角盈满了泪水。 斑战一路上觅过地势,他知再一盏茶的时间南荒三奇就会追上,那时必然自己同姬蕾都会没了命,因此在这一盏茶时间,他必须寻一绝佳地势,至少能阻止三人同时进攻的地势。 这山中仅是光秃秃的大岩石,此时夜色里浓,但高战目力不比寻常,远远看见一处山壁高耸人去,一缕白线从上直泻而下,立刻心中灵光一闪,高战已有了计较。 转眼间高战已奔至山壁下,只见一泻瀑布从数丈高涌出,从这山到那泉洞约四丈,壁下一潭清水缓缓朝山下滚去。 斑战想也不想、背着姬蕾一纵身往洞口窜去,两人只觉一阵凉温已进得洞来。 这洞虽不算大,也有一丈高下,两人立在洞中尚绰绰有余,正当高战将姬蕾安放好了,南荒三奇已呼啸而至。 老三暴跳道:“这两个小子逃进洞去了,咱们也冲进去!” 斑战在洞里听得这话,全身劲力早已含蓄待放,果然三魔当先冲进,高战借着地势优良双掌奋出,三魔愤恨喝着被凌空击了下去。 三魔被这洞口阻住在外,愤怒莫名,而高战在洞内也忧心如焚,只因姬蕾中了三魔一掌,这“腐石阴功”含天下至阴之毒,已深深侵人姬蕾妹内脏。 “咱们困他个十天半月,饿也将他饿死!”老大在外喊道,另两魔附和着,好似又发现了一种极有趣的游戏似的。 姬蕾面色青中透白,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了。她泪眼望着高战,像一切的不愉快都不再存在,面前的高战,只是她心中永远也觉得最可爱的高大哥。 “大哥!我好冷!”她微弱地喊道,两眼露出企求的目光。 三魔并未继续抢攻,竟在外面嘻嘻哈哈谈笑起来。高战松了一口气,此刻再也不能避男女之嫌,紧紧将姬蕾搂在怀里。 “大哥……那天你走后我就一直寻你……你知我多忠情于你,现在总算让我给寻着了……”姬蕾像自言自语地说着。 斑战也伤心道:“蕾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的,我姬蕾凄婉一笑,道:“大哥别说了听我讲,我有好多话要给你说啊!” 斑战只觉得姬蕾全身冰凉,往常美丽明亮的眸子也黯然无光,心中~阵怜痛,几乎流下泪来。 “大哥!”姬蕾又道:“我知道就要去了,我是没有福气终身与你厮守在一块儿,那小……小妖女!如果是真心爱你,将来你可娶她为妻,现在我再也不恨她了。” 斑战急道:“你说就是金弟啊,我一直只视她为弟弟呢!” 姬蕾露出一丝不置可否的笑容,又道:“那日她跑来告诉我你走了,我真恨死了你。在那时我好像就有预感我们会活生生地被拆开,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现在——这预感灵验了,但我觉得很满足,除了还有一点心愿未达到之外,其他的我再也不敢企求什么——” 斑战无限痛悔地抚着姬蕾,从那洞中一别,他早已发现自己是情意深重,对姬蕾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现在虽一切误会都冰释,但一切欢乐也将永没有实现的可能。此刻他是多愿以自己的生命换取至爱的生命啊! 泉水从他两旁湍急的涌出去,冰凉的水珠在姬蕾额上凝结成一滴滴,在黑暗中闪闪发出微光,生似代替了她往日眸中夺目神采。 姬蕾气息是越来越微弱了,她伸出手道:“大哥,将那水火风雷宝珠给我看下好么?” 斑占虽猜不出她要看这珠子的用意,但很顺从地立刻就从怀中拿出那粒雄的水火风雷宝珠来。 姬蕾接在手中,眷恋地看着说道:“大哥以后别忘了要向辛叔叔讨回那粒雌的,这就是我唯一未了的心愿了。” 斑战有些激动,在这生离死别的场面下,他再也不能自持,只见他哀伤道:“蕾妹,大哥真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心愿,大哥一定不顾一切替你完成。” 姬蕾满足地笑着,脸上陡地涌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鼓足了勇气断续地道:“我父母家族都亡了,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孤伶伶一人,我死后……你在墓碑上刻上……刻上……你懂我的意思吗?” 斑战在姬蕾的眼光中发现了眷恋还有强烈的惋惜光辉,绝顶聪明的他自然懂得她的意思。他紧紧握着姬蕾的手,誓道:“无论别人说什么话,蕾妹,你都是我的妻子。当我杀了南荒三奇之后必定向辛叔叔讨得雌珠纪念你终生!”待高战说完,一缕香魂即安详地去了。 斑战一时间悲痛欲绝,如果说这种结果不好,但如此一来不是使他俩很可能终生不解的误会求得释然吗? 泉水仍从他俩身旁涌出,三奇的咒骂也不断地从外面传来,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对高战来说,世界上一切都是变了,变得如此巨大,如此不容人有丝毫怀念的地方。 斑战望着姬蕾苍白,但曾艳极美极的脸孔,觉得突然间他们被相隔得如此遥远,的确,他们被分离得太远了,他解下了衣衫,含着无比的痛泪,轻轻的,但留恋地为姬蕾盖上…… 洞外的三魔还在狂笑着,高战恨得牙齿紧咬,毅然冲了出去。 山岭上一片灰色,秃的岩石光的山壁形成一副奇特的景色。 远远有个衣着褴褛的汉子走来,虽缓步细行,速度却异常迅快。 “砰!砰!” 不知何方传来碰击之声,这汉子似是吃了一惊,朝那声源处张望了会,仍是极其悠闲地往声源处行去。只见他步子迅捷,转眼间已来至一山头,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幅千古难见的场面。 “好身手!”这汉子低赞着,在离一里之远处正是高战被困的山壁,壁下一碧清潭,四周围绕着南荒三奇。 这时只见南荒三奇排成个三角形牢牢阻住那泉水出口,而高战不时从洞中飞出,每次都被三奇在空中击回洞去。高战似乎费尽了心机要想月兑困而出,一时之间在凌空转瞬之间奇招迭出,好几回几乎都被他攻了出来。 远处的汉子眼看这千古奇观,不自觉移步行去,渐渐离得近了,只听南荒三奇似发了疯般狂笑不停,高战每次冲出都被三人用极强的内劲加上数十年苦练的怪招阻了回去,这种游戏对他们来说是太够味了。 原来当姬蕾玉殒后,高战自然哀痛欲绝,为了好好安葬姬蕾自然先得月兑出三奇的围困,然而三奇好奇,似有意要猫抓耗子,每次高战冲出都被三人挡回,三人也不伤他也不进洞,这样干耗着也有两天了。 在这两天之中,高战想尽了一切方法,也用尽了一切武艺,但南荒三奇联手的功力自非同小可。两天中高战苦苦思索着,武功也进步不知多少,但要想出洞也不太可能。 南荒三奇守着洞口,洞下潭水深不见底,高战除了凭硬功夫月兑困外别无他法。南荒三奇对高战也甚是佩服,在他们所会过的人中,年纪有这么年轻功夫有这么高的,大约也只有高战一人了。 洞中的高战此刻显得憔悴异常,两天的苦思熬费他太多心神,何况姬蕾的遗体正急需掩埋,而他连洞尚出不去。这两天他在连番的冲击中领悟学习了许多,但仍是痛苦难名的。 洞外三奇的哗笑不时传人耳内,更深深地刺激着他,生性本来豪气的他,只觉血脉愤张。然也无可奈何。 洞外老三道:“今天打得真过瘾,这小子武功真是不差呢!” 老二接道:“再熬上个七天八天后,这小子变成了干骨头,咱们再捉他去见平凡老儿!” “对!”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斑战在洞中听得难受,一起身又冲到洞口,眼见三奇嘲笑地望着自己,又犹豫地退下。 “哈哈!这小子快没胆了呢!”老二暴笑着道:“咱口干了,去喝点水去吧!”随着老二,老三也跟着行至潭边饮着潭水。 “啊!不好!”两人同时惊呼跌坐在地,双颊突地变得火红,看得出都在用着本身功力抗拒着什么。 大魔惊呆了,忙问道:“什么事!你们怎样了!” 突然山壁上响起一阵豪笑,道:“南荒三奇也不过尔尔,今日老夫也算开了眼界。” 大魔勃然大怒,尚未待他出声,壁顶已跃下一人来,正是先前那褴褛汉子。 斑战也被暴笑声所吸引,才一到洞口即喜得叫道:“前辈是你!” 那汉子碧绿道袍,也喜道:“小老弟,想不到老哥正适逢其会,二魔三魔俱中了我无影之毒……” “前辈小心!”高战见大魔趁机偷袭,开口呼时整个身子也平扑而下。 来人正是北君金一鹏,此人不但用毒高明,身手也不含糊,仗着满身毒物竟一掌从大魔迎去,只闻一声“砰”然巨响,大魔鬓发俱扬,毒君金一鹏却一连退后三步。 原来大魔因老二老三惧中毒手,一出掌已是全力,毒君内力本就差人一等,又因祸起仓猝,登时吃了大亏。 斑战及时赶到,一见毒君败势现出,立刻不顾一切发疯般朝大魔攻出,也是高战连日来进步神速,再加上怨愤所积,一时间两人竟战得难分难解。一个胜在功力深厚招式怪异,一个强在精力充沛,所学博大无穷。 毒君金一鹏见数月不见,这小老弟的功夫竟精进如斯,不禁连连摇头赞叹,心中忖道:只怕今日我已非其敌手了!这毒君也是偏激性格,见二魔三魔被自己下毒陷害,不禁喜得直乐。那大魔生怕他会趁机再下毒手,不时要分心注意金一鹏,因这原故可给高战占了不少便宜去。 斑战两日来被他悟出不少精妙绝艺,这一刻逢到百年难求的活靶子,更是斗得起劲,只见他动如月兑儿静如处女,无一招不是经验与智的化合。平凡上人的博大,天池派的强劲,天竺的邪恶及梅香剑的刁奇被他-一得去,是以大魔这好功夫,也被他一抡攻打得节节后退。 大魔被攻得暴跳如雷,他再怎么也想不到这毛头小子一出洞就变得这般厉害。这时两人都是赤手相搏,高战正一招“雷动万物”,左手藏“峰回路转”朝大魔击去。 老大心知今日很难讨了好去,何况老二老三吉凶未卜,时间上是再也拖累不得,高战武功虽进步神速,但要缠住大魔却还不能够。大魔趁那“雷动万物”才过,左掌“峰回路转”尚未发之际,一连上中下攻出三掌,一晃身即往二、三魔处扑去。 北君金一鹏在旁大喝道:“有这等便宜的事,接招!” 大魔突觉一股狂风从体侧袭来,赶紧右掌一拂,那晓掌心一麻,心知上了大当,气得怒喝一声,也不顾中了什么暗器,挟起老二老三落荒而去。 斑战心存厚道,也不打算追那三奇,倒是金一鹏在旁笑道:“这三个家伙中了老夫的毒,能活得过三日就命大了。” 苦战终了,高战反觉得一种从未有的疲困。金一鹏见这小老弟脸色有些不太对劲,笑容陵地一敛,关切问道:“小老弟怎会到了此地?想不到功夫进步得连老哥都要自叹不如了!” 他怎会想得到高战在这数月间的连番奇遇,是以惊异得很。 斑战苦笑道:“前辈来得正合时宜,再迟些在下可能就被三个怪物困死洞中了,唉!小弟的朋友被这三个怪物重伤不治,现在停在洞内还得赶紧安埋呢!” 斑战说这话时,脸上落魄的神色甚是哀伤,大异于他平日的正气凛然,这点可使北君金一鹏更觉奇怪了,他小心问道:“是那一位朋友,老夫可识得?” 斑战摇了摇头,一转身扑进了洞,金一鹏没有跟去,不一刻只见高战抱着一个人体出来。姬蕾那如花的面容已显得煞白,高战将她轻放在地上,默默道:“蕾妹,大哥不能保护你真是罪孽深重,你的心愿大哥-一替你办好,请你放心安息吧!”说完两粒豆大的泪珠已悄悄涌到眼角。 毒君金一鹏已动手在潭边掘了一个深坑,武林中人素来不太重视生死大事,何况此地距中原遥途千里,高战也只得将她就葬此地。 一个千娇百媚的佳人,就在江湖上两位一老一少的高手观礼中,被覆盖上黄土。高战手中一直握着那颗水火风雷宝珠,痛苦的表情哀伤之极。 毒君金一鹏在旁叹息着,他当然能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但即使他本领再大,也无法可帮忙的。 斑战在这新坟前凭祭了半天,终于只得又重新上道,金一鹏为了怕他忧出病来,有时讲些好玩惊险的事给他听。这时已快出了山,金一鹏道:“老弟得了兰九果,那无影之毒自然解了,老夫那日去龙门毒丐处,可赶得一场好戏!” 斑战心智也聪明无比,知他故意找些话题来分散自己的痛苦,也着实感激,因此装出有兴致的样子,答道:“前辈这次再度出山,江湖上自然又得有一番传说了!” 金一鹏微微一笑,道:“这倒不是,咱到龙门时正逢到天地会在那儿聚会,想不到竟被一个后生小子给挑了,这后生小子以往和我还有一番渊源呢!” 毒君金一鹏平日疯疯颠颠,这时受高战感染竟恢复一些正常,许多年前的记忆有些像灵光般在脑海中一道道闪过,他见高战没有言语,又道:“这小子是辛捷呢,十几年不见真练得一身好本领,连老夫也要自叹不如了!” 斑战听得是辛捷,诧道:“是辛叔叔,他怎么去挑龙门毒丐呢?” 毒君金一鹏见引起高战兴趣,也喜道:“你识得他?” 斑战点点头,带著有些沉思的味道说:“晚辈的虬枝剑式就是辛叔叔传授的,月余前曾见他同东海三仙中无极岛主。平凡上人及我恩师与前日那南荒三奇大战。” 金一鹏对这三人除了无恨生曾有一面之缘外,其他都只是听闻,他道:“这辛捷与我到有些渊源,前日见他剑挑龙门实是一大快事……”接着听得金一鹏说出一桩豪壮事情来。 月影半掩,万重山中阴森无比,山腰处一点星火像引路灯般闪烁着,细锐的虫鸣突然沉寂,象征着某种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树林里沙沙一阵轻脆脚步声,黑暗中一人喊道:“谁!”语声才落跟着又是一声:“啊!” 这声音好不奇怪,像被人扼着喉咙硬给逼出来的。 “告诉我们龙门毒丐可在山中?”一个浑浊粗哑的语音问道,但话语里充满着威胁和恐吓的味道。 一个颤抖的声音答道:“庄主老人家在……在庄中养伤!” “嘿!” 那粗哑的声音又道:“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些别的人,小的只知道有一位叫天煞星君的,其余的都不识了“!” 接着一声闷哼,树梢响动中一条灰色人影直往山腰扑去。 山腰中倒是个不太小的庄院,正是龙门毒丐平日藏身之处。 这毒丐是龙门五杰中的头一位,师弟长醉酒僧,壶口归农,天稽秀士,逍遥道人,也是因方家牧场而与高战结的仇。 这时正厅里高高矮矮坐立着数人,上首一个褐衣老者正是天下闻名丧胆的天煞星君,身旁是文伦师兄妹,接着顺序下来是萎顿的龙门毒丐兄弟五人。 “三更已到,辛小子还未来?”坐在下首的天稽秀士道:”“可是觉得胆寒了?” 龙门毒丐被高战一拳受伤甚重,幸喜救治及时,只保了性命但一身功力全失。只见他面色阴沉,一双暗无光彩的眼睛牢牢盯着门外,愤恨着,愤恨着世上的一切。 文论面上仍挂着他那种特有的傲笑,这次他师父在旁,心中再没有觉得什么敌人可怕了,倒是他那温柔的师妹,脸上不时闪过一丝忧虑。 突然天煞星君从座中站起,沉声道:“来了!” 语音才落,大门口已踱进两人,先头一位白衫儒巾,神采真个飞扬已极,后面一位体态魁伟,剑眉虎目,气态轩昂已极,正是梅香剑辛捷同丐帮帮主李鹏。 天煞星君见辛捷两人气闲神定踱了进来,当下脸一变,强打个哈哈道:“辛少侠多年不见,此刻更见英风超然了,这位是谁,恕老夫眼拙!” 辛捷知天煞星君必是不忘年前一剑之仇,笑笑道:“这位丐帮帮主李鹏儿便是!” 天煞星君冷笑一声,道:“久仰!久仰!只是丐帮帮主几时改了姓李的?老夫倒是少了见识。” 李鹏儿听得剑眉一轩就到发作,辛捷赶忙止住,反问道:“这几位是何方英雄,也请前辈替在下引见引见?” 天煞星君没奈何,-一为辛捷引见完毕,辛捷道:“幸会诸位英雄,今日辛某来此,除了向前辈问好之外,尚有丐帮帮主之事尚待解决。” 天煞星君道:“不错,今日伦儿与李英雄都在此,这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辛捷微微一笑道:“在下认为解决之法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由丐帮帮众自行决定愿意由谁出任全帮帮主,另外一法就是文伦冷笑一声,插口道:“另外的就是看各人的本领了!” 李鹏儿不甘示弱,切齿道:“文兄快人快语,看来文见是决定采用第二种了!” 文伦傲气毕露,哈哈笑道:“这还用讲,今日少爷得再接接你百结掌法,看你得到我家祖多少恩赐!” 李鹏儿听得大怒,如不是辛捷止住,几乎立时要拔剑动手。 天煞星君对这徒儿甚是娇纵,闻言也不叱责,沉声道:“两位是准备用兵刃呢?还是空手。” 辛捷道:“随前辈选择!”李鹏儿却道:“兵刃!” “嚓!”地一声,文伦与李鹏儿同时拔出长剑,李鹏儿一眼又瞥见文伦师妹张姑娘的眼神,是那么关怀与柔情,他暗暗叹口气,望了辛捷一眼,道:“叔叔为鹏儿掠阵!” 辛捷知他是不要自己帮手的意思,含笑点头退立一旁,那边天煞星君也回归座椅,只那张姑娘焦急叮嘱道:“师哥要小心啊!” 文伦骄傲地将长剑一摆,冷然道:“你该叫他小心呀!炳哈!” 李鹏儿听得火冒,他喷着怒火的眼睛瞪着文伦,却不敢看张姑娘一眼,因为很可能只要看得她哀怨的神光,一切勇气愤怒都要化为乌有了。 文伦与李鹏儿是曾交过手的,当时两人双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便宜,现在年岁增加,两人的武艺造诣都今非昔比,何况彼此有个估计,对对方都不敢轻视,是以一番苦战是难免的。 场中像死一般寂,除文伦李鹏儿绕着圈子的脚步声外,就只有厅外的虫鸣了,两人俱不敢大意,仔细地观察着对方弱点,不敢先行下手。 文伦年纪较轻,首先沉不住气,大喝道:“接招!” 剑子走偏锋本攻左突改向右往李鹏儿手肩削去,这一虚招如何骗得过李鹏儿,只见他看也不看来剑一眼,举剑就往文伦面门刺去。 两人俱是一般火爆脾气,才一上手就是以快打快,场中立时响起一片剑气破空之声。 文伦上回吃了他亏,回到师父身边着实又苦练一番,这时长剑上下翻腾,一幕剑影将对方牢牢裹住,猛然看来似占了上风。 李鹏儿身兼两家之长,一路上又得了辛捷许多教益,辛捷近来剑术由豪飞而沉稳,由凌厉而渊深,李鹏儿受了他影响,也才定了坐观其变的主意。 天煞星君一代枭雄,所教出来的徒儿也深得他的习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伤人,是以招招俱狠辣霸道,丝毫不留余地。 这时李鹏儿右手长剑像扛着座山般缓慢转动,左手使出“百结掌法”以补缝隙,无论文伦再强的攻势都被化为乌有。 晃眼已是七八十招过去,文伦见久攻不下,不免有些心焦气浮,李鹏儿觑准机会,右手陡地一招“横扫千军”将那文伦阻得一阻,左掌陡地攻出三招,先天气功从掌心涌出,分袭对方左右中。 文伦见对方突地改变打法,方呆得一呆,三股强劲力道压体逼临。 “好!”文伦大喝~声,长剑当胸一抡,发出阵刺耳锥心的锐叫,虽将危困化解了去,用招却显得太过邪恶霸道,李鹏儿师出名门,出手间隐隐有正大风度,与文伦专走偏锋斜门的气度大相径庭,形成强烈对比。 李鹏儿抓住机会,剑子突交左手,右手又是一连三掌打出,这三掌好不古怪,只因他先天气功的特性发后能收,前两掌竟是虚招,文伦连接两掌只觉虚空无物,心中正在奇怪,微微分神间李鹏儿第三掌已至。 “轰”然一声响,先天气功的是不凡,李鹏儿如天神下降鬓发暴涨,反观文伦只见他脸色大变,一连退三步。 幸喜两人内力竟是相若,虽文伦不小心输了一着,没受多重内伤,只看文伦脸泛愤容,一扬手…… “打!” 语气方落,两点寒星直奔李鹏双目。 李鹏儿毫不在意,长剑一拦“叮!叮!”声中两粒铁芒已跌落尘埃,文伦并未能打伤得李鹏儿,趁对方按暗器之时,陡地无声无息地向李鹏儿下月复撩去。 这招下得好不恶毒,李鹏儿剑在左手下救已是不及,叱骂声中身子已自腾起,文伦眼见这大好机会怎肯放过,“打”字尚未喊出,又是十数粒铁芒破空朝李鹏儿射去,这次手法高明之极,三粒打上左右,其余的打全身下穴,右手剑更向对方双足削去。 辛捷看得眉头一皱,天煞星君却颜带笑容,似乎在赞赏徒儿学得自己恶毒与趁人不备。 李鹏儿身陷危境,铁芒发着锐啸破空而至,赶紧将长剑舞个密不透风,虽见防得快,左肩仍被一粒铁芒擦过,立刻觉得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好卑鄙的小子!”李鹏儿在空中大喝,身子陡地一翻,在空中头上足下朝文伦扑去,似打出了真火。 文伦一招得势好不快活,长剑使出“举火烧天”,这招本是平凡的招式,却因他向左稍偏三寸,而右掌出“武松打虎”硬往李鹏儿右肩碰去,这两招一配合之下真是凶险绝伦。 李鹏儿连番受挫,心神反定了下来,真气一提身形陡慢了慢,刚好避过左边“武松打虎”,长剑一架一绞借力翻出一丈外。 这次李鹏儿虽没有被伤着,却落了下风,文伦骄傲已极,叫道:“丐帮帮主怎会如此稀松!” 李鹏儿此刻反冷静下来,应道:“未必见得!姓文的,李某还要领教!” 文伦将长剑斜向上举,摆出个极端藐视的姿势,道:“请便!” 这番李鹏儿谨慎小心,一点也不敢再大意,指尖在剑身一弹发出声金铁交鸣,豪笑道:“姓文的小心了!”一招“雷动万物” 夹着雷霆万钧之势攻到。 方才李鹏儿使的多半是丐帮独传心法,这一下使出天池一脉师门绝艺,气象大是不同。 天煞星君见李鹏见陡地变式,只觉他出招大是恢宏博大,口中大喝声:“好个天池‘狂飙拳’!”其实是暗中提醒徒儿要小心留意。 文伦如何看不出对方厉害?立刻就用上师门最上乘“万流归宗”剑法,这万流归宗剑法花费了天煞星君一生心血,确有夺天下剑术精华大成之优点。 这两人再度生死相搏,心知这真是决定命运最后一战了,无论谁只要败了就再无脸在江湖上混下去,是以都凝目而待,紧张万分。 辛捷和天煞星君气度都显得很轻松,那张姑娘可急得什么似的,她不希望自己师兄败了,因为这样会影响他一生的幸福及连带着自己一生的幸福,但师兄胜了呢?那也是不是真能就做丐帮帮主?芳心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鹏儿轻啸一声,剑刃轮回急转像狂风暴雨般朝文伦攻去,看来似狂乱无章却招招包含无穷妙处绝艺,看得辛捷同天煞星君不住点头。 文伦无论在功力上剑术上都差上一筹,被李鹏儿一阵急攻,立刻有束手缚脚的感觉,他生性高傲,这口气如何忍得,几招硬碰硬打竟想抢得先机。 李鹏儿“先天气功”已自剑身发出,除非功力较他高上许多,否则天下任何门派,在他前十招未完前,都无法抢攻,文伦这一气浮立时空门大露,给李鹏儿极好的制敌机会。 “师父!师父!”张姑娘一阵急喊,将李鹏儿叫得心一软。 “唉!”他暗自叹口气,几次杀手已出竞半途而废,天煞星君,辛捷大行家自然看得出李鹏儿该胜未胜,心中却只猜想李鹏儿是有意敬文伦是先帮祖之孙,其实除了李鹏儿外,谁也猜不出是何原因。 文伦也发觉自己先前所犯的大错,正在心急冒汗之时,那晓辛捷与天煞星君同时喝道:“住手,外面是什么人?” 两人一呆都一齐住手,只见窗外大笑声里飞进一人来,碧绿道袍满脸乱发,姿态疯疯颠颠的。 天煞星君见来人目露精光,气魄大是不凡,喝问道:“阁下来此何为?” 这不速之客狂笑道:“你们打你们的吧!我要找的主儿可不是你!” 天煞星君何曾受过别人如此张狂,怒道:“老夫见你活到这大把年纪实在不易才敬你三分,如要不识好歹,我天煞星君立叫你溅血当场!” 天煞星君以为撑出自己名号对方不吃惊也得恭顺些,谁知那绿袍老者理也不理,大刺刺寻了把椅子坐下,道:“两位少年英雄请继续比划,老朽事情等会儿再办不迟!” 天煞星君因辛捷在旁不好意思当场发作,正在拉不下场之时,辛捷已起立,恭敬地向那老者抱揖道:“前辈尊姓可是金?” 这老头目中神光大放,牢牢看住辛捷疑道:“你这小子如何识老夫?啊!你是……” 辛捷赶紧上前一步行了重礼,温声道:“晚生辛捷,十年前曾与北君前辈在江上会过。” 这老者北君金一鹏哈哈狂笑,像是高兴之极道:“你就是那梅老儿的传人,嘿!我还记得,我那女儿你将她带到哪去了?” 北君的名头才一说出,即使天煞星君也大吃一惊,当年北君名头之盛不在南君七妙神君之下,何况北君以毒出名,任谁也得畏惧他三分。 辛捷与他才一见面就碰上这向题,不禁有些尴尬,道:“这正是晚辈想请询前辈的。” 金一鹏道:“你也不知道么,唉!我那女儿也真命苦……” 辛捷已多年不复记忆那温顺的金梅龄,这一被提起不禁有些心酸黯然,那天煞星君见两人竟叙旧起来,气得喝道:“辛大侠,咱们的过节可免了?” 辛捷也有些怒意,气道:“前辈如等不及,晚辈这就放肆!” 天煞星君大喝声——“好!”一掌朝辛捷劈来,那边文伦与李鹏儿也又斗上了,一时间厅中剑气与掌风之声大作。 辛捷与天煞星君也是交过手的,天蓝星君曾吃了点小亏,想天煞星君名头何等响亮,这一败真说是他奇耻大辱。 “叮!” 辛捷的剑尖连间两次工整的七朵梅花,与天煞星君抢攻起来。“虬枝剑式”所走的完全是偏激路子,辛捷的梅香剑几乎全是走偏锋,出人意料之外。 文伦那方已快到结束阶段,李鹏儿奋起神威,将对方杀得几乎没回手之力,只见文伦节节后退。 天煞星君有些焦急,双掌运足了真力,沉重的掌风将辛捷衣衫刮得“猎!猎!”直响。 辛捷也知这次可没上次那般好易与,虬枝剑法使极到处,只闻嘶风之声渐小,剑尖所涌出的内力,却似只只利刃突破气墙直往天煞星君刺去。 天煞星君这次出山连番受挫,虽面上狂态不改,其实心中早对这些后进英才怀了戒心。此时长声大笑,身形闪动中,左手直取对方双目,右腿举处却也蹴辛捷手腕。 这招好不张狂,妙在敌人除后退外几乎没法解救,辛捷脑海中才想起一招能攻敌反救之法,但时间已不容许他施出,只好往后猛退一步。 天煞星君长声大笑,不待辛捷立稳,立刻放掌攻出三招…… 辛捷见天煞星君这番打得精明已极,再不像上次那般轻敌猛进,招招仅是厉害杀着,只要自己稍一疏神就要毙在对方掌下。 当下心神一凝,手中长剑蓦地化成一幕剑网,先用守势再觑机抢攻。 金一鹏多年不见这般高手搏斗,只看得他眉飞色舞,喝道:“好个梅香神剑,梅老儿也该得意有这么好一个传人!”说完他想起自己那徒儿金欹,不禁有些想念。 天煞星君连攻数十招,虽把对方逼得不住后退,但对方退步不乱,丝毫不露败象,心神不觉稍一松驰。 辛捷战斗经验丰富已极,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被他用得一分一厘不差,只闻剑幕中“吱”声大起,辛捷手中梅香剑已势若闪电斜刺而上,迫得天煞星君往左一闪,让辛捷抢得先机。 “好一招‘冷梅拂面’!”天煞星君恨声喝道,想不到自己竟两次在这招上吃了小亏。 这一番轮到辛捷主攻,只见辛捷将那“虬枝剑法”使了开来,当中夹着“大衍十式”,场中二丈方圆尽是梅香剑影。 天煞星君知道辛捷厉害,如待辛捷再将那“大衍十式”全使出来,只怕自己难逃一败,当形突然倒拔而起,东闪西避打算月兑出辛捷剑网。 辛捷胸中豪气大奋,招式连绵不绝,更展开“诘摩步法”与天煞星君抢占有利方位。这两位都是绝顶高手,彼此将轻功使到极处,只显得一片极淡灰影。 天煞星君的身姿快若电闪,而辛捷不但从容不迫更潇洒已极。天煞星君见无法月兑出对方纠缠,长剑总不离己身左右。这时梅香剑正斜掠而举,从辛捷持剑的架式上,他已知对方要用什么招式。立时不敢怠慢,上半身猛地一倾,身形忽射前半丈,左掌向后斜拍而去。 两人的动作几乎连在一起,天煞星君的身形才起,辛捷的长剑已跟着刺了过去。天煞星君暴叱一声,脚下滴溜一转,身子已疾着飘风扑了回来,左掌改拍为持,右手聚指如戟,疾点辛捷右手“曲池”。 辛捷不料敌人如此变招,口中喝道:“好身手!”知道天煞星君左手这一掌是毕生功力所聚,威力极大,仗着自己绝顶轻功,右足稍提将身形硬往左横移三尺,长剑原式不变仍直刺对方。 天煞星君见对方只一变式,只差一发竟避过自己致命两击,不禁老羞成怒,只见他身形动也不动,待那剑锋距身尚不足半尺,陡地大喊一声,左掌三指硬插对方胸际,右手却抓向剑柄。 这一招完全是拼命打法,虽有失天煞星君大宗师风度,也逼得辛捷手足一乱,赶紧撤剑后退。 天煞星君危困一解,“呛”地一声已是拔出长剑,只看他面露煞气,沉着脸道:“辛少侠武功的确高明,老夫得动用兵刃了!”要知天煞星君成名在辛捷三十年前,这一动用兵刃已是大大辱了自己身份,是以语气中有征询之意,也可知道辛捷功力之高了。 辛捷谦冲一笑,道:“晚辈何幸能领教前辈绝艺,这是晚辈莫大光荣!” 这边文伦与李鹏儿已到结束阶段,李鹏儿本可早下杀手,只因两种原故迟迟不肯下手,而文伦又执迷不悟,兀自奋勇不肯认败。 天煞星君偷眼一瞥徒儿,知他是败定了。此刻自身面对强敌,再也不能分心照顾徒儿,内心不觉甚为焦急。 辛捷知道天煞星君进退两难,微微一笑不进反退了三步。就在此时文伦大喊一声,捧着左手退了下来,鲜血从破袖间一滴滴淌出,面色煞白得吓人。 “谢谢李帮主手下留情,此思文某没齿不忘!”文伦说着,一拂袖将师妹推在一旁,自个儿料理伤势,留下李鹏儿怔怔站在场中,双目茫然地注意张姑娘柔情地照顾她师兄。 毒君金一鹏哈哈笑道:“天煞老儿,别让人久等你了!” 天煞星君脸一红,再也顾不得徒儿,举剑朝辛捷一坚。辛捷知他仍自持前辈身份,必然是要让自己三招,也不打话,“刷! 刷!刷!”一连攻出三剑,虽皆迅若奔雷,却毫无伤人之意。 天煞星君暗赞对方风度绝佳,手中剑不闲着,剑尖一领疾奔辛捷颈间。 辛捷动也不动,心知敌人这招必是虚着,果然剑锋离身子还有半尺,突地“嗡”一声,剑尖震出三点寒芒罩向中盘。 这天煞星君数十年不用兵器,这番为着辛捷过于厉害,才不惜再动用长剑,心中可是又怒又惧。 辛捷待敌人这招“梅花三点”将及体之际,蓦地运剑向上猛撩,剑上真力一涌而出,身形也在此刻向左移开。 天煞星君只觉对方身形闪动间,剑光绕体而生,这一击却是落了空,立刻展开自己精研多年的“万流归宗”剑法,脚下如风一下子攻出七八剑。 这一回合声势更见汹涌,满场剑光四射,冷电闪烁,动人心魄已极。辛捷面逢强敌,他多年渐消隐晦的偏激性格,又渐渐地被激起,尤其当他想到毒君金一鹏在旁,这战也该早些解决,好向金一鹏探些消息。 李鹏儿此时心神若失,突然场中一声清亮的金铁交呜,两道银亮光华蓦地碰在一起……只见辛捷,天煞星君分了开来,两人都面色红如火薰。 “看剑!”辛捷大喝着,剑身划出三道圆弧急飞向敌人。天煞星君知道敌人这次出招又是不同,不但飘忽而且劲道大得出奇。 场中每人都想不通辛捷何来这多绝艺,尤其天煞里君凡是越打越心寒。辛捷这次先声夺人,身剑合一化成一道光华,猛地朝对方射去。 天煞星君不知这正是闻名天下的大衍十式,手中剑连连挥动,眼看两道剑失一触,竟连金铁交击声也没有,辛捷的剑尖已直探人对方剑幕,点上天煞垦君胸胁。天煞星君大骇,刚要退身,哪晓辛捷长剑蓦地改撩手腕,这番天煞星君再要让已来不及,只好长叹一声,手腕一麻,剑已“叮当”落地。 “好!好!”毒君金一鹏拍掌大喊,天煞星君更没了脸,一退身拉起文伦及张姑娘从厅门飞奔而去。 辛捷虽再次赢得胜利,心神已感极端疲困,这时座上龙门五杰准备开溜,辛捷与李鹏儿懒得拦截,倒是毒君金一鹏急了,一晃身挡住门户,喝道:“慢走,谁是龙门毒丐?” 龙门五杰见毒君拦着去路,心中都陡地一紧。鱼鲲怪目一睁道:“在下便是,前辈有何指教?” 毒君也不怒,笑哈哈道:“你就是龙门毒丐么,天下使毒的都是老夫的徒子徒孙,你这手毒老夫也着实该赞许。快将你那无影之毒的解药拿来!” 龙门毒丐见最后的竟是这话,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道:“前辈要解药晚辈自当双手奉上,只是晚辈此时也没得解药!” 毒君金一鹏心智时乱时醒,只要稍不如意凶残之性立刻大发,他大喝道:“少说废话,解药你拿是不拿!” 龙门五杰虽心知差人太远,但也忍不下这口气,毒丐见金一鹏简直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也气道:“莫说没有,就是有现在也不给了!” 毒君阴恻恻一笑:“好!”突地一掌往毒丐拍去。毒丐武功已失,两边兄弟打算来救,但金一鹏出手何等迅捷,只见毒丐大吼一声,倒地吐血而亡。 龙门五杰虽俱凶残之辈,但也手足情深,毒丐一亡四位都拔出兵刃准备报仇。辛捷见战端又起,喝道:“四位不得对北君无礼!” 毒君一掌击毙毒丐也十分懊悔,心想:“解药未要到,主儿却死了,小老弟生命重要,咱还是赶跟去寻鸟风草吧!”想到这里,竟腔也不开蓦地反身奔去。 辛捷见毒君突然离去,急得什么似的大喊:“老伯慢走,小侄还有话得请教!” 毒君哪管这些,一路上足不停步直赶到北方来寻鸟风草,想不到却及时解了高战的围困。 斑战听完毒君一番生花妙言,心胸也着实轻松不少,尤其当他想到吴凌风,那位出家少林的慧空大师——“吴叔叔的遭遇比我还惨!”高战忖道:“他说的‘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到现在我才稍许明白啊!” 暮色中一老一少翻山越岭直向南去。 少女执抑的脸色与阴晦的天气一般,看来总有令人窒息的感觉,武汉地方官道上正有一老一少骑驴行着,老的白发苍苍,少的娇艳如花。 这少女此时绷紧着脸,一双明丽的大眼中射出隐晦的煞气注视着来往行人。 “师父咱们走山路吧!这些人眼睛真讨厌!”少女满脸不屑地说着。 白发老婆婆像松了口气,笑道:“你要走那就走那吧!再别一声不理我啊!” 少女突地笑,道:“谁叫师父不要我去沙龙坪呢?” 老婆婆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师父看得多了,姓高那小子哪是什么好人,你此时到他家中只怕看到他家藏的三妻四妾也说不定呢!” 少女有些恼怒,娇嗔道:“师父,不许你这样说!”完后又自言自语道:“大哥哥决不是这种人!” 暮色又笼罩了下来,两匹健驴载着一老一少踏上了山路,人迹是渐渐少了,荒凉野暮的景色却越来越浓。 “师父!”少女娇声道:“快看那下面闪着金光的是什么?” 白发老妇笑道:“这山名龟山,那湖自然是西湖了,咱们再上到顶可看见长江全景那才好玩呢!” 少女叹息一声,带着梦幻的语气道:“高大哥也能在此有多好!”风有些劲疾,吹得那少女宽大纱裙飘曳不定,黑而油亮的秀发荡在颈后,更若凌波仙子妩媚生姿,夕阳眷恋地踏跃着,终于沉下了西方,大地上立刻涌起寒意和骤然的黑暗。 “师父,那竹林子里像有座寺庙,咱们去那儿住宿一宵如何?” 白发婆婆道:“还不都依你的,咱们快些去吧!” 浩渺的钟声清越地传来,像指引着两人顺利达到目的。两驴很快的来到竹林,只见那建筑物甚是简陋,门上的横匾上写着三个字:“水月庵” “啊!是尼姑庵呢!”少女带着喜悦的声音说道:“不知是什么高人选得这好地方?” 白发婆婆将门环拉起,“笃!笃!”的打击声,在这寂静的山野中传得老远。 “依呀!” 门打了开来,露出张秀丽的面孔,似乎有些惊奇这一老一少的来临,问道:“两位施主可是要投宿?”望了白发婆婆一眼,神色却是一怔。 少女点点头,道:“小师傅是否能方便一晚?” 门开得更大,一位衣着朴素,然而却有一种说不出高贵肃然的尼姑带笑的立在两人身前,道:“敝院简陋,施主憩此贫尼自当方便!” “好美啊!”少女心中暗忖道:“怎会出家呢?”她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只眼睁睁地看着身前尼姑。 这尼姑显得很年轻,素额几乎还察觉不出一丝皱纹。她微一笑,用手让了让,轻道:“请!” 白发婆婆与少女将驴栓在门外树上,随着年轻女尼步进庵来。这庵子小得很,除了供佛像的一厅堂外,就两间卧房,一间炊房。 “大师是……”白发婆婆才想问,佛堂中已走出位老尼,颤巍的躯体拄着根拐杖。 “师傅,有客来投宿呢!”女尼赶紧迎上去,对那老尼说着。 老尼点点头,向两人打了个问讯,笑道:“难得两位贵施主光临,净莲你就赶紧烧些茶水吧!” 净莲含笑领命去了,白发婆婆有些过意不去,正在要客套一番时,谁知庵门又是大响。 少女望了白发婆婆一眼,自动跑去开门。门打开了,外面一个童子声音劈口就问:“大师,可否暂借住一晚!”话出口才发觉面前站的是个长发少女,不禁呐呐说不出话来。 “小施主,是什么人呀?”老尼扬声问道,白发婆婆也有些紧张道:“英儿,是谁?” 少女巧笑一声,道:“是个小孩呢!小弟弟你要干什么呀?” 说着将那童子带了进来。 老尼此时已将众人让至厅堂坐下,见着童子进来,笑问道:“孩子,你也是来投宿的吗?” 这童子生得好俊秀,闻言答道:“哦!我母亲同姐姐都在山腰,差我来问一声能不能允许憩宿一夜,香火钱自不会缺少的!” 老尼见这小童口齿伶俐,装得一腔大人相不觉笑了,道:“出家人一切方便,有什么不可以呢?孩子你叫啥名字?说完快去请你母亲姐姐来!” 这时净莲从后面托着茶盘出来,一眼瞥见这小孩,那手不知怎的一抖——“啪!”的一声,杯子竟跌下一个。 少女眼明手快,一把将杯子在空中抓住,将杯子重新放在盘中,奇怪地看着净莲眼睁睁注视那童子。 这少女不经意显露了一手,却被那童子发觉,笑道:“姑娘好身手,我……我金童辛平,现在就去接母亲姐姐上来!”说完飞跑而去。 净莲脸色突然变得异于奇特,她像故意掩饰般温文地将茶重斟上,端给了白发婆婆和少女,但却没有逃过一双少女的眼睛。 这少女正是高战的英弟,与她高战分别才两月,即忍不住缠着师父亲蜀地寻他。今在这庵里她却感觉得到有种不寻常的变故在孕酿着,一种本能的直觉,这童子辛平似对那净莲有莫大关系。 世上一切事都冥冥中注定,白发婆婆与金英竟同辛平等同一天来到这水月庵,这岂不是上天的安排么? 不一刻庵门外已传来马蹄“的得声”,一个娇柔的女音道:“伯母,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憩息吗?” 老尼已扶着杖步了出来,笑道:“各位施主请进,贫尼悟法,这是小徒净莲!” 进来的正是辛平和他的母亲张菁及林汶。 张菁对两师徒行了一礼,与那净莲目光相触时却同时一怔。 这一间小小的庵子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但气氛中却有不调和的感觉。 分宾主坐后,张菁目光一转,已看出对方除老尼外个个俱身负绝世武功,尤其对那年青女尼,总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不好问得,但她可认得那白发婆婆。 千平同金英很快笑成一处,张菁却向白发婆婆道:“前辈可是江湖上尊称白发婆婆的?” 白发婆婆吃了一惊,忖道:“我从未在关外,这女子如何晓得是我?”诧道:“娘子是谁?怎生识得我老婆子?” 张菁笑道:“小女子张菁,有缘得识前辈仙颜实在三生有幸,外子辛捷曾屡次提及前辈称谓,尊崇备至!” 白发婆婆,金英同净莲听得同时惊叹一声,金英欢叫起来道:“啊!你就是辛夫人,沙龙坪的辛夫人?” 张菁也诧了下,笑着点头。 “啊!”金英喜得什么似的,拉着白发婆婆笑道:“师父,想不到会在此碰到她们。辛夫人,高大哥是否在沙龙坪?” 张菁一怔,辛平却抢着问道:“你是说高战高大哥?” 金英喜着说是,辛平还未答话,张菁面色却是一整,道:“姑娘要找战儿有何事务?” 金英快活着,根本不会发觉别人的语气和脸色,答道:“我答应过大哥要去看他的,能告诉我此刻他在何处吗?” 白发婆婆觉出张菁神色有些不妙,陡地问道:“高战与你有何种关系?” 这话倒使张菁甚难回答,如要以人伦大法来讲,高战与她们似乎毫无关系可言,但事实上高战与她们都很有关系。 张菁从金英的脸色上,就看出他对高战的怀着那种感情,虽然张菁是极喜爱高战的,但今天她却不能爱鸟及屋了。只听她冷冷道:“这位林姑娘是我的义女……”下面的话无须再说下去,白发婆婆已是明白了整个意思。 金英还不明白,问道:“高大哥在哪儿呀?你还没讲呢!” 白发婆婆火气陡然冒起,拉起金英似旋风般朝大门冲去,一面喝叱道:“你这丫头真是瞎眼极了,人家家中不是藏着三妻四妾还是怎的!” 语音落时,人早不知跑到那儿,只留下一声声金英的哭喊。 张菁摇头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林汶或许她会极喜爱金英的,但先入为主的成见到底牢牢的控制住人们的心智。 林汶冰雪聪明,自然明白张菁气走白发婆婆的苦心,她低垂着头,心中有淡淡的忧虑,却不能向那睁大着眼睛,带着问讯眼光的辛平解释。 那老尼悟法虽只能猜出点端儿,却也不能明白白发婆婆为何会突生这大的火气。天已黑了,老尼告辞返屋,净莲将房子让出与张菁等,自己却到师父那厢去了。 夜深得不能再深,净莲一直睡不着,十余年的苦修在今晚完全是白费。窗户轻轻被她推开,一条雪白影子如箭般射了出来。 “唉!辛夫人!”她自言自语,却发觉自己心情激动得多可笑。 “捷哥的孩子也这般大了,这位夫人为何总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思潮将她带回往昔,一条几乎强制遗忘的身影又渐渐在她面前浓显出来。 这院子很小,张菁等的厢房灯火虽熄,但还有细小的语声传来。 “妈,明儿到家爸会在家吗?”是辛平的声音道。 张菁似乎有些不耐烦,答道:“你爸听说高大哥中了无影之毒已去寻他去了。” 辛平又道:“你说那怪老头救了高大哥,那怪老头叫什么毒中之王,真的有那么厉害?”这原只是小孩的无知发问,却使得窗外那净莲听得血脉沸腾。 又听张菁答道:“那怪老头十几年前是与梅公公齐名的北君,梅公公的剑同北君的毒皆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你外祖当年遭遇那玉骨魔,尚是毒君一杯酒解围……”说完即将北君遇玉骨魔之事讲述一遍。 晚风吹得树林着响!也慢慢将夜幕吹去,大光方晓,张菁等即整装上道,然几她决没有想到,会在如此情况下得见一故人。 前面是一望无限的大海,高高的山头站着两人,一位褛衣百结正是北君金一鹏,旁边一位自不用说就是高战了。 “小老弟!”毒君金一鹏道:“你独个儿到那大戢岛去吧,那平凡大师世外仙人,我这样去可能招得他不高兴!” 这狂名满天下的毒君与高战相处十余日,为了要安慰高战既丧恩师又失情侣的悲哀,尽变得极其理智起来。 斑战的思想早有些麻木,他没有置可否只无言地朝海滨走去,毒君望着他宽健修长的背影渐渐远去。 海,高战已多少日子不见海了,寻了条小船,乘风破浪朝那大戢岛而去。此时他内力充沛,加上帆风助力,小船似箭般破浪而去。白色的浪花连绵不断地在船尾后划出一条水痕。 风很大,浪很高,这不是“去年天气”?一抹淡的岛影在浪峰中时显时隐,他似乎看得到,在岛的边上斜撑出的颗大树,和大树上曾经玉人居住的小房子。 “唉!那小房子也该被雨打风吹去,蕾妹不是也被雨打风吹去?”高战感叹的想着。 见景生悲,他似乎清楚地看见,海中,空中满是姬蕾的笑声,哭声,娇叱声。接着师父严厉教训声,一路行来有毒君为伴,的确使他解忧不少,但此刻一人独在,景色又是这般打击着他,怎不使他悲不能抑。 斑战本是英雄个性,任何事情也难使他流泪和舍都求生的,但这次上天所给他的打击是这般大,一个被自己视为父母的恩师,一个是自己情投意钟的伴侣,在短短两日中同时亡去,这岂是常人能忍受的? 海水中浮显出姬蕾,风柏杨的倒影,高战狂呼着几乎要投身下去。风疾船速,两三个时辰后,船已是到达大戢岛。 岛上乱石如昔,支屋的大树是早已倒了,在高战的眼中这些都是充满着枯灰色。他从怀中模出那桃核儿,这些还是那日他与姬蕾在山中分别时,她说要拿回大戢岛来的,但这都成了旧话。 “等会见着平凡上人不知要怎么说?一高战心中暗忖,“大师从来讨厌女子,现在居然答应收蕾妹为徒,可见大师是何等喜爱蕾妹……” 这确是一个极难差事,但如要说世上还有另外姬蕾的亲人,也只有这才做了几天师父的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的小屋就在不远,高战脚步沉重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越是接近那小屋,他越发觉得自己是寸步难移,他来到小屋的门口。 “依呀!” 门被他推开,屋内传出平凡上人重浊的声音,道:“小子进来!”语音中却缺乏往日的安详。 斑战心中忐忑的进了去,内里的情景却使他呆了,只见平凡上人,无恨生都在屋内,两人都是全身冒汗在为一个躺在榻上的男子疗伤,再一细看,那受伤的男子竟是才分别不久的辛叔叔。 屋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平凡上人及无恨生都寒着脸,辛捷却似死了躺着不动。 “辛叔叔怎的!”高战才问着已被平凡上人打断话道:“轻点,你辛叔叔中了南荒三奇一掌,绝毒侵肺恐生命不保!” “南荒三奇!”高战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诧道:“那南荒三奇的二魔三魔不是都中了巨毒?” 平凡十人眼光突地一闪,奇道:“你如何得知?” 斑战嗫嗫地从姬蕾受伤,毒君来救的一段仔仔细细说了出来。 平凡上人听得时怒时喜,但当他听得姬蕾身亡时却几乎落下泪来。 “我一生不喜女子,却只对这姬姑娘投缘,这该是天意吧!” 说完平凡上人变得默默然不话,像是哀叹姬蕾。 无恨生也叹口气道:“也是你们放过南荒三奇才引得捷儿得这场祸事……”无恨生口述中高战才得知辛捷受伤的原因。 原来辛捷一得知高战中无影之毒的消息后,立刻就动身北上打算寻高战好助一臂之力,那晓半路上却正好碰上了南荒三奇。 这时南荒三奇中的老二老三已做了毒君手下之鬼,被大魔挟着竟发了臭。 大魔也是师兄弟情深,本已失常的理智更如疯狂,辛捷与他是搏斗过的,在他印象中是绝对的敌人,此刻他心神俱失,这一来和辛捷窄路相逢,立刻像遇见生死大仇般拼斗起来。 辛捷本是差了大魔一筹,但大魔一疯癫两人一时却战成平手,然而大魔对死已不再知道是什么,最后竟拼成了两败俱伤,大魔中了辛捷一剑重创,辛捷也中了大魔一掌奄奄欲息。 幸好平凡大师正打那儿经过,赶紧将辛捷救了回来找无恨生帮忙,但南荒三奇“腐石阴功”绝毒无比,两人竟都束手无策。 突然无恨生像想起了什么,呼道:“对!咱们怎不去寻那毒君金一鹏,大概也只有他才能解得捷儿身上的毒。战儿,你知那毒君现在何处?” 斑战才说得:“他在对海等我……”无恨生已像风般消失了踪影。 两个时辰过去,无恨生驾着小舟返回岛来,从他面上沮丧的表情上也知必是没有寻得那毒君。 “他到哪儿去了?”高战焦急地问道,无恨生摇了摇头。 “看来捷儿这一命也救治无望!”平凡上人痛惜着说,“难道我们只能呆呆看这上一代中最具英才的捷儿如此死去?”他口中说着这话,心中的悲痛却可想而知。 要知辛捷天纵之才,平凡上人对其的看重从他传辛捷“大衍十式”中就看得出,是以辛捷如此,他自然悲痛不过了。 无恨生素来高傲不群,尤其是在情感方面总是令人莫测高深,这时见辛捷伤成这模样,内心的焦急莫名也溢于言表。 平凡上人平时虽然狂放不羁疯疯癫癫,到这危急时却显得镇静无比。辛捷所受“腐石阴功”之毒,在他同无恨生合力用内功抵挡之下,虽暂时阻碍了毒性的发作,但这样最多支持不了一月,在这一月中如想不出方法来解救,那么纵有更高深的内功也是徒劳。 第十四章 “战儿!”平凡上人问道:“那毒中之王是怎生个模样?” 斑战将金一鹏的模样描述一遍,又补充道:“他说了等我回岸一块走的,除非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不会独个儿走的!” 无恨生望着昏迷不醒的辛捷,不禁痛惜地长叹了口气,道:“不如意的事总凑合到一块儿!” 平凡上人没理会,道:“这腐石阴功无人清楚他的毒性,当今天下除了毒中之王金一鹏可能有希望能解救外,可还有其他人选?” 无恨生摇摇头,高战心中却想起金英的父亲,不知他天竺一派可能救得这毒。 斑战将心中意思讲出来后无恨生大摇其头,道:“此去天竺怕不有万里,带着病人起码得走上一个半月,捷儿的生命尚延续得了三十日不到,这样怕走不到半途就亡了!“平凡上人将头点了点笑道:“这样吧!张兄请你去追寻那毒中之王,天守这一趟由我赶去,战儿护送捷儿回沙龙坪,无论如何在三十日前咱们必须在沙龙坪会合。” 三人将工作详细计划一番,当下无恨生同平凡上人分头而去,各追寻所要找的人,留下高战一人在此照料辛捷。 晓色初露,骄阳发散着他柔媚的光芒,此刻天气已人了秋,寒意已悄悄由北方传延过来。 “劈拍!” 马鞭的拍击声清脆而响亮,一辆大宽敞的马车缓慢地在大道上行着,车前座上坐着青年,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打出优美的弧线。 阳光洒在他朴厚的面上,一种形容不出的忧郁在他脸颜罩着,这儿刚出了闽省山区,蜿蜒的道上,几乎看不到人迹。 这驾车之人从顶窗向里看了看车内躺着的病人,长长叹口气,自语道:“命运之神也着实太残酷了,不出一月内恩师仙去,蕾妹亡故,现今辛叔叔的生命又旦夕难保!”说时朴实的面上浮起一种愤懑的表情。 车内躺着的是昏迷不醒的辛捷,生命的泉源正从他躯体中一点一滴流去,看他脸色是如此苍白,俊秀的面庞上透出一种病态的安详。 斑战负起了护送辛捷回沙龙坪的重担,辛捷体内靠着平凡上人及无恨生两人的绝顶内功,才能抵制住“腐石阴功”的浸延,然而却需处在极端的宁静当中,稍微严重的打扰,也会使他体内尚仅存的一点心智紊乱,那么即使神仙也难施回生之术了。 是以高战一路行来莫不小心谨慎,那拉车的双马也是千里选一的良驹,不但久经训练更善识人意。这一路上倒行得甚是安稳。 为了路途遥远,车又需走得慢,因此高战兼程上道,这时已是出了闽省。 劲风刮起了尘土,使他脸上衣上布满一层黄沙,但仍掩饰不了他那忧戚的神色。 马车单调的轮声及蹄声,使高战的心地显得麻木,他虽知辛捷的仇家太多,路上只要不小心露出了他的身份及所受伤势,那么麻烦就大了,但连日来所受感情的压力太重了,对四周竟丝毫不能提起精神。 回到沙龙坪,以此时的车行速度最少也得十数日,对这漫长又单调的旅途,他再也打不起往昔雄飞腾跃的豪气。 “呜!呜!”远远有号角响,高战不由抬起头,黄尘在远处扬起,高战心一紧,将长戟模了模,这时在遥远的另一处…… 仍是武汉龟山山头,星辰稀落月色如水,那危岩峻崖的绝壁下,竹篁中,水月庵的灯火还有一盏在黯淡地闪着光,微小的木鱼声随风飘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竹梢上,身形随着竹枝起伏,看起来飘渺出尘,令人悠然无边…… “她们还会在那儿吗?”这娇小的女子望着那灯火怔怔出神,悦耳的声音低微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其实她也是对自己说的啊! 突然一股较为急劲的晚风吹来,将她身形晃得几乎跌落,也震醒了她,看她将头一点,像作了什么决定,立刻轻悄悄地朝水月庵掩去。 小小的庵子在这大山浩水旁显得渺小得可怜,这女子将近庵门,正待举手敲门,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呼!” 她极轻巧地翻上墙头,内心黑压压的,先前那盏灯火也熄灭了。 “咦!奇怪了!”她望了望黑沉沉的院落,有些迟疑不决起来,晚风将她长发撩起,在脑后飘飘荡着与她苗条的身姿合成一极美妙的图画。 突然一条黑影从庵中电射而出,这女子虽看来缺乏江湖经验,但立刻机警地伏去,眼看着那黑影,直向竹林飘去。 这女子想也未想立刻跟了上去,那前行人足下好快,这女子几乎放出全力才勉强跟上。 两人渐渐来至绝壁下,前行的黑衣人也陡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炯炯发着光芒!道:“金姑娘怎生又到此地?” 追来那女子见前人已发觉自己,也自动停下步来,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你是谁?怎会跑到庵子里去的?” 黑衣人清脆一笑,将那蒙面黑巾掀了开来,竟是张清秀绝伦的面孔。 “啊!是净莲师傅,我……”这女子正是金英,道:“我是回来寻前晚那位辛夫人,她们还在贵庵中吗?” 净莲再将身外罩的披风也取下,露出全身玄装,笑道:“辛夫人已于昨晨离去,姑娘师父没有同来吧?” 金英将头一低,神色间有股哀怨气质,咬着唇道:“师父老人家到大戢岛寻那平凡上人去了,我……我想问那辛夫人……师傅可知道川省的沙龙坪吗?” 这净莲是有心将金英引来,笑吟吟道:“蜀地沙龙坪贫尼未曾去过,姑娘去那儿有何贵干吗?” 金英觉得净莲对她有不能形容的亲切感,她自幼被娇宠溺爱,平时颐指气使惯了,唯有最近为着高战受了不知多少委屈,虽她自己尚不觉得,其实心中早滋长了一种无形的苦恼。 金英惯常地好像无所谓似地耸耸肩,道:“去寻一个人,他是边寨大侠风柏杨的徒儿,姓高名战,师傅曾听说过此人吗?” 净莲脸上掠过一丝凄凉神色,茫然道:“我有十余年未曾出此一步……”突然她发觉自己犯了多大错误,暗暗骂了一声糊涂,又道:“边寨大侠的徒儿怎会到了蜀地?” 金英也不嫌对方木多问,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谈谈,能将胸中烦闷之气吐个痛快。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他告诉我经常住在沙龙坪辛大侠处,即使不在辛大侠也知他行踪!” “辛大侠!”净莲喃喃地说,“可是十年前名满江湖的梅香神剑辛捷!” 金英发觉对方面上那种黯然神伤的表情,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自从与高战一番交往以后,渐渐对男女间的种种,再也不似以前般朦胧不明,她能很锐敏地感觉出,这清丽出尘的尼姑,必然与梅香神剑辛捷有某种不寻常的关系。 “师傅识得辛大侠吗?”金英有些怯怯的问,她也明白拿这种话去问一个尼姑是有些不妥的。 净莲才一点头,又赶紧摇头道:“我只听说过他,却不曾识得他!”但这连小孩也骗不过呀! 金英眨眨大眼,她像发觉了某一种好玩的游戏。望著有些腼腆的净莲道:“师傅与辛大使大约是知交吧?” 净莲听得脸一红,但却毫没有怪罪的神色,仍和颜道:“!” 娘此去巴蜀,就只因那高战的缘故吗!” 金英纯洁无邪,对男女间之事并无多少顾忌,心中所想的自自然然就说了出来,她巧笑道:“那当然是为了高大哥啦,你没看过高大哥人有多好呢!” 净莲轻微地叹息一声,她从未看过高战,但多年潜心修道,对世事变化似乎都能有个预感,她总觉身前这可爱的姑娘,会走上与她已走上的同一条路,而且她对金英也确喜欢。 “大师这么晚出来是……”金英问道。净莲将蒙在身上的黑巾往地上一丢,笑道:“我虽是出家人一了百了,唯独这武功却弃之不下,今天月色可爱,正打算练习一番,不想却遇见你。” “师傅是出身那一派的呢?”金英无忌地问道,立刻她也觉出这句话的不妥,但净莲并未显得有什么顾忌隐晦。 “我功夫得自我……我养父传授,并没有什么派别,姑娘你呢?”净莲笑笑问道。 金英对她本门是深深感到骄傲的,她带着一种飞扬的语气大声道:“我师父是天竺一脉白发婆婆就是,三位师伯被你们中原称为南荒三奇…,··” 突然净莲一挥手止住金英,向不远处树丛中问道:“是何方朋友?” 金英正觉奇怪,树林中已哈哈发出两声怪笑。月光下步出一对装束容貌怪异已极的高大汉子。 “姑娘要到沙龙坪,咱们可正好同路呢!”其中一位面色枯黄,容颜惨淡之极的说道。 净莲两目中陡地闪过道晶莹光芒,神色更是一变,像是有根针突地刺激了她一下。 金英小嘴一撇,不屑道:“你们是谁?敢偷听我们说话!” 仍是先前那人笑道:“我们两老儿江湖上也有个称呼,翠本、黄木便是,姑娘……” 一直未开口的老者突地插口道:“现在已是枯木,黄木了!” 说话的声调萎靡已极,加上脸色的焦枯憔悴,真如形将人土的枯木。 金英脸色陡地一变,叱道:“翠木,黄木,就是你们将高大哥打伤的,那我可要替高大哥出气!”说完就要扑身上去。 那面色青黄,原先的翠木老人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问道:“可是你先前提到的高战?” 金英面色微一红,仍叱道:“是你将他打伤了吗?” 翠本老人,该是黄木老人道:“咱们怎会打他呀?他可是咱们思人呢,不是他咱们还不能从毒君手中取得‘枯木神功秘笈’呢。” 这回可是净莲大吃一惊,大声问道:“毒君!十余年前与七妙神君抗衡的北君金—……” 枯木老人突地目露精光,冷冷道:“不错,正是北君金一鹏,你这姑子是何名称,怎生认得北君?” 枯木老人语气太过托大,连金英听得心中也不高兴,哼道:“你这老头儿要死不活的样子,少管些闲事,还是去做自己的棺材吧!” 那枯木老人也不气,笑道:“你可是南荒三奇的师侄?” 金英傲然点点头。 “哈哈!”枯木老人突地狂笑,枯萎的神色一扫而空,指着金英大笑道:“南荒三奇的师侄到得意得紧,可惜呀!可惜呀……” 下面却未说下去。 金英觉得大奇,也预感到一些不妙,问道:“你在说什么?” 黄木老人接口道:“怎么武林间盛传得天翻地覆的事你们竟然不晓得!一日之内南荒三奇相继毕命的大事你们都没有个耳闻吗?” 金英大吃一惊,她虽对南荒三奇没有什么感情,但到底有些师门渊源,立刻追问道:“中原武林道上有谁能胜得了师伯们,你们可是在胡说!” 金英这话说得稚气得紧,净经听罢眉头不觉一皱,果然枯木老人面色又恢复败疲神态.冷冷道:“南荒一脉武艺素来出众,但如说中原无人能胜只怕夫必见得!” 金英根本不懂江湖习性,还以为枯木黄木是真的不信,气道:“你们没见识极了,当今中原世上第一高手属平凡上人,师父说,如果师伯能联手,即使平凡上人也不能敌得过呢!” 黄木听得哈哈大笑,道:“平凡上人只得一人啊!像老夫兄弟两则又当别论啦!版诉你,南荒三奇的老二,老三被你那宝贵的高大哥同毒君金一鹏联手除了,老大被梅香神剑辛捷给宰了,信不信由你!” 净莲与金英同时惊呼一声,金英失声呼道:“高大哥,高大哥,他怎么……” 枯木老人那半开半闭的眼睛牢牢地看住净莲,在他大行家眼中,能很清楚地估计出她武功的深浅,他有些骇然,因为他估计的结果是,她几乎与月余前自己尚是黄木阶段时的功力相当。 净莲当然看得出枯木在注意自己,她心中也急欲知道某些事情,但苦于须掩饰身份不能发问,幸喜有金英替她代劳。 金英一时间真不知是仇是恨,她心想:“如果真的高大哥杀了师伯,那师父誓必寻仇……师伯虽然与我毫无感情,但却是我师伯,高大哥虽然成了师门仇人,但……但高大哥……我怎能向他报仇啊……”但她想到了辛捷——“两位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关于……”金英说话仍带着公主式的口吻,但却毫不显得勉强,道:“关于梅香神剑的!” 枯木,黄木虽党金英的问话有点大刺刺的,但见她的确生得太可爱了,心中虽不太好受却一些脾气也发不起来,两人相对作个苦笑,仍是黄木道:“辛捷那小子也未得着好去,他中了大奇的‘腐石阴功’,此刻尚不知生死存亡,多少黑道人物正在打探他下落,如他死讯一经证实,武林又将魑魅横行了!”这话一说出口,连黄木都感觉奇怪自己怎会同情起辛捷来。 金英眉头深深锁起,她心中只觉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好,她转头向净莲问道:“师傅,我该去沙龙坪吗?”语气直似个无助的小孩求讯于母亲般。 净莲不知要如何回答好,她真希望自己还能说:“我愿意陪你去!”这句话,但十年的青灯古佛所锻炼成的道心,更深深谴责自己生了这份心。 “这两位前辈不正是要到沙龙坪去,你可同他们一块儿去,但世事难测,去与不去该取决于你自己!”净莲说出这番话,正深深表现出她潜意识中,是多么希望能获得辛捷的生死消息。 枯木老人还未待净莲说完,不耐地道:“谁有闲心带小孩子,老二,咱们被两个小辈打扰了练功,还耽搁了这半天,走罢!” 黄木老人点点头,两人仍像来时般大踏步走去,但在内心都有些奇怪,好似有某种奇异的心情在心里滋长,似乎觉得世界比以往要较可爱些了…… 净莲,金英望着奇特的两个老人消失在丛林中,金英突地作了什么决定,对净莲一点头,道:“师傅,我得赶紧去寻高大哥,现在师父必然已在找他了,我得通知他一声……”说完如飞而去。 净莲呆呆地立在月夜里,四周这般静寂,但茫茫黑暗里,像有一个俊秀,高傲的面容在向她微笑着,同时另一个淡淡的,碧袍浓鬓老者的影子,也在向她投下爱怜的目光。 “唉!”多年向道之心几乎崩溃,只听她喃喃地道:“金梅龄啊!这儿离蜀地太近了,明日同师父说声,不如到北方游历一番……”只见她披上黑巾,缓缓地朝尼姑庵回去,步子却那么沉重高战将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那渐近的黄尘,他看得清是一匹白色骏驹正驼着位黑衣汉子飞奔着。 从身形上,高战觉得那人有些熟悉,但对一切已丧失兴趣的他,根本就未想到仔细打量上他。 一股黄尘朝他迎面扑来,内中夹着“咦!”的一声,突然烟雾消失了,一骑一人稳立在高战车前。 “嘿!”高战将缓绳一扯,车子立刻停了下来,他看着身前这觉得异常熟悉的人影默默无言,他只等待着对方开口。 马上的黑衣骑士一身劲装打扮,面孔虽生得俊秀丰朗,但双目中却射出冷然寒气,姿态更是孤高自傲。 “你可是天池一派?”那人大刺刺问道。 斑战已失去了争强好胜之心,闻言居然毫不在意,茫然答道:“在下姓高名战,确是天池一派,兄台拦着去路有何指教?” 那人冷冷一笑,道:“你大概记不起我了,李鹏儿可是你师兄?” 斑战虽没有用心去想,但脑海中自然已忆起一人,他随答道:“李帮主正是在下师兄,阁下是……” 黑衣骑士张狂一笑,对坐骑一圈,马鞭陡地“刷”一声向高战抽来,口中连声道:“小爷姓文名伦,这口气要在你身上出了!” 斑战想不到对方会暴起发难,眼看鞭梢距面颊不足三寸,只见他突地头猛一仰,间不容发间避开对方鞭子,右手反合掌为抓,闪电般抓向文伦鞭柄。 文伦只是低估了高战,尚未看清敌人是如何躲开的,手腕已是一麻,长鞭已被人一下子夺去。 文伦哪晓得高战武功已能与辛捷等抗衡,还以为仍是年前的低手,这时鞭被夺去,直躁得满脸通红。 斑战并不以为自己胜得太过容易,他将鞭朝文伦一扔,道:“拿去吧!恕在下尚有要事不能耽延!” 说者无意,听者却只觉字字锥心,文伦料不到对方武功高强若斯,抬手将马鞭接住,立刻调转马头,如飞而去,临行时朝高战投下恶毒的一瞥。 斑战将马车重新赶起,经过文伦的打扰他只觉心头一阵烦闷。将车帷拉开,看内中辛捷仍是面红如火,毫无变化。 天色有些昏暗,一种孤单的感觉在他心头滋长,但他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远处炊烟袅袅,一个不算小的市镇在他眼里出现,高战将缓绳松了松,马儿拉着车直往镇跑去。 镇虽不小,街道却不算宽,高战的车子为了要使辛捷躺得舒服,特别选择了大的,这一来可使得街道上行人一阵子紊乱。 “嘿!请留心点,朋友!”一位老者喊道。 斑战漫不经心朝那说话的人一瞧,只见那人白发斑斑,一副清瞿之貌。 “啊!斑少侠,想不到会在此地碰到你,这一向少侠行踪何处?”那古稀老头突然扬声呼叫起来。 斑战先间一惊,随即也记了起来,答道:“原来是鲁老伯,这一向晚辈都在江湖上流浪。不知鲁老伯伤势可完全好了?” 这老头正是终南一鹤鲁道生,他遇着了高战心中甚觉高兴,喜道:“两次受老弟大思都未曾报答,前次洞中承老弟赐下灵药,又杀退强敌才挽救得老夫一命,如非方家牧场主人,我可至今还不知是老弟的恩德呢?只是老弟也太见外了,难道自己人也分个彼此?” 斑战当然明白鲁道生决不了解当时自己的心情,但也无法明言,望着鲁道生苦笑一声,道:“晚辈当时的确也太糊涂了,只好现在向老伯陪礼。老伯肯接受吗?” 这一着可使鲁道生有些作难起来,只得打个哈哈混了过去。 他也看出高战脸上神色有些不对,不觉关怀之情大露,问道:“老弟可有什么事为难吗?老夫虽才艺低薄,如用得着这老朽之身,也请老弟定得通知一声!” 斑战感激一笑,接着又“唉”地叹口气,他这车子一停在路口,立刻使行人极为不方便。高战也发觉这情形,道:“老伯请上车来坐吧,此事说来话长!” 终南一鹤鲁道生欣然地坐在高战身旁,高战道:“老伯是要往那儿去,晚辈可先送老伯一程。” 鲁道生两次受高战恩惠,心中确是喜爱高战的朴实敦厚,他见高战一直愁云浓布,知道他必然有什么难言之隐,但鲁道生也多想能分担他一些忧愁。 “‘我就住在那街尽头的悦来客栈,老弟打算继续前行吗?” 斑战因有辛捷在车上,任何行动都不能离开座车,闻言点点头:道“晚辈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待会儿替马儿进进料就得立时上道。” 终南一鹤的确是有些担心高战,又道:“老弟是向西行,打算到何处呢?” 斑战虽不愿明言,也不认为对秦岭大侠有隐瞒的必要,便诚实道:“晚辈打算往蜀地一行,有点急事需短期内到达……。” 正说间,鲁道生所住客栈已到,终南一鹤听高战要往蜀地,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他知道高战必不愿接受别人帮助,故道:“老弟可在此为马儿进饮料,我尚有位朋友在栈中,也正欲往云贵一行,我这就去喊他一声与老弟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说时立刻奔进店去。 斑战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看来辛捷的行藏就得被宣泄了,幸喜终南一鹤是正道人士,只不知他那朋友是何人,高战心想。 这时自有店小二过来替马儿加食料,高战随身带得有干粮,他不放心任何时刻离开这辆车子,是以就坐在车上吃了起来。 大约一盏茶时间,终南一鹤已从门内奔出,伙计也从马厩中牵出两匹马来。终南一鹤将简单行装一并绑在马后,笑道:“我那朋友听说是老弟来了,正高兴得紧呢!说前次洞中蒙你救助,正找不到机会报答呢。” 斑战立刻想起了那人是谁,定是那曾被自己一时以为“情敌”的“小余”,自然现在他对小余是再不会有什么成见。但想起了“小余”,又禁不住使他想起了香消玉殒的姬蕾,不觉一阵伤感。 小余随后也从客栈中出来了,伤势已完全愈好如初,只是面色尚是苍白失血,在他那俊秀的面孔下,隐隐透出一种属于自卑的畏怯。 鲁道生将那小余一拉,道:“这位是余乐天,你就叫他‘小余’吧!这位即是常向你提到的高少侠高战,你俩年纪相当,该好生亲热亲热。” 两人都浮起了一种不自然的微笑,高战的是由于姬蕾的缘故,而余乐天却是由于面对高手的自卑。 小余同鲁道生都跨上了坐骑,一扬鞭三人立刻并驾西行,这时后面街道的尽头却悄悄跟上匹马来。 小余甚是沉默寡言,他对那大而宽敞的逢车疑惑地一瞥,却并没有发问。 终南一鹤鲁道生人却随和得紧,见那高战一直愁眉不展,不觉有心要挑逗他讲话,鲁道生道:“老弟,你可知最近江湖上所发生的大事?” 斑战摇摇头,但并没有被提起兴趣。 “两月来江湖上有三件重大事情……”鲁道生接着说道:“第一件是十数年前,名震大江之北的毒君金一鹏重现江湖!” 斑战突然道:“你知他此刻在哪儿吗?” 鲁道生奇怪他怎会突然发此问,但随即又想了想,摇了摇头,又道:“十日前有人在闽省海边见他追踪一小舟,以后就再无人见他了!” 斑战“唉!”地叹口气,十日前正是他与金一鹏分手的日子,这么说来毒君是因追一小舟而失踪,那么小舟上会是啥样人呢? 他不禁沉思道。 鲁道生见高战似被吸引,说得更较有劲,又道:“另二件事可与你老弟有些关系呢?” “跟我有关系?”高战奇道:“会是什么事情呢?” 终南一鹤同小余都笑了起来,鲁道生微笑地看着高战,带着佩服的目光说道:“江湖上传言,有一位年轻高手,一夜之间毙长白三雄等数十名绿林豪杰,与毒君合力击毙南荒三魔中的两魔,现下这年轻高手已被称为‘定天一戟’!” 斑战觉得心情有些激动,这是多年来自己的宿愿,但此刻却并不怎么强烈了。他感触地一叹,轻轻道:“一将成名万骨枯!” 对自己争名之心又打了个折扣。 “那第三件呢?”高战问道。 鲁道生神色突地变得严肃,很郑重道:“第三件是梅香神剑辛大侠的受伤。辛大侠刺毙南荒三奇的大魔,自己也中了大魔的‘腐石阴功’,近几年来多凭辛大侠威名,才能将中原一群妖魔镇得销声匿迹,现在辛大侠重伤的风声传出,多少黑道上及大侠往昔仇家都纷纷出山搜寻,一些人是想得知辛大侠确实消息,一些人却打算乘机报仇!” 斑战只觉心头一紧,暗中将那长戟模了模,问道:“这些人中有那些是高手?” 鲁道生道:“我所知的有天煞星君师徒……” 斑战“哦”一声,道:“天煞星君徒儿是叫艾伦的吗?先前我已会着!” 鲁道生点点头,表示他知道,说:“还有天地会众——但这些不足为惧,倒是南荒三奇的师妹白发婆婆听说棘手得很!” 斑战听得白发婆婆,心中又吃了一惊,这几日来他几乎已把金英给忘记,现在一下子想了起来,在内心不觉对金英也生是一丝歉意。 “老弟!”鲁道生仍是郑重地说道:“咱们相交虽浅,但老朽一丝热诚想老弟必然会接受吧!” 斑战有点猜得到他下面的话,闻言答道:“老伯侠风义胆,我高战怎敢如此不识抬举,老伯有教训尽避讲吧!” 鲁道生心中一喜,说道:“老弟与辛大侠交往甚笃,老朽斗胆请问一声,这车中可是负伤之辛大侠!” 斑战戒备地朝余乐天看了看,终南一鹤赶紧道:“小余也是血性中人,他也正想能有机会向老弟报大思呢!” 斑战释然一笑,道:“这在下可不敢当,车中确是梅香神剑辛大侠,在下打算将他送回沙龙坪,世外三仙中的平凡上人及无恨生俱为辛大侠寻能救治之人。” 鲁道生叹了口气,有些警告的口气道:“你的担子可重了,先前天煞星君师徒曾在那小镇上出现过,如被他俩师徒得知免不了又是一番流血战斗,而且前途险阻,不知有多少绿林恶徒,正在搜寻辛大侠踪迹呢!” 斑战嘴唇合得紧紧的,他也清楚了此时情势对他的不利,能多终南一鹤同余乐天两位帮手,总比单独一人照顾辛捷要好得多。 余乐天一直不曾言语,他只默默地注视着苍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不时却欣羡地看高战一眼。 风沙如故,日炎当空,三人一路行来不觉又是十天,这一日车过武汉,再二日即可到达沙龙坪了,辛捷的伤势虽没有变化,但三人已逐渐紧张,只因几日来四周的情况,已隐隐显出被注意上了。 天已渐黑,马儿也疲了,从大戢岛一路而来,高战一直是野宿在外,一因欲避人多眼杂,二也是辛捷如果被动对他伤势甚为不利。 远处一片树林出现,终南一鹤道:“那儿倒是隐蔽的一处好所在,今日似乎咱们已被盯上了,早些准备也容易防备万一。” 斑战也有些同感,他将马绳轻轻一拉,马儿掉了个转,直往那林木最浓密处驰去。 这地带因水源丰盛,草木都生得繁茂萧森,车钻入草内,几乎整个车身都掩人草中。高战见这草生得这般高茂,心中着实放心不少。 三人合作数日,工作已分配停当,车在一草一木最深处停了下来,终南一鹤去四周寻视,余乐天用绿草扎在车顶,高战却细细省视辛捷伤势有无变化。 阳光终于完全没人大地,深林中光线显得特别黑暗,虫鸣与夜枭“咕咕一之声不绝传来,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三人在车旁围着坐下,各以随身干粮充饥,月与星今夜特别明亮,树影婆裟中,一道道淡薄的月光从缝隙中透射在地上。 “这儿真是块隐密的好所在!”鲁道生似很满意地道:“即使有人来,在这么多乱草中要不发出声息也不可能!” 余乐天与高战一般,脸上总是带着忧郁的神色。当然高战明白他心中哀伤为的什么,但又能如何安慰他呢? 夜半了,三人毫无睡意,六只耳朵仔细地听着周遭的一切。 “呼呼——”一阵微风刮来,高战突地打了个手势,道:“好像有人来了!” 立刻终南一鹤同余乐天似被针扎了般跳了起来,每人的兵刃都已握到了手中。高战仔细听了会,又道:“像只有一人!” 这时鲁道生两人尚未听到一点儿声息,高战又道:“来人轻功不太高,施展草上飞功夫每腾十步须换气……” 斑战娓娓说来似亲眼看见般,不禁使两人佩服之至。 突然高战“啊”地一声,呼道:“竟会是英弟,他来此寻我干什么?”说时整个身子从草中站起。 余乐天、鲁道生两人也听得隐隐约约有人在喊着:“高大哥,高大哥!” 斑战转身对两人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小心守在这儿,一有警赶快通知我!” 终南一鹤正喊:“小心!”高战已失去了踪影。 乱草上一条黑线似箭般急射,但却一丝声息也无,晃眼间已来至先前发声处。 “高大哥!斑大哥!”一位体态娇小,气息喘喘的女子正焦急的喊着,步履因轻身的功力不足,在草上行走显得甚吃力。 “英弟,你怎么会来这儿?”冷不防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她身后发出。只见她似吃了一惊,但随后欣喜若狂,一转身朝后面猛扑过去。 “高大哥,真想死我了!”英弟一下子扑在高战怀中,似哭似笑地道:“我找得你好苦啊!” 斑战眉头皱了皱,无可奈何地将金英拥在怀中,但却感觉不太好受,他道:“你不是在天竺吗?怎么又跑到中原来了?” 金英将整个身子倒在高战怀里,撒娇道:“还不是找你!” 斑战突然心中一紧,问道:“你怎知我在这儿?” 金英象想起了一件重大事情,急道:“我几乎忘了,高大哥,那位梅香神剑是否在你车中?” 斑战疑惑地看着金英,急得金英又道:“马上就有人要来搜这树林,如果梅香神剑辛大侠与你在一块,你可得赶紧逃啊斑战哼了一声,咬牙道:“辛叔叔’“在我车内,是些什么人想要乘人之危?” 金英被高战一推出胸怀,道:“有天地会,有天煞星君师徒,有龙门五杰,有些我不知道……还有……还有……”下面却没有接下去。 斑战冷冷道:“还有谁?可是你师父?” 金英哀怨地点点头,凄凉道:“师父知道大师伯死在梅香神剑手中后,气得几乎疯了!我两次从师父身旁逃月兑去找你,这次回去一定要受重责了,高大哥我不回去了,我要跟你一块儿。” 斑战无心再多想,拉起金英立刻向停车处奔回,终南一鹤两人见他带着一个女子回来,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白发婆婆的弟子金英。”高战向双方介绍道:“这两位是终南一鹤鲁前辈及余少侠!” 金英对两人并没多大兴趣,但有生人在旁她也收敛了许多。 斑战将有敌人要来犯的消息告诉了两人,立刻紧张的气氛大增。鲁道生沉思一会,道:“老弟,对方这么多人,而高手至少有两位,咱们这方只有你一人能与两人中之一抗衡。如果不先将辛大侠安置好,只要其中另一人发觉了他,咱们中任谁也无法救得。” 斑战点点头,脸上却有种为难的神色,金英急道:“高大哥,这怎么办呢?在这林中被他们一围总会接到我们的!” 斑战道:“英弟,你出来时可有人知道?” 金英摇着头,道:“我是偷偷溜掉的,没有人知道。” 斑战象有了决定,有些勉强地问道:“英弟,如你师父发觉你竟是助我,会对你如何?” 金英想了想,道:“师父很疼我,这样虽会使她很生气,但最多罚我回家关个两三月。” 斑战又露出很为难的表情,终南一鹤鲁道生明白那是为的什么,笑道:“老弟,别担心我们,我们这条命即使为辛大侠死去也是值得的。” 斑战对她投下感激一瞥,续道:“这森林草原很宽,要在其中寻找我们必然不易,我想他们必然隐藏在四周,只等我们车子一出即要围攻……” 三人听得点头,高战又道:“辛大侠有毒伤在身受不得颠波,如果争斗一起,任谁也不能分身照顾到他,除非能逃过对方耳目!” 三人又点点头! “如今之计,只好要英弟委屈一下……”高战说着,对金英露出徽讯的目光。 金英不解道:“要我做什么呢?” 斑战立刻从车中拿出套男子长衫,道:“你如果像以前一般男装,驾着车子与两位冲出去,一时间对方必有大部分会因天黑而误会你是我,这边至少能打开许多缺口,我即乘机背负辛叔叔寻隙逃走。而且如果情势危迫,你可抖出身份,他们必不敢伤害你,只是老伯与余兄却无法兼顾了!” 鲁道生同小余同时道:“就这么办,咱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金英立刻将男装着上,高战已将辛捷从车中托出,用一袭毛毯合身包着。鲁道生两人俱已打点停当,兵刃也已出鞘。 “高大哥!”金英唤道:“这一分别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你,答应我……你……你得到天竺来看我!” 斑战黯然点头,道:“你放心去吧,总有一日我会去看你!” 金英将马鞭一挥,两马一车如奔雷般穿草而出。高战仍隐在草中,久久!久久!丙然胡哨与喝叱声隐隐传来。 且说金英驾着马车,随着余乐天,鲁道生两人一鼓劲冲出了草原,果然大道人影一闪,跳出两名大汉。 “停车!”两人喊道:“赶紧将姓李的交出!” 金英理也不理,顺手一鞭向两人劈去。这两人身手也自不弱,一左一右时闪过,竟来夺那马首。 鲁道生与余乐天此刻已赶了过来,大喊道:“贼子找死!”一人一剑往对方砍去。 鲁道生华山高手,余乐天身手也不弱,那两人错手不及被逼得问了开去,金英呼喝一声,将那鞭子抽得“劈拍”着响,一晃眼已如奔雷般冲了过去。 那两人见被对方冲了过去,竟也不急,每人胡哨连声,一时间,“吱!吱!”之声响过不绝。 鲁道生三人听那胡哨声才一响起,四处立刻人影幢幢,喝叱声里不少武林中人朝此方掩来。 金英灵机一动,叫道:“两位也分开逃吧,或许他们不会拦截你们!” 鲁道生尚未答应,金英驾着车子竟往另一方深草中冲去,余乐天两人知此刻倒是自己唯一能月兑身的机会,马上两人也转个方向分别散开。 丙然一时间来人都被这局面弄得一呆,只有少数几个来追赶终南一鹤两人,其余的都加紧足力朝那大逢车追去。 金英见自己狡计得逞,直拣那草最深处钻,追赶的人有许多武功并不甚高,一进人深草即失去天南地北,立刻被抛得远远的。 但金英发觉有十数位武功高得出奇的武林健者,正飞驰电掣般踏草而来,并且她也看到内中有她的师父白发婆婆。 “嘿!”她将马用力一抽,自己趁那些深草盖住车身一下子也钻进草里。马儿受痛拉着车子仍一个劲儿朝前狂奔。 金英在草中闭着气,只听得头顶“嗖”“嗖”的破空声,一晃而过。 就在金英跳离车不久,十数人已追上马车,那两匹马被人拦住,惊得长嘶跃起。接着一位苍老口音传来。 “好小子!咱们中了金蝉月兑壳之计!” 接着是白发婆婆的声音道:“我早说过,这车决不会有那姓辛的小子,‘腐石阴功’的性子我是晓得的,伤者如果功力深厚可支持一月不死,但一受波动可就失去效用,反而会发作得更快,先前尚有人在车上,此刻必躲人草内,咱们大伙儿搜!” 另一位年轻口音的道:“我找着那姓高的小子必将他碎尸万段,姓高的,有种的出来!” 又一位苍老的口音道:“据小弟手下们报告,方才逃出的共是三人,如果车中没有辛捷那小子,那他竟被丢在车中?这事有些蹊跷。” 金英只觉语音愈来愈近,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腔,突然那长草被一分,一个虬髯大汉猛扑下来,喊着:“看你能藏到几时!” 金英知道行藏已露,连忙攻出三掌,一下子跃到草上,呼道:“师父,是我!” 这时十数人已如风电般聚拢了来,白发婆婆一见竟是金英,气得身形打颤,怒道:“必然又是你这丫头败事,快讲姓高的那小子逃到哪儿去了?” 旁人见泄露风声的竟是白发婆婆的弟子,虽心中愤怒也不便多言,倒是最先发觉金英的浓髯大汉冷冷道:“难怪你早料到车中必没有人!” 白发婆婆也是偏激性格,将金英拉了过来,也冷冷道:“你以为是我老婆子有意放生吗?英儿,快说那姓高的同那辛捷往哪去了?” 金英从未看师父这样严厉过,她确知如再说谎言来沤师父必然行不通,只好道:“他两人已从另一方逃了!” 十数人听得这话,同时大喝一声齐向西面追去,金英被白发婆婆拉着,不由自主也跟着奔去。 浓密的草被转轻的分了开来,月光下一颗面孔不清的头偷偷伸了出来。 “真不知那计成功与否!”这人自然是高战了,他悄悄自问:“如果碰到两位高手,必然辛叔叔是无救了!”他现在突然有些厌恶武林生涯。“假使辛叔叔不是声名赫赫的梅香神剑,怎会有这多人要拦截他!” 相了相地形,高战背着辛捷象只大鸟般平飞而起,往那月影黯淡处直冲而去。 “嘿!出来了!”草丛中立刻涌出数人,但从速度上,高战知他们必是庸手,或者只担任了望职责的。 “让我者生,挡我者死!”高战狠声道,手中长戟立刻似毒蛇般刺出。 这数人功力与他相差太远,高战手下已是不肯留情,只听得数声惨叫,到有一半被毙在地上。 这几人见高战神勇如此,早吓得退立一旁。只见高战似箭般逸去,半晌才握起哨子,大声吹起来。 不多时白发婆婆等已赶了来,看到地上情形俱连连顿足。 “这小子倒机警得紧,咱们赶紧追!” 十数人得知了高战逸去方向,立刻分头追捕,金英随着白发婆婆猛力追赶,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希望师父永不要追着他,但又多么希望能追着他啊! 且说高战像只箭般往那茫茫黑暗中财会,高战自幼得食千年参王,体内蕴藏的潜力,尤其武功最近突飞猛进,更使体内潜力被明显地引发出来,只见他虽是背负着辛捷,但步履间仍是轻松而从容。 月亮已超过了头顶,光线稍斜地射向大地,照着高战在群山中飞驰,高战害怕被后面追上,脚力已施到极点,如果以他此刻速度不停地奔跑,不消十个时辰就能跑到沙龙坪,然而…… 就在高战尚未跑出十里。突地发觉背后有人跟踪而来…… “先解决这家伙再说!”高战心想,此时他对自己的武功有了很深的自信。 眼看前面是一块林中空地,明月洒落得柔和清亮。高战陡地将身子停住,“刷”地一声转过身来。 “是朋友还是敌人,在下高战等候赐教!”高战朗声说道。经过一阵奔跑,满腔积压的豪气又被激发出来,这时他看来是如此丰朗英气,真是一派大宗师气度。 林中缓缓踱出一条黑影,宽长的衣衫将整个身子包住竟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动着夺人光芒。 “你就是高战!”是个女子口音,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惊奇,道:“那么你背上的人就是……就是……” 斑战冷冷道:“不错!就是你们这批贼子想拦截的辛大侠。 朋友,你也太没眼了!”高战说完,将那长戟一格猛地扑了过去。 那人对高战的身手似乎意想不到,足失一点突地闪开一丈,道:“且慢,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这时来人已立于月光之下,高战见她面巾一直从头顶罩到颈项,只露出一个面孔,疑惑道:“那你是谁?请别耽误我时间!” 来人将头颈露出,竟是一头戴憎帽的女尼,只是长得清秀绝伦,一股庄严清丽的神态很使高战肃然起敬。 “贫尼法号净莲,今日听得江湖胡哨连响才赶来探看,见你背着一人急急跳跑,还以为你是什么人呢!”净莲说着,脸上突然涌现一层哀怨,自言自语道:“真是天涯一线连啊!” 斑战奇怪一个女尼怎会一下子说出这句充满感情的句子,呆了一会道:“大师还有事吩咐吗?在下急于赶路呢!” 净莲象突然被惊醒,笑道:“你可是要赶回沙龙坪?你可知辛夫人与家人都已外出寻你们了!” 斑战只觉她笑容亲切已极,说的话也不容他不相信,急道:“那怎办呢?”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问别人是多么可笑。 净莲突然一招手,道:“这儿不是你说话的地方,追你的人可能任何时候会搜到这儿来!” 立刻高战随着她往东飞奔,那女尼脚程好不迅速,高战几乎用了七成力才与她并驾而驰,不多久竟来至一绝崖之上。 斑战随她来至崖顶,只见远处水光反映,心知是长江,净莲道:“告诉我,辛大侠可是中了叫做‘腐石阴功’之毒?” 斑战点点头,他简直模不清对方的底细是什么?只是在对方亲切甚至有些妩媚的笑容里,她总觉对方是极可信任的。 “唉!”那女尼叹口气,道:“腐石阴功并非极难治之毒,只是现在手中却无可救之物,对了,辛大侠以前曾获得一本叫‘毒经’的书,你可知他带在身边?” 斑战并不知道辛捷有没有什么叫毒经的书,净莲又接道:“是一位被尊称为北君做作的!” 斑战恍然大悟,道:“你是指毒君金前辈么,平凡上人及无恨生两位老前辈都去寻他去了,我想毒经不会在辛叔叔身上吧!” 净莲面上有股不自然的表情一闪而过,但高战已着手搜辛捷的荷包。 东西一件件被拿出来,有铁弹,有刀剑药末,但却没有什么毒经,突然高战拿出一方手绢,内中圆鼓鼓地包着一物。 “这是什么?”高战奇道:“将那手绢缓缓打了开来,赫然上面绣着七朵梅花,这使得净莲容色一变,但随即更为绢内所包之物惊呼起来。 “啊!这是水火风雷珠!”净莲将绢中的一粒明珠握在手中,一闪一闪的光华使她清秀的脸庞更显美丽。 净莲将那珠子仔细看着,随即哀怨无比地看着辛捷,她几乎喊出“捷哥”,但终于忍住了,只冷冷道:“可惜只是雄珠,腐石阴毒需双珠合用才能有用!” 斑战奇怪这女尼似乎对辛叔叔有极大的感情,但他不便问,听得净莲话后,有些不相信问道:“你是说,只要有雌雄二珠辛叔叔就有救了吗?” 净莲望着他一笑,道:“是啊!隘石阴的功夫必需靠内家真力才能使用,所以中毒之人必是毒伤与内伤兼有,而治疗之法必须两伤同治,只治其一会伤者立死,水火风雷珠雌的是专为疗毒,雄的专为疗伤,所以必须两珠合用才行。” 斑战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赶紧从怀中拿出另一粒珠子,问道:“你看这是雌珠吗?” 净莲将高战手中明珠接过,她简直有些不相信,怎会世上最珍贵之物都在此出现,她暗呼:“捷哥啊!我佛当没有遗弃你,这两粒明珠来得正合其时!” 斑战看着净莲嘴唇喃喃自语,脸上却布满属于一种少女的光辉,这多使他迷茫不解啊! “你赶紧将他前胸敞开!”净莲吩咐道。高战很快地将辛捷前襟剥开,他并未对净莲如此亲呢地称呼一个男子感到奇怪。 辛捷强健的胸脯露了出来,黑色的掌印赫然人目,整个胸月复已青紫浮肿,净莲痛心地喊了声,很快从怀中取出枚金针,一扬手“轧!轧!”两下,辛捷的胸乳各被刺一小孔,立刻紫黑的浓水流了出来。 净莲双手更不闲着,各握着一粒珠子在辛捷胸上滚动,这两粒水火风雷宝珠,确是不凡圣品,才与辛捷伤口一接触,润滑的珠面,立刻泄出油脂似的液体,与伤口流出的毒水融合在一起。 “你赶紧用内功助他驱毒!”净莲向高战吩咐道:“一掌打通他气海穴,一掌冲破他玄机穴。” 斑战低头看见辛捷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胸脯剧起剧落,似乎十分痛苦,连忙依言运起内功,将那先天气功源源注人辛捷体内! 他心里对于这位陌生的女尼,却含蕴着许多解不透的疑团,她是谁?为什么肯替辛叔叔解毒疗伤呢?看她眼中充满了关切和真挚,难道她跟辛叔叔更有过什么不平凡的往事……? 斑战心涉旁骛,突觉辛捷体内有一股极强的劲力,在跟自己灌注进去的真气相抗,而且那抗拒之力,还相当强猛! 他赶忙收敛起心里杂念,运功催力,源源将先天气功顺穴打进辛捷气脉之中。 饼了约有盏茶时间,辛捷汗出如浆,呼吸更越来越短促,不时昏迷地左右摇摆着头部,仿佛不胜痛楚,已到了性命交关之境。 斑战大吃一惊,方要开口,那女尼却沉声叱道:“此时千万不可停止,务必要催力打通他的紫府玄关,如果一停,不但无法疗好伤势,他这一身武功,便算废了。” 斑战听得心神一震,连忙五心聚顶,潜运足十二成先天真气,势若滚滚大河,猛然注人辛捷体内,渐渐实相庄严,竟已人定。 徽风缓缓吹过,飘起高战身上衣襟和头上发丝,也飘起净莲心中那难抹灭的回忆。 她慢慢停了手,将两划火风甜按在辛捷的伤口上,两眼痴痴地望着辛捷那英姿依旧的面庞,许多难忘往事,又象小虫一般啃食着她的心房……。 十余年了,她虽然静静地伴着木鱼青灯,尽量使自己麻木在经书和梵唱里,然而,这英爽的面孔,却仍是那么清晰地刻印在脑际,象一根挥不去挣不月兑的蛛丝,萦绕在她脑中。 如今,这面孔又呈现在她眼前,掀起的剑眉,高耸的鼻梁,以及那象征智慧的前额,代表坚毅的薄薄嘴辱……这些这些,她熟悉得闭上眼睛,也能一些不差的绘在纸上,十年了,他竟一些儿没有变,只是偶在鬓角之中,闪出半截灰色发尖。 “唉”!净莲轻轻叹了一口气、眼角已盈含着两粒晶莹的泪珠:“老了!十年虽然不算太长,但在一个熬受感情折磨的人来说,却何异百年千年!捷哥!我们都老了。” 其实她不过才三十岁的中年,生命正象一朵盛开的花朵,但十年来清灯古佛,寂寞深院,已将她那灿烂的生命之花折磨得枯萎了,难怪盛年之际,便已生出苍老之感。 蓦地,一声长啸,破空传进她的耳中。 净莲猛然一震,幻情尽敛,凝神倾听,发觉那啸声人耳清晰万分,音韵平衡,正是从一位绝顶高手口中所发出来的。 啸声移行极快,不多一会已到左近,净莲身躯微微一抖,侧目见高战和辛捷都正在疗伤紧要关头,于是纤腰一挺,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刚刚站起身子,人影晃处,一个老人已立在三丈以外。 那老人一双阴鹫的眼神向高战和辛捷扫了一眼,脸上立即露出无限欣喜之色,放声哈哈笑道:“辛捷,辛捷,老夫只当你长了翅膀,原来你并没逃出老夫的手掌!一剑仇,今天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把旁边的净莲放在眼中,话声才落,肩头一晃,已向辛捷扑了上去。 “站住!”一声叱喝,那老人吃了一惊,侧头过来,才看见是个秀丽的女尼,正怒目瞪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那老人沉着脸间。 净莲缓缓向侧走了两步,身子恰巧挡在辛捷和高战前面,冷漠地答道:“施主身手不凡,想必是武林中有身份的人,难道会卑鄙得向一个负了重伤的人下手吗?” 老人怒目叱道:“你是谁?敢来横架老夫的梁子?” 净莲冷冷笑道:“贫尼净莲,出家人原来与人无争,但这位辛施主已负重伤,你跟他纵有仇怨,也该等他伤势痊逾之后,再找他了结,这般趁人之危,贫尼深为施主不耻!” 那老人气极反笑,指着净莲说道:“年纪轻轻,胆量倒很不小,你知道老夫是谁吗?” 净莲淡漠地摇摇头,道:“正要请教施主大号。” 老人傲然道:“老夫宇文彤,谅你也该有个耳闻吧?” 天煞星君宇文彤自以为名扬四海,暗忖这女尼听了自己名号,纵有天大本事,也不敢再管这件闲事,哪知他得意洋洋报出姓名,净莲却不屑地摇头道:“贫尼从未听过施主大名!” 原来金梅龄一净莲”当年随着毒君金一鹏出道之际,天煞星君正当隐居潜修,及至他二次重现江湖,净莲已身人空门,十余年来净莲孤身伴佛,倒是的确没有听过这份称号,自然摇头不知了。 天煞星君气得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么说,你是决心卫护这姓辛的了?” 净莲点头道:“如果施主决心出手,贫尼只得开罪。” 天煞星君勃然大怒,厉叱一声:“那你就接老夫一掌试试!” 话声才落,大袖一扬,卷起一股强劲无比的劲风,迎面飞卷过来。 他估计这女尼势必不敢硬接自力雄厚的掌力,一掌拍出,左手暗隐袖中,已准备好第二手杀着,务要一举将净莲制住,方好对辛捷下手。 哪知事实却大出他意料之外,净莲非但不避不让,同时冷笑一声,也自扬手推出一掌,竟是存心跟他硬接。 天煞星君大怒,掌力疾吐,又加上二成真力,嘿地吐气开声,全力猛击! 两掌虚空一接,暴起一声问响,净莲双肩微晃,登时拿桩不稳,脚下连退三步。 天煞星君却暗暗骇诧不已,心想自己向来自持内力深厚,从前在雁荡大侠六十六大寿会上,连辛捷也不敢径攫自己拳风,这女尼是什么人?居然接了自己七成真力一掌,仅只后退了三步? 他方在暗诧,蓦地扫目一瞥,望见那并放在辛捷胸前的一对水火风雷宝珠。 天煞星君不由大喜,长笑一声,身形闪动,就想越过净莲,探手抢那一对雌雄宝珠。 净莲在对掌之际,已知道自己决非这天煞星君的对手,十余年来,她虽然从未将武功放下,但终难胜得有数十年内功修为的天煞星君,但这时辛捷伤势未愈,高战又全神在替辛捷疗伤,她要是不能拼死挡住字文彤,三人势将全伤在这老魔手中。 生死之事,她原不放在心上,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辛捷和高战丧命在宇文彤掌下! 那十余年与世无争的心境陡然激荡起来,她身上未携兵刃,急忙翻掌疾攻三招,将天煞星君的身子挡得一挡,俯腰一探,将辛捷的梅香神剑拔到手中,厉声道:“施主再要进逼,贫尼只好重开杀戒了。” 天煞星君满脸狞笑说道:“你有多大能为?趁早弃剑闪开,老夫看你佛门弟子,放你一条生路! 净莲知不能善罢,银牙狠挫,长剑一翻,劈面刺了过去! 梅香宝剑挟着尺许长一道毫芒,闪电般递到天煞星君面门,天煞星君冷笑一声,猛一侧身子,左脚忽的欺近一步,并指如戟,暴点净莲握剑的手腕“大陵”穴。 净莲沉剑换式,变点为削,刷刷刷一连三剑,漫天剑影紧守门户,她自知对剑术造诣不足,只盼能拖延一些时间,使高战能从容将辛捷体内余毒驱除干净。 但天煞星君是何等高手,岂肯让她拖延时间,只见他双拳如风,一轮抢攻下来,净莲又被迫退了四五步、堪堪已退到高战身边。 天煞星君忽然大喝一声,左拳疾伸,击向净莲肘下,右掌竖掌如刀,猛砍净莲左肩。 净莲身后已无处可退,只得狠狠一咬牙,并着左肩硬挨一掌,右手振剑如虹,挥向宇文彤手肘,存心两败俱伤,也换他一只左手! 哪知天煞星君武功确有过人之处,但见他眼中暴射出森森杀机,疾沉右掌,闪电般砍在净莲左肩头上,同时左掌忽的一旋,竟用中食二指“铮”然一声响,牢牢将梅香神剑剑身挟住! 净莲只觉左肩痛如刀切,哼了一声响,紧接着右腕上一阵痛麻,长剑已被夺去,她痛得浑身一阵抖,眼中泪珠,已夺眶而出,侧目看看仍旧昏迷不醒的辛捷,更压不住热泪滚滚而落,凄声说道:“捷哥哥,我就是舍命一死,也不能让你伤在这魔头手中,唉!只可惜十年修为,全都白费了,孽!孽!这就是孽障!” 她怨毒地抬起头来,天煞星君正得意地把玩着梅香神剑,口里连连道:“好剑!好剑!想不到老夫今日竟一举得到两件稀世之宝……” 净莲左臂已断,咬着牙从断臂上取下一只戒子,旋开戒顶宝石,颤巍巍将那宝石下暗藏的一小撮粉末举了起来,并着剩余的一口真气,曲指一弹,向天煞星君飞掷过去! 天煞星君闻风声袭到,本能地翻掌疾操,那知却捞了一个空,但觉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他骇然大惊,振腕挥剑,划起一道灿烂的剑弧,人也暴退丈余,惊骇地问道:“你-你是……?” “贫尼俗家姓金……宇文施主,你总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天煞星君脸色大变,喃喃地说道:“啊!你是毒君金一鹏的说到这里,心中一阵气室,胸月复之间,突然发出一阵剧痛,天煞星君知道体内已中了天下至毒,连忙住口,深深纳了一口真气,利用数十年内功修为,暂时将毒性停聚在心窝边缘“阴都” 穴上。 他素知毒君金一鹏乃天下万毒之王,这尼姑也姓金,自然与金一鹏有着关联,自己内功纵然精纯,至多也只能维护心脏要害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难免毒发惨死。 一丝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运转数转,天煞星君成名在数十年前,要是送命在一个年轻尼姑手中,一世英名,岂不就付诸流水了吗? 宇文彤手提着梅香宝剑,心念疾转,缓缓说道:“好小辈,你虽然仗着毒物暗算了老夫,但老夫临死之前,誓必将你们三人一个个毙在掌下,以一换三,老夫也不吃亏了。” 净莲这时左臂奇痛难忍,额上汗珠淋淋,实在无力再与他斗口,但她知道自己此时万不能倒下,只要自己一倒,三条性命便死定了。 她咬牙提起身体中残余功力,全都贯注在右掌上,低声答道:“好!你就试试看…!“天煞星君利用剑尖柱着地,慢慢向前欺近两步,两眼中射出无限怨毒的光芒,但行了两步,胸中一阵隐痛,忙又止步。 净莲也是全神凝注对方,丝毫不敢稍瞬,她一面凝神戒备,一面却在心里暗暗盘算,应该如何应付这老魔头突发的一击。 她此时左臂已断,重伤在身,手上又无寸铁,虽然用父亲金一鹏持炼的“夺魂香”打中了字文彤,但如果他真的能够凝气护心暂时不死,只要再度出手,自己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冷汗一粒粒顺着面颊向下滚落,她双腿牢牢钉立在地上,肩上鲜血,已将僧衣染成血红一片,但她傲然而立,威武得宛如一夫当关的大将,准备着为自己爱过的人付出宝贵的生命。 其实天煞星君自吸人“夺魂香”毒素,真气已不能凝聚,势如强弩之末,功力最多还有四成,以净莲这时尚余的功力,支撑数十招,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只是他们彼此都心怀疑惧,虽然虎视眈眈,竟谁也不敢先行发动。 蓦地,天煞星君目光一扫,又瞥见辛捷胸脯上那两粒雌雄水火风雷珠。 风雷珠能解百毒,他真后悔自己竟然忘了这件重要之事。 天煞星君忽的一声怪笑,剑失一点地面,身子凌空拔起数尺,贴地掠了过来,“呼”地一拳,向净莲小肮撞去。 他这时一心要将净莲迫退,以便下手抢夺风雷珠,是以顾不得自己身份,更忘了对方是个女子,这一招用得下流之极。 净莲脸上一红,不禁勃然大怒,柳腰半侧,左腿一收,不避反进,飞踢天煞星君两眼,同时右掌一招“开山碎石”,全力拍了下去! 天煞星君出拳之后,自觉真力忽又一泄,慌忙沉臂撑地,身形就地一旋,右手梅香剑转动,“浪卷砂”,猛剁净莲右足。 净莲一掌落空,掌力击在地上,发出“逢”地一声问响,石砂飞扬,竟未伤得天煞星君分毫,心里一慌,剑锋已到了脚踝边,她本能地腾身而起,向侧飘退。 天煞星君大喜,闪电般一探手,向辛捷胸前抓去……。 净莲失声惊呼,但这时再要拦阻,也已经来不及了,她倒没有想到天煞星君志在宝珠,只当他欲向辛捷下手,心里一阵凄惨,掩目不忍再看! 哪知天煞星君的手堪堪要触及辛捷前胸,忽觉一缕劲风电射而至,正指向他左腕“鱼际”穴。 这疾袭而来的劲风,使用的竟是天煞星君自创独门秘技“透骨打穴”手法。 宇文彤骇然大惊,急忙一缩手臂,右手长剑疾扫,仍然扫向那粒风雷珠。 “锵”然一声,风雷珠吃他用剑扫落地上,但他握剑的右腕上突然一麻,已被人打中了“偏历”穴。 天煞星君顾不得长剑,松手弃剑,施袖一抖,卷住两粒风雷珠就地一滚,月兑出险地,腾身跃起,才发觉那施展“透骨打穴” 手法的人,竟是自己在山神庙中亲授绝艺的高战。 这时候,高战已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神情虽然十分疲惫,但眼中却射出慑人光芒,他慢慢俯身拾起地上的梅香神剑替辛捷插入鞘中,又替他将胸衣扣好,然后提着铁戟,立起身来。 天煞星君放声笑道:“好!好!你这手透骨打穴功夫果然学得不差,老夫看在你份上,只取宝珠,留下神剑,以全相识一场,高战!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碰上老夫才好!”说罢冷哼两声,掉头如飞而去。 斑战神情一片木然,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煞星君去远,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两脚一软,又跌坐地上。 净莲闻声大惊,纵身掠了过来,急问道:“你怎么了?受了内伤吗?” 斑战嘴角掀动,露出一抹苦笑,缓缓说道:“我行功未毕,强自分神挡了他一招,唉!如今气血反逆,只怕也伤得不轻。” 净莲惊惶失措,连自己断去一臂也忘得一干二净,匆匆检视辛捷,却见他气息已趋均匀,足见余毒已尽,这才放了一半心。 净莲道:“难得你舍己救人,总算挽回了他一条命,你赶快运功调息吧,我替你守护着。” 斑战只略作喘息,又从地上站了起来,毅然道:“不行,这儿太不安全,天煞星君既然能找到此地,其他的人也能循声寻来,我还是背辛叔叔赶快回沙龙坪要紧。” 净莲道:“那怎么成呢?你自己内伤甚重,何况沙龙坪还很远,不如……。”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又道:“不如你跟我暂回水月庵歇一会,那儿离这里近,地方又很隐蔽、……。” 话未说完,高战已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脸上一片苍白,白得象一具毫无生气的活尸。 但他兀自不肯坐下调息,俯身将辛捷抱了起来,大踏步向前便走。 他体内气血已经逆转,伤得很是不轻,全凭一股善良而忠厚的心念在支持着他,心里不在念道:“我不能休息,我不能休息,辛叔叔仍在险地,就算舍命一死,我也要先将他带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走了几步,脚下又是一虚,高战无可奈何的停了步,那大汗已如雨下,滚滚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净莲心里激动异常,快步赶上前去,柔声道:“你跟我来吧! 不要再冒险乱撞了!” 斑战茫然地点点头,随在净莲身后,举步下山…… 才行了不足十丈,蓦闻一阵尖锐的胡哨声,有人大声叫道:“在这里了!快通知大伙围上来,这儿是绝地,千万别让那小子走月兑!” 喝叫声中,几条黑影已疾驰而至。 净莲心往下一沉,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低声对高战道:“你带着他向西走,那边一片竹林后面,便是水月庵。” 斑战神情突又一振,朗声道:“那么,师太你自己呢?”他从来未替自己设想,纵在危急之际,仍是先想到别人。 净莲道:“我先挡这些狗贼一阵,接着也会赶回来的,你快些安置好他,自己也该赶紧调息了,否则伤势更会恶化。” 谁知高战却坚毅地道:“不!我和你一块护卫辛叔叔,先杀退了那般狗贼再走!” 这几句话虽然简单,但字字宛若金玉,掷地作声,何等凛然,净莲听了微微一怔,赞道:“真是个血性少年,唉!你如早生二十年,那该多好……。” 思念之间,人影连晃,面前已站定二人。 斑战迅速地将辛捷背在背后,拔出铁戟,扬目看去,心里顿吃一惊,原来那二人赫然竟是白发婆婆和金英。金英一见高战,惊得脸上变色,急声道:“高大哥,原来你还没走掉……?” 白发婆婆叱道:“不许你开口,你乖乖给我站在一边,看为师擒这小子。”她大步向前走了两步,高战铁戟一横,怒目拦在前面。 白发婆婆冷冷笑道:“高战,你敢跟我动手吗?” 斑战一面强压体内翻腾的气血,一面答道:“假若你要对辛叔叔下手,我就只好,……只好……。”他为人向来忠厚,因知白发婆婆是金英师父,本想骂她几句,一时竟说不出口。 白发婆婆嘿嘿笑道:“你和姓辛的有什么关系?竟这等护卫着他?高战,我看在英儿份上,只要你肯放下姓辛的,马上放你一条生路!” 斑战突然怒目一睁,道:“不!谁要敢动辛叔叔,高战决不袖手。” 白发婆婆不屑地笑道:“好吧,既是你至死不悟,就怪不得我出手狠毒了。”说着,袍袖微扬,便要出手。 蓦地人影一晃,金英已经抢扑过来,一把抱住师父,焦急地叫道:“师父,你老人家不能伤高大哥,你不见他脸色那么难看。 他已经受了重伤啦!” 白发婆婆怒叱道:“英儿,赶快放手,他受没受伤,关你什么事?” 金英死命抱住师父,一面扭头向高战叫道:“高大哥,尽等什么?” 原来她一见高战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倒,惊骇之下,只好使出泼赖办法,自己死命抱住师父,急急示意高战快逃。 斑战心念微动,刚一举步,突然眼前一阵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上,慌忙用戟尖支撑着身体,定了定神,只觉胸中奇痛难忍,眼内金星四冒,竟是无法再支持得住! 他用力摇摇头,不住地鼓励自己,高战!你不能死,至少得将辛叔叔带出险地,你这时千万不能死啊! 突地,只听白发婆婆一声怒喝:“撒手”,金英嘤了一声,松手倒在地上,白发婆婆宛如一头疯虎,腾身直扑了过来。 白发婆婆暴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杀着,只见她五指如钩,指尖根根乌黑,竟运聚了她独门“阴爪功”力,电也似扣向高战的肩头。 斑战这时已无法扬聚真气,匆忙间铁戟一划,登登倒退了三四步。 他这仓促间划出的一招,自己并未贯力凝神,但却振起漫天戟花,恰巧将白发婆婆指爪挡住,原来竟是“大衍十式”的首式‘方生不息”。 白婆婆吃了一惊,但见那汹涌的戟花遍布高战四周,自己竟无处落手,只得撤招退了两步,目光如炬,在高战脸上凝神而视。 但她所见的,仍是那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豆粒大的汗珠,在高战面颊上滚动,戟尖技地频频喘着气。 显然,高战自己也不知是怎样月兑出险地的,他正在咬牙苦苦支撑,不使自己昏倒下去。 净莲看得又惊又喜,忙摆树枝横身拦住白发婆婆,道:“前辈年高德望,怎的对一个负伤的孩子下手?” 白发婆婆怒目一瞪,叱道:“贼尼,快给我滚开!” 净莲道:“贫尼不揣冒昧,要向前辈领教。” 白发婆婆哈哈大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先宰了你再说!”话语之间,双掌横抹直劈,已快速绝伦地攻出了四招! 这四招莫不挟着丝丝风声,端的威势惊人,净莲只剩一条右臂,如何是白发婆婆的对手,勉强支撑过四招,已经向后退了七八步。 突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净莲急忙回头,惊得险些叫了出来,原来高战终因运功退敌,负伤又没有及时调息,到时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上。 净莲一颗心突然向下一沉,微一疏神,白发婆婆已经趁虚而人,乌黑的指爪,眨眼已到头顶! 净莲忙不迭低头侧身,树枝一招“穿线引针”,贯力刺出,那白发婆婆冷笑一声,五指一按,已搭在她右肩头上! “嘶”地一声脆响,连僧衣带皮肉,被白发婆婆“阴爪功” 扯下一大片,净莲痛得哼了一声,树枝落地,人也踉跄倒退三四步。 白发婆婆嘿嘿笑道:“我看你还有多少能耐,何不施展出来?” 净莲凄然回头望望,高战和辛捷都昏迷未醒,自己双肩俱废,也无力再战,不由惨然长叹一声,那泪珠滚滚潸然而下。 她心中暗忖:我一死报答捷哥哥,自是死不足情,只恨临死之前,竟无法使他们逃离虎口,就是到了九泉,也难以瞑目啊! 可是,她如今身负重伤,面临强敌,任她机智百出,也无力将辛捷和高战送离险地了。 月儿冷冷凝视着荒山,也俯视着这身处绝地的三人,夜风阵阵,带来如许凉意,净莲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凄凉地喃喃说道:“捷哥哥,捷哥哥,我已经为你尽了最大的力,但天绝你我,叫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先走一步,到黄泉路上等你!” 说着,用力咬碎口中一粒假牙,那假牙内蓄毒液,原是毒君金一鹏当年替她装置,以备不得已时,宁死不辱,寻求自尽的工具,不想今天果然成全了她! 一股带酸汁液顺喉而下,净莲自知转眼将死,缓缓移步,走到辛捷身边。 白发婆婆惊讶地注视着她,一动也不动。 净莲俯身盘膝坐在辛捷身边,伸出仅有的一条手臂,缓缓而亲切的抚模着辛捷俊秀的面庞。 历历往事,像车轮船从脑海中掠过,十年来,她何尝一刻忘怀,如今那些旧痕仍然清晰地刻划在记忆中,她想到爹爹豪华的大舟,想到师兄狰狞的笑容,以及辛捷的英爽俊逸,她更想到自己发觉辛捷另有心上人的时候,那心灰意冷悲怆莫名的心情……。 泪眼越来越朦胧,白发婆婆的脚步声缓缓移近,净莲感到脑中忽然一阵昏眩,知道死神已离自己更近了。 她连忙伸出右手,紧紧捏着辛捷的手,然后满足地一笑,喃喃道:“捷哥哥,能跟你死在一起,我总算是得到你了……。 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一滴泪珠,落在净莲和辛捷紧握的手上。 第十五章 乌云飞驰,月色黯淡,原本开朗的夜空,忽然簌簌下起雨来,绝崖上笼罩着无尽幽森的阴影。 凄风苦雨之中,山腰下兔起鹘飞驰来两条人影。 这两人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但身法一般快捷,眨眼间已到了绝崖之下。 蓦地二人身形一挫,其中一个身材纤小的男孩侧耳倾听片刻,急声说道:“妈!罢才那哨音分明是这儿发出来的,难道爹爹他们会在崖上?” 另一个秀丽绝伦的中年女子点点头道:“大约不会错的,我清楚地听到崖上还有人声和笑声。” 小孩道:“那我们快些赶去看看!”说着,小腰一折,人已冲天拔起,直扑绝崖。 他身才腾起,突听得一阵急促的衣带飘风声响,刹时从夜色中又驰来四五人。 这群人高矮俊丑俱有,个个提着兵刃,刷刷落地,便厉声喝道:“是什么人?站住!” 那小孩一惊之下,沉气站住,“呛”地一声龙吟,长剑已撤到手中,沉声道:“你们都是些什么狐群狗党?深夜聚众拦路,莫非要打劫吗?” 他话声才落,就听有人大声呼叫道:“并肩子,快上,这小子是姓辛的儿子,别放他逃了。” 一群人刷地一分,将二人围在核心,喝道:“小子,你知道龙门五杰吗?你老子已经成了网中之鱼,难得你也自投罗网,上门送死。” 那小孩横剑立在母亲身边,听了这话,立刻焦急地道:“妈,你听见了吗?爹爹果然落在他们手中,咱们动手吧?” 原来这母子二人,正是金童辛平和他母亲张菁。 张菁拔剑出鞘,微笑说道:“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留着只有遗祸天下,平儿,手下不要留情。” 辛平喜道:“妈,你先别出手,看我的!”长剑一圈,人剑合一便向龙门五杰冲了过去。 龙门五杰齐声大喝,纷纷出手,辛平初生之犊不畏虎,只见剑影展动,“虬枝剑法”使得风雨不透,竟然毫不含糊,攻守俱备。 走马灯似互拆了十余招,辛平虽勇,无奈龙门五杰个个都有一身深厚的武功,其中龙门毒丐重伤未到,却添了个天稽秀士余妙方,功力更在龙门毒丐之上。 余妙方天赋异秉,幼得异人传授,一柄桃花扇曾连败五省绿林三十二寨寨主,虽然名列五杰之中,平时专门独来独往,采花犯案,所以上次高战应终南一鹤鲁道生之托,驰援金刀李微时,天稽秀士并不在场,后来得知毒丐鱼鲲暗算高战受伤,这才联同其余三杰,蹑踪追来。 天稽秀士见辛平剑势辛辣,按耐不住,探手从肩上抽出桃花折扇,低声喝道:“各位退后,待小弟来擒他。” 僧道农都知天稽秀士这柄扇子乃经迷药煨炼,施展起来妙用无穷,闻声齐都收掌暴退,那天稽秀士笑盈盈欺近两步,“刷” 地张开折扇,道:“小子,你不要仗着是辛某人的儿子,我在三招之内,如不能使你弃剑受缚,从此就不叫天稽秀士。” 辛平那知厉害,叱道:“好!你就试试辛少侠的厉害!”弹手一剑,疾刺过去。 天稽秀士余妙方冷冷一笑,身子半旋,避开剑锋,桃花扇对准辛平,“呼”地就是一扇。 辛平突闻一股腻人的浓香扑鼻而来,当时脑中一阵昏眩,亏得他自幼习的正宗内家功诀,连忙闲气撤招,晃身退了三步,诧道:“咦!这家伙扇子上有什么鬼门道……?” 话尚未完,天稽秀士轻笑一声,人如鬼魅欺身又上,桃花扇对准辛平,“呼”地又是一扇道:“小娃儿,你再体味体味我这扇上的好处如何?” 一股浓香直卷过来,辛平晃了两晃,差一点栽倒地上,张菁见了大惊,长剑一领,横身挡在爱子前面,娇叱道:“好一个下五门的贼子,竟敢向一个年轻小孩,用这卑鄙下流手段?” 天稽秀士色眼迷迷瞧着张菁,他采花一生,何曾见过张菁这般秀丽可人的女子,登时心头卟卟狂跳,心痒难抓,吃吃笑道:“你不用急,余某收拾了小的,自然轮到你啦。” 张菁见他出口轻狂,气得柳眉双竖,怒叱道:“该死的狗贼,纳命来!”她恨透这种专门欺侮妇女的婬贼,长剑出手便是杀着,一连几剑,竟将余妙方迫得连退四步,几乎连招架也来不及了。 余妙方心里暗暗吃惊,忖道:“这婆娘必是辛捷的老婆,不早下手,定吃她的亏。” 主意一定,墓地长笑一声,左掌虚空拍出四掌,将张菁剑势封得一缓,右手旋开桃花扇,对准张菁呼呼就是两扇。 张菁随辛捷行道江湖多年,对他这种迷药早有耳闻,连忙闲住呼吸,脚下疾转,施展“无极岛”绝世轻功,一晃身到了余妙方后背,长剑一招“冷梅拂面”,斜抹而出。 余妙方倒是骇然一惊,上身一弓,脚尖用力,嗖地前射丈许,借势翻腕向后又是一扇! 张菁那肯上他的恶当,不待他落地站稳,裙衫飘飘,绕身又抢到他侧面,振腕弹起一蓬剑雨,向余妙方当头罩落。 她始终闭住呼吸,仗着绝佳轻功,连气也不让余妙方喘一口,’剑势连施,已将余妙方因在一片森森光幕之中。 余妙方此时如蛆附骨,当真是挥之不去,丢之不月兑,奋力应付了十招,桃花扇时开时合,迷香早已游漫空际,但张菁却始终阔气出招,绝不上他的当。 好容易又拆了四五招,余妙方已经汗流夹背,其他龙门三杰着在眼里,又摄于他那迷香厉害,只能远远站着观战,靠近也不敢靠近,休说出手帮忙了。 张菁心一横,紧紧手中长剑,正要立下杀手,将这万恶婬贼度在剑下,那知突听身后“咕略”一声响,扭头看时,竟是辛平昏倒地上。 慈母深切,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张菁沉腕急忙撤剑,返身跃到爱子身旁,将辛平拦腰挟起,振剑大喝道:“挡我者死,让我者生。不要命的就……。” 谁知才说到这里,猛觉一股浓冽的香味扑鼻而人! 张菁骇然住口,挥剑急冲,但才冲出四五步,脑海中一阵昏,脚下一虚,也跟着栽倒地上。 余妙方放声笑道:“婆娘!你纵有三头六臂,姓余的也叫你骨软筋酥,各位兄长,这小杂种随你们尊意处置;只这雌儿,却该小弟享受一番啦……” 一面说着,一面收了桃花扇,探臂来抱张菁! 那知他手指尚未碰到张菁的身体,突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谁要享受?叫他先享受享受我老人家一顿拳头!” 余妙方猛吃一惊,扭头四顾,却未见到人影,他看看其他三杰,也是个个面带迷茫,瞪目四望! 天稽秀士骇然忖道:“分明人声就在耳边,怎会看不见人呢? 难道闹鬼吗?”他惊惶之下先求自保,刷地张开桃花扇,低叱道:“是什么人?何不现身出来?” 喝声才落,耳中又听人声答道:“你是瞎了狗眼吗?我老人家站在这里好半天了,偏你就看不见?” 这一次余妙方循声低头,才发现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矮子,正两手又腰站在自己身前,瞪着两只牛眼,气呼呼地说着话。 这矮子一头乱发,身着皂衣,看样子总有四五十岁年纪,却身材矮小犹如婴儿,难怪黑夜细雨之中,一时看他不见。 余妙方久走江湖,阅历极丰,心知越是这种奇形怪状的人,必然身负绝学,最招惹不得,何况这矮子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早已欺身到了自己身侧,单凭这一点,已足见不是易与之辈了。 那矮子大刺刺拐到张菁身前,皱着眉头张望两眼,又晃到辛平身边;从头到脚看了几遍,竟展眉笑了起来,喃喃说道:“好小子,终叫我找到了,我只当你还没有出生呢!” 余妙方怔怔看着,正不解这矮子到底是友是敌,却见他忽然飞起一脚,向辛平肋间踢去! 那一脚踢在辛平身上,辛平只轻哼一声,身子动也未动,就像那矮子并无力气,踢他不动似的,矮子跃离地面,双脚连环,眨眼竟踢出二卜五脚,每一脚都踢在辛平身上死穴之上,踢罢大喝一声:“小子,还不快醒,再装死我老人家可要发脾气啦!” 别看他个子矮小,这一声断喝,竟然声若巨雷,余妙方听得心神猛震,不由自主掩耳急退了一丈以上,但说来奇怪,辛平却应声打了两个喷嚏,伸臂舒腰,悠悠醒来。 矮子点头笑道:“不错!不错!算我老人家没有走眼,果然是你这娃儿!” 龙门四杰全不知这矮子是谁?见他言语迷乱,神情却像疯颠,本待不去招惹他,及见他居然一轮脚尖将昏迷中的辛平踢醒,不禁个个大惊失色,逍遥道人倒提长剑跃身而至,双手一拱道:“敢问尊驾是谁?难道是存心来架兄弟们的梁子么?” 那矮子理也不理,就如没有听见,只顾柔声问辛平道:“娃儿!你现在觉得怎样了?” 辛平睁开眼来,见那矮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矮,模样十分有趣,忙答道:“奇怪,我好像觉得肚子有些痛,想要大便……” 矮子闻言大喜,把头连点,道:“成了!成了!你快去大便,解完立刻回来。” 辛平从地上翻身爬起,月复中_阵雷鸣,两手提着裤子跑了几步,忽又回身道:“不行!我妈妈还没醒来,我得……” 矮子挥手道:“你只管去吧,有我老人家在。你还不放心么?” 辛平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对这矮老头极是信赖,听了这话便匆匆钻进旁边的草林中去了。 那矮子侧耳凝神倾听,片刻间,草林中传来一阵连珠炮似的“劈拍”声响,矮子喜得双眉一掀,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成了!这一次当真成啦!” 逍遥道人直着眼看他弄神捣鬼,心中狐疑不止,忽又沉声道:“喂!朋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连话也不屑跟在下讲吗?” 矮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既不生气,也不回答,两手叉着腰,低头徘徊兜着圈子,不时停步笑一笑,用手轻轻敲着前额,竟似在思索一件难决之事。 逍遥道人气得脸色发白,望望其他三杰,一面孔尴尬神情,长醉酒僧也大不服气,大步走了过来,厉声道:“喂!施主请了!” 矮子扬目一望,问道:“你这和尚在那里出家?” 长醉酒僧一怔,道:“洒家是在五台山出的家,这位施主矮子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五台山还能出什么好和尚,你滚吧!别在这里惹我老人家生气!” 长醉酒僧听了这话,一股怒火猛升起来,厉声喝道:“施主究竟是何方高人,既是不屑与咱们交谈,洒家就要得罪了。” 那矮子充耳不闻,仍是叉着手大踱其方步,有时甚且从长醉酒僧和逍遥道人身边擦身而过,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龙门四杰人人气歪了脖子,长醉酒僧第一个按耐不住,大喝一声:“卖狂匹夫,吃洒家一掌!”“呼”地一招“破浪推舟”,直撞而出。 那矮子身形微顿,也不见他抬头作势,只将左手向长醉酒僧发出的掌力一招一引,掌沿疾翻,却硬生生将那一股劲风带得撞向这一边的逍遥道人。 逍遥道人猝不及防,骇然大惊,仓促间挥掌一迎,“蓬”然间响,和长醉酒僧各被震得倒退两步。 壶口归农和天稽秀士望见,齐声暴喝,一左一右飞身掠到,那壶口归农猛伸右拳,直捣过来,招出之后才叫道:“矮东西,你也接我一拳。” 矮子怪眼一翻,好像很是生气,右手一招一引,那壶口归农只觉自己的力道被一种无形吸力黏住,不由自主,竟打向长醉酒僧身上。 长醉酒僧连忙闪让,身后碗口粗一株小树应声折断。 龙门四杰尽都吃惊,皆因这矮子何曾使过半分力,全是导引其中一人真力去袭击另外一个人,不但恰到好处,而且令人防不胜防,四杰不禁住手。 矮子也不反击,仍是两手叉腰,低头徘徊,不时用手敲着前额。 天稽秀士心念一动,微微挥手叫三杰退开一丈,趁那矮子不备,抽出桃花扇一连就是两扇,喝道:“矮子,躺下吧!” 香风卷过,那矮子仍是不闻不问,举手左右一拨,那挟着迷香的扇风突然分袭逍遥道人和壶口归农,道人见机得早,慌忙阔气门退,总算没有吃亏,壶口归农却慢得一步,登时被迷香薰倒,一头栽在地上。 矮子笑道:“你这朋友倒很听话,叫他躺下他果真就躺下了。” 天稽秀士气得浑身发抖,沉声喝问:“朋友,是相好的亮出万儿,余妙方总有一天要再会会你!” 矮子道:“何必延期呢?现在咱们不是相会了么?你还有多少法宝,尽可施展出来。” 天稽秀士一跺脚,道:“二哥三哥,咱们认栽啦,走吧!” 酒僧探手抱起壶口归农,四人慢慢而去。 那矮子也不追赶,只冷冷说了一句:“各位慢走,我老人家不送!”便又低头兜他的圈子去了。 待辛平大便完了回来,龙门四杰已去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矮子低头徘徊,圈子越兜越小,简直就像在奔跑似的。 辛平见母亲仍然昏迷不醒,惊呼道:“老伯伯,你没有救醒我妈?” 矮子身形突停,诧问道:“什么?谁救醒你妈?” 辛平急道:“错啦,那几个狗贼全跑光了,从哪里再找解药?” 矮子更诧,道:“什么解药?那儿来的解药?” 辛平道:“方才你不是用解药把我救醒的?求你也救醒我妈好么?” 矮子在身上一阵乱掏,刹时零碎杂物掏了一地,却急道:“我那儿来的解药?你不要胡说八道。” 辛平突然想起崖上的爹爹,连忙将张菁背在背上,拔脚向崖便跑。 那矮子肩头微晃,拦在辛平前面,寒着脸道:“小子,你想往哪里跑?我找了你几十年,好容易找到,你竟想跑吗?” 辛平急道:“老伯伯,你一定弄错人了,我今年才十二岁,你会找了我几十年……?” 那矮子忽然一把拉住辛平的手,眼中充满喜悦之情,道:“不错!不错!我要找的正是你。” 辛平见这矮子说话颠三倒四,心里更急,用力想抽回手来,那知连拍两次,那矮子的五指竟如五道钢箍,紧紧抓住自己,竟然抽摔不开。 他心里大惊,沉声问道:“老伯伯,你要干什么?” 矮子激动地道:“我要你跟我去做徒弟,好娃儿,可怜我踏遍天涯,找了你足有五十年,万幸今天才在此地相遇,你无论如何不能再离开我,快跟我去,我把天下最高的武功传给你,你愿意吗?” 辛平年幼,见这矮子半疯半傻,纠缠不放,心里又急又怕,只得哄他,道:“你要我跟你去学武固然好,但我妈现在中毒昏迷,爹爹又在崖上有难,我总得救了他们才能跟你去呀!” 矮子一听,欣然大喜,松开手叫道:“原来只为这个,你怎不早说!”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运掌如风,“拍”地印在张菁背心“命门穴”上,同时并指如戟,风起电落点了张菁“大迎”、“天容”。 “肩外俞”三处穴道,张菁果然身子懦动,悠悠醒来。 辛平正惊讶不置,那矮子已一股风似的扑上绝崖,身法快得宛如一缕轻烟,凭辛平的目力,竟未看清他是怎样走的。 张菁睁开双眼,辛平便迫不及待的将怪矮人的事说了一遍,张菁也吃惊不小,急道:“这人功力竟有这么古怪?怎的从未听你爹爹和外祖父提起过?” 辛平道:“他现在已赶去救爹爹了,咱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张菁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咱们快去!” 母子二人施展轻功驰登绝崖,这时细雨已止,一轮皓月高挂在空中,崖上银色如洗,二人放眼看时,地上躺着辛捷和高战及水月庵那青年女尼,那古怪矮子正和白发婆婆拳掌兼施,激斗在一起。 张菁和辛平急急奔到辛捷身边,只见辛捷气息均匀,毫无受伤的迹象,高战却沉沉昏睡,伤得不轻,那女尼早已气绝,一只手仍紧紧拉着辛捷的手,另一只手齐肩折断。 张菁一时惊呆了,辛平游目四顾,又发现那位曾和白发婆婆同往水月庵投过宿的少女,也颓然倒卧地上。 这时候,矮子和白发婆婆正打得难解难分,彼此全力挥掌出招,周围一丈之内劲风回旋,声势端的惊人。 白发婆婆满头银发怒张,每一招一式,莫不全力施为,显然已将毕生功力凝聚应敌,但那矮子却神色自若,矮小的身子在激荡劲风中穿梭来去,每每在紧要危险之际,手掌一拨一引,便轻轻化解了白发婆婆凌厉的功势。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战,只看得辛平目瞪口呆,暗暗骇诧忖道:“这矮子不知是什么人,从他怪异的武功看来,这人功力决不在爹爹和海外三仙之下,但怎么从未听爹爹提起过呢?” 蓦然间,陡闻白发婆婆厉喝一声,一掌荡开右侧,突然五指箕张,向矮子搂头盖脸抓了下来。 矮子一缩头,泥鳅般从她肋下钻过,反手一掌,拍在白发婆婆臀上,哈哈笑道:“哈!好肥的,你干吗不嫁人,嫁人包准能生儿子。” 白发婆婆怒极暴喝,绕身疾旋,阴爪功运集十二成真力,十指连连交弹,丝丝劲风,笼罩着周围半丈以内,那矮子似也吃了一惊,一仰身倒射退出圈子,变色说道:“原来你是太清门下,竟敢跟我老人家动手,你是吃了熊心豹胆啦!” 白发婆婆大喝道:“接儿,今日有你无我,不要走,咱们不死不散!”揉身进步,呼地一爪,又向矮子迎胸抓到。 那矮子不避不闪,两手扯开胸衣,厉声叱道:“丫头,你看看这是什么?” 辛平奇道:“那白发婆婆年龄总已六旬以上,矮子还称她‘丫头’,这矮伯伯真是疯了……” 那知心念未已,却见白发婆婆脸色大变,急急收掌后退,眼中遍布恐惧之色喃喃念道:“矮叟仇虎!” 辛平骇然,心想这矮子仗着什么东西?竟把那白发婆婆吓成了那个模样?急忙绕到前面,探头一看,原来矮子敞开的胸衣上,悬着一条粗如拇指的金练条,练条上系着一面嵌着珠宝的虎头银牌。 那虎头牌制作得栩栩欲活,虎牙是用白森森的象牙嵌制,两只虎目,却用一对灿烂的红钻石镶成,此外须毛毕露,显然出自巧匠之手。 矮叟仇虎哈哈笑道:“你还要再打吗?” 白发婆婆沉吟片刻,突然一语不发,抱起金英飞驰而去。 辛平被这突来的变化惊得呆了,半晌才轻声道:“矮叟仇虎! 矮叟仇虎!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呢?” 方在惊诧之际,耳边忽听人声道:“娃儿,现在你总该跟我老人家走了吧?” 辛平一惊清醒过来,慌道:“不行!不行……” “又有什么不行呢?”仇虎显然有些不悦。 辛平指着辛捷和高战道:“矮伯伯,你瞧!我爹爹还没清醒,高大哥又伤得那么重,你叫我……?” 矮叟仇虎脸色一沉,道:“那来许多-嗦!你爹分明已经无碍,干吗又扯出一个高大哥,小娃儿,你是存心在跟我老人家耍赖吗?” 辛平哭丧着脸道:“‘老伯伯,说实话,我不能跟你去!” 仇虎勃然大怒,道:“好呀!原来你在骗我,我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今天岂能上你一个乳臭未干小毛头的恶当!” 他已经怒极,探手一把扣住辛平脉门穴道,低声喝道:“娃儿你跟不跟我去?快说!再要推拖,别怪我老人家要出手了。” 辛平忽然满脸坚毅地答道:“不!我不能跟你去!” 仇虎手上一加劲,叱道:“当真?你不要小命了吧?” 辛平道:“我请问你,你强要我跟你去干什么?” 仇虎怒容稍雾,低声说道:“我带你去一个极好玩的地方,传授你天下最高的武功,等你武功学成,你就是当今天下第二高手,再等我老人家一死,你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说!你说,有这许多好处,你还不肯跟我去吗?” 他越说越是兴奋,先前声音极小,说到后来,已是口沫横飞,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一句,简直就跟怒吼差不了许多。 那暴雷似的声音,直震得辛平耳膜一阵阵疼痛,但他此时已被矮子抓住,只好用力仰头回避,闪躲着那巨大骇人的声浪。 仇虎说完,自己深深喘了一口气,又道:“这种百年难逢的机遇,换一个人,整天跪在地上求还不一定能求到,现在凭空降到你头上,娃儿!你倒轻易把它放过么? 辛平道:“老伯伯,你干吗一定要我去呢?我有爹爹,有妈仇虎又怒道:“没出息的东西,你今年十二岁了,还舍不得爹妈?我老人家像你这个年纪,就在南荒八漠岭上,一夜杀了七名高手,天下的人,都称我是金童仇虎……。 辛平听了一跳,心忖:他从前叫“金童”?难怪他一见面就说找我许多年,莫非他与我当真有什么因果关系? 须知那时之人,迷信之念极深,辛平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嗫嚅地道:“啊!你也叫金童……?” “着呀!”仇虎说得兴起,口沫又飞溅起来:“我老人家十二岁名扬天下,到五十二岁时,南荒已经找不到敌手,众人称我老人家是‘南荒第一高人’,那时候,我老人家听说中原武功十分高明,有一年,就单人独骑到了中原……” 辛平听得渐渐有趣,忙道:“你到中原来干什么” 矮叟仇虎继续说道:“我到中原本是想找中原武林较量较量功夫,那知南北撞了一年多.所遇的尽是些不堪一击的庸手。我老人家气恼得很,正想回转南荒,却有人告诉我,中原武林中最厉害的,莫过嵩山少林寺,数百年来少林寺便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我老人家一听这话,当时就连夜赶到少林寺去……” 辛平骇然一跳,急道:“你到少林寺又怎么样了呢?” 他这时已经微微感到有些不对,一面插口问话,一面游目四顾,只盼爹爹和高战能够早些醒转来,因为他已经下意识想到,这矮子必是了不得的奇人,若非爹爹和高大哥一起出手,自己八成月兑不开他的掌握。 然而,辛捷和高战昏睡如故,连他母亲张菁也只顾依偎着爹爹,真像把他这个儿子早给忘了! 辛平一急,出了一身冷汗…… 矮叟仇虎却把头一扬,洋洋得意地又道:“我老人家上了嵩山,直撞进少林寺索战,可笑那些和尚虽然人人会几招花拳绣腿,武功却稀疏平常得紧,被我老人家一顿拳脚,打倒了一百多个……” 辛平大感不服,大声道:“我不信!少林绝艺冠天下,罗汉阵更是紧密难破,你一个人便能打遍少林寺不成?” 仇虎笑道:“我虽然没有打遍少林寺,也打得差不多了,直到最后,才出来三个和尚,约我到嵩山绝岭赌赛武功,当时说明,如果我老人家输了,自愿皈依少林为僧,永在佛陀座下,要是他们输了,便立刻关闭少林寺,今后少林弟子,永远不再涉足武林。” 辛平忙问:“结果是谁输了呢?” 他问了这句话,才发觉自己竟是多余的,如果仇虎输了,他现在怎会不作僧人打扮?又怎会在此地出现呢? 仇虎笑道:“结果吗?咱们四人在嵩山绝岭力拼了三天三夜,起先他们单人出场,不是我的对手,后来联手合战我老人家一人,互拆了三千多招,嘿嘿!竟然没有分出胜败!” 辛平刚松了一口气,那仇虎忽然脸色一沉,正色说道:“那三个和尚不肯罢手,我老人家也不服气,大家休息半日,再度赌赛时,竟被我老人家悟出一种绝世武学,一百招以后,将那三个和尚打得大败……” 辛平惊道:“什么?你打败了少林寺三个和尚?你用的什么武功?” 仇虎点点头笑道:“一些也不错,我当时有感于那三个和尚人人功力不弱,若以我一人之力与他们硬拼,最后只怕吃亏的终是我,于是灵机一动,悟创了一种‘移花接木’的绝妙武功,才将他们一举击败,那三个和尚倒是守信得很,登时认输关闭了少林寺,后来听说少林弟子果然不再出现江湖,那三个老和尚,也羞得离开了少林寺,生死不明了。” 仇虎说完这番往事,兀自沾沾自喜,回味无穷,脸上一片矜持之态,仿佛他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正趾高气扬享受着那百世一人的胜利滋味。 辛平喃喃念道:“移花接木!移花接木……”他天性嗜武若命,听了这些迹近神奇的故事,不禁低头沉吟,呓语体味。 仇虎道:“移花接木不过以己之力,化为导引,拿捏敌人出手时刻和力道,借力打力,引东打西,导此攻彼的一种巧力罢了,可笑那三个和尚竟然一时悟不出来,只得束手认输了。” 辛平忽然心中一动,道:“老伯伯,你可记得那三个和尚都叫什么名字吗?” 仇虎嘿嘿一笑,伸出三个指头,缓缓说道:“一个是当时少林掌门灵云大师,一个是少林寺罗汉堂主持灵镜大师,另一个是藏经阁主持灵空大师。” 辛平骇然失措,心神大大一震,差点跳了起来。 耙情这矮子一番话,竟揭开了少林寺近百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揭穿了灵云大师何以急传掌门,师兄弟三人逃禅离寺,以及灵空禅师何以独扬海外,改称平凡上人这段秘密。 辛平半信半疑,怔怔不语,他纵然有心不肯相信,仇虎言之凿凿,实不由他不信,他早从辛捷口中得知平凡上人一些片段往事,但却怎么也料不到平凡上人之隐名逃禅离开少林寺,乃是因为败在南荒高手仇虎手下,觉得羞辱了少林开山祖师。 如今,那力败少林三大高僧的人就在他面前,假如这些往事是真,他不免要为自己的命运而悲哀了,因为仇虎既然那么功力难测,就算爹爹和高大哥联手合斗,也决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么说,他岂不是只有离别爹妈,跟这矮子一起远走南荒了吗? 他倒并非不愿去学那绝世武功,但一来不明这仇虎为人善恶,二来年纪轻轻怎舍得远离父母,是以心中十分为难。 辛平不愧天资聪慧,眉头一皱,想到一条缓兵之计,便道:“老伯伯,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你这个故事,不过一面之辞,叫人难以凭信。” 仇虎又怒道:“我老人家从不说谎,你怎敢不相信我?” 辛平道:“听人说少林寺三大高僧逃禅之变,远在七八十年以前,你老人家那时已有五十多岁,算到今天,应该至少有一百二三十岁才对,但我看你老人家只像四五十岁的人,这段故事,实在叫人难信!” 仇虎急得脸上通红,怒声道:“你……要你怎样才能相信呢?” 辛平道:“除非你老人家能证明你今年确实已有一百多岁,否则口说无凭,谁也不会相信的。” “这……”仇虎用力搔着头皮,苦思半晌,却想不出一个好方法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或者证实自己确在百岁以上。 他想了许久,突然说道‘”……我立刻带你到少林寺去,你总该相信真有这件事了?” 辛平摇摇头道:“少林老辈僧人早已凋逝,年轻的又没见过你老人家,如何能证明呢!” 仇虎又道:“那么你说几个当今高手的名字出来,看我老人家一个个打败他们……” 辛平仍是摇头道:“这只能证明你武功不错,谁知道当年你有没有独败少林寺三大高僧呢?” 仇虎连连抓头,道:“那么……那么……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老人家的话?” “只有一个办法!”辛平悠悠地说道:“除非你老人家能找到当年少林寺三大高增之一,让他们出来证明,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胡说,事隔多年,他们早已死了,你叫我老人家到哪里去找?” 辛平笑道:“咦!你老人家能活一百岁,人家便不能活一百岁了吗?你没有找过,怎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仇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愤愤说道:“我老人家好意要传你绝世武功,你这做徒儿的倒先考起师父亲,天下何来这个道理,我不能再上你的恶当。” 辛平笑道:“老伯伯要援我武功,我自然万分感谢,但做师父的总该使徒弟心悦诚服,才能引起尊师之心,这不算什么难题,你老人家难道情愿徒弟对师父不信任么?” 仇虎挥手道:“好了!好了!不用多说废话,我老人家再问你一句,要是我将那三个秃驴找出来,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辛平道:“如能那样,不但我诚心悦服跟你去当徒弟,便是我爹爹和我妈,也心甘情愿将我送到你老人家门下。” 仇虎道:“好!就此一言为定,那时你须不能再反悔。” 辛平道:“我家就住在川南沙龙坪,你老人家随时都能找到我的。” 仇虎气呼呼松了手,道:“算我老人家倒霉,谁叫我要你做徒弟?谁叫你和我老人家当年生得一般模样?中原虽大,我却不信找他三个老秃驴不出来。”说罢转身两个起落,身形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辛平望着他疾驰逝去的背影,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心忖道:“唉!我虽然暂时躲过他的纠缠,只怕从此又替大戢岛主添了无尽麻烦了。” 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倦,也仿佛陡然间长大了许多,那象是一颗幼苗,一夜之间,便绽出了生命灿烂的花朵。 他似乎感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起码他凭着自己的力量,保护了妈妈,也保护了爹爹和高大哥。 晓色缓缓从山腰泛起,绝崖上一片宁静,辛平拖着沉重的步子,踏着泥泞,走到张菁身边,亲切而吃力地叫了一声:“妈但他何曾知道,一个浪头退去,那紧接着来的,必是另一个更猛更烈的浪头。 就在这寂静而安详的同时,沙龙坪上,却发生了骇人的惨变星星一颗颗失去了光辉,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色,鸡啼三遍,又是一天降临到大地上来。 沙龙坪那栋精致安宁的小屋,木门“呀”地打开,从门里蹦蹦跳跳跑出一个头梳双辫的天真小泵娘。 那小泵娘出了屋门,伸长脖子向远处尽头张望了一眼,突然小脸上绽出一抹笑容,高声叫道:“梅公公!梅公公!你来瞧! 辛叔叔他们回来啦!” “这孩子,才分别几天?就这么朝思暮想起来,唉!” 随着人声,屋门里又巍颤颤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一面尚在扣着衣钮,显见是刚从床上起来。 这老人脸上遍布着皱纹,枯干的白发,散乱地披在头上,身子已经微微有些怄楼,谁也料想不到,他便是当年叱咤风云,名震宇内的“七妙神君”梅山民。 梅山民自从全身功力废去,衰老便日甚一日袭击着他,十余年来,过的虽是平静安祥的生活,但每每在夜深人静之时,酒醉愁兴之际,难免生出英雄末路,去日苦多之感,人到老年,最容易感伤,何况他的过去,又是那么光辉和灿烂呢! 梅山民随在林玉后面步出小屋,凝着眼神,也向小道尽头吃力地张望,口里却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 “唉!人老了,目力也差得多啦,玉儿你仔细瞧瞧,怎么那来的好像只有两个人呀?你瞧瞧梅公公说得对不对?” 林玉这时也发出惊讶地轻呼:“呀!当真只有两个人,难道只是辛婶婶和平哥哥?他们没有找到辛叔叔?” 梅山民证实了自己所看不差,突然心神一震,生出一丝不样之感,沉声说道:“玉儿,快进屋去叫醒你姐姐,把长剑带出来,快去!” 林玉从来到沙龙坪,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梅公公的神情这样紧张,心里也顿似有一头小鹿在乱撞,忙问:“梅公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梅山民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两个迅速移近的黑影,猛一跺脚,沉声道:“快去!快去!来人准没有怀着好意,哼!是谁有这份胆量,居然敢到沙龙坪来找事了!” 林玉骇然大惊,脚不点地飞奔回屋,片刻功夫,已经拉着姐姐林汶双双奔了出来,林玉手中,已提着一柄长剑。 林汶尚在睡眼惺松,一面揉着眼睛,一面伸着脖子张望,道:“是真的?有人来了,呀!身法好快!” 梅山民脸上突然变色,眉头一皱,那脸上的皱纹又添了许多,他略又打量片刻,毅然挥手说道:“你们快向后山跑,寻一处不易找到的隐蔽地方躲起来,我看这两人功力十分惊人,今天只怕……” 林玉提剑迎风晃了晃,道:“梅公公,我们不怕,要是果真是什么人敢到沙龙坪来撒野,你瞧玉儿的虬枝剑法练到什么火候了,我一定教训教训他们,等平哥回来,叫他佩服!” 梅山民明知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必然不会畏缩,心念一转,急忙又道:“那么你们快到那边梅花树下躲起来,千万不准出来,让梅公公对付他们。” 林玉又道:“不!我要留在这儿帮你,姐姐不会武功,叫她去躲起来吧!” 梅山民突然脸色一沉,不悦地道:“玉儿,你敢不听梅公公的话?我叫你们都去躲起来,你听见了没有?” 林玉心中一跳,她从来也没有见过梅公公发脾气,不想生起气来,竟是这般怕人,肚里一阵委曲,当时便要哭出声来。 梅山民眼见那两个快速绝伦的来人越来越近,忍不住沉声叱道:“快去躲起来,我不叫你们不许出来,快些!” 林玉已经热泪盈眶,突然“哇”地哭出声来,倒是林汶机警,急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妹妹,快听梅公公的话,咱们先躲起来,等一会再出来打坏人,不是一样么?” 林玉委委曲曲跟着姐姐向梅树走去,才走了几步,梅山民突又一伸手,沉声道:“把剑给我!” 林汶急从妹妹手里取了长剑,递给了梅山民,匆匆带着林玉隐人梅花丛里。 “七妙神君”接剑在手,似觉手上一沉,他低头看看那柄极普通的青钢剑,一丝寒意,猛然袭上心头! 当年他一剑横行宇内,梅香剑从未逢过敌手,十多年来,再没有使过剑,不想今天暮年之际,却突然感到了剑的份重! 他费力转动着剑身,剑上青芒芒的光辉反射到他的眼中,他仿佛从那些光芒中看到当年英朗的影子,同样地,也看到如今衰老的脸上皱纹! 岁月磨人,令人神伤,何况对于这一代英雄的梅山民呢!他自知功力已经全失,但却不得不振作精神,仗剑护着自己多年心血经营的沙龙坪和林汶林玉两个力弱的小生命,虽然他知道那几乎已经注定失败了。 清晨的旭辉映着他头上苍苍白发,梅山民横剑当门而待,隐然仍有当日一派宗师的风范。 蓦地,旷野间响起一声劲锐的长笑声,笑音落时,梅山民面前已并肩立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梅山民突然感到一种平生未曾有过的紧张,握剑的手指,不由自主轻微的发着抖,他缓缓将目光从剑身上移开,抬起头来,却顿时心头猛震! 面前呈现着两张极为可怖的面孔,一黄一枯,形如鬼魅,两只嘴角,都挂着一抹冷屑的笑容。 那满脸枯槁的一个嘿嘿笑了几声,冷冷道:“神君,可还认得故人?” 梅山民心头一震,直觉那声音虽极细微,但人耳之际,却令人心神震撼,忙力持镇静,缓缓答道:“梅某人行走江湖多年,相识遍天下,一时倒记不起二位在那里见过……” 那面呈黄色的也冷笑两声,抢着道:“梅大侠乃是一代豪雄,威名震动天下,自然记不得我等无名小卒,但昔年勾漏二怪,梅大侠总该还有点印象吧?” 梅山民听了这话,又是一惊,凝神向二人端详半晌,这才恍然记起那肤色枯槁的,乃是“勾漏一怪”翁正,而这满面黄色的,竟是昔年的“青眼红魔”鹤如虹! 他不禁越加心惊起来,皆因“勾漏二怪”当年曾败在自己梅香剑下,后来二度出山,又被辛捷所败,从此销声匿迹,久不闻他们行踪,如今怎会突然变成了这幅怪状? 梅山民也深知“勾漏二怪”功力不凡,心里更是大急,他自己既已暮年,生死原不放在心上,但当他一想到林氏姐妹,却不禁气馁。 他暗暗对自己说道:“梅山民呀!梅山民!你一世英名,得来匪易,今天无论生死,也不能替‘七妙神君’四个字塌台!” 想到这里,忽然精神一振,盈盈笑道:“原来是翁鹤二兄,多年不见,闻得二位曾替丐帮报效,今日怎得闲暇到沙龙坪游玩?” 枯木黄木听他提起丐帮之事,脸上都不禁一热,好在他们已炼就枯黄肤色,倒不易被看出来,黄木老人怒声道:“十年旧恨,今天特来讨教,姓梅的休逞口舌之利!” 梅山民仍是傲然笑道:“敢问二位是要找我梅某人讨教?还是要寻我那不成材的徒儿较量?” 枯木老人道:“姓辛的身受重伤,离死不远,我等早已知悉,今天既遇到你,咱们就跟你算算旧帐吧!” 梅山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用剑尖柱着地,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 枯木眉头一皱,叱道:“姓梅的,有什么好笑?”原来他已从梅山民笑声之中,听出他中气不足毫无内力,竟像个凡夫俗子。 梅山民道:“我笑你们二位苦修多年,一心要报当年挫败之耻,却不想来的不是时候,只怕要使二位失望了。” 枯水道:“这是什么意思?” 梅山民笑道:“昔年五华山上,梅某被小人所乘,全身武功尽废,几与凡夫无异,我倒有心要与二位周旋几招,只怕二位纵然取胜,面上也无光彩……” 黄木厉叱道:“姓梅的难道畏死?竟想用这话搪塞咱们!” 梅山民脸色一沉,正容道:“但是梅某却也是天生不服输的傲骨,二位如果有意,梅某拼了老命,也要用手上这柄长剑,向二位讨教一番!” 黄木冷笑道:“那是再好没有了!”欺身而上,扬手就是一掌劈了过去。 梅山民功力虽失,但身法剑招,却依然娴熟于胸,奋然振剑一挥,脚下斜斜踏出一大步,一招巧妙地“寒梅吐蕊”已经疾拂而出。 然而,黄木老人是何等高手,掌未递到,那雄浑的内家真力早已泉涌而至,梅山民奋力挥出的剑势,被他内力一窒,登时施展不开,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地上。 枯木老人看得眉头又是一皱,心忖道:“看来梅老儿所言不虚,他这等架势,显见并无丝毫内劲呀!” 但黄木老人却是得理不饶人,右脚轻点地面,纵身一掠,如影随形跟踪而上,铁掌扬处,又是一招“推山填海”撞了过去。 梅山民虽有长剑在手,无奈高手过招,八成是以内力厚薄才能决定胜负,以他这般年迈力衰,举剑都有些吃力,怎能抵挡住黄木老人那排山倒海的掌力。 但在这刹那之间,一点豪念,却从他枯寂的心田中升起。 “梅山民啊!你生平逢过多少生死存亡的大战,何曾略显畏怯,男儿血战而死,岂不强似这样衰老颓败,老死荒山?”一种英雄激昂的心情使他突然变得坚强起来,大喝一声,长剑连闪,绕身抢进,竟全力施出了他那打遍天下的“虬枝剑法”精奥“冷梅拂面”! 掌剑虚触,梅山民又是一个踉跄,胸口一阵甜,“哇”地吐了一口鲜血,黄木老人也被他这奇奥剑势逼得一缓,怔怔望望一旁的枯木老人,没有再度出手。 梅山民一沉气将口中余血尽咽下肚去,横剑惨笑道:“来呀! 鹤如虹,怎么不打了?咱们还没有分出胜败呢!” 枯木老人把头直摇,缓缓走了上来,向黄木道:“我看梅老儿果然已经功力废去,咱们就算赢了他,也无法宣告天下,走吧,咱们还是去找辛捷去!” 梅山民天性刚毅,宁折不曲,听了这话,忽然从内心里生出一种羞惭和悔恨,我真的老了吗?不!不!七妙神君可以血战而死,却永远不会向敌人乞怜保命的! 他突然一振手腕,咬牙挺起长剑,一声厉吼,连人带剑向黄木老人冲了过去! 这时的梅山民已成了一头疯虎,他眼中既无敌人,也没有招式,他看见的仿佛只有那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生命终点——坟墓,但他毫不畏怯地,奋勇向死亡冲了上去。 黄木老人尚在沉吟,扭头看见梅山民狂奔过来,无暇多想,闪身让开三尺,左手一挥,“拍”地一掌,印在梅山民前胸上! 梅山民本已用力过猛拿桩不稳,再吃掌力一阻,登时惨哼一声,身子凌空飞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翻,“叭”地一声响,摔倒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 林氏姐妹失声惊呼,狂奔而出,抱起梅山民伸手探他鼻息,两人都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泪水无声地从她们面颊上缓缓流下,一颗颗一滴滴滚落在梅山民胸前,滚落在这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紧握剑柄的手背上良久,良久,林汶才“哇”地哭出声来,嘶声叫道:“梅公公!梅公公!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但梅山民毕竟已吐出他这狂傲一生中最后的一口气,他手中仍然长剑在握,又躺在酷爱一辈子的梅花树下,虽然他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想来内心该是平静无憾的了,或许他仍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未能在临死之前,目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爱徒辛捷,携妻率子依偎在他身边。 他对这世界应该是满足的了,因为他称雄一世,最后慷慨赴死,依旧丝毫未坠“七妙神君”这光辉灿烂的声名,所以他死时竟未留下一句遗言。 晨曜消去,一轮红日缓缓爬上远处山巅,阳光透过梅枝,洒在梅山民皱纹遍布的脸上,映成一朵朵一丛丛梅花的影子,晨风过处,飘下两三片花瓣,轻轻无声地坠落在他胸前。 林氏姐妹哭得声嘶力竭,昏然欲绝,待林玉突然想起杀死梅公公的仇人,抢剑跃起身来,枯木黄木早已去得无影无踪,只隐约听得远处随风飘来一阵话语:“你们告诉辛捷,他要报仇只管到松树林来找咱们兄弟……” 夕阳衔山,一日又尽。 淡暮色之中,通往沙龙坪的小道上,忽然传来“得得”蹄声,转眼间两匹健马飞驰过来! 马上坐着两个浑身疾服的年轻姑娘,两人全不过十几岁年纪,但马鞍边却各悬着一只包裹,极似要出远门的模样。 年长的一个文质彬彬,十分纤弱,年轻的一个则英气隐现,背上还斜背着一柄长剑,两人低头催马,不多久,便消失在小道尽头。 夜色已深,二人到了一个镇市。 年纪轻的姑娘勒位丝缰,低声向另一个道:“姐姐,天黑尽了,咱们就在这儿过一夜再走好么?” 姐姐双眉紧皱,沉吟道:“玉妹,我心里有些怕,咱们从没有单独上过路,要是遇上什么坏人……而且,咱们也该尽快找到辛叔叔他们,把梅公公的死讯告诉他,请他去香梅公公报仇!” 妹妹道:“急也不在这一夜,咱们还是找一家客店休息一晚,明天早些上路就是啦!” 她好像处处显得比姐姐老练许多,说完话,也不再问姐姐同意,丝缰一抖,便当先进了大街,做姐姐的无奈,也只好随后跟来。 原来她们正是从沙龙坪连夜赶程,要将梅山民死讯飞报辛捷夫妇的林汶和林玉。 这时已交初夏,街上行人稀少,姐妹俩策马转了一圈,竟没有找到一家客店。 林玉有些不耐,低声咀咒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连一家客店也没有,气死人!” 林汶道:“咱们还是连夜赶路吧!找一处大些的市镇,再歇也是一样。” 二人正要图马出镇,蓦地,忽听见一声呼叫:“高战啊!你在哪儿?” 林汶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又停了马,侧耳倾听,心里“噗噗”乱跳起来。 林王喜道:“姐姐你听,有人叫高大哥哩!” 话声才落,两膝一碰马月复,迎着那呼声便飞赶过去。 林汶不知是喜是愁,一面跟着妹妹,一面心里暗付,这人会是谁呢?怎会夜静更深的时候,在这里大声呼叫高大哥的名字? 思念之间,果然又听见一声呼叫:“高战啊,你在哪儿呀?” 林汶心里猛地一跳,情不自禁用力一抖丝缰,那马儿真也通灵,四蹄一放,竟越过了林玉。 林玉急忙叫道:“姐姐,慢一些,等我一等。” 姐妹二人放马疾奔。不一会转到城门边,黑形中突地奔来一个人,一面飞走,一面又叫道:“高战啊!你在哪儿?” 林汶惊得急拨坐马,但已趋避不及,马儿直向那人撞了过去!林汶失声叫道:“当心!马来了!” 那知喝声未落,那人却极快地一扭腰,曼妙无比地从马头边一闪而过,奔马虽急,竟连他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但他刚刚避开林汶的坐马,林玉飞骑恰好也到,那人突然大叫一声,翻掌一挥,“噗一地声响,竟将个马头拍成粉碎,坐马失蹄向前一栽,登时把林玉从马背直摔了下来。 林玉人在空中,匆匆使了个“鲤鱼打挺”,腰一弓一挺,头上脚下,轻轻落在地上。 那人低叫一声:“好身法!”上前一把拉住林玉的手臂,问道:“女娃儿!你是会家子,一定知道高战在哪儿了,请你快告诉我!” 林玉抬头一看那人,吓得失声叫了起来,原来那人一身绿色破袍,乱发篷松,脸上又黑又脏,瘦骨嶙峋,直如城隍庙逃出来的饿鬼,而他握在林玉手臂上的五指,却如五道黑色钢箍,根根捏在她“曲池”穴上五寸之处。 那人见她不答,手上突然加力一紧,厉声道:“你不说吗? 你不说吗?我要你死……” 林玉此时已骇得面色如灰,挣了两挣,竟丝毫也挣不月兑它,那人手上果然又一紧,只痛得林玉轻哼一声,险些流下泪珠。 这当儿,倒是平时文弱的林汶胆壮起来,圈马回头大声叱道:“你是谁?还不快些放手!” 那人回头一看,立刻松了林玉,仰身一掠到了林汶马前,只一探手,又将林汶从马鞍上拖了下来,说道:“你一定是知道了,那么你快告诉我,高战在哪儿?” 林汶心知这人神态有些昏乱,自己若不应他,或许他当真下手杀死自己姐妹也未可知,当下壮着胆喝道:“你要知道高战下落,就快些放开,否则咱们决不告诉你。” 那人果然脸上露出喜色,松手退开一步,笑道:“我松手就是,我松手就是,你千万别生气,只求你告诉我高战在哪儿?” 林汶一面揉着被他捏得疼痛的手臀,一面打量那人形貌,镇静地问道:“请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要找高战什么事?说得明白,咱们就告诉你,说不明白,就别怪咱们不理你了。” 那人喜得一伸脖子,“咯”地一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不骗我?你真的知道高战在哪儿?” 林汶想了想,道:“我自然知道,他就跟咱们住在一块儿那人不等待她说完,上前一把,又握住林汶的手臂,用力摇动着道:“呀!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快告诉我!” 林汶虽然心惊,但仍力持镇静,冷冷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 那人“啊”了一声,忙又放手,急急道:“你问我什么话啊?” 林汶道:“我问你是谁?要找高战为了何事?” 那人用手连连敲头,喃喃道:“当真,我是谁啊?我是谁啊?” 林议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便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要找人家做什么?难道你和高战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正是,我跟他有些关系!唉!女娃儿你不知道,那高战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全因他一句话,把我老人家从迷梦中惊醒,才出了那间人的地洞……” 林汶自然听不懂他话中故事,但却心里暗笑道:“你何曾从梦中惊醒,只怕你现在还在迷梦中呢!”不过,她从那人言辞之中,已知他之寻找高战并无恶意,便放了一大半心,微笑说道:“这么说来,你和高战乃是朋友?你有什么事要找他呢?” 那人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一日见他不到,心里便闷得发慌,这天下只有他能跟我谈得来,那日我在海边等他,原说好不见不散,后来……后来……”他急得抓头,显然是把那后来的事儿,一时忘了。 林汶聚精会神地听着,脑海中不时泛起高战英俊秀朗的面目,那面目似乎活生生就在眼前,突见他说不下去,忙插口问道:“你干吗要在海边等他呢?他又到哪里去了?” 那人猛地一拍前额,笑道:“对啦!他到无极岛去,约我在海边等他,后来我突然见到我那生死不知的徒儿,想不到离开海边才不到五天,再去时已经等不到他的人影了。” 林坟诧道:“徒儿?谁的徒儿?” 那人面有得意之色道:“金欹!金欹便是我的徒儿,你不知道么?” “金欹?”林玉在一旁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像曾在那里听人说过。 林汶摇摇头道:“我根本没听过金欹这个名字……” 那人不待她说完,突然用力一拍脑袋,插口叫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林汶茫然地问:“你记起了什么?” 那人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是谁吗?我现在记起来了,我便是金欹的师父,当年名震一时的毒君金一鹏。” 林汶林玉齐都骇然一惊,冲口道:“呀!你便是金一鹏?” 她们虽未在江湖中走动,但常听梅山民谈些当年武林轶事,对“金一鹏”三字早已耳熟能详,尤其金一鹏毒战玉骨魔这件往事,辛捷更是常常向她们提起,是以突闻这面前褴褛老人竟是毒名远震的金一鹏时,不由又惊又畏,又敬又疑。 金一鹏见她们惊骇之状,心里甚是得意,又道:“女娃儿,你问了我许多话,但高战现在哪里?怎么总不肯说呢?” 林汶轻叹一声,道:“不瞒老前辈说,高大哥前些日离家,后来听说中了无影之毒,我辛叔叔急急赶去救他,至今尚未回来,沙龙坪近日又遭惨变,咱们姊妹正要去寻他们呢!”又把梅山民遇害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那金一鹏自从寻高战不着,心神已是迷乱,听了这番话,登时大吃一惊,喝道:“什么?你是说那七妙神君梅山民已经死了?” 林汶点点头,眼中含泪欲泣,却哽咽无法出声。 金一鹏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耳欲聋,好一会才得意地说道:“梅山民死了!当今天下奇人,就只有我北君金一鹏了!” 林氏姐妹正愤然作色,要想斥问他何出此言,那金一鹏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刹时哭得泪水滂沱,纵横满面,凄惨说道:“可怜他堂堂一代奇才,竟会丧命在两个小贼之手,看来这武林生涯,真正叫人寒心啊!”哭罢又朗声吟道:“大千世界,虚虚幻幻,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佛门广大,普渡众生。” 他吟里又哭,哭了又吟,神情悲切,真是如丧考妣,一时倒把林氏姐妹也引得唏嘘不止。 金一鹏疯疯癫癫器闹半晌,忽然收泪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何必这样伤心呢?我老大人家已经大彻大悟,从此也不再去寻什么高战了,你们见着他时,就说我这个老哥哥已经……”说到这里,突又凄然泪下,不能成声。 林汶林玉同时惊问:“老前辈,你要到哪里去?” 金一鹏叹口气,忽又吟道:“我由何处来,便向何处去,生前事渺不可知,生后事难寻难觅,有生便有死,有合自有离,你问我去向何处?我倒问你何处可去!” 说罢,掉转头匆匆便走。 林汶赶了两步,见金一鹏早已去得远了,只得凄然止步,怅立无语。 深夜的寒风拂过她的面颊,泪痕被风掠过,更有一份冰冷的感觉,她虽然只有十几岁,但这一刹那间,似乎从金一鹏的疯态疯语之中,对人生加深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体验,一丝痴念,已经在她心中缓缓泛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间鸡声长啼,林汶才听到身后妹妹的声音在说道:“姐姐,我的马死了,咱们合乘一匹吧,天都快亮了,咱们也该动身啦!” 林汶茫然地点点头,牵过马儿,让妹妹先跨了上去,然后登鞍扬鞭,驰进夜色之中。 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大巴山麓已散乱地飘起雪花。 细雪落在地上,转眼消融,因此道上一片泥泞,令人寸步难行。 林氏姐妹合乘一骑,低着头,弓着腰,尽量减低阻风的面积,策马向东赶行,马儿时常滑着蹄,不时倔强地停下来,呼呼吐着白气,好像对身上那过量的负荷和恼人天气也有无限不满和愤怒。 二人一骑缓缓转过一处山腰,劲风被山势一阻,突然显得平静了许多。 林玉从衣领中探出头来,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秀发,慢声道:“姐姐,这儿风小些了,咱们歇一会,让马儿也寻些草吃。” 林汶默然不语地下了马,林玉取下包裹,松开马儿肚带,让它就在附近吃草,自己却提着包裹,寻了一处石隐遮蔽的干燥土地,坐下休息。 林汶意态阑珊地踱过来,靠着妹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神却痴痴地注视着远方。 林玉道:“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林汶“唔”了一声,似乎慵懒得连开口也觉得很吃力似的。 林玉笑道:“我知道,你又在想高大开了。” 林汶淡淡一笑,侧过脸来,娇慵地注视着妹妹,道:“你怎知道我会在想他?这世上值得我想念的太多了,我干吗一定要去想高大哥呢?” 林玉从未听过姐姐这种口气,心里一怔,暗想道:“姐姐定是被金一鹏的疯言疯语感染啦,自从那夜碰见金一鹏以后,就再没见过她真正的笑容,那性金的疯子真是害人不浅。”于是转过话题,道:“姐姐,咱们去弄些枯枝来升一堆火,暖暖身体可好?” 林汶道:“要去你就去找吧,又何必问我呢。”说着又痴痴望着远方出神。 林玉不便多说,轻轻站起身,踏着泥泞,去找枯枝。 这时山边雨雪绵绵,万物皆潮,一时实在不易寻到干燥的枯枝,林玉边拾边行,不知不觉行了很远。 突然,她听到一阵低微的申吟声。 那声音好象从一处石崖下传来,初时不甚清晰,但走得近些,却一些也不假,竟似有什么病重之人,在忍受身体难耐的煎熬。 林玉好奇心起,放下枯枝,循声奔去。那知才到石崖下,那申吟之声却突然消失了。 林玉急忙停步侧耳倾听,四周沉沉,何曾再有什么声响?她不禁暗诧:“咦!莫非是我听错了么?但刚才分明一点也不假,怎会走近了反听不到了呢?” 她年纪虽小,机智却多,当下静静立在原处,屏息不动,全神凝注地倾听那石崖下动静。 丙然片刻之后,申吟之声又起,同时一个细弱的声音说道:“小余,我眼看是不行了,你独自快走吧,赶快到沙龙坪去报讯!” 林玉一听“沙龙坪”三个字,浑身都是一震,急忙揉身又欺近了数尺。 只听另一个人声说道:“前辈振作一些,这点刀伤算得了什么?你口渴吗?我去替你找些水来。”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林玉急切间无处可避,身形疾掠,索性飘近丈许,用背心紧紧贴着崖下石壁凝神而待。 那石崖下林草杂生,隐着一个深凹的洞穴,此时草叶一分,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年纪不过三十以内,遍体血渍,肩后斜插一柄长剑,生得眉目清秀,英气内蕴,匆匆出洞,略为张望一眼,便疾奔而去。 林玉离他不过数尺,幸好洞口草树丛蔓,未被那人发现,她直等到那人去得远了,方才循着山脚轻轻走到洞口,心里却忖道:“这两人是谁?想必又是两个遭遇变故的武林中人,一个负伤,一个要去沙龙坪请我辛叔叔帮忙了。” 自从梅山民惨遭不幸之后,林玉对那些到沙龙坪求助的武林人物,已经大起反感,她想:假如不是这些讨厌的人来请李叔叔,辛叔叔怎会结下许多仇家?沙龙坪又怎会被人寻仇?梅公公又怎会死呢? 凭了这个幼稚而简单的推断,林玉心里对这洞中之人竟是十分厌恶,她心里暗骂道:“梅公公已经被你们连累得死了,你们招惹的麻烦还不够么?” 她轻轻拨开草丛。探头向洞里张望。 草声才响,洞中申吟之声立止,问道:“是小余吗?” 林玉没有回答,心里却道:“小鱼?还是大虾哩!”身形微飘,已问进洞内。 这石洞大约有五六尺深,洞里铺着干草,一个浑身血污的老人横卧草上,看来伤得当真不轻。 老人不闻回声,心惊之下从草堆上奋力撑起身来,沉声叱道:“是谁?” 林玉怕他突施袭击,纤腕一翻,“呛”地拔出长剑,缓缓答道:“是我!” 老人睁大失神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林玉道:“姑娘是谁?到此有何贵干?” 林玉冷冷一笑,道:“我正要问你是谁呢?你倒先问起我来!” 那老人被她这横蛮冷峻的态度引起一阵恐慌,探手去模草堆边的剑柄…… 林玉“呼”地窜上前去,“拍”地一脚踏在剑柄上,冷冷道:“你别想动手,老实说出来,你叫什么名字,要到沙龙坪去干什么?” 老人显因伤势过重无法支撑,突然松手,又倒在草堆上,喉咙里“咕噜噜”一阵痰声,喘息许久,竟说不上话来。 林玉见他不语,心内更加自认猜得不错,冷冷又道:“哼! 你们的心意,我不问也知道,沙龙坪好好一片土地,全是你们这种人给弄得污烟瘴气,自己打不过人家,偏要惹了事就到沙龙坪求救,我一看见你这种人,心里便生气。” 她许是真的越说越气,说完之后,还向那老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那老人正是协助高战月兑走的“终南一鹤”鲁道生,高战走月兑之后,他和“怪剑客”余乐天突围之时身负重伤,逃匿此地,仍念念不忘赶往沙龙坪报讯求援,想不到林玉自作聪明,竟把他狗血喷头地臭骂了一顿。 江湖中人最重傲骨,宁可头断,也不愿受辱,鲁道生此时伤重将死,虽然从林玉口气中猜出她是沙龙坪的人,但他忽然想起高战赐药救自己性命以及自己求他驰援方家牧场场主‘白山剑客”方平那些往事来。 斑战对他恩重如山,他心中何尝不感戴,若非为了这些厚恩,他也不至舍命协助高战从重围中月兑身逃走,但不料林玉一顿臭骂,却把他看作了软骨无赖的小人,鲁道生成名秦中,也算得铁铮铮烈性汉子,视名誉更胜一切,一阵羞惭攻心,“哇”地张口喷出一大滩鲜血。 林玉见他突然吐出鲜血,心中也不禁懊悔,便道:“你也不必难过了,我辛叔叔最爱帮助别人的,要是你有什么急事,你对我说,我一定替你转达……”说到这里,忽又一顿,道:“可惜辛叔叔现在自己也遭到麻烦了,什么时候才能帮你的忙,还难说呢!” 鲁道生喘息半晌,才颔首含泪道:“这个……在下知道……” “你知道就更好啦,谁欺侮了你?请你快些说吧,我可没有时间久候,姐姐还在等我呢广她自觉这些话说得十分得体,故作老成之状的皱皱眉头,又理了理头上秀发。 鲁道生奋力说道:“在下承高少侠活命之恩,驰援之德,感愧终身,自觉无以为报,姑娘教训得极是,不过……不过……” 他激动太过,竟有些说不下去,脸上老泪纵横,神情极是悲愤。 林玉也微微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忙道:“你不要气,有话慢慢地说……” 鲁道生忽然放声大笑几声,“哇”地又吐了一口鲜血,厉声道:“不过,在下孑然一身,除了一条残命,再无可报答辛大侠和高少快之物了,姑娘便请转致此意,说我终南一鹤舍命报恩,死而无憾!”话才说完,猛地一头向石壁上撞去! 林玉失声惊呼,慌忙出手拦阻,终于迟了一步,“噗”地声响,那终南一鹤鲁道生一头碰在石壁上,登时脑浆迸流,血花四溅,死在地上。 林玉见撞了大祸,心里一阵怕,提着剑向洞外便跑。 才到洞口,却望见那外出取水的中年剑士急急奔来,林玉骇然忖道:“若是被他撞见,他一定放不过我。”但此时洞外别无可以避躲的地方,只好一缩头,又退回山洞口。 余乐天大约也听见鲁道生惨笑之声,手里才盛着半杯水,便飞一般奔回洞来,老远瞥见洞口似有人形一闪,更是大吃一惊,丢了水杯,嗖嗖两个纵身,已抢到洞口。 他心中悬念鲁道生安危,但却不敢冒然撞进洞去,“呛”地拔出背上长剑,对着山洞大声叫道:“鲁前辈,你怎么样了?” 林玉紧捏长剑躲在洞里,心中如小鹿般乱撞,但又想不出一条出洞之计,正在焦急,洞口人形一闪,余乐天已经冲进来。 林玉只得一咬牙,振腕出剑,直刺过去,她年纪虽不大,但剑法却得自“七妙神君”梅山民亲传,这一剑出手,竟是“虬枝剑法”中的“梅影乍现”绝学。 余乐天早已横剑护胸,蓦地握剑急架,双剑一触,林玉急退一步,余乐天却也被迫退到洞外。 原来“怪剑客”余乐天并无多深内力修为,当年愤于兰姑之死,偷学了武林之秀孙倚重几招剑式以后,便去刺杀府官替兰!” 报仇,论起来林玉的剑法乃梅山民亲传秘授,招式变化,实在余乐天之上,只是林玉并无临敌经验,此时又心慌情虚,更顾不得施展剑法。 林玉一招震退来人,真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胆子一壮,紧握长剑挡在洞口。 突听外面问道:“洞里是何方高人?如有缘故由我余某一人承担,万请不要对负伤之人下手。” 林玉心中一动,随口答道:“这样最好,你把剑丢在地上,背转身子走到十步以外去!” 余乐天不知这话之意何在?只当迫他弃剑受死,不由大怒,叱道:“阁下是谁?何不报出名字来?” 林玉道:“我没有名字,你愿意就照我的话做,不愿意咱们就耗着,你一辈子也别想进来。” 余乐天沉吟一阵,心道:“罢!罢了!为了鲁前辈,我便一死,也是值得的。”于是朗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朋友只要不伤洞中之人,余某就照你的意思做了。” 说完,“当”地将长剑掷在地上,依言转身走了十步。 林玉从洞口探出头来,见余乐天果然背身而立,手上空空已无寸铁,心里大喜,一纵身掠出洞口,拔腿如飞便逃。 余乐天听得声响,扭头看见竟是个十余岁的小泵娘飞奔逃去,反倒感觉一阵迷茫。 但转念之间,突然暗叫“不好!”急忙旋身拾起长剑,匆匆钻进山洞。 这一看,真把余乐天吓得心胆俱裂,敢情“终南一鹤”鲁道生早已脑浆迸裂,死在地上。 一股急怒攻心,余乐天恨恨一挫钢牙,提剑舍命追了下来。 林玉正奔得急,忽闻身后厉声暴喝:“小丫头,留下命来,你还想往哪里走?” 回头望去,只见余乐天宛若一阵旋风,眨眼已追到近处,两眼血丝满布,切齿咬牙,那样子狰狞可怖,像是恨不得要一口气将她吞下肚里去似的。 她浑身机灵灵打了一个寒战,越加放腿没命飞逃起来,余乐天那里肯舍,随尾穷追,直把林玉追得上天无路,人地无门。 两人循着山脚绕了一个大圈了,林玉见无法逃月兑,只好一横心站住,横剑叫道:“你想干什么?又不是我杀了他,是他自己……” 余乐天那还由她分说,纵身赶到,长剑挟着一股劲风,搂头盖脸劈了下来…… 第十六章 “怪剑客”余乐天认定必是林玉害死了“终南一鹤”鲁道生,不容她分说,长剑挟着尖锐呜声,直劈林玉脑门。 林玉心虚情怯,不敢硬架,闪身横跃数尺,大声叫道:“住手!我有话说!” 余乐天切齿道:“狗丫头,如此心狠手辣,还有什么巧言狡赖吗?余某今天跟你拼了!”说着又是一剑横飞而至。 林玉只得挥剑一格,当场手臂一阵酸麻,连退三步,叫道:“你这人讲理不讲理啊?” 余乐天剑势如雪片飞舞,一口气连攻十余剑,口里骂道:“有理到阎王殿上去讲吧!” 林玉被他一轮急攻,接连退后了六七步,心里急忖道:这家伙不肯容我解释,缠下去要何时才了?现在风也小了,姐姐不知怎样着急哩!”她全仗着梅山民所授“暗影浮香”身法左门右避,眨眼又过十余招,仍是无法月兑身离开,只急得额上微微冒汗,步法也慢慢散乱起来。 正在危急,林玉忽然瞥见五丈以外有一个女子急急奔来,当下未暇思索,便扯开喉咙大声叫道:“姐姐!姐姐!我在这儿,这家伙要跟我拼命……” 那女子闻声一停,紧接着便折转飞奔过来,然而待她到了近处,林玉才发觉她原来并不是姐姐林汶。 她约有三十来岁,容貌极是清秀,但眉宇间却是隐着忧愁,停身望林玉和余乐天,觉得两人都不认识,便只怔怔没有开口。 余乐天原以为她真是林玉姐妹,忙全神戒备她会突然出手,那知过了半刻,却见那女子仅是旁观,并不帮谁,心中一喜,登时又加快了攻势,那柄剑舞得水泼不进,将林玉紧紧裹在核心。 林五左门右躲,几次险些被余乐天扫中,急道:“喂!你怎么只看热闹?难道不出手帮一帮吗?” 那女子听了微微笑了笑,问道:“你们为了什么在此拼斗? 说出来让我评评理!” 林玉叫道:“好姑姑!你叫这横小子先住了手,咱们才能讲理呀!” 余乐天接口骂道:“狗丫头,你还敢骂人么?我叫你先把脑袋割下来,那时再讲理吧!”手上剑势陡又加强了几成。 那女子柳眉一皱,突然“呛”地抽出长剑,一掠身跃了过来,长剑一招“分水斩蚊”发出一片光芒,‘当”地一声响,将余林二人的长剑尽数封开,沉声喝道:“住手,有话先说明了再打不迟。” 那女子出手虽不十分凶猛,但招式却显得精妙之极,部位时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余乐天和林玉齐都被迫退后两步,林玉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余乐天怒容满面说道:“这位姑娘千万不要听她花言巧言,她年纪虽小,却是个心肠毒辣的小魔头,方才趁在下外出取水,竟无缘无故将在下一个负了重伤的好友杀死,在下万万放不过她。” 林玉喘过一口气,胆子又壮了许多,忙接口骂道:“哼!你才是小魔头呢!你的朋友自己要死怪得了人家吗?” 余乐天道:“他身负重伤,怎会自己寻死?” 林玉抗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余乐天道:“你若不是坏人,干么偷偷潜进山洞中去?” 林玉道:“你能去我就不能去吗?那山洞又不是你的家!” 余乐天扭头对那女子道:“姑娘你看看这丫头说话有多横?” 林玉忙道:“你自己横就不觉得?话不由人分说,恶狠狠便要杀我,现在我平哥哥不在这里,容得你欺侮,他要是在呀! 哼!那就有你好看的了。” 那女子笑道:“好啦!你们尽吵架怎能分出是非,这位小妹妹先别插嘴,咱们且听听事情经过再说!” 她以目示意要余乐天把经过详情说一遍,林玉不乐地一撇嘴,心里暗道:“你看他长得漂亮,便偏向着他么?说得好便罢,说得不好,别想我会服你!” “怪剑客”余乐天见那女子气宇不凡,当下拱手将经过详情细说一遍,但他因不知那女子身份家历,是以并未说出辛捷负伤之事,只说鲁道南和自己助一朋友御敌,身负重伤,藏匿山洞中,竟被林玉害死……等等。 那女子听了沉吟片刻,又问林玉道:“小妹妹,现在你说说你的道理吧!” 林玉不悦她没有先叫自己分辩,赌气道:“他都说了,还叫我说什么?” 那女子笑道:“他说他的,你说你的,还有什么要紧呢?” 林王道:“我没有话好说,反正那人不是我杀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 那女子道:“可是,他怎会突然死在山洞中?” 林玉道:“你去问他好啦!也许他活得不耐烦,也许他觉得死了舒服些……” 那女子脸色登时一沉,不悦道:“原来当真是你横不讲理,人命事大,你不肯说出原因来,难怪人家要向你寻仇。” 林玉心里骂道:“哼!丙然你看上了他,便编派我的不对,现在我一人斗不过你们两个人,咱们走着瞧好了。” 主意拿定,愤然说道:“你们爱怎么说,大可以请便,我还有事,没有时间跟你多扯,有本事只管到沙龙坪去找我!”话一说完,扭头便跑。 余乐天大喝一声,挺剑欲追。 那中年女子闻听“沙龙坪”三个字,脸上立时变色,竟比余乐天更快,纵身疾掠,拦住林玉,急声问道:“小妹妹,你住在沙龙坪?” 林玉横剑当胸,瞪眼道:“是又怎么样?” 那女子神情甚是激动,说道:“那么,小妹妹你贵姓?” “我姓林,怎么样?” 那女子眼中微微掠过一抹失望的神色,停了停又问:“辛捷辛大侠是你的什么人呢?” 林玉道:“他是我辛叔叔!” 那女子“啊”了一声,接着又道:“这么说,你我不是外人,林家妹妹,听人传言你辛叔叔如今身负重伤,生死不明,这话可是真的?” 林玉突地一惊,道:“咦!你怎会知道?你是谁啊?”那女子笑道:“我姓方,你叫我方阿姨好了,我和你辛叔叔是极要好的朋友,近日听得江湖中传言说他被南荒三魔所伤,正要赶到沙龙坪去探问究竟,不想在这儿遇上你。” 原来这女子便是“天魔”金欹之妻——方少昆,那一天毒君金一鹏和高战在海边分手之后,适巧金欹从附近经过,毒君遇见爱徒,便随金欹同往他们那山洞居处盘桓几天,那时候江湖中已经纷传辛捷伤于南荒三魔之手,毒君一急之下,赶返海边寻不着高战,疯性又发,匆匆赶往沙龙坪去。方少昆也放心不下,便和金欹商议将孩子寄养在一家渔夫家中,夫妻分头也往沙龙坪急赶,不料竟在此处得遇林玉。 “怪剑客”余乐天弄明白林玉和辛捷的关系,心中误会冰释,也将高战护送辛捷,途中遇伏的经过补述一遍,方少昆骇然道:“依你说来,高少侠现今是否月兑险,尚难逆料,咱们不要再耽误,快些赶去替他接应才好!” 余乐天道:“这自是正理,二位且容在下安葬了鲁前辈遗骸,由在下替姑娘们引路。” 林玉也道:“我跟你一起去,是我言语不慎气死了鲁伯怕,我去向他叩头谢罪。” 方少昆道:“这才是好孩子,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咱们一同去吧!” 他们三人将鲁道生掩埋完毕,日影已近中天,林玉道:“时间不早啦,咱们快动身,姐姐只怕会急死啦!”她恭恭敬敬在鲁道生坟前拜了三拜,然后领着方少昆和余乐天,急急去寻林汶。 但天下之事,往往阴差阳错难以逆料,只因林玉和余乐天这一阵耽误,恰巧和辛捷张菁一行人途中错过,待辛捷返回沙龙坪发现梅山民遇害,林氏姐妹失踪,辛平一急之下独自出走,惹出许多奇事,而林王姐妹和方少昆等寻辛捷高战不到,竟也另有遇合。这是后话暂且搁下。 再说大戢岛主平凡上人自和高战无恨生分手之后,一路合开大道,专走捷径,将脚程尽量放快,一路急急向天竺奔去。 辛捷在他心中的地位,似爱徒,又似朋友,似于任,又似兄弟,他将生平绝学倾囊传授给辛捷,早已认定辛捷乃是武林百年难逢的天纵之才,如今辛捷力拼南荒三魔身负重伤,那伤势真比加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痛苦,他之所以不走正道大路,正是要日夜不停施展上乘轻功赶往天竺,替辛捷寻取疗伤圣物——兰九果。 路虽是永无止境的延伸在前面,但平凡上人决心要踏破关山,赶到那路的尽头。 他自从逃禅隐居大戢岛,一向懒散已久,这次跋涉万里寻药,在他这一生之中,也算得第一次远行了。 一日复一日,山峦、河流、旷野、城镇……从他脚下阵阵掠过,这一天,终于来到沙漠边缘。 沙漠可不比他处,一个人如果不约几个同伴便独自撞进沙漠,最易迷失方向,等到水于粮尽,任你有超凡入圣的武功,最后也只有倒毙在那无垠的黄沙之中,变成一具枯骨。平凡上人虽然从未到过天竺,但却久闻沙漠的艰困,当下找了一处镇甸,备办水粮,购买马匹,准备贯穿沙漠,到天竺寻求兰九果。 在小镇购妥应用的东西,平凡上人更谨慎地休息了一整天,这才扬鞭纵马人沙漠。起初两天,还看见偶而经过的商人队,途中也有水草可栖,平凡上人心急如火,纵马急赶,到第三天行了一天,已再见不到半个人影,恒沙遍野,无境无休,沙上既无道路可循,也不会留下蹄痕足印,他只能从星辰日位中,推测方向,向西疾赶。 第四天,又是孤单地行一天,竟连一处水草之地也见不到,平凡上人催马又急,他自己虽然不畏难苦,但坐下马却显得有些支持不住了。 上人无奈,只好下马牵着它赶路,但马无草料,行不到半天,饿得举不起蹄来,行两步便哀声嘶鸣,不肯再走。 平凡上人骂道:“畜性,畜性,你要是误了我的大事,断送了捷儿性命,你就是有百条命,也抵偿不过,走吧!别让我火起来,把你弃在沙漠中生死由你啦!” 那马颠颠踬踬,终是不肯前进,平凡上人怒起,弃了马缰,取下水粮便想徒步上路。 但他转念又想道:“我是个出家人,要是任他死在沙漠中,岂不是我害了它一命么?好歹得耐心一些,寻一处有水草的地方,我是再也不乘你这富性了。” 他忍着气牵马又行了里许,蓦见身后天空中,宛若万马奔腾般驰来一大片乌云,同时耳中又听到牛吼似的闷响,漫天动地滚滚而来。 平凡上人从未涉足沙漠,自然不知道这些象征正是沙漠狂风将起的预兆,兀自仰起面孔孜孜喜道:“也好!要是能下一场大雨,天气凉一些,牲口也不会渴了……” 那知这话尚未说完,陡地一阵黄色烟尘,漫空飞舞,势若奔马,疾朴而到。 那马儿好像也知道大祸将临,“呜呜”惨嘶了两声,奋力挣断马缰,放蹄狂奔,不想才跑出丈许,那挟着万钧威势的狂风已经直压下来。 风沙弥漫之中,平凡上人也觉心惊不已,慌忙足踏八字,施展“千斤锤”拿稳椿子,抬头看那马匹,却已被狂风吹翻,在沙上滚了两滚便踪迹不见了。 平凡上人暗念一声佛号,只觉脚下沙粒流动,竟然渐渐拿不稳柱子,狂风带着千斤以上的飞沙,恍如巨锤般撞击着他的身体。 他虽有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但和这大自然的摧毁之力相比,仍如沧海一粟,难以发挥力量。 但他不愧是身负数十年内功精修的高人,临危仍能摄心镇静,首先屏住呼吸,紧闭两眼,并且缓缓弯腰伏在沙上,藉以减少受风的面积。 然而,不到片刻,他却发现两只脚踝,竟已迅速地被沙掩没,而且那掩盖的深度更逐渐加深,不多一会,已齐大腿。 平凡上人骇然大惊,忖道:“似这样下去,只怕不等风过.我老人家早已活埋在沙堆中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慌忙双掌一按浮沙,两足用力拔了出来。 不料这一拔,却造成了一种奇特的遇合。 试想那狂风之力何等巨大,平凡上人如果屹立原地,屏住呼吸等待,风过时虽然极可能被埋在沙中,但以他的内功修炼来说,短暂的浮沙掩盖又怎能伤害得了他,如今他纵身拔出两只脚,定身的力量一旦失去,登时被风一卷,接连在沙上翻了几个跟斗。 平凡上人这一辈子可说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狼狈过,一着失机,再要拿桩定身,便成为不可能。 他那庞大的身子被风卷得几起几落,跌跌撞撞由不得自主,他双手左右乱抓,沙漠可又毫无可以攀沿之物,平凡上人索性弯腰用手抱着头,就像一只皮球似的,任那疾风吹刮得滚滚而前,他仗着武功修为,自然不会受伤,心里却暗自解嘲道:“这样倒省力气,最好能把我刮得滚过沙漠,倒不需用腿赶路了。” 翻翻滚滚,昏昏沉沉,天地不停地旋转,平凡上人干脆运起功力护身,极力闭住呼吸,心道:“只要不把我老人家吹下悬崖,吹上刀山油锅,我老人家便不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力渐弱,滚动也渐渐缓慢下来,平凡上人仍是不变姿态,只是缓缓呼吸一些空气,倒酣然大睡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惊而醒,只觉身体已经完全不动了,耳边再也没有风声,这才舒臂挺身站了起来,放眼一看,自己果然置身在沙漠边缘,横在他面前的,竟是一条青葱碧绿的高原山岭。 他欣喜地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该当辛捷那小子命不该绝,一阵神风,省得我老人家多跑许多冤枉路!” 平凡上人挥去身上沙粒,放开脚步,疾行登山,在这种脚踏实地的山岭中,他真是矫捷得宛如一只狸猫,那消片刻,已经飞登山顶。 这山岭绵延千里,上面却不见突出的奇峰,山顶平平,就像一道城墙根挡在沙漠尽头。 平凡上人立在山顶,略为辨别了一下方向,大袖挥处,人已如月兑弦之矢,掠身而起,但当他身形纵起之际,却扫目望见那边山腰处有几个移动的人影! 那些人虽然还远在数里之外,平凡上人目力尖锐,已看见是一行四人,正急急向山顶行来。 平凡上人沉气落地,索性盘膝坐下,心想:干脆等他们上来之后,问清楚地方再赶路也不迟。便掏出水粮,悠然吃喝起来。 那上山的四人脚程竟也极快,不出半个时辰,一个个全都登上了山顶,平凡上人一眼瞥见那为首之人,登时心吃一惊,扭身一晃,飞快地隐在一块大石之后…… 原来他已看出那为首的人,竟是恒河三佛座下爱徒金鲁厄,昔年曾随“恒河三佛”到小戢岛找“海外三仙”较量武功,所以平凡上人识得他的面貌。 金鲁厄领着三位师兄翻上山头,四周张望一眼,长长吁了一口气,笑道:“各位哥哥,你们看这个地方如何?地势隐密,正好对着洞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说的自然是梵语,但平凡上人对梵语素有研究,是以听来毫不困难。 加大尔笑道:“五师弟不愧是咱们波罗田奇的智囊,这个主意真是再妙不过啦!” 温成白罗也道:“这一次咱们一定能成功了,师父一死,密陀宝树还不是刀下之鬼吗?” 平凡上人见他们得意地谈笑,自己却不知他们目的何在?心想:我老人家急也不在一时,倒要看看你们要捣什么鬼? 忽又听一个黄衫头陀说道:“你们先不要太高兴,据我看,师父功力未失,加上两位师叔,何况这几天难保密陀宝树那贼和尚不来护关,咱们要想得胜,只怕还要费些力才行。”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头陀,竟骂起人家贼和尚。 金鲁厄笑道:“二师兄,你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密陀宝树呆头笨脑,决想不到咱们会趁洞中风火停熄之际下手,再说他纵便赶来,咱们也不惧……”说到这里,眼中忽然射出一股怨毒无比的凶火,冷笑两声,又道:“老家伙一掌之仇,我金鲁厄今番必要报复了。” 那加大尔是个浑人,但心地尚较善良,眉头一皱,道:“五师弟,我说咱们逼他交出掌门之位自然可以,却不必要杀他金鲁厄不待他说完,抢着道:“我们不杀他,他必会杀我们,三师兄,这种事万万不可手下留情的!” 加大尔默然不语,金鲁厄又道:“咱们准定半夜下手,现在大家先休息一会吧!”于是四个盘膝坐下,各自运功调息起来。 平凡上人暗暗诧异不止,忖道:听这几个畜牲口气,好像要暗算师父师叔,这么说,岂不是要对“恒河三佛”下手么?这件事我老人家不能不管了。 他索性也不吃东西了,盘膝坐下,也在石后静坐行功,一面倾听金鲁厄等动静。 慢慢日影西坠,天已入暮,沙漠气候昼热夜冷,一阵风过,使人不期然有些凉意。 平凡上人偷眼见金鲁厄四人仍在静坐,一个个动也不动,就像山上原有的四块石头一般,心里不禁暗赞,天竺武学,端的精深博奥,单只这四人功力,中原便已少有敌手,如今中原武林若非辛捷等几个天纵奇才,真不知会沦亡到何等地步呢! 他陡然间又忆起辛捷的伤势,不知现在已经恶化到什么模样了?无恨生能寻到毒君金一鹏吗?高战能平安护送辛捷回到沙龙坪吗?许许多多心事,这一刻全涌到心中,使他真想不再耽误,早些上路去寻取兰九果。 蓦地,忽听金鲁厄冷笑两声,低声说道:“那贼和尚果然来了,等一会再不要轻易放过他!” 平凡上人循声望去,果见一条黑影,正急急翻过对面一座山脊,向高原上飞窜。那黑影功力显然还在金鲁厄等人之上,夜色中只见他袍袖飞拂,步履沉稳,手上提着一根颇显沉重的巨大禅杖。 温成白罗接口道:“咱们何不现在下手,先除了他?” 金鲁厄摇摇头,道:“现在时候还早,不可打草惊蛇,反被洞里三个老家伙发觉。” 言谈之间,对山那黑影已经隐人一片密林之中。平凡上人心中一动,忖道:我老人家何苦在这里跟他们穷耗,干脆先到那里头去,来一个以逸待劳岂不更妙! 主意一定,轻轻站起身来,拧腰一翻,飘落山下…… 金鲁厄耳目极是敏锐,平凡上人起步时仅只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竟陡地被他查党,慌忙挺身纵起,沉声叫道:“不好! 这山上藏有人?” 那黄彩头陀青尘罗汉等也纷纷跃起身来,但大家运目搜寻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人影。青尘罗汉道:“五师弟你别太紧张了,必是虫蛇窜动,偶发出声音罢了。” 金鲁厄道:“不!我清清楚楚听得是衣带飘起的风声,决不是虫蛇小兽的声响。” 温成白罗笑道:“那就怪了,当今天竺那里还有这种高手,能在我们波罗四奇置身近处纵容来去,使人一点影子也看不出来?” 加大尔突然低声说道:“难道是鬼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金鲁厄也不由自主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天竺人迷信极深,神鬼之说,人人深信,金鲁厄等虽都是身负绝艺的武林高手,但作贼心虚,更加胆寒。 那加大尔头脑最简单,自己说了这句话,自己先倒头皮发麻,心惊肉跳,胆怯地又道:“我看还是罢手吧!欺师灭祖,菩萨真会降罪的!” 青尘罗汉等面面相观,六只眼睛彼此交望,大家神情都紧张万分。 金鲁厄心念疾转,忽然笑道:“啊!丙然只是一只野鼠,你们瞧,它那一只贼眼,还瞪着咱们瞧呢!”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有一只野且远远地望着他们,骨碌碌的小眼中充满了惊疑和诧异的光芒。 青鹿罗汉松了一口气,道:“五师弟,你再别这样大惊小敝了,一只小鼠,把咱们全吓了一大跳。” 金鲁厄点头笑笑,仍然反身端坐,不再出声。 其实他心中分明知道刚才的异声绝非那只小小的野鼠弄出来的,但他如果明言,加大尔等人势必胆怯情虚,岂不坏了大事,他本是一代奸雄,心念微动,便自承听错了声音。安定了众人之后,自己却烦神注意着周围任何一点声音和动静! 然而,他终于失败了,任他凝神倾听了许久,山顶上却再也没有任何人类呼吸或移动的音响。 时间在沉静中缓缓流过,将近子时,金鲁厄从地上腾身而起,低声道:“各位哥哥,时间快到了,咱们动身吧!” 温成白罗随声立起,模了模肩上长剑,显得有些紧张不安,道:“下手之时如何分配,现在要不要再商酌一下?” 金鲁厄道:“就用咱们已经商议好的方法,风火一熄,三师兄和我进洞下手,二师兄和四师兄把守洞口,就便挡住密陀宝树那贼秃。” 他宛然像一个临阵指挥的大将,眼珠转了两转,伸手向加大尔道:“三师兄,把迷药和解药都给我。” 加大尔从怀里掏出两只小纸包,慎重地递给金鲁厄,金鲁厄拆开其中一只,取出四粒药丸,自己留下一粒,将其余三粒分给了青尘罗汉,加大尔和温成白罗,然后将另一个纸包揣进怀里,挥挥手,当先驰下山头。 四人展开身法,不久来到对山,金鲁厄驻足在那片密林之外,侧着耳朵听了片刻,脸上突现喜色,低声说道:“你们听,风火之声已经小得多了!” 青尘罗汉等也忙凝神倾听,林后传来一阵“霍霍”声响,渐渐趋于低弱。 金鲁厄拧身而起,直扑林中,沉声道:“’快些!风火要熄了广话声未落,人已隐人林中,青生罗汉三人略为一顿,也跟着腾身拔起,奔进密林。 密林外是一片峭陡的山壁,壁下一个石洞,正与密林遥遥相对,约三丈左右,地上一片枯焦,寸草不生。 那“霍霍”之声正是从山洞中发出来的,不但如此,洞中更有一股熊熊火焰向外喷射,正像一只被风扇得火势旺盛的火炉。 那火焰并不泛红色,却发出一种暗绿色阴森森青蒙蒙的光芒,是以虽在黑夜,密林外也不易看见火光。 一个矮小粗壮的和尚横杖坐在洞口一丈以外,正是“恒河三佛”座下大弟子密陀宝树。 原来这风火洞终年喷出怪火封闭洞口,任何人无法进人,天竺人视为魔鬼,连行经附近百里的人都远远避开,生怕沾染上邪恶之气,金鲁厄曾在“恒河三佛”处学得一身武功,自认将来必是天竺之主,便私下到洞口附近勘探多次,竟被他发现每年六月和十二月中各有几个时辰,洞中风火会自动停熄,若是身负绝顶武功的人,不难运气逼住洞口剩余的火力进人洞中。 他当年雄心勃勃,几次想要冒险人洞看个究竟,但终因三个时辰转眼即过,只怕来不及退出,会被活活烧死在洞里,所以一直没有尝试过。 后来他偷阅金伯胜佛秘文,知道师父不肯将掌门之位传给自己,一气之下,便设计哄骗两位师叔伯罗各答和盘灯孚尔,说风火洞中藏有上古奇珍,只要在一个对时之内退出洞外,必可毫发不损,伯罗各答等信以为真,冒险进人风火洞,终于陷在洞中未能出来,金鲁厄这才放胆下手暗算师父胜佛,迫他将掌门大位交给自己。 金鲁厄狡计被高战无心撞破,金伯胜佛负伤进人风火洞,金鲁厄兀自不肯死心,曾潜来洞口窥探,发觉“恒河三佛”在洞中不但未死,相反地倒炼成一种惊世骇俗的外门奇功,他暗思一旦王佛月兑身出洞,定然放不过自己,这一次特地从汉人手中高价购来一包烈性迷药,名叫“透骨香”,决心使用迷药下手除去“恒河三佛”。 不想这事,恰巧竟被平凡上人撞见,这也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对一切似乎早已安排妥当了……。 那一片密林枝叶密茂,林中黑漆漆不辨五指,金鲁厄壮着胆领先开路,才行了不到一半,突觉有一股微热的细风,吹向自己颈脖。 他骇然一惊,反掌一挥,身侧碗口粗一株大树应手而断,沉声喝道:“是谁?” 这一声呼喝,使后面的青尘罗汉等人大吃一惊,齐停步错掌而待,半晌却没有听见第二次异动,加大尔问道:“老五,是怎么一回事?” 金鲁厄心里毛骨悚然,但却勉强笑道:“没什么,原来只是一支垂下的葛藤,我还以为真有什么胆大包天的人要来找死呢!” 青尘罗汉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下次你千万弄清楚再动手,像这样草木皆兵的穷紧张,只怕没出林子,咱们全被你吓死了!” 金鲁厄不便分辩,倾听片刻,左右的确未闻呼吸声响,心里暗怀鬼胎,硬着头皮缓缓举步…… 谁知才走了丈许,突又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他面颊上拂动! 他又是一惊,但却不便叫出声来,连忙停步不动,两双眼骨碌碌一连数转,掌上暗蓄真力,凝神而待。 饼了片刻,他已查觉那东西不过是一株马尾草,但那草尖一会在他脸上抚动,一会钻他耳朵,一会儿又戳他眼睛!分明有人操纵,存心戏弄自己。 金鲁厄心里“砰砰”狂跳,骇然忖道:这家伙隐藏林中戏弄,身手矫捷无匹,天竺当今何来这等高手? 心念未已,那马尾草突然向下一滑闪电般探进金鲁厄鼻孔之中,金鲁厄一阵酸痒,忍不住“阿欠”打了一个喷嚏! 加大尔心头猛地一跳,抱怨道:“金鲁厄你忍住一些不行吗? 人家都在心惊之际,打什么喷嚏?” 金鲁厄真是有苦难言,他明知这林中藏着绝世高人,自己只要出手,保准落空,那时不但被众人抱怨,更怕众人胆怯不肯再向前走,他有心要一举迫使对手现身,无奈林中太过阴暗,敌暗我明,只怕难如所愿。 心念疾转,金鲁厄突然挥手一掌向林中拍了过去,却沉声叫道:“各位哥哥快些,风火快要熄了!”说着身形如电,早已穿林而出。 他这一手用得果然有效,青生罗汉等人精神齐都一振,果然听见那“霍霍”风火之声已渐趋低微,于是一齐放开脚程,飞奔抢出林来。 密陀宝树正盘膝跌坐为师父护法,陡听得林中声响,抬头一看,登时怒火上冲,提杖跃起身来,喝道:“金鲁厄,你们又到这里做甚?” 金鲁厄逃出密林,心里方才一松,扫目四顾,火光照映之下,风火洞前只有密陀宝树一人而已,他暗吁了一口气,阴阴笑道:“咱们待来恭贺大师兄,今后你便是天竺门的掌门人了,难道还不值得庆贺吗?” 密陀宝树正色道:“师父尚在,你怎敢这么说?” 金鲁厄缓步欺了过去,一面取了一小撮“透骨香”暗藏指甲中,一面笑道:“大师兄,你真的不知道么?师父师叔他们今天都要归天啦!” 密陀宝树是个忠厚人,闻言吃了一惊,急问:“这是什么话? 你从哪里听来的。” 金鲁厄嘿嘿干笑着,脚尖猛点地面,身如鬼魅般闪电欺身而上,左掌一扬,喝道:“我就是从这里听来的!” 那密陀宝树骇然退后一大步,巨杖抡起,“呼”地一声横扫过来,应变却是十分迅速。 无奈金鲁厄早已处心积虑,趁他杖端掠到,忽然深吹了一口气,胸月复一收,密陀宝树的杖头已贴身走空,只见他右手疾抬,屈指轻弹,“透骨香”已经出手! 密陀宝树一招落空,大喝一声,带转杖身,正要反劈上去,突觉一股浓香扑鼻,登时头昏目眩,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那“透骨香”端的药性极烈,才一触及,任他密陀宝树内功深厚,也觉真气窒阻,再也支撑不住,举起的禅杖尚未落下来,刹时天旋地转,业已颓然倒在地上。 金鲁厄得意地向三个师兄笑道:“如何?有了这个宝贝,一招之下便制住了密陀宝树,师父功力再高,今夜也叫他超升极乐。” 青尘罗汉等人喜道:“这东西果然妙用无穷,亏那大力神想得出来,今番成功,倒是不可忘了他的功劳。” 金鲁厄撤出长鞭,涌身越过密陀宝树到洞口,这时恰到午夜,那风火洞口的火焰已经只剩一小点绿色暗光,加大尔提着长剑紧随金鲁厄身后,青尘罗汉和温成白罗分立洞口两侧,八只眼睛灼灼不瞬地注视那行将熄灭的火光,碧绿的光芒照射在他们四张神情凝重的脸上,使他们脸面发梢也蒙上一层青光,远远望去,显得狰狞万分。 饼了约莫半盏热茶光景,洞口火焰只余下最后一股跳动的火舌,接着,那火舌伸缩两次,也邃然灭尽。 金鲁厄招招手,低声道:“二师兄,请跟我来。”一低头便向尚有余烟的洞口钻去。 那洞口大约有三尺高,壁间光滑整齐,宛如人工砌造,金鲁厄刚钻进一个头,突然空中弧扁一闪,“轰”然一声霹雳,震得万物齐动。 青尘罗汉等尽都吓了一大跳,仰头望天,一片又浓又厚的乌云从西飞驰而来,紧跟着闪电和雷声滚滚一息,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落。 加大尔胆怯地说道:“老五,咱们别进去吧,天神都在发怒了!” 金鲁厄阴沉沉道:“良机即逝,你们要想永霸天竺,只有这短短三个时辰,再要迟疑,就万劫不能超生了!” 青尘罗汉道:“这风火洞是魔鬼之地,进去的人,必死无疑,我看师父他们只怕早死在洞里了,何必再去查看呢” 金鲁厄突然狰狞地吼道:“你们这般胆小,怎能成得大事? 师父如果已死,密陀宝树还呆坐在这儿做甚?难道你们连他也不如吗?你们不进去,我一个人去!但掌门大位,你们却没有份了!” 青尘罗汉为难地望望加大尔和温成白罗,面上颇有心动的表情,原来金鲁厄煽动他们叛师欺宗的时候,曾许他们每人轮流执掌天竺掌门大位,这青尘罗汉乃天竺门第二名弟子;私心何尝不早觊觎那掌门大位,听了这话,不禁砰然心动。 金鲁厄察言观色,已有主意,突然大声喝问道:“谁愿意跟我去的,事成之后,便由他先登掌门大位!” 青尘罗汉果然忍不住,一横心道:“好!我和你去走一趟!” 说着提剑跨到洞口! 金鲁厄嘿嘿一阵冷笑,扫了温成白罗和加大尔一眼,笑意之中,颇有讥嘲之意,温成白罗垂头道:“那么,三师兄和我守洞口,你们快去快回!” 金鲁厄得意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人洞,蓦问一声冷冷的声音发自身后,道:“谁敢踏进洞口一步,老袖就叫他永远也别再出来了!” 加大尔最畏鬼神,闻声扭头看见电光闪烁之下,竟有一个十分威严的老和尚屹立在自己身后不足一丈之处,那老和尚飘然而立,僧衣微摆,不是神仙降世是什么?他登时两腿一软,“噗” 地跪倒,叩头求道:“老菩萨,这事全是金鲁厄逼我们干的,求菩萨大发慈悲!” 平凡上人缓缓举手招了招,道:“金鲁厄,你过来!” 这时候,青尘罗汉和温成都惊得目瞪口呆,动也不敢稍动,因为平凡上人口里讲的是梵语,神态又飘逸出尘,在天竺境内,他们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和尚,也暗暗猜想必是天上老神仙无疑。 金鲁厄虽然也心惊肉跳,但他凝神看一会,却突然认出这和尚竟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大戢岛主平凡上人。 他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啊!怎会是他……” 平凡上人笑道:“是我老人家又怎样?莫非你还敢不服管教吗?” 金鲁厄沉声叱道:“加大尔,使起来,这家伙那儿是什么神仙,他只不过是中原来的野和尚,咱们合力上前;一定能打赢他的。” 加大尔半信半疑,注目向平凡上人看了又看,自觉也对这和尚似曾相识,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喃喃道:“真的么?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金鲁厄喝道:“你忘了咱们在中原扬威称霸的时候,这和尚不是分明跟咱见过面?中原和尚,只有他会讲梵语?” 他转头又大声用汉话向平凡上人叱道:“野和尚,你到天竺来管咱们的闲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平凡上人淡淡一笑,也用汉语答道:“我把你这背师欺祖的小贼,你师门待你何等思重,你竟敢忘思背义,于起杀师的勾当来,既然被我老人家撞见,少不得要代你师父惩处你这畜牲!” 加大尔苦心思索,忽然记起“无为厅”的往事,胆子登时又壮,跃起身来,用梵语咒骂道:“他妈的,原来是你这老东西装神扮鬼,害得老子向你叩头,金鲁厄,让我去斗一斗。” 金鲁厄自然求之不得,长剑一抖,叫道:“这老东西功夫不坏,咱们干脆用阵法对付他,早些把他了结!” 青尘罗汉慨然应诺,四人一齐跃身过来,分站四方,布好阵势。 平凡上人摇头笑道:“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眼泪,这区区阵法,又怎放在我老人家眼中,看来不重重处罚一番,你们是不会醒悟的了。” 金鲁厄振索一挥,大声道:“各位哥哥,大家动手,千万不要放走这老鬼?” 波罗田奇三剑一齐出手,阵法一施,四股兵刃同时向平凡上人卷了上来。 平凡上人轻叹一声,大袖微拂,绕身一个疾转,四周登时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金鲁厄等吃那内家至高劲力一挡,个个倒退两步,半招也递不进去。 金鲁厄又高声用梵话叫了一遍,阵法顿时飞动起来,四面八方,人影幢幢,全是金鲁厄等人踪影,四股兵器狂扫疾卷,仿佛一只插着利剑的车轮,围着平凡上人飞卷。 这阵势当年围困辛捷,吴凌风,孙倚重和金欹,后来又曾经困住宿陀宝树,每一次都发挥了难以想象的威力,几乎使辛捷等小一辈的英才束手无策,平凡上人虽然功力精深,一时也被这种阵法弄花了眼睛。 他起初想不到这阵法有如此威力,略一疏神,险些吃了大亏,连忙收敛心神,全心应付,直过了半个时辰,才渐渐能够应付裕如,但却丝毫也不敢大意。 金鲁厄见阵法仍不能胜得平凡上人,时间却耗去不少,心里焦急,越加怒叫连声,催动阵法加速转动。 平凡上人双掌不停挥动,一面拆招护身,一面细心审视那阵法的破绽,又过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渐渐被他看出一些端倪来。 原来这阵法本从“六合阵式”蜕变而来,昔年“恒河三佛” 传授这套阵法,乃系专为门下六名弟子合击之用,后来四弟苦行僧巴鲁斯偷了达摩秘笈轻功篇月兑逃,门下只剩五个弟子,不过密陀宝村内功极佳,尚能弥补人手的不足,如今只有金鲁厄四人施展这“六合阵”,难免便有许多破绽显露出来。 平凡上人是何等眼光,略一沉吟,已知道只有使用“达摩秘笈”轻功篇所载快速身法,不难以快制快破去此阵,但他终是有道高僧,转念又想道:我破了此阵之后,金鲁厄情急之下,势必惹得我老人家出手伤人,但我修为百年,从未伤过任何敌手,又岂能在天竺破此戒律?何不等三个时辰拖延过去,那时再惩戒他们一番,也就罢了。 他怀着悲天怜悯之心,只采守势,不作进攻,这一来,却把金鲁厄急得头上冒烟,七窍火生! 眼看时间无情地消失,风火洞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又将发出怪火,现在立刻进洞,还不知来不来得及退出来,而平凡上人却越来越沉住气。仿佛那凌厉阵法尽在他意中。 他恶念陡生,忙探手抓了一撮“透骨香”在手,同时高声叫道:“各位哥哥,快准备解药。” 青尘罗汉知他必要使用迷药,三人抽剑停身,撤去阵法,各各跃退了一大步,忙忙向怀里去取解药应用。 平凡上人笑道:“金鲁厄,你要用透骨香对付我老人家?那敢情很好,我老人家准备好啦,你这就开始吧!” 他一面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在鼻孔上。 金鲁厄大感奇怪,忖道:咦!这老狗怎的也有解药?心念未已,忽听加大尔声叫起来。 “不好,我的解药被这老东西偷去了!” 金鲁厄气得狠狠一跺脚,低声咒骂几句,握手道:“咱们用车轮战累死这老狗,今夜大事反正被他坏了!” 青尘罗汉一挺长剑便想上前动手,平凡上人笑道:“傻瓜,你们四人齐上尚且奈何我老人家不得,你何必当先一人上来送死呢?” 青尘罗汉听这话有理,果然迟疑起来。 金鲁厄大怒,只好一抖长索,准备自己先上,打一个榜样给师兄们壮壮胆,那知人还未动,突听身后“轰”地一声巨响,火舌闪动,“霍霍”之声又起,显然时辰已到,风火洞口怪火又起,这次他们是注定又失败了。 金鲁厄一番心血,尽岸东流,不禁呆了,扭头向洞口望去这一看,却把他吓得三魂出窍,敢情他身后不远正赫然并肩站着三人,竟是他设计骗进风火洞的两位师叔和师父金伯胜佛。 “恒河三佛”脸上一片木然,六只摄人心魄的灼灼目光,射在这四个叛徒身上,青尘罗汉等吓得失魂落魄,怔怔呆立着,几乎忘了自己是生是死! 半晌之后,金伯胜才缓缓说道:“孽障们,还不跪下领罚么?” 青尘罗汉,温成白罗身不由己,双双跪倒,加大尔张惶地望了金鲁厄一眼,也跟着俯跪地上,金鲁厄自知罪孽深重,横坚是死,狠狠一挫牙,一声不响腾身而起,右手飞快的一扬,“透骨香”向“恒河三佛”迎面撒去,右手长索疾抖,竟然暴点师父金伯胜佛的双眼。 他是存心拼命,出手既快又狠,迷药和长索几乎同时袭到。 金伯腾佛大袖一挥,刹时漫天劲风飞卷,“逢”然一声,金鲁厄登时像断线风筝,几个翻滚,直坠入三丈外的密林之中,但金伯胜佛却同时嗅到一股异香,脑中顿时昏眩起来,身子摇了两摇,险些栽倒。 他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闭气护住内腑,蓦觉一缕劲风射到,探手一操,竟是一粒药丸,他感激地抬头向平凡上人笑笑,平凡上人却对他挤挤眼,又将手向鼻孔上一比,示意要他塞在界上。 金伯胜佛塞上解药,果然眩昏之象尽失,他且顾不得惩处叛徒,大步走向平凡上人,拱手躬身道:“天竺一派,已多次承中原武林援手,敝师兄弟终身难忘!” 平凡上人却笑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来的,你先别谢错了人。” 金伯胜佛诧道:“不敢动问,老菩萨果为何事临边土?” 他心中对平凡上人已衷心敬服,这才改口称他为天竺至高尊称——老菩萨。 平凡上人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老袖此来,正是要向你们天竺讨一点东西。” 金伯胜佛面露喜色,忙道:“老菩萨需用何物,只要天竺有,那怕是皇宫珍品,在下也能替老菩萨取到。” 平凡上人便将辛捷受了“腐石阴”重伤,需用兰九果解毒之事,大略说了一遍。金伯胜佛骇然道:“原来是辛少侠受伤,兰九果区区之物,不须老菩萨挂怀,但不知可有需用在下师兄弟之处,在下等愿同老菩萨往中原一行。” 平凡上人笑道:“这却不必,你只送我几个果儿,老衲便感激不尽了。” 那金伯胜佛沉吟片刻,急忙用解药救醒大弟子密陀宝树,令他立刻驰返北天竺金英家中去取兰九果,然后从身边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给平凡上人,虔诚地道:“在下那大弟子脚程极快,大约一二时辰便可返回,这是在下师兄弟因居风火洞中所悟一点武学,权当敬礼,奉献老菩萨消闲。” 平凡上人知他这小册子上必然载着什么旷世绝学,但却淡然笑道:“老衲虽然嗜武,但岂肯掠人之美,这东西还是你们自己收着吧!” 金伯胜佛尴尬地道:“在下也知这不过微末之见,难邀老菩萨青睐,但总是我等一番心意,老菩萨如不屑一顾,就请代赠中原少年英杰高战高大侠如何?” 平凡上人不好意思再推却,只得称谢接了过来,看也不看,随手塞在怀里。 那金伯胜佛对平凡上人敬服万分,师兄弟三人邀请上人就在风火洞前席地坐下,畅谈起来,青尘罗汉等三人直挺跪在地上,他们竟如未见。 倒是平凡上人忍不住,问道:“那三个叛师之徒,各位准备如何处置呢?” 伯罗各答正色说道:“欺师灭祖,在天竺刑责来说,是要挖目断体,受十日炼魂苦楚的。” 平凡上人听了笑道:“这原是贵门岁之事,老衲本不该置啄,但据老衲观察所知,罪魁全在金鲁厄一人他们不过受人挑拨,盲从行事,而且在来到此地之际.三人俱已有悔意,我佛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三位若愿听老衲愚见,何妨赐彼自新之途,命他们痛改前非,既往便可不究了。”伯罗各答肃然道:“老菩萨慈悲襟怀,令人敬仰,我等定当遵行便是。”回头向青尘罗汉等叱道:“听见了吗?还不赶快拜谢老菩萨思典。” 青尘罗汉等尽心膝行上前,叩首见血,心里莫不对平凡上人感戴无涯,平凡上人今日一念慈悲,将来果然收得善果,那青尘罗汉后来累助中原,天竺一门从此坦诚爱戴,对后来辛平成名,实有莫大助益,这是后话。 恒河三佛陪着平凡上人直谈到天色破晓,密陀宝树果然取来十只兰九果,三佛责令青尘罗汉等就在风火洞前面壁三年,由密陀宝树监视,然后三佛欢送平凡上人动身,直送到走完了沙漠,方才依依告辞。 日落西山,寒鸦绕林,淡淡的晚风,将小镇村野的炊烟,吹得摇摆不停,正像一个个披着乌纱的女郎,在轻摆柳腰起舞。 惨淡暮色之中,一辆蓬车,缓缓向沙龙坪进发。 蓬车上坐着四个人,三个人愁眉苦脸,另一个人却沉沉昏睡,不省人事。 那心情沉重的三人,乃是辛捷合家三口,不用说,昏迷沉睡的便是高战了。 马车缓缓地前进着,高低不平的道路,使车身不断左右摇摆,车底的轴上,传来阵阵吱吱格格的声响,车座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各人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重的铅块。 斑战脸色腊黄仰身而卧,两眼紧紧闭着,但悠缓的呼吸却使他的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重病的人,正与生命作最后的挣扎。 张菁傍着高战而坐,两道黛眉紧紧锁在一起,一只手搂着辛平,愁思恹恹望着道旁缓缓后退的山景材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唉!总算又到家了!” 她这句话不对谁而发,因此也没有人回答,只有辛平仰起头来望了母亲一眼,又黯垂下头。 张菁爱惜地轻抚着爱子,柔声问道:“等一会又可见到梅公公了,你高兴吗?” 辛平却没回答母亲的话,竟反问道:“妈,你看梅公公会有办法治好高大哥的伤么?” 张菁笑道:“梅公公学究天人,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了他,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替高大哥疗好伤势。” 辛平忽然吁了一声,道:“能这样就好了,妈!我真担心高大哥的伤会不会……” 张菁忙掩住爱子的口,沉声道:“平儿,不许胡说,高大哥舍命救你爹爹,咱们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替他治好伤势。” 辛平点点关,眼眶一阵红,没有再说什么,他年纪虽然甚小,但此时却也尝到人世感情的煎熬。 车子转过一处,那精致山坡的小屋已然在望。 张菁探头窗外,向那小屋张望一眼,皱着眉道:“奇怪,怎不见让儿和玉儿呢?” 这时,梅香神剑辛捷高据车头驾车,他本是低垂着头在沉思,听了这话,忽然心中一动,抬起头来。 那小屋仍然无恙屹立在梅林中,红梅似海,遍地惺红,风光依旧,只是现在正当晚炊之际,怎不见屋顶烟筒冒出炊烟呢? 屋前林中,一片死般沉静,连鸟语也未闻一声,死寂之中,透着一些古怪。 如果在平时,晚炊之际,林波在厨中作饭,梅山民一定在屋前逗弄林玉,或在梅树下独酌,或在旷场中赏梅,或者说个故事,逗得林玉笑闹不依,梅山民老怀大畅,总是宏声大笑……然而,今天情形竟有些不同,屋顶不见炊烟,屋前不见人影,那么屋中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辛捷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心里一阵狂跳,竟忘了车中重伤的高战不能剧烈颠动,长鞭一扬,鞭梢在空中“啪”地卷起一声脆响,拖车的马儿放开四蹄,急急向小屋奔去。 转瞬间,已到屋前,辛捷一手猛地带住马缰,尚未等马车停稳,竟从车箱上纵身而起,落在地上,大声叫道:“汶儿!玉儿! 你们在哪里?” 张菁从车篷中伸出头来,埋怨道:“嘘!轻声一些,你这样会把战儿吓一跳的……” 辛捷狂呼两声未见回应,心里已知必有变故,招招手道:“菁儿,你快下来,家里有些不对劲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扫目一瞥,果见大门之上,挂着一把铁锁。 辛捷心中“噗噗”乱跳,下意识的纵身上前,手掌起落,拍断铁锁,一抬腿踢开屋门,沉声叫道:“梅叔叔!梅叔叔!” 屋中阴森森没有一丝人声,靠墙桌上,还放着一只酒壶一个酒杯,辛捷掠身穿上前去,取了那酒壶一摇,里面尚有半壶剩酒。 这时,张菁和辛平均已奔下来,三人飞快地在屋中搜了一遍,梅山民和林氏姊妹床上俱都被褥未整,但人却不见踪迹了。 辛捷神情激动万分,急声道:“菁儿,你在车旁守护战儿,平儿快往山后找一找,我进地下秘室去搜一遍,这事太出意外,只怕不妙得很。” 张菁和辛平应声奔出屋外,辛捷刚拨动墙上壁图开启暗门,突听辛平一声惊呼:“爸!你来看,这是什么?” 辛捷转身一掠出屋,只见辛平手指抖动,又惊又怕的指着门边梅树下一堆新土。 他忽然感到体内热血沸腾,足尖猛点地面腾身赶到那土堆前,低头看看插在土堆的一块木牌上字迹,顿时失声惊呼,手掩着口,一连向后退了三四步。 原来木牌上写着五个字,正是:“梅公公之墓” 张菁骇然呼道:“呀!这是汶儿的手笔……” 她用力摇撼着头,眼中热泪盈眶,喃喃道:“啊!这不会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 辛平道:“我知道了,这必是玉妹妹知道咱们要回来,故意弄出一个假坟,想骗我们……” 辛捷叱道:“胡说.这是什么事.岂能开得玩笑么?菁儿啊,这墓里难道……难道真是梅叔叔?” 梅山民十年抚育之情,历历如在他眼前,尽避他现在已是一代大侠,但说到后面几个字,却已哽咽不能成声,眼泪像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 梅山民将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十年养育受艺,一手将他造成武林奇葩.如今他名成艺就,娶妻生子,哪一样不是出自梅山民所赐? 假如没有梅山民,他纵或不死在“海天双煞”掌下,也必会饿死在五华山深山之中…… 往事像一阵烟逝去.但留在辛捷心中的烙印,却永远是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那么难以遗忘。 因此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这坟堆中所埋葬的,竟会是他奉若神明,尊若亲人的武林鬼才梅叔叔! 可是,那新堆的坟土,墓前的字迹,却千真万确的告诉他,梅山民已经死了。而且就埋葬在他脚下的泥土之中。 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帘,他感到脑海中一阵震人雷鸣,踉跄几步,跌倒地上,这一刻心中感受,竟比中了大魔一掌“腐石阴功”毒掌还要难撑百倍。 他喃喃地说道:“他老人家怎么会死的?谁害死了他?谁害死了他?” 张菁虽然也伤感泣涕.仍然开怀地上前扶住丈夫,柔声道:‘捷哥哥,你先别太难过.咱们……” 那知辛捷突然振臂一挥,竟然将张菁格倒地上,怒叱道:“这全是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带平儿自顾离家,梅叔叔怎会死去!你还有脸跟我讲话么?” 辛平惊呼一声:“妈!”张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母亲,回头叫道:“爸!你怎能怪妈呢?” 张菁扶着爱子缓缓站起身来,坠泪道:“孩子,是妈不对,妈不该撇下梅公公,使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没人照顾……“她抬起头来,痴痴地望了丈夫一眼,又道:“但是,捷哥哥,我们母子是来寻你的呀,听人说你受了重伤,你想咱们夫妻父子,又怎能放心得下呢?” 辛捷大声哭着,用力挥舞着手臂,叫道:“你们不该来,我便是死一百次,也报不了梅叔叔大恩啊!” 张菁轻移步走到辛捷身旁,温柔地说道:“捷哥哥,是我不该离开梅叔叔,你打我吧!只要你能不再伤心,便是打死我,我也甘心瞑目……” 辛捷一阵悲切,探臂又将要搂在怀里,泣道:“菁儿,菁儿,你不知道我多爱你,但是梅叔叔死了,咱们竟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也不能见到,他老人家养育我十年,想不到临死之际,身边竟没有一个亲人。” 他此时已从有声的哭变成了无声的饮泣,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几乎已布满了沼水,张菁陪着丈夫嘤嘤泣,只有辛平似乎迷茫的站在一旁,竟未闻一声哭声。 辛捷偶然抬起目光,扫过爱子的脸上,却不由心底一震。 原来辛平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梅山民的坟土,眼中虽然热泪盈眶,但他却极力忍耐,不使泪水没落下来,上齿咬着下唇,白森森的牙齿,早就深陷在唇肉之中,鲜血从他那细女敕的嘴角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之上。 辛捷蓦地从爱子身上,看到自己幼年的影子——当“海天双煞”羞辱他的母亲,掌劈他的生父,他那时不过十二岁,岂不正与辛平现在的年纪相仿,但他又何曾流过一滴眼泪?他只在心里反复的念着两个字——报仇!报仇! 然而,他毕竟是老了,老!使他丧失了当年坚忍的傲性。使他流下了那可耻的泪水,使他自觉与儿子相较,巳成了一个怯懦的懦夫。 辛捷缓缓举起手来,拍拍辛平的肩头,沉声道:“孩子,你要立志替你梅公公报仇!” 辛平突然仰起面孔,轻声问道:“爸,是谁害死了梅公公?” “这个……”辛捷被他突然一问,自己也答不上来,心忖道:是呀!谁害死了梅叔叔呢? 张菁皱着眉头,插口道:“或许没有谁害死他老人家,捷哥哥,你别忘了,他老人家已经七十……” 辛捷猛力摇摇头,道:“不会!不会!他老人家虽然失去功力,但身体素来硬朗,决不会七十余岁便猝然死去,何况,他老人家若是老病而死,汶儿和玉儿又怎会一起离开此地呢?” 张菁道:“正因汶儿和玉儿不在,才足见他老人家只是天寿已终,你想想,如果真是什么大胆狂徒到沙龙坪来寻仇,这儿和玉儿岂能幸免?而且还能从容替他老人家堆坟立墓?关锁屋门?” 辛捷沉吟地点点头,半晌之后,突然目射异光,沉声道:“为了证实他老人家死因,只有一个办法,平儿,你去拿一只铁铲来。” 张菁惊道:“你……你要开坟?你要他老人家死了也不能安身?” 辛捷毅然道:“你别拦我,咱们除了要查出他老人家死因,同时也该另备棺木,择地安葬,岂能就此草草了结他老人家一代盛名。” 片刻,辛乎已取来一柄铁铲,辛捷跪倒在地上拜了三拜,举起铁铲,一铲一铲铲开那坟上新上!张菁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倏起倏落的铲头,心里也恰如铲头般起落不安。 她多么盼望坟上铲开,梅叔叔并没有死,即或真的死了,也仅只衰老而终,别无他因。 因为她知道,一旦辛捷证明了梅叔叔是死于仇家之手,势必天涯海角,搜索仇人,这个家又将沦于刀口边缘。 十多年来,她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无时无刻不在为丈夫的安全而焦急,仗剑江湖固然无可厚非,但她是女人,是妻子,她不能没有一点自私的关怀,辛捷名声越响,仇家也就越多,她也越发为他感到恐惧和忧愁。 她只盼能和丈夫像自己的爸妈一样,隐居海岛,过着自由无拘,安全而坦然的生活,但辛捷却天生急义,并不像她爸爸无恨生一般孤芳自赏,宁愿将那锦绣年华,消磨在海阔天空,悠游浪荡之中…… 那铁铲越铲越深,渐渐已铲开一个深有二尺的大坑,蓦地一片衣角,从泥土中飘出。 张菁心情向下一沉,就像一根拉紧了的琴弦,再一用力,便要“铮”然而断了,她不敢想像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梅山民果真是死在仇人手中的话。 辛捷的心情更比妻子紧张百倍,铁铲每一起落,如今都变得那么沉重,那么迟缓。 衣角展露越来越大,不多久,已能看出坟中尸体的大约轮廓,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的葬身之冢,竟连一片薄弊也没有。 谜底转眼就要揭穿,这个谜,也许又将为武林带来无数血雨腥风,骇然巨波。 辛捷垂首注视坑中半晌,突然跨进坑中,拂去梅山民面上泥土,双手将尸体托出土坑,张菁忙掩面转身,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那梅山民的尸体面目如生,丝毫也未腐败,在他那微微下弯的嘴角边,似还挂着对这世界未尽的傲意。 辛捷屈膝跪倒,解开梅山民胸前衣襟…… 触目处,胸前赫然一只清晰的焦黑掌印。 辛捷狠狠咬着牙,激动地道:“菁儿,你看,我猜得没错吧?” 张菁“哇”地一声痛哭失声,一转身扑在尸体上,哀痛地叫道:“啊!梅叔叔,梅叔叔!” 辛捷父子并肩而立,四只眼睛怔怔凝视着梅山民的遗容,这容貌对他们早已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但他们此时目不转瞬,就像短暂的一瞥,他们才能记牢梅山民的一鬓一发,一肌一肤…… 那苍老的面庞渐渐模糊了,不知是泪水浸透了视线?或是暮色罩临大地,落梅如雨,象微着生命的渺茫,人世的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痛哭的已经嘶哑,饮泣的泪已流干了,忘了跋涉的疲惫,也忘了饥饿和寒冷,梅树下又复寂静了,若非那继续的“悉悉率率”哽咽,几乎使人会怀疑这树下已是四具化石了。 夜已深沉,梦已渺,梅林中才飘出几声轻语:“平儿,赶车进城去替梅公公选一副上好棺木来。” “但是,爹……车上的高大哥……” “移他下来,就安置在梅公公的床上吧!” 星移斗转,黑夜逝去,晓色又爬进小屋窗口。 阴影中,屋里默默坐着三人,在他们面前,是一具厚厚棺木,不用说,棺中的人,便是那曾经叱咤风云,名震天下的“七妙神君”梅山民了。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无声无息地离开,死时一片凄凉,死后并没有哀荣,守候在他棺木旁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三个亲人了,虽然他们也并没有在他临死之际,亲视含殓。 这一夜里,他们只是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一盏孤弱的油灯,放置在棺木的一端,火光闪耀照着这凄凉的屋宇,也照着这悲伤的阖家三口。 突然,后房传来一声微弱的申吟声! 张菁霍地站起身来,匆匆进人后房去了,这前屋的父子也缓缓抬起头来,迷茫地互望了一眼,辛平低声问道:“爹!你看梅公公是被谁害死的呢?” 辛捷默默半晌,摇头道:“从伤势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功夫所伤,这件事,只怕唯有等寻着汶儿姊妹,才能明白!” “那么,咱们什么时候才去寻她们啊?” “唉!”辛捷轻叹一声道:“论理说,应该越快去越好,但是我走了,你高大哥怎么办呢?” 辛平呐呐地道:“爸!能不能你和妈照顾高大哥,我……” 辛捷似怜惜又似爱的望了爱子一眼,道:“你还太小,怎么可以一个人在江湖上奔走呢?” 辛平奋然道:“爸,我不小啦!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辛捷脸上绽出一丝苦笑,摇摇头道:“十三岁虽不算太小,但也算不太大,我纵放心得下,你妈也会放心不下的。” 李平道:“只要爸爸答应了,我自己去求妈去!” 辛捷想了一会,仍是摇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天涯无边,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到哪儿去寻她们姊妹呢?别叫你妈听见又好骂你啦!” 辛平没再开口,但眼中却隐隐射出无比坚决的神光,低下头自去思索。 饼了片刻,张菁从后屋出来,辛捷急问,“战儿怎么样了?” 张菁轻叹一口气,道:“伤势倒没有什么恶化,只是时昏时醒,口里一直呓语叫着,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辛捷似乎松了一口气,忽然柔声道:“菁儿,要是战儿伤势不再恶化,只好暂时让他在家调息,我想……” 张菁深情的望了丈夫一眼,她从辛捷眼中,已明白他将要说出什么话,于是渭然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汶儿和玉儿,同时也急着要想查出梅叔叔死在谁手中,但是,你若去了,又只剩下我们母子在家,要是战儿突然有什么变化,你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辛捷无言可答,只是垂首沉思,辛平站起身来,轻声道:“我去看看高大哥。”匆匆进人后屋去了。 张菁缓步走到丈夫身边,偎着他坐下,柔声道:“捷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急,但你总得等战儿伤势略好一些,再去寻让儿她们不迟,何况,如果她们并没遭人毒手,她们去寻我们不到,一定也会赶回来。” 辛捷道:“但愿她们只是去寻我们就好了。” 张菁轻轻执着他的手,道:“我猜她们一定未遭意外,你想,如果她们是被人掳去的,怎能从容替梅叔叔掩埋,而且锁上屋门才离开呢?” 辛捷点点头,:“这话却也有理,那么我就等她们十天,十天之后如还未见她们回来,说不得,只好去寻一趟了。” 说到这里,突然一顿,侧耳倾听道:“马蹄声?” 张菁也听到一阵快速的蹄声渐去渐远,顿时心头一震,急忙赶到窗前! “呀!是平儿,这孩子到那里去?” 辛捷长长吐了一口气,拍拍妻子的肩头,苦笑道:“让他去吧,这孩子脾气比我更犟,叫他去受点折磨也好。” 辛平催马骑离沙龙坪,回头数次,未见爹妈追出来,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伸手拍着坐马,道:“黑龙驹!黑龙驹,这一次要看你的啦!你要是误了大事,从今别想我再骑你。” 这神驹似通人意,引颈长嘶一声,放蹄如飞,霎眼间,已将沙龙坪远远抛在后面。 行行重行行,辛平并无一定的目的地,只凭意念,一路催马狂奔,饥餐渴饮,这一天来到一处极热闹的市镇,他毫未犹豫,一提马缰便驰进大街。 街上行人正多,辛平人儿英爽,马儿神骏,虽然满脸风尘,仍掩不住他宛若金童临凡的俊逸,登时引得街上行人纷纷注目。 他策马到了一家酒楼,老练万分地要了一个座位,叫几样可口菜肴,闷闷吃着饭,心里直在盘算,自己这样漫无目的乱撞,难道真要踏遍天涯,去茫茫人海中寻找林汶和林玉么? 心里一阵烦,便招手将店伙叫了过来,老气横秋的问道:“伙计,我向你打听两个人,你可知道?” 店伙忙躬身道:“不知少爷要打听什么人?小店生意极旺,但凡本地有名声的士绅,莫不是小店的老主顾。” 辛平道:“我打听这二位,既不是本地人,也没有一点名声,她们只是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六岁,另一个只有十一二岁,两人长得极像,本是姊妹二人。” “两位姑娘?”店伙摇摇头道:“倒没有见过这么两位姑娘。” 辛平又道:“你仔细想想看,有没有这么样两位年轻姑娘,或是来用过饭?或是从附近经过?” 那店伙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小的倒见过那么一位姑娘,年纪与少爷相仿,十二分标致,梳一对蝴蝶辫子,两只眼睛大大圆圆的……”他笑容忽又一敛,道:“不过,她似跟少爷一般,年轻轻出门,竟只有一个人……” 辛平大喜,心忖:这必是玉妹妹无疑了,但不知她怎会跟汶姐离散,独自来到此地?忆道:“她现在哪儿?你在哪里见到过了?” 店伙道:“今儿上午,她曾到小店用饭,向小的打听这附近什么地方好玩,小的告诉她城西玉盘洞,是个古迹,她听了很是高兴,此刻大约尚在玉盘洞游玩呢,少爷你要找她,就请……” 他后半截话还没说完,辛平“当”地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人如箭矢,已穿出店门外,扬鞭催马,向西狂驰而去。 店伙手里掂着银子,摇摇头笑道:“这般性急的小孩子,倒是少见!” 辛平一面催马西奔,一面心里暗骂:好呀,玉妹妹你倒痛快,爹快急死了,你倒独自游山玩水起来,我赶上你不给你一些厉害才怪哩! 黑龙驹脚程如飞,转眼早出了西城,辛平在马上抬头一望,见一座不太高的小山横在前面,暗忖:大凡什么洞必在山上。马缰一抖,直扑上山。 这山并不很高,但狭窄的山道两旁夹路尽是梅花,红白相映,蔚成一片花海,竟与沙龙坪的梅林很有几分相似之处。 辛平触景情生,不期然又想起酷爱梅花的梅公公,心里一阵莫名惆怅,猛砸马月复,发狂的奔上山去。 他在山坡上转了几圈,这儿除了成岭梅花之外,并未看到一个洞穴,郑玉盘洞更不知在什么所在了,辛乎不禁暗急,忖道:难道她已经走了?要不然,便是我找错地方啦! 他怅然若失呆立了一会,正准备下山,突听得远处传来一个清脆娇女敕的声音叫道:“是谁?是谁啊?快到这边来!” 辛平吃了一惊,扭头望去,那声音似从十余丈外一处山崖后传出来的,当下未逞多想,滚鞍下马,纵身掠去! 转过石崖,却见一丛梅花树下,果然隐着一个低矮的洞穴,这时洞前蹲着一个浑身红衣的女童,正两手紧紧按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急得满头大汗。 辛平见那女童年纪模样虽然与店伙所说一样,但却不是林玉,忙赶过去问道:“姑娘,你要干什么?按着是个什么东西啊?” 那红衣女童急道:“快帮我一个忙,我的衣袋里有一只白玉盘儿,你替我取出来!” 辛平伸了伸手,突然想起那衣袋正在女童月复部,自己跟人家一面不识,男女有别,怎好伸手到人家一个姑娘怀里去掏模?忙又缩手,喃喃道:“姑娘!我替你按着这地上的东西,你自己取那玉盒可好?” 红衣女童猛摇着头,道:“唉呀!你快一些吧!这东西难得捉到,一换手,必被他逃了,求你替我把玉盒儿取出来,等一会我送你一件好东西!” 辛平十分为难,两只手伸缩几次仍是不好意思探到那女童怀中。 红衣女童跺脚急道:“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呀!我这东西要是逃了,我可要你赔的!” 辛平无奈,只好闭上眼睛,伸出右手,探到那女童怀中,触手处一阵温暖感觉,似有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循指而上,吓得他又是一怔。 那红衣女童急声道:“晤!就在这只袋里,你模呀!快些! 快些!” 辛平咬着牙,紧闭双眼,右手飞快地探进那女童贴身衣袋中,掏出一只盒儿,看也不看,随手向地上一摔。 那女童又叫道:“喂!你别摔呀!你快把富儿打开,盖在我手臂上。” 辛平只得照她吩咐打开玉盘,覆在女童手上,那女童突然快逾电闪般双腕一翻,“逢”地一声,合上盒盖,把那玉盘儿抱在怀里,闭目向天,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啊!总算被我捉到了,总算被我捉到了!” 她只顾心满意足,喃喃不休,好像把辛平帮她取盒之事,早忘到九霄云外,连睁限看他一眼也没有。 辛平不禁有些气,冷冷道:“你捉到了什么?值得这样高兴?” 红衣女童好似一惊,睁开眼来,眨眨两只大眼睛,笑道“对啦!我该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赶来,我真拿这只绿色蜈久没有办法呢!你不知道,我就这样按着它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偏是忘了先取出玉盒出来,这儿又连一个鬼影子也见不到?” 辛平吃惊到:“绿色蜈蚣?你捉这蜈蚣做什么用?” 红衣女童笑道:“你不知道,这东西好处大了呢!我师父寻了一辈子,到现在也只捉到过一只,据他老人家说,这种绿色蜈蚣天下只有三对,想不到竟被我捉到一只。” 她娓娓道来,似是十分得意,辛平却越听越惊,忍不住问道:“蜈蚣全都有毒,你不怕它会咬了你的手?” 红衣女童格格笑起来,俏皮的一歪头,道:“你真是傻子,我要是怕被他咬,还敢空手捉他么?你瞧,他咬着我了没有?” 说着双手向辛平面前一摊,一付娇憨姿态。 辛平低头一看,但见她那一双小手又细又白,直如玉石雕就,连一丝疤痕暗点也没有,青葱般十个指头,更比出土新笋还要女敕上一倍,他心头一阵狂跳,缓缓抬起目光,见她穿一身猩红短袄,头上梳着两根发辫,红唇白齿,笑起来露出大大两个酒窝,被背后梅影一衬,真如图画中人,一时倒不觉看得呆了。 那女童见他失神之状,“噗嗤”笑了起来,道:“你瞧我很美吗?” 辛平脸上一红,突然想起方才探手人她怀里取盒之事,更加羞窘万分,半晌竟答不上一句话。 红衣女童自负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师父就常说我很美,说我将来长大了,必是个美人胚子呢!啊!对啦,我正要问你,什么叫做胚子呀?我一直就不懂,美人就美人,干吗又加上胚子呢?” 辛平听着感话,观着秀色,幼小的心灵,顿时也激荡异常,连忙镇摄心神,笑道:“这意思是说,你从娘胎之中,便已注定将来是个美人了。” 红衣女童道:“这就对了,我娘一定也很美的,唉!可惜我已经记不清她是什么模样了。” 辛平不解地问:“你自己的亲娘,怎会记不起来,难道你从小就离开了她?” “是啊!”那女童点点头,“我听师父说,两岁时我娘就死了,以后我便跟着我师父,是师父带我长大的。” 辛平诧道:“那么你爹爹呢?” 那红衣女童听了这话,突然脸上笑容一敛,隐隐竟掠过一抹怒意,冷冷摇摇头道:“我没有爹爹,你不要问他。” 辛平暗地一惊,忖道:哪有人竟没有爹爹的道理?但他看她不悦之色,却不便再问。 红衣女童似乎也觉得有些歉意,笑笑又道:“谈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辛平挺了挺胸,道:“我姓辛,名平,人家都叫我小侠金童辛平。” 红衣女童“噗”地掩口笑道:“啊!原来是辛小侠,久仰得很。” 辛平忙道:“不敢,不敢,不知姑娘名字叫什么?” 红衣女童笑道:“我姓何,名叫何琪,就是斜王旁一个莫名其妙的其字。” 辛平忍不住也笑起来,忽然心头一动,暗道:“这就怪了,她既然没有爹,怎知道自己姓何呢?” 他张张嘴想问个明白,但想到刚才已惹她不快,只好把问到口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十七章 那红衣女童好似看透了辛平的心事,笑道:“你奇怪我没有爹爹,怎会姓何是吗?告诉你,我是跟我师父姓的,我师父姓何,所以我也姓何。” 辛平恍然道:“姑娘今师一定是武林极有名的前辈了,但不知大号是怎样称呼的?”原来他想起何琪先前翻腕将“绿色蜈蚣” 捉人盒内的快速手法,绝非普通庸手所能办到。 何琪笑道:“你错啦!我师父虽然一身武功很是了得,但他老人家从未在江湖中走动过,你一定没听过他的名字。” 她略为一顿,又道:“不过,我有一个师兄.他却在江湖上很有名声,想必你们都听过他的名字。” 辛平自付对武林掌故知道甚多,闻言忙问:“你的师兄是谁?” 何琪忽然膘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师父说过,大师兄在外面名声不大好,叫我别在人前提他名字,怕人家会连我也恨上啦。” 辛平心里登时不悦,道:“既是这样,我要告辞了,省得一会咱们成了仇人,大可不必。” 何琪一把拉住他,笑道:“你在生我的气吗?我答应送你一件东西。来!现在就给你看看。” 辛平用力一挣,道:“谢谢啦,我不要……”但他突然察觉那何琪的纤手虽然轻握着他的曲肘,似乎绝未用力,方才用力一挣,竟分毫也挣她不月兑,何琪的手指像跟他的手臂已溶接在一起,肌肤紧贴,牢不可破。 他骇然回眸望去。何琪依然浅笑盈盈,俏声说道:“瞧你! 男子汉大丈夫,心眼怎会这么窄?你别急,让我来想个办法……”大眼睛眨了几眨,忽然笑道:“啊!有啦,师父只叫我不要告诉人家,那么我不告诉你,写给你看可好?” 辛平心里暗笑:这女孩真是掩耳盗铃,口说与手写又有什么分别?但仍矜持地道:“既然你不便告人,我也不想知道,何必写什么……” 可是,当他说到这里,却猛地一惊住口,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在他说话之际,何琪已拾起一段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五个字,这五个字竟是“毒君金一鹏”。 辛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字迹,刹那之间,心头百念飞转,只觉十分混乱,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简直是件绝无可能之事,想那毒君金一鹏早年与梅山民齐名,可说得上名震宇内,威慑天下,被人尊为“北君”,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一个师父,一个师妹? 何况金一鹏年逾六旬,他若有师父健在,年龄应该有多大了?而何琪今年只不过十一二岁,假如她真是金一鹏的师妹,师兄妹何异祖孙三代,这笔账实在难算。 然而,天下奇事甚多,何琪又赤手捕捉“绿色蜈蚣”,看起来果然也是个弄毒的高手,这么说来,她虽与金一鹏年纪相差悬殊,但同出一派所传,又并非绝不可能之事。 辛平一时信疑参半,只顾瞪着何琪,眼睛眨也不眨,就像石雕泥塑的一般。 何琪嫣然笑道:“你莫非不相信我的话?” 辛平忙道:“那里!那里!我很相信。”因为他忽然想起矮叟仇虎来,仇虎不是也看来只有四五十岁年纪么?谁又想到他曾独败少林寺三大高僧,在南荒称霸已垂百年,连白发婆婆一见他那虎头银牌,也会望风而遁! 何琪松了一口气,道:“你相信就好了,我最怕说出来的话别人不肯相信,连师父也一样,我说一句话他要是不肯相信,我会一哭就哭上三天三夜呢。” 辛平道:“你师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人,你能把他的名字也写给我看看么?” 何琪想了想,终于重又抬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何宗森”三个小字,但未写完,便忙又用脚拭去,同时神情凝重的说:“你千万别把我师父的名字对人说,你不知道,我师父脾气很怪,他最恨人家提他的名字!” 辛平见她说的慎重,不由一惊,也轻声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何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有好几次我亲眼看见他杀人,都是为了别人提他的名字。” 辛平心头一跳,道:“只是提提名字,他便出手杀人吗?这样狠?” 何琪道:“谁说不是呢,我师父脾气才怪哩,我和他一起十几年,他就从来没有对我笑一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辛平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 “嘿!”何琪陡地手掌一挥,低声道:“他老人家每逢对人笑,便是要杀死那个人,笑得越开心,杀起来越心狠,他不想杀我,干吗要对我笑啊?” 辛平想到何琪动辄笑脸迎人,顿时心冒寒气,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忖道:这位姑娘虽然笑颜可人,貌美如花,但她师父怎恁般狠毒,只怕她也不好沾惹,我还是早些走的好! 主意暗定,忙道:“咱们谈得太久了,我还有事,必须上路,将来有机会再见吧!”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那何琪又一探手,快得无法形容地将他曲肘间一把拉住,笑道:“慢一些,咱们结识一场,你又帮我一次忙,我送你一件东西。” 辛平笑道:“适逢巧遇,谈不上帮忙,谢谢你的好意,我并不需要什么东西。” 何琪道:“你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怎知道不需要用呢?” 她说着话探手人怀,取出另一个白玉制成的小巧玉盘,递给辛平,又道:“这东西也是天下难寻的宝贝、我一共有两对,便送你一对做个纪念,它的好处才多哩,不信你打开来看看” 辛平茫然接过盒子,见这玉盘与方才自己从她怀里掏出来的一只形式完全一样,只是体积甚小,仅有五寸见方,制作得十分精致好看,好奇心一起,便依言揭开盒盖来……。 那知低头一看,那盘中却盛着两只拇指大小的狰狞蛤蟆,通体碧绿,正瞪着四只绿眼,气鼓鼓地对着他吹气。 辛平骇然一惊,慌忙“拍”地盖上盒盖,心里犹在“噗噗” 狂跳,双手将玉盒还给何琪,道:“谢谢你,这东西我怕收不妥当,迟早被它逃掉……” 何琪笑道:“你真是个傻子,这种绿色蛤蟆和我刚捉到的绿色蜈蚣是一样珍贵的东西,专解天下奇毒,这两只已经喂养了十几年,早就养驯了,绝不会逃走的。” 辛平兀自难信,道:“天下蛤蟆全是土黄色的,已经奇毒无比,这一对连眼睛全是绿色,一定更毒,碰一碰怕也会中毒,怎能解得百毒呢?” 何琪道:“所以你就外行啦,这叫做以毒攻毒之法,你在江湖走动,难有不被人用毒器打伤,那时候你只要打开五盒,绿色蛤蟆嗅到毒味便会自动跃出来,替你将伤口毒液吸得干干净净,吃饱了又会自己回到盒里去,这样的好东西,你寻一辈子只怕也寻不到呢。” 辛平听她说得认真,倒不由自己不信,心忖道:要是早有这妙物,爹爹中的毒,说不定倒可用这东西解去,也不至高大哥舍命护送,反遭重伤了。 他又轻轻揭开盒盖,果然那两只蛤蟆只管奇怪地望着他,并不准备逃走,辛平也是孩子心重,渐渐对那恶物引起好感,噘唇向盒里吹了一口气! 那绿色蛤蟆突然张口“蝈”地大叫一声,其声竟十分粗浑,把辛平吓了一跳,慌忙盖上盒子,自己也忍不住开心的笑起来。 何琪又笑道:“你知道我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么?” “你不是捉到的?” 何琪含笑摇头道:“我哪有这么好运气,捉到绿色蜈蚣,又捉到绿色蛤模!” 辛平奇道:“那么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何琪将头凑到辛平耳边,轻声而神秘地说道:“我是偷来的!” 辛平又是一惊,忙问:“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从我师父那里偷来的。”何琪诡秘地道:“他现在正到处追我,你拿着这东西可要小心,要是被他看到,只怕会……” 辛平听了大急,但此时玉盒已收进怀中,要是再取出还她,又怕被她耻笑自己胆怯,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好的,我不拿出来就是。”匆匆扳鞍上马背,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何琪诡异神秘,还是越早离开她越好。 这一次何琪没有再拦他,只大声问道:“辛平,你家住在哪儿?过几天我到你家里去找你玩好吗?” 辛平漫应道:““我家住得太远,你只怕不容易找到!”说着,一抖缰丝,催马便走。” 何琪又叫道:“辛平,你用马儿带我下去好不好?” 但辛平只当没听见,黑龙驹泼开四蹄,霎眼奔出十余丈,直到转过一处山坡,辛平回头未见何琪追来,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落了实地。 经过这一阵耽误,天色已渐昏暗,暮色四合中,辛平策马下了山,回想山中所遇,竟似做了一场迷糊的幻梦,但他伸手向怀里一模,那玉盘赫然仍在,显见这事情又是真实不过的。 他怀着忐忑难安的心情,独自回到城中,已是万家灯火,不禁又有些替那尚在深山中的何琪耽心,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留在山里,不知会不会害怕呢? 想到这里,他又懊悔没有用马带她一起下山,至少他是个男子汉,竟然把一个少女置于山中不顾,那种行径,只怕有愧“侠义”二字吧! 辛平心里尽在胡思乱想,随意寻了一家客店,略用些饮食,倒头便睡。 但他身体虽然很疲倦,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人梦,黑暗中,他好象看见何淇在山中独自行走,迷失了道路,又好像看见何琪正被野兽和坏人追逐,前是绝崖,后是追兵,正惊惶失措无处可逃…… 好几次,他从床上坐起想立刻再赶回山中去寻何琪,终于又被对她师父的下意识恐惧所阻止,他一再告诫自己,何琪或许比金一鹏更毒,比她师父更狠,玫瑰虽然娇艳,但却有刺的。 于是,他又想到林玉。林玉这时会在什么地方呢?天涯茫茫,自己准备到何处去寻她呢?要是找不到她们姊妹,拿什么脸回沙龙坪去见爹妈和高大哥? 辛平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尚不解“情”之为何物,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深夜,辗转难眠,不免将林玉和何琪私下里作个比较,少男的心湖中,不自禁荡起几丝涟漪直到漏鼓三尽,才恍恍惚惚步人梦乡。不想第二天,辛平却突然发烧发寒生起病来,起初他自持修习的内家正宗心法,勉强在床上行功想驱退病魔,那知他越是运功,寒热便越重,渐渐神智也有些昏迷不清,只觉脑中似有一只极细的小虫,在里面缓缓爬行一般。 他不住用手拍打着头,那小虫竟然拍之不去,恍惚中那小虫爬到那里,那里便奇疼无比,只有当他幻想起何琪的影子时,头疼便觉稍好,他试了几次,屡试不爽,不由心中骇然起来。 店家见他年轻轻孩子一个人上路,病倒在店,心里全害怕惹上麻烦,掌柜伙计穿梭不停去替他请大夫,煎汤送药,求神许愿,只求他早些痊愈,早些离开,无奈群医竟诊不出他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医药无效,病势越加严重。 辛平整日呓语不休,口里一直呼唤着何琪的名字,无论是谁走近床前,他必定当作何琪,不由分说一把抱住,哭闹不止,四五天过去,眼见出气多人气少,店家摇头叹息,只得去替他准备棺木,店中客人全都叹道:“唉!可怜,不知谁家孩子,这般少年英俊,竟会死在客店里!” 这一天辛平头疼欲裂,病况加剧,在床上不停翻滚,眼看便要断气,突然店后马糟中一片人声吆喝:“嘿!这畜牲好可恶,七八个人还制不住他!” “快拴住他,别让它弄断马缰,到前面踢伤了客人!” 随着人声,蓦地一声马嘶,乓乓乒乒一阵人群倒地之声,众口呐喊,霎时从马槽里冲出一匹乌黑色的健马。 这马儿正是辛平的坐骑“黑龙驹”,不知怎地挣断缰绳,放蹄直奔前厅,众客人一见怒马奔来,发一声喊,纷纷问让,后面紧追来八九个店伙,一涌上前竟然制它不住。 那黑龙驹扬蹄扫开人群,发狂似向客房里冲去,掌柜的只苦叫:“坏了!坏了!这一下不知要踏坏多少家具……” 正在纷乱,突然从店门闪身进来一条人影,悄没声息掠到马侧,探腕一把,扣住凿头,脚下一沉,石柱般定在地上,任那马儿挣扎腾跃,那人纹风不动。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喝伙计上前勒紧马口衔铁,打量那人,却是个满头银发的老者。 老者大约总有七八十岁光景,但生得面如婴孩,白眉红颜,眼中神光湛湛,威棱四射,穿一身皂色土袍,宛如蟠溪垂钓归来的姜子牙。 掌柜见他气度非凡,慌忙躬身谢道:“多承老当家的制住这畜牲,否则小店势被它赔累了。” 那老人双眼注视黑龙驹,诧然问道:“这马神骏非凡,乃一匹难逢的千里黑龙驹,不知马主人可落脚在贵店之中么?” 掌柜的叹息一声,道:“不瞒老当家说,它那主人,才连累小店够大了呢!”便把辛平暴疾将卒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老人更惊道:“果有这般怪病?你快带我去看看。” 那掌柜将老人带到辛平房中,才到床沿,辛平突然一把将老人抱住叫道:“何姑娘,我错了,我就来找你啦,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那老人任他紧抱,用手翻开辛平眼皮,一看之下,脸色陡然变色,道:“呀,这是中蛊,不知谁人下的毒手?” 掌柜的吓了一跳,忙道:“老当家的,你老人家千万别乱说,小店向来安静,谁敢对他下甚毒手?” 老人并不答话,并指起落点了辛平几处穴道,然后从身边取出一枚金针,手起针落,“噗”地插进辛平的“太阳穴”上。 “太阳穴”乃是人生最弱的死穴,别说用针穿扎,便是撞击略重,也会制人死会,但那老人金针问晃,在辛平两侧“太阳穴”上各扎了三针,辛平不但毫无痛苦呼声,反倒安静地闭目睡去。 老人摇头轻叹道:“好险!好险!此子体内暗蓄异秉,竟比常人多通一处穴道,这倒是难逢的怪事,但饶是如此,老夫若来迟一步,他难逃颠狂而死! 他回头又问掌柜的道:“这孩子住店之时,可曾有人同来? 或者与什么古怪的人交往过没有?” 掌柜摇头道:“没有呀!他来时单身一人一骑,才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发了怪病,直到现在。” 老人沉吟道:“这就怪了,他既无仇家,谁会暗下这毒手呢?”忽又神色一动问道:“他来店之际,店里可曾有个奇装异服的女子也来住饼店么?”掌柜又摇头道:“没有,小店从来少有女客光临,即便有,也没见过服装怪异的女人。” 老人闻言紧锁白眉,不再开口,似在思索一件重大疑难的问题。 掌柜最关心莫过辛平的生死,停了半晌,忍不住轻轻问道:“老当家的,你老看这小客人还要紧吗?” 老人摇头道:“他身中奇毒之蛊,老夫虽知病因,却无法解得这种蛊物,必须要找到那下蛊的人,方有救治之法。” 掌柜又急道:“他独自一人来去,现在可到哪儿去寻那下盘的人呢?这么说来,八成是救他不活啦?” 那老人忽然神色一振,扬目道:“我看那黑马极是通灵,掌柜的,你把这孩子交给老夫带去,把那马上好鞍,牵到店门候我。” 掌柜听他愿意把濒死的辛平带走,心里哪有不愿之理,赶忙应声出去,不一刻便将黑龙驹配置齐备,由八名大汉牵到店门口。 老人抱起辛平,来到马边,先将辛平放在鞍上,然后轻轻拍着马颈,柔声道:“神驹!神驹!你主人被人陷害,命在顷刻,你若真是通灵,快带我到下毒的人的地方,脚下快些,或许还能救你主人一命。” 黑龙驹似乎懂得他所说之意,昂首一声长嘶,果然驯服地让那老人跨登马背。 那老人暗地点了点头,轻抖丝缰,黑龙驹放开四蹄,飞一般出了西城。 不消半个时辰,二人一骑又到了那座小山之上,老人放眼四顾,但见遍山梅花,交织如锦,缤纷错落,灿烂夺目,但山上竟无半个人影。 那马儿并不停留,直奔到“玉盘洞”口,老人触目一震,见一个浑身红衣的女童,正双手支脸,果坐在一块大石上。 何琪听得蹄声,抬起凤眼,喜得从石上一跃而起,叫道:“辛平,我只当你不回来了,原来你……” 她猛然发现那老人.顿时脸上笑容尽敛,冷冷问道:“你是谁啊?” 那老人微一晃身,从马背上飘落地上,凝目打量了何琪许久,方才冷冷说道:“女娃儿,他身上的蛊毒,可是你做的手脚?” 何琪不悦地道:“你管不着,。他是你什么人?” 老人冷笑道:“他与老夫素无一面,但你小小年纪,竟用这种卑劣手段陷害别人,我老人家既然碰上,少不得要管管这件闲事。” 何琪脸上一红,怒道:“你配管吗?” 老人笑道:一天下人管天下事,你是何人门下,从哪儿学得这种歹毒的放蛊之法?” 何琪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你管不着,人家又不是恶意,不过要他再回来陪我玩玩罢了。” 老人道:“女娃儿说得好轻松,他若不是巧遇老夫,现在哪还有命……” 何琪十分不耐地打断他的话,道:“他死了自有我替他抵命,不用你这臭老儿来白耽心事。” 老人被她几次顶撞,不禁怒道:“好一张利口,我老人家这闲事管定了,今天便代你师门教训教训你这妖女!” 何琪抗声道:“好!你就教训教训试试看!” 那老人飘身欺进两步”左掌虚扬,右手突然闪电般从袖下穿出,快似石火电光,径扣何琪的“曲池穴”,谁知招出之后,见何琪竟然不闪避,就像没有看见一样,突然心念一动,忙又将探出的手缩了回来。 何何琪笑道:“怎么不动手了呢?告诉你,老东西,只要你敢碰我一碰,我立刻就要你好看。”老人念头疾转,忖道:这妖女浑身是毒,必须事先防她一防。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两粒药丸用口液化开,徐擦在手心背上。 何琪见了笑道:“你那两粒太心丹对付旁的毒物也许还有些用,要是跟我身上的碧鳞五毒比,却不一定有效呢。” 老人闻言大吃一惊,心道:这女娃儿来历可疑,怎的竟能一口道出老夫的独门秘药名称?这一来,他更加不敢擅自出手,沉声喝道:“女娃儿,你是谁?快报上你的师门!” 何琪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自称前辈,你不认得我,我倒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你信不信?” 老人惊道:“那么你就说说看!” 何琪道:“你可是人称妙手神医卢锵是吗?” 老人嘿嘿笑道:“卢锵早被歹人所害,十余年前早已仙逝,女娃儿,你弄错了……” 何琪接口道:“那么你一定是卢锵的哥哥卢钧,这是一定错不了的。” 那老人听得浑身猛地一震,失声道:“好厉害一对毒眼,你既知老夫的名讳,想必你师门亦非泛泛之辈……。” 何琪笑道:“你不用捧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告诉我,天下能制那种太心丹的,只有卢氏兄弟,但天下能炼碧鳞五毒的,除了我师父,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卢钧心里念头数转,忽然“哦”地一声,冷笑道:“听你这句话,敢情你师父乃是当年号称毒中之王的毒君金一鹏么—— 何琪咯咯大笑起来,道:“他吗!他是我的大师兄!” 卢钧脸上登时变色,骇然道:“什么?你是何宗森的徒弟!” 这话才出,何棋随地笑声一敛,用手指着卢钧道:“好!你敢直呼我师父的名讳,我看你要不得好死啦!”话声才落,蛮腰陡折,一条红线遥向卢钧胸月复撞到。 卢钧不敢大意,单掌斜拨,游身半转,翻肘之际,一连拍出七掌。 这七掌一气呵成,掌掌带着劲风,远远将何琪封拒在一丈以外,其意便是不使她能欺到近身来。 何琪身法竟异常矫捷,只见红影不停晃动,忽前忽后,绕着卢钧疾转,眨眼二十余招,二人竟扯了个平手,谁也奈何谁不得。 卢钩心中焦急,心忖:我若用武功连一个小丫头也制不住,这张老脸还向哪里放?大喝一声,掌上登时又加了三成真力。 转眼已近百招,何琪虽然内力不如卢钧雄浑,但她身上遍体是毒,卢钧不敢大意沾碰,并须防她出其不意抢到近身,是以碍手碍足,一时也胜不了她。 激荡的劲风刮起地上落花,空中梅瓣飞舞,一瞬间,已缠斗了将近半个时辰。 卢钧突然记起辛平,双掌全力拍出四掌,飘身门退,沉声喝道:“丫头,你既说对那孩子并无恶意,何不先替他驱去蛊毒,咱们再较量胜败?” 何琪道:“你只管放心替他解开穴道,他只要在我身边,便与常人无异,蛊毒绝不会发作。” 卢钧沉吟片刻,走到马边,运掌拍开了辛平的穴道。 辛平果然病态尽失,悠悠睁开眼来,叫道:“何姑娘,咱们怎么又在这里遇见啦?” 何琪道:“你愿意再见到我么?” 李平道:“怎么不愿,这几天我像做了许多梦,每个梦里,都梦见……” 说到这里,脸上顿时一阵红,转开话题问:“这位前辈是谁? 可是你的师父?” 何演小嘴一撇,道:“他配么?人家是好心来救你的,怕你被我毒死了。” 辛平忙道:“这位前辈想是误会,何姑娘与在下虽是初识,但彼此无仇无怨,她怎会害我?” 卢钧听了,暗道:痴儿!痴儿!你生死已操在此女手中,可怜尚不自知。但他碍于何琪在旁,不便开口,只长叹一声,转过头去。 辛平兴高采烈,上前拉着何琪双手,不住问长问短,亲切万分,卢钧终于忍不住,向他招招手道:“小娃儿,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向你说。” 何琪笑着推推辛平道:“快去吧!我在那边等你,呆会别让人家又说我要毒死你了。” 辛平茫然不解他们言中之意;看看何琪,又看看卢钧,心里诧异地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卢钧将辛平带到一旁,慎重地从怀里取出三粒太心丹交给辛平,又将在店中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方道:“老夫和你素昧平生,只因不忍见你暴毙客店,才插手管这闲事。此女貌美如花;却心狠手毒,你身上既被她下了盘毒,从此以后,唯有常伴着她,唯她马首是瞻,才不致毒发身死,老夫本有意迫她替你驱毒,但看来已无能为力,以后的事,只有看你自己的命运和造化了,也许你们两情欢洽,她会自动替你驱除蛊毒,也难以预料。” 辛平听了半信半疑,浑身汗毛全竖起来,惊问道:“老前辈,你这三粒药丸能解得了蛊毒吗?” 卢钧摇摇头道:“这三粒太心丹乃老夫化了半生心血炼制,虽不能除去蛊毒,但你若在离开她以前,偷偷服用一粒,可保十日蛊毒不发,三粒药丸共可支持一月,一月之后,就看你造化如何了。” 辛平恐惧地问:“难道天下就无人再能解得这蛊毒吗?” 卢钧苦思良久,终于摇摇头,道:“据老夫所知,除了施毒的本人,旁人实无力解得那种奇毒。或许你以情化之,尚能解月兑!” 说罢,黯然下山而去。 辛平茫然站了许久。似信又似不信,手里拿着那三粒药丸,不知该如何是好? 蓦地忽听何琪叫道:“傻子,话说完了吗?还不快些过来!” 辛平蓦地一惊,慌忙将药丸揣进怀里,匆匆奔去,何琪笑盈盈坐在一块石块上,歪着头问:“卢老头儿走了么?” 辛平点点头。 何琪又问:“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卢钧料想瞒她不过,只好据实以告,何琪又问:“你信不信?” 辛平道:“你和我并无仇无怨,他这话叫人难信!” 谁知何琪却正色点头说道:“他说的句句实话,你应该相信他才对。” 辛平惊道:“你也这般说,难道你真的要害我不成?” 何琪幽怨地说道:“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一时忍不住,便对你下了蛊,不过,我却不是有心要害你,只希望你再回到我身边来,咱们长远地在一块就好了。” 辛平不禁怒道:“但是你这样做,如果使我病死在客店里,那又怎么说呢?” 何琪轻叹一声,道:“你放心,要是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那天自你去后,我就一直坐在这块石头上等你,我不停地算计时间,如果过了七天你还没回来,我也会死在这里,到阴司去寻你一块玩去!” 辛平长叹一声,道:“这是何苦?你要我陪你,尽可明说,为什么做出这种傻事?” 何淇忽然笑起来,道:“你以为我傻吗?其实我一点也不傻,你不知道,我一生从没有求过人家,要是开口求人,反被人家拒绝,我就会难过死了,上次我要送你东西,你说不要,我求你带我一块下山,你又不肯答应我,我事后想想,觉得这方法并没有做错,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会回到山上来寻我呢?” 辛平听得背脊冒出一阵寒意,忖道:这女子对我虽然很好,但手段却恁般狠毒,今后真该特别当心她才好,便道:“你这样自认为很对,却没想到若非巧遇卢老前辈,我就算病死在客店里,也决不会想到自己再回山上来的。” 何琪笑道:“那样也好,我得不到的东西,干脆毁掉也不要让别人得去。” 辛平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再有千言万语,也不敢随意出口了。 何琪好像发觉他神色不对,回眸对他嫣然一笑,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咱们永远也不会再分开的,除了咱们两人中死了一个,而且那死的人必须是我! 辛平茫然不语,怔怔地望看山边飞过来一朵乌黑的云块,刹时整个山头,都被沉甸甸的云层笼罩,而他的心境,正和那云层一般沉重,一般阴暗! 顷刻间,大雨顷盆而至,何琪忙拉辛平奔向洞口避雨,但辛平却下意识地希望站在旷地里,让那冰凉的雨水,浸浸他那快要崩溃的意志。 雨越下越大,这一刹那向,仿佛天地全要崩塌了似的,暴雨的山中,依偎着一男一女,然而,他们却加起不过二十五岁。 夕阳轻轻吻着西山,繁乱的一天,又趋寂静,天色虽然还未黑,但东方的黄昏星已经早早地爬了出来。 密林中,缓缓走着三四条黑影。 他们分由四个不同的方向,提着兵器,向这座茂密的林子中央搜索,行动是那么缓慢,谨慎而细心,兵器拨动野草,目光注视着地面,八只耳朵,却聚精会神倾听着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或动静。 显然,他们在搜索什么,但看来已经失望。 四个人终于在林子中央碰了头,从透过林叶的夕阳碎影下,看出那是三女一男。 他们彼此交换一下无可奈何的目光,大家颓丧地摇摇头,其中一个妇人低声说道:“小余,你确定这个林子没有错么?” 那男的点点头道:“决不会错,我和鲁前辈便是在这儿和高少侠分手,你们瞧那蓬车,不是仍然留在那儿吗?” 熬人回目扫了五丈外一辆空篷车一眼,心里泛起浓重的哀愁,喃喃道:“这么说,我们都来晚了?” 她这话像只是问着自己,所以其他二女一男也都没有回答,妇人缓缓走到篷车旁,伸出青葱玉手、黯然神伤地抚模着车辕,车窗……从她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激动的波澜。 就是这样的一辆车,曾带着身负重伤的一代大侠辛捷,从遥远的东海,驰回沙龙坪,行到这座林子里,突遭黑道高手围攻,高战单戟护着辛捷突围逃走,却留下了这空车无声无息地藏在野草丛中。 车轮也夹裹着野草,有几处车辕已经撞损破伤,从这些伤痕和迹象,不难想象当时高战驱车奔逃时的仓皇和急促…… 如今,她们闻讯赶来,辛捷和高战却已下落不明,生死难测,林中只有这辆空车,似专为供她作哀伤凭吊。 她——方少昆曾经痴恋辛捷为他埋葬了多少真情,辛捷在她心中,永远是那么高贵和值得人敬慕,现在虽然时过境迁,她自己也已是孩子的妈妈,但那份崇高的敬意,却永远也不会从心中泯灭的! 方少昆观车思人,正沉浸在一片冥想之中,林玉悄悄走过来,轻叫道:“方阿姨,咱们找不到辛叔叔,该怎么办呢?” 方少昆蓦然惊觉,探手搂着林玉,凄然道:“如今你梅公公已经去世,辛叔叔又生死下落不知,你们姐妹年纪轻轻,也不用再回沙龙坪去了,跟着方阿姨,咱们再打听你辛叔叔的消息。” 林玉道:“不!辛叔叔虽然不知下落,但辛婶婶和辛平哥哥总会回到沙龙坪去的,我和妹妹,还是回去的好!” 方少昆轻叹一声,道:“唉!他的孩子都已经十几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好吧!你们既然要回去,我就送你们回到沙龙坪去一趟。” 她牵着林玉的手缓缓踱了回来,问余乐天道:“辛大侠生死不知,咱们留在这里已无益处,她们姊妹要回沙龙坪去等辛夫人,小余,你准备到哪儿去呢?” 余乐天道:“林姑娘如要回去,在下宁愿随行相送。” 方少昆道:“这倒不必了,有我送她们,路上不会出什么错的,你如另有他事,就别勉强了。” 余乐天沉吟片刻,道:“在下孤身一人浪迹天涯,本无一定的去处,既是林姑娘已有女侠护送,那么在下踏遍江湖,也要打听出辛大侠和高少侠的生死下落,他们已月兑险因是最好不过,假如万-……在下必然邀集天下英雄,替辛大快报仇。” 方少昆赞赏地点点头道:“难得你一片赤诚,要是能得辛大侠下落一鳞半爪,还盼立即送信给辛夫人,别让她空自焦急,久作悬念才好。” 余乐天拱手道:“在下定当尽力而为,就此告辞,各位保重。”说罢,分别向林氏姊妹一揖,大踏步出林而去。 方少昆望着他隐去的背影,良久良久,才叹道:“唉!不愧是条血性汉子,只可惜未遇良师,竟未学得出类拔萃的武功,否则武林中岂不多添一位侠士!” 嗟叹一阵,才携了林氏姊妹,缓步向外走去。 罢到林边,突见远处一条黑影如飞而至,驰到林前,略为一顿,扭头张皇地瞥了一眼,大袖忽地一抖,身形腾升而起,“刷” 地轻响,便没人林中。 方少昆在那人略顿之际,已看出那人一身僧袍,竟是个中年和尚,但当她心念才动,那和尚早已快速绝伦地钻人林中,林玉失声叫道:“呀!好俊轻功,方阿姨,你知道是谁吗?” 方少昆摇摇头道:“此人一身武功已臻化境,不知怎会这样慌张?” 林玉道:“我看他身法,怎么有些和辛叔叔相似呢?” 方少昆笑道:“不会的,那人是个和尚,怎会与你辛叔叔哪知话还未完,突闻远处一声怒喝,又见一条人影,如狂风暴雨卷到近前。 这人一身奇高轻功,显然更是在那前面的和尚之上,声才人耳,人已在近处现身,林玉慌忙倒退一步,定睛看时,却是个三尺高矮的老头儿。 矮老头疾行邃止,竟然神态散闲,毫无急迫的模样,一双眼神却是灼灼逼人,轮流在方少昆三人面前扫了一遍,突然沉声问道:“你们看见和尚吗?他逃到哪儿去了?” 林玉吃了一惊,正要回答,方少昆却接着道:“什么和尚,咱们没有看见。” 那矮子怒目一瞪,道:“我老人家亲眼看见他向这边逃过来,此地又无岔路,难道他会飞上天去?” 方少昆冷冷一笑道:“这个我们更不知道了,或许他真长了翅膀,会飞上天也难说。” 那矮子精目扫了方少昆她们身后的密林一眼,扬声笑道:“难道躲在林里,我老人家便搜你不出来?臭婆娘你不要走,等我老人家捉住和尚还要跟你算帐。”话落人影一晃,已向密林扑了过去。 方少昆冷笑道:“姑女乃女乃还有事呢!谁耐烦跟这种三寸丁矮鬼打交道……” 矮子本已跃离丈余,突听这话,竟然一眨眼又掠了回来,问道:“婆娘,你在骂我老人家?” 方少昆傲然不惧,道:“我在骂那出口伤人的蠢物,但不知是不是你!” 矮子大怒,一探臂,“呼”地一掌便劈了过来。 方少昆好像早有准备,矮子手肘才动,她左右手分牵了林汶林玉,柳腰疾摇,横移五尺,恰好将那矮子的掌力避开,但劲风过处,身后一丈以外三株并生的大树却被矮子一掌尽都打断,轰然倒地。 方少昆倒料不到这矮子掌力如此雄浑,连忙推开林氏姊妹,左手一掏,从怀里掏出一付鹿皮手套来,三两下便戴在手上。 那矮了笑道:“臭婆娘,你敢情想跟老夫动手?” 方少昆探手人囊,扣了一把乌油发光的细砂,沉声道:“矮鬼,你若敢再出手,别怪你姑女乃女乃要用煨毒的东西招呼你了!” 矮子仍是笑道:“那再好不过,我老人家最喜欢挨有毒的玩意儿,婆娘,你不要客气,只管施展出来。”说着,左臂一圈一吐,又是一掌向方少昆横推过来。 方少昆侧头向林汶林玉叱喝一声:“快躺下!”脚下一旋,业已绕到六尺以外,左掌一扬,登时一片黑雨,向矮子当头罩了下去。 那矮子长啸一声,翻腕一拨,只听“嗤嗤”一阵乱响,方少昆的黑砂被他拨落左侧地面上,刹时间青烟乱冒,五六尺宽一片野草尽都枯萎倒地,矮子也不禁骇然道:“好婆娘,居然炼了血魂毒砂,今天我老人家须饶你不得。” 他显然已动了真怒,掌指犹如暴雨般卷攻上来,眨眼间戳出三指,拍出五掌,方少昆被迫退了一丈四五,虽然奋力撒出两次毒砂,却尽被矮子雄厚的掌力拨落。 “血魂毒砂”威力惊人,那矮子抢尽上风,但却始终无法欺近下手,方少昆身形灵巧,使他远攻也很困难,那矮子突然大喝一声,抽掌掠退,眼神瞪着方少昆瞬也不瞬,两臂下垂耸动,浑身骨节不住“格格”作响。 方少昆知他必是在运聚什么功力,心里暗暗焦急,因为她囊中“血魂毒砂”已所剩无几,她深深明白,要不是毒砂之力,自己和他的功力相较,何啻小溪之比大海,万万不是矮子的对手。 但是,事实既到如此地步,势又无法转身逃走,她两手紧捏着两把“血魂毒砂”,不期然从心底发出一阵颤抖。 那矮子冷冷说道:“臭婆娘,你再不弃砂投降,老夫一出手,势必叫你挫骨扬灰,那时后悔就退了。” 方少昆螓首一昂,傲然道:“姓方的岂是畏死之人,你不必想拿言语就能唬住我。” 矮子道:“倔强的婆娘,老夫就叫你见识见识!” “识”字才落,破空一拳遥击而至。 方少昆目不转睛注视他的动作,只见他出拳之时仿佛并未用什么力量,拳出不闻风声,就知这种功力必难防备,心念才动,仰身倒射,急思趋避。 那知她身形才起,突感左腿上好似被重锤猛击,一阵锥心刺骨的奇痛,使她忍不住痛哼出声,真气一沉,坠落地面,一连踉跄向后退了七八步,终于一跤跌坐地上,手上的毒砂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嗤嗤散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这条左腿算是废了,银牙狠挫,强忍痛楚,从怀里取出一支绿色小箭,一扬手,那小箭破空升起,直达十丈以上,突然“波”地一声爆裂,化着一个绿色光圈,从空中缓缓降落。 矮子笑道:“臭婆娘,你还会变戏法?但你便招了帮手,也不过在我老人家手上多送几条性命罢了。”说着向前踏上一步,右掌虚提,又是一拳对方少昆遥击而出。 方少昆此时无处可避,一横心,运起毕生功力,奋力一掌迎击过去……。 掌势才出,陡听后面一声大喝:“千万使不得!”暗影一晃,闪出一人,挡在方少昆前面,两手一合一翻,拼命向矮子打出两股拳风。 空中响起“波波”两声脆响,刹时劲风回荡,狂风滚卷,那人拿桩不住,登登登一连倒退了三步。 方少昆凝目望去,见竟是那逃人林中的中年和尚。 矮子面带诧异喝道:“开山破玉!好贼秃,你是太极门云冰若的什么人?” 中年和尚合掌凝神答道:“云爷爷正是贫僧授艺恩师。” 矮子叱道:“你是少林门下,云冰若怎会授你武功?” 和尚道:“贫僧未落发前,难道就不能从师习艺吗?” 矮子顿了顿,笑道:“原来你是叛师另投,老夫更饶你不得。”说着,又是一遥击而至。” 中年和尚奋力一封,当场又被震退六七步,忙低头对方少昆道:“姑娘快带她们逃走,贫僧全力挡一阵。 方少昆感激地点点头,但爬了几次,终因左腿折断,竟无法站立起来。 矮子又笑道:“和尚,你能接得老夫三掌,放你们逃生,否则今夜一个也别想离开。” 那和尚连受两掌,内腑已觉翻腾难抑,心知万难再接下三拳,但他眼见方少昆重伤倒地,林汶姊妹又稚龄无法自保,一股义愤,猛从心底升起,沉声问道:“施主只要言而有信,贫僧不敬,舍命也要接下施主三拳。” 矮子朗笑道:“姓仇的何曾失信于人过?三拳之后你如能不死,那时大可去问问云老儿,泰山之行,老夫也懒得要你引路了。” 和尚深深纳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内腑浮动,两脚丁字一站,毅然道:“施主尽可放手施为,但贫僧尚有一句话,须得先请施主俯允。” 矮子笑道:“有话你快说出来。” 那和尚略为一顿,挺胸说道:“要是贫僧接了施主三拳,不幸丧命,还请施主不要为难这三名妇孺。” 矮子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和她们认识吗?” 和尚摇摇头道:“贫僧与她们素无一面之识,但施主既是前辈英雄,又何必为难妇女幼弱之辈?” 矮子缓缓颔首,突又问道:“你不避不让,招招硬接老夫的无形拳力?” 和尚点头不答。 第十八章 “你自以为那开山破王拳能接得住老夫的无形神拳么?” “这个……贫僧愿勉力一试。” “你为她们而死,也不后悔么?” “宁舍一命,焉能后悔。” 矮子脸上大有赞赏之色,笑道:“那么老夫就要动手了?” 那和尚拿桩站好,凝神而待,挺立有如一座山岳,面上果然毫无一丝懊丧之色。 矮子右臂一圈一吐,左脚忽然跨进一步,虚空一拳直撞而出。 和尚“嘿”地吐气开声,双拳齐出,果然一招硬接。 那一股有形之力与空中无形暗劲一触之下,登时暴起震天巨响,矮子分毫未动,那和尚却踉跄连退了十余步,晃了几晃虽然全力定桩站稳,却忍不住“哇”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方少坤心里一阵凄凉,大声叫道:“大师父,你自顾去罢,别再护着咱们……” 和尚嘴角血迹斑斑,但却坚毅地屹立如故,绽出一丝苦笑,向矮子道:“还有两招,施主放心出手吧!” 矮子哈哈大笑道:“好!老夫索兴成全了你!”话落笑容突然敛,肩不见晃,人如鬼魅般陡地欺近三步,双拳连扬,击出两招。 拳出并无一丝风声,待那和尚拼力握拳硬接时,突然觉得自己的力道全落了空,身后轰然两声,两株二人围抱的大树,齐腰折断,倒塌下来。 尘砂飞扬之后,和尚再看那树身折断之处,犹如斧劈锯拉般整齐,待他骇然回头,已不见了矮子人影。 他心里不禁一阵神伤,一阵羞惭,明知那矮子若非有意成全,今夜便有十条命,也难挡这威猛无涛,无形无风的内家至高掌力。 精神一泄,他忍不住又一连吐了两口鲜血,但他却没有低头申吟一声,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林玉惊魂南定,急忙拦住叫道:“和尚伯伯,你歇一会再走不行吗?” 和尚微笑轻拍她的头顶,低低说道:“伯伯还有要紧急迫的事,必须马上赶去,你们……”说到这里,忽然“哇”地又呕出一口淤血,但他竟一口将血咽回肚里,握握手,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林玉一把拉住他的僧衣,叫道:“和尚伯伯你不能走,看你伤得这样子,走不到一里路,必会伤势发作的。” 中年和尚仰天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唉!伯伯也知道内伤甚重,如不及时调息,势难到达东海,但这件事又如此促迫,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误了他老人家的大事呢!”说着神情邃又振奋,提了一口气,迈步向前奔去。 但他才奔了不趋数丈,突然两腿一软,“噗”地栽倒地上。 林玉惊呼一声冲上前去扶那和尚,但见他僧衣上腥红一片,己满是鲜血。 这时候,方少坤已寻了两根树枝作杖,一拐一拐地过来,低头凝视,她虽然从未见过这和尚,但心灵深处,却深深为他而震撼,和尚与自己无一面之识,方才竟甘愿为自己与林氏姊妹舍命赴死,这种英风义节,怎会发自一个出家人心中? 那中年和尚并没昏迷,只是眼中无神,显得异常疲惫,望着方少坤淡淡一笑道:“女施主,你腿伤不要紧吗?” 方少坤感激的含笑颔首,道:“我只是一点骨伤,想来不会太严重的,大师父为了我们身负重伤,真使咱们过意不去。” 和尚笑道:“路见不平,尚且拔刀,何况女施主代贫僧隐匿行踪,以致开罪那魔头,女施主身上之伤,才正是因贫僧而起呢!” 但他忽然想到这样说法十分不妥,忙转开话题,轻叹一声道:“可惜贫僧正有要事,一时间只怕无法……” 方少坤忙道:“大师父有什么急事?假如用得着我们之处,咱们极愿为大师父代劳。” 那和尚摇摇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一刻也耽误不得,女施主身上也带重伤,焉能代贫僧一往?” 林玉突然插口道:“和尚伯伯,你看我能替你去一趟吗?” 那和尚慈祥的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林玉怕他看不起自己,忙又道:“和尚伯伯,别看我年纪小,这次我和姐姐从沙龙坪出来,还是我一人……” 和尚突地神情一震,月兑口道:“什么?你从沙龙坪来?” 林玉点头:“正是,自从梅公公死了以后……” 那和尚猛的一跳,脸上一片苍白,失声叫道:“什么?梅叔叔……他……他死了……” 林玉诧道:“‘是啊!他老人家被人害死了……和尚伯伯,你认识海公公吗?” 和尚凄声一叹,双目热泪滚滚而落,吃力的探手握住林玉的小手,唏嘘说道:“才闻捷弟遭危,梅叔叔又丧在奸徒之手,群魔纷现,武林大劫又将来临了……” 林玉陡然记起一个人来,失声叫道:“呀!你是少林寺的吴凌风吴伯伯?” 和尚含泪而笑,颔首道:“这么说来,你们必是林家姐妹,但不知这位女施主尊姓? 方少坤道:“我姓方……” “方少坤?”那和尚失声呼出方少坤的名字,眼中闪出一抹异样的光彩,但随即废然轻叹一声,惶然垂头不语。 原来他虽然未见过方少坤的面,但曾从辛捷口中,早闻方少坤的姓名,记得有一次辛捷身负重伤,昏迷之中便曾频频呼叫方少坤的名字,那时辛捷为情所困,岂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位秀丽月兑俗的少妇。 然而,辛捷如今身为人父,妻美子聪、这少妇的遭遇,却不知又是如何呢? 吴凌风想到这里,更觉世事皆幻,不由自主又忆起自己的心上人兰姑,枪然中又偷弹了几滴清泪。 方少坤道:“吴师父怎知我的贱名呢?” 吴凌风蔚然道:“这还是多年前听辛捷弟提起,方施主一向可还好么?” 方少坤一闻辛捷之名,芳心也砰然而动,但她极力镇静,浅笑答道:“托佛祖的保佑,尚能平安。” 吴凌风道:“能这样便最好了,安居便是福,愿菩萨多多保佑。” 林玉问道:“吴伯伯,现在你总可以把那紧急事情告诉我们了吧?” 吴凌风喘息片刻,点头道:“贫僧闻得传言辛捷弟被南荒三奇所伤,连夜从嵩山赶来,不想途中竟遇上那南荒第一奇人——矮史仇虎。”他忙又补充一句:“就是方才那矮子。” 方少坤和林汶林玉都点点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吴凌风却吃力的伸手人怀,掏出一件东西,微颤的递到林玉手中。林玉接过一看,却是一面银制的精巧虎头回牌,上面缀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黄金链条,不禁奇道:“吴伯伯,这是什么东西啊?” 吴凌风挥挥手道:“你赶快收藏起来,千万不能被那仇虎看见,这虎头银牌乃是那姓仇的独门标记。他现在还不知银牌遗失,否则方才决不会轻轻放过我们的。”林玉连忙把银牌塞进怀里。吴凌风继续又道:“我离了嵩山,途中偶落客店,发觉隔房有人喃喃而语,好奇的一听,原来是那仇虎正把玩着这面银牌,口里缅怀当年许多英雄往事,并且提到少林寺三位祖师的法号,我一惊之下,趁他出房便潜过他房中,从桌上盗了这面银牌,正要退出来,不想竟被他适巧撞上……” 林玉失惊问道:“他看见了你没有?” 吴凌风道:“他当时并未发现银牌失窃,只见我身着僧衣,竟一把扣住我的腕间穴道,迫我说出昔年少林三老的生死下落……唉!他武功真是高不可测,凭我多年潜修,居然未能避开他那石火雷光般的手指……” 方少坤等听得毛骨悚然,谁也没有开口,吴凌风似乎余悸犹在,也怔怔未再说下去,良久,林玉才低声问道:“吴伯伯,你告诉了他吗?” 吴凌风陡的一震,道:“这件事何等重大,我怎能轻易告诉他,那时迫于无奈,便由与委蛇,不得已只好说了一个谎……我生平未曾说过一句谎话,这次迫于情势,只好违心……” 方少坤插口道:“对付那种人,原不必再讲信义的。” 吴凌风并未答她,仍然继续说道:“我骗他说少林三老全都隐在泰山绝顶,正苦修绝世武功,他一听果然信以为真,立迫我引他同往泰山,好容易才被我藉机月兑身逃出,不想却在此地连累了你们。” 方少坤道:“只恨我们力薄,未能有助于大师父。” 林玉又道:“那么吴伯伯说的紧急大事又是什么?” 吴凌风凝重的说道:“我骗他前往泰山,不过只能奏效于暂时,待他发觉受骗,必赶回少林滋事,同时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便是昔年少林三老之一,这件事江湖已有人知,要是被他查出,上人无备,岂不要吃大亏?” 林玉道:“我听辛叔叔说过,大戢岛主武功大得很呢,他不去便好,去了一定讨不了便宜。” 吴凌风正色说道:“林姑娘千万不可作如是想法,那魔头功力诡异难测,只在平凡上人之上,闻昔年他曾独闯少林寺,单人力败少林三憎,天下已无敌手!” 林玉这才惊道:“真的么?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吴凌风道:“我本有心即赶往大戢岛送信,使大戢岛主能早作准备,但现在……” 林玉道:“吴伯伯你不用急,我替你把这银牌送去,决误不了事。” 吴凌风怀疑的问:“你……你能够吗?” 林玉一挺胸脯,笑道:“怎么不能?吴伯伯你放心调养吧,我立刻就动身。”她回头对林汶说道:“姐姐,我不能和你一起回沙龙坪了,你跟方阿姨同去,在家等我,好吗?” 林汶居然毫不阻止,仅淡淡点头道:“好!你快去快回,途中不要耽误。” 吴凌风不禁大奇,方要叮嘱她几句话,林玉已转身如飞一般驰去,一会儿便转过林边,望不见了。 方少坤轻叹道:“这孩子小小年纪,胆识远逾成人,将来前途真不可限量。” 林汶痴痴望着妹妹的去向,却偷偷背转身去,假作理弄鬓发,抹去两粒晶莹的泪珠。 柔风拂面,海涛粼粼,旭日从东方升起,海面上金蛇飞舞,映成一条条一串串扭动的光波。 一艘海船,正迎着东方旭辉,张帆疾驰。 船上空荡荡的,除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家,舱面上只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泵娘,劲装疾服,背负长剑,煞有介事的叉腰而立。 她——便是孤身赶往大戢岛送讯的林玉。 林玉虽是初次出门,又单独前往大戢岛,仗着性慧嘴甜,路上居然并未耽误。那一天赶到海边,雇船出海,眼见海阔天空,一望无涯,心里不觉舒畅了许多,连对辛捷和高战的思切之情,也暂时压抑下来,站在船头,眺望这海上日出的瑰丽美景。 那船家一手把舵,一手撑着帆索,不住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怪异的小客人,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姑娘!” 林玉一动,回头笑道:“老伯伯,有什么事吗?” 那船家吞吐半晌,嗫嚅问道:“小的想问一句,姑娘要到大戢岛去,可有什么大事呢?” 林玉答道:“自然有事,要不然匆匆赶到海岛上去作什?” 船家道:“小的倒并不是问姑娘有什么事?只是想问问那大戢岛上,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前几天,也是有两个人,雇在下的船到大戢岛去了。” 林玉暗吃一惊,忙问:“真的?那两人是什么形状?” “那两人长得才难看哩!身材都一般高大,一个脸上枯槁,像是披了一层树皮,一个满脸蜡黄,就像是大病快死了似的,两人手面很阔绰,只是脾气却古怪得很,他们也是赶到大戢岛去的。” 林玉听了这话,骇然忖道:我的天,难道会是他们两个庞头? 沙龙坪的惨境,顿时又浮现在她脑际,林玉狠狠一挫牙,问道:“他们去了多久啦?” 船家道:“前天晨间出海,已有三天了,但他们在大戢岛上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命小的又送他们往小戢岛……” 林玉惊道:“什么?你说他们在大戢岛上只停留了一个时辰?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和一个老和尚见面,或者?……” “他们大约也是去找一个人,后来没有找到,才气呼呼离开。” “啊!这么说平凡上人不在岛上了?” 船家叫道:“对!对!他们也是要找什么平凡上人。” 林玉此似觉往海下坠沉,对那船家的话,恍如未闻,也没有再开口。 她在想:难道他们真是枯木黄木两个老怪?他们来找平凡上人何事?平凡上人不在岛上,他会去什么地方呢?我要是找不到上人,那时应该怎么办才好? 许许多多问题都汇聚在她脑海中,凭她一个年纪十二岁的小泵娘,要想尔从那些纷乱之中下个适当的果断,的确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她默然无语地立在船头,眉间紧锁,沉吟难决,那瑰丽灿烂的初升旭日,那浩瀚无际的伟大海洋,对她已经失去了美丽和诱惑。 舟行一日,午后才到了大戢岛,林玉从怀里掏出一锭大银,递给船家道:“老伯伯,烦你在这等我两个时辰,或许我还得乘你的船回去呢。” 船家答道:“姑娘只管放心,今天反正是晚了,便明日回去也不要紧。” 林玉模了模肩上的长剑,又下意识地按按怀中那“虎头银牌”,然后放开大步,直奔岛中。 丙然大戢岛上空无一人,除了遍地野果和那树间的小屋之外,林玉足足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并未见到平凡上人的踪影。 她自然不知道平凡上人为了辛捷求取兰九果,早已远走天竺,她只是觉得自己所负付托是那么重要和紧急,见不到平凡上人,顿时令她访惶起来。 大戢岛上风光秀丽,但林玉已无心细赏,她苦思半晌,突然下了最大的决心,快步奔回船上,向船家挥挥手,道:“快!快到小戢岛去!” 这时,夜幕已张,海上劲风逐渐加强,潮水急剧的上涨着,那船家瞥了神色凝重的林玉一眼,一声不响,收锚扬起了风帆。 风急浪高,小船比来时摇晃得多,一蓬蓬咸咸的海水,被风刮起扑向船中,林玉身上衣衫不久便湿透了,但她仍然挺立在船头,面对那即将来临的黑夜,没有一丝退缩之意。 小船在风浪中起伏,但风大船也行得迅速,天色已暗尽了,船家忽然指着左前方一大堆广大的阴影向林玉道:“姑娘,那就是小戢岛了,天黑不便近岸,是不是先找一处地方避风等到天亮呢?” 林玉凝目望去,果然那阴影竟是一座光秃秃的孤岛,就像一只海兽卷伏在波涛中,她毫未犹豫,沉声道:“你尽量将船移近海滩,我立刻要下船。” 船家无可奈何的移船近岸,林玉凝目看得清楚,前面二三丈已是一片泛白沙滩,当下深深提了一口气,双足一蹲面船,娇小的身躯,已腾升拔起,宛若一只掠波海燕,曼妙地飘落在沙滩上。 她脚一落在这海外三仙之一的土地上,心里突然有说不出的惶恐和畏怯,因为她早知这些盖代奇人必然都孤僻怪诞,他们所居之处,轻易不会容许闲人乱撞,何况那枯木黄木早来岛上,要是这岛上正发生什么大事,自己插足其中,更难获人谅解。 夜是那么阴郁,沙滩上除了潮水澎湃之声,既无人声,更不见一草一木,小戢岛宛如一条巨鱼的背脊,阴冷而死寂的浮在海面上。 林玉缓缓移动脚步,足尖踏过沙砾,发出沙沙声响,那一声声脆而细微的声响,都像重锤似撞击在她幼小的心灵上。 岛上宁静得有些出奇,她一面缓缓移步,一面不停地左顾右盼,一面暗忖道:“枯木黄木难道已经离开了吗?如果他们还在岛上,岂会如此寂静……” 那知心念未已,突听一声刺耳大笑,破空传来。 林玉骇然一惊,心悸地暗道:不好,这声音多么像那天在沙龙坪听到的笑声!这必是那两个魔头所发。 她未逞多想,脚下突然加力,向那笑声发出的方向奔去。 约行了数丈,迎面一根高插人云的石笋挡在面前,而且这种石柱般的小峰尚不止一处,正星罗棋布,何止数十根。 林玉曾听辛捷提到过小戢岛上的“归元古阵”,心知这儿已是阵势边缘,要是随意乱撞,必然再难出来,当下连忙止步。 恰在这时候,忽听笑声又破空而至,紧接着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老尼婆,你这种小小障眼法儿,怎能瞒得了咱们兄弟,那天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咱们那松树林子,你就知道天地之大,能人众多。”’另一个冷冷的声音答道:“大话且慢些说,二位若能出得贫尼这阵,那时你我再分高下,贫尼这就前往阵外候驾。” 话声才落,一条黑影已从阵中飞纵而出,眨眼便到了海滩边。林玉凝目望去,见是个身着破旧僧衣的老尼姑,知道必是小戢岛主慧大师,连忙躬身施礼道:“晚辈林玉,拜谒小戢岛主老前辈。” 慧大师凝目向林玉打量半晌,冷冷问道:“你小小年纪单独一人,鬼鬼祟祟崇来到我这小戢岛,准备干什么?” 林玉忙道:“晚辈因有要事往谒大戢岛平凡上人,适上人不在,所以…”慧大师冷目一睁,喝道:“老和尚在与不在,你胡乱撞在此地做什?现在老尼尚有正事,姑赦你擅人本岛之罪,限你即刻离岛,否则,别怪老尼要惩治你了。” 慧大师这般狂傲专横,倒是大出林玉意料之外,她原本还有一些畏怯之意,听了这些话,反而一怒之下怯意全消,也大声答道:“晚辈受人付托特来送讯,因闻得枯木黄木已经赶到小戢岛来,所以顺道也欲把警讯向老前辈一陈,既是不蒙见谅,晚辈自当告辞。” 她气呼呼说完,掉头向海边便走,心里却暗道:“你不要神气,人家矮叟仇虎要是找不到平凡上人,难保就不来找你!” 慧大师似乎一怔,身形微晃,已拦在林玉面前,沉声问道:“小娃儿,你比我老人家还要倔强,你究竟有什么事要找大戢岛主,说出来我听听。” 林玉心念转动,正要开口,陡闻一声长笑,两条人影已穿过石笋布成的阵势,飞跃扑来。 慧大师脸上蓦地变色,探手扣住林玉的手臂,大袖一抖,身形疾升而起,轻轻落在一个石笋上,将林玉安顿在石上坐稳,低声道:“坐着不许乱动,待我退了这两个强敌,再与你细谈。”话声才毕,人已翻落地面。 枯木黄木并肩立在阵边,阴阴笑道:“老尼婆,你服了吧? 这区区归元阵法,怎能困得我兄弟,现在再无别的话说,我兄弟便与你见个高下。” 慧大师脸色数变,虽然没有开口,却显得内心激动已极,目光在枯木黄木身上扫视了两遍,微微颔首说道:“不错,你们能出得老尼的归元古阵,足见不是等闲之辈,老尼正要领教二位的绝世武功。” 枯木老人笑道:“好说,好说,兄弟们不揣冒昧前来,也正是要见识所谓海外三仙,究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绝艺……” 他尚未说完,黄木老人接口道:“只可惜大戢岛主适巧外出,否则,倒正好以咱们兄弟两人,邀战海外三仙,那才叫人如愿以偿呢!” 慧大师冷晒:“二位好大的口气,老尼在三仙中是最无能的一个,还不知二位能不能讨了好去哩。” 黄木老人笑道:“那就由咱们兄弟中功力最弱的在下,向老尼婆领教几招如何?” 慧大师冷哼一声,傲然道:“也好!那么就请阁下出手。” 黄木老人道:“你我仅是武林先进,彼此全有身份,若学那庸俗之徒过招拼斗,岂不贻笑天下。” 慧大师不耐地道:“依你便怎地产黄木老人道:“这法儿不难,咱们各以功力护身,可不许动手拆招卸势,你打我三掌,我再打你三掌,谁要脚下移动了半分,便算他输了。”他说了这话,忙向枯本老人扬眉一笑,蜡黄的脸上,泛起一抹得意之色,好像自认这方法想得极是绝妙一般。 枯木老人点头笑道:“这样自是最好,功力厚薄,一试便知。” 慧大师叱道:“究竟你们那一位出面?抑或联手合上,怎的这般多话!” 枯木老人脸上微感一热,但却只是冷笑两声,并未还嘴。 慧大师心中暗忖:这二人肤色大异常人,必然炼就什么左道邪功,否则焉敢与我拼掌?我须不能着了他的道儿才好,于是冷然问道:“那么咱们谁先守?谁先攻?如何决定呢?” 黄木老人胸有成竹的放声笑道:“常言道,强宾不压主,我等来者是客,自然是先请岛主动手。” 慧大师骇然一惊,凝目向黄木老人看了好一阵,忖道:好狂的东西,你邪功再高,真能硬接我老尼姑三掌的,天下只怕还没有这人出世呢! 她私下正在思忖,黄木老人已将桩站好,笑着道:“老尼婆,就请动手吧!” 慧大师提聚真力贯注右臂,缓缓说道:“你当真硬受三掌,手上不能卸势,脚下不能移动?” 黄木老人答道:“那是自然。” 慧大师心中怒起,左脚一划,向前欺身进了一大步,右掌扬处,顿时风声疾嘶,竟用了十成真力,拍出了一掌。 但她何尝知道枯木黄木这种怪诞的“枯木神功”最是护身绝艺,黄木老人才练到第二层,一般内家功力已无法伤得了他,枯木老人已练成第三层神功,天下已再无一种掌力能伤得他分毫,他们若非有所自持,怎敢狂言挑战海外三仙,并且自愿一动不动地硬接三掌呢! 掌风过处,果然那黄木老人动也未动,慧大师全力的一掌,竟如击在腐木败絮上,一丝也着不上力。 黄木老人笑道:“老尼婆尽避放手施为,这点掌力,在下还禁受得起!” 慧大师“噗噗”狂跳,这时她知道已经上了这两个怪物的大当,要是三掌不能将他打动,自己再接他三掌,只怕大是不妙。 惶然之下心中一阵急,低叱一声,腾身上步,右掌一圈一收,运足了十二成真力,“呼”地一声,又是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乃是她毕生功力所聚,慢说是个人,便是一座小山,受这一掌,也难免崩塌一半,掌起处风声怒号,地上沙粒飞卷半天,威势端的猛烈异常。 黄木老人果然并不闪避,只是真气一沉,两脚深深陷人沙中半尺以上,慧大师一掌击中他的胸口,只将他打得晃了几晃,居然分毫未伤。 黄木老人得意地放声笑道:“堂堂海外三仙,原来也不过如此。” 慧大师一连两掌无功,一股无名怒火已猛升起来,冷哼一声,不进反退掠身飞返一丈,两袖一扑,身体借那一卷之力腾空拔起三丈有余,及待将升到力尽之际,双袖交拂一张,身形竟然在空中一停,紧接着一个盘旋,闪电般急扑而下…… 这一次她已使出了平生绝技“苍鹫七式”,双袖满蓄内力,准备和黄木老人一分高下。 昔年辛捷初到小戢岛,慧大师也是使这一招“苍鹫七式”,连平凡上人也不禁骇然呼声,只此一点,便足见慧大师这招“苍鹫七式”威力之大了。 但那黄木老人却似胜券在握,真气一沉,两脚又陷进沙中四五寸,挺胸昂首,准备硬受这一招。 转眼间两个便将高下立判,林玉在石笋上忽然大声叫道:“老前辈且慢下手!” 林玉坐在石笋尖端,目睹慧大师和黄木老怪赌掌,已经连施二掌,竟伤那黄木老人不得,心里替她一阵急,不禁突生异想,忙大声叫道:“老前辈且慢下手。” 慧大师此时已施出平生绝技“苍鹫七式”,正要凌空下击,和黄木高下立判,陡听这一声呼叫,心中一动,腰间一弓一折,竟然悬空一个筋斗,不但收敛住下扑之势,而且仰身翻转,退落原地。 这一式美妙灵捷,若非是慧大师,旁人也难以应变如此迅捷沉稳,连枯木老人也忍不住轻赞一声:“好身法!” 慧大师腾身掠上石笋,沉着脸问道:“女娃儿有什么事?还不快讲!” 林玉却向她连连摇手,将嘴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想到一个方法,包管一下子就能把那黄木老怪打动。” 慧大师顿时不悦道:“我说有什重大的事?原来只是这么一句废话,何须你小孩子多嘴,难道他还真能接得住老尼的‘苍鹫七式’不成!”说着,便想飞落石笋。 林五连忙伸手拖住她衣角,急声道:“老前辈,你听我说。 那怪物仗着邪门功夫,你要是不用巧力,怎能伤得了他……” 慧大师一摔大袖,沉声叱道:“你还配教训我老人家!”身形凌空而起,重又飘落地面。其实慧大师口里虽傲然不听林玉的,心中却被她那短短几句言语说得砰然而动,一面缓缓步向黄木老人,一面心里私自暗忖,这女娃儿的话果然有几分道理,我苦修近一甲子,自问掌力不输何人,方才那黄木竟然硬挨了两掌,怎会丝毫也伤他不得呢? “唔!”她若有所得地轻点着头,脸上掠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忍不住回过头去,赞许地向林玉颔首两下。 黄木老人笑道:“老尼婆如有后事尚需交待,在下极愿多候片刻,反正再有一掌,你要伤不得在下,在下便不跟你客气了!” 慧大师冷冷一笑道:“匹夫休要卖狂,你能受我三掌,老尼照样也受你三掌,仔细了!” 那“了”字方才出口,左臂虚虚一扬,作势欲要出手…… 黄木老人连话也顾不得回答,慌忙运起“枯木功”,准备硬受这最后的一掌。 但他却.未料到,慧大突然左掌向后一缩,顿时一股强劲无比的吸引之力将他身子反向前一带,他骇然一惊,刚要定桩抗拒,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人影一花,慧大师早踏着她那妙绝天下的“诘摩神步”抢到黄木身侧,手起掌落,拍在他左肩肩头。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当时不过霎眼之间,而且这一掌之力,远在先前所施两掌之声威之下,但黄木老人一着失措,定桩未稳,竟被那轻易的一掌之力打得斜冲三四步,一个“饿狗吃屎”,弄了满脸砂粒。 林玉在石笋上鼓掌笑道:“好一个王八吃西瓜,连滚带爬! 这一来不该再叫黄木老人,该改作土头老人才好!” 枯木老人冷哼一声,身不见晃,突然欺近丈许,冷冷说道: “堂堂小戢岛主,原来只是个偷机取巧之徒。” 慧大师傲然道:“你若不眼,贫尼也照样奉陪三掌!” 枯木老人愤然跨前一步,但他侧头看看黄木,突又改变主意,将手一拱,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今日我们弟兄自认失败,三月之内,必然再来拜领教益。”说完和黄木老人转身向海边驰去。 慧大师没有再开口,只是怔怔凝视着枯木黄木逝去的身影,心中却感到份外沉重,她虽然狂傲不群,一向自视极高,但今夜枯木和黄木轻易撞出“归元古阵”,黄木并且硬接二掌,脚下竟分毫不动,这等怪诞绝世的武功,已使她心灵深处重重被震撼着,她比谁都明白,若非林玉提醒自己一个“巧”字,这次赌赛,势必败在那满脸腊黄的怪人手中。 方在沉思,林玉突然一声惊呼! “呀!不好了……”同时人影一闪,从石笋上飞坠下来。 慧大师在袖一挥,闪身拦住问道:“女娃儿,什么事?” 林玉用手指着海边,着急地道:“他们把我的船坐走了。” 慧大师展颜一笑,道:“让他们乘去吧!这有什么大不了呢?” 林玉道:“可是我没有船,怎能离开这儿啊。” 慧大师道:“你先不用急,把你来此的原故详细告诉我老人家。” 林玉望望那帆船业已远去,追亦不及,只得叹口气,便将辛捷受伤,梅山民去世……这些经过大略述说一遍,慧大师听得累累动容,但总极力镇静,一直静听没有开口,及至林玉说到途遇吴凌风,嘱托传讯大戢岛,矮叟仇虎重莅中原这段经过,慧大师却顿时神情大变,蓦地插口说道:“你把那牌子快给我看看!” 林玉从怀里取出“虎头银牌”,双手递给慧大师,老尼姑伸手来接,双手竟已微微发抖,显得心中极端激动。 她反覆地将那“虎头银牌”看了几遍,仰首望天,口里喃喃说道:“啊!当真是他来了,当真是他来了!” 林玉不禁诧道:“老前辈,你认识那姓仇的矮子么?” 慧大师茫然点了点头,低沉地道:“岂止认识,说起来,他与我还有一段渊源……” 林玉惊道:“真的?老前辈可不可以告诉我听听?” 慧大师微微颔首,拉着林玉就在沙滩上席地坐下,怅然许久,然后幽幽说道:“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也才不过二十岁吧!有一年为了一事远走南荒,听说南荒有一个绝世异人,一身武功,已达化境,自号天下第一高手,我一时年少气盛,便寻那异人比试,谁知不出百招,果然败在那人手下……” 林王忍不住插口问道:“那位异人就是矮叟仇虎吗?” 慧大师不答,仍继续说道:“我技不如人,败得口服心服,于是转念便求他传授我旷世绝学,因为我听说那人年近百岁,尚无一传人……” 林玉又问道:“他肯了没有?” 他不但不肯,反把我重重奚落了一番,说他的武功,必须要传给他师父的转世化身,此外谁也别想投拜在他门下……”慧大师忽然一顿,斜瞥了林玉一眼,似乎对自己亲口向别人述说当年被奚落的往事,难免有些尬尴之意。 林玉却对慧大师如此坦然告诉当年恨事,一些也不觉得奇怪,诧异地又问:“什么叫做转世化身呀?难道他师父不会死?” 慧大师淡淡一笑道:“所谓转世化身,乃是说他师父死后重行投胎转世,再世为人,他便又将从师父那儿学来的武功再还给师父,如此等自己死后转世,他的师父又将武功还授给他,这般互相传授,他们那独门武功,永远也不会流传到外人手中。” 林玉一惊,道:“这真是怪事,他师父就算转世投胎,他又怎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慧大师笑道:“他们自有他们的寻觅之法,据说做师父的在临死之际,用手指着那一个方向,便是说他死后要向那儿投胎转世,做徒弟的按方向去寻,只要是他师父逝世那一年出世,面貌又酷似他师父的,便确定是他师父转世化身,一定千方百计带回南荒,将自己独门绝艺倾囊相授,当作自己的传人!” 林玉也笑道:“这简直是胡闹嘛,单凭臆测,如果找错了,那该多糟啊!” 慧大师道:“天下怪事正多,他们一派自定律例,是以从不将武功传授外人,同时代代相传,只有一个人,而且师父与徒弟面貌一定十分相似,师父就是徒弟,徒弟又变成师父,纠缠不清,若非只传一个人,那就更要弄不清楚了,所以他们也有个奇怪的门派名称,叫做‘师徒门’。” 林玉听得大感有趣,忙又问道:“那么他们这一块虎头牌又是作什么用的呢?” 慧大师道:“这银牌便是他们‘师徒门’的独门标帜,师父死时传给徒弟,徒弟死后又传给师父,从来不准许落人旁人手中。” 林玉顿时一惊,道:“可是,现在这牌子已落到我手里,这可怎么办呢?” 慧大师脸色一沉,道:“所以我要把这些奇事告诉你,这面银牌必须趁早设法还给那仇虎,否则被他查觉,持牌之人,难免不惨遭横祸。” 林玉听慧大师也说得如此严重,心里不觉害怕起来,呐呐半晌,才道:“老前辈,这么说来,那仇虎的武功,真是天下无人能敌,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慧大师沉吟不语,许久才道:“这话也难说,但据我看来,当今之世,尚无人能胜得矮叟仇虎,譬如天下至今均认为人身穴道共三百六十五穴,死穴仅二十四穴,但师徒门却能辨认人身三百六十六穴,而且能炼闭二十五处死穴,这等玄妙之学,怎是中原武林所能及的。” 林玉更加毛骨悚然,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慧大师轻叹一声,拍拍林玉肩头说:“你也不必害怕,这件事乃中原数百年难逢的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如何能担当得了,你只管安心住在我这岛上,待我亲往大戢岛和无极岛走一遭,务要和他们共议一可行之法来。” 林玉喜道:“老前辈,你准我住在这岛上了么?” 慧大师笑道:“徒弟自然应该住在师父身边,你说对不对?” 林玉雀跃而起,张大眼,半晌才惊喜交集的叫道:“师父!” 倒身拜了下去。 慧大师从来孤独不群,亦未起过收徒的心愿,今日情不自禁,收了林玉作为传人,自己也是觉得感慨不已,林玉则乍惊喜讯,出乎意外的投靠在海外三仙之一门下,那芳心中的欣喜之情,竟远远将矮叟仇虎的阴影撇在脑后去了。 师徒二人各怀心念,直在沙滩上盘桓到红日东升,灿烂的日光涌出海面,慧大师方才携了林玉的手,展开身法,驰向内岛居住之处,那地方除了慧大师自己,林玉可说是第一个踏进内岛的人。 当然,她如今已是慧大师的传人,也就不觉得特别了。 时日飞逝,一年已尽。 漫天雪花在空中飞舞,落梅遍地,映着皑皑白雪,沙龙坪上的小屋中,一如往年生着熊熊炉火,但火边围坐着三个凄凉的人影,却再也找不出年节欢欣的气氛。 斑战仗着师门“先天气功”精博雄浑,伤势虽然已略见起色,独个儿也能扶拐漫步,喝点酒,陪着辛捷夫妇在小厅里坐坐,但他目睹辛捷夫妇脸上的蹙容,自己也感到无比的空虚和沉重。 一样是过年,有酒也有火,然而,这里却好像失去了什么,炉火虽旺,室中竟似没有一丝暖意。 张菁不住地向炉火中加着柴块,好像嫌那火烧得还不够大,不能驱去心底的寒冷,辛捷怅然而坐,两眼睛也不瞬地注视着炉中火苗,一杯一杯酒,毫不停留地向口里直灌,仿佛他心底也有一块难以溶解的冰块,要藉那酒精的热力,将它浇化溶去。 斑战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辛叔叔……。” “唔!”辛捷茫然地抬起头来,问:“战儿,有什么事吗?” 斑战迟疑一会,说道:“辛叔叔,我的伤势已经不要紧了,我看……我看明儿您还是去寻平弟和林家姊妹要紧。” 辛捷脸上绽出一抹苦笑,摇头道:“你千万别小看了这伤,运功之际分神御敌,伤在脉胳,如要在旁的人身上,也许一命不保,至少也得废去武功,你虽然得天独厚,又仗着师门先天气功护住内脏,但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自会静静在这儿疗养伤势,辛叔叔你们放心去寻平弟,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来,汶姐和玉妹也没有消息……” 辛捷挥挥手不让他说下去,道:“你不必替他们担心,他们自己总会照顾自己,再等十天半月,想来不会要紧的。” 正说着,张菁突然“当”地抛了火钳,凝神倾听道:“嘘! 你们听,好像有马蹄声……” 辛捷侧耳一听,脸上微微变色,从椅上站了起来,道:“你们坐着,我出去看看!” 但张菁早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奔到窗边眺望,惊呼道:“呀! 是一辆马车。” 辛捷迅速地拉开屋门,一蓬雪花猛可里冲进屋来,但他略未稍顾,身子微晃,抢出屋门。 那马车疾驰到梅林边停住,车上跳下一高一矮两个人,矮的一个早扬手大叫道:“辛叔叔,辛叔叔……”飞奔过来。“呀!是汶儿!” 张菁快步冲出屋来,张臂一把搂住林汶,眼中热泪簌簌而下,低问道:“乖孩子,乖孩子,你妹妹呢?” 林汶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抱着张菁,宛如搂抱着自己亲娘,她眼睛一瞥屋边梅山民的坟墓已经改建,心里一酸,越加忍不住泪水滂沦,泣道:“辛婶婶,梅……梅公公他……他死了……” 张菁点点头,凄然道:“我们知道了,好孩子,快进屋里再慢慢说吧!”她一抬头,见一个清丽月兑俗的中年妇人含笑站在面前,顿时一怔。 辛捷忙道:“难得方姑娘也能同来,快请到屋里坐!” 进了屋门,林汶一眼看见高战,神色一阵激动,但她却不似往常那么羞怯,反婷婷走上前去,低声道:“高大哥,你也回来啦!” 斑战忙拄拐立起,含笑答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回来,玉妹呢?” 这时,辛捷也将方少坤介绍给张菁,大家重去围炉坐下,林汶才将梅山民去世以后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斑战第一个惊问道:“汶姊,你说那害死梅公公的,便是上次掳你到松树林去的两个怪老人?” 林汶切齿道:“正是他们,只不过这一刻他们已经一个变成枯木,一个变成黄木了。” 斑战失惊道:“啊!他们已经炼到第二层了,说起来这真是我做出来的恨事!” 辛捷道:“这也不能怪你,你纵然不代他们取书,他们终有一天总会得到那本秘笈,只是,勾漏二怪除了秉性刚强之外,一生尚无大恶,想不到竟是他们害死了梅叔叔。”言下大有凄惶之意。 张菁忙道:“你说起那矮叟仇虎,我倒记起来了,这次我和平儿林中遇伏,便是那矮子力退龙门四杰,后来又在崖上吓走了白婆婆,那矮子看起来也不像坏人,怎会和吴大哥结下仇怨的呢?” 小屋中添了方少坤和林汶,顿时显得热闹了许多,你一句,我一句问着别后情景,时而惊讶,时而骇呼,时而凄然,时而又叹息……炉中火势已渐渐低弱,张菁也忘了再去加添柴块。 辛捷喟然道:“能得浪儿平安回来,这个年也算热闹了许多,大家快来喝酒,凡事都等明天计议,是恩是仇,明年再结吧。” 众人方起身,突听门外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好呀!你倒要喝酒啦!我老人家跑了多少冤枉路,这笔帐,向谁算去?” 随着人声,屋门外迈进来一人,辛捷一见大喜,慌忙赶上前去,叫道:“上人,你老人家怎么也来啦!” 原来那人正是远从天竺赶回来平凡上人。 众人尽都欣喜,将平凡上人推到首席坐下,上人问明了高战替辛捷疗伤突围经过,笑道:“难得!难得!我这一趟总算没白跑,那几个果儿对你正有用处,恒河三佛还托我带给你一件东西,恰好补偿你舍己为人的一番情意。” 说着,从怀里取出兰九果和那本小册子,一并交给了高战。 斑战称谢接了过来,见那小册之上,写着一行梵文,自己看不懂,又请教平凡上人,上人一把抓了过去,塞在怀里,道:“这叫做风火凝气玄功,是恒河三佛被困在风火洞里参悟出来,特嘱我转赠给你的,偏那金伯胜佛做事糊涂,明知你看不懂梵文,拿着岂不白费,还是那一天我再还给他们吧!” 张菁笑道:“既是三佛苦心参悟的东西,必然有些用处,上人何不替战几泽成汉文,也不负人家一番心意。” 平凡上人摇头道:“我再不要找这种麻烦了,上次你老公弄来一本达摩秘发轻功篇,我也是替他代读书上梵文,后来被小戢岛那老尼婆好把我耻笑一番!” 辛捷也笑道:“小戢岛慧大师轻功独步天下,你老人家用达摩轻功篇的功夫去和她比,她自然会笑你,这一次咱们不给她知道便是。” 林没几次要将矮叟仇虎的事转告平凡上人,但见他正与辛捷夫妇说笑,未得机会开口,偷偷斜眼一瞥高战,却见他正痴痴捧着兰九果在出神,好像对身边欢笑之语,一句也没有听进耳中。 原来高战睹物思人,眼见兰九果,不期然想到金英,这果儿正是金英家中之物,但不知她为了自己屡次开罪师父白发婆婆,林中一别,将会遭到什么样的惩处? 他本是至情之人,回忆金英待自己的深情柔意,沙漠中体贴缠绵,一颗心早已飘飘荡荡,飞出了小屋,重又飞到那奇幻莫测的沙漠之中了。 斑战正沉湎在一片往事之中,突觉一只柔软的手掌按在自己肩头上,蓦然抬起头来,却见张菁含笑向自己说道:“战儿,这兰九果乃是难得珍品,你干么不赶快吃下去,尽望着它出神作什么?” 斑战忙道:“我自觉内伤已无大碍,这东西这么珍贵,还是留着以备后用的好。” 辛捷闻言回过头来,道:“这是什么话?战儿快快吃了,到房里调息一会,早些治好伤,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斑战进屋之后,林汶才得机将矮叟仇虎的事告诉了平凡上人,老和尚一听大惊失色,从椅子上直跳起来,一声不响,扭头向屋外便跑。 辛捷忙拦住问道:“上人到那里去?” 平凡上人一摔大袖,闪过辛捷,晃身已到门边,道:“那矮人不是好缠的,这件事,我得赶快去早作准备。” 说着拉开屋门,便想动身。 那知屋门才开,蓦地一股劲风迎面撞来,平凡上人举掌一封,登时被那强劲的力道震退一步,屋外一人当门而立,冷傲地说道:“老和尚怎的这么不中用,凭一个矮叟仇虎,难道咱们海外三仙便惧怕了他不成吗?” 张菁一见那人竟是无极岛主无恨生,喜得叫声:“爹!”便纵身扑了上去。 无恨生缓缓跨进屋来,见辛捷无恙,老怀大畅,笑向平凡上人道:“捷儿的伤,天幸竟痊愈了,你这一趟天竺没有白跑,我也就便打听到一件大事,正要寻你商议呢,你怎的便要走了?” 平凡上人苦笑道:“你要找我,准没有好事。” 无恨生笑道:“这一次你却猜错啦,正是你天大的喜讯,你要不要听吧?” 平凡上人道:“我和尚六根清静,喜从何来?你不要诓我。” 无恨生道:“我自离了无极岛,一路寻那毒君金一鹏不到,却在无意之中,见到一位高人,这人跟你渊源深厚,我若是说出来,保管你要跪倒向我叩谢大恩,但你如急着要走,我也不用提他了。” 平凡上人上前一把拉住无恨生的手臂,叫道:“他是谁?他是谁?你赶快说出来,我一定不走。” 无恨生却不肯便说,先自坐下,又酌了一杯酒,悠然吸酒微笑,直将平凡上人急得七霞生烟,顺手从桌上捞起一只酒杯,喝道:“小伙子,你再卖关于,我老人家要动武啦!” 无恨生笑道:“你如要听,乖乖坐下来,替我斟上三大杯酒,先谢谢我这报喜讯的思人。” 他越是笑而不言,连辛捷等诸人都被他逗得心急起来,辛捷忙抢过酒壶替无恨生满满斟了三杯,无恨生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说道:“我一路寻那金一鹏不得,心里正烦,一天偶经一座大山,被那山中景色所迷,漫步行去,忽有一处绝崖之上,似有个洞穴,洞口一株百年大树,竟然无风自动,摇摆不停,而且树上枝叶极盛,恰巧将洞口掩住,若非摇摆晃动,简直使人看不出崖上竟有洞穴,我一时好奇,便想上去探一探……” 凡上人插口道:“你能不能说得简单一些,不要弯弯抹角,尽作那些酸文!” 无恨生笑道:“‘你要是不耐烦,我就不说也罢!” 平凡上人忙道:“我的好相公,你说!你说!我老人家耐着性子听你摆布吧!” 无恨生又道:“那时我虽想上去一探,但那片悬崖少说也在千丈以上,若凭轻身之术,万万上不去,要是用壁虎功游升,势必也要耗去不少精力,我相度了好半天,才想到一个办法,费了足有个把时辰,首先绕登崖顶,然后用一根长藤垂下一半,悄悄沿藤而下,待长藤已尽,才藉势掠落在那洞口大树之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侧目望望平凡上人,见他果然沉住气不再插口,于是淡然一笑,继续又道:“当我停身那树枝上,才发现那洞穴并不太深,大约只有两丈左右,洞里只有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和尚,盘膝而坐,正垂目闭眼,炼那混元真气吞吐之法平凡上人听到这里,浑身一震,忍不住又插口问道:“老弟,那老和尚是个什么模样?” 无恨生笑道:“我刚才看了一眼,又在洞外亮处看洞里阴暗之处,如何能看得亲切?” 平凡上人气得一踩脚,地上登时陷下去一只半尺深的脚印,挥手道:“好!好!你慢慢说吧!我老家再也不问了。” 无恨生见他真的着了急,这才脸色一正,说道:“那时候,我虽未能看清洞里老僧模样,但却骇然发觉那巨树摇摆的原因,正是受了那老和尚吐气吸气之故,似这等深厚的功力,我相信尚不能办到,略一迟疑,洞中老和已经睁开两眼,突然对着洞口,鼓气吸了一口真气……” 张菁失声叫道:“呀!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无恨生笑道:“他那一口气,被洞壁一阻一逼,何异千钧重压,洞外树直被吹得险些折断,我急切间探手一挥,左臂贯足内力,插进石壁之中,脚下用‘蜻蜓踏波’的内家功力稳立在树上,那老僧见一口气未能将我吹落,这才展颜一笑,邀我进洞里相叙,原来他竟是当年少林掌门高僧——灵云禅师。” 无恨生说到这里,平凡上人早已大惊起立,失声道:“啊! 竟会是他?竟会是他?”一把拉住无恨生,急问,“你快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我和二师兄寻他将近百年,原来他并没有死,至今尚还健在?” 他情绪激动,说着竟已热泪盈眶,双手颤抖,不知是喜是愁? 无恨生轻叹一声,道:“他虽然告诉了我昔年称谓,但一再叮嘱我不可以轻易对人提及,当时我曾对他谈到你和你那位骑鹤的师兄,他只笑道了四句偈语,说是‘木雕一虎在山林,远望威仪宛若真,纵说是假终可长,此身如在大江心。’要我转告你不必寻他,时机至时,自会相逢。” 平凡上人热泪纷坠,离席跪地遥拜三拜,道:“敬领师兄法谕,只盼仙佛久远,终得一会。” 众人见他那等高龄,对师尚兄且这虔敬,不由都随同起立,默然垂首,无恨生道:“我把这事告诉你,正是要你不再悬念,那知你这么大一把年纪,修行多年,怎的竟还看不破这一关,早知如此,我也不说了。” 平凡上人尽敛平时嘻笑神态,正容说道:“当年我与二位师兄同离少林,曾誓苦研绝学,要为少林重震声威,使少林武学光大武林。后来多年消沉,这事早成梦境,现在看来,只有大师兄和二师兄尚未将这件心愿放下,越令我这不中用的师弟汗颜无地,说不得,只好舍命会会那矮仇虎,了却当年一番心愿了。” 无恨生鼓掌笑道:“这番话才像个男子汉的口气,张某不才,也不愿有辱咱们海外三仙的名声,咱们明天便动身;。寻那老尼!” 先订一条计较出来,我就不信那矮叟仇虎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辛捷也激动地道:“这样最好,明日我便和战儿赶往松树林,替梅叔叔报了大仇便当赶来大戢岛替三位前辈助威,同时也见识一番矮叟仇虎的绝世武学。” 只有张菁黯然不语,心里却泛起无限愁思,她固然不能阻止丈夫去江湖奔走,但却又难以忍受这种夫妻分离,爱子远走的寂寞和伤感,强颜含笑替三人加了一杯酒,借转身添柴,暗地抹去两粒滚落的泪珠。 天色方晓,东行的官道上,驰来一骑黑马。 马上坐着一对少年男女,女的艳若出水芙蓉,貌比花娇,斜依在鞍前,不时扬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冷风吹在她细女敕的脸蛋上,使她本已白中透红的面颊,越发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她是那么开心的依偎着身旁的人儿,可是那男的剑眉微锁,笑意十分牵强,眉眼之中,都似乎隐着一层愁思。 他们都那么年轻俊逸,并坐鞍上,看来直似一对金童玉女,是什么刺伤了他那幼小的心灵呢?或是在纯洁的心田上,埋藏着什么难以告人的隐衷? 马儿掠过鹅黄色的道路,扬起一片轻尘,那少女忽然用手指着前面一片峻岭,回眸向男孩笑道:“到啦!到啦!我常听师父说泰山是五岳之首,怎的看起来这山并不太高呀?” 男孩苦笑道:“泰山本来并不高,只因这附近没有其他的大山,既是平地突出来的山峰,自然显得高一些!” 女孩笑道:“原来是这个道理,那么人家说登泰山而小天下,这不是吹牛了吗?” 男孩道:“倒也不是吹牛,试想要是在西北高原大山丛里,那些山虽然都很高,但高岭之上,还有高山,一岭之上,还有一岭,令人心胸总不能开阔,只有在泰山,一望无涯,村舍田亩,尽收眼底,才会令人生出俯览的气概,何况泰山之上风景绝幽,天下也再难找到第二处……” 女孩嘴儿一抿,道:“我就不信,咱们住的玄玄峰上风景才好哩,一年四季花开不谢,整座山头就好看呢,现在正是梅花盛开的时候了吧,晤!我前年亲手植的梅树今年只怕又发芽了。” 那男孩听了这话,陡然联想到自己的家园,啊:是的!沙龙坪的梅树早就开花了,梅公公不就是死在梅花树下么?我离家的时候梅花还正盛呢! 想到这儿,一股乡愁袭上心来,他不禁轻叹一声,黯然神伤的垂下头来。 那少女好像并未发觉身边伴侣的心情,兀自笑道:“平哥哥,泰山上有没有奇毒的东西呢?咱们要是能像玉盘洞一样,捉它几只绿色蜈蚣,那才妙哩。” 辛平没有回答,只是怅怅望着远方,眉梢愁意,却越来越浓重了。 何琪回眸见他脸色有些不对,诧问道:“你怎么啦?那儿不舒服么?” 辛平轻叹一声,只摇摇头。 何琪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家,已经过年了,赶回去看爹爹妈妈不是?” 辛平苦笑道:“我只想问你究竟还要到什么地方去玩?要到何时才能玩遍呢?” 何琪格格娇笑起来,道:“我这次来中原,本就是游玩的,凡是天下有名的去处,我全想去玩个痛快……不过……”她俏眼瞬了瞬,“不过,这次泰山去过之后,定先陪你回家去,我也想看看你爹爹和妈妈,听你说他们都那么了不起,我也该去瞻仰一番呀。” 辛平心里忽然一动,正要开口,黑龙驹已经驰到山脚下一处小市集中,何琪一收马缰,从鞍上跳落下来,叫道:“咱们吃点东西;问清上山的路再走!” 市集小得可怜,从触到巷尾,总共不过十几户人家,其中大半贩卖香烛,只有一家酒店,兼卖面食干粮。 两人牵着马走到店门口,何淇当先举步跨了进去,辛平正要进店,那知一眼瞥见店里已坐着一个客人,登时心头一震,慌忙缩腿退出来。 何琪回头诧道:“咦!你怎么……?” 辛平连忙向她摇手示意,匆匆回头便走,转过街角,一翻身跨上马背…… 何琪掠身赶到,沉声道:“平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辛平低声急迫地道:“那人正是我的对头,咱们别吃东西,赶快离开这儿吧!” 何琪眉一竖,道:“怕什么?咱们偏不要走,让我去会会他辛平道:“这人本领大得很,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不要跟他照面的好,幸喜他还没有看到咱们……” 何琪好生不服,但拗不过辛平,只好依着他牵马悄悄过小镇,准备遥行登山。 不料他们方才出镇,辛平脸色又变,连马儿也来不及带,呼地纵身一掠,便匆匆躲到一家屋角后去了。 何琪扭头看去,只见镇中正大步走来一个矮子。这矮子银发蓬松,肤色却犹如婴儿,身高不过三尺左右,最奇怪的是面貌长得竟和辛平极为相似,大刺刺循着登山道路走来。 何琪自然认不得这矮子竟是威镇南荒的矮叟仇虎,见他矮小丑陋之态,心里先有三分轻视,村道:平哥哥也真没出息,凭这样一个三尺短命丁,有什么值得畏怯的呢?当下一手带马缰,一手叉在腰上,也大刺刺向路上一站。 仇虎手里拿着一只水煎包子一面走一面吃,蓦然抬头看见何琪和黑龙驹,脸上微微有些惊诧。上下将那马儿打量了一阵,点头赞道:“晤,倒是一匹少见的好马,可惜我老人家正要上山暂时还用它不着。” 何琪不屑地接口道:“用得着便怎样?” 仇虎笑道:“那自然只好委曲你忍痛割爱了呀!不过,我老人家向来不白要小辈们的东西,我给你的,定胜这马百倍。” 何琪存心要跟他找岔子生事,闻言冷一声,道:“’看你个子不大,口气倒不小,你就知道姑娘一定肯给你么?” 仇虎却不生气,兀自笑道:“你现在给我,我老人家也不要,等我要的时候,你不给也不行。”何淇哼道:“那倒要试试看。” 仇虎怒目一睁,似要发作,但继又自己一笑道:“可惜老夫有要事,否则真要教训你是谁家孩子,言语如此狂妄!”说罢掠身一闪,已越过何琪,急急向山上奔去。 何琪对着他奔去的背形,不屑地啤了一口,道:“哼!神气什么?姑娘也不是怕事的人……”但仇虎身形如电,早奔出甚远,想来并未听见这些话。 辛平直到望不见仇虎影子,才悄悄出来,余悸犹在道:“好险,那矮老头最能缠人,今天若不是他另外有事,准跟你没有完了。” 何琪冷笑道:“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既敢惹他,便不会怕他。” 辛平道:“你不知道他的武功多么神妙,白发婆婆何等了得,龙门五杰何等狂傲,都被他……” 何琪握握手,道:“不用说啦!你怕他我可不怕,下次再遇见时,瞧我给他一些厉害,走吧!咱们也上山去吧!” 辛平心里对何琪的狂傲之态甚感到不悦,但隐忍着没有表露出来,默默上马,他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最好早早摆月兑这毒辣狂傲的何琪,设法赶回沙龙坪去。 马儿骤登山,辛平下意地模模怀中那三粒‘太心丸’,神医卢钧的警语,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不知这药丸是不有效?更不知三粒丸药支撑一个月之后,自己能不能设法解掉所中的蛊毒呢?假如不能……唉!他真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这一刹那,他突然希望能再碰上矮叟仇虎,要是仇虎能够将她杀…… 辛平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又用力摇了摇头,他本是善良纯洁之人,自己也说不出怎会忽然生出这可鄙的歹毒念头来? 何琪待他不坏,除不愿踉他分离而对他暗下蛊毒之外,使他再找不出一点愤恨她的理由,她是那么美!又么柔情密意…… 然而,难道他就甘心永远这样受她挟制,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她? 啊!不!当然不会!他虽然也喜欢何琪,但却不愿被她挟制,对她唯命是从,他必须要早早想个办法,摆月兑那随时可制他于死的蛊毒。 山势渐险,马儿行得缓慢了许多,辛平皱眉沉思,忽然心里生出一个奇想! 何琪不是说过“以毒攻毒”的话;又曾说“绿色蛤蟆”能解百毒吗?假如用“绿色蛤蟆”不知能不能解去体内蛊毒呢? 这个想法虽然那么不可思议,但辛平却深深为它而激动起来,他连忙用手按抚着怀中那只小小的玉盒,一颗心“砰砰”狂跳不止。 泰山风光是那么雄伟,但辛平毫无心情领略,他只盼早些天黑,等何琪人梦之后,用“绿色蛤蟆’试解蛊毒! 可是,他越是心急,时间却过得越慢,好容易熬过半天,两人已逛到深山群峰之中,月复中雷鸣,大家全饿了。 何琪道:“这下精透啦!咱们上山太匆忙,连干粮也没有备,荒山中哪儿去找东西吃?” 辛平想了想,道.:“不妨,山上庙宇很多,咱们找到一间,便不愁没有吃的东西了!” 二人催马转过山峰,但说也奇怪,极目尽、是荒山,竟没有找到一间庙宇,辛平也渐渐着慌起来。 蓦地,何琪用手一指峰下,叫道:“平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辛平凝目望去,见峰腰下隐着一片山谷,谷中满积着厚厚的雪,但丛丛苍松之后,却闪出一线屋角,竟然是一家人家。 二人大喜,忙策马下山,遥趋谷底。 比中左右边有一片山坡上白雪如银,衬着十余株半垂苍松,景致绝幽,辛平道:“这种幽静月兑俗的地方,必有高人隐居,琪妹妹,咱们下马步行如何?” 何琪道:“管他高人矮人,咱们不过是向他要点东西吃,何必这样恭敬?” 辛平不悦道:“尊敬长者,是咱们练武的人最起码的礼节,难道将来你见了我爸妈,或是我见到你师父,咱们也不必讲礼,大家随便好了?” 何琪笑道:“你和我自然又不同,好啦!别发牛脾气啦,我依你下马就是了。” 他们索兴将黑龙驹松放在谷口,两人牵着手踏雪人谷,走了十余丈,那棵小室已隐隐在望,何琪笑着道:“喂!是哪一位高人老前辈在家?讨东西吃的晚辈来啦!” 辛平忙低喝道:“琪妹妹,别这样嘻嘻笑笑……” 这话尚未说完,小屋中果然应声出来一个人,辛何二人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不约而同齐声诧道:“呀!是他?” 原来那人一身土布大袍,神态逸爽,正是在客店中救辛平一命的神医庐钧。 辛平喜出望外,忙施礼道:“原来是老前辈隐居此地……” 何琪轻轻拉了他一把,道:“咱们走吧!我不愿看见这老头儿。” 辛平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再说,你和他也没有仇怨……” 何琪道:“但是,你忘了他曾经直呼我师父名字,将来这件事被师父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他!” 辛平怒道:“要是你不肯多留,那就先走吧!我还要向庐老前辈拜谢救命大思哩!”一摔手大步向庐钧迎了过去。 何琪无奈,只好也跟在后面,那庐钧见是辛平和何琪,似乎也微微吃惊,驻足而待道:“你们怎的也到这儿来了?” 辛平拱手道:“晚辈们欲游东岳,临时匆匆忘了购备干粮,正寻东西吃呢,不想老前辈适巧隐居此处!” 庐钧淡淡一笑,道:“这儿也不是我的家,不过此间主人有事不在,留我替他暂看门户而已,小兄弟的病已经大愈了?”说着,凝目向辛平仔细打量了几眼。 辛平忙道:“多谢前辈关心,晚辈已经痊愈了。” 庐钧微微颔首,道:“能这样就最好了!你们既肚饥,快进屋来略坐。” 他一面举手让客,一面有意无意向何琪瞥了一眼,何琪冷哼一声,掉头他顾,只作没有看见。 小屋中陈设着简单桌椅,除了庐钧,果然再无旁人,辛平称谢落坐,何琪也默默跟着进屋坐下,庐钧从厨房里搬来几碟糕点,辛平实在饿了,毫不客气便吃了几大块,但何琪却沉默地坐着,连手指也没有沾那些点心。 辛平奇道:“你不是饿了吗?干吗不吃呢?” 何琪只摇摇头,仍是一声不响。 庐钧笑道:“姑娘尽可放心吃用,老朽这些食物之中,决无毒物的。” 何琪黛眉陡然一扬,冷笑道:“便有毒我也不怕,只是不想吃,你最好不要-嗦。” 辛平连忙喝道:“琪妹妹,人家庐老前辈一番好意,你千万不可如此。” 何琪愤然站起身来,向辛平道:“我在屋外等你,你快些吃饱咱们好走了!”匆匆出屋而去。 辛平方要拦她,庐钧忙以目示意,待何琪出屋之后,庐钧以手沾了口液,急急在桌上写道:“你的蛊毒怎么还未解?” 辛平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忽然心中一动,忙也用手指写道:“请问绿色蛤蟆可解蛊毒吗?” 庐钧看了颇显吃惊,忍不住急写道:“你有吗?” 辛平便从怀里取出玉盘,揭开盒盖,将那两只通体碧绿的古怪蛤蟆递给庐钧。 庐钧神情似乎十分激动!伸手接了玉盒,手指都微微有些颤抖,注目看了片刻,又将玉盒递给辛平,但却黯然摇了摇头。 辛平不禁大感失望,忙写道:“请前辈赐示,何物方能解毒?” 庐钧轻叹一声,用手写道:“必须五毒俱全,合而吞之。” 辛平看了那“合而吞之”四个字,头皮一阵发麻,心里一阵呕心,差一点将吃下去的糕饼全吐了出来。 但他深知这片刻时间,便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宝贵时间,忙又急急写道:“何谓五毒?” 庐钧挥指疾笔,在桌上写了蛇、蟆、蝎、蜈、蜴几个字,又加上一句:“必须全用这类绿色异种……” 他似乎还有未尽之意要想再写下去,但刚写到“色”时,突听何琪在门外冷笑一声,冷冷说道:“写好了吗?吃饱咱们该走了。” 辛平骇然一惊,慌忙挥去桌上字迹,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前辈厚赐,咱们就此告辞。” 庐钧苦笑一声,道:“这些剩下来的也一并带着吧,荒山之中,总有需用的时候。” 辛平忙道谢,庐钧却趁他收藏糕饼之际,匆匆又运指在桌上写道:“今夜三更,盼能独来。” 辛平点点头,急急告辞出屋,何琪正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缓缓问道:“写完了吗?” 辛平情虚,呐呐答不出话来,两人各怀着心事,直到出了谷口,何琪方才幽幽的说道:“平哥哥,我待你是好是坏,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辛平闻言一震,忙道:“你待我的好处,我自然知道。” 何琪道:“既然知道,你就不该再鬼鬼祟祟跟那贼老鬼做那见不得人的事,你总拿他当作好人,迟早把命断送在他手里,那时后海就来不及了。” 辛平听得背上冒出冷汗,不明她这话中之意,是不是在警告自己,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何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唉!一个人要得到别人的心,真是太难了,你就是为了他去死,把心挖出来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相信的。” 说到这儿,眼眶已合孕着两粒晶莹的泪珠。辛平忽然感到万分歉意,他自问何琪除了爱他有些不择手段,此外似乎再找不到一什么缺点,像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红颜知己,别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怎竟对她畏如蛇蝎,处处走避她唯恐不及呢? 何琪本来已经很美,如今凤目含愁,星眸带泪,越发显得娇不胜悲,楚楚可怜,辛平不禁神驰目眩,心摇难持,探臂攫住蜂腰,愧然说道:“琪妹妹,我……我……” 何琪就势偎在他怀中,低声道:“平哥哥,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是决心永远也不再离开你了,你说,你愿意长久跟我一起吗?” 辛平连忙用力的点点头,好像是生怕用力不够,不足以表示自己的决心,这时他真有满肚子活,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何琪凄然笑道:“你愿意就好了,只要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便是死了,也心甘的。” 辛平忙掩了她的嘴,激动地叫道:“不!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 何琪宽慰地依靠在他怀中,轻声问道:“那么,你还相信庐老儿的话吗?” 辛平急道:琪妹妹,你不要误会庐老前辈的好意,他并不想害你,只是想替我……” “替你解去蛊毒,是吗?” “是……是的!”辛平不能不承认。 何琪轻叹一声,道:“我何尝又不想替你解了蛊毒呢,唉! 但我一则怕你从此会离开我,再则我自己也仅会放蛊,不会解蛊,这件事,只怕须求我师父才能作主了。” 辛平惊道:“真的?连你自己也不会解蛊的方法?” 何琪脸上忽然一阵红,羞怯地道:“我虽然知道一个方法,但现在却不能实行……” 辛平道:“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害怕我会离开你……” 何琪摇摇头,道:“不是,只因为你和我都还太小,这件事,起码得过四五年才能实行。” 辛平不懂,一味追问不休,何琪但乎被他逼得不耐,脸上红晕越浓,低哗了一口,悄声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双体合修,百蛊自解’这句话么?还问个什么劲呢!” 这句话,好似一盆冰水,从辛平头上直淋下来,他恍然暗忖道:这么说,我除了跟她成婚,再没有自由的时候了?他不禁重又跌进痛苦的沉默中,久久未再开口。 他倒并不是不愿要何琪这样美绝人间的妻子,但却天生傲骨,不愿意受人以蛊相迫,强逼就范,他要爱得光明磊落,爱得发自内心,岂能低头屈服在女人石榴裙下。 原有的一些爱心,尽被何琪这句话冲得点滴不存,他突然觉得何琪竟那么可卑可耻,空有美丽的躯壳,却掩不住那丑恶的灵魂,虽然她看起来对自己柔情蜜意,善良而顺从。 这一天他们在山中游玩,辛平便尽量设法绕着圈子,不肯离那山谷太远,天才薄暮,便早早寻了个山洞,生了火堆,催促何琪早些休息。 何琪也许是饥疲交集,偎在火边不多一会便沉沉入睡,辛平却假装闭着眼,心里思潮起伏,如何能睡得着。 看看将近二鼓时候,辛平假作翻身,缓缓起近洞口,然后偷偷睁开眼来向何琪窥望——何琪睡得正熟,规律的呼吸衬着起伏的胸脯,红衣映着火光,显然脸蛋上也是晕红一片。辛平蹑足起身,轻轻在火堆上加了几块木柴,一步步向洞外退去! 忽然,何琪玉臂微探,妮语道:“平哥哥!平哥哥!你不要走……” 辛平大吃一惊,慌忙又躺在地上,装着熟睡,直过了片刻,仍不见何琪另有动静,才知她仅是梦中呢喃,当下再度壮着胆,躬身而起,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出了山洞。 山中气候人夜甚凉,辛平闪出洞口,被寒风一吹,不觉得神志为之一爽,他紧了紧身上衣服,凝神又倾听片刻,待确定何琪并没有醒,这才辨明方向,展开身法向那山谷奔去…… 辛平快如星丸飞泻,一口气奔到山谷谷口,凝目远望,果见小屋中灯火犹在,显然庐钧正在等候着自己。 他一腾身掠进谷口,脚才落地,陡见一条黑影从右侧疾闪出来,沉声道:“小兄弟,这边来!” 辛平扭头见是庐钧,连忙纵身倒射,随他转到一株苍松树荫下,辛平叫道:“庐老前辈……” “嘘!噤声!” 庐钧以指按唇,示意他静待,一面神情凝重注视着谷口,目光瞬也不瞬。 辛平大诧异他究意在等谁,那知就在这刹那之间,忽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飘风声响随风传来。 片刻间,一条纤小人影宛如乳燕掠波般,脚不沾地直扑那灯火明亮的小屋,辛平一见,差一点惊呼出声,原来那人一身腥红衣襟,不是何琪还有谁呢? 他不禁对庐钧的机警大感佩服,方才自己若不是跟他隐藏得快,行踪必然便落在何琪眼中,同时,他也对何琪的诡诈,感到十分鄙视,凭自己那么谨慎小心,竟险些上了她的大当。 心念之间,何琪那红色身影又电驰而出,她显然到小屋去扑了空,回到谷口,不觉略为一顿,左右张望一眼,大有迟疑之意。 庐钧面露紧张之色,探手人怀,取出件形如儿臂的精巧点穴镢,辛平知道他已经准备出手了,却见何琪纤腰一闪,已经奔出谷口驰去。 庐钧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这妖女如此机警,稍等只怕仍会重来,咱们可不能回屋里谈话了,小兄弟,随我来吧!” 说着,探手牵了辛平,绕登山坡,攀到谷左侧一座小山顶上,这儿既可俯瞰小屋,又一眼能兼顾山谷外动静,倒的确是个难觅的地方。 庐钧叫辛平坐在一块山石上,凝息片刻,忽然伸手道:“小兄弟,你把那一对绿色蛤蟆再给老夫看看。” 辛平双手将五盒递过去,庐钧掀起盒盖。,仔细看了一阵,又从自己怀里也取出一只檀木制的盒子,小心地抽开一丝小缝,却将那一对“绿色蛤蟆”移到木盒盒缝边! 突然,那“绿色蛤蟆’哇地一声怒鸣,双双跳出玉盒,一齐钻进那檀木盒内,登时木盒中一阵“噗噗”跳动,好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追驱打斗似的。 饼了片刻,盒中重归寂静,庐钧神色一懈,抽开盒盖,两只绿色蛤蟆一齐跃回玉盘,而木盒中却仍伏着一条混身金色的小蛇,显然已经死去了。 辛平目睹这幕表演,心里噗通乱跳,却见庐钧长叹一声,道:“真亏了她,竟弄得这种天下至毒之物,而且养饲驯服,实在难得。” 辛平问道:“老前辈,你是说这绿色蛤蟆吗?” 庐钧点点头道:“通常蛤蟆虽毒,蛇类专能克制它,何况金蛇本身也是天下绝毒之物,不想只在瞬息之间,便死在这两只蛤蟆口下,小兄弟,你若听我良言,还是早早离开这毒女的好,再要迟延,必受其害。” 辛平大感恐惧,呐呐道:“可是,老前辈,我身上的蛊毒庐钧神色一动,急道:“对啦,我倒忘了问你,难道你跟她相处这些日子,还没探听出那解蛊的方法来?” 辛平脸上一阵红,道:“倒是探听到一个方法,只是不能实行。” 庐钧忙道:“是什么方法,快说出来听听。” 辛平扭捏半晌,才说道:“她说,只有合体双修,百蛊自解庐钧“啊”地笑了起来,道:“这乃是最平常的方法了,若依这方法行事,其实这蛊毒不解也是一样,我的意思,是说除了这个方法,她可曾提到旁的解蛊的方法呢?” 辛平摇摇头道:“没有,她说她自己也只会放蛊,不会解蛊,必须等她师父亲到,才能……。” 庐钧忙问:“她提到她师父已经到了中原没有?” 辛平道:“她这一次自己也是偷偷离山,所以不知道她师父是不是也到了中原!” 庐钧点头笑道:“她虽然如此说,但老夫已亲眼见过她那歹毒的师父,而且早就到了中原……。” 辛平惊道:“当真,老前辈你见到了她的师父?” 庐钧道:“正是,这就是老夫特意约你独自到这儿来的原因,那老毒物何宗森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夫上次和你分手,便在太原附近发现他的踪迹,那老毒物没有认出是我,急急向东赶路,现在也许正在泰山附近呢!” 辛平听得机伶伶打个冷战,连,左右顾盼,生像那何宗森已经到了身后似的,他虽没有见过何宗森,但曾听何琪述说他的怪诞狠毒之处,至今犹有余悸,忙道:“老前辈,咱们该怎么办呢?” 庐钧道:“你也不必害怕,那何守森虽然狠毒,但却十分护短,你只要暂时仍跟那妖女一起,便不致畏他对你加害,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想出一种能克制他那奇毒的方法,不知你肯不肯将这一对珍贵的绿色蛤蟆暂借老夫一用?何宗森武功并不惊人.全凭一身奇毒令人难近,老夫若有了绿色蛤蟆,不难想出克制他的方法了。” 辛平忙道:“老前辈尽避拿去,反正留在我身上,我也用它不着……。”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庐钧曾说“五毒俱全”,可以解得蛊毒的话,忙问道:“庐老前辈,假如我能弄到五毒,前辈可肯成全……?” 庐钧奇道:“五毒均非常物,必须凑全五种,而且,更必须都是这种绿色异种珍物,你怎能找得到呢?” 辛平道:“我想这些东西,或许她身上会有的……。” 庐钧一惊,道:“正是,她前次跟我动手,曾提到炼有碧鳞五毒,想必身边定有此物,你大可觅机偷它一些……” 但才说到这儿,忽又语声一顿,凝视着谷口,喃喃低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真的又回来了。” 辛平循他目光望去,果见一条人影正飞快地穿进山谷,直扑小屋,忙道:“晚辈该回去了,别让她发觉我在这儿,反倒不妙那知正说着,突地一丛火光,从小屋中腾升而起,刹时烈火熊熊,那小屋竟成了一片火海,照耀得谷中景物,纤毫俱见。 庐钧一跃而起,低喝道:“好狠的丫头,竟敢纵火焚屋,老夫倒要试试你仗持些什么?小兄弟,趁此良机,赶快出谷去吧!” 话落时,人已腾身掠起,疾向山下奔去。 山谷中有火光,火光中有人声呼叱,大约庐钧已经跟何琪动手,但这些辛平已无法回顾,他像是一个从牢岳门口月兑逃的小偷,急急奔出山谷,奔过山脊,奔过荒岭,一口气不停便奔回这个歇息的山洞……。 洞里火堆只剩下一小丛余火,黑龙驹在洞外不耐地敲着蹄子,果然,何琪不在洞里,只有幽散的余香,沙地上留着她卧躺过的身形! 辛平爬进洞里,长嘘几口气,依着洞壁坐下,他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不禁心里尚在狂跳。火快熄了,他也无意去加添枯枝,只是怔怔望着那跳动的火舌发怔,这一刹那,他想到许多许多事。 他想…… 这时候庐钧该与何琪分出胜负了?不知谁胜谁败?何琪还会不会回来? 假如她回来时,问起自己刚才到哪里去了?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对自己下了什么毒手。 何琪浑身奇毒,要是她真的生了气,只怕…… 他又想…… 假如她伤在庐钧手中不再回来,自己身上的蛊毒,不知能否自解? 他突然又有一丝恐怖,如果何琪死在庐钧手中,或者庐钧伤在何琪手下,这份情感的负疚,都将沉重的压在他自己肩上,他固然不愿庐钧受到伤害,同样也不希望何琪为了自己而遭到损伤,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像一朵刚欲开放的玫瑰,他怎忍心让她灿烂而美丽的生命受到摧残呢?虽然她曾经残酷地在自己身体中下了蛊毒。 矛盾的企求,矛盾的思想,在他脑海中毫不留停地翻腾着,火堆闪动几下,最后终于熄灭。辛平蓦地一惊,似乎那火堆便是何琪的灵魂,已经冷漠飘然远离了自己,从此将他弃留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说不出对何琪是爱是恨?也分不出何琪待他是假是真?因此,他陷入了世上最难解月兑的苦恼之中,无力自拔! 静静的沉夜里,他瞪着双眼,痴痴望着火堆上的余烬,突然,似有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传进耳里! 辛平从地上一跃而起,侧耳细听,只觉那脚步声行行止止,落脚时十分不均,并且不时停下来,粗浊地喘着气。 啊!那是何琪! 他不用眼看已知道是她的声音,难道她真的负了伤?蓦然问,黑龙驹一声长嘶,辛平快如飞烟从洞里奔出来,抬头看时,不禁惊得呆了! 何琪身上红衣撕破多处,嘴角腮边一片鲜血,逢乱着头发,狼狈而凄凉地依在一株树干上,频频喘着气,但当她看见辛平从山洞中奔出来,疲惫的脸上,却绽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嘴唇蠕动几下,似要说些什么! 辛平大感不忽,心里一阵酸,连忙奔了上去,搀住何琪的腰肢,轻问道:“琪妹妹,你怎么啦?”他自觉明知故问,罪责在心,问过之后,忙惭愧地低下头。 何琪宽慰地笑道:“没有什么,平哥哥,你回来多久了?” 辛平微微一怔,呐呐道:“我……我……?” 何琪无力地靠壁坐下,喘息片刻,竟自又道:“唉?都怪我太傻了,要是早知道你会回来,便不用急着去追你啦!” 辛平又是一惊,忙道:“我只在附近走走!并没有……。” 何琪摇摇手,道:“你不用告诉我,只要你没有离开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辛平心里好生感动,喟然道:“琪妹妹,你怎会受伤的?伤得重么?” 何琪闭目调息了半晌,忽然笑道:“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庐老鬼也没讨了好去,他已经中了我的碧鳞五毒,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辛平骇然一震,问道:“你怎么跟他动手的呢?” “我去谷中找你,第一次没有找到,一气之下,便放火烧了那间小屋,庐老鬼赶来拦阻,便跟我动了手……。”她轻笑一声,又道:“他虽然仗着功力精湛打了我一掌,但却被我放出五毒,咬伤了他的手和脚,嘿嘿!他纵是一代医圣,这一次相信也无法救自己的性命了。” 辛平听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立,呐呐问道:“什么五毒呢? 有这么厉害吗?” 何琪笑笑伸手指指自己衣领,道:“你看看这儿是什么?” 辛平忙拨开衣领一看,只见何琪衣领之内缝有一个密袋,这时袋口边正爬着一只状貌狰狞的毒蝎子,通体惨绿,儒儒而动。 他骇然一惊连忙松手,何琪又捞起两袖和两只裙角,在这四处隐蔽的地方,赫然各有密袋,分藏着一只蛤蟆,一条毒蛇,一条蜈蚣和一只头尾摆动的蜥蜴,这几样绝毒之物各匿在何琪贴身的密袋里,全都时碧绿怪异的奇种,令人见了不寒而悚。 辛平虽知何琪身藏奇毒,但却料不到她竟会将这些活生生的毒,收藏在贴身处,回想自己常与她依偎搂抱,不禁头皮发炸,寒意陡生。 何琪见他满脸恐惧之色,展颜一笑道:“你别害怕,这些毒物都是天下难寻的珍品,并且经过我师父驯养了多年,不得我的示意,决不会胡乱伤人的。” 辛平忽不住问:“被这五种毒物噬伤,不知还有救没有?” 何琪脸上浮起一片冷傲的笑容,摇摇头道:“没有,天下再无药可以解得碧鳞五毒,庐老儿是死定了。” 辛平垂头不语,但心里却暗暗替庐钧发愁,要是庐钧竟因中毒而死,这件事,将令他今生今世也无法安心,若非自己潜离山洞,何琪决不会放火烧屋,那么,庐钧也就不会伤在“碧鳞五毒”之下了……。 他方在自怨自责,何琪又幽怨地道:“平哥哥,你替我推拿一会好吗?我好像真气有些滞阻,只怕伤得不轻……。” 辛平“啊”了一声,忙跪地替她缓缓推宫活血,过了片刻,何琪似乎喘息稍定,忽又问道:“平哥哥,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辛平苦笑道:“你不要胡想,我何曾离开过你?” 何琪又道:“那么,你不恨我用碧鳞五毒毁伤了庐老儿?” 辛平正色道:“你和他的事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恨你?”但他心里一动,又遭,“不过,他和你并无仇怨,这件事全因我才生出误会,你如是真和我好,就应该设法替他解毒,不要无缘无故结这仇家……。 何琪冷哼道:“我才不呢!那老儿处处跟我作对,总想使你离开我。” 辛平忙道:“决无此事,你不要……。” 何琪好像不耐多言,用力摇着头道:“好啦,好啦,请你不要再替他说话了,他直呼我师父的名字,单凭这一点,已是死有余辜,何况,我根本不会解毒,就算想帮他也无从帮起,生死由他去吧,咱们何必替他烦神。” 辛平无言可答,只好默然,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渐破晓,何琪却因伤后困倦,沉沉睡去,辛平凝视着她那秀丽的面庞,妩媚的唇角,心里竟对这如花般的少女生出无法言述的厌恶。 他缓缓从她身边站起来,愁思澎湃,无法自己,犹疑半晌,突然从怀里取出庐钧给他的三粒“太心丸”,毅然取了一粒,吞入月复中。 他决心要离开这狠毒的伴侣了,虽然她对他是那么痴心而眷恋。 但当他走到洞口,突然心中一动,村道:“碧鳞五毒”能解蛊毒,我何不顺便带走,也省得她再用这些东西害人? 于是,他重又蹑足回到何琪身边,先将身上的糕饼干粮取下放在地上,准备留给何琪在山中食用,然后轻轻掀起她的右边衣袖,小心地撕开那隐密的封袋……。 那知他手指刚触及袋口,突觉眼前绿影一闪,那混身碧绿的蜈蚣竟从密袋中电射而出,张开毒螯,在他左手食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辛平但觉指上一麻,吓得身上冷汗立冒,慌忙缩手疾退,举起左手看时,食指早已红肿了起来,一丝赤线,迅速地向腕间延伸,赤线所至,顿时麻痹失去了知觉。 他不禁伶伶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留,踉跄奔出洞口,翻身跨上黑龙驹,一抖马缰,催马便走。 马儿才奔出十余丈,左手那赤色毒线竟已漫延过手腕“太渊穴”,眼看便要浸到“曲池”大穴,辛平知道无法迟延,忙运右手中食二指,猛力封闭了“曲池”穴道,撕下一条衣襟,对左臂紧紧扎住。 他低头催马疾驰,不久又来到那山谷谷口,仓皇奔进山谷,一面放声叫道:“庐老前辈,庐老前辈……。” 比中四处回音,全是此起彼伏一片“庐老前辈”的呼叫声音,但除了那空山回荡之外,竟未闻庐钧回答。 他骇然忖道:难道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颤抖,忙抖丝缰,疾扑向那小屋! 小屋早已变成一堆残瓦断梁,灰烬残堆中发出阵阵焦臭,昨天还好端端一栋精致的小屋,如今已化作乱土,辛平大声呼叫道:“庐老前辈,你在那儿啊!” 呼声未落,却听见一个低沉无力的声音答道:“小兄弟,我在这儿…… 辛平循声服去,但见右侧三丈外一株大树下,盘膝坐着一个披头散发,血肉模糊的老人,那老人头部低垂,乱发直垂下来,一只右手和一只左脚,均已被刀砍断,雪地上一滩鲜血,残肢断体尚在地上,但从那弃断的肢体上,却流着一片墨绿色的黑水。 这便是庐钧吗?辛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翻身下了马,畏怯又叫道:“庐……庐老前辈……?” 那老人缓缓抬起头来,乱发摆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孔,果然正是神医庐钧。 辛平心头狂跳,忙奔上去,急声问道:“老前辈,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模样了?” 庐钧黯然道:“唉!小兄弟,能留得这条残命,已算万幸,料不到那碧鳞五毒竟然这般厉害。” 辛平惊道:“你被五毒咬伤,怎会手脚都……。”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妥,连忙住口。 庐钧道:“一手一脚,是老夫自己斩断的,我自知无法解得这奇毒,若不趁早断去,等到毒性攻心,那时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辛平慌忙低头看看自己左臂,不禁失声叫起来:“啊呀!这毒性果然厉害,封闭穴道竞阻它不住,这该怎么办呢!” 还庐钧睁目一看之下,脸上越发苍白,沉声道:“小兄弟,你怎也被那丫头的毒物咬伤了?” 辛平便将自己想盗取五毒的事说了一遍,庐钧神色大变,埋怨道:“唉!你怎能这般傻来,碧鳞五毒天下无药可救,你要是不离开她,或许她恋你情痴,会设法保全你一条小命。” 辛平哭丧着脸道:“她说过,连她自己也不会解毒的方法,何况我已经下了决心,宁可死,也不愿再跟她一起了。” 庐钧叹道:“这样虽好,但你身中二种奇毒,无法解救,何况她也未必甘心将你放过!” 辛平道:“我已服下老前辈所赐太心丸,一月之内,也许能设法解掉蛊毒……。 庐钧略作沉吟,颔首说:“也只好冒险一试了,你那坐骑既然快捷,便烦你立刻上路,向东北去有座开元寺,你快去找一位姓云的老前辈,要他尽速赶回来,就说是我在托你的,这事十分火急,你在途中务必不可耽误。” 辛平点点头,道:“可是老前辈,你怎么办呢?” 庐钧道:““我虽然失去一手一足,总算留得性命,只要不死,便能寻出克刻她这毒物的方法,你暂时不必顾我了。” 辛平道:“但你老人家行动已经不便,何不让我送你老人家到开元寺去呢?” 庐钧毅然道:“你如能在一日之内将他接来,老夫承恩不浅,目下我还能自顾,你不要再作耽误了。” 辛平含泪道:“好!我就遵从前辈的训示去了!” 他刚转身,庐钧忽又将他叫了回来,用剩余的一只左手,取了三支金针,迅速地插在他左臂“青灵”,“小海”,“极泉”三处穴道上,然后挥挥于道:“你快些去吧!这三枚金针,足可延阻你臂上毒性两个时后不发,你如能早早见到云老前辈,或许他能对你有所帮助。” 辛平热泪盈眶,想起前次在客店中也是庐钧用金针逼住逼毒,才救了自己一命,不想这一次他自己命在旦夕,仍不忘金针逼毒,生怕自己会途中毒发死去,这种仁心义胆,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想到这里,泪珠忍不住宾滚直落。 他怀着满腔感激之心,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背,步步回头出了谷口,正欲催马快奔,忽听一声断喝:“喂!那小子给我站住!” 这一声暴喝,恍如平空起了一声霹雳,李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负手斜立在山谷侧面,凝目注视着自己。 那老人穿一件灰色大袍,背负包裹,一双眼神冷若寒冰,鹰鼻薄唇,神情十分阴鸷冷酷,仔细向辛平打量半晌,方才缓缓移步走了过来,冷冷问道:“这匹黑马是你自己的么?” 辛平以为他叫住自己有何大事,不想竟为了这句话,登时不悦,也冷冷答道:“不是我的,它肯让我骑着吗?” 老人冷冷道:“是你的就好,我老人家现有要事急须赶路,你把它暂借给我老人家用一用。” 辛平心中大怒,冷冷一笑,道:“要是我不愿意借呢?” 那老人脸色一沉,道:“我老人家活了一辈子,还没有谁敢对我老人家说一个不字……。” 辛平大声道:“抱歉得很,在下刚刚就说了一个不字,现在还要再说一次,你趁早不要妄想。” 老人闻言似乎微微一惊,突然冷哼两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蠢物,我老人家倒不信你有三头六臂。”话声才落,也不见他屈腿作势,竞如行云流水般欺了上来,左臂疾抬,逞扣辛平的手臂。 辛平虽然毒伤未去,却被那老人激得怒从心底,满腔悲愤,恨不得尽都发泄在这老家伙身上,猛地一砸马月复,黑龙驹倏忽横移数步,同时“呛”然一声,翻腕撤出肩上长剑……。 但那老人手指堪堪要搭上辛平的左臂,扫目瞥见他臂上肿毒之状和插在穴道上的三枚金针,顿时神色一动,竟先自缩手退开三步,沉声叱道:“好小子,你臂上绿色蜈蚣的毒伤是那里从来的?趁早实说。” 辛平暗地诧道你这老东西倒眼尖,一眼便认出这是“绿色蜈蚣”咬伤,只不知他是什么来路?于是道:“你既知道这是绿色蜈蚣所伤,难道不知绿色蜈蚣是谁的东西么?” 那老人叱道:“碧鳞五毒天下无双,除了琪儿,谁还配有,你在那里遇见到琪儿,还不快说?” 辛平听了这话,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惊呼失声道:“你……你是……你是……?” 老人暴喝道:“你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辛平未加思索,冲口叫道:“你是何宗森。……” 他月兑口呼出“何宗森”三个字,突然记起这老怪物平生最恶人直呼他的名字,慌忙住口。 但是,这句话显然已被那老人听见,却见他睑上竟浮起一抹笑容缓缓说道:“小子,你的胆量可说不小呀……” 第十九章 辛平月兑口呼出“何宗森”三个字,突然记起这老怪物平生最恶人提他姓名,人若犯了忌讳,必以歹毒手段残杀无赦,吓得连忙住口! 谁知那何宗森一直冰冷的脸上,却反而展现出一抹微笑,缓缓说道:“唔!你的胆量,可算不小!” 那一笑,非但绝无丝毫和蔼之意,更似在冰山之上,再笼上一股寒流,使人不期然从心底冒出一股强烈的寒意,就像一个待决囚犯,在刑场上见到刽子手的冷酷笑容一样。 辛平心里一寒,不由自主向后疾退数步,道:“老前辈,我不是有意直呼你的名讳……。” 何宗森跨近一步,阴冷的笑道:“不要紧,你便是存心直呼老夫姓名也不要紧,老夫何德何能,焉能禁止人家直呼我那贱名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向辛平欺近,言谈之间,又近了三五尺。 辛平自知一句错出,祸患已生,何宗森笑容越是舒畅,出手也越是毒辣,可怜他身受毒伤,所余的求救呼援的时间本已不多,庐钧更在谷中奄奄待救,偏巧一出谷口,便撞上这难缠的老毒物。 月兑身既不易,动手也无法取胜,命运之神好像早已替他安排了恶运,不容他再作挣扎! 何宗森面含毒笑,业已缓步欺到他身前四尺以内,辛平只觉死亡的阴影,也一步一步紧迫着他,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畏怯地向后又退了两步,叫道:“你……你准备把我怎么样呢?” 何宗森扬起右手,掌腕之下,隐隐闪着一条碧绿色的细线,吃吃笑道:“我能把你怎样呢?不过叫你小小吃点苦头,尝尝那目无尊长的应得报偿。”说着屈指一弹袖口,但听“嗖”地轻响,掌中已多了一条惨绿色的狰狞怪蛇。 他两手分握着那绿色小蛇的头和尾,一面不住地扭动揉弄,一面阴笑道:“我要让它在你肚汤之中,漫游七天七夜,一口一口咀嚼爬行,历尽胃脏肝肺,最后攻心,方才要你性命。不过,有一点你大可放心,你我既无大仇深怨,我同意在你死去之后,内腑纵已溃烂,却留你一个完整的全尸。” 辛平听得毛骨惊立,步步后退,两手手心紧握着两把冷汗,目不转睛瞪着那丑恶的小蛇,双腿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那绿色小蛇被何宗森不停地揉弄,仿佛似有怒意,毒芯顿吐,发出一阵轻微的“虎虎”之声。 渐渐地,那绿色曲扭的影子好像越来越大,鲜红的舌尖,更逐渐移近辛平面前,他眼里尽是那丑恶的绿色影子,耳际不绝地充斥着何宗森那可怖的笑声,绿影,笑声,绿影……这些恐怖的色彩和声音,不停地旋绕着他,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惊立的“死亡之曲!” 辛平秉承着父亲的坚毅个性,年纪虽小,傲骨天成,生死之事原不在意中,但如今当他面对着世上最毒的绿蛇,想到那七日七夜钻心蚀骨的痛楚,也不由一阵阵感到无法自制的颤抖。 这一刹那,他忽然想到爹爹和妈,林汶和林玉,高大哥,以及那向来疼爱他的梅公公……。 这些可亲可爱的人,他将永远再难相见,而且,当他悄然死在这荒山野谷之地,他们甚至永远找不到他的尸体,让他寂寞地随着泥土而风化! 十余年短促的生命,像一个渺小的泡沫,只是那么轻微的一声,便从此随风而散……。 同时,他也想到了谷里待援的庐钧,山洞中负伤的何琪,还有开元寺的云老前辈……这些,他已经无能为力,是思是怨,刹那间便将一笔勾销。 何宗林已经站在他面前,阴冷的笑声,在他耳边荡漾,他黯然抬起头来,触目一惊,原来何宗森正缓缓举起左手,那碧绿的蛇头,距他鼻尖已不到五寸! 青蛇频频吐动的舌头,眼看便要碰着他的鼻头,他甚至已经可以听见那蛇芯卷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然而,辛平突然抛弃了畏怯之心,淡然笑道:“你不必再装模作样了,要杀便杀,我早该死在你徒儿手中,现在被你杀死,说来也是一样的!” 何宗森陡地笑容一沉,叱道:“你若能说出琪儿所在,老夫破例让你横剑自刎,落个。快俐落!” 辛平道:“她现在一个山洞里,身负内伤,正在调息……。” 何宗森脸色顿变,厉声喝问:“那山洞在哪里?是谁打伤了她?” 辛平道:“谁打伤了她,这个恕我不能奉告,至于那调养的山洞,在下倒可领你前往!” 何宗森左臂一伸一抖,毒蛇“嗖”地缩回袖里,飘身退了半丈,叱道:“姑且饶你多活半日,还不赶快带路!” 辛平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条命总算暂时从鬼门关拾了回来,他虽然明知等见到何琪,老怪物仍然放不过自己,但至少多一刻光阴,总多一分月兑身的机会。 他一面盘算,一面向黑龙驹走去,何宗森陡叱道:“你倒很会享受,命在旦夕,还要骑马?” 辛平道:“那山洞离此不近,若要快些,自是乘马方便。” 何宗森奸滑地晃身上前,冷笑道:“很好,咱们就同骑一乘,大可省些力气吧!”大约他也知道黑龙驹是匹千里名驹,怕它一旦放开脚程,自己会追赶不上。 辛平刚登马鞍,那何宗森身如鬼魅掠身也上了马背,探出一只手掌轻搭在辛平腰际,冷冷说道:“乖乖驾马,不要胡思乱想,老夫举手投足之间,均能令你挫骨扬灰!” 辛平心里一阵凉,满脸希望都不禁烟消云散,轻叹一声,磕马上路。 他深知何宗森这话半点不假,单只他那一身奇毒,坐在自己身后,自己任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月兑逃之念,岂不成了泡影了? 黑龙驹仍是那样快捷,不消多久,便奔回山洞之外。 何宗森坐在马背上凝目打量那山洞片刻,突然冷哼一声,道:“好小子,果然在我老人家面前要起花枪来,这洞里死寂沉静,那会有人?” 辛平忙道:“一点也没有错,你瞧那洞前一滴滴红印,便是何琪姑娘负伤回来时,滴落的鲜血,她必定是伤情转重,昏迷过去了。” 何宗森道:“那么你去唤她出来,老夫在洞口等你。” 辛平无奈,只得下马,何宗森又将他叱住,吩咐道:“无论她在与不在,限你即刻出来,若敢故作迟延,别怪老夫要痛下毒手。” 辛平应声走向山洞,心里却禁不住也有些奇怪起来,按说何琪伤势并不太重,不久前还跟自己谈过许多话,然后沉沉睡去,莫非是自己离开之后伤势转重,怎会听不见蹄声人语,睡得这样深沉? 怀着满肚狐疑,行到洞口,他不禁犹豫起来,忖道:要是何琪已经离开,我进洞去寻她不到,那可怎么办才好?难道束手退出洞来,领受那毒蛇钻心的惨刑……?即使她仍在洞中,见了我这三番两次偷偷离开她的人,不知将会如何伤心和痛恨?她虽然手段毒辣一些,但对我一片真情,那却是永远无法抹灭的事实! 他一想到何琪那幽幽的容颜,痴痴的目光,心里便愧然生悔,迟疑了好几次,才鼓足勇气钻进山洞洞口——洞里火堆早就熄了,窒人的青烟,充斥在每一个角落,辛平放眼搜索,果然看见洞底壁角下,有一四卷卧的人影。 他轻轻叫道:“琪妹妹!琪妹妹!” 那人静卧不动,也没有回答,就像是一具死尸。 “难道她死了!”这个念头在辛平脑中闪电般掠过,顿时令他毛发悚立,骇然失措,连忙腾身扑了上去。 但当他方要触模到那人的身体,却突然一惊缩手,敢情那人并非何琪,竟是个气绝多时的中年和尚。 那和尚浓眉大眼,相貌极是狰狞,身上僧袍松敞,露出一身横肉,一只手握着裤头,一只手仍作撑拒之状,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块红色布条,毗牙裂嘴,死状份外恐怖。 辛平又骇又诧。暗想这和尚怎会死在此地?何琪又到那里去了呢?难道说是这凶憎趁何琪伤重之际,意图不良,才被何琪弄死在这儿? 他不由俯子仔细检视一遍,果然在那和尚尸体之上,发现了四五处红肿的伤痕,伤口遍布在胸月复手足等处,却没有一处是在背面的。 这证明他的猜想极为可能,他不知从那里冒出一脸怒火,抬腿一脚,狠狠将那和尚的尸体踢得连滚了好几滚,啐骂道:“呸! 下贱的东西,死在这里,连山洞也污了。”接着又飞起一腿,将那和尚踢出洞口! 何宗森正在洞外守候,忽听洞里传出喝骂之声,刚一错顾,陡里一团巨大的黑影直飞了出来,他未及细想,掌势一翻,便向那黑影劈出一掌! 但听一声暴响,那黑影两个翻滚,直向树间斜坡下滚去,何宗森忽然心中一动,暗想:别是那姓辛的小子吧? 他侧耳倾听,洞里又无声息,一惊之下,更起疑心,一顿足,人如箭矢般向那黑影滚落之处扑去……。 辛平踢飞了和尚的尸体,黯然步出洞外,但他一见何宗森竟向坡下追去,忽然心念疾转:这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念头才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辛平猛一顿足,早掠上黑龙驹,两腿用力磕着马月复,急叫道:“龙驹!龙驹!还不快跑!” 那何宗森本是疑心生暗鬼,及待认出那黑影不过是具尸体,沉声大喝,人如巨鸟又掠了回来,叱道:“小子,想往那里逃!” 老毒物身法可说够快,叱声一落,人也抢回洞口,怎奈这时黑龙驹业已起步,昂首疾冲,早奔到十余丈外,任他何宗森衔尾穷追,也已经来不及了。 何宗森气得暴跳喝骂,尽力展开身法,流星赶月似的一路紧迫下来,眨眼间,人和马都远远奔离开洞口,消失在乱山荒岭之中。 太阳已高高爬上山巅,泰山脚下,迷蒙着一层清晨特有的浓雾。 浓雾像云层般包裹着山脚,好像将这耸立的东岳浮在云端里,旭日照射着雾气,几经折射,化出许多灿烂的色彩。 谜一般的雾,谜一般的山,谜一般的世界。 晨雾中,从山上星丸飞泻似疾奔来一条矮小的人影,一身灰衣,满沾晨露,这人急急地向山下奔着,脸上遗布着气愤怒容! 他一面在浓雾中放腿疾奔,一面口里不停地喃喃骂道:“他妈的,天下和尚全不是好人,我老人家这大年纪,偏偏又上了和尚一次恶当。和尚!和尚!我抓住你要叫你好看……。” 这人状类疯癫,一面骂一面跑,不消片刻,已到了山脚下的小市集上,毫不犹豫地便窜人那家唯一的酒店,猛拍着桌子,叫道:“水煎包子!来两笼!越快越好!” 店里伙计还揉着惺松睡眼,喏喏连声应着! “老客!务请耐心等一等,天刚亮,炉里火还没有生呢!只是耽待一会,不久就好!” 那矮于探手一把,将伙计揪了过来,厉声叱道:“我问你,大戢岛在那儿?你赶快说!” 伙计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哭丧着脸道:“大戢岛? 小的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蠢物!蠢物!”那矮子推开伙计,又拍着桌子:“水煎包子! 越快越好!” 那伙计一面咀咒起来得太早,撞上凶煞饿鬼,一面揉着被捏痛的手臂,匆匆起火揉面,忙着做包子。 矮子见等不及,推桌而起,骂道:“我老人家还要赶路,你不能快一些吗?” 伙计道:“老客,东西得现做,怎能快得了,这可不比屎胀了上茅坑,一用力就能屙出来!” 那矮子不再言语,手起掌落,“逢”然一声,将一张桌子拍得粉碎,大步便向店外跑。 但他刚走出酒店,忽听一阵骤雷似的蹄声,由远而近,刹那到了面前,有人大声叫道:“闪开!闪开!马来了!” 那矮子陡听这呼声,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欣喜之色,低声道:“咦!怎会是他?” 心念才动,肩头微晃,人已掠到街心,这时候,一骑快马由北向南疾冲而至,待那马上的人瞧见街上横站着这矮老头,收势不及,奋力一提丝缰,那马儿“唆”地腾空跃起,竟从矮子头上越过! 矮子低喝一声:“站住!”左臂一伸一缩,快拟雷闪般一把扣住那马儿尾巴,“嘿”地吐气开声,脚下定桩一沉,竟活生生将一匹狂奔中的骏马一带而住,那健马引劲长嘶一声,四蹄顿止,马上一个男孩却被前冲之力抛了下来,“叭”地跌落地上。 雾气迷离之中,那小孩从地上一滚跃起,急声叫道:“求你快放了我,姓何的就要追来了! 矮子笑道:“姓何的是什么东西?有师父在,你还怕谁?” 小孩仰面一看,吓得连退了三步,失声道:“啊!是……是你?” 矮子道:“正是我!娃儿,什么人追你,你快跟师父说,我替你出气。” 原来那小孩正是辛平,他好容易从何宗森掌握中月兑身逃下山来,不想冤家路窄,又碰上死缠着要自己做徒弟的矮叟仇虎,心里一急,险些哭出来,低声求道:“矮伯伯,你早些放了我吧,我有个姓何的对头正紧迫在后面,被他追上,他一定会杀死我仇虎怒目一睁,道:“真有这种事?是谁这样大胆?竟敢杀我的徒儿?你不要怕,让师父去会会他。” 辛平苦着脸道:“你不知道,他……” “他”字方出口,蓦闻一声厉喝,浓雾中风驰电奔掣追来一个人,辛平机伶伶打个寒战,不由自主的躲向仇虎身后,低声道:“喏!就是他!” 仇虎横身挡在辛平前面,凝目向何宗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嘴唇一掀,不屑地道:“就是你这蠢物要杀我的徒儿?我看你是活得嫌腻了吧?” 何宗森正怒火难熄,见一个矮子挺身护卫着辛平,心里本已暴怒,再听这矮子口气竟比自己还要狂,生像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中,他狂傲一生,何曾受过这种气,不由气极反笑,仰面一阵哈哈大笑! 仇虎叱道:“有什么好笑?敢情你心里还不服气吗?” 何宗森狂笑数声,道:“矮狗,你既是他师父,少不得老夫一并成全了你师徒二人,但你这蠢物口出恶言,藐视老夫,我若令你自杀,那未免太便宜了你。”他大约只见仇虎容貌,却不知仇虎年纪更在他之上,是以口口声声自称老夫。 仇虎倒觉好笑,道:“那么,依你的意思,要叫我这个矮狗如何死法,才称你心意呢?” 何宗森狠毒地咬咬牙,道:“老夫要叫你遍尝百毒钻脑的滋味,叫你熬受世上诸般苦处,然后将你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仇虎耸耸肩,道:“呀!这么厉害的滋味,我倒还没有尝过哩!” 何宗森大袖一抖,欺身而进,叱道:“好!我就叫你尝尝!” 他这是怒极之下出手,不但招式诡辣,而且落手狠毒无比,大袖展动,袖角振起猎猎劲风,笼罩着仇虎正面各处大穴。 仇虎轻轻推开辛平,傲然不避,扬手便是二拳,迎面直捣过去。 何宗森罡气才动,忽觉一股暗劲猛撞过来,跟自己的内力一触,“蓬”然脆响,顿时拿桩不住,向后连退了三步。 他今生可说第一次碰上如此高手,一招之间,便将自己震退,心里不禁暗生警惕,冷冷向仇虎看了几眼,却见他行若无事,正睇着自己微笑。 何宗森毒念已动,两只大袖相交一拂,袖口下垂,绕身游走半圈,眼中的光激射,注视着仇虎一动也不动。 仇虎被他看得心头微震,忖道:这老儿一双眼睛,怎会如此阴毒……?这个念头尚未转完,陡闻何宗森一声大喝,人若飘风,闪身又上! 辛平在旁边看见,忍不住大声叫道:“当心,他袖口藏有毒物……。 何宗森嘿嘿两声冷笑,左袖向外一挥,一丝绿色细线,电射而出,扑向仇虎面前。 矮叟仇虎悚然微惊,急切间翻掌一拨,一式“移花接木”,随手挥出。 他这种“移花接木”手法,不愧是一种巧妙绝伦的秘学,何宗森的“绿色毒蛇”被那牵引之力一带,不由自主飞向侧面,“叭”地摔在地上,无奈那毒蛇乃是活的,落地之后身子一曲一弓,又向仇虎脚踝上缠了过去。 辛平失声叫道:“当心,那蛇还在脚下……。” 仇虎低头一望。赫然看见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正紧紧缠在自己脚足踝上,那三角形的蛇头,已经窜进裤脚之中。 他心里一阵发毛,探手抓住那小蛇的尾巴向外一扯,谁知却仅仅扯下了一段蛇身,那蛇头死命咬着小腿。竟然扯它不下来。 腿上一阵奇痒攻心,仇虎心知已被蛇毒所浸,暴怒之下,双拳齐出,奋力击出两股无形拳风。 半空中响起“波波”两声脆响,何宗森挥掌急封,直被那强猛的拳风打得踉跄退出丈余远近,心里一阵血气翻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何宗森嘴角挂着污血,冷笑着指一指仇虎,道:“矮鬼,你已中了老夫绿蛇之毒,三日之内,难逃活命。” 仇虎阔气封住右腿穴道,怒目叱道:“区区一点毒伤,怎在仇某心上,老匹夫可敢再战几招?” 何宗森明知自己内伤极重,无力再战,嘿嘿冷笑两声,道:“老夫只等三日后来替你收尸,此刻且让你称狠片刻,在你致死之际,你记住老夫随时会来叫你尝尝那百毒钻脑的情形就是!” 话落时一声叫啸,转身隐入迷漫浓雾之中。 辛平惊魂方定,他本可借此机会飞马逃走,但当他看见仇虎脸上隐隐露出痛苦之色,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轻轻走上前去,问道:“老伯伯,你觉得怎么样了?” 仇虎朗声笑道:“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但方才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微诧地道:“怪事!这毒物怎的封阻不住,竟能透过闭穴?” 辛平忙跪在地上,掀起他的裤脚,屏目一惊,那蛇头仍然留在创口之上,腿上赤色毒线,则已漫延过了膝盖。 他失声叫道:“不好,一定得赶快取下蛇头来,否则它毒牙陷在肉上,更不好阻止毒性延伸了。”可是他却深知这蛇头上奇毒无比,是以不敢伸手去替仇虎取下来。 仇虎一探手,抽出了辛平肩上长剑,自己用剑尖挑落了蛇头,撕了一块衣襟,胡乱缠住伤口,笑道:“娃儿,你的手臂上也是被这种毒蛇咬伤的吗?” 辛平点点头道:“我是被另一种蜈蚣咬伤的,那蜈蚣和这毒蛇一般毒,听说天下无药能救……” 仇虎暗暗笑道:“有趣!有趣!咱们师徒门代代单传,如今师徒m人都中了毒伤,难道一脉到此,便从你我而绝了么?” 辛平低头不语,心里对这位毛遂自荐的师父,却已有了几分好感。 仇虎突然一把拉住辛平的手臂,激动地道:“啊!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大事,为师在泰山之上,已经打听到昔年少林寺三个秃驴中,有一个还没有死,现在躲在一个海岛上,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你总该相信我的话是真的了吧?” 辛平听了,长叹一口气道:“现在你和我都身中奇毒,最多还能再活三天,便寻到那少林高僧,又如何呢?” 仇虎果然也是一怔,半晌才道:“你且略等一会,让我试试用内功之力,看是不是能把毒液逼出体外。”说着,便当街盘膝而坐,默默行功起来。 辛平注视着他约有半盏热茶之久,见他头上冉冉冒出一缕白茫茫的蒸气,与四周雾气一触,距离头部三尺以内,浓雾竟缓缓旋转起来,就像有一股强劲的气流,绕着仇虎流动。 渐渐地,那雾气流转越来越快,不片刻已形成一缕旋风,蒙蒙浓雾卷成一束漩涡,在仇虎头上倏起倏落,迅速地凝结,又悄然散去。 辛平骇然忖道:这矮伯伯一身功力,当真已达化境,这等凝虚成形的功夫,别说爸爸,只怕连平凡上人也办不到。 他连忙低头,注视仇虎脚上的创口,只见那包缠着的布襟早已一片潮湿,而且四周散发着浓厚的腥恶之气。 辛平看得又惊又喜,不知不觉也替他暗暗等急起来,轻轻将长剑撤出鞘来,立在街心,替他护卫。 因为他知道,仇虎此时天人交会,正在紧要关头,成功失败,端在这片刻之间,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受丝毫外界的侵扰的。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仇虎头顶冒出的雾气越来越浓,创口上也渗上许多污血,臭恶之气更盛,然而,仇虎脸上却现出无比痛苦的神色。 辛平一颗心狂跳不已,下不知该如何才好,蓦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隔着浓雾,缓缓行了过来…… 仇虎所坐的地方正在大街正中,这时天色大明,偶有行人经过,原本是意料中的事,但辛平神志紧张,慌忙横剑迎着那脚步声,低声喝问:“是什么人?快止步。” 脚步声悠然而止,片刻之后,一个轻轻的声音问道:“是平哥哥吗?” 辛平猛地一震,后退一步,失惊道:“你……你是……” 雾气一阵荡漾,刹时现出一张遍布蹙容的秀丽面孔,腥红的衣衫,破碎支离……那不是何琪是谁? 何琪缓缓从雾中走出来,像一个缥缈的幽灵,立在辛平面前,两人怔怔互视良久,才听她黯然一叹,道:“平哥哥,想不到又能碰上你了!” 辛平耳闻那如泣如诉的语声,突感以前对她千种厌恨,刹那间都化作了乌有,慌忙弃了长剑,张臂将她抱住,泣道:“琪妹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何琪脸上浮起一片苦笑,似满足又似怨尤,叹道:“平哥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你走了,我也……唉!饼去的事别提了吧,你既讨厌我,以后我决不会再缠你了……” 辛平用手掩住她的嘴,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偷离开那山洞,琪妹妹,那和尚他……” 何琪忽然打断他的话头,惊呼道:“呀!他怎么了?你瞧辛平猛回头,却见仇虎正气喘如牛,脸上一片苍白,豆大的汗珠,滚滚向下直落…… 何琪闪身掠到仇虎跟前,看了一会,蹙眉说道:“他是被绿色毒蛇咬伤,怎能运功逼毒呢?这一来毒气随着气血回收内腑心脏,再救治就难了!” 辛平听了这话,顿感手足失措,道:“琪妹妹,你看看还有办法救吗?” 何琪凤目连转,沉吟道:“救自然还能救,只是很费事,这人不是你的对头吗?你怎会反跟他一起呢?” 辛平一时也把自己与仇虎的渊隙说不清楚,只道:“如果能救,请你快设法救救他吧!他曾经两次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才明白他并不是个坏人。” 何琪点点头,道:“好吧,既是你这么说,我看你份上,替他解了绿蛇之毒,你先散去他的功力、不可让他再运功抗拒药力。” 辛平忙在仇虎“灵台”穴上轻拍一掌,仇虎哼了一声,闭目酣然睡去,何琪到酒店中取来一壶热酒,从怀里取出龙眼大三粒药丸,用酒化开,灌进仇虎口里。 片刻之后,仇虎月复中一阵雷鸣,呼吸又形促迫,何琪迅速地掀起衣角“嗖”地轻响,射出一只全身碧绿的异种蜥蜴来。 那碧绿色的蜥蜴昂首环顾一眼,尾巴摆了几摆,似被仇虎腿上毒味所引,毫不犹豫便爬到创口上,低头吸吮起来。 仇虎汗如雨下,不住轻哼,神情似乎十分痛苦,辛平不安地问:“琪妹妹,这样不碍事吗?” 何琪摇头笑道:“蜥蜴虽毒,却能克制蛇毒,放心吧!我不会害他的。” 辛平不禁惭愧地低头看看自己臂上毒伤,心里忖道:不知这蜥蜴能不能解得我臂上的蜈蚣之毒? 他暗计三个时辰已经快要过去,庐钧施用金针,曾说过只能延阻三个时辰毒性不发,现在何琪虽在跟前,但他却难以启齿,求她也替自己解一臂上的毒创。 何琪好像看透他的心事,温声问道:“平哥哥,我送给你的绿色蛤蟆呢?” 辛平一愣,讷讷答道:“啊,那盒子……那盒子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何琪叹道:“可惜把那珍贵的东西给弄掉了,你这臂上之毒,用那一对蛤蟆,恰巧可以解得。” 辛平垂首无语,暗责道:唉!我怎的竟未想到这一点,白白将一对蛤蟆放在庐钧怀里,竟没有用来解毒。 又过了盏茶之久,仇虎腿上创口已泛起一片白色、何琪收了蜥蜴,用净水替他洗涤干净,低声问辛平道:“他的毒算是除清了,只是他曾经强运真气逼毒,难免尚有余毒留在内腑,我虽用药丸替他化解内毒,必须要静养三天,三天以后没有变化,那时才算痊愈。” 小镇上只有一家简陋的旅店,辛平无可奈何,只好将仇虎安置在那家客店之中,自己陪着何琪到酒店里用了些食物;便急急回到店里看顾仇虎。 这半天,辛平都在提心吊胆之下渡过,他守护着仇虎寸步不敢擅离,决心在自己毒发之前,尽心尽力,替仇虎护卫守候。 但是,奇怪的是,眼睛睁过了响午,臂上毒伤竟毫无发作的象徽,细察之下,那红肿之状,反而好像较前消退了许多。 辛平暗呼怪事,到了半后申刻,臂上肿毒尽退,已经察不出丝毫痛楚,他百思不解其中原故,独自躺在床上,确情松懈,似要人睡。 朦胧间,好像觉得何琪推门而人,痴痴站在床前,含泪道:“平哥哥,我要去了!” 辛平一惊,奋力想从床上爬起来,但人不由心,竟觉四肢无力伸动,心里着急,忙道:琪妹妹,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何琪含泪而笑,道:“我细细想了许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迟早总是要分开的,何况,你心里还那么厌恶我呢!” 辛平叫道:“不!我从今以后再不会厌恶你了,我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 何琪凄然笑道:“以前我常常只替自己想,从来不替别人着想,行事难免偏激毒辣,但自从见到你,你竟三番两次冒了生命的危险,一心要想离开我,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心,不是强迫胁持可以得到的!” 辛平道:“琪妹妹,你能这样想,真是难得,你干吗又要走了呢?” 何琪道:“你知道我师父已经赶到东岳来了么?” 辛平点点头道:“这个我早已知道……” 何琪长叹一声,道:“所以我不能再留,要是被他找到,他不但不会放过我,同时也放不过你们。” 辛平急道:“咱们不要怕他,今天他已经跟仇老前辈……”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临去之前,能够替你们解去奇毒,疗治伤势,总算抵偿了我从前亏待你的地方。” 辛平惊问:“琪妹妹!你已经替我解了毒……” 何琪颔首道:“我在你的食物中暗放了解药,蜈蚣之毒已经解了,但你体内的蛊毒,我却只能用药物延阻它,三年之内,不会发作,唉!这是我今生最大的憾事,一定要由我自己来补偿,平哥哥,你不会恨我吗?” 辛平忙摇头道:“不!我就算蛊发而死,也决不再恨你了。” 何琪又道:“不过,我知道在苗疆野人山巫水谷,乃是天下蛊物发源的地方,三年之内,我一定设法到那儿替你取来解蛊的药,亲送到沙龙坪。” 辛平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刹那间千言万语涌塞在胸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顾招手叫道:“琪妹妹,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何琪从怀里取出一只方形玉盒,放在辛平床头上,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盒里分作五格,各有盒盖,分制着天下难求的‘碧鳞五毒’,有了这几样东西,你就不会中毒受伤了说到这里,忽又甜甜一笑道:“这一次你可别再转送给人家了,五毒俱备,天下至毒已尽在此盒,盼你能妥善收藏,万万不要轻易糟踏了东西。” 她虽是面带微笑,但说到最后几句,双目中却已泪水莹莹,话一说完,掩面转身,匆匆推门而去…… 辛平如痴似呆,怔怔躺在床上,奋力挣动手脚,竟始终如中梦魔,手脚全都无法移动,只大叫道:“琪妹妹!琪妹妹!你不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辛平猛从迷朦中惊醒过来,一翻身坐起,遍体出了一身冷汗,细细回味,何琪的话,仍犹在耳,梦中情境,历历如在目前,他探手到床头上一模,赫然果有一只方形玉盒,放在那儿。 他知道事情不会是假的了,何琪已满怀愁思,离他而去,他与她相逢是那么偶然,如今一别,竟如梦中。 辛平抱着玉盒,星目含泪,忆起何琪待他诸般柔情,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他曾经视她如蛇蝎,决心要远远避开她,但现在一旦离别,却悲怆大恸,泪若断线珍珠,滚滚而落,人生真是奇幻莫测的了。 夜色缓缓降临大地,窗外东岳巍峨的山巅越来越模糊了,辛平兀白痴痴依在窗前,目不转睛,凝视着遥远的远方。 一日虽尽,第二个明天仍将再来,但离去的人儿,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见? 他泪眼朦胧,但懒得举手去擦拭,只喃喃重覆念了两个字:“三年!”年……” 温暇的太阳高挂在天空,万里无云,柔风习习。 这是个严冬酷寒季节中难逢的好天气,大约近午时候,远处扬起一片蹄声,顺着官道,驰来两骑健马。 马上骑士,一个年在三旬以上,神目灼灼,气宇轩昂,肩后斜背着一柄古剑。 另一个仅只二十岁光景的少年,粗衣短装,却生得剑眉星目,和那中年剑士一般神俊英飒。 两骑马缓缓地奔着。从蹄上尘上厚积的情形看起来,他们已经跋涉过极远的路程。也许正赶往一处渺不可期的终点。 他们默默地赶着路,各自沉思着心事,四道剑眉纠成两个难解的死结,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英俊的面庞上,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蹄声得得,不一会,两骑马已来到“山海关”下。 那中年剑士勒住马缰,回头对那少年说道:“昨夜赶了一夜,你伤势初愈,不觉得劳累么?” 那少年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道:“不碍事的,辛叔叔,你把战儿看得那么不中用?” 中年剑士也不禁莞尔而笑,慈样地道:“咱们也饿了,打个尖再走吧!” 两骑马一圈,缓缓进人街心,那中年剑土抬头看看镇外耸立的“天下第一关”的影子,感叹一声,道:“唉!我奔走一生,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唯一的憾事,便是没有出过关,想不到为了恩师的事,今天倒遂了平生心愿,只是壮士一去,不知还能回来不能?” 少年忙道:“辛叔叔,你怎会生出这种颓废的念头呢?关外沃野千顷,遍地高粱,虽然风物有些不同中原,还不一样炎皇子孙,你瞧战儿不是生长关外,却到中原来了吗?” 中年剑士笑道:“常言道‘一出山海关,行人泪涟涟’,多少人少小出关,老大不回,终身做了异城之鬼,叔叔老了,怎比得你们年轻人?” 少年抗声道:“不!叔叔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怎说得上‘老’字呢?” 中年剑士叹道:“世道坎坷,英雄迟暮,战几,这些事,你目下自然还体会不出,就拿你梅公公来说吧,当年七妙威绝人寰,名扬宇内,谁又料得他老人家会……。” 说到这里,那中年剑士忍不住喟叹一声,眼中已热泪盈眶。 少年忙道:“梅公公虽然不幸归天,已算得天年长寿,辛叔叔,你也别太为了这件事难过才好。” 中年剑士苦笑一声,瞥了那少年一眼,道:“叔叔仗剑江湖,锄恶行道,但连授艺思师尚且无法保全,自觉对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已有厌倦之心,只等这次复仇之事一了,寻到平儿,便决心和你婶婶归隐田园,将来武林正义,就全在你们年轻人肩上说着,已到一家酒楼门前,两人各自落马,随意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那少年总觉心中似有许多未尽之言,几次要想开口,但见了辛叔叔满脸凝重之色,低头喝着闷酒,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 他们跋涉千里,寻枯木黄木报仇,理应壮怀激烈.豪气干云的去才对,如今怎会这般暮气消沉起来。 这时候,酒客不多,靠左临窗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三旬左右的壮汉,忽然用拳击桌,高声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伙计,再来三斤酒,反正是不复还了,干脆一醉吧!” 那少年和中年剑土悚然而不惊,端详那人,见他风衣裘帽,满面风霜,竟似从关外来的模样,少年忍不住,向那人拱手问道:“见台豪饮悲歌,必有伤心之事,倘不嫌冒昧,何不请来同席一叙?” 那人睁目打量了少年一眼,冷冷道:“你是谁?难道你还能助我一臂一力吗?” 少年笑道:“在下高战,亦是关外生长,彼此既属乡亲,兄台有甚疑难之事,在下倒愿略尽棉力。” 那人爽然笑道:“这么说,不是外人,正该亲近!”提着酒壶走了过来。 斑战让坐问道:“看兄台也是武林中人,敢问贵姓?” 那人道:“在下姓林,草字继皋。” 斑战道:“林兄为了何事人关?怎的又这般痛饮悲歌,颓丧如此。” 林继皋长叹一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在下此次进关,乃为了一件大事,明知九死一生,但碍在父仇师命,只好勉力以赴。唉!一进山海关,叫人泪不干,关内人把出关当作苦事,咱们关外之人,又何尝不视人关为畏途,高老弟,你说这话可对?” 斑战见林继皋言谈豪爽,不禁好奇之念顿起,忙问:“林兄如不以我等初交,不知能不能将那疑难的事,说出来让咱们听听?” 林继皋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道:“不瞒二位说,在下此次奉命人关,乃是要向一位鼎鼎有名的人寻仇!” 中年剑士和高战齐都一惊,不约而同问道:“林兄那仇家是谁?” 林继皋一掌拍在桌子上,桌面登时留下一个半寸光景的手印,含愤道:“说起此人,天下无人不知,他便是当今扬名天下,被武林中人尊为泰山北斗的梅香神剑辛捷!” 那中年剑士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大变,耸然动容问道:“据闻辛捷足迹从未出关,不知林兄怎会和他结仇?” 林继皋轻叹一声道:“这话说来甚长,二位如不嫌唠叨,在下就详细奉告吧!”说着,一仰脖子,将手中一壶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那中年剑士和高战互望一眼,彼此都面带惊诧,静听那林继皋如何说法。 林继皋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二位要问此事,你们可曾听说过昔年武林之中有句谚语,说是‘关中霸九豪,河洛唯一剑,海内尊七妙,世外有三仙’这句话儿?” 中年剑士连连点头,道:“这话早有耳闻,但九豪已灭,河洛一剑也含冤堕死天绅瀑下,近日七妙神君也已仙逝,但不知这些词句又与林兄和辛捷成仇有什么关连?” 林继皋切齿作声,眼中热泪滚滚,恨恨说道:“二位这就不知道了,在下先父,便是当年关中九豪之一,集庆城外一战,先父命丧辛捷那厮之手,那时在下年岁尚幼,武学未成,父仇虽痛,却无力报复,幸得一位父执将我携走关外,苦学十年,自要寻那辛捷了结当年血债。” 中年剑士听到这儿,脸上一阵抽动,默然垂首不语,高战却冷冷说道:“林兄令尊,敢情便是九家中的神剑金锤林少皋么?” 林继皋爽然道:“正是,先父去世之后,下承长天一碧白老爷子携出关外,倾囊授以武学,并改名继皋,正是要承继先父遗志,替九豪复仇雪恨之意。” 斑战脸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冷声道:“依在下看来,林兄这仇,只怕永无报复的日子了?” 林继皋惊道:“为什么?难道那辛捷已经死了吗?” 斑战冷笑一声,道:“辛大侠岂能便死,在下是耽心林兄微薄之艺,如与辛大侠相较,何异萤光皓月,你不去还罢,若是一定要去,那才是准死无疑。” 林继皋却是个粗心人,到这时候竟未听出高战语气不对,兀自轻叹一声,道:“这一点么亦有自知之明,但父仇不共戴天,师命又不可违,便是明知一死,也要寻那辛捷较量较量。” 那中年剑士忽然展颜笑道:“林兄气节可嘉,令人敬佩,徒从师命,子报父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来未来!在下恭敬一杯,遥祝林兄一举成功。” 林继皋朗笑两声,仰头干了一杯酒,含恨又道:“闻得那辛捷武功卓绝,终年浪迹江湖,小弟正愁无处寻他,适二位从关内来,可曾听说那辛捷现在何处吗?” 中年剑士笑道:“林兄大可不必远途跋涉,在下准知那辛捷在十日之内,必到山海关前,林兄要想寻他,何不以逸待劳,便在此地守候几日。” 林继来大喜,道:“这话果真么?” 中年剑士笑道:“你我初交,如此投机,怎会骗你?” 林继皋长嘘一声,好像胸中间气泄去多半,掌势在空中猛挥两挥,生像是辛捷已在面前引头受戳,显得欣喜非常。 但他忽然浓眉一皱,道:“只是我从未见过辛捷是什么模样,就算当面相遇,认他不出,岂不错过?” 中年剑上拍拍他肩头,道:“这有什么要紧,那辛捷惯穿蓝色长襟,平时不带兵刃,常在颈间围一条白色丝巾,一眼便能认出。” 林继皋更是欣喜,道:“今天幸得遇二位,省却我许多气力,来!咱也奉敬二位一杯,聊表些微谢意。” 斑战望望那中年剑士,中年剑土豪不犹豫,举杯一饮而尽,又道:“今日不过初三,十五月圆之夜,林兄准备妥当,到关右空旷之处守候,定能一举报却父仇。” 林继皋笑道:“二位真似诸葛再生,竟对那辛捷行踪了如指掌,在下无意得与二位叙叙,何尝不是父先阴灵佑护,但不知二位出关何干?可也有用得着在下之处?” 斑战冷笑道:“咱们为点小事,出关探望一位朋友,不劳林兄关怀。” 林继来大笑道:“二位早去早回,在下消得不死,咱们倒该多多盘桓畅叙几日。” 三人用罢酒饭,高战等告辞出店,那林继皋抢着会了账,依依不舍直将二人送出关外,方才欣然挥手而别。 他自然万料不到,眼前的中年剑士,便是他的绝世仇人——梅香神剑辛捷。 斑战憋了一肚子气,奔驰半晌,不见辛捷开口,忍不住问道:“辛叔叔,你果真要在月圆之夜,赴那林继皋的约会么?” 辛捷长叹一声,反问道:“战儿,依你看,那林继皋是怎样一个人呢?” 斑战道:“此人不辨是非,愚忠可怜,是个粗豪爽直的家伙。” 辛捷道:“正因如此,我觉得他傻得可怜,当然不忍欺骗于他。” 斑战惊道:“这么说,你愿意……?” 辛捷点点头,毅然道:“我决定独自赴约,并且不携带兵刃,了结当年这段血仇,神剑金锤林少皋的确是死在我的剑下,虽然那时我不得不杀他,但是……。” 他黯然长叹一声,竟没有再说下去。 斑战又道:“黄丰九豪作恶多端,百死不赦,难道锄恶也该报偿不成?” 辛捷脸色一沉,道:“九豪虽恶,他们的后人不一定尽是恶人,战儿,你忘了辛叔叔的爹和妈,当年也是黄丰九豪中人了……” 往事,像一枚锐利的针,重重刺伤了他的心,儿时的恨事,不期然又浮上他的心头,关外朔风扑面,呼号着从他们身边掠过。 辛捷泪眼朦胧,仰面长叹,那风声,那寒意……都像透过肌肤,深深浸透了他心灵深处,他仿佛又听到母亲屈辱时的呼叫……。十余年了,那声音竟是多么清晰而逼近啊! 血仇!血仇!血仇!他不由自主举起自己的双手,好像看见那些滴滴的鲜血! 斑战在他身边并骑而行,低声说道:“辛叔叔,让战儿去会他吧!战儿自信也能替你了结当年那件仇恨的……。” 辛捷没有回答这句话,猛力一抖马缰,催马疾驰前奔。 朔风拂过,隐隐似听见风中传来辛捷的声音,竟也是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斑战脸上湿辘辘流了一脸泪水,不知为什么,竟觉有些悲不自禁,他愤然昂首长啸,抖缰催马紧追了上去…… 黄昏,关外朔风正烈,漫天鹅毛大雪,厚厚铺在路上,林梢,溪面,岭头。 天地都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新月虽被浓云掩得密密的,但大地上仍映着一片银光,竟比月色皓洁的夜晚,视野更要清晰。 辛捷和高战双骑并立在一丛漆黑的密林之前,神情凝重而严肃,在他们身后,拖着明显的两行蹄印,但一阵朔风掠过,那圆圆的痕印又浅了几许。 他们四目交注着面前的林子,彼此的手心,都暗暗溢着一把冷汗。 好半晌,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心中的沉重,是不难想见的。 这密林尽是巨松,每一株都是两人以上环抱般粗巨,积雪盖着树梢,像是在林子上加了一层白色毛毡,更使那树下成了漆黑深渊似的阴沉。 林中死一般寂静,除了偶尔寒风钻过,发出簌簌枝干相碰的低响,连虫鸣鸟啼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 这真是个恐怖的林子,怪得使他们不敢冒然踏入一步。 饼了许久,辛捷才低低地问:“战儿,你记得清楚,不会错吗?” 斑战肯定地答道:“决不会错,正是这儿。” 话虽是那么简短,但却字字有力,竟似铿然有声。 “好!”辛捷抬起手来,模了模肩后长剑,一挺腰下了马,脸上一片本然,但眼中却灼灼射着十分坚毅的光芒。 斑战忙也翻鞍落马,低叫道:“辛叔叔……。” “什么?”辛捷急剧地旋过头来,似乎有些诧异。 斑战伸手模了模身后短戟,激动地道:“辛叔叔,能让战儿先出手吗?” 辛捷那木然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丝笑容,缓缓道:“你是怕辛叔叔不是枯木黄木的对手……?” 斑战急道:“不!不!战儿是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辛叔叔技不如人,今夜会送命在这黑松林中?” 辛捷说到这儿,豪念顿炽,扬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宛若金玉相撞,震得林梢上积雪纷纷堕落。 笑声一住,傲然又道:“战儿,你说过辛叔叔还没有老,区区勾漏二怪,尚不在叔叔眼中,你只管放心掠阵,看今夜辛叔叔要亲手替你梅公公报仇。” 他陡然语声一敛,旋身大呼道:“姓翁的听着,辛捷候教!” 这一声大呼,直如闪雷轰顶,林中顿时回音震荡,积雪崩落,响起一连串沉重的巨响,但片刻之后,一切复归乎静,竟未见任何回复。 林子里仍然是那么寂静死沉,只有旷野随风送回来一串轻呼,发着遥远而模糊的“候教!候教!”余音。 斑战手心紧捏着两把冷汗,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密林,他知道这林中古怪极多,而且从前的黄木翠木,如今已炼成枯木黄木,功力大进,如果突起发难,却是不妙。 辛捷又厉声高呼:“枯木黄木听着,在下辛捷候教!” 连叫数声,那林中依然毫无反应,辛捷冷哼一声,“呛”地撤出肩后长剑,道:“什么神木阵势,竟想难得住辛某!”银虹一闪,当前一棵巨树已被拦腰斩断。 那巨树“蓬”然倒地,溅得雪花四散飞舞,辛捷左脚跨前一步.神剑一振,便要对第二棵松树于上砍去……。 蓦地,高战突然失声惊呼:“辛叔叔,当心左面!” 辛捷闻声一惊,长剑挫腕反扫,疾弹而出,恰与身后飞撞过来的一股暗劲碰个正着,平空暴响声起,当场拿桩不稳,身形向前冲去! 但此时的辛捷无论功力,阅历,临敌经验均非当年可比,仓促间虽然那撞来的强力暗劲冲动脚步,竟然上身一俯,左足猛抬,人若陀螺“呼”地转了个圈儿,扭身回头,那右脚居然半分未曾移动。 林间传来一声轻赞:“好身法!” 紧跟着,微风激荡,面前已赫然并肩站着两人。 这两人肤色各异,一桔一黄,精目闪闪,脸上同样木然平静,不间便知定是那枯木老人和黄木老人了。 辛捷心中暗惊,身躯一转,抱剑而立,朗声道:“二位千里迢迢赴沙龙坪相邀,辛捷特来候教。” 枯木老人两眼凝视辛捷动也不动,缓缓说道:“姓辛的果是信人,现在你是名成利就了,可还记得当年神霆塔的故人么?” 辛捷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二位功参造化,必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想不到竟会卑鄙到向一个毫无武功的人下手,这件事传扬江湖,只怕天下英雄都要为之讥笑吧。” 黄木老人叱道:“梅老儿自寻死路,岂能怪得咱们!” 枯木老人冷哼道:“现在不是斗目争论的时候,姓辛的既然找上门来,黄木,你就领教一番!” 黄木老人应声上前,两只大袖交相一拂,地上积雪顿地四起,露出丈许左右一片泥地,整整成个圆形,竟比人工扫除还要工整。 黄木笑道:“鹤某人不才,愿在这泥圈之中,计教辛大侠几招”这无异是说,无论兵刃掌功,彼此均限于这一支大的圆圈里较量,谁要是出了圆圈,便算输了。 原来枯木黄木也素知梅山民的“暗影浮香”轻身功夫了得,早想出这个方法,限地交手,目的便是使一切轻功都无用武之地。 辛捷只冷冷望了那地上圆圈一眼,正要举步,突然人影疾闪,高战已经抢立在圆圈之内,朗声道:“高战愿先承教。” 辛捷怅然轻叹一声,飘身后退,他深深知道高战的心意,但他既然已经抢先讨战,自是不便拦阻。 黄木老人却沉声说道:“高战,咱们本是朋友,你何苦要替辛捷出头呢?” 斑战凛然道:“当年高战为你们取书,你们曾面允不以此功误伤他人,你们既然失言伤了梅老前辈,高战只知替梅老前辈复仇,是敌是友,早已不在意中。” 这番话答得大义凛然,连辛捷也不禁暗中点头赞叹,黄木老人沉吟片刻,忽道:“那梅老儿自寻此路,根本不是伤在神功之下,但念你取书之情,老夫认输,你还是让辛捷上来吧!” 斑战不料地竟会说出这句话,一时怔在那儿,几乎无言答对。 辛捷道:“战儿,你退下来,辛叔叔自能应付!” 斑战突然有了主意,“呼”地撒出短戟,一招“举火燎原”,点向黄木老人前胸。 黄木胸月复一吸,脚下斜跨半步,轻易地将这招无奇的“举火燎原”闪过,方要发话,高战已振臂一挥,那短朝“噗”地一声,插在地上。 斑战笑道:“承让一招,取书之情从此抵过,高战要在掌上领教几招绝学。” 黄木老人只得点头道:“既然这样,老夫索性成全你到底了!” 斑战更不开口,蹲裆提气,将“先天气功”提聚到十二成以上,两掌挫掌而待,缓缓沿着泥圈,向右游走。 黄本老人也凝聚“枯本功”顺右移步,两人面对面游走了半个圈子,泥地上已清晰地留下二十几个寸许深的脚印,恰好围着泥地绕成一匝。 枯木老人冷眼旁观,估不到高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掩口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正是告诉黄木,要他放手施为,勿留余地。 黄本老人陡然一声暴喝,左掌虚扬,迅捷地推出一掌。 他心中也暗骇高战内力竟会这般深厚,是以左掌仅用了五成真力,原凝当作虚招,觑高战趋避的方向显露之后,右掌才邃出杀着。 要知高手过招,往往蓄力而发,旨在试探对方真正功力,保全实力方作那最后制命的一击,黄木老人如此设想,隐隐中已将高战视作了一流高手。 但谁知这个主意,他却打错了。 斑战体内先天气功炼成之后,第一次被困黑松林时,曾经硬接了当时的黄木老人(现在的枯木老人)一掌,那时黄本几乎是全力施为,并未伤得高战,所以他现在和黄木交手较量,心中已暗有信心,况且“先天气功”早已蓄势待发,一见黄木扬掌出手,当时也未想,右掌当胸疾吐,竟是全力硬接。 及待黄木发觉这年轻娃儿居然不知死活挥掌硬接,一惊之下,挫腕加力,毕竟迟了一步,“枯本功”才发出七成,两掌已遥遥相触。 空中暴响一声,高战肩头连晃几晃,黄本老人却不由倒退一步,右脚恰恰踏在泥圈边沿,只差没有被震出圈外。 辛捷忍不住由衷地喝声彩:“战儿,真有你的!” 黄木老人脸上一阵热,大喝一声,塌肩而上,掌指兼施,快逾闪电般收出四招,泥圈内登时黄雾朦朦,似觉四周全是黄木的人影。 斑战分毫不慌,也是掌打指戳,硬拆硬拼,四招过去,黄木老人没占到丝毫便宜,只得又退了回去。 黄木才退,高战清叱一声,立还颜色,只见他双手左右虚画了半个圈,猛然一合,平推而出,顿时场中劲风疾卷,暗劲横流,辛捷望见月兑口惊呼道:“开山破玉拳!” 丙然这一招正是太极镇门之宝“开山三式破王拳”中的“愚公移山”,高战初逢吴凌风时,便学到了这三招绝世之学,后来经他苦心钻研,竟将本门“百步神拳”揉和在“开山三式”中,所以遽然出手,威力更还在吴凌风之上。 黄木老人自是识货的行家,并不硬接,腾身拔步,绕圈疾走,高战拳风过处,“蓬”然声响,竟将黄木身后击成了一个尺余深的雪坑。 枯木老人咋舌不已,忖道:这小子多日不见,眼看功力只在黄木之上,偏是向着辛捷,我再不出手,只怕黄木便要丢丑现眼!念头至此,连忙喝道:“黄木退下,让为兄来打发他!” 然而,黄木老人连香受挫,心里却大是不服,分明听见枯木呼喊,竟伪作不知,一横心,抢中宫,踏洪门,欺身上步,左手“仙猿取栗”暴点高战右面眼珠,右手却疾使一招“鬼手挥弦” 暗蓄“龙爪功”力,划向他脉门要害。 斑战勃然大怒,不退反进,脚下巧踩“迷踪”,右掌斜拍,封住黄木左指,肩头一塌,和黄木老人错身而过,左手顺势一转,骄起中食二指,闪电般点在黄木右腕“阳溪”穴上。 黄木老人的“枯木功”虽然练到第二层,普通掌力已不能伤他,但高战这一招快逾石火电光,竟使出“天煞星君”的独门“透骨打穴手法”,黄木腕上一麻,自觉整条右臂已无法运转,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他骇然失措。足尖点地,掠身闪出圈外。一时羞愧难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枯木老人急问道:“师弟,怎么样?” 黄木痛苦地摇摇头,道:“这小子武功极杂,竟似宇文彤一路,小弟一时失察,上了当了。” 枯木老人愤然作色,转身向泥圈中走去。 辛捷纵身疾掠,横剑挡住去路,叱道:“不要走,沙龙坪血债,辛某自和你了断。” 枯木老人冷冷~笑,道:“说得是,尽指使不相干的人出来,纵得小胜,也不为武。” 辛捷也不多话,曲指轻弹剑身,那剑尖一阵抖动,划出七朵梅花,冷冷叱道:“血债血了,咱们可不作兴点到为止,亮兵刃吧!” 枯木老人仰天笑道:“老夫自从归隐此地,早已不用兵刃,你若愿意,老夫就空手接接你那梅老儿亲授的虬枝剑法如何?” 辛捷被他一激、反手“呛”地一声,将“梅香剑”插回鞘内,傲然道:“你就欺辛某不能徒手毙了你么?” 斑战见李捷弃剑不用,急忙叫道:“辛叔叔,别上他的当,他的枯木功已炼到第三层,任何掌力,都难伤得了他。” 辛捷回头笑道:“放心,辛叔叔早在十年之前,便领教过勾漏一怪的精奥掌法了。” 枯木老人突然记起十年前在神霆塔顶,自己与辛捷拼掌不敌,羞怒之下撤出长剑,结果仍然败在辛捷剑下这段往事,当时翁正苦心演炼“今夷剑法”几达三十年,辛捷不过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激战之下,竟硬用内力震断了自己的长剑,若非那一战,他又怎会埋首黑松林中苦炼“枯木功”呢? 那一段伤心恨事,使他恼恨忍辱十年,前后苦修四十年,为的就是出这口闷气,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如今辛捷就在眼前,他要是再不能一战将辛捷击败,从此也就羞谈武学了。 枯木老人恼恨交集,曲臂连伸,浑身骨节都“格格”作响,刹时间,状如死尸,实际已将“枯木神功”提到十成以上。 辛捷也不息懈,矮身挫掌待敌,两人对望互瞪,各人都恨不得生吞了对方才对心思。 浓重的夜色已笼罩着大地,雪虽然停了,寒意却越见凛冽,但枯木老人和辛捷四目凝注,宛若黑夜中四盏小灯,须发之间,竟蒸蒸冒着热气。 斑战知道他们一旦出手,必是全力制命一击,连忙拔出地上短戟,横胸而待。 然而,辛捷和枯木互相瞬也不瞬地瞪望了足有盏茶之久,竟然都没有抢先出手,寒风吹在他们身上,两人衣襟连摆也没有摆动一下。 僵持片刻,辛捷终于忍耐不住,“嘿”地吐气开声,右拳猛击而出。 枯木存心要镇摄辛捷威势,不避不让,胸膛一挺,竟硬生生挨了一拳。 这一拳打个正着,只听“蓬”然暴响,枯木老人肩头微微一晃,分毫未伤,反倒吃吃笑道:“姓辛的,你何不再加几分力量。” 辛捷不禁骇然,暗忖:我这一拳少说也是千斤之力,纵然伤不了他,怎的连他脚下也未打动半步?这样看来,今夜之战当真是凶多吉少? 他心头微感一凉,奋力一声清叱,双拳连环发出,眨眼间,击出一十二拳。 这一轮猛攻,虽不是高战所用的“开山破玉三式”和“百步神拳”,但每一拳皆是辛捷毕生功力所聚,辛捷得平凡上人“提糊灌顶”授以一甲子以上内功,如今全力绝展,威势自是非比等闲,只听“砰砰蓬蓬”一阵阵连珠声响,枯木老人嘿然一声,脚下终于倒退了一步。 辛捷一着得手,毫不放松,顿足一掠,抢到近前,刹那间掌影纷飞,展开平凡上人亲授七十二式“空空掌法”,猛力狂攻不歇。 但如此一来,表面上似乎被辛捷抢尽上风,实际却上了枯木老人的大当。 “枯木神功”炼到第三层,天下已没有任何掌力能够伤他,辛捷若是保全真力,以静制动,或者亮剑出手,仗着梅香神剑利器,也许一举能将枯木老人击败,但他傲骨天生,弃剑不用,已经舍长取短,现在又拼力抢攻出手,空空掌法虽然神妙,却伤不了枯木老人分毫,这一阵猛攻,反倒耗去了不少真力。 斑战旁观看得明白,奈何已无法阻止,眼睁睁看着辛捷抢攻五十招以后,内力不继,招式渐渐缓慢下来,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想不出援手的方法。 枯木老人怪笑连声,怪招送现,不但扳回下风,而且攻多于守,辛捷显然已退处劣境。 斑战急得大声叫道:“辛叔叔,用剑!” 辛捷虽然听见,但岂肯临危拔剑自毁声望,门声不响,兀自徒手力搏。 两人倏起倏落,又力战了百招左右,辛捷额上已微微见汗,气喘也加剧起来。 斑战猛然想起辛捷在出关之际,曾黯然吟过的诗句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多么凄凉和不祥的句子啊!难道辛叔叔早知不能生还,宁作异地孤魂了么? 斑战想到这儿,不期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忖道:不能!不能!我不能让辛叔叔死在关外,辛婶婶还那么年轻,平弟还那么幼小,何况天下武林正义,还仰仗他去维护呢,宁可我代他死去,也不能任他毁在枯木手中。 他主意一定,豪气冲霄,大喝一声:“辛叔叔且请暂歇,战儿来替你了!”短戟一挥,抢扑了过去。 但他身形才起,黄木老人却横身拦在面前,叱道:“高战,你想干什么?” 斑战喝道:“匹夫,闪开!”戟尖一横,猛扫过去。 黄木老人吸腰凹胸让开锋刃,左臂疾挥,迳来扣拿高战的手肘。 斑战此时情急如狂,不由自主抖戟回圈,使出了“大衍十式”的起首招“方生不息”。 黄木闪身稍慢,登时被戟尖扫过前襟,“嘶”地划裂三寸长一道裂口,心头一凛,急忙后退,高战人戟合一,已向枯木老人飞扑过去……。 蓦然间,一阵朗朗吟声,随风传来,吟的是“大千世界,虚虚幻幻,真既是伪,伪即是真,佛门广大,普渡众生。” 斑战短戟已经即将出手,听了这阵吟声,心头一震,沉气落地,扭头却见旷野中歪歪倒倒奔来一个人影。 那人脚下竟十分迅速,不一会已经林边,只见他一袭僧衣,足登芒鞋,头上光秃秃剃得精光,竟是个老年和尚。 和尚似被辛捷和枯木老人激烈的拼斗所吸引,远远驻足望了一会,忽然笑道:“辛捷啊斑战!又是你们这两个惹是生非的侠客,终日刀剑拼斗,难道没个完的时候吗?” 斑战吃了一惊,细看那和尚似有几分面熟,只因站得太远,竟想不起曾在那儿见过。 那和尚又指着勾漏二怪笑道:“枯木啊黄木。又是你们这两个孽障,你们只知争强斗胜,难道忘了破书本上,在下给你们留下的礼物?” 黄木老人和枯木老人闻言神色大变,枯木老人虚幌一掌,抽身跃出战圈,急声喝道:“下毒的就是他,黄木,千万别让他再逃了!” 二怪旋风一般向和尚扑去,那和尚转身便走,一边高声作歌道:“忘了忧,忘了愁,海阔天空任遨游,得放手,且收手,岂有美满明月永当头,说什么英雄豪杰天生就,道什么富贵荣华前世修,悠悠岁月催人老,黄土一抓掩风流……。”歌声渐远,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斑战听这歌声,猛的记起一人,喃喃自语道:“啊!是他! 是他!但他几时又当了和尚呢?” 这时,辛捷喘息方定,如梦初醒,忍不住诧问道:“战儿,你认出那憎人是谁吗?” 斑战道:“他必是毒君金一鹏。” 辛捷一惊,道:“怎会是他?分明是个和尚!” 斑战道:“我记得勾漏二怪取得枯木神功秘发的时候,曾担心二怪神功练就,会乱杀无辜,金前辈当时夸口说过不妨。方才二怪一听和尚提到书本,便口口声声叫那和尚是下毒的人,至今想起来,莫非金前辈早在枯木神功上下了暗毒,二怪事后发觉,才会恨他人骨。” 辛捷听他说得有理,不禁也叹道:“可惜毒君一世英雄,晚年之际,竟会出家当了和尚。” 斑战道:“他人本有些疯癫,对世情恨多于爱,方才他来时吟的词句,记得从前对我提过,唉!方才怎会一时记不起来。” 辛捷轻叹一声,默默向马儿行去.神色一片黯然。 斑战低问道:“辛叔叔,咱们去大戢岛吗?” 辛捷摇摇头,道:“不!先去山海关,叔叔还有约会未了呢。” 言下神情,竟比出关时还要凄惶了许多……。 两骑马缓缓踏过旷野,雪地上又添了两行蹄印,虽是来时的旧路,但谁知坎坷途中何处才是终点……? 风雪都停了,城楼上响起了三更! 一片乌云驰过,云层下闪露出一轮皓洁的明月。 皓月是圣洁的象微,因为它柔合而均匀,光而不耀,盈而不溢,永远那么公平无偏的照着大厦高楼,也照着简陋的茅屋。 但天下的事,却永远不是十全十美的,皓月的光辉虽没有偏袒,但欢乐的人见它欣庆,忧愁的人见它,却凭添几许感伤。 今夜——山海关上皓月当空,映着地上积雪,大自然将这丑恶的世界,装扮得粉搓锦团,一片洁白无瑕。 三更刚过,城头上陡然出现一条人影。 这人穿着一件黑色夜行衣靠,扎束得十分俐落,腰间围着一条闪闪发亮的软剑,轻登巧纵,越出了城楼。 他身轻似燕从城上飘下来,迅速地绕着城边,伏腰飞驰。 今夜的月色好像跟他过不去,黑衣映着白色,反倒十二分显目,因此他不得不紧贴墙角,尽量让城墙的阴影,掩蔽他暴露的身形。 不片刻,到了一片旷野。 夜行人拢目张望一阵,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低声自语道:“咦!怎么还没有来?今儿不正是十五月圆之夜吗?” 他不禁仰头再看看那挂在天空的月亮,一些也不错,月儿圆得像一只大磁盘,可不正是十五! 夜行人轻吐了一口气,屈一腿跪在地上,喃喃祝寿道:“爹! 你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今夜果能杀了辛捷,替你老人家报仇雪恨。” 事也奇怪,他这里祝祷才毕,耳中忽听得一阵得得蹄声,遥遥而来。 夜行人急忙旋身贴着城壁,纵目望去,果见一骑健马,顺着城垣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一个人,面孔虽然背着月光看不清晰,但那人穿一件蓝色长襟,颈上正围着一条白色丝带,远远望去,十二分醒目。 夜行人的一颗心,紧张得险些要从口腔里迸出来,双手忍不住微微发抖,他私心忖道:“辛捷是成名大侠,武功自是十分了得,除了暗袭之外,我怎是他的敌手呢?爹!你一定要保佑孩儿一举得手,将这仇人毙在剑下!” 那骑马行得极缓,竟似深夜中散步按銮而行,慢慢地,从十余丈外行过来,九丈,八丈,六丈……逐渐到了近处,马上骑士,凑巧扭头左望,两眼凝注着旷野,竟将侧背向着城垣。 夜行人心里暗喜,这真是天赐的下手良机,再不下手,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探手一按腰际,“铿”然轻响,软剑已到了手中。这一声轻响,居然未将那马上骑士惊觉,只见他仍然注目眺望左方,竟似悠然自得…… 那夜行人手上满是冷汗,轻轻一抖软剑,“嗡”地一声,抖得笔直…… 这时候马儿已到了四五丈左右,夜行人只怕剑上光芒被他发觉,一手执剑隐在身后,背心紧紧贴着城墙,张大了嘴,默默地算计着…… 三丈,两丈,一丈…… 蓦然间,他腰间一挺,顿脚腾身拔起,人在空中,一翻肘腕,剑影陡然映现,同时厉声大喝道:“姓辛的,还我爹爹的命来……” 他喝声才出,不待那马上骑士回头,长剑疾闪,电掣般向那人后背心刺了过去…… 那夜行人觑得亲切,突起发难,飞腾跃扑而上,长剑疾闪,对准辛捷背心便利。 堪堪剑尖已到辛捷背心,陡地,城墙上突然响起一声暴喝:“住手!使不得!” 第二十章 夜行人心头一震,手上略一窒缓,准头顿失,这一剑,竟刺在辛捷肩头上,连衣带皮肉挑破一大块,刹时鲜血急涌而出。 辛捷痛哼一声,扭回头来,却对那夜行人笑道:“林兄下手怎的这般软弱?” 那夜行人趁着月色一见辛捷面庞,登时骇然大惊,手一松,软剑“当”地堕落地上,口里失声叫道:“呀!怎会是你……” 辛捷叹道:“不错,你杀得一些也不错,我便是辛捷,是你欲得之甘心的大仇人,你若是愿意,尽可杀了我吧!唉!血债血还,我能向人家寻仇,你怎能不向我寻仇呢?林兄,你只管放手干吧!” 夜行人如痴如呆,怔愣片刻,忽然用手朦着脸,发狂般飞奔而去,一面奔,一面凄声大叫:“啊!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呼声中包含了多少惊恐,颤抖,羞愧,愤恨的滋味。 这当儿,皎洁的月色陡地一暗,不知何时驰来一片乌云,皓月蒙羞,竟似掩面不忍目睹这人间可叹的事迹。 血!汩汩的流着,染红了颈上白色丝巾,也染红了肩上半幅碎裳,但辛捷木然坐在马上,动也不动,就像一尊木雕的假人。 他感到肩头上的肌肉在阵阵抽缩,创口上有一种的热的刺痛,显然那一剑刺得极深,然而,他并没有举手抚一抚伤口,也没有扭头看一看那锥心的创痕。 他好像是故意让那鲜血流尽,流干,流得涓滴也不存,让它来冲洗掉心灵上沉重的负荷,死!这时对他已失去威胁了。 城墙上飞掠下一条人影,轻轻落在辛捷马前,这人满脸都挂着晶莹的泪痕,正是高战。 斑战默默含泪望着辛捷,脸上肌肉抽搐,现得十分激动,但他哽咽了好一会,才尽力迸出了一句话:“辛叔叔,你这是何苦呢!” 辛捷惨然笑道:“唉!战几,你不应该的出声呼叫的,假如你不出声,他决不会剑尖略偏,也许现在他会好过一些……” 斑战道:“辛叔叔,你不该这样作践自己,用你一命抵偿那林少皋一命,你值得吗?” 辛捷仍是微笑道:“人命都是一般,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当年我虽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杀了林少皋,但心灵上未尝不觉亏负,林少皋与我无仇,我凭什么应该杀了他呢?这正跟勾漏二怪不该害死梅叔叔一样。唉!总是我亏欠了林家,林家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斑战道:“但林少皋投身黄丰九豪,作恶多端,人人都可得而诛之!” 辛捷道:“不!林少皋虽是坏人,但他的儿子却是个好人,儿子替父亲报仇,难道不应该么?” 斑战尚欲辩说,但辛捷摇摇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道:“战儿,假如你不认识辛叔叔,却认识林继皋,这时你又会怎样想法呢?” 这句话,果然问得高战哑口无言,怔然无语。他只觉这些是非恩怨,永无了期,越想下去,连自己也弄糊涂起来。” 他忽又记起辛捷重伤的时候,在密林中被黑道高手围攻血战的往事,假如辛捷不是树仇太多,又怎会在负伤消息传出的刹那,便引来了那许多欲得之甘心的仇人?想到这里他已无可争辩,只得黯然垂下头来,心里却一阵迷惘。 斑战耳边又响起老父临终时告诫他的几句遗言,他记得那是:“待人厚,刻已薄,心存忠厚,为善最乐。” 那苍迈衰弱的声音虽然已经久远,但每当他在夜深人静之时忆起,却总是那么清晰而沉重,令他心颤意栗,深自警惕。 自从爹去世,他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牢记这几句高家传家名言,自问从未稍稍违背过,可是,今天他目睹辛捷这种以己及人的度量,以命酬命的气魄,以及万里关山,视死如归的勇气和决心,他才觉得自己和辛叔叔比起来,真是太渺小太不足道了,辛叔叔这种丈夫气概,才是爹爹遗言的最好注解。 月影移上中天,朔风突烈,刮得地上雪花飞卷狂舞,但高战竟无一丝寒意,他只觉得心里热血澎湃,像烧着一炉熊熊的火焰似的,他暗暗自语:“不要忘了爹爹的遗嘱,仇虎的事了后,应该早些投身军旅,替国家好好于一番事业才对了。” 夜色深沉中,他们又进了“山海关”,虽然无恙而返,但神情却那么颓丧而凄楚的。默默许久,辛捷才低声对高战说道:“战几,你的武功只在我之上,大戢岛之行,偏劳你独个儿去一趟吧!我……” 斑战问:“辛叔叔,你要到那儿呢?” 辛捷黯然道:“平儿离家太久,我该去寻寻他了。” 那声音低得有如梦吃,高战心里一阵酸,陡忆起辛捷当年仗剑江湖,力拼南荒三魔……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的生死血战?但那时辛捷豪气干云,略无畏色,现在却怎的这般气馁呢? 难道这就是“英雄迟暮”的解释?可是辛叔叔却并不老呀他怅望着辛捷离去的背影,不禁更加迷惘了……暮色苍茫中,高战单人独跳进济南城门。 他记得习武初成的时候,和师兄李鹏儿联袂进关,也是在济南分手的,那时李鹏儿为了丐帮大位,独自赶往江南,高战却挟着震骇天下的“失天气功”和一腔凌云豪念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如今想来,不过才短短一二年。 现在,“定天一戟”的名声已经传扬天下,高战也已挤身武林第一流高手之林,但心里却反而感到无比空虚。虽是成名了,但江湖风雨也消磨了他许多壮志和雄心,譬如风柏扬的去世,姬蕾的夭亡,梅山民的遭害,以及辛捷这次黯然出关……等等灰色而懊伤的恨事,使他表面上纵然仍是那么年轻和英俊,心灵却仿佛苍老了十年。 济南,仍是那样繁华和嚣杂,天才亮,市上已人群接踵,热闹非常。 斑战按辔缓行,不期然又想起当年济南大豪的生日盛会,以后途中邂逅林玉和辛平那些往事…… “唉!”往事如烟,他不禁轻轻吁叹了一声。 马儿没精打采行而行,仿佛它也感染了主人的忧郁心境! 转过一处闹市,蓦地前面人声纷扰,有人大喊道:“快闪开,蛮子过来啦!” 斑战闻声抬起头来,果见人群纷纷问避,街心大步来了一个奇形怪人。 那人生得极为奇异,腮尖似猴,耳削如鼠,头颅竟比平常人小了一半,双睛赤红,灼灼射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却将一柄短剑倒挂在胸前,剑柄向下,剑尖朝天。 这形如鼠猴的怪人虽然身材不大,但两手左右轻拔,人群当之披靡,竟显得力大无穷,人莫敢当。 斑战正在暗诧,不防那人已到面前,两个趋避不及,那怪人翻掌一拨高战的马头,沉声道:“哈拉莫士,啊雹衣!” 这一拨,马儿四蹄交滑,竟被他格退了六七尺远,高战不禁怒道:“你待怎地?” 那人细目一瞪,也大声喝道:“格尔答西尼,马古生!” 斑战听不懂他说些什么,肚里反倒觉得好笑,忖道:此人想必是异国来的,可惜平凡上人不在,否则,他老人家胸罗万机,也许能听得懂此人的蛮语。 他心里正当愁思纷扰之际,自觉没有兴趣跟这种蛮夷之人争论,何况此时路人已聚集了许多,有人大声叫道:“小英雄,揍那蛮子一顿,叫他知道中原人物的厉害!” 又有人叫道:“那蛮子在济南城横行了好几天啦,不知多少人吃了他的亏,难道咱们中原人竟无人制得了他么?” 众人呼叫之中,高战却淡淡一笑,向那怪人道:“我不想跟你们蛮夷之人一般见识,你走吧……”话已说完,他才想起那人大约也听不懂自己的话,一笑住口,带马欲行。 不料那怪人突然探手一把扣住斑战的辔头,大叫道:“金巴! 金巴!呵答西鲁,莫柯里拉!”一面用手猛拍自己胸口,拍得震天地响。 斑战忖道:金巴?金巴是什么?会不会是一个人的名字?他见那怪人神情并无敌意,于是问道:“金巴?谁是金巴?你……” 那怪人脸上突然现出欣喜之色,弃了辔头,便要来抱高战,一面口里大呼:“金巴!炳拉莫!有喜!” 斑战身负武学,反应迅捷无比,本能地一翻忖腕,将他格开,沉声道:“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比给我看,但不许跟我动手。” 奇怪的那人不会说汉语,竟似听得懂高战话中之意,退后一步,用手比一比头发,双划了划弯弯双眉,又学着女人走路姿态,扭扭怩怩行了几步。 四周闲人都哄然大笑起来,道:“他妈的,这蛮子还会演戏?” 另有人却叱道:“快揍他,这小子看不起咱们中原武士,分明有意折辱……” 但高战见他诚恳的比手画脚,面上一片焦急,忽然心中一动,向他点点手,道:“此地人多,你若有事,可跟我到僻静的地方去讲。” 说完,当先拨马出了人丛,扭头看时,那怪人果然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斑战两膝一磕马月复,催马急行,转了三个弯,已是一条小街,四周行人甚少,高战腾身落马,那怪人半步不离,也已立在面前。 斑战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急忙说道:“金巴柯里莫,那得尼西摩拉,易柯柯南答库西,尼阿多辛巳……” 斑战笑道:“你且慢一些,这样说,我也听不懂,我问你,谁是金巴?是我的名字不成?” 那人连连摇头,又欲用手比划头发和眉毛…… 斑战忙摇手止住,问道:“那么,金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人点头不止,连道:“有喜!有喜!” 斑战笑笑,道:“是那一位金巴叫你到中原来的么?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那人又点头道:“有喜!金巴库塔,莫柯尼翁,金鲁厄巴格尼沙,柯柯南塔……” 斑战虽不懂蛮语,但听他话中竟有“金鲁厄”三个字,顿时一惊! 他曾在沙漠中见过金鲁厄一面,那时金鲁厄正和三个师兄围攻金伯胜佛,被高战力战击退,最近听平凡上人从天竺返来谈起,“恒河三佛”均已月兑困了,“风火洞”,金鲁厄已经作孽自毙,死在金伯胜佛掌下,这蛮子却怎会提到金鲁厄的名字呢? 斑战心念一阵疾转,忙问道:“你认识金鲁厄吗?” 那人急急点头道:“有喜!金鲁厄柯柯向塔,金巴!” 斑战不禁着急起来,因为当他知道此人并非无为而来,又知道金鲁厄与此事有关,便难免想起天竺的金英,陡然心中猛震,忙问:“你知不知道金英?是个天竺的姑娘……” 那人不待他说完,高兴得跳了起来,叫道:“金巴!有喜! 金巴库塔,那答儿高战,高战柯里莫……” 斑战见他更叫出自己名字,越加骇然大惊,急道:“你是寻高战不是?我就是高战,你快把事情告诉我。” 但那人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高战却一句也不懂,只有“金巴”,“有喜”,这几个字句,在他话中反覆用着,而且他说话神情更是十分激动,频频挥拳振臂,显然怒不可遏。 斑战从他片语之中,只能大略了解一个概念,那就是此人特地从异域赶来,也许正为了寻找自己,要告诉自己一件重大之事,那件大事,或者又与金英有关系。 但是,他虽然心急如焚,怎奈言语不通,却始终问不清楚事件内情,更弄不懂何以其中又牵连上死了的金鲁厄? 所谓事不关己,关心则乱。高战这时心情正是越急越乱,简直快要急得发疯,他费力跟那人追问半晌,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忖道:反正我现在要赶往大戢岛去,何不带了他同往大戢岛,见了平凡上人,自然就知道他此来的目的了。 主意一定,便领了那人匆匆上街,替他选焙了一匹健马,说道:“你且跟我一块儿去个地方,便有人能懂你的话了。” 那人眨眨小眼,想了片刻,终是点头同意,随着高战上马启程。 一路上,高战多方设法向他探询,但翻来覆去只听他是那几句话,除了知道怪人名叫西鲁之外,总是问不出详情,这一天,两人行到一处旷野山脚下,高战正和西鲁指手画脚交谈,蓦然蹄声雷动,官道上迎面飞来一骑。 那骑马驰到近处,马上坐着一个儒衫文士,相貌十分英爽,低头催马急急赶路。 三人相对而行,霎眼间彼此错身而过,那文士抬起头来,扫了高战和西鲁一眼,高战遽见那人目光竟然甚是阴鹫,心中一动,忍不住回头多望了一眼,不想那文士也正回头张望,两人目光一触,那文士冷冷“哼”了一声。 斑战性本温和,虽然分明听得那一声充满不屑之意的冷哼,但也仅淡然一笑置之,谁知行不片刻,却听后蹄声急遽,刹那时,那中年文士竟圈马回头,反追了上来。 斑战见他去而复返,心知他未怀好意,连忙驻骑而待,西鲁霎霎小眼,似乎不解地望着他,低问道:“高战柯里莫,西鲁亚多西,沙那?” 语声才落,高战尚未回答,那中年文士已停马在丈许处,沉声问道:“喂!那后生,你叫什么名宇?” 斑战听他语气狂傲,心中不悦,冷冷道:“你凭什么问我?” 中年文士仰天笑道:“你便不说,我也不难从你那杆破戟上看出来,敢情你便是高战吧?” 斑战昂然道:“是便如何?” 那文土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冷笑着道:“姓高的,你可识得稽秀士余妙方么?” 斑战微微一楞,心里立生惊觉,他从没与余妙方正式照过面,但久闻他那柄“桃花扇”上特经迷药喂制,武功极为歹毒。 当下一拧身形,也从马上飘身而下。 但他脚才落地,蓦闻一声大喝,黑影闪处,怪人西鲁竟已抢到前面,厉声道:“亚多喜,柯柯南答!” 余妙方倒是暗吃一惊,冷笑道:“闻得姓高的号称定天一戟,不想竟跟这种蛮夷之人同行,显见也不过一丘之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西鲁回头望了高战一眼,手握胸前剑柄,“呛”地一声,撤剑出鞘,怒声道:“南塔,尼翁沙鹿!” 那柄短剑一出鞘外,顿时毫光闪闪,灿烂夺目,竟非凡品,余妙方眯目笑道:“好一柄利剑,可惜落在蠢物手中。” 话落时,西鲁突然暴叱一声,身形微闪,已掠了过去,短剑一挥,迳刺余妙方肩胛。 他出手一招,招式极端诡辣,出剑时似觉缓慢,但剑势出手不到一半,突地速度暴增,剑尖弹动,闪电般便递到身边。同时乍看似取肩胛,剑到时又突然改刺“将台”大穴,险些将余妙方弄了个手忙脚乱。 余妙方轻敌太甚,一着失措,差一些被剑尖点破胸襟,百忙中仰身后倒,足跟一用力,施展“铁板桥”功夫向后倒射一丈三四,方才月兑出危地,挺腰立起,脸上已气得发白。 斑战忍不住笑道:“余妙方,久闻你武功不俗,怎的今日这等脓胞,连个蛮夷之人也打不过吗?” 余妙方脸一阵白一阵,牙根挫得格格直响,翻腕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描金桃花折扇,腰间微拧,欺身而上…… 斑战沉声喝道:“西鲁!当心他肩上有迷药!” 但是西鲁仿佛未把余妙方放在眼中,怪笑一声,短剑平举,业已飞快地迎了上去。 那余妙方素来心机阴诈,因见高战一旁虎视眈眈,心知无法立即对西鲁下手,招扇连转,突然“刷”地收了扇面,反捏扇柄,疾点西鲁“玄机”要穴。 两人乍合又分,快速绝伦互换了三招,但听“叮叮”数响,西鲁的短剑击在余妙方的扇梗之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敢情余妙方的桃花扇竟是精钢打造,并非普通寻常骨柄。 余妙芳总算扳回先机,低啸一声,手上一紧,桃花扇挟着劲风,连敲带打,招招不离二十四处死穴,而且也抢招快攻,激起密密层层无数扇影! 西鲁居然不惧,短剑闪耀,消招还招,一样攻守俱备,两下连折了十余招,仍是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斑战大大放了心,看不出这蛮子一身武功竟然相当硬扎,余妙芳若不是用扇中迷药,千招之内,定然无法胜得了他! 余妙芳越战越惊,心里何尝不明白,但他也有他的打算,暂时竟未使用迷药,转眼将近百招,余妙芳突然假作失手,扇柄斜扬,露出左胁下破绽。 西鲁果然沉声大喝,挺剑疾刺,余妙芳腰际突摆,脚下闪电般换步,右手拇指疾旋,悄没声息扭开了桃花扇,蓦地沉臂飞划,一招“飘萍戏水”,那锋利无比的扇面,眨眼便到了西鲁耳际。 斑战骇然一惊,这一招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眼看西鲁除了使用“老骥伏枥”伏地闪躲之外,再没其他妙着趋避,而且,他便是用了“老骥伏枥”这一招,从此落于被动,势必要一连再遇上无数险招! 但是,西鲁不但未用“老骥伏枥”,相反地却回剑疾抽,似乎还未发觉自己已先临危境,高战大惊,抢跨一步,“先天气功” 已运集右掌,准备出手抢救。 那知怪事便在这刹那之间发生。 余妙芳扇面堪堪划到西鲁耳边,但闻“呼噜”一声轻响,那西鲁一颗头颅,竟然向下一缩,登时缩进颈腔之中。 余妙芳扇面走空,正不知原因何在,眨眼间,“呼噜”轻响,西鲁的头颅又从颈腔中伸了出来。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使余妙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喝一声,反臂回扫,又向西鲁的头上划去…… 丙然!这分明不是假的! 西鲁不慌不忙,直待扇面将要划到,略一吸气,那头颅又缩进颈腔中不见,扇面走空之后,一挺腰,头颅又伸了出来。 这一来,不但余妙芳大惊失色,便是高战,也瞧得目瞪口呆,不知身何处? 他们虽然都是中原武林一等高手,却从未见过这种骇人听闻的怪诞武功缩头之法,余妙芳如见鬼魅,连马也顾不得骑,转身如飞奔逃而去…… 斑战也心惊肉跳,咋舌不已,他不由骇然忖道:难道西鲁身负绝学,竟练成了骇人听闻的“印度瑜伽”奇术。 他曾听人说过这种怪诞的瑜伽术,不单能缩骨缩头,更能五脏移位,穴脉移转,只是这些话虽然在武林中流传,却从无人亲眼目睹过有人施为。 西鲁见余妙芳去远,嘿嘿笑着去把那弃下的坐马牵了过来,打开马鞘后的包裹,银两都塞进自己怀里,另有几个药瓶,便递给了高战,同时笑道:“柯柯南塔,幸多尼亚,约西阿得。” 斑战迷惘地接过药瓶,低头见瓶上标着“解药”两字,心中却始终在怀疑:西鲁果真练就了瑜伽奇术,将来到大戢岛时倒是个难得的好帮手,但不知他从何处学得这种骇人听闻的绝学? 这时候,西鲁已经将余妙芳的东西处理完毕,含笑上了马,招呼高战道:“高战柯里莫,所柯亚!” 斑战暗道:“这件事,我必要请教平凡上人,他老人家一定能了解,这到底是什么怪异的功夫…… 两天以后,他们到了海边。 酉鲁一见那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又惊又喜,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口里响哺不休。 斑战雇来一条海船,西鲁却不肯上船,指着船只叫道:“摩达罗森!摩达罗森!”似乎对船只极为畏怯! 斑战安慰他道:“不要害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能把心里的事告诉我了,西鲁柯里莫,沙那?” 他数日来和西鲁相处,已能意会他口中几句才用话语,知道“柯里莫”一定是对人的尊称,而“沙那”便是“好不好?”的意思。 西鲁听了这两句生硬的蛮语,大感欣喜,鼓掌笑道:“高战柯里莫,很……很好!”他心中一喜,也月兑口冲出一句汉话,虔诚向海船又拜了两拜,终于弃马跨上船来。 扬帆出海,风浪逐渐加大,船身也巅簸得厉害,西鲁坐在舱中,脸色苍白,喃喃念道:“摩达罗森,摩达罗森……” 风逆浪大,船行得极慢,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远远望见大戢岛。 斑战立在船头,心里渐觉紧张,自从上次护送辛捷离开大戢岛,数月来,他好像在心里上已经变了一个人,人世崎岖,他固然经历艰苦,但似乎都不及这几次的重大,短短数月,他好像觉得自己老了十年。 而武学越精,也越加令人觉得天地之大,宇宙之博,人生在世霎眼数十年光阴,的确是太渺小,太短促了,少年气盛,争强斗胜之心,相形之下,便消灭不少。 但他不能不关心这一次“海外三仙”对南荒第一高人仇虎之战,仇虎功参造化,当年便独败少林三大高僧,此次重人中土,自是不可小视,不知自己赶往大戢岛,能对海外三仙有所研益吗?以他平生所学,对人人武学超凡的海外三仙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他忽又想到辛捷慷慨赴死的昂藏气节来,心忖道:我若能像辛叔叔一样,以我这平凡的生命去替代任何人,那就好了。 可是,当他看看西鲁忽又联想到金英,这份慷慨之气,不禁又受到些微挫折,使他又觉得自己不能无挂无牵去赴死,因为他负欠人家太多,若未-一报偿,怎能安心去就义呢?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自己永远不如辛叔叔,辛叔叔有妻有子,但他在山海关下台生就死,那气节又是何等难得,何等感人! 胡思之下,船已抵达大俄岛的沙滩旁。 斑战才和西鲁下船,沙滩上飞一般奔来一个矮小的人影,扬手高叫:“高大哥,你来得正好,快些!快些!” 斑战诧然望去,那人竟是辛平,不禁惊道:“咦!你怎会在这儿?” 辛平气急败坏地道:“现在一时说不清楚,高大哥,你快跟我来,他们已经在拼命了。” 斑战更惊,道:“谁?谁跟谁在拼命?你倒是慢慢说个明白辛平急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海外三仙和师父他老人家。” 斑战更加被他弄糊涂了,诧问:“师父?你的师父是谁……” 辛平一把拉住他的手,道:“说也说不清,你快跟我来,我带你去一看便明白!” 说着,拖了高战,急急向岛中奔去…… 大俄岛上并无高岭峻峰,只有遍地果树,生得异常茂盛。 斑战睹物思人,不觉又忆起姬蕾来,那树上小屋依然尚在,许多果树,都曾经姬蕾亲手栽种整理,如今物在人亡,姬蕾已永远看不见这些自己心血的果实了。 他怅然痴想,不禁呆了,直到辛平驻足连声催促,才匆匆跟着他穿林而过。 饼了果林,跟前出现一大片空地,此时空地正中插着一支竹杆,杆顶高悬着一面金链虎头小牌,随着海风,微微摆动。 竹杆下,面对面坐着四个人,左面一列正是“海外三仙”,右面却是个面如婴儿,容貌和辛平生得极像的矮小老人。 斑战不问已知那矮老人必是威震南荒几垂百年的“矮叟”仇虎。 这时候,雪地上平凡上人盘膝而坐,遥举左掌和三尺外的仇虎右掌虚空相抵,显然正在拼比内力。 他们这样虚抵掌心,内力发于无形,乍看起来,直如两尊泥塑的人像,但高战一眼看出平凡上人和仇虎彼此头上都冒着热气,就如两支烟筒一般,便知胜负已到最后关头。 他深知这时候千万不能出声打扰,否则,一个偶然的失疏,便足以招致悔怨终生的挫败,是以不敢开口,驻足凝神观看。 无恨生和慧大师坐在平凡上人身后,俱神情凝重,四目灼灼注视着平凡上人和仇虎坐下的积雪。 无恨生听得足音,缓缓抬起头来,向高战微微点头淡然一笑,又全神注意比斗的二人去了。 斑战心中一连转了几个念头,忖道:我该不该出手帮助平凡上人呢?要是任他硬拼下去,一旦上人落败,三仙声名,便算毁了…… 辛平双手连搓,惶然地低声喃喃说道:“高大哥,你看怎么办呢?” 斑战低声问道:“你说……那仇老前辈是你的师父……” 辛平点点头,满脸焦急之色道:“这话说来话长,他老人家对我说,上一辈子,他是我的徒弟,我却是他的师父,这辈子轮到他做师父,我做徒弟了,这是师徒门铁定不移的门规……反正我也弄不清楚,只好答应做他的徒弟……” 斑战听了一楞,随又低声问道:“这么说,他便不该再跟平凡上人作对!” 辛平压低嗓门答道:“他们本没有动手,只是为了那面虎头银牌,三句话不投机,就打赌起来……” 斑战忙问:“你们来了多久啦?” 辛平道:“已经两天三夜,他们一直坐在拼斗力功,到现在还分不出胜负。” 斑战大吃一惊,沉声道:“呀!已经拼了两天三夜?再不阻止,他们势必力尽虚月兑,落个两败俱伤……” 可是,他虽然心急,却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法,足以阻止这两位世上顶尖高手的生死赌斗。 敝人西鲁瞪着一双细眼,紧张迷惘地望海外三仙和仇虎,突然高声叫道:“高战柯里莫!尼翁沙多西库?” 他的意思是问高战,拼斗的两人谁敌谁友?准备出手帮助,那知这一声呼叫,却将全神贯注的平凡上人惊动。 平凡上人正当紧要关头,突听有人用天竺语喝问敌友,心中一震,不由自主睁开眼来,一见竟是高战,心神又是一松! 就在这心情一紧一松,稍涉旁惊骛之际,顿觉一股巨大的无形劲力,当胸直压过来,慌忙摄神运功反拒,不想坐下雪地,已被体下散发的热力溶化了少许! 慧大师看得眉头一皱,朗声道:“老和尚,你输了。” 平凡上人长叹一声,收掌跃起身来,低头看看自己坐过的雪地,果然有一些水渍,后襟之上,也沾湿了一片,顿时脸现懊伤之色,向仇虎拱手道:“仇施主功力精进,已臻化境,老衲败得口服心服。” 仇虎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灵空,你也不是当年的少林秃头了,老夫佩服得很。” 说着,便想伸手取那竹杆顶端的虎头银牌。 无恨生突然闪身上前,拱手道:“且慢,张某不才,还想拜领仇兄绝技!” 仇虎凝目看了无恨生半晌,微笑道:“阁下是仗持玉玄归真的内家修为,要跟老夫较量?” 无恨生道:“不敢,正要讨教南荒第一奇人的绝世武学。” 仇虎脸上隐现不豫之色,冷哼一声,道:“那么,就请张兄划出道来。” 无恨生傲然跨近一步,朗声说道:“在下不敢,只得依样葫芦,也学上人一般,领教仇兄的深厚内家功力。” 这话一出,不但仇虎暗觉一震,便连慧大师和高战都齐吃一惊。 因为他们都深深明白,“海外三仙”之中,若论内功修为,实以平凡上人最为深厚,无恨生虽得奇遇,炼成了“玉玄归真” 的内功化境,得以驻颜不老,排名三仙中第二位,但和平凡上人相较起来,终嫌稚弱,如今连平凡上人都已败在仇虎手中,无恨生竟然指名以内功拼斗,这不是以己之短斗敌人之长吗? 斑战心念疾转,真想挺身而出,代替无恨生向仇虎领教一番,但他自何没有胜得了仇虎的把握,同时,要是他这时候横身其间,势必要惹起无恨生的不快。 这些都是旷世奇人,个个傲骨天生,当面激怒了他,会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堪的,高战想到这里,只得默然缄口。 矮叟仇虎略作沉吟,便爽然点头道:“也好,老夫焉能厚彼薄此,便试阁下的精纯内家绝学吧!” 无恨生双肩微微一幌,抢到场中,两掌互搭,隐捏太极印,含笑道:“在下斗胆,想硬接仇兄三掌,看看南荒奇人,究有名雄厚的掌力?” 平凡上人驻然一惊,忙道:“张施主,你……” 无恨生傲然笑道:“上人敢情断定张某不是仇兄的对手么?” 平凡上人哑然一怔,点头笑道:“老衲不是这个意思,只盼张兄留神一二,仇兄掌力是老衲一甲之前便领教过的,端的令人心折。” 无恨生敞声笑道:“张某虽然修为尚浅但这等生死交关之事,也有自知之明,咱们只对三掌,还望仇兄暂时勿用那惊世骇俗的移花接木手法才好。” 仇虎脸上不觉一阵热,怒道:“便是硬接实拼,老夫也不惧。” 无恨生笑道:“那么张某就要放肆了。” 那“了”字方才出口,蓦地双掌向外一翻,掌心外露,竟然色作晶莹,恍如美玉,顿时一股狂飙,挟着风雷之声,猛地袭向仇虎胸口。 仇虎人本矮小,无恨生身材修长,居高临下,有如泰山压顶,将仇虎上半身全都笼罩在一片劲风之下。 矮曳仇虎冷屑地哂笑一声,左掌一扬,果然硬接一掌。 两股掌力遥遥一触,平空暴起闷雷般一声巨响,疾风横卷,劲力四射,无恨生双肩微微一幌,当场后退了一步。 那仇虎仓促之间还手,又以单掌迎敌,忍不住上身一阵剧摇,左脚倒踏了一大步,雪地上留下浅浅一只脚印。 无恨生仰天大笑,状极冷傲,似乎一掌之下,已不把仇虎放在眼中。 仇虎吃了暗亏,心中也暗感骇异,忖道:看不出这书生外貌文弱,掌力却如此强猛,不愧挤身“海外三仙”之中。 他毕竟是久经大敌的人物,一掌之后,反把轻敌骄态化去不少,含笑说道:“张兄不愧是中原异人,还有两掌,老夫也要放肆了。” 无恨生笑声一沉,左足横跨半步,那仇虎突地一扬右掌,也是猛力一掌直劈了过来。 无恨生嘿地吐气开声,翻掌又是一招硬接,“蓬”地一声,掌力交实,忽然胸中一阵血气翻涌,竞差一些按捺不住,身不由己,又倒退了一步,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足有寸许深浅。 他急忙深纳了一口气,再看仇虎,却立在原地半步也没有移过,目光灼灼注视着自己微笑。 一股羞恼之念,陡从无恨生心底冒了起来,他一世孤傲不群,除了“海外三仙”,平生仅仅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另一个便是高战的授艺思师“边寨大侠”风柏扬,这两个人之中,梅山民胸罗万机,无恨生与他煮酒论剑,心中暗为折服,而风柏杨在无极岛上和他力拼之下,战成平手,也算得他平生仅遇的劲敌,仇虎虽然成名甚久,但甚少在中原扬名立万,无恨生虽然听过许多关于他的绝世功力的传言,心里却始终不大相信。 这次仇虎远来大戢岛。若依慧大师主意,原想把“虎头银牌”交还了他,本不至彼此以武相见的,平凡上人早已拜领仇虎精奥武学,也无意再行动手,只有无恨生不服,一力怂恿二人跟仇虎一较高下,这才使平凡上人和仇虎力拼两天三夜,终于在精神微分之际,不幸落败。 无恨生从旁冷眼看出仇虎功力,也只与平凡上人在伯仲之间,做念一生,又挺身素斗,第一掌略占了一些便宜,当时趾高气扬,不想第二掌一招硬接,竟险些吃了大亏。 他一阵恼羞成怒,心里已暗暗动了杀机,双臂伸缩,混身骨骼不住“格格”作响,已将毕生功力,尽都运集在双臂之上。 斑战旁观者清,明知无恨生这一次出手,也许便是一人生死立判的一击,不禁心头狂跳,暗暗替无恨生捏着一把冷汗。 海上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卷掠而过,果林摇曳,发出“沙沙”低响,突然天空又飘起雪花来。 海风吹刮着高战的衣襟,不住“拍拍”作声,场边众人,都全神贯注着仇虎和无恨生二人,只见他们彼此注目而视,身上衣衫在强劲海风之下,纹丝也不动,雪花飘到近身三尺左右,竟都斜飞开去。 显然,他们已各自运集了全身功力,准备作那胜负高低的拼力一搏。 飞雪中,无恨生缓缓举起右掌…… 众人见他掌心此时已全成了一片白玉之色,映着漫天白雪,毫不逊色。 仇虎也慢慢抬起右掌,竖掌如刀,掌沿斜露,凝神待敌! 斑战突地心念一动,纵身疾掠,陡向场中扑了过去…… 这刹那间,无恨生掌势忽落,吐气开声,沉声喝道:“接掌!” 一股狂风,卷飞了漫天雪花,猛然地向仇虎撞去,湛湛将要袭到近身,无恨生突然欺身又跨近一大步,挫腕之间,顿时掌力又加了二成! 仇虎也是一声大喝,翻掌吐劲,力挥而出…… 但他们发出的掌力尚未相交,蓦然一条人影落在场中,那人双臂分挥振起,居然左右同时硬接了两人一掌! “蓬蓬”两声,无恨生和仇虎都觉得自己的掌力好像忽然撞在一堵坚厚的墙上,不但无法冲过,那强猛的回震之力,竟使他们各自晃了几晃,耳中听得微哼之声,凝目看时,才看出那人竟是高战。 斑战交换着用手揉着自己的双腕,似是被两方强猛的掌力震酸了手臂,皱眉说道:“二位老前辈,彼此并无仇隙,何苦这般全力硬拼,要是有个失手,岂不折损了武林中一根擎天支柱,高战虽是晚辈,也觉得为二位不值!” 无恨生大感愕异,他自问这一掌乃平生功力所聚,世上能接得住的人,屈指可数,高战年纪这样年轻,就算他遇奇再多,也承受不住自己这全力的一掌,难道说他还强过他的师父“边寨大侠”风柏杨么? 那边仇虎也同样骇然失惊,他更是百年中从未逢过敌手的狂人,万万也想不到中原之内,竟会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圭女圭,居然同时硬接了自己和无恨生内家至刚掌力,这简直是他一生中最诧异的遭遇了。 场中顿时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这儿虽然只有四五个人,但人人都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绝顶高手,可是,他们心中,却深深被高战的骇异功力所震动。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高战自从幼食千年参王,得天独厚,竟将关外“天池门”镇帮之宝“先天气功”练到十二层,这等功力,休说“天池门”中乃开天辟地第一人,便与在场任何一位相较,高战也毫不逊色,以他现在的功力来说,实已在他师父“边寨大侠”风柏杨之上了。 辛平忽然奔上前去,张臂抱住斑战,喜极叫道:“高大哥,真亏了你……” 平凡上人也摇摇头笑道:“这娃儿,唉!少年人一个赛似一个,咱们自然该老了。” 仇虎正色道:“老夫有幸迭遇中原高人,衷心至感钦佩,咱们师徒们自信也非泛泛之徒,且等三年之后,老夫自当嘱我这徒儿再人中原,那时还当向中原各位高人领教。” 说着,又向无恨生含笑拱手,道:“岛主掌力浑厚,实乃老夫平生仅见,他日有机,还当再领教益。” 无恨生冷哼一声,答道:“张某随时候教就是。” 仇虎也不再多说,凝目望了高战半晌,还自取下竹杆下的“虎头银牌”,挂在颈上,携了辛平,转身大步向海边步去。 辛平扭回头来向无恨生叫道:“外公,我跟师父去了,爹爹那儿,烦高大哥替我转达一声,三年之后,我一定会回来的最后几句话,人已去远,竟有些所不亲切了。 无根生重重地一顿足,道:“这不争气的孩子,中原武学那一些比不上南荒蛮人,偏偏愿意跟了他去!”袍袖一拂,也转身离去。 平凡上人望着无恨生远去的背影,良久才黯然叹了一声,轻轻道:“唉!这位老弟样样都好,就是性情太傲了一些,久后必受激性之累……” 慧大师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突然向高战道:“你去沙龙坪时,顺便告诉辛捷,就说林玉那孩子已在老尼门下,叫他们不必寻她。” 斑战一怔,惊问道:“真的?玉妹妹竟会拜在老前辈门下?” 意大师冷冷道:“一些不错,但你可要记住,小戢岛不是男人们乱撞的地方,你少来找她才好。” 斑战脸上一红,尚欲多问几句林玉的近况,那慧大师已飘然去得远了。 平凡上人笑道:“这尼婆,故作冷傲,心理比谁都爱热闹,这些人个个装腔作势,我老人家真是不懂有什么好处。”言下之意,似根本未将自己败在仇虎手中这回事放在心上。 斑战回头见西鲁还怔怔立在身后,突然记带起他来的目的,忙将遇见西鲁的经过向平凡上人详述了一遍。 但平凡上人不待他说完,便挥手拦住他的话头,道:“这件事你先等一等,我正有事件要告诉你,现在你来得正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精致的小册子,递给高战,笑道:“这是那一本‘风火凝气功’的汉语译本,我费了三天三夜,才替你译成汉文,不过说实在话,我老人家可没有从中偷学一句半句!” 斑战素知平凡上人言语风趣,也不介意,笑了笑,称谢去接,但平凡上人突然一缩手,正色说道:“且慢,我老人家替你化费心神,这等苦差,总不能白干,你也得答应替我去办一件事,当作交换,你愿意吗?” 斑战笑道:“你老人家便没有替我译这册子,但有吩咐,高战也定当尽力以赴。” 平凡上人神色凝重地道:“不!我和尚向来不白占晚辈便宜,同时我要你去办的这件事,或许十分艰难,必须要你心甘情愿的去才行。” 斑战见他说得慎重,诧道:“你老人家究竟有什么重大的事,要我去办呢?” 平凡上人道:“你先答应一定要去,我再说出来,否则,咱们这场交易,大可不谈。” 斑战爽然应道:“上人差遣,虽赴汤蹈火,高战也不推辞。” 平凡上人哈哈笑着,拍拍高战的肩头,道:“好个爽快孩子,咱们的交易成了,你跟我到这边来。” 他突然扭头向西鲁说道:“尼翁西库,阿多约,沙那!” 西鲁骇然一惊,怔怔望着高战。 平凡上人向高战笑道:“我告诉他,要他等在这儿,别跟咱们一起,你再告诉他一遍。” 斑战便对西鲁道:“西鲁,你就在岛上随意玩玩,只别走得太远,我等一会再找你。” 西鲁一弯腰,恭敬地道:“有喜!斑战柯里莫!” 平凡上人笑道:“这家伙倒好玩,对你竟这般敬重,‘柯里莫’乃是对长者的尊称,除了仆仅对主人,普通是很少用的呢!” 平凡上人领着高战直到他的茅屋,相对坐下,这才正色说道:“我要托你去替我寻一个人,你只要找到他的安身之处,回来告诉我就好了,便算大功告成,这事听来简单,但第一,你不能让那人发现,因为那人一见生人,必定搬迁,再找他就难了,第二,那人现在的可能去处,连我也不知道,也许天涯海角,永难觅得,第三,那人功力十分高强,性情又刚烈得紧,你若被他发觉,或许遭遇横祸,我想了许久,必得个武功说得过去的人才行,方才见你独挡仇虎和无极岛主夹袭掌力,所以认定你是最恰当的人选了,高战,你愿意去替我办这件大事么?” 斑战从未见过平凡上人这等慎重忖托一件事情,顿感责任重大,忙道:“你老人家究竟要寻谁啊?” 平由上人眼中忽然隐隐现出两滴泪水,但他浑身微微一震,又极力将凄苦之情忍了回去,笑道:“在沙龙坪,你听到无极岛主说的故事吗?” 斑战心头一震,月兑口道:“你要我去寻灵云大师!” 平凡上人缓缓颔首,再也忍耐不住,热泪竟夺眶而出…… 斑战激动得拉着他的手,感动地道:“上人!我一定要替你老人家寻到他,那怕是踏破关山,上穷碧罗,下尽黄泉……” 说到这里,也哽咽不成声。 他从平凡上人那含泪的眼神中,看得出他虽然偌大年纪,却对那多年分离的师兄,怀着无可比拟的思念,那一颗伤感而赤诚的心,正如一个万里他乡的游子,渴望着再晤见亲人一般,这种感人的眼神,高战曾在自己爹爹临死之际看到过一次,不久之前,与辛捷分手时看到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见到,竟使他热血沸腾,双手都微微发抖,险些不能自己。 平凡上人含泪而笑,一面轻抚着高战的手背,像一个慈祥的母亲,一面喃喃说道:“八十年了,整整八十年,我和二师兄,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他,只因他素性刚烈,当年嵩山一战落败,我们三人含恨出走,他就曾誓言,炼不成绝世武功,胜不了矮叟仇虎,他永远也不再跟咱们见面,这些年来,从未得他半点音讯,我和二师兄还当他已经圆寂了呢……” 他不觉又长叹一声,道:“现在冤仇也该解了,仇虎并非恶人,大家全为了一个‘名’字堪不破,落得含恨了七八十年,细想起来,真是太不值得。” 斑战一直没有再开口,只是凝神倾听平凡上人喃喃而语,好像静静听着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向他述说人世的荒谬和悲凉。 他虽然没有见到当年嵩山绝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但他不难想像,那激烈和沉痛的程度,只怕不是自己所知的任何血战所能比拟,否则,也不会使这三位有道高僧,羞愤之下,隐居埋名了数十年光阴。 他好像已经看见那激战之后的嵩山绝顶,三个高憎相抱痛哭,为他们衷心爱戴的少林派蒙受的羞耻而悲哀。 不期然的,他又忆起当自己得悉恩师蒙难,死在关外群丑歹毒的的暗算之下时,那种悲愤激昂,锥心泣血的往事。 但是八十年后的平凡上人,不幸再度败在强敌手中,他不但不再引为终生奇耻大辱,却反而宽恕了敌人,这份难得的慈念,使高战越发为他的思念师兄,激起无限同情,无限钦佩…… 不知过了多久,高战才记起问道:“上人,无极岛主不是不肯说出在哪里见到灵云大师吗?咱们要找他,应该先从何处找起呢?” 平凡上人道:“他初时不肯说,这几日经我多方设法打听,已经知道大师兄原来隐居在晋西吕梁山附近,我想晋中深山甚多,师兄纵或迁移,也必在附近,你可以先到晋地,再相机而行。” 斑战点头道:“我立即便动身,能不能如愿寻到,自会随时告诉你老人家。” 平凡上人道:“那倒不必急在一时,我先写一封信,你携往普陀我二师兄处,求供他那通灵巨鹤,乘了再往晋地,对寻他之事,也许有些裨益。” 说罢,果然立刻提笔作书,写毕,连同那本“风济凝气功” 的译本,一并给了高战。 斑战收妥信函,起身告辞,便要启程平。平凡上人却道:“现在我的事讲完了,你不是也有事找我吗?快去把那蛮子找来吧!” 斑战这才想起西鲁,匆匆出屋将他寻到,引到平凡上人面前,道:“这人在济南与我不期而遇,竟能直呼我的姓名,又提到金鲁厄和一个叫做金巴的人,我听不懂他的话。_才把他带到大戢岛来。” 平凡上人微感一惊,诧道:“金巴?金巴的意思,便是汉语中的金姑娘,你认识什么叫做全姑娘的女女圭女圭么?” 斑战闻言骇然一跳,忙道:“是吗?难道他说的真是金英?” 西鲁在旁听见,脸上顿现喜色接口道:“有喜!金巴柯里莫。” 斑战急道:“上人,求你快问问他,究竟他肚里装的什么事呢?” 平凡上人点点头,使用梵语和西鲁交谈,直谈了将近半个时辰,竟是滔滔不绝,尚未谈完。 斑战又听不懂,只怔怔望着他们叽叽咕咕谈得极快,那西鲁连说带比,说得口沫横飞,平凡上人渐渐脸色凝重,偶尔反问一句,显得事态极为严重。 好容易把话谈完,平凡上人默然沉思,似乎心中有件重大之事,一时甚难决断,半晌没有言语。 斑战听得西鲁频频提到“金巴”和“金鲁厄柯柯南塔”这两句,心知事情不妙,一颗心砰砰直跳,忍不住问道:“上人,他说了些什么?” 平凡上人突然伸出手来,慎重的道:“你把那封信还给我吧! 这件事非你立刻赶去不行,普陀之行,只好暂缓了。” 斑战骇然道:“是什么事情这样严重?” 平凡上人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人名叫西鲁,是金英父亲昔年一位亲信家人,后来离开金家,潜心学习印度瑜伽术,不料学成回去,金家却正逢大难……” 斑战“霍”地从椅上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大难?难道这事和金鲁厄有关么?” 平凡上人点点头,道:“正是,那金鲁厄叛离恒河三佛,在风火洞前被金伯胜佛打了一掌,竟然并未死去,潜伏林中,偷听得老衲和三佛谈话,知道金英家中有一种兰九果,乃是疗伤圣品,他那时挨了一掌,内伤已极重,便偷偷潜往金家,窃食了兰九果,更将金英的父亲打成重伤……” 西鲁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平凡上人说得极对,高战却心急如焚,插口又道:“那么,这事怎又牵连了金英呢?” 平凡上人道:“金鲁厄在金家肆虐,正值金英从中原返家,被金鲁厄劫掳而去,目下恒河三佛搜遍天竺,也寻不到他的匿身之处,所以金英的父亲才令他远来中原,一面将这件事告诉你,一面也是要你领他在中原搜寻金鲁厄下落。据他说,那金英的父亲精通数理,曾暗占一课,说那金鲁厄掳了他女儿,已经避人中原来了。” 斑战听了这番话,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直淋到脚跟,当时脸色大变,怔立当场,说不出一句话来。 平凡上人叹道:“娃儿,这是你一段情缘,自该由你去了结,老衲的事,急也不在一时,你就先设法追查金鲁厄和金英下落要紧,那金鲁厄为人机诈百出,武功又高,得恒河三佛精髓,便是没有劫掳金英,他一到中原,也将为中原武林带来骇然风波的高战突然坚毅地道:“不!我既然答应上人去寻灵云大师下落,自然以这件事为主,何况寻找金鲁厄,也不是一蹴可成,两事并不冲突,我这就赶往普陀借取通灵巨鹤,烦上人令西鲁回天竺去吧!要他转致金英之父,只要我能找到金鲁厄踪迹,必然设法救回金姑娘,亲送她回天竺去!” 话一说完,拔步高了茅屋,飞一般逞向海边奔去。 平凡上人轻叹一声,颔首道:“难得!难得!这娃儿豪气干云,一诺千金,儿女情意虽重,却处理有条不紊,冷静精明,他日成就,只在辛捷之上,唉!武林中若非这几位天纵奇才,更不知魔孽要嚣张到什么程度哩!” 说到这里,又是一声浩叹,那阴沉的脸上,似乎已绽现出一丝开朗的曙光…… 浙东玉盘洋中,岛屿星罗棋布,礁石处处,无风三尺浪,端的是个险恶的所在。 浪头汹涌,孤帆一点。 一艘满张风帆的快船,乘风破浪,向南驰去! 船首上立着一个少年英杰,愁容满脸,剑眉紧紧纠结在一起,负着手,痴痴望着海大相接之处那单调而无聊的水平线,不时从他口中,长长嘘出一口幽幽闷气。 他——便是那满怀愁思,赶往南海普陀途中的高战。 海上风力虽大,却吹不散他满腔愁云,吹不去他浓重的忧愁,他硬着心肠跨上南行的海船,一怀情思,早已飘飘荡荡向西掠过沙漠,飞落在那宏伟锦绣的庄园中了。 金家那灿烂夺目的琼楼玉宇,仿佛又展现在他的眼前,他怎能忘记金英那银铃般的笑声?那四名美婢俏皮的嘻闹?更清楚地记得那大王石墓,海市蜃楼。以及高大健壮的骆驼,还有半遮半现的天竺公主……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当时见到那些听到那些,并不觉得深刻,此时回忆起来,却令他心弦为之频频震动,好像那些沙漠中的奇景,-一就在眼前,竟比初见时还要亲切十分。 船在摇,就像是坐在骆驼高高的肉峰上,只是,海天茫茫,见不到沙漠中海市蜃楼奇异的幻境。 他又想到金鲁厄,那看来眉目清秀的书生,他连授艺恩师尚且起心谋害,为人奸险狠毒,已经可想而知,金英落在他手中,不知将会遭遇多么悲惨的命运! 金英为了援助自己月兑身,不惜甘冒白发婆婆的盛怒,那一次,她的苦头一定也吃够了,不想返回家中,又碰上金鲁厄那人面兽心的东西…… 许多往事在高战心中翻腾,他心潮起伏,不亚于汹涌的海浪,想到愤怨之处,忍不住放声长啸,用力的挥舞着拳头,恨恨道:“金鲁厄!金鲁厄!只要对英妹妹稍有一点冒犯,有一天落在高战手中,必将你碎尸万段,难泄此恨!” 啸音四散在辽阔的海洋上,远远地播散开去,高战心中气闷,好像舒畅了许多,他反手又拔出身上短戟,两手一合,“嚓” 地接上长杆,迎风抖起一团戟花,然后轻轻抚模着那乌亮的戟身,一刹那,父亲慈祥地声音,又在耳边荡漾起来:“……战儿啊!我死了之后,你把一切都卖了,回到老家去,如果能再碰到那位传你内功的奇人,就跟他去学功夫,将来好为国家做一番大事……” 那声音萦绕在高战脑际耳边,永远是那么深沉而清晰,他抚弄着长戟,心中却生出无限愧恨! 是的,他已经从那位奇人处学得了惊世骇俗的武功,但这些日子来,他何曾替国家做过什么事呢?清兵虎视关外,朝中昏庸颓败,而他,除了在江湖恩怨中打滚,实在有愧这一身武功。愧对高家历代英雄祖先。 这杆长戟在高家祖先手中,不知多少次挽救国家于危亡,在战场上立下过多少辉耀的功绩,他怎能使它长此埋在江湖仇怨之中? 蓦地,他又想到辛叔叔最近所说的几句话:“世道坎坷,英雄迟暮,叔叔老了……” 是啊!等到岁月逝去,鬓上添了白发,时日蹉跎过,当他也兴起“英雄迟暮”之感时,他将再无面目,去到九泉会见高家的列祖列宗! 他用力一顿长戟,咽然叹息一声,展目望处,一列海岛已呈现在眼前,心里不禁暗暗自语道:“只等这两件大事一了,便是高战投身军旅,执戈卫国的时候。” 一阵海风吹过,高战豪性大发,情不自禁低声吟道:“昂藏赴一死,马革裹尸还……是啊!大丈夫马革裹尸,才是男儿最佳葬身处……” 沉吟中,船身一顿,后稍的船老大叫道:“这位少爷,普陀到了。” 斑战闻声一震,举目打量前面这座高山,但见丛林密茂,气派万千,点点屋瓦,从绿丛中飞出一角,船只泊处不远岸上,有一艘石刻的画肪,海边一块巨石,石上留着个巨大的赤脚深印。 相传那舫肪便是众仙同游南海时的遗迹,而那大脚印,便是观音大士踏上普陀时留下来的。 这南海佛门圣地,端的巍峨肃穆,使人一临其间,不期然会生出无限虔诚的敬意来。 斑战随手掷给船老大一锭银子,收了长戟,跃身上岸。 他取出平凡上人交付给他的书信,只见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普陀禅林上院”几个字,当下毫不迟延,迈步向山上而行。 离岸不远,有一条简单的街道,石板铺的道路,一直延伸向山腰,街上也有几家货店酒馆,是专为游客而设的。 斑战才进街内,早有小贩上前兜生意,叫道:“少施主,买一串菩提子吗?” 斑战见那人手上挂着一只竹篮,篮中盛着一串串佛珠,每粒佛珠,约有小指头大小,那小贩举起佛珠,从孔中迎亮看去,孔中竟有一尊跌坐的佛像。 斑战大感惊奇,心想:这东西倒是精致少见,天竺人崇佛,我若买些将来送给英妹妹,她必是喜欢。”于是爽然购了一串。 问明禅林上院所在,高战大步穿过市街,拾级登山,渐行林木渐深,人声沉寂,偶闻鸟呜虫声,磐声梵唱,阵阵传来,令人顿觉尘念尽涤,心地空明。 正行着,突然近面从山上并肩走来两名僧人,二人都在三十左右,举步轻盈,一恍眼已到高战前面,石道狭窄,高战连忙停步让在道旁,拱手道:“二位师父先请!” 那两名僧人展颜一笑,缓缓行了过来,和高战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含笑稽首道:“少施主是上山随喜的吗?” 斑战道:“小可正欲登山拜见一位老菩萨。” 那憎人扫目望了高战身后的戟尖一眼,脸色突然一沉,道:“啊!耙问少施主欲寻那座寺院,那位师父?” 斑战平生从不说谎,便道:“小可欲往禅林上院,求见一位有道高憎,他便是……” 他忽然住了口,原来这是陡地想起,那骑鹤的枯瘦高僧从前在少林寺的法号虽叫做“灵镜大师”,但他乃逃禅离寺隐居之人,这时一定已经改换了名称了,可惜自己竟未想到这一点,当时忘了问明平凡上人,如今被那僧人一问,才顿时想起,竞答不上话来。 那僧人也没追问,仅只冷冷一笑,道:“少施主身携兵刃,必是江湖武林中人,若无重大之事,还是不要在普陀清静佛地生出是非来才好,这是贫憎肺腑之言,少施主不要见怪。” 斑战知他已起了误会,连忙笑道:“大师父过虑了,小可乃奉一位前辈差遣,持书赶来普陀,欲向一位老前辈借用一件东西另一个借人冷冷打断他的话头,道:“既是这样,少施主怎会不知那人的姓氏?” 斑战讷讷无话可答,皆因“少林三憎”自从离开嵩山隐居,必不再提及从前往事,他怎可随口便把这段隐事抖露出来,吞吞吐吐半晌,才尬尴地笑道:“这个……小可一时忘了那位前辈的称谓法号,等一会想想也许便能记起来。” 那两个僧人脸上笑容尽敛,隐约已有些不豫之色,冷哼一声,道:“但愿少施主能想起来才好!”说罢,昂然举步,依旧向山下飘然而去。 斑战怔怔地直到他们去得远了,不禁轻叹一声,暗骂自己当真糊涂,匆匆赶到普陀来,怎会连人家法号都说不出来,难怪人家要误会自己是特来挟械寻仇的了。 他急急又掏出平凡上人的书信,翻覆细看,信封上果然只有“普陀禅林上院”六个字,并无收信人的姓氏名称。 信封已经贴口,高战又不便拆开查看内容,一时间,急得搔头抓脑,没有了主意。 假如他就这样寻到排林上院去,别人问起来,势必无言回答,假如再赶回大戢岛去问个清楚,事实上一往一返,费时误事,更为不妙,可是,他如果不能见到灵镜大师惜得通灵巨鹤,又怎能去寻灵去大师和金英呢? 踌躇半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普陀乃是游人信士众多的地方,我何不假扮游人人寺随喜,暗暗设法找到灵镜大师,再拿出平凡上人的书信,岂不就成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揣回书信,急急又迈步上山。 转过一丛密林,迎面现出崇檐叠角一栋大庙,庙前两列青松夹道,左右塑着两头石狮,门上横扁,果是“禅林上院”四个斗大金字。 这时候,庙门大开,可以望见门里还有个宽大的院落,清扫得十分清洁,再后方是正殿庙房,已遥遥看不甚清晰,奇怪的是,虽在白昼,却不见院中有僧人行动。 斑战整顿衣衫,将戟尖藏在衣下,以防再引起误会,然后装着游山玩水客人,缓步跨进大门…… 院中冷冷清清,生像个无人居住的空寺,高战满怀诧异,穿过院子,踱到正殿门外,举目张望,殿上也是一片幽寂,竟看不见一个和尚踪影。 他心里大感奇怪,故意咳嗽一声,朗声道:“里面有人吗? 在下是特来参佛随喜的。” 话声才落,左侧一阵轻微脚步声响,刹时转出一个年纪五旬的黄衣僧人。 那僧人一双眼神分外锐利,上上下下将高战打量了一遍,合十道:“施主有何事见教?” 斑战见他两侧太阳穴坟起甚高,显然是位内功极高的好手,忙拱手才道:“在下久慕普陀圣地,今日特来一游。欲要搅扰贵寺几天,自当厚奉香油之资。” 黄衣僧人脸上忽然现出不耐的神色,冷冷道:“小寺向来不留宿外客,施主如欲随喜游玩,普陀寺庙甚多,何不另投他处?” 斑战听他语气竟十分冷漠,心里虽有些不快,但也不便强人所难,想了想,便笑道:“即是这样,大师父可肯容在下就在贵寺随处观赏一会?” 黄衣僧人摇摇头,道:“敝院今日正当有事,只怕无人导引施主游玩……” 斑战笑道:“这个不妨,在下意在瞻仰贵寺的宏伟建筑,便独自游赏一遍,也不要紧。” 那黄衣僧人凝神又看了高战片刻,嘴角掀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颔首说道:“那么,施主就请随意吧,只是后院众僧住所,尚请施主不要乱撞才好,早早离寺,以免错过他寺宿处!” 斑战笑道:“在下领会得……” 但他话还没说完,那黄衣僧人竟已转身疾步而去,隐进左侧一扇圆门中。 斑战看那僧人步履之间,十分矫健,落地无声,恍如飞絮,心里暗暗纳闷。按说禅林上院既是灵镜大师隐迹之所,寺中僧人各负武功倒不稀奇,只是,偌大一座禅寺,不见僧人影踪,好容易叫出一个人,又率直拒留游客留宿,言语之中,竟然十二冷淡,这却使人猜解不透了。 难道说,寺中真的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抑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只觉这座祥林上院透着十二分古怪,满心狐疑,假作在殿中观赏佛像,暗暗却倾神澄志,注意着四周情况。 看过了正殿“释伽”和“十八罗汉”,高战负手漫步,转过后殿。 但他刚到转角处,却陡见一条人影,在后殿门外一闪而没。 斑战此时一身功力已臻化境,耳目何等敏捷,但竟未能事先发觉殿后有人隐伏窥探,而且仅看见人影一闪而逝,居然连那人的衣着也没有看清,这真使他骇然不已。 他仅只微微一怔,便假作没有看见,反背着双手,仰头-一细看那些木雕泥塑的神像,口里不住低吟,显得赞赏不已,兴味正浓。 这禅林上院规模甚大,前后三进神殿,左右又有偏殿,每一尊神像莫不金壁辉煌,灿烂夺目,高战独自儿浏览,足有两三个时辰,方把三进正殿看完,其中并未遇见第二个寺中僧人。 那暗中窥察的人,也没有再被发觉,高战倒有些失了主意了。 日影西堕,天色暗暗下来。 斑战迫不得已,正想退出寺外去,蓦地,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 那脚步声参差不齐,至少有两人以上同行,但并不是向殿里进来,却是沿着殿外一条通道向后院行去。 斑战久未发现人声,这良机自然不肯白白放过,当下深深吸了一口真气,肩头轻晃,已掠到殿门侧阴影中,从门侧镂花窗格中偷偷望出去,望见竟是登山时途中所遇的两名中年和尚,正急急向后面赶去。 从他们脸上看来,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大事,四道浓眉紧紧皱着,气嘘嘘直奔向通往后院的大门。 才到门边,突见人影疾闪,从门后跃出另一个魁梧的红衣和尚,低声喝问道:“法明,法慧,可曾听到消息么?” 二僧连忙停步,合十答道:“弟子们已听到确切讯息,烦请师叔转报方丈。” 红衣僧人道:“方丈正候你们消息,快进去当面秉报吧!” 二僧应声随着红衣僧人匆匆进人后院,过了不片刻,院门口脚步声又起,霎眼又有两名僧人如飞而至。 那红衣僧人倏忽再现,神情紧张地道:“法静,法海,可曾见到无为上人?” 法静法海躬身合十道:“承上人金诺,今夜四更,定然赶到。” 红衣僧人长长嘘了一口气,道:“有他老人家来,万事无碍,好吧!你们且去休息,我自会代你们秉报方丈……” 斑战正听得出神,突听身后“沙”地一声轻响,紧接着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施主,这里可听得清楚吗?” 斑战身形疾旋,回目望去,原来那接引自己的黄衣和尚,已赫然立在殿外。 斑战大觉尬尴,笑道:“在下不知,原来贵寺果然正值有事,打扰甚久,这就告辞。”说着举步欲行。 那黄衣僧人迅若飘风横身拦住去路,冷笑道:“施主说得好轻松,禅林上院虽然不中用,也不是施主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地方。” 斑战知他误会已生,仍然笑道:“在下原属无心,大师父要怎样才肯放在下出寺呢?” 黄衣僧人冷叱道:“施主既是有目的而来,说不得,只好委曲施主留下了。” 斑战忙道:“大师千万不要误会……” 但那黄衣僧人不待他把话说完,大袖猛地一挥,厉声喝道:“踩探奸细,还不与我拿下!” 殿外应声跃进四名高大的僧人,霍然一分,铁拳齐扬,登时激起四道劲风,猛向高战遥击过来。 斑战心念疾转,暗想:我不可跟他们伤了和气,暂且离寺,今夜四更再来不迟。主意一定,并不还手,腰间微扭,宛若一条游鱼般从四股拳风中闪身出来,急急向殿外抢去! 那黄衣僧人大声喝道:“那里走!”一顿双足,掠到门前,两袖陡地交拂,竟用的“小天星”内家手法,倏忽间拍出三掌,将大殿正门封住。 这三掌出手,快得好像同时递出,疾风横扫,带得高战衣角飘起一尺多高! 暴响声中,高战纹风未动,黄衣和尚却被震得一连晃了三晃,终于拿桩不稳,倒退两步,高战意在出困,腾身拔起,已藉这石火电光的刹那抢出殿外…… 但是,当他月兑身出殿,扬目一瞥,却不由大大吃了一惊! 原来就在这短短一刹那间,那空荡荡的院子里,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许多和尚,人人怀抱着一柄明晃晃的戒刀,一七人一组,遍布在院中每一个角落。 院中群僧,少说也有百余人,但却个个凝神待敌,竟没有一点声息。 这显然是布成一种阵法,而且百余僧众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单凭这一点,足见这阵法必是久经训练的合击之术。 斑战倒不是担心冲不出去,但他原不是寻事而来,假如仗持武功硬撞出寺,难免失手伤人,这场误会,岂非更无法解释了吗? 他略一沉吟,殿里黄衣僧人已领着四名和尚紧追出来。 众僧同声大喝,阵势业已迅速地发动,最近的一组七个和尚“霍”地一合,抢占了左方天干方位,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组七名僧人戒刀斜举,又拦在右方地支位上,那黄衣僧人厉叱一声,满场僧众尽都挺刀而进,彼此穿梭互换,但见整个院子里全是一片寒森森的刀光,映着一张张木然的面庞,你进我退,交叉游走,生像是一丛刀轮,开始转动着向高战直逼过来。 斑战长叹一口气,探臂一挥,“嚓”一声轻响,长戟已合在手中。 他这里兵刃才到手,蓦闻暴喝声起,左右前后十余前后柄戒刀已经一齐卷上来。 斑战长啸一声,长戟一抖,划起一道灿烂的银弧,“叮叮” 连声,四周刀锋顿时直荡开去,但一波才退,第二层十余柄戒刀又从四面猛卷而来。 斑战豪念大发,抖擞精神,从第一招“金戈耀日”开始,展开高家传家之宝四十九式“无敌戟法”,长戟划空,振起“呼呼” 风声,四周刀光登时一敛。 黄衣僧人见高战这般骁勇;陡又发出一声大喝,阵势忽地一变,百余僧众突然加快步子,飞快地环绕着高战旋转起来,戒刀此起彼落,恍如汹涌的浪头,一波未退,一波又到,翻翻滚滚,无止无休。 斑战渐渐感觉四周压力越来越重,“无敌戟法”竟有些施展不开了,雄心立生,引吭又是一声厉啸,手上招式一变,竟用了“恒河三佛”所授的“天竺杖法”。 这一来,长戟威势陡增,高战边战边移,不多久,已到前专门前,阵中僧人闪避不及的,一连负伤了七八名。 斑战不觉有些懊悔,大喝一声,长戟连演绝学,荡开四周刀影,一拧身,掠上专门瓦顶高声说道:“在下无意与贵寺为敌,失手之罪,容后自当补偿!” 说完,转身如飞隐人夜色之中。 黄衣僧人看得目瞪口呆,自知纵迫下去,也无法拦得住斑战,怔了许久,才挥挥手道:“撤阵,击鼓请方丈临殿议事……” 苍茫夜色中,高战疾驰一程,便放缓了脚步,在他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咚咚”鼓音,历久未辍!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大树,跃上树枝,废然坐下,暗忖道:“这场架真是打得太不应该了,明明是去寻人的,不想却结了冤家。” 从迹象推断,今夜四更,禅林上院必定有大事发生,寺中僧人均已久经训练,合击的阵式,已不在少林“罗汉阵”之下,他们这般戒备森严,难道有什么厉害的对头要寻上门来么? 可是,这个推想又有些不像,试想灵镜大师功力何等了得,有他在禅林上院,论理便有厉害的仇家寻上门去,也不至于急急分派门人到什么无为上人处去求援,这样看来,灵镜大师必定不在禅林上院了。 但他身上那封平凡上人的书信,又分明写的是“掸林上院”,这又是什么原故呢? 斑战百思不得其解,决心今夜四更,再赴禅林上院去探个究竟,他想:如果真有什么大胆强徒敢到这里侵扰,自己正好挺身而去,以赎适才撞阵时失手的罪衍。 月儿悄悄爬上了树梢,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景色幽寂,普陀山好像已经沉沉入睡了似的。 斑战一日未进饮食,肚里不觉有些饥饿,忙在树上跃坐行功调息,直到体内真气运行两个周天完毕,睁开眼来,又已精神奕奕,饥意全消了。 他看看天色这时才三更不到,但反正已别无他事,便纵下大树,觅路重回“禅林上院”而来。 远远地,高战已经望见寺外大门早已关闭,院内漆黑森森,不闻人声,不觉又奇道:看这模样,似又不像有事的光景? 既已来了,索性探个明白,高战展开轻身之术,掩掩遮遮蹑足来到寺外,寻了一颗巨树,身形一纵拔起,轻飘飘隐在树上。 三更过后约有个把时辰,陡听远处顺风传来一声震耳的怪笑之声! 那怪笑声亢长激厉,划过夜空,分外摄人心魄,而且来势十二分迅速,正是遥遥扑向“禅林上院”来的…… 斑战精神一震,纵目向笑声来处望去,夜色依旧深沉,竟未发现有何异状? 笑声才落,“掸林上院”中忽然“咚咚咚”击了三声鼓,顿时一声梵唱,全院灯火突明,寺门开处,缓步行出两列灰衣僧人。 这些身着灰色僧衣的和尚手执火炬,神情凝重地缓步而出,沿着那两排夹道巨松,每隔三五步,便留下两名僧人执炬看对而立,一直延伸到二十丈外,列成这一整齐无比的火巷。 院中空地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百余名僧人,人人右手抱着戒刀,左手坚掌问讯,但从专门通往正殿之间,僧人分列为二,让开五尺宽一条空地通道。 斑战好奇地顺着专门望进去,只见正殿前雁字排开一十八名红衣僧人,暗合十八罗汉之数,另有四名黄衣和尚,簇拥一张巨大的藤床,床上闭目合十,跌坐着一个身披金色袈裟、光面无须的老年和尚。 斑战居高临下,一瞧那藤床上的和尚,心里登时一阵凉! 耙情那和尚仅余大半个身子,两腿自膝盖以下一齐折断,用两幅白布包裹着,而且特意掀开架裟,将一双断腿全展露在外面。 老和尚肃容而坐,脸上神情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双手之间,却垂着一串闪闪发光的念珠,倒是他左右四个黄衣僧人,个个都显露出愤惫的神色。 斑战认得其中一个黄衣僧人,便是白天在大殿上想拦阻自己的人,此刻不禁暗暗对他生出几分歉意和同情之意来。 他私心猜测:全寺和尚,只怕全在此地了,其中不知谁是灵镜大师?莫非是那断腿的方丈不成? 斑战久已听辛捷和张菁讲叙过灵镜大师武功超凡入圣,常骑一只巨鹤邀游四处,容貌枯瘦,大约已有二百岁高龄,但他自己却没有机会亲眼见过灵境大师的慈容,如今仔细在暗中端详那藤床上的断腿和尚,觉得他那枯瘦模样似乎有几分像,但灵镜大师怎会断腿呢?何况也不见那头通灵巨鹤! 他一面尽在猜疑,一面有些着急,因为他要是无法找到灵镜大师,今后的事,便全都难以进行了,天下那么大,他又怎能在短短几十年生命中,踏遍每一个深山大泽,寻觅灵镜大师或是金英的下落! 正在胡思乱想,倏忽间,先前那怪笑之声又起…… 这一次笑声仿佛就在近处,而且仅只短暂的一瞬,笑声已在林边消失。 殿前四名黄衣僧人和十八名红衣僧人尽都神色微变,同时高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斑战骇然失惊,皆因这声佛号之中,竟隐夹着佛门至刚降魔大法“狮子吼”内家功力,他确知那曾和自己对过一掌的黄衣和尚绝无此种高深的功力,那么,这二十二名僧人之中,一定另有内功深厚的高手在内了! 佛号中,藤床上的断腿僧人突然抬头睁目,眼中暴射出两道寒森森的摄人目光! 蓦地笑声又起,其尖锐声韵,竟似穿裂过那浑厚无比的“狮子吼”内力,直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高战连忙镇摄心神,注目望去——笑声敛处,二十丈外的树林尽头,已施施然踱出一个人来…… 第二十一章 那人方一现身,众增不禁微微起了一阵骚动,偌大一座禅林上院刹那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数百僧人个个神情激动,但听不到一丝声息! 只有那些火炬上的火焰,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声,仿佛为这一触即发的危机,预先奏起了死亡之歌。 斑战隐在树上,极力运目向那树林尽头望去,唯见那人中等身材,穿一件鲜色儒衣,昂首阔步,缓缓向寺门行来。 只是,他从两眼以下用一条黑色丝巾掩裹住,仅露出两只灼灼发光的眼睛,竟是无法一见他是什么容貌。 斑战暗忖道:这人功力超凡,才现身便镇摄住寺中数百僧人,威势可说至极了,但为什么用黑布蒙着脸,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道他有什么难以见人的隐衷? 他决心要把这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来,若是其屈不在禅林上院,自己必要仗义出手,斗斗这难缠的蒙面怪人。 心念及此,那蒙面文士已经缓步踱到火巷尽头第一对手执火炬的僧人之前,火光照射之下,但见他兀自双手反负,神态从容的停住脚步,用那一双精光奕奕的眸子,向群僧冷冷扫了一限。 忽又阴沉沉笑了起来,冷声说道:“老秃驴,你摆下这等阵势,难道是欺我不敢下手吗?” 他这一出声说话,高战猛可里心头一动,敢情那蒙面文士的语气声音,对高战颇有几分熟悉之感,竟似在那里听见过…… 斑战忙扭头看那藤床上的断腿老僧,却见他依旧木然端坐,默默无言! 蒙面文士陡地目射凶光,暴声喝道:“时限已到,老秃驴,你到底肯不肯把东西交出来?” 这一声断喝,恍若平地一声闪雷,距他略近些的和尚尽都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恐之色。 藤床上的老僧缓缓抬起头来,木然答道:“施主约会四更,现今三鼓才过,何必急躁,只要到了四更,老衲自当给施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蒙面文士仰天大笑道:“看这光景,莫非你已邀约了什么厉害的帮手么?” 这时,四名黄衣僧人中有人应声道:“对付你这等残暴阴险的人物,便是邀约了帮手,也不是什么可耻之事。” 蒙面文上晒然道:“这么说,我若现在动手,反显我畏怯你们的帮手厉害,好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到四更!” 说罢,便盘膝席地而坐,双目低垂,不再言语。 场中顿时又死寂一片,数百僧人虎视眈眈,鸦雀无声,那文士独自盘膝坐在夹道巨松之间,左右不足三尺,便是执着火炬的灰衣和尚,但他竟端然正坐,毫无半点戒惧之意! 斑战看得暗感诧异,心想:这蒙面文士也真是够狂的了,非但不把数百僧人放在眼里,更坐候别人帮手赶来,难道他仗持着什么?竟敢把这禅林上院看着无人之境,可以任意宰割?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不忿起来,一探手,从树上轻轻折下一段枯枝,屈指扣在掌心,暗骂道:狂妄的家伙,我且试试你究竟有多大能耐!扬手轻弹,那枯枝俏没声息逞奔蒙面文士射去! 他暗中已将真力贯注在树枝之上,是以那枯枝出手,蓦地掠过松林,绕了一个弧形,飞到距离蒙面文士三尺之处,突然“波”地一声轻响,遽然爆袭开来。 那蒙面文土耳目竟然十分敏捷,就在枯枝爆裂之际,陡见他猛地双睛怒睁,身躯轻微的一抖,竟然运起一层无形真气护住全身,枯枝碎片射到一尺以内,尽都纷纷自动堕地,蒙面文士仰天冷冷一笑,道:“老秃驴,敢情你请来的得力帮手已经到了,只是……”他冷哼一声,又道:“只是,也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偷袭之徒而已!” 藤床上的断腿老婴然一动,情不自禁扫目向四周张望一眼,神色显得甚是激动,但当他并没发现什么,以后又不禁有些失望似的。 许久,他才冷漠地答道:“施主自妄自大,少顷必将自食恶果。” 蒙面文士“霍”地从地面一跃而起,厉声道:“在下不想久耗时光,你若执迷不肯交出那件东西,不论你那帮手来与不来,在下便要覆践诺言了。” 这话一出,死寂的场中,突然响起一片低沉急迫的喘息之声,院中布阵的百余灰衣憎人,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那断腿老僧轻叹了一声,朗声说道:“伽蓝玉勒真经乃本寺镇寺重宝,施主便是杀尽全寺僧人,老衲也无法送与施主。” 斑战恍然悟道:原来这人是来强索一部经书,只不卸那伽蓝玉勒真经究竟有什么好处?竟使他们为了那一书,宁可拿全寺数百僧人的性命去交换? 他方才想到这里,忽听那蒙面文士仰天放声大笑,道:“老秃驴,我若要杀尽你全寺僧人,不过举手投足之间,那时你纵然留得真经,又有何用?难道半月断腿之苦,你还没有受够吗?” 断腿老僧毅然答道:“老衲头尚可断,何况一双腿……” 蒙面文士阴沉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今日就将你全寺僧人尽都断去双腿,倒要看看你留着真经,有何益处。” 话声才落,身形陡地一矮,两袖贴地一挥,一蓬锐利无匹的暗劲,猛向左右执着火炬的僧人脚部扫去! 他这般突起发难,而且以近身手执火炬的和尚作为对像,自然令人防避不及,劲风过处,只听两声惨哼,左右两名僧人双双仰面栽倒,痛苦的挣动着身子,竟再也站立不起来! 显然,他们的双腿,已被那蒙面文士用掌力震断。 那蒙面文士狂笑一声,向前跨进三四步,又立在第二对高擎火炬的灰衣僧人之间。 但奇怪的是,这两名僧人明知灾祸将临,却仍旧纹风不动,一手高擎着火炬,一手竖掌当胸,垂目不作一声。 蒙面文士笑道:“老秃驴,你再不答应,在下又要下手了?” 斑战看得体内热血沸腾,然而那藤床上的断腿老僧却仅是双手合十,闭目不语,好像对方才的惨事,一些儿也没有反应。 蒙面文士见他不应,轻哼一声,双掌一分,“蓬”然两响,两名和尚又被震断双腿.连人带火炬一起摔倒地上。 这时,寺前那四名黄衣僧人和左右十八名红衣和尚个个面容激动,院中布阵的灰衫弟子,有的已经热泪盈眶,但是,他们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惨下毒手震成残废之外,竟没有一人动一动,或者发出一丝声音! 斑战大惑不解之际,那蒙面文士竟又行到第三对和尚之间站住。 一股激烈的怒火,从高战心头狂升起来,他一拉短戟,便欲挺身而出…… 蓦地,寺中陡传来一声沉重的钹声:“呛!” 钹声一起,忽见一名身形粗矮的黄衣僧人越众而出,扬声叫道:“迎宾弟子撤回!” 这矮僧出声洪亮,竟似有极深内家修为,高战微感一惊,忙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凝目望去,却听那藤床上的断腿老僧沉声说道:“大慈,祖师法规,焉能轻废?” 矮僧朗声道:“对这种凶残狠毒之人,方丈何必拘于礼数? 弟子愿领受重责,以保全寺中门人性命。” 断腿老僧黯然一叹道:“话虽如此,但他既持有天竺佛碟,总是当年信物之一,我们不可疏了祖师遗规……” 斑战听了这些话,骇然诧道:“原来是他?” 他初闻那蒙面文士发话之时,已经暗起疑心,这时又听说他持有“天竺佛碟”,这才恍然而悟,敢情那蒙面文士的语气声音,竟极似自己正要天涯追寻的金鲁厄。 这一刹那,高战内心仿佛澎湃翻腾的浪潮,激荡得微微颤抖,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愁无处寻到金鲁厄,万万想不到才到普陀,竟会无意间在这“禅林上院”撞见! 一知蒙面文士竟是金鲁厄,使他不禁又联想到金英,心灵深处,忍不住越加颤抖得厉害…… 金英被他掳持万里,必然也到了中原,她现在会落在什么地方?可曾被他伤害或欺凌了吗? 斑战握着短戟的手,不住地剧烈抖动着,眼中怒火外喷,咬得口中钢牙格格轻响,他仿佛从金鲁厄的蒙面黑巾之中,已看到金英那哀怨如诉的面庞,以及金鲁厄的得意奸诈的狞笑…… 他与金鲁厄本没有仇恨,以往仅是对金鲁厄叛师欺祖的可鄙行径有些轻视而已,但如今目睹金鲁厄出手毒辣,再加上金英的被掳,使他不由升起满腔仇恨之火! 可是,令他不解的是,金鲁厄怎会独自来到普陀?他强欲索取那部“伽蓝玉勒真经”有什么用处?同时,他为什么要用黑巾蒙面?掸林上院那断腿方丈为什么仍要对他以礼相待呢? 这许多解不透的迷团,好像一个接一个的锁环,紧紧束缚着他的心! 突然,寺中又扬起“呛呛”两声钹响,寺门外那两行手持火炬的灰衣和尚迅捷地转身向寺内奔回,火光一暗,山门外已不见一个僧人。 金鲁厄放声大笑道:“秃驴们,劫运当头,你们还想逃生不成广话落时,人已闪身立在寺门之前。 那黄衣矮僧大袖一抖,身形凌空而起,掠过院落,飘落在金鲁厄面前一丈以内,错掌喝道:“贫僧大慈,欲领教施主的天竺绝学。” 金鲁厄不屑的冷笑数声,道:“大师父只怕不是此院弟子吧? 半月之前,在下似乎并未见到过你?” 大慈恨恨道:“贫僧适巧游方在外,否则,绝难容得施主在禅林上院放肆行凶!” 金鲁厄笑道:“好说,好说,在下远从天竺来此,旨在索回咱们大竺至宝伽蓝玉勒真经,不得不休,大师父若是知事的,就该转请你们那老秃驴乖乖献出来才对!” 大慈和尚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狂徒住口,你且先试试贫僧无上降魔大法,再提真经也不迟。” 叱喝声中,左掌一扬,出手竟用了西藏密宗门的“大手印” 心法,闪电般向金鲁厄小肮按了过去! 这大慈和尚人虽粗矮,却显得是位内家名手,出手不但快得出奇,而且掌力收发由心,足见是个曾经高人陶冶的高手。 金鲁厄见他出手一招竟然不凡,眼中微露惊讶之色,拧身向左一旋,儒衫震起一股护体罡风,同时穿掌递出,竟是一招硬接! 两人掌力一触,平空爆起一记问响,金鲁厄双肩微晃,那大慈和尚却猛地退后一步,脸上微微变色。 金鲁厄扬声笑道:“大师父功力超卓,比你们那位方丈强多了广狂笑中,身形一拧,双手伸缩,眨眼间竟一连拍出五掌。 那大慈和尚怒叱一声,双掌互捏斜举,突然吐气开声力砍而下,狂飙横扫,登时将金鲁厄的掌式一齐封住,金鲁厄略微一缓,大慈和尚忽然左脚欺近一大步,又是一声大喝,居然使出北派正宗的“大摔碑手”法,闪电般回攻一招。 全鲁厄轻“咦”一声,掌上遽然变刚为柔,五指疾翻,反扣和尚脉门,敢情他也看出这和尚所学极杂,而且处处使用刚猛之劲,好像存心要跟自己拼个两败俱伤似的。 大慈和尚一连变换三种掌法,见仍然胜不得金鲁厄,陡地又发出一声暴喝,身形遽尔飘退,两手握拳一阵遥击,空中不住“波波”连声,竟改用“形意门”无形神拳掩住门户,探臂反抽,忽地银光灿烂,手上已多了一面闪闪发光的钢钹,大喝道:“狂徒,亮兵器咱们再拼几招!” 全鲁厄笑道:“你认为凭你这身武功,便值得在下亮兵器吗?” 大慈和尚怒极反笑,也不再多话,铜钹迎面一圈,陡地一招“力士排山”,拦腰扫了过来。 金鲁厄好似有意炫耀武学,蓦地一声清啸,身形凌空而起,悬空突然翻了一个筋斗,头下脚上,双掌化作“苍鹰搏兔”,逞扣和尚肩井穴。 大慈和尚左腿一弓,铜钹斜举上封,乘势吐气开声,又捣出一记“无形神拳”。 如此一上一下,金鲁厄无处着力,原是最不适硬接硬折的,但金鲁厄不愧身负“恒河三佛”惊世骇俗的绝顶武功,但见他掌势疾变,竟与大慈和尚一招硬接! 劲力一交,大慈和尚向下一沉,金鲁厄借势腾身又起,人在空中仰面翻滚,宛若一头大鹏,瞬息间又电掣般闪朴而下。 那金鲁厄不愧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这一招,正是当年“恒河三佛”在小戢岛上初逢“海外三仙”时,慧大师在石笋尖端施展过的“苍鹫七式”绝妙身法,那时金鲁厄和辛捷都在岛上观战,被他牢记了去,几经演练,竟化成了一招‘海鸥掠波”。 当年“海外三仙”大战“恒河三佛”,高战并未在场,是以他一眼看出金鲁厄这一招诡异多变,令人莫测高深,登时心头骇然,料定那大慈和尚必难挡得住,连忙厉叱一声:“金鲁厄!住手!” 喝声才出,人已离树飞起,抢扑过去…… 然而,他却终于迟了半步。 那大慈和尚不明这一招诡变百出,而且在一个内功修为有根基的人施展出来,威力更甚,仗着自己手上多了一面钢钹,竟不闪不避,钢钹一翻,硬用一招“云锁五岳”封住头顶! 就在高战出声喝的刹那,金鲁厄辣手已出,双掌一合一翻,那绵绵无上的内家至高劲力猛击在钢钹之上。 只听“当”地一声脆响,金鲁厄业已飘身落在一丈以外,那大慈和尚右臂奇痛莫名,心神一阵震荡,两腿登时酸软,扑地跪倒,按捺不住,“哇”地张口喷出一大口血,神志颓丧地垂下头来。 斑战纵身跃到,大慈和尚业已负了极重的内伤,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群僧一阵骚动,那藤床上的断腿老僧合十垂目,滴下两滴晶莹泪珠,黯然喧道:“阿弥陀佛,祖师慈悲。” 另三名黄衣僧人一齐抢出寺院来,院中布阵的灰衣弟子紧跟着向前迫近一大步,戒刀闪耀,似欲出手…… 斑战向群僧微一摆手,低喝道:“且慢,在下自能打发这人。” 他缓缓转过脸来,眼中激射着慑人的光芒,向金鲁厄冷冷叱道:“把你那劳什子的布巾取下来吧!” 金鲁厄想不到高战会在此地出现,肚里自也心惊,但仍强颜镇静的笑道:“呀!原来秃驴的靠山竟是你啊?” 斑战怒目一瞪,厉叱道:“叫你把脸上的布巾取下来,你听见了没有?” 这一声大喝,恍如平地春雷,在场群僧尽都一震,金鲁厄情不自禁伸手模脸上布巾,讪讪笑道:“我若不愿取下来,你便怎地?” 斑战此时急怒已达极点,冷笑道:“你要是再不识趣,别怪我……别怪我……” 他本是个忠厚之人,原意要骂几句毒恶的话,但一时又不知骂什么才好,是以倒有些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金鲁厄格格笑道:“高战,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在沙漠中,你破坏了姓金的大事,难道今天又要替这些秃驴出头不成?” 斑战想了半晌,才突然记起,厉声喝问道:“金英呢?你把她怎样了?” 金鲁厄神色一震笑道:“她么……?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关心!” 斑战又怒又急,咬咬牙,道:“你快说,你把她怎样了?” 金鲁厄耸耸肩,晒笑道:“我凭什么应该告诉你?难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斑战气得浑身乱抖,切齿说道:“金鲁厄,你若敢伤她一肌一发,高战誓不与你甘休……” 金鲁厄格格狂笑起来,道:“实对你说,她现在是金某的妻子,我干吗要伤害她啊?一个做丈夫的,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高战听得浑身一震,顿时忍耐不住,未等金鲁厄把话说完,蓦地肩头一晃,人如飘风般欺身而上,铁掌连扬,“拍拍”两声,结结实实已打了金鲁厄两记耳光! 他真是气极了,出手之后,才用力吐出一句话:“你胡说!” 金鲁厄猝不及防,不想高战出手如此迅速,简直令人无从闪避,挨了两记耳光,脸上蒙面黑布也险些被打落下来,惊逞万状地疾退数步,举手抚模着火辣辣的面颊,不禁又羞又怒,怔忡良久,才怨毒地冷笑道:“高战,、你吃醋吗?金英已是我金鲁厄的妻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不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斑战原本不善言辞,一急之下,更不知该如何分辩,用手戟指着金鲁厄,好一会,才忽然记起身后还有数百名和尚,自己原是仗义出手的,现在怎的尽苞他扯着金英呢?只要擒住金鲁厄,不但替“禅林上院”解月兑灾祸,自然也能追问出金英的下落。 想到这里,自忖不必再跟他多费口舌,错掌抢了上去,一口气便抢先攻出四掌。 斑战的功力,自又远非大慈和尚可比,这四掌一气呵成,连绵出手,宛如同时攻到,但只见漫天俱是掌影,竟分不出那一掌在先?那一掌在后? 金鲁厄明知高战是个劲敌,不肯硬接,脚下连踩“七星”,绕身飞退。 斑战怒叱道“金鲁厄,有本事就不要走!”登时也展开关外“一沙落雁”轻身功夫,如影随形,蹑踪追上。 两人一面喝骂,一面出招,霎眼间便已快速绝伦的换了十余招,只看得“禅林上院”和尚目瞪口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若论高战此时功力,自不在金鲁厄之下,但他一心要生擒活捉金鲁厄,以便追查金英下落,出手难免顾忌,是以缠斗了将近百招,兀自无法分出胜败来。 金鲁厄尽出所学,招式诡变莫测,怪招造现,令人难以捉模。天竺武学本不在中原之下,而金鲁厄天资聪慧,当年极得“恒河三佛”钟爱,早已集三佛绝学于一身,高战要想在短时间内胜他,自然亦是不易。 人影飘忽,诡招连现,这中原和天竺两位年青高手又拼了三百余招,高战急欲成功,已经险招连绵,一会儿使出平凡上人的‘空空拳法”,一会儿又换用师门“百步神拳”,甚至“开山三式破玉拳”,天煞星君的“透骨打穴”手法……几乎将关外和中原各门各派的拳掌绝学全都搬出了笼,抢尽上风,将金鲁厄打得节节后退。 他若想将金鲁厄伤在掌下,只怕早已达到目的,无奈他存心不愿伤他,只想生擒,一时间自难得手。 金鲁厄素怀狂傲,这时候也越战越惊,力拼数百招,对高战所学之博,功力之纯,渐渐感到难以应付,何况,禅林上院中还有数百双虎视眈眈的眸子,皆砍得之甘心? 他打定及早月兑身的主意,掌上陡地又加了几分内力,一连奋力拍出三掌,抽身又欲飘退。 斑战早看出他有逃走的念头,心中一动,忖道:我若硬将他截住,即使伤了他,他必不肯说出金英的下落,何不放他月兑身,跟踪掩去,查出他落脚之地,便不难查出英弟的下落了。 主意一定,脚下向左微滑,故意让出右侧空隙,那金鲁厄心中一喜,错身抢厂出去,高战蓦然沉声大喝,左臂疾吐,摒起中食二指,猛向金鲁厄双目点去。 金鲁厄侧颈微倾,闪过高战的指尖,刚刚踏出圈外,不防高战指尖忽然向下一沉,竟抓住了他覆面的黑巾。 斑战沉臂用力一扯,叱道:“金鲁厄,还躲躲藏藏作什……” 那覆面黑巾被高战一扯而落,金鲁厄失声惊呼,连忙用手掩面,腾身跃人松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那一声凄凉的惊呼声,却使高战大大一惊,原来当他扯落金鲁厄的覆面黑巾时,目光过处,已瞥见金鲁厄那原本白净英俊的面庞上,竟映现出纵横交叉十余道鲜红的痕印,变得十分狰狞丑恶。 他不禁有一股莫名的怅惘,心道:英弟如果真的成了金鲁厄的妻子,将来她必定会遗恨终生的。 惊愕之际,高战呆了一呆,等他突然记起要跟踪追赶金鲁厄时,金鲁厄早已远适,再也找不到去向了。 他迅捷地展开绝顶轻功在松林中搜了一遍,见不到金鲁厄的踪影,正感气馁懊悔,蓦闻一声鹤戾长鸣,划破夜空! 那鹤鸣之声再熟悉也没有了,高战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是了!他们所说的无为上人,必定便是昔年少林三老之一的灵镜大师!唉!我真笨。” 他慌忙飞奔回到寺前,遥遥望见寺前阵势已撤,全寺僧人都俯伏在院落中,向殿里顶礼膜拜。 大殿侧边,昂然立着一头巨大的白鹤,单足独立,英姿不群。 斑战奔到殿前,屈膝跪下,大声道:“晚辈高战,参见无为老前辈。” 这时,寺中僧人俱对高战铭感难忘,顿时从殿里快步走了一名黄衣僧人,合十躬身道:“高施主快请人殿,上人和敝寺方丈正在恭候。” 斑战随着那黄衣僧人步人大殿,经过那巨鹤之侧,高战不禁注目多看了那神骏异禽一眼,巨鹤低鸣一声,似颇友善。 殿内正中蒲团上,端坐着一个形容枯瘦的老年僧人,在他身边,便是那断腿方丈,再后方是十八名红衣高僧和三名黄衣护法。 斑战紧行两步,屈膝跪倒,虔诚地道:“晚辈高战,奉大戢岛主差遣,特来晋谒老前辈。” 那枯僧闪动着一双精芒毕露的眸子,含笑点头道:“孩子,难得你仗义援手,救了全寺弟子性命,若非是你,老衲一步来迟,真要遗恨终生了,快起来!快起来!” 斑战又向那断腿老僧拱手为礼,那老僧满脸愧色道:“敝寺僧众无知,失礼之处,万祈施主见谅。” 斑战爽然道:“老方丈说那里话?在下出手略迟,致令贵寺弟子多人负伤,心中殊感愧疚。” 枯槁老僧轻叹道:“那蛮子一身武功不俗,可惜秉性狂烈,出手狠毒,今夜若非你来得凑巧,寺中不知更要伤亡多少弟子呢?” 斑战便把金鲁厄来历大略述了一遍;道:“他不久前在天竺犯事,掳带一位姑娘避来中原,不知为何与贵寺成仇?” 断腿老僧长叹一声,道:“那金鲁厄半月前手持天竺佛碟来到普陀,指名索取本寺镇寺之宝伽蓝玉勒真经,老衲不允,他便逞凶连伤寺中十余名弟子,更将老袖双腿砍断,勒令半月之内交出真经,否则今夜四更,必要杀尽全寺弟子泄愤,老衲自知不是他的敌手,一面飞报大师求援,一面谢绝随喜游客,以致对施主诸多失礼开罪……” 斑战问道:“他要那伽蓝玉勒真经,不知有何用处?而且,他又怎知你们有这部真经呢?” 断腿老僧道:“说起这件事,难免话长,那伽蓝玉勒真经原本是西天竺一派练功秘发,所载尽是天下至柔之学,专可制刚猛的北天竺一派。当年北天竺和西天竺本是一脉所传,后来互争霸权,遂分为二,北天竺以恒河三佛为首,武功专走刚猛之途,而西天竺就另成一派,武功专走至阴至柔的路子,所持的,便是这部伽蓝玉勒真经……” 他略为一顿,又道:“五十年前,本守灵宝大法师偶至西天竺,无意间结识西天竺高手兹里哈格,二人论武三昼夜,兹里哈格与灵宝大法师倾心结交,自谓西天竺武功未成,累受北天竺恒河三佛欺凌,为了担心这部伽蓝玉勒真经会落在北天竺手中,便密托灵宝大法师将真经携来中原,当时言明如果兹里哈格无法前来亲取,必令人携带天竺佛碟和本寺灵宝大法师所留的一粒琥珀念珠,到普陀来取书,二物不全,则万不能将书交付。” 斑战“啊”了一声,插口道“那金鲁厄竟弄到了信物?” 断腿老僧摇摇头道:“他若是备有信物,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了,那厮不知从那里打听出这件隐事,又弄到天竺佛碟,便来此地冒领经书,当时老衲盘问他另一粒琥珀念珠,他拿不出来,才翻脸将老衲双腿砍断……” 斑战骇然道:“方丈幸好未将经书交给他,金鲁厄功夫已经不凡,若被他合练成北天竺和西天竺两种绝学,天下只怕无人再能制服他了。”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身边书信,慌忙从怀里取了出来,双手递给无为上人,恭敬地道:“大戢岛主有亲笔书信,命晚辈面呈上人。” 无为上人接过书来,拆开封口,静静看着…… 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凝重,神色深沉,眼中孕含着两眶晶莹的泪水,显得极为凄凉! 信看完了,无为上人浩叹一声,颔首道:“这些年来,难为他一片至诚,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竟被他打听出师兄生死下落,但是,孩子,这件事恐怕很难办到……” 斑战奋然说道:“晚辈也知群山乱岭之中,欲寻大师踪影,无异大海捞针,但天下事均在人为,晚辈自当克尽全力,务要探出他老人家驻锡之处。” 无为上人点头道:“话虽如此,但大师兄秉性刚烈,纵算能找到他落脚之处,他是否肯听我们的恳劝重莅江湖,殊令人难以逆料,你既有心,不妨且去试试,但千万记住只是无心相遇,别让他知道你是专程去寻他的,这一点很重要,否则,或许对你十分不利。” 斑战躬身道:“晚辈自能领会得。” 无为上人领着高战步出大殿,拍拍那巨鹤的背,含笑道:“大鹤,大鹤!现在有件要紧事,要你随这位高少侠前往吕梁辛苦一趟,途中你要好好听高少侠的吩咐行事,知道了吗?” 那巨鹤果然通灵,瞅着高战望了几眼,低呜一声.点了三下头。 无为上人笑向高战道:“我这大鹤眷养了数十年,除了大戢岛三师弟,从未任人乘骑过,看来他与你倒是有缘。” 斑战童心大起,伸手轻轻抚模那巨鹤颈背,触手一凉,敢情那鹤身上的羽毛,一根根竟坚如顽铁,极是强韧。 他不由屈指在鹤背上轻弹两下,羽翎上居然发出‘挫”然金铁之声,骇然说道:“这鹤身上羽毛怎会如此坚硬呢?” 无为上人笑道:“大鹤本是‘铁羽鹤’的一种,天生异秉,不同于普通鹤类,老钠多年来又用药水洗浸,别看它不过一只飞禽,寻常兵刃,已难伤得了它。” 斑战欣然跨上鹤背,方才坐好,那巨鹤长鸣一声,双翅展动,已冉冉腾空而起! 巨鹤双翅展开足有丈余,扇摇之间,狂风横飞,但飞得极为平稳,缓缓在“禅林上院”上空低翔一圈,突然引颈高鸣,振翅冲天而上。 斑战平生第一次乘坐飞禽,心里又惊又喜,俯身下望,普陀已变成数尺大一丛小山,其间屋宇田亩,尽如图画,再也认不出那儿才是“禅林上院”了? 晨曦透出海面,波光粼片,闪耀着灿烂的光辉,海面上渔帆点点,岛屿棋布,灵翅展翅从海上掠过,高战虽然满心急躁,却渐渐离普陀越来越遥远…… 许久,大陆已经在望,高战长叹一声,默默地道:“英弟,并不是我不急来救你,无奈身不由己,只好等吕梁山回来,再寻你的下落了。” 他一面懊丧呢喃着,一面伸手轻拍鹤颈,低声说道:“大鹤呀大鹤,这两件事都叫我分不开身,你能不能飞得快一些,让咱们早早赶到吕梁山去……” 话未说完,巨鹤突地一声长鸣,双翅疾收,及而迅速地向下飞沉落去。 斑战连忙低头张望,但见下面已是陆地边沿,白浪闪闪中,有一个丛林茂密的孤岛,那巨鹤低空绕了两个圈子,长足一伸,竟似要向岛上停歇下来的模样。 斑战大感惊诧,但他深知这巨鹤已是通灵之物,若没有特别缘故,决不至途中耽误,莫名其妙地降落在这孤岛上。 巨鹤盘旋低飞,蓦闻一缕笛声,随风飘送过来…… 那笛声初时似甚模糊,及待近了,人耳清晰,竟然哀怨绵绵,如泣如诉,恍若巫峡啼猿,杜鹃泣血,又像是怨妇夜哭,凄楚莫可名状。 斑战听那笛声,心头顿时一震——啊!那是金英! 世上除了金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将笛音吹得如此传神,连空中飞禽也情不自禁敛翼栖息! 但她怎会在这孤岛上呢? 巨鹤被笛声所引,收翅掠过一丛密林,蓦然直落下去,高战忽又记起金鲁厄,趁那巨鹤即将落地之际,从鹤背上提一口气掠身而起,轻悄悄飘落在一株茂密的大树上。 他屏住呼吸,兔起鹃落淌进林中,行不数丈,林中现出一片空地,空地中有一块大青石,石上一坐一立现出两个人影。 斑战隐身而窥,心头狂跳不止,敢情那人影竟是男女二人,坐在石上的,正是金英,而她身边却站着黑巾覆面的金鲁厄。 那时,晨光初落,林间树梢尚蒙着白茫茫一层薄雾,巨鹤遽降,笛声忽然停敛,金英从大石上跳起身来,惊叫道:“呀!这么大的白鹤,我还没有见过呢!” 金鲁厄笑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你要是喜欢,我便将它捉住,让你养着可好?” 金英轻轻奔到巨鹤身边,正想伸手去抚模鹤背,听了这话,扭过头去不屑地道:“哼!你吹什么?这鹤儿是被我的笛声招来的,它必是听懂了我笛声中的意思,特地来陪我玩的哩。” 斑战听了一阵颤抖,心道:英弟果然成了金鲁厄的妻子?但他继而又想道:啊i不会的,她若是跟金鲁厄要好,再不会吹出那种哀伤的笛音,招鸟儿来陪伴了。 他记起从前在山洞中发现姬蕾替疗伤的往事来,那时也因自己一时量窄,以致使姬蕾横遭惨死,这件悲痛的教训,永远深烙在高战心间,是以他现在极力在暗中替金英解释,不让自己在感情上重蹈覆辙。 何况,金鲁厄打伤金英的父亲,持强将她挟持带来中原,这情景,自也不能和姬蕾与“怪剑客”余乐天相提并论。 斑战方自沉吟,金鲁厄已哈哈笑着走到金英身后,歪着头道:“你不信么?我就提它给你看看。” 说着,左臂疾探,便向巨鹤颈上扣去。 他只当这头白鹤虽大,终是畜类,凭他身手,还不手到擒来,殊不料左手五指尚未措到鹤颈,那巨鹤突地转过长嘴,闪电般向他手上啄过去。 金鲁厄一惊,慌忙缩手,巨鹤大翅轻展,藉势向侧跃退了半文。 金英忙叫道:“不许你动手,别吓跑我的鸟儿!” 金鲁厄余悸犹存的向巨鹤打量了一眼,道:“这畜牲应变如此迅速,似是曾受博击训练的样子,英妹妹,你闪开一些,让我来制住这畜牲。” 金英叱道:“呸,谁是你的英妹妹,别不害臊,找人家搭讪。” 斑战看见,暗暗点头,忖道:果不出我所料,英弟为人纯真,胸无恶念倒是真的,若说她敌友不分,竟会跟仇人要好,那是绝对不会的…… 那知念头未已,却听金鲁厄笑道:“你还不承认吗?你我已是夫妻,便叫你一声妹妹何妨?” 这句话,宛若晴天一声霹雳,震得高战浑身一抖,骇然之下,瞪大两只眼睛,注视着金英,要看她如何回答? 只见金英“噗嗤’笑道:“天下再没有你这种厚脸皮的人了,我几时和你成了夫妻?” 斑战忙又凝视着金鲁厄,却见他依旧格格笑着道:“所谓夫妻,不过男女同住一屋,每日在一起生活,你和我同行同住,一起生活,一屋而居,不是夫妻是什么?” 金英竟不生气,也笑道:“那么,你和你娘也是同屋合居,每日生活在一起,大约你们便是夫妻了。” 斑战暗喝彩,道:骂得好!我毕竟不如英弟厉害,若是我,只怕想不出这句痛快的话来。” 那金鲁厄却显然羞恼成怒,笑容顿敛,冷哼道:“你但知强嘴有什么用?反正这一辈子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再也见不到第二个男人,我就不信你能这样过一辈子。” 金英道:“我是来找我高大哥的,找着他,便不会跟你再在一块了。 斑战心头一甜,险些忍不住要跃身而出,他万万也料不到金英远来中原,竟是为了要寻找自己,但她怎会和金鲁厄一起呢? 金鲁厄分明曾跟自己作过敌人? 金鲁厄恨恨说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姓高的小子早在龟山和辛捷一起送了命,除非你做了鬼,永远也见不到了。” 金英幽幽一叹,道:“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我便做鬼,也要去阴司见他的……” 金鲁厄突然握住金英的纤手,冷笑道:“真的吗?只怕你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哩!” 金英怒目喝道:“放手!你忘了脸上的伤啦?再不放手,我叫你那丑脸上再加上几条……” 金鲁厄色心已动,阴声笑道:“好!你就再试试看!”左手用力向怀里一带,张开右臂,便去搂抱金英的纤腰。 这当儿,陡闻一声鹤鸣,那巨鹤展动双翅,腾空而起,快如箭矢般一掠而到,钢爪起处,竟向金鲁厄搂头抓了下来。 那金鲁厄连忙缩头滑开三步,左手仍紧紧扣住金英不放,右手一招“后羿射日”,奋力挥出,叱道:“畜牲!大胆!” 巨鹤一爪落空,两翼一振,白影冲天而起,绕空一个盘旋,忽然收翅转身,“刷”地又落下来,未近地面,长翅连扇,登时鼓起一蓬劲风,地上石走砂飞,扬起一片飞尘。 金鲁厄见这鸟儿可厌,不由凶性勃然,大喝一声,右臂猛地向上飞击三拳。 这三拳不歪不斜,全都击在巨鹤胸月复上,巨鹤负痛发出一声悲呜,顾不得金英,振翼腾空,疾升到十余丈以外。 金鲁厄得意地哼了一声,正要掉头对付金英,蓦听得树枝“簌”地一分,面前已伟然立着一人,冷冷说道:“金鲁厄,你看看我是谁?” 金英扬目瞥见那人,心中狂喜,忘了自己尚在金鲁厄掌握之中,大叫道:“高大哥,高大哥……” 金鲁厄一见高战竟在此地出现,自也暗吃一惊,身子一旋,将金英挡在自己前面,阴声笑道:“高战,你寻了来又如何?姓金的决不会叫你如愿以偿的。” 斑战这时恨他人骨,探臂一扬,铁戟便已撤到手中,用戟尖指着金鲁厄道:“你敢跟我拼一百招么?” 金鲁厄笑道:“便是千招也不惧你,但金某此时却不屑跟你拼斗了—— 斑战铁戟一扬,向前迫近一步,怒叱道:“放开她!” 金鲁厄右掌迅速地按在金英背心“命门穴”上,诡笑说道:“高战,只要你胆敢再近一步,我立刻震断她的心脉,叫她临死前,再熬受无边痛苦!” 斑战深知这金鲁厄心狠手辣,连师父尚敢戮弑,自然不难对金英下此毒手,心里一犹豫,只得收住脚步。 金英高声叫道:“高大哥,你别管我,只管出手吧……” 但高战十分为难,紧紧握着铁戟,却不敢冒然举动,怒目道:“金鲁厄,你枉称英雄,竟对一个无力反抗的女孩子下手吗?” 金鲁厄好笑道:“英雄豪杰,不过是你们中原人的虚名而已,金某却不在乎这一套,我今天只叫你亲眼目睹我们的新婚大典,做这孤岛上唯一观礼的客人!” 说着,骄指起落闪电点了金英七处大穴。 斑战怒不可遏,握着铁戟的手心已经溢出冷汗,浑身不住颤抖,他不难想像金鲁厄要在他面前做出什么可鄙的事来,但金英生死既在他掌握之中,他势又无法出手营救。 金英已经无法动弹,但她那一双既悲又喜的目光,却瞬也不瞬凝视着高战,目光中,似有千般衷曲,万种情绪,只限无法倾吐。 金鲁厄右掌仍旧抵住金英背心,左手抓着她的衫领,用力一撕,“嘶”地一声脆响,金英肩上雪白肌肤已呈现在晨光之下。 那一撕,仿佛将高战的一颗心撕成了两片,他切齿作声,几次跃跃欲动,终被自己的理智克制,他知道,自己一旦妄动,金鲁厄掌力一发,会轻而易举夺去金英的生命的…… 金英哀伤的望着高战,嘴角掀动几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熹微晨晖中,展现出她贴身红色肚兜,搓粉滴酥似的雪肤,以及急剧喘息而起伏的胸脯…… 斑战厉声道:“金鲁厄,你如敢再犯她一肌一发,我誓必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他素来忠厚仁慈,但情急之下,也说出了这两句满含怨毒的话来。 金鲁厄笑道:“实对你说,你若是不撞到这里来,或许我绝存着要她自己情愿,俯首顺从我的心,谁叫你不识进退,定要跟踪赶到岛上来,如今说不得只好用强,你须不能怨谁!” 说着,第二次探手,又抓住金英的肚兜挂带…… 斑战突然厉声吼道:“住手……” 金鲁厄格格笑道:“高战,你还有什么话说?” 斑战面色苍白,颤抖着道:“你……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她呢金鲁厄狡目数转,沉吟片刻,笑道:“要我饶了她也容易,你必须立刻到普陀禅林上院,替我把伽蓝玉勒真经取来。” 斑战心头猛地一震,垂下了头,默默无语。 金鲁厄又道:“昨夜若不是你多事,真经已到我手中,现在我肯让你取经来换人,已是天大恩惠,你难道还不愿意么?” 斑战只觉心里乱得像一堆乱草,他黯然抬起头来,深深注视了金英一眼,却见金英的两道幽怨眼神似在告诫自己,千万不可应承这项胁迫。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经书乃是禅林上院之物,我……我怎能越沮代疱,替人家作主呢?” 金鲁厄冷笑道:“愿不愿意在你一言决断,我可没有功夫跟你讨价还价了。” 斑战忖道,事到如今,为了救弟弟,只好先答应了他,再去恳求无为上人和那断腿方丈,这是权宜之计,或许他们能同情我也难说…… 他颓丧地抬起头来,长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蓦地,空中陡然暗影一闪,“呱”地一声鹤鸣,一缕劲风,电掣般直射下来,锐爪扬起,逞扑金鲁厄头顶! 斑战见是那通灵巨鹤扑来相助,心中大喜,趁金鲁厄仓惶上顾,举掌斜封鹤爪的刹那,身形疾闪,抢了上去,铁戟一指“金戈耀日”刺向金鲁厄咽喉,左手急探,也来反扣金鲁厄的手腕脉。 金鲁厄遽尔间上下遇敌,凶性勃发,握住金英的左手死捏不放,沉声暴喝,身子飞也似一旋,竟把金英拖着向高战迎去,同时右手振臂力弹,发出一溜乌黑光芒,射向巨鹤! 斑战怕铁戟伤了金英,手臂一沉,撤回戟尖,左手五指已拉着金英的右手,耳边但听得“当”地一声清响,金鲁厄射出的乌黑短箭也射中巨鹤左翅,那巨鹤虽仗着羽毛坚硬未被射伤,惊骇之下长鸣一声,昂首冲天逸去。 金鲁厄紧紧扣住金英左手,冷笑道:“原来你是依仗这畜牲暗算,想从金某手中讨得便宜?” 斑战道:“只要你放了她,我答应决不再跟你为难就是。” 金鲁厄哈哈笑道:“这样也好,反正她只有一个人,你我无法两全,干脆咱们各执一双手,把她撕成两半,谁也不吃亏。” 此人果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一面说着,一面臂上用力一收,把金英向怀里一带,高战慌忙跟进几步,大声叱道:“你真敢伤她吗?” 金鲁厄道:“有什么不敢,你既不肯松手,索性便毁了她!” 说着,又是用力一扯! 斑战只得又跟进几步,心道:罢了!罢了!我怎能让英弟这样毁在他手中。暗叹一声,手一松,飘身退开五尺。 金鲁厄得意地大笑说道:“高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能在一个对时之内替我取来伽蓝玉勒真经,这丫头便算是你的了,但时刻一过,你可别怨我做出叫你遗恨终生的事来。” 斑战黯然道:“好吧!我愿意去替你求书,可是书是人家的,是不是能取到,我也不敢预测,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却不能再对她无礼厂金鲁厄道:“我自然等你十二个时辰。” 斑战又道:“但你向来言出无信,我离开之后,谁知你会不会……” 金鲁厄冷哼一声,道:“笑话,我如要动她,你就留在这儿,又能怎样?” 斑战沉吟片刻,道:“那么,你先替她解开穴道,以示诚意如何?” 金鲁厄毫不迟疑,举手替金英拍活了穴道。 金英方能出声,便大声尖叫道:“高大哥!你千万不能去替他取书来,那书一到他手中,将来再没有人能胜得他了。” 斑战叹口气,道:“虽然如此,但我既然答应他,只好去替他走一遭,英弟,你耐心等我一天,天黑以前,我一定能赶回来。” 金英顿足道:“高大哥,你不要离开我,你带我一起去吧!” 斑战苦笑一声,道:“我最多傍晚便能赶回来,现在我去了!” 金英见高战缓步后退,急得“哇”地哭了起来,扭回头去,五指向金鲁厄脸上乱撕乱抓,哭骂道:“都是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我跟你拼啦!”但金鲁厄仅只笑着闪避,并不还手。 斑战心如刀割,猛然拔步疾奔了几步,仰面向天,发出一声清啸。 啸声才落,空中白影急降,那巨鹤收翅落地,高战腾身跨上鹤背,轻轻拍着巨鹤,道:“大鹤!大鹤,快带我回普陀去。” 巨鹤展翅腾空而起,在岛上盘旋两匝,一声长鸣,疾飞离去。 斑战在鹤背低头下望,见金英已经停止了哭闹,正仰起臻首,向苍天举处拢目企望着…… 人影渐渺,孤岛,茂林……眨眼都消失在滔天白浪之中,片片白云从身侧掠过,风声呼呼,飞行正速,高战失神地从海天边沿收回目光,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斑战跃下鹤背,不禁有些迟疑起来,暗忖道:“营救英弟,是我一己私事,但那伽蓝玉勒真经却是人家镇寺至宝,这件事,叫我怎好开口…… 他方在踟躇,一名黄衣僧人从殿里踱出来,一见高战,似感一惊,忙合十问道:“高施主因何去而复返?” 斑战只得抱拳还礼道:“在下因途中巧遇一件难决之事,特赶回来面陈无为上人,不知他老人家还在寺中没有?” 黄衣僧人道:“上人正和方丈在禅房闲谈,施主快随我来。” 僧人在前领路,将高战带到殿后掸院,无为上人和那断腿方丈俱各吃一惊,忙问原故。高战便将途遇金鲁厄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晚辈亦知为一己私谊,求取那么珍贵的圣经,殊觉内心难安,只为答应了他,迫得赶回来面谒上人,求一个两全之策。” 那断腿老憎听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强颜笑道:“论理高施主一力拯救全守弟子大劫,禅林上院皆出施主所赐,寺中之物,自当奉献替施主解忧,怎奈那伽蓝真经原是西天竺高僧兹里哈格大师寄存之物,老衲就不便擅作主张了。” 斑战一生从没有求过人,这一次为了金英,不得已开口求人,自己也料到如此,不禁叹道:“晚辈也深知难以启口,是以并未真存以书换人的心,此来但盼二位老前辈能赐个两全之策,如何能不用经书数得金姑娘,便感戴不尽了。” 无为上人突然笑向那断腿方丈道:“若愚,你只管把真经交给他,让他去救出那女娃儿,一切有我老和尚,保不致弄丢了你的经书。” 若愚方丈微微一诧,但随即挥手今黄衣憎人启开壁上秘门,取出一卷用黄绫包着的薄薄书本,递给高战,道:“既是老菩萨这样说,老袖便放心了,这就是西天竺伽蓝真经,高施主请妥为携带。” 斑战不料如此轻易便将真经要到手,反而迟疑着不便去接。 无为上人笑道:“好孩子,你只管取了去,但切记要他放了人再给他经书,不可上他恶当。” 斑战双手微微发抖从若愚方丈手里接过伽蓝真经,感激地深深一礼,道:“方丈不必担心,晚辈只待救出金姑娘,誓必仍将经书夺回来,决不使他落在金鲁厄手中遗祸天下……” 无为上人挥手道:“不必多说了,你快去救人要紧。” 斑战揣好经书,告辞出来,无为上人亲送他到大殿外,伸手抚模着巨鹤羽翎,喃喃说道:“大鹤,人鹤!千万飞得快些,不可误了大事。” 那巨鹤带着高战展翼而起,略一盘旋,便振翅离了普陀。 无为上人立在殿外,举手向高战挥了挥,枯槁的脸上,竟没有一丝懊伤的神色…… 申刻才过,那孤岛已呈现在鹤翼下,高战探手模模怀里那本“伽蓝玉勒真经”,一颗心倒有些紧张,岛上密林映着夕阳,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巨鹤低飞划过林中空场,也没有见到金英的人影。 斑战心中“砰”然而惊,诧道:难道金鲁厄会失言离开了不成? 心念未已,岛上密林中突然飞奔出两个人影,前面扬手高呼的正是金英,后面紧紧跟着金鲁厄! 斑战这才长嘘了一口气,从金英欢欣的情形看来,或许金鲁厄并没有欺凌过她。 他拍鹤颈,巨鹤敛翅下降,落在空场边沿,高战飘身下地,低声嘱咐巨鹤道:“大鹤,请你就在这儿等我,咱们不久就离开这里了。” 可是,他刚才举步向空场中行去,身后狂风扬处,那巨鹤竟突然振翅而起,笔直飞到高空,一眨眼便失去了踪影。 斑战失惊却步,骇然忖道:大鹤是怎么回事呢?它这一去,等一会我们怎能离开这孤岛…… 这时候,金英已经张臂飞奔过来,高声叫道:“高大哥,你真的回来啦?快把我急死了!” 金鲁厄腾身抢上前来,迅捷地又扣住金英的穴门,沉声道:“你先别高兴,他虽然回来,没有经书,你也别想跟他月兑身离去!” 金英奋力挣扎着,叫道:“你管我呢?我偏要跟高大哥一起走,高大哥决不会替你取书的,你不要空想!” 斑战快步上前,急问道:“英弟,我去了之后,他可曾欺侮过你?” 金英摇摇头,道:“他要你替他取书没敢欺侮我……。” 金鲁厄插口道:“金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不知你高战可是个言出行随的大丈夫么?” 斑战一颗高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取出那黄绫包裹扬了扬,道:“高战岂是失信的小人?金鲁厄,你瞧瞧这是什么?” 金鲁厄一眼瞥见那黄绫包裹,眼中顿时射出两道贪婪无比的光芒! 但他瞬即镇定下来,故作不屑地冷冷笑道:“只一个包裹,谁知里面是不是们蓝真经,你不要拿我金鲁厄当三岁小孩,以为可以蒙混得过的。” 斑战怒道:“你怎敢视我成了谎言小人?这种事,我怎能骗你?” 说着,解开黄绫,将经书托在手中,扬起向金鲁厄照面了一下。 他们相隔约有丈许,金鲁厄目光如炬,早看见书面上的梵文字迹,明知决不会假.但他城府极深,心机又险诈万分,面上神色不动,只冷漠地说道:“是真是假,必得给我亲自检阅之后,才能作准.否则.我若放了人,换来一本假的,却是不上算的事。” 斑战听了这番话,气得怒火上冲,但他转念暗想:金英尚在他掌握之中,我总须忍耐将她救离魔掌,才是正途。 只得将一腔怒火暂时压抑住,沉声道:“你信不过我,我又怎信得过你?假如我将书交给你以后,你仍不肯放她,那又怎么说?” 金鲁厄笑道:“笑话,金某岂是那种小人?” 金英插口骂道:“你不是小人,难道我高大哥倒是小人?亏你不知羞,竟说得出口!” 斑战沉思半晌,忽然道:“这样吧!我把经书放在那边青石之上,自愿退出一丈以外,你也将她带到距离青石一丈之处,咱们彼此相距也是一丈,等你离开她去取书时,我再走近她,这样你总该放了心吗?” 金鲁厄暗忖道:这小子倒是很精,但等我经书到手,你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又怎能逃得过我的“乌龙索”? 主意打定,便点头同意。 斑战果然依言将“伽蓝真经”放在空场中大青石上,一面凝神提气戒备着,一面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一丈处,霍地顿住。 金鲁厄晒笑一声,一手按着金英“曲池”穴上,也慢慢行到距离高战和青石各有一丈的地方站住,但他却不肯立即松开金英的穴道,一双诡诈的眼神,向那青石上的黄绫包裹扫了两眼,忽然嘿嘿笑道:“姓高的,那包中的经书不会假吧?” 斑战不解他话中之意,忙道:“自然不假,我岂能骗你?” 金鲁厄又笑道:“我却有些不信,这经书禅林上院的贼秃们视若至宝,宁可牺牲全寺僧人性命,也不肯交出经书,怎的你去了片刻,他们便甘愿将经书交给了你?” 这句话,顿时将高战问得语塞,他本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心里一急,只得厉声道:“我今日将经书交给了你,但错开今天,誓必仍从你手中夺回来,那时再还给禅林上院的憎人……” 金鲁厄放声哈哈大笑起来,道:“敢情你对我来存善心,那很好,我和你现在距离那经书都在一丈以外,假如我此时先下手弄死这丫头,再出手夺书,你能其奈何?” 斑战听了这话,吓得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骇然忖道:当真,我怎的竟未想到这一点…… 但如今他距离金英和书本同有一丈远近,而金鲁厄按着金英的穴道,仍然毫未放松,假如他冒然动手,欲置金英于死地,可说是易如反掌。 这一来,登时急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金鲁厄,她和你无仇无恨,你打伤了她父亲,又挟持她千里来到中原,难道这还不够,你一定要害她性命?” 金鲁厄狞笑道:“那么你和我无仇无恨,怎的三番两次跟我作对呢?” 斑战心惊不已,暗将“先天气功”运集到十二成以上,缓缓说道:“你……若敢伤她,自己也体相想活着离开这个孤岛……” 金鲁厄笑道:“不过,你尽可放心,我要杀她,现在早已下手,又何必跟你多费口舌?” 斑战直被他弄得不知所以,道:“那么……你是想干什么? 金鲁厄举手一挥,扯去面上黑巾,顿时显露出满脸丑恶的伤痕来,怨毒的目光闪闪数转,冷冷说道:“这丫头害得我这般模样,我即算不要她性命,也得给她一些小小的惩戒!” 话声才落,蓦地翻腕一掌,拍在金英背上! 斑战失声惊呼,肩头疾晃,飞一般抢奔过来,但闻金英惨哼一声,萎然倒地…… 金鲁厄打伤金英,松手逞扑大石,他们二人俱都是身负绝学之辈,一来一去,尽皆快似电奔,待高战抢到金英身边,俯身将她抱起来,那金鲁厄也到了青石旁,左手飞快地抓向石上黄绫包裹…… 然而,当他触手一握之际,却骇然发现手里抓住的竟然不是那本薄薄的“伽蓝玉勒真经”,却是一只枯干的人手! 金鲁厄大惊之下,慌忙松手,定睛看时,那青石上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一个面貌枯槁的老和尚,怀里抱着黄绫封裹的“伽蓝真经”,正向自己冷冷而笑。 这和尚出现得太过突然,凭金鲁厄那等敏捷的耳目,事先居然毫无所觉,单凭这一点,已足使他亡魂失魄了。 枯瘦老僧冷冷说道:“金鲁厄,你真称得上心狠手辣四个字了,对一个毫无武功的女娃儿,竟下这种毒手?” 金鲁厄急退两步,惊恐地叱道:“你是谁?” 枯瘦老僧淡然笑道:“老衲无为,在这石后早已恭候你多时。” 斑战抱着金英,见她秀目紧闭,脸上一片淡金,呼吸逐渐低沉,眼见伤得极重,心里真是又急又痛,凄声唤道:“英弟,英弟,是大哥害苦了你,你醒一醒啊……” 但任他千呼万唤,金英却始终沉迷如故,高战眼见金英已将要断气,一阵急痛攻心,泪眼模糊痴望着她那似花一般容颜,许多温馨往事,都在脑中浮现,忍不住放声大哭。 无为上人白眉微皱,冷冷向金鲁厄道:“孽障!你还不快走,待他痛定之后,怎肯与你善罢甘休?” 但金鲁厄却执迷不悟,他那已到手的真经这般莫名其妙失去,心念疾转,凶性又起,忽然悄没声息挥掌向无为上人猛劈过去! 无为上人浩叹一声,举掌一封,“蓬”然一声响,上人端坐未动,那金鲁厄却一连倒退了三四步,但他兀自不肯罢休,探手一抖一扬,又从腰间撤出了“乌龙索”。 当年金鲁厄曾用这根“乌龙索”数次和辛捷激战,索上功夫,端的可称得技艺超人,他两手分握长索中段,贯力一抖,那索端在空中“呼”地绕了一匝,向无为上人眉间暴点而至,招出之后,才大声喝道:“老秃驴,还我的经书来!” 无为上人仍是不愿出手,略一侧头,长索业已走空,金鲁厄欺身上步,索端一圈,又是一招“秦王赶山”,疾拍下落。 无为上人腰间微微一拧,坐着的姿态未变,身形却蓦地横移数尺,金鲁厄一索拍在青石上,发出“铿”然脆响。 金鲁厄至此才暗暗吃惊,皆因无为上人适才那拧腰移位的功夫,正是将“大挪移身法”炼到化境的表现,他虽然狂怒之下,也知自己万不是这枯瘦老僧的对手,但使他不能理解的是他总以为中原能人不外“海外三仙”和辛捷等数人,怎的如今一个高战已觉难与匹敌,又来了这枯瘦老僧,功力竟似更在高战之上? 怯念一生,杀机立起,金鲁厄忖道:“打人不如先下手,再不赶快毁了这秃驴,高战如能抽身过来帮助,那时更难夺回真经。 他一横心,“乌龙索”紧了紧怪招迭出,那软索被他贯足真力,时棍时枪,忽软忽硬,索头发出“嘶嘶”之声,卷起一蓬乌溜溜的光芒…… 金鲁厄当年在“无为厅”上用这根“乌龙索”镇压住中原数百高手,如非辛捷,几乎无人能敌,自从那次大战之后,又经过十余年苦心钻研演练,索上功夫当真已练得出神入化,更在当年之上。 此刻他急怒之下尽出绝学,一口气十余招连绵出手,索影纵横,将无为上人紧紧裹在一片暗劲里,几次怪招诡式,元为上人险些吃他扫中。 老和尚双目暴睁,显然已有些被激怒,宽大的僧袍交相连拂,身形从青石上飘退下来,沉声喝道:“孽障,你是至死不悟吗?” 金鲁厄招式不辍,跟踪又追下大石,道:“要我罢休,除非将真经还我。”长索抖动,又迎面点到。 无为上人浩叹一声,飘身又退了丈许,道:“不识死活的孽障,老衲数十年未曾出手,这一遭,只好破戒了!” 言语之间,金鲁厄索头又至,无为上人大袖一抖,探出五指,只一翻,疾扣金鲁厄的左肘。 金鲁厄奋起平生之力,一声大喝,长索忽从中折转,一端却弹飞而出,扫向无为上人“劳宫”穴上。 无为上人冷然一笑,枯掌翻处,闪电抓住索头,贯力一抖,低喝一声:“撒手!” 金鲁厄但觉有一股灼烫热流,从乌龙索上飞传过来,手心上顿时奇痛难忍,好像握着一条烧红的铁条。他此时凶性已发,拼着一只左手受伤,拉住长索死力向怀中一带,同时脚下不退反进,运起全力,右手一招,“浪卷流沙”,横撞而出。 无为上人叹了一口气,举掌一封,掌心与金鲁厄相隔尚有一尺,虚空一触,金鲁厄早拿桩不稳,松手弃了“乌龙索”,蹬蹬蹬一连倒退了十余步,终于一跤跌坐地上。 但他一双怨毒无比的眸子,却狠狠瞪视着无为上人,缓缓说道:“秃驴,你好……” 话未说完,胸中一阵血气翻涌,“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斑斑腥血,洒在地上和金鲁厄胸前,泥地上宛若散落了一地梅花,金鲁厄自知伤势不轻,深深纳了一口真气,坐在地上闭目行功调息! 无为上人叹道:“金鲁厄,善恶之分,但凭一线,你如今该知道悔悟了吗?” 金鲁厄不言不语,恍如未闻,面上却依然浮现着一片愤懑之色。 无为上人将“乌龙索”仍旧放在他身侧,又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金鲁厄道:“只要你肯放下屠刀,仙佛无门,终有渡化你的一天,你被老袖九天真气震伤内腑,这粒药丸,快服下!” 金鲁厄缓缓睁开眼来,木然地望望无为上人,却不肯伸手去接那药丸。 无为上人又道:“你心中如对老衲仍有余恨,将来尽可寻找报复,但这药丸对你疗伤大有神益,老油一番苦心,你也该领受少许!” 金鲁厄伸手接过那粒丸药,看了看,突然挥手将药丸用力掷出老远堕入乱草中,咬牙支撑着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向前奔去。 无为上人黯然望着他直奔进寒林中不见,长叹一声,喃喃说道:“佛说天下无不渡之人,看来是我善行不足,诚意不坚,才未能化解他心中怨毒之念吧!” 蓦地,一条人影越过青石,落在无为上人面前,急声问道:“上人,金鲁厄那贼厮呢?” 无为上人扭回头,见高战手提铁戟,满脸尽是泪痕,眼中隐隐射着凶光,老和尚心头猛地一震,淡淡说道:“他早去了多时,你不必再追他了。” 斑战一跺脚,地上登时陷落数寸深一个足印,恨恨道:“你老人家怎不拦住他,他把英弟打死啦!” 无为上人微惊道:“真的?那金姑娘已经死了?” 斑战流泪道:“怎么不是,那奸贼暗施狡计,用掌力震断了她的心腑经脉,现在……已经断气了……” 无为上人骇然道:“你快带我去看看。” 斑战用手一指大石,道:“她就在青石那一边,上人请暂时看顾她一会,晚辈去追那奸贼回来。”肩头微晃,腾身欲行。 但无为上人迅速的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摇头说道:“你纵使追上金鲁厄,也挽不回她的性命,现在应该先看看她还有救没有!” 说着,不待高战回答,牵着他一齐越过大石。 金英侧卧在石边一片草地上,乌黑的秀发,散覆在颈后,两臂微伸,像一只熟睡的小猫,弯曲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无为上人探手试试,果然已经没有了鼻息,不禁心头一凉,暗叹道:这段仇恨,只怕是万难解得开了。 但他兀自不愿绝望,屈起右手三个指头,轻轻搭住金英腕间“鱼际”穴,闭目细品,不觉露出一丝喜色,道:“不用着急,她气息虽微,血行未止,体内尚有一丝血气,并非绝不可救。” 斑战大喜,忙问道:“你老人家有法子能救她吗?” 无为上人道:“目下虽然难说,但不妨试试。” 他叫高战将金英扶坐起来,先喂了她一粒药丸,然后垂目盘膝坐下,伸出左掌,按在金英背心“灵台”穴上,默默运起“九天真气”,循着左掌,缓缓注人金英体内。 斑战紧张地注视着无为上人面上神情,见他宝相庄严,呼吸缓柔,三吐三吸之后,枯槁的脸上,已泛起一层红晕,头顶冉冉发着蒸气,显吃力异常。 他深知此刻无为上人正以百年修为的内家真力,在为金英催动内腑生机,这种疗伤返魂之法,不但极耗真力,而且一个不好,施救的人便将走火入魔,将以往修为全都毁了,忍不住暗在心中为他祈祷。 饼了顿饭之久,无为上人呼吸之声越来越重,额上汗如雨f,好像已有些力不从心的象征…… 斑战忽然心中一动,忙也席地坐下,伸出右掌,轻轻按在无为上人肩头上。 无为上人正值真力将竭之际,突觉有一股极强的热流,从高战掌心源源贯进来,势若江河滚滚,无尽无休,暗吃一惊,忙镇摄心神,气行九转,导引那股蓬勃之力,融合自己百年苦修的“九天真气”,顺势急冲,竟一举透过金英的生死大关。 金英身躯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内腑已开始缓缓蠕动起来,无为上人闭住一口真气,迅速地在她体内连转三转,霍然收回手掌,回头向高战淡淡一笑,道:“孩子,不想你年纪轻轻,内功修为竟是这般浑厚?” 斑战也收掌跃起,目中精神奕奕,并无颓废月兑力之状,急急问道:“上人,她……她不碍事了吗?” 无为上人微笑道:“她心脉已断,论理是难以这般迅速复苏的了,但却不知何故,老衲得你借力为助,居然一举冲动她业已沉静的心腑,这一点,连老袖亦感到有些奇怪。” 斑战忙伸手去试试金英的鼻息,果然觉得她已有些微呼吸,那呼吸虽然微弱,但显然已从死亡中拔升了出来。 他心里欣喜若狂,道:“英弟家中植有一种兰九果,是疗治内伤的圣药,据她说,她们平时常常食用,也许身体中早已有折抵伤势潜力的原故。” 无为上人点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兰九果乃是疗伤珍品,自然有此功效。” 斑战道:“现在她已经微有气息了,我可以再替她催力相助一会吗?” 无为上人摇摇头,道:“她生机已备,又经老衲药丸护住心腑,短期内不会再有危险,但她被震断的心脉,老衲却无力替她接续,你纵以真气助她,也不会收到多大效果。” 斑战听了这话,登时又着急起来,道:“这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又死去吗……” 无为上人微笑道:“不要紧,老衲有一个方外知交,深诸医道,你立即带她乘巨鹤赶去,求他一粒九转护心丸,想必便能替她去除余伤。” 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老衲本也有一粒的,可惜却被那孽障白白糟踏了……” 斑战心急如焚,也忘了追问是谁糟踏了珍药,急又问道:“那位老前辈现在那儿?离这里远吗?” 无为上人道:“他一向隐居在西岳绝顶,姓孙名不韦,道号百草仙师,你们乘鹤赶路,大约一日一夜,也足够了。” 斑战慌忙拜谢,抱起金英,仰头四望,才想起大鹤已经不在岛上…… 无粘人笑道:“大鹤送你到这里以后,便赶回普陀接运老衲赶来,现在海边等候你,你快去吧!” 斑战方要转身,无为上人又将他唤住,正容嘱咐道:“百草仙师遁世已久,性情又甚古怪,你去求他,务必要忍辱耐心,不可过于心急,这一点千万要记住。” 斑战连连点头,道:“晚辈记得。” 无为上人挥挥手,道:“那么,快些去吧,好在西岳距吕梁甚近,事后就不需再赶回来了。” 斑战别了无为上人,运足如飞,刹时去得无影无踪! 无为上人突然记起一件事情,心中大急,慌忙一跃而起,从怀中取出一物,大声叫道:“孩子,你等一等,老衲还有话说但,高战此时早已去远,竟未听见呼唤,无为上人正待拔步赶上去,蓦地鹤戾一声,白影冲霄,已飞向云层之中…… 老和尚颓然止步,仰面向天,望着那冉冉西去的白色影子,叹道:“唉!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件重要之物,但愿我佛慈悲,别叫他们受到委屈才好……” 在他手上,却托着一粒翡翠精制的剑坠。 巨鹤振翼凌霄,风驰电掣一路西飞!山峦,江河,城镇,荒野……一阵阵从翼下掠过,黄昏时便越过洞庭,鹤首偏向西北,沿着陵山,迳飞陕南。 斑战已有一整日未进粒米,但他不感觉一点饥饿,平生第一次这样乘鹤远飞,对那擦身而过的絮云氤氲,也提不起半点新奇兴趣,只是频频低顾怀中金英,不时伸手去探探她的鼻息和心脉的颤动。 天人夜了,星星好像近在咫尺,然而高战痴痴地竟如未见,此时在他心中,只有唯一的一件心愿——那就是赶快抵达西岳之顶,取到“九转护心”续命灵药。 金英虽是娇小的,但偎在他怀中,却像一块沉重的铅块,紧压着他颤抖的心房。 清凉的夜风,透骨生寒,但高战手心仍然溢着冷汗,高空中强劲的风力使人难以开口,但他仍不停的喃喃轻语着:“大鹤啊! 你辛苦一些,再飞得快一点,万万别耽误了片刻时光!” 大鹤算得是善解人意了,洞庭湖的鱼香,大巴山的茂林,都未能吸引它略一稍顾,它只是飞,飞……一个劲的飞着。 白天逝去,黑夜也消失了,曙光透出云端时,他们终于赶到了西岳华山。 斑战见金英伤势如故,并无变化,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轻轻落地,那巨鹤盘旋低沉,敛翅栖落在一个奇高的山峰上。 斑战抱着金英跨下地来,张目四望,除了荒野密林,竟看不到一点人类居住的的痕迹,他不由得纳闷起来,心想:华山是赶到了,假如找不到百草仙师孙老前辈,英弟岂不一样难救么? 他将金英放在一堆枯叶上,取出干粮,一面喂给大鹤,一面问道:“大鹤,你知不知道那位孙老前辈的居处?我想你一定跟上人来过这儿,对不对?” 巨鹤低鸣一声,用长嘴推推高战右手,又连连点了点头。 斑战向右望去,见十余丈外是一片峭壁凸崖,崖前有几株古松,松于盘虬坚挺,生得大异平常,心里一动,便抱起金英,匆匆向右行去。 转过峭壁,古松边果然见到一条极窄的小径,原来这小径通到崖下便突然消失,是以在另一面不易发现。 斑战大喜过望,回头感激地向巨鹤笑笑.便迈步循着小径疾奔前进,不多久,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边,那羊肠般的小径突然又在林里中断了。 但高战此时已不再访惶了,在这种深山旷野中,若无人往来,断不会留下道路的,他猜想也许“百草仙师”孙不韦便隐居在这松林里,当下高声道:“晚辈高战,拜见孙老前辈。” 叫了数声,林中宿鸟惊飞,但除了激起许多回音之外,林中寂寂,却无人回答。 斑战暗觉蹊跷,一提气,便准备腾身跃登树梢再向前察看路径,蓦地目光扫过林边,却发现丛划中竖着一块石碑,上面似乎刻有字迹。 他纵身一掠,跃落石前,放下金英,轻轻拨开乱草,这一看,不禁大感希奇…… 原来那石上刻着几行小字,只因年深月久,石上青苔弥蔓,不注意实难认出,但仍依稀可辨出,那字迹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是可,最毒妇人心。这四句词句并无上下款,笔力铁划银勾,十分苍劲,而且刻得极深,分明是人在恼怒激动之下,用“大力金刚指”留下的愤恨之语。 斑战心底顿时升起无限疑云,忖道:此地即是孙老前辈隐迹之处,自不再有旁人居住,但谁又在石上刻下这种愤恨怨毒的词句呢?难道便是孙老前辈自己吗? 然而他又想:孙老前辈与无为上人论交,想也是当年一代大侠,他一个遁迹深山的高人,当不至刻下这等恨尽天下妇女的字句来,那么,刻字的一定另有其人,那人又会是谁? 想了许久,这疑团依然解它不透,高战自觉好笑,心道:我何必苦猜这些不相干的事,为这件事费心思,真是太不值得,但此地既有山径,又有这石碑,想那孙老前辈必住在不远。 他站起身来,仍旧抱着金英,飞登树梢,放眼望去,见这松林并不甚大,林子尽头是片广场,场上绿草如茵,正有一栋小巧的茅屋。 斑战欣喜难抑,展开“平沙落雁”轻身功夫,踏林而行,眨眼便越过松林,飘身立在广场上。 这茅屋搭处风景绝佳,不但地上铺满柔软细草,背依松林,左侧还有一条小溪淙淙流过,溪水清澈见底,令人尘念尽涤。 斑战不便擅自走近茅屋,站在小溪这一面,又高声叫道:“孙老前辈可在?晚辈高战求见……” 第二十二章 斑战抱着昏迷不醒的金英,隔溪叫了几声,那小屋中全无人声回应,只有空山寂寂中,传来几声回音,也叫着:“孙老前辈可在?晚辈高战拜谒。” 斑战忖道:看来那位孙老前辈或许睡得正熟,天色这么早,想来他不会便出去了。 于是轻轻跃过小溪,将金英放在草坪上,自己抖抖身上尘土,恭谨地走到茅屋前,举掌拍门,叫道:“孙……。” 方才叫了一个“孙”字,那木门竟“呀”地应手而开,屋中空空,并无人影。 斑战诧道:“这么早,老孙前辈难道是到山中散步去了,我且在门外等他一会。” 他顺手将木门带好,回到金英身边,低头见她紧紧闭着两眼,呼吸悠缓,气息已经十分微弱,那娇媚的面庞上,正泛着一片深深的红晕,呼吸之间,似乎也相当吃力。 斑战爱怜地捧着金英的脸蛋,触手处宛如火烧,他心里一阵紧,黯然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英弟!英弟!全怪我做大哥的太粗心大意,才被金鲁厄那奸贼对你下这毒手,早知如此,我若直接出手抢夺,或许倒不致让你伤得这么重了。” 他这些呢喃之词,金英自是不会听见,但高战说了一遍,似乎意犹未已,又道:“英弟!你记得那次我中了毒伤,咱们一块儿上天竺你家里取兰九果吗……?” 这些话,登时勾起他自己无尽回忆,说了一半,不觉便住了口,痴迷中,他仿佛又见到金英娇笑着高坐在骆驼背上,扬着手,向前飞跑……。 他忽然又懊悔起来,黯然道:“唉!可惜平凡上人取回来那几个兰九果全被我糟踏掉,要不然,这时对她必有很大的用处金英的气息越来越低微,高战只觉像飘浮在深海中,心灵的感受,是一直在向下沉,向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百草仙师”孙不韦仍未见回来,四周除了淙淙流水的声音,开始又加上烦人的瞅瞅鸟语,大地在复苏,但金英的生命,却好像即将到了终点! 他不敢想像金英万一死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会像吴大叔(吴凌风)一样颓伤的削发出家?还是像梅公公(梅山民) 一样让岁月来摧残以后凄凉的日子,听候死神的召唤……? 此时,他恨不能以身替代金英,让她那尚在青春灿烂的年华,不要一折而中断,但是……。 蓦然间,他仿佛听到有一声低沉的叹息! 斑战悚然而惊,抬起头来,张惶地四边望望,四野寥寂,并未见到人影,那么,是谁在叹气呢? 冥思未了,又是一声低叹,传进他耳中。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叹息声竟是从茅屋中发出来的,而且,那活似一个人在重病时偶尔发出的低声申吟。 斑战放下金英,猛地立起身来,惊忖道:难道那茅屋中有人?或者孙老前辈根本没有出去? 奇念在他心头滋长,高战忍不住一拧腰间到木门前,侧着耳朵,向屋中倾听着……。 约莫过了半盏热茶光景,果然茅屋中传来一声低弱的申吟声,似道:“啊……水……水……” 斑战确知屋中真的有人,心里又惊又喜,慌忙推开木门,抢了进去,叫道:“屋里是孙老前辈吗?” 那茅屋共分三间,正厅上除了简单的家俱之外,并无人踪,但靠左一间垂着布帘的卧室里,却传来一阵凄凉的断续人语,道:“给我水……给我水……渴……” 斑战左掌一撩门帘,伸头向那卧室中张望,但见这间卧室十分幽暗,连一扇窗口也没有,只靠壁有个巨大的土坑,上面铺着卧具、坑上躺着一个乱发老人,正在辗转蠕动,吃力的申吟着:“水……水……” 斑战情不自禁跨进房内,扫目看见坑头边一张木桌上放着一只瓦罐,连忙伸手取来,急急转身退出屋外,到小溪边盛了半罐泉水,二次人屋,将那老人从坑上扶起! 那乱发老人才坐起来,高战触目一惊,原来他的右手和一只左脚都已没有了,仅用布巾层层包裹着。 难道他便是孙不韦?是谁斩断了他的一手一足呢? 斑战心口一阵狂跳,但这时那老人气急败坏伸着头在四处寻找水罐,只好将一肚子奇怪忍住,喂他喝着罐里的泉水! 半罐清水,一口气进了老人肚里,清冽冷冰的泉水,好像使那老人神志清醒了不少。 他喘息几声,缓缓张开眼来,望着高战问:“你……你是谁啊?” 斑战忙道:“晚辈高战,因一位朋友受了重伤,特地赶来拜求老前辈的,想不到……”以下的话,高战想了想,终于又咽回肚里没有说出来。 那老人脸上充满了诧异的表情,紧跟着问道:“你是来找我的?你怎知我会在这儿呢?” 斑战道:“晚辈系因无为上人所嘱,特从南海普陀赶到此地来!” 老人听了,诧色越浓,沉吟着道:“无为上人……无为上人,我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呀?” 斑战急忙解释道“无为上人便是从前少林三老之一,从前的法号,称为灵镜大师,也许你老人家……。” 老人不待他说完,叫道:“啊!不错,少林三老声名赫赫,老朽倒是早有耳闻,但,他们与老朽从无一面之识,怎知我现在此地呢?” 斑战无可奈何地笑笑,心想:这位孙老前辈必是伤重神志不清,一时记不起来了。 那老人想了一会,忽然微笑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来寻那百草仙师的,却把我错当了他了……。” 斑战惊道:“什么?你老人家不是孙老前辈?” 老人含笑摇了摇头,浩然叹息一声,吃力地又仰面躺回坑上,却没有出声回答这句话。 斑战越加不解,讶然忖道:难道这小峰上不只孙老前辈一人居住?难道我找错了地方? 方在狐疑,却听屋外一个娇脆的嗓音叫道:“敢问孙不韦孙老前辈可在家中?” 斑战吃了一惊,听那声音,竟是发自女子口中,这时屋外除了金英,怎会又有旁的女人? 他骇然之下,无暇再顾坑上老人,身形一闪,出了茅屋,定睛一看,果见一个身着灰色疾服的负剑少女当门而立,另在距金英不远的草坪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男子。 斑战首先望望金英,见她仍沉沉而卧,并无异状,这才放了心,转面瞧那灰衣女郎,却觉似有几分面熟,忙抱拳道:“姑娘要找什么人?” 那灰衣女郎也拱手道:“我姓张,现有急事,特来求见百草仙师孙前辈。” 斑战道:“张姑娘来得不巧,孙老前辈现在不在家中,在下也是……” 灰衣少女显然很急,不等高战说完,抢着又道:“我师兄中了毒砂,不能拖过十二个时辰,务必要求孙老前辈替他解毒疗伤,否则。……。” 斑战苦笑道:“在下也与张姑娘一般急着要见孙老前辈,可惜,他老人家不在。” 灰衣女郎狐疑地道:“孙老前辈既然不在,方才阁下在屋中是跟谁谈话?” 斑战虽觉这女郎言谈未免有些专横,但想到她师兄负伤,不知从多远专程赶来,自是免不了焦急,于是淡淡一笑,道:“屋中那一位,也是一位身负重伤的老人,或许他也跟你我一样,是特来求助疗伤的呢。” 灰衣女郎沉吟片刻,忽然道:“听说孙老前辈隐居此地多年,从来足迹不离华山,他怎会不在呢?” 斑战耸耸肩头道:“这个,在下与姑娘一样不解。” 灰衣女郎冷笑一声,道:“我不信,他必定在屋里,只是不愿意见外人罢了。” 斑战对这灰衣女郎的固执和不相信自己,引起极度的不快,也冷冷答道:“在下一片好心,姑娘既然不信,在下也没有解说之法。” 斑战已微有些怒气,转念又想:一个焦急的人总是口不择言的,我何苦与她争论什么? 他本是忠厚豁达之人.想到这里,自顾淡然一笑,便向金英走去。 那知才走了两步,忽听那灰衣女郎厉声叱道:“你笑什么?” 斑战一怔停步,缓缓道:“在下自觉好笑,难道也碍了姑娘的事?” 灰衣女郎道:“哼!你一定心里骂我吹大话是不是?告诉你,咱们师父也是江湖中顶儿尖儿的人物,你不要狗眼看人低。” 斑战不悦道:“在下与姑娘素无一面之识,姑娘的令师名声再大,难道就教姑娘这般出口伤人的吗?” 灰衣女郎冷笑道:“便是伤了你,又打什么紧?” 斑战斜退一步,原待发作,但终又强自压抑住怒火,暗道:高战!斑战!你是为了救英弟的伤而来的,怎能这样动辄跟人家生气呢? 然而,那灰衣少女盛气凌人的眈眈注视着他,脸上满是一付不屑的神态,又使他不能平白忍下这口气来,便也冷笑着道:“令师能教调出这种目空一切的高人,想必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在下倒想拜闻令师大名是怎样称呼的?” 灰衣女郎傲笑道:“你总听过关外当今第一高人,天煞星君四个字吧?” 斑战骇然一惊,但继而失声大笑起来,道:“啊!原来你是说字文彤?” 灰衣女郎脸色一沉,道:“你敢直呼我师父名讳,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斑战笑道:“不敢,在下虽是江湖无名之辈,但与令师,倒有数面之缘。” 灰衣女郎喝道:“那么你是谁?” 斑战道:“在下姓高名战,姑娘可是张丽彤张姑娘?” 灰衣女郎大吃一惊,身不由己一连缓退了好几步,骇呼道:“啊!你就是高战!” 斑战见她惊惶之色,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满足,张丽彤和文伦师兄妹为了争夺丐帮大位,曾在那座荒野中的土地庙里和师兄李鹏儿朝过相,难怪方才一见之下,觉得有些面熟。想起师兄,他不禁又兴起无限怀念,古庙一别,师兄李鹏儿和自己多年音讯未通,至今不知下落何方,而自己这些年来东奔西走,一事无成,回想起来,亦有几分愧意。 这时,张丽彤已经由惊而愤,由愤而怒,忽然“呛”地一声响,抽出肩后长剑,沉声喝道:“姓高的,你师兄抢了咱们丐帮帮主大位,害得我师兄好苦,今天姑娘跟你拼了。” 说着,一领长剑,“刷”地分心刺了过来。 斑战忙一拧腰,闪过剑锋,道:“且慢,你师兄的伤,难道是我李师兄伤的吗?” 张丽彤切齿道:“虽不是他亲手打伤的,但若不是因为帮主大位,咱们不落败而走,怎会被天魔金欹的毒砂所伤,姓高的,这笔账,姑娘反正算在你的头上。” 话声未落,又是刷刷两剑,横飞而至。 斑战脚踏小戢岛慧大师所授“诘摩步法”,轻妙地又闪开两剑,心里却在自忖:这件事怎又扯上了天魔金欹?那金欹不是毒君金一鹏的徒儿吗?难怪文伦吃他毒砂打伤,竟会这样重。 他曾经在土地庙中目睹李鹏儿和文伦争位之战,那时李鹏儿本可打败文伦,但为了张丽彤幽怨的一瞥,才失手反被文伦刺伤,这些往事历历在目,无疑地,师兄李鹏儿已对这位张姑娘颇有几分动心,高战爱屋及乌,自然不想跟她动手。 匆匆间张丽彤已快攻了十余剑,但都在高战的曼妙身法之下化为乌有,她情急之下,娇叱一声,剑势陡地一变,越发层层汹涌,展开了天煞星君字文彤平生得意剑法“万流归宗”来,忽然,草坪上的文伦发出一声低沉的申吟声。 张丽彤虽然急怒羞恼之下,耳目却仍不离师兄左右,一见文伦痛苦的申吟起来,登时收剑跃退,理也不理高战,迳自奔到文伦身边,一条腿跪在地上,低声急问:“师哥哥,你怎么啦?那儿不舒服么?” 文伦痛苦的扭动了一子,呢哺着道:“你……你在跟谁说话?” 张丽彤柔声道:“我们碰到李鹏儿的师弟高战,正要杀了他替你出气哩!” 文伦那血肉模糊的脸上一阵抽动,急急说道:“是高战?” “是呀!师哥哥,咱们被他师兄害苦了,好容易竟在这荒山中碰见了他……” “不!你不是他的对手……师父呢……师父怎么没有来……” “师父就要到了,他老人家叫我先送你来华山,求见孙不韦前辈,孙老前辈会替你治好伤势的,师哥哥,你放心吧!” 文伦痛苦地轻叹一声,恨恨说道:“等我伤势好了,一定要找李鹏儿和金欹报仇,师妹,你快带我去见孙老前辈!” 张丽彤顿了顿,点头道:“好的,但孙老前辈现在不在家,咱们须得等他回来。” 文伦忽然奋力叫道:“不!不!我要赶快治好伤,赶快去报仇,你快些带我去呀!” 这一声大叫,也许抖动了伤口,叫声才落,紧跟着又低声申吟起来。 张丽彤满脸怜惜地用一条毛巾替他拭着创口上流出来的污水,一面柔声安慰他道:“师哥哥,你千万忍耐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去了。” 说着,果然从草地上将文伦抱起,一步一步向茅屋行去……。 斑战看到这里,不觉痴了,不知不觉却为师兄感到万分失望,瞧这情景,张丽彤固是个温柔多情而体贴的姑娘,但她一颗心早已给了文伦,只怕再不会有所动摇。 他深深为张丽彤的柔顺而感动,唯可惜的是,这样一个好!” 娘.竟会爱上那专横阴狠的文伦。 天地间的事,往往是这样难以捉模,高战喟叹一声,仅只痴痴望着张丽彤已经抱着文伦跨进屋去,却不忍再出声阻止他们。 茅屋中传来一阵阵人语,或许是文伦和张丽彤在切切私语,或许是张丽彤也发现了土坑上的残废老人,正好奇地盘诘着他……高战只觉心中空荡荡的,无意细听,迷惘地依着金英席地坐下。 蓦地,忽听有人轻声作歌而来:“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是可,最毒妇人心……。” 斑战听那歌声,想起石上刻字,心知这人必是那隐居华山的“百草仙师”孙不韦,连忙站起身来,恭谨地侧立而候。 不片刻,歌声顿止,林边缓缓转出一个头戴竹笠的老年农人,肩荷小锄,锄头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株小草。 那老人才到溪边,抬目看见高战,登时脸色一沉,双目暴射出两道摄人精光,沉声道:“喂,那小伙子,你是谁?” 斑战慌忙抱拳为礼,答道:“晚辈高战,特来拜谒孙老前辈老人不等他说完,连连挥手道:“快滚!快滚!我这块地上何等干净,如今被你这蠢物带了个污脏的臭女人来,连地上草也弄污了,念你远来,赶快给我滚开吧!” 斑战被他一阵抢白,弄不清他何以如此,看看金英,又看看那老人,不知该如何解说才好。 那老人见他不答,更怒道:“你还敢不听我的吩咐么?” 斑战忙道:“这位姑娘是在下一位知友,正因她身负重伤,所以才……。” 老人将头乱摇,连声喝道:“我不听你这些废话,你只先将那臭女人赶到溪这边来,不要污了我的草地,那时说不迟。” 斑战见他对女人竟痛恨厌恶如此,心里冷了半截,但他想到无为上人临时曾嘱咐自己,说这孙不韦性情十分古怪,见面时务必忍耐,当下只得强忍闷气,将金英抱起,跃过了小溪。 孙不韦生像怕金英连他也污了,竟远远避开,高战从这边过溪,他却从另边跃过溪那边,第一件事,便是放下锄头和篮子,匆匆从怀里取出一些白色粉末,洒在金英躺过的地方,口里喃喃说道:“真倒霉,好好一片草坪,活生生被这合物弄脏了。” 那白色粉末落在草地上,不断发出“嗤嗤”轻响,一阵阵青烟扬起,一大片草坪顿时都枯萎死去。 斑战瞪眼看着他那古怪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忍气吞声直到他酒完药粉,又到小溪里洗好手,这才又道:“老前辈可容在下说话了吗?” 孙不韦道:“有话只管说,但切记不要提到臭女人,我生平最怕女人,你对我提到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连耳朵也污了。” 斑战长吁一口气。正色说道:“晚辈姓高名战,乃是……。” 孙不韦不耐地插口道:“我知道你是高战便行了,你只管往下说,说完快滚,最好带了那臭东西离我越远越妙。” 斑战心里有些气,又不便发作,只得又道:“晚辈系奉普陀禅林上院无为上人差遣,千里赶来,欲求老前辈一粒九转续心丹。” 孙不韦沉思片刻,突然双目一睁,隔岸瞪着高战,好半晌,才冷冷道:“真是老和尚叫你来的?” 斑战忙道:“晚辈焉敢欺瞒老前辈。” 孙不韦将手一伸,道:“拿来!” 斑战一怔,道:“老前辈欲索什么?” 孙不韦放声笑道:“原来是个冒牌货,连老和尚的信物也不知道,竟敢前来诳诈老夫的珍药。” 说着,突地笑容一沉,厉声又道:“老朽现有正事,算你运道不错,你立刻给我滚离华山,是你命大,否则,你别怪姓孙的对小辈不肯留情。” 斑战方要再分辨,无奈那孙不韦早掉头向茅屋大步而去了。 跋涉千里,找寻了许久,好容易见到,不想仅只三言两语,便被驱了出来,高战怔怔望着孙不韦的背影,心里真是又气又羞,又急又恨,若是别人,只怕早已发作起来。似高战秉性浑厚,细细回想,必是无为上人在匆忙之中,忘了给自己什么凭信之物,以致才不能得到孙不韦的信任。 可是,如今万里关山的赶来,金英已经奄奄一息,要想再回普陀,往返至少二天,事实上万万来不及,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金英死在这儿? 可怜他一向坚韧成性,此刻也不禁仿惶失望了,低头看,金英是那么懦弱的依偎在胸前,生命的灯油,已经快要干涸了,而他堂堂昂藏丈夫,却束手无法挽救那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花。 热泪在他眼眶中泪动,但他极力忍住,没有让它掉落下来。 忽然,对面茅屋中传来一声大喝! 斑战抬头望去,但见孙不韦正提着锄头,狂风般追赶张丽彤和文伦,张丽彤仓逞疾避,才到溪边,已被孙不韦腾身追上,铁锄抡起,搂头砸了下来。 张丽彤抱着文伦一个急转,闪开五尺,急叫道:“老前辈请住手,咱们有话奉陈。” 孙不韦叱道:“陈什么?我先打杀了你这臭货,你竟敢连我存身的茅屋也去污了。”说着,锄柄一横,又拦腰扫到。 张丽彤仰身倒退了一丈四五,高叫道:“老前辈,咱们是天煞星君门下……。” 孙不韦道:“你便是杀千刀星君的门下,我今天也活剥你一层臭皮再说。” 紧跟着,铁锄一轮疾挥,又将张丽彤迫退了三丈有余。 张丽彤无奈,只得抱着师兄拔步循小溪飞奔,孙不韦望见,跌足道:“完了!完了!多年心血,全被这臭货毁于一旦,今天不杀了你,叫人怎能甘心。” 他提锄飞步追去,身法竟快得惊人,不过三五个起落,已追到张丽彤身后,铁锄一举,照准张丽彤背心,奋力就是一锄。 这一锄既准又快,连高战也看得替张丽彤暗捏一把冷汗,但那张丽彤不愧深得天煞星君嫡传,锄头将临头顶上,忽然柳腰一折,扭身一转,堪堪避开铁锄,莲足顿处,身子已腾空而起,向小溪这一边飞落。 孙不韦一锄击在地上,“蓬”然一声,地上登时添了尺许深一个土坑,但他兀自不肯放松,弃了铁锄,扬手一拳,竟用内家至高功力,打出一记“百步神拳”。 张丽彤此时身在空中,又抱着师兄文伦,眼看无处可避,便要伤在拳力内劲之下。 忽地,空中“波”地响起一声清脆的响声,回风激荡,带得张丽彤在小溪上一个翻滚,摔落在溪这一边,对岸的“百草仙师”孙不韦也被震得身躯连晃,险些拿桩不稳。 溪边伟然立着一人,正是天煞星君。 这时候,张丽彤已从地上爬起身来,她手里抱着文伦依然并未放松。 天煞星君瞥了高战一眼,脸上登时现出惊容,但瞬息便又镇静下来,向对岸的孙不韦拱手笑道:“孙兄,多年不见,你就这样对待故友门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孙不韦气鼓鼓地答道:“你我既是旧识,却怎的弄个臭货来污我清净之地?” 天煞星君笑道:“这也难怪,老朽原关照她在溪外守候,等我赶到再当面相求孙兄,无奈孩子们性急一些,以致触犯了孙兄禁忌,孙兄看老朽薄面,尚请多予曲谅。” 斑战听了大奇,想那天煞星君是何等狂妄之人,不料今日也有低头求人的时候! 但那孙不韦把头连摇,道:“老夫平生最恨女人,你那徒儿居然跑到我房里坐着,这股臭气,永远也没法清除,老夫看在当年与你曾有一面之识,姑且饶过她这一遭,你快带着她滚吧!” 天煞星君仍是笑道:“孙兄何必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一切开罪之处,老朽这里谢罪便了。” 孙不韦冷冷道:“你这样低声求我,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是吗?” 天煞星君道:“不敢当此重罪,只盼看在你我当年相识份上,要烦孙兄替小徒诊治一下脸上毒砂之伤。” 孙不韦摇头道:“这事休提了,我正忙着,没有时间再收病人。” 天煞星君回目望了高战一眼,目光中透着疑问,高战忙大声说道:“孙老前辈另有待治的病人,你不要以为是我。” 天煞星君阴笑颔首,又向孙不韦道:“孙兄如肯抽暇成全,老朽另备薄礼,权充酬谢。”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缓缓一层一层解开。 孙不韦冷笑道:“字文彤,你是想用利来诱我姓孙的吗?” 天煞星君道:“老朽不敢有这意思,但这东西果真是旷世难寻的至宝,老朽无意得来,特地转赠孙兄。” 他一面说道,一面抖开包裹,手上毫光连闪,托着两粒鸭蛋大小圆晶莹的珠子。 孙不韦一见,两眼瞪得老大,失声惊叫道:“是雌雄水火风雷珠,字文彤,你从哪里得来的!” 天煞星君见他那种惊诧骇然之色,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道:“孙兄,这珠子对你用处有多大?不须老朽多作解说,只要你肯替伦儿医好脸上毒伤,它们便是你的东西了。” 但他话才说完,忽听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接道:“宇文彤,东西不是你的,你凭什么资格送人?” 孙不韦和天煞星君同时一惊,回头望去,却见高战挺身站在侧面,目光灼灼瞪视着天煞星君宇文彤。 原来高战在天煞星君取出水火风雷珠之际,早已一眼认出正是天煞星君从辛叔叔身上抢去的失物,急忙放下金英,轻轻纵身跃过来,反听他要将此珠转送“百草仙师”孙不韦,吃惊之下,连忙开口阻挡。 天煞星君横了他一眼,两手一合,又将宝珠揣进怀中,然后冷冷说道:“这珠子不是老夫的,难道会是你高战的吗?” 斑战道:“不!这是辛叔叔的东西,是你趁他受伤时出手抢了去的。” 天煞星君冷哼道:“这倒奇怪,珠子又不是他姓辛的从娘胎里带来,怎知便是辛捷之物,天下至宝,唯有德者居之而已。” 孙不韦耸耸肩,道:“幸好我还没受赃物,原来还有这许多纠葛,你们自己算账吧,恕我没功夫相陪!” 说完,转身匆匆奔进茅屋中。 天煞星君恨得直咬牙,愤愤说道:“高战,老夫与你无仇,你为何屡次坏我大事?” 斑战道:“那珠子本来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怎能拿来送人?” 天煞星君废然长叹一声,挥挥手,道:“唉!去吧!你虽是个淳朴痴浑的人,但屡次坏我大事,终属可恶,我再饶你一次,你去吧!” 斑战挺立抗声道:“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那两粒珠子,你得还我才行,因为那是辛叔叔的不是你的。” 天煞星君怒目一睁,冷叱道:“高战,老朽惜你天纵之才,不愿跟你翻脸,前次为你已饶了辛捷一命,你不要再不识进退。” 斑战昂然不惧,答道:“你只把珠子还我,咱们从此就不相干了。” 天煞星君叱道:“你当真敢拦阻我的去路?” 斑战道:“你不还珠子,休想离开。” 天煞星君忽然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道:“好!好!你倒反逼起老夫来,我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斑战心知天煞星君一身功力非同小可,一反手,“嗖”地抽出铁戟,横胸而待。 天蓝星君精目翻了几翻,笑道:“以老夫身份,岂能跟你一个小辈动手。” 一抬手,叫道:“彤儿,你过来,替为师领教这位高少侠几招。” 他可不知道高战此时功力,其实并不在他之下,只当仍是当年古庙中碰上的忠厚少年,因此自己不屑动手,倒把徒儿张丽彤唤来代自己出战。 张丽彤应了一声,放下文伦,单掌一翻,“呛”地一声撤出长剑。 斑战忙道:“你这徒弟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自己……” 一句未了,张丽彤忽然娇叱一声,长剑一圈,分心刺来,骂道:“好狂的人,竟敢看不起姑娘。” 斑战左脚向后反跨一步,铁戟一举,在胸前陡然划了半个圈子,“当”地一声脆响,张丽彤的剑势悉数被封出去,高战诚恳地道:“不是我小看姑娘,这事由令师而起,自当由令师而终,你还是少管的好。” 张丽彤怒道:“胡说,姑娘偏要试试你凭什么这样骄傲。” 同时,振剑一挥,竟然出尽全力,拦腰又扫了过来。 斑战本是忠厚君子,无可奈何之下,铁戟一竖,“当”地又是一招硬封,这一次他手上暗暗贯注了六成真力,脆响声中,张丽彤直被震得玉臂发麻,身不由己倒退了两步。 大煞星君也料不到高战内力会如此雄厚,眉头皱了皱,道:“彤儿,用万流归宗剑法领教高少侠几招绝学。” 张丽彤抱剑应声:“是”!拉开剑势,果然使出了“万流归宗”第一招“磷焰飘坟”,剑尖似幻似虚,分点高战胸前三大要穴。 天煞星君这套“万流归宗”剑法本是他东偷一招,西学一式,再加融会集研而成,这招“磷焰飘坟”,实系从武当“落黎剑”招变化而来,长剑出手,全是虚招,但如果敌手硬用老招应战,却也能化虚为实,端的神妙莫测。 但他们怎知道高战迭逢奇遇,恰好也是个博学杂汇的人,一根铁戟上,有梅山民的“虬枝剑法”,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以及四十九招“无敌戟法”,夹杂着从“恒河三佛”的天竺杖法变化而成的奇妙之学,施展开来,竟比“万流归宗”还要诡异十倍。 他一见张丽彤剑影飘忽,便知这招必是虚招,抱元守一,决不擅动,那铁戟戟尖朝天,竟是少林心法“朝天一柱香”的姿态。 张丽彤冷哼一声,蓦地扭身一闪,手中跟着化为第二招“鬼王飞叉”,突然划向下肋,一竟是“峨嵋”派五鬼剑招中绝学。 斑战淡淡一笑,铁戟的弹出,圈臂一抢,化作漫天戟雨,所用的却是平凡上人“大行十式”的首式“方生不息”。 但听“叮叮”两响,张丽彤急欲撤招已经不及,长剑才触着那满空戟影,直被荡开半丈以外。 这时候高战如欲伤她,真如探羹取物一般,但他却立在原地也未动,仅只微笑着道:“姑娘暂且后退,在下自与令师了断。” 天煞星君脸上变色,缓步走了过来,挥挥手,道:“好,彤儿就暂时退下去吧,为师要亲自领教他几手古怪之学。” 张丽彤满面愧色,正要退后,天煞星君又忽伸出左手,道:“彤儿,把你的剑给我。” 张丽彤微感一怔,她素知师父平生难得使用几次兵刃,近年中,除了跟辛捷曾力拼激战,动用过兵刃之外,一般武林中人,根本不在他眼中,如今连他也要索剑应敌,足见高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她怀着异样的心情斜瞥了高战一眼,一声不响,把长剑默默递给了师父,莲步轻移,向后退了三步。 天煞星君冷冷说道:“彤儿,再往后退远一些。” 张丽彤遵命又向后退了两步,天煞星君却又道:“再退远些。” 从这些迹象看来,天煞星君已将高战视作平生大敌,唯恐场地不够,无法施展快速身法,像这种情形,张丽彤出师以来,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默默直退到两丈外,缓缓抬起目光,似怨似佩地向高战凝望了一眼。 恰好高战也正两眼凝注着她,四目相交,张丽彤浑身一震,浮现两朵莫名其妙的红晕。 斑战也猛地心头一动,忖道:啊!是了!师兄那年正为了这一对目光,甘心情愿挨了文伦一剑,原来这张姑娘果然是个摄魄拘魂的女子! 他心涉旁骛,一时倒把对面的天煞星君忘了,陡地耳边响起一声冷叱:“高战,怎不动手?” 斑战一惊,连忙抱朝旋身飘退两步,恭谨地道:“在下曾蒙前辈传透骨打穴心法,心中无时或忘,前辈如能将宝珠赐还,在下万不敢放肆跟前辈动手。” 天煞星君冷笑道:“你把我字文彤看得太容易说话了,以为三言两语,便能骗哄到在下么?” 斑战道:“前辈既愿将这珠子赠送别人,想必已不需用,但却怎的不肯赐还在下?” 天煞星君哈哈笑道:“废话真多,你能接我百招,那时再谈宝珠也不迟。” 说着,左手骄指一领剑身,“刷”地身形一转,忽然避开正面,斜里刺出手,那剑尖上微一颤抖,“嘶”地轻响,眨眼便点到高战喉间。 斑战见他出手一招不但快速绝伦,而且狠毒精准,果然远不是张丽彤所能比拟,当下不敢怠慢,铁戟横飞直迫,“叮”然一声,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天煞星君嘿嘿笑道:“想不到风柏杨竟能教出这等佳徒,来来来!老夫索兴放手试试你有多大能为。” 两人各自凝神游走半圈,陡地剑戟并举,闪电般互换了七八招,重又跃退待敌,就在那短暂的一触即分之下,二人实已各出绝学,深深地试探出对方武功的精奥之处。 天煞星君越想越惊,暗道:“高战一个二十来岁少年,此时内力招式,竟无一件在自己之下,倘如再假以数年时间,天下那还有他的对手? 他从前激战辛捷,已深深觉得后生可畏,但现在他才发觉辛捷实际功力,只怕也难超过高战了。 渐渐地,二人由慢而快,寒光纵横,匆匆已折了七八十招,天煞星君心悸不已,而高战却洒月兑飘逸,生像尚未出尽全力似的。 这时候,红日已高高挂在天空,灿烂的阳光,照射着溪边倏落两条人影,剑戟上的寒芒,被阳光一映,越发闪耀着刺眼的光辉。 孙不韦突然从茅屋中踱了出来,当他一眼望见天煞星君下和高战激战不下时,不觉怒目叱道:“你们要拼命,尽可滚得远些,再在老夫这里撒野,休怪我不客气了。” 斑战猛然记起金英身上重伤,暗责道:高战啊!英弟命在顷刻,你却只顾争这宝珠,要是因而延误了时间,那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急,难免神志略分,天煞星君是何等人物,登时力透剑尖,趁虚而人,寒光透过,“嗤”地一声响,左肩上一片衣襟,已被剑尖上射发的剑气挑破。 斑战突然一声大喝,戟杆一拧,掠飞起来,疾翻腕肘,迎着天煞星君的剑身一圈一振。 朝上月牙和剑身相交,“嚓”地绞在一起,天煞星君骇然一震,深吸一口真气,奋力向怀中一带。 斑战忍着肩上痛楚,也将体内“先天气功”运足,忽地吐气开声,抡臂猛挥。 只听得“铿”然一声响,天煞星君登登登登连退四步,手上只剩下半截断剑,逞然不知如何是好。 斑战插回铁戟朗声道:“在下决不以兵器坚硬取胜,你如有意再战,在下定赤手对敌。” 天煞星君狂笑两声,扬手掷去断剑,道:“好是再好不过,但这儿是孙兄隐居之地,咱们又各有事在身,且等事了,你我再分胜负如何?” 斑战点点头道:“在下定当遵命,只盼前辈不要爽约,并把宝珠携来才好。” 天煞星君脸上泛着红晕,向张丽彤挥手,道:“彤儿,咱们暂时离开此地!” 张丽彤忙又抱起文伦,天煞星君遥遥向孙不韦冷笑两声,道:“打扰孙兄静修,宇文彤今夜亲来赔礼!” 孙不韦却爽然笑道:“那倒不必了,你只别再弄些臭女人到我茅屋中,咱们交情总在的。” 天煞星君头也不回,领着两个徒见匆匆而去。 孙不韦冷冷瞥了高战一眼,缓缓说道:“论理你既无信物,我的九转护心丸何等宝贵,岂能轻易给你,但你在我离家之时,代我看护病友,纯情可嘉,我就谢你一粒药丸吧!” 斑战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答应赠药,一时大喜过望,忙拱手躬身道:“多谢老前辈恩典……” 孙不韦突然摆手道:“且慢道谢,我那药丸虽然答应给你,但此时身边并无存药,恰巧我一位好友也因身中剧毒,自断了手脚,非九转护心丸无法除去内腑余毒,我已外出三天采来药本,现在就要开炉炼药,最快也要明晨才能炼好,在炼药期间,你必须替我守关护法,勿使外人干扰。” 斑战忙道:“晚辈自当效劳,只是……”他看看金英,迟疑了一会,又道:“只是,晚辈这位朋友,恐怕难以支撑许多……” 孙不韦脸色突然一沉,道:“臭女人的事,老夫一向不管,我是看你诚实忠厚,才允你守关换药,你不要再拿什么理由来烦我。” 斑战沉吟半晌,只得道:“好吧!晚辈敬遵前辈的吩咐就是。” 孙不韦道:“那么,你现在立刻带她离开远远的,今夜酉时初刻,再来此地听我分配。” 斑战方要再求他几句,孙不韦早已掉头连自回屋去了。 他深知这种隐士怪人,一言出口,万难折弯,不得已轻叹一声,抱起金英,缓缓向林中行去。 金英在怀中似如无物,连气息也低微难辨,高战心里又急又愁,漫无目的地向林子中行去,心里暗道:我必须先寻个安全而隐蔽的地方安置好英弟,替她行功助力暂时阻挡一下伤势恶化,等明天取到“九转护心丸”,便不碍事了。 思念中,他已穿过密林,目先过处,又看见林子边那块刻着字迹的石块,高战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低声喃喃说道:“孙老前辈不知为了什么伤心恨事,才将天下妇女比作了蛇蝎,唉!他真是个难以了解的怪人了。” 不久,他又回到了山巅落地之处,那通灵巨鹤仍挺立在那里,高战不觉后悔,道:“我怎会想不起它呢?方才如有它在,孙老前辈不会再怀疑咱们是假冒无为上人的名了,不过,那也是没有用的,他身上并无存药,纵信得我过,又能怎样呢?” 斑战轻轻放下金英,抚模着巨鹤的羽翎,低声说道:“大鹤! 大鹤!咱们要在这儿多耽延一天,你放心先去休息去吧!” 巨鹤低鸣一声,点了两点头。 斑战不觉笑道:“真是个听话的好大鹤,今夜我有要紧的事不能留在这儿,你能替我守护着这位金姑娘呢?” 那巨鹤果然又点点头。 斑战觉得有趣,于是又道:“金姑娘伤势很重,这儿虽然不会有人来,但毒蛇野兽只怕是有的,你要小心看护她,别让什么毒虫爬近她身边来,等到咱们医好了她,那时叫她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他这时满腔心事,苦无可诉之人,就把大鹤当作了倾吐的对象,喃喃低声细语叮咛,那巨鹤当真通灵无比,-一心领神会,顿使高战幽闷的心境开朗了许多。 一天很快又过去了,黄昏时,高战已替金英行功助力治疗了三次,金英气息似乎正常了许多,高战又寻些断树,替她搭盖了一间小小草屋,地上铺着干草,使她舒适地躺着,然后准备动身替孙不韦守关护丹。 那知就在这时候,忽听一阵低沉的沙沙足音,急急向峰顶行来。 斑战骇然一惊,忖道:“怪了,这山上难道还有人迹么?急忙向巨鹤打个手势,一人一鹤闪身隐在一块大石后面。 饼了片刻,暮色中出现了两个黑影,一路不停直奔峰顶,近了一看,竟然是天煞星君和张丽彤,张丽彤怀里仍然紧紧抱着文伦。 斑战暗叫糟糕,他们一到峰顶,自己怎能放心离开,再说彼此近在咫尺,也难得不被他们发觉。 他固然不惧天煞星君,但却不能不替金英担心。 天煞星君领着张丽彤在山径尽头大石下停步,仰面望望石顶,低声说道:“彤儿,你带着你师兄就在石上休息一会,等夜色深了,师父再去那孙老儿住处,务要夺他一粒九转护心丸回来,替你师兄治伤。” 张丽彤道:“师父,不知那九转护心丸也能医好师兄脸上的伤疤吗?” 天煞星君尚未回答,却听文伦冷冷说道:“你只关心我脸上的创疤,难道留下创疤就不是人了吗?我知道,要是我脸上疤痕去不掉,你准会离开咱们的。” 张丽彤凄声道:“师兄,你怎的会这样想呢?难道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文伦道:“我怎么不知道,上次我亲眼见你和李鹏儿眉来眼去,今天你又跟高战那贼厮眉目传情,哼!你当我是瞎子么?” 斑战大怒,暗骂道:真是放屁,我堂堂高战,岂如你一般的小人么? 张丽彤轻声呼道:“师父,你老人家看师兄说的话,啊!我恨不得把心思挖出来给他,偏是他不肯相信……” 天煞星君似乎对文伦十分娇宠,只低声道:“好啦!不许再争吵了,彤儿一番心意,做师父的最了解,伦儿,你不可过份冤枉了她。” 文伦却道:“师父,你还帮她说话呢,今天若是没有她跟来,或许孙老儿给我治好伤了,偏她是个女人,才惹起孙老儿的怒火张丽彤满腔委屈,低声啼泣起来,天煞星君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怪不得彤儿了,都是师父忘了那孙老儿这层禁忌,才惹出这番差错来,你们不知道,当年孙不韦年轻之时,是个出名的漂亮小伙子,偏生爱上一位年老的有夫之妇,一直痴迷不舍。 后来那女人终于离开了丈夫和孩子,跟他私奔逃走。两人双宿双飞了一段时日,那妇人渐渐又想念起孩子,一病不起,孙不韦各处寻药替她治病,都没有效力,眼看要断气了,恰巧这时候那妇人的丈夫带着孩子寻了来,不想那妇人一见亲生孩子,登时百病全消,立刻跟孙不韦分手,又跟着丈夫弃他而去。孙不韦伤心失意之极,从此发誓不出华山,并且永不肯再替人治病,也恨透了天下女人,才弄得这般半疯半癫,行事乖戾。” 斑战听了这话,心里方才恍然,私忖道:难怪孙前辈如此痛恨妇女,原来当年有这段伤心往事。 文伦又问道:“师父,你老人家又怎么和他认识的呢。’” 天煞星君笑道:“那也是一场巧遇,有一次,为师追赶到一个仇家到华山来,偏巧那仇人又是个女子,孙不韦见我掌毙那女人,手下无情,误以为也是个痛恨妇女之辈,竟自动跟我结交,彼此算是相识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啦!这些年,为师也隐居关外,甚少涉莅江南,想不到岁月这么久,他那怪性格竞丝毫也没有改变。” 说到这里,天煞星君又柔声安慰徒儿道:“伦儿,不许再跟彤儿吵闹了,为师这就去替你取药,你们暂在这大石上,不可轻易离开。” 张丽彤忍住悲切,依旧抱着文伦,腾身跃上大石,天煞星君独自展开身法,急急向那片密林而去。 斑战躲在石后,心里一时焦急万分,他明知天煞星君这一去,势必对百草仙师孙不韦不利,但张丽彤和文伦已上了大石,他如果蹑踪天煞星君,定会被他们看到,留着张丽彤和文伦,他也不敢放心离开金英……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想到身边的通灵巨鹤,高战心念一动,忖道:无为上人曾说大鹤混身羽毛均经药水浸洗,普通武林人物休想伤它,在孤岛上,金鲁厄曾一连几次用内家掌力打中它,都未见它受伤,看来倒是真的。 他轻轻附在巨鹤耳边,悄声道:“大鹤,大鹤,我有要紧事必须离开,你务必要好好保护着金姑娘。石上二人,一个负着重伤,另一个是个女子,你现在替我引开她们的注意,让我趁空好走。” 巨鹤仿佛听懂了高战的话意,“呱”地发出一声清鸣,忽然展翅飞起,在石上绕了个圈子。 张丽彤惊叫道:“呀!师哥哥你看,好大的一只白鹤!” 文伦冷声说道:“白鹤有什么大惊小敝的,值得这般希奇正说间,巨鹤突地双翅一收,箭矢般向石上直落下来,张嘴探处,啄向文伦脑门。 张丽彤“呼”地一掌劈去,叫道:“不好,这石头上必是鹤儿栖息的地方,她见咱们占了它的巢,所以不肯跟咱们甘休。” 那巨鹤忽起忽落,扑击了数次,张丽彤护住文伦,生怕他被大鹤啄伤了,文伦暴跳如雷,大声呼喝道:“师妹,用剑砍它下来,这畜牲可恶,咱们偏不要让它……” 斑战趁他们纠缠无法分神,顺着石边,轻登巧纵,瞬息已奔进密林。 他只怕自己奔得太慢,奋力展开身法,不消片刻,便到了草坪外小溪边上。 举目望去,茅屋中已亮着灯火,窗上映着两个人影,似是相对而坐,高战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正是“百草仙师”孙不韦,那么另一个准是“天煞星君”宇文彤无疑了。 斑战此时已经弄清楚“天煞星君”和孙不韦相交经过,不免踌躇着无法决定是不是该进屋去,方在溪边彷徨,忽的身后风声轻响,一条人影悄然落地。 斑战本能地一锗步,旋身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原来身后那人竟是“天煞星君”字文彤。 他大惊诧异,再望望窗口,灯光下仍是两人对坐,咦!这不是出了鬼吗? 斑战浑身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连退了两步。 天煞星君向他阴阴一笑,低声说道:“高战,你趁夜掩回此地,足见老夫去后,你也并没有讨到九转护心丸吧?” 斑战沉声道:“要到又如何?没要到又如何?” 天煞星君诡笑道:“小孩子家,心地真狭窄,敢情你还在跟老夫生气,你跟我来,自有好处。 他举手作势向高战点了点,反身一纵二丈,逞向密林边奔去,高战略一迟疑,便也跟踪到了林边。 天煞星君从怀里取出两粒“水火风雷珠”,笑道:“高战,你不是要这两粒宝珠吗?白天老夫不过试试你心意,其实这珠子于我无益,你如真要,老夫就还给你也没有什么。” 斑战不解他何以会说出这话来,瞪着眼没有回答。 天煞星君又轻笑说道:“你找来此目的,同在索取九转护心灵药,彼此目的既然相同,何不推诚合作,共同设法呢?” 斑战听了这话,方才恍然而悟,不禁笑道:“依你说便怎地?” 天煞星君道:“你年轻涉世不深,不知那孙老儿乃是天下最古怪的人,平生恨透了妇女,你那位朋友虽是白发婆婆门人,但如想向孙老儿求到灵丹,这一辈子,也不必痴心妄想。” 斑战心里好笑,但忍住笑意,问道:“依你说来,这不是没有希望了吗?” 天煞星君笑道:“我叫你来此,自有妙计,你如肯跟我合作,咱们一同设法取到灵药,二人均分,而且,我也把这一对宝珠奉还给你,这样你可愿意了吗?” 斑战佯道:“听起来条件是很不错,但你干吗不独自下手,却要拉我一同设法?” 天煞星君略为沉吟,笑道:“不瞒你说,除非你我二人同心,一起行动,才有成功的希望,否则,今夜谁也别想弄到九转护心丹。” 斑战讶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孙老前辈这般了得?” 天煞星君道:“单只那孙老儿,倒不在老夫意下,但今日黄昏,他那儿又来了一个帮手,这人一身武学,却不是简单人物。” 斑战骇然道:“你说的,可是现在和孙老前辈在窗前对坐的人么?” 天煞星君点点头道:“正是那人。” 斑战又问:“你自忖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天煞星君脸色阴黯,缓缓说道:“如果只有他一人,老夫自信不输于他,但如加上孙不韦,以二对一,老夫却难有制胜的把握了。” 斑战不由一惊道厂‘那人是谁啊?”他知道天煞星君已是个目空一切的狂人,连他也对这人如此惮忌,足见此人必非凡俗。 但天煞星君却并未回答他的问话,反问道:“你愿意跟老夫联手对付孙不韦,夺取那珍贵的九转护心丸吗?” 斑战生性忠厚,不喜狡诈,忽然笑道:“我也不瞒你说,孙老前辈已经答应给我一粒九转护心丸,但他身上现无成药,今夜要开炉炼制,我此来的目的,正是要替他老人家守炉护关,你这番算计,恐怕要落空了。” 天煞星君一听这话,从背心冒出一股冷汗,轻呼道:“真的么”? 斑战笑道:“自然是真,但你也不必失望,假如你能将水火风雷宝珠送还给我,我一定向孙老前辈再替你也求一粒,想来他老人家也不至不顾,你又何必以武强夺呢?” 他只当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再妥当也没有了,那知天煞星君听了却脸色惨变,目中暴射出森森凶光,半晌方才恨恨的道:“孙不韦呀孙不韦,原来你竟是如此偏心卑鄙的小人,我字文彤拼着两败俱伤,也叫你灵丹永难炼成。” 说罢,扭转头狂奔而去。 斑战急叫:“老前辈,老前辈,你请慢一些,听我说……” 但天煞星君除了回头报以怨毒的一瞥之外,并未稍停,转眼便奔进密林之中。 斑战废然长叹一声,喃喃道:“难道我又说错了么?” 追既无及,高战只得独自重往茅屋来。 但等他重回小溪边,茅屋窗口上人影已经没有了,屋中火光闪耀,照得草坪上也是一片红光。 斑战想道:莫非孙老前辈已经开炉炼丹了?我得快些去才好! 他毫未思索,纵身跃过小溪,迳向茅屋奔去。 那知他才到门外,尚未出声,蓦地忽听一声冷笑,一个苍劲的嗓音发自身后,道:“小朋友,站住!” 斑战“霍”地旋身,不知何时身后已立着一个儒衫老人,正用一双摄人的目光逼视着自己。 斑战心知这人必是天煞星君口中的绝世高人了,连忙拱手道:“晚辈高战,是孙老前辈相召,来为他老人家守炉护关的。” 儒衫老人缓缓颔首,道:“我已经知道了,现在他丹炉业已启用,正在炼制之中,此地有我守护,你回去吧!” 斑战见他言语虽然冷峻,但威而不厉,话意间却有几分和蔼,于是也恭敬地答道:“既是前辈吩咐,晚辈自当告退,但有一事,必须面陈孙老前辈,不知能否进屋一见呢?” 儒衫老人道:“他正全神冶炼丹药,你纵然进去,也无法跟他接谈,有什么话,便对我说也是一般。” 斑战便将天煞星君合恨而去,誓言要破坏炼药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那儒衫老人听了仅只淡淡一笑,道:“好!我已经知道了,你尽可放心去吧!” 斑战快快退过小溪,一面缓步离开,一面却心里暗想,这人不知究有多大本事,居然对天煞星君毫无丝毫戒惧之意,但这件事从我口里引起,我若是自顾走开,万一天煞星君盛怒之下突起发难,拦不住他,岂不坏了大事么?啊!我何不隐在附近,暗中替孙老前辈守望一夜,天明后,也有脸收受他的九转护心灵药。 主意打定,回头儿那儒衫老人已经不在,连忙一闪身,飘落到一株树后,屏息静静注视着茅屋前的草坪。空中斗转星移,时间缓缓流过,茅屋前始终一片沉寂,不但未见天煞星君出现,连那儒衫老人也再没有现身过,除了窗口映现着闪耀的熊熊火光,整座茅屋,就像是一座烧砖的砖窟。 斑战耐心的躲在树后,渐渐等过了一个时辰,时间已到深夜,仍未见一些异状。 他不禁自己有些失笑起来,忖道:我真是杞人忧天了,天煞星君早已承认不是那儒衫老人的对手,不过一句场面话,我却当了真,白在这儿守候了一夜。 斑战耸耸肩,准备回到山顶去看看金英,忽然,似闻“波” 地一声轻响。 这响音虽低,高战却猛地一惊而觉,纵目望去,顿时发现有一溜惨绿色的火光,已从茅屋顶上燃烧起来。 斑战大吃一惊,慌忙纵身疾掠,两个起落,便飞过小溪,直扑茅屋,但就在他飞快抢到这一刹那间,整个茅屋屋顶,全都在一片熊熊烈火之中了。 山风劲烈,茅草又是最容易燃烧的东西,一霎问,早成了一片火海,照得草坪和溪水尽成了红色。 斑战顾不得救火,双掌进发,劈开木门,一闪身便冲了进去,大声叫道:“孙老前辈,孙老前辈。” 叫了两声,不见有人回答,这时满室俱是烟尘,使人呼吸都有些窒息,高战突然记起左侧卧房中有一个残废老人,连忙腾身冲进屋内。 卧室屋顶已被烈火烧穿,土坑上且已坠落下几束带火的茅草,那断腿老人正惊惶地蜷伏在角落里,衣襟距离火焰,仅只数才而已。 斑战奔上前去,挥掌扫去杭上火头,一探臀,将那残废老人抱了起来,扭头向外便冲。 罢刚跨出卧房,忽听“卡察”一声,一根竖梁从上断落下来,恰巧落在方才断腿老人倒卧之处。 斑战暗称侥幸,匆匆奔出大门,火舌已经将要掩住门口,他四顾不见一百草仙师”孙不韦,心里大急,忙把那断腿老人放在小溪对岸安全之处,自己返身又来寻找“百草仙师”。 但,等他再度奔到门口,全屋早已被狂火吞没,业已无法闯进屋去了。 斑战急忙又转到右侧窗外,见窗口虽然也是火势旺烈,却约莫可以看出房里尚未烧着。 一股莫名的义愤从他心底升起,当下他连自己的安全都未遑多想,深呼一口气,猛一顿足,身形凌空已起,向窗口扑去。 才近窗口,炽烈的火焰已经快要烧到脸上,火舌舌忝着皮肤,令人火辣辣的生痛,高战贯足内力,突然双掌发劲,吐气开声,全力一掌劈向窗槛。 窗槛应手而飞,窗口上的火焰也被他雄浑的内家真力迫得稍稍一敛,高战毫不怠慢,早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拧腰一翻,穿进了窗口! 他急忙在屋中搜寻“百草仙师”孙不韦,但满室浓烟扑面,使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他厉声叫道:“孙老前辈,孙老前辈猛可里一股浓烟冲进喉头,高战呛咳两声,不得已只好停止了呼喊,伸着双手,在烟雾中模索着前进。 这时候,烈火连窗带墙全已燃烧起来,在他身边,都是熊熊火焰,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可以退出火场的路可走了。 但高战却一丝也没想及后退,他只是缓缓地用双手向四围模索着……。 忽然,脚下绊着一件东西,灼热的甚是刺人! 斑战伸手一模,触手一阵刺痛,那东西竟是一只烧得滚热的丹炉。 他不但不觉痛楚,反倒心喜忖道:“丹炉已经找到,孙老前辈必在近处……。 浓烟弥蔓,早已目不能视,但高战蹲子,用两只手在附近细细模索,果然不一会,被他模到一片衣襟! 他狂喜着正要分辨是不是一个人的身体,陡然间,突觉有股极盛的气流,从上直压下来。 斑战已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本能的反应极端敏捷,那股热流向下一压,他已知道必是一根屋梁烧断掉落下来,仓促间一把抓住那片衣襟,就地向侧一滚,堪堪月兑出断梁压落之处。 这时他才发觉手上抓住的,果然是一个人,不用说,必是“百草仙师”孙不韦了。 斑战举手探探孙不韦鼻息,发觉他气息尚在,只是沉沉昏睡,不省人事。 斑战将他抱着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火窟,四边都找不到出路了……。 孙不韦的茅屋本不甚大,这火又起得古怪,前后不过盏茶之久,整座茅屋已烧得和一只灯笼一般。 斑战冲进火中,原是冒着烈火硬撞进来,如今救得孙不韦,退路早断,四面全是大火。 那伸缩跳动的火舌,在他颈后面颊一阵阵划过,热力灼人,自是更不在话下,火丛中的空气也已迅速燃烧消失,高战深知他已到了生死关头,如不能立刻冲出火窟,那就只有被活活烧死在屋中。 他毫不迟疑月兑下自己身上和孙不韦身上的外衣,分别将头一并包住,然后紧抱着孙不韦,认准进屋来的窗口附近,猛地推出一掌! 这一掌他自是尽了平生之力,掌力过处,烈火“呼”地一声四卷退开数尺,耳中又听见“蓬”然一声暴响,一堵被火燃烧着的墙壁,硬生生被掌力一震而塌! 斑战身如电掣,抱着孙不韦,一式“寒鸦投林”,奋不顾身向掌力着处掠去! 说时迟,那时却快,就在火墙塌落的刹那间,高战带着孙不韦一齐冲出烈火的包围,双双滚倒地上! 衣服上都沾着火,发间肌肤,也被毁烧了好几处,所幸终于月兑出火窟,高战弄熄了孙不韦身上火星,自己也拍灭了衣上的余火,精神一泄,反而颓废地坐倒地上,张着嘴,不住的喘气。 等到喘息稍定,孙不韦尚在昏迷中没有醒来,高战吃力的爬跪起来,缓缓在他胸前替他推拿! 蓦然间,一声娇叱,人影飞掠过来,沉声喝道:“姓高的,把孙老儿交给我!” 斑战抬起头来,见竟是张丽彤,手里倒提着长剑,脸上现出焦急之色,不觉心中一动,忖道,啊!是了,原来这把火竟是你们师徒干的好事。 一股怒火使他不禁深感激动,他愤然从地上站身来,两眼凝注着张丽彤瞬也不瞬,仿佛要看透她的心似的。 张丽彤惰虚意怯,向后退了一步,举剑横胸,全神而待。 斑战冷冷叱道:“火是你们放的吗?” 张丽彤被他迫人的目光逼得又退了一步,兀自强辩道:“是又怎样?” 斑战神情一片木然,喝道:“亏你干出这种可鄙无耻的事,上有脸站在这儿,我不愿跟你女流之辈动手,等一会自去寻你师父算账。” 张丽彤柳眉一扬,道:“这事与你何干,要你来多管闲事么?” 斑战叱道:“我看你也是善良之人,孙老前辈何事于犯了你竟敢强索丹药不成,便放火烧他的房屋,武林中有你们这种败类,连我也替你愧死,你快些走吧,别让我恼怒起来,连你一并废在这儿!” 他生平未曾辱骂过人,这番话,实在气极了才冲口而出,但面对一个少女,语气中仍然未失厚道。 张丽彤不禁粉脸一阵红,停了片刻,才道:“你只把他身边的九转丹给我一粒,我自然不再寻他了,谁叫他自持灵药妙用,不肯救我师哥哥呢!” 斑战怒火已起,厉声道:“他人都快死了,那来药丸,你快回去警告你师父和文伦,假如孙老前辈一死,耽误了我英弟性命,今生今世,我也不会跟你们善罢甘休的。” 正说着,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厉吼,张丽彤一听那吼声,脸上立时变色,不再开口,转身匆匆奔去。 斑战自觉疲累不堪,重又坐下来,继续为“百草仙师”推宫活血,直过了许久,孙不韦气息已经趋于正常,高战却累了一头大汗。 他顾不得调息,又强自支撑着去照顾小溪对岸的断腿老人,将他也抱回草坪上,安放在孙不韦身边。 不多久,那儒衫老人也急急赶到,当他一见高战竟已将火窟中两人全都救出,心里好生感谢,慈祥地拍拍高战的肩头,赞道:“高兄弟,以你这般见义勇为。舍己及人的侠风义行,普天之下难寻第二人,唯可恨炼丹之事被宇文彤一把火扰乱,方才宇文彤吃我一掌打伤,狼狈遁去,想必不敢再来了。” 斑战道:“晚辈在火声中见到孙老前辈时,他人已昏迷不醒,至今未见好转,不知是不是负了内伤?” 儒衫老人道:“不妨,想来是当他全神炼药之时,突惊失火,一时神焕气散,才致昏迷了过去,再过片刻,自会醒来的。” 斑战见天色已将破晓,心里惦念金英伤势,不觉焦急起来,忙问:“孙老前辈既已身负内伤,不知还能不能炼制灵药,重新开炉……?” 儒衫老人黯然摇摇头,道:“’这却难说,须等孙兄回来,才知分晓。” 斑战更焦急难安,忍不住喃喃道:“如果孙老前辈一时无法再行开炉制药,英弟等不到时间,岂不就糟了么?” 他忽然抱拳道:“老前辈请分神看顾孙老前辈一会,晚辈去一去就来。” 儒衫老人笑道:“你是去看视你那位负伤的朋友吗?何不把她一起接来此地,医治起来,也较方便!” 斑战尴尬地笑笑,道:“老前辈有所不知,只因晚辈那位朋友是位姑娘,孙老前辈此地有些忌讳……。” 儒衫老人大笑道:“你只管放心接她来,有我云冰若在,姓孙的必不会将她撵出去的。” 斑战听了一惊,道:“老前辈就是吴大叔的师叔祖,东岳书生云爷爷?” 儒衫老人笑道:“是啊!你认识吴凌风?唉!可惜那孩子志量太窄,竟出家当了和尚。” 斑战虔敬地答道:“吴大叔看破红尘,在少林出家礼佛,辛叔叔和辛婶婶都劝过他,怎料他心坚似铁,终于没能挽回。” 云冰若叹道:“正是,凌风那孩子和你一般侠心义胆,又身负血海深仇,好容易学得一身武功,原该替国家做些事业才对,不想一个情子堪它不破,竟将少壮男儿之身,遁迹空门,实在是件可叹之事。” 斑战猛又想起金英和自己,不觉心头一震,默默垂下了头,未再做声,便急急告辞离去。 他一面飞步向山顶奔跑,一面却不断细细体味方才“东岳书生”云冰若的一番话,那虽是简短的几句叹息之词,却在高战心中深深激起难尽的涟漪。 他也是运途坎坷,遭遇可怜的人,恰巧又和吴凌风一般,学得一身武功,却未对家对国,略建寸功,云冰若的话,无意正说中了他自己心里的弱点。 想着想着,已经穿过了密林,但当他循着山径急急而奔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面人影幢幢,竟是“天煞星君”和张丽彤师徒三人,正在大石下低语。 斑战慌忙问身躲进一丛乱草中,侧耳静听,只见天煞星君正恨恨说道:“我与云冰若那老贼势不两立,伦儿的伤,一时无法治愈,咱们暂且离开华山,过几日再来算这笔账。” 张丽彤却道:“师父,我听那高战说,孙老儿身边已经没有存药,今夜正要开炉重炼,不想反被我们一把火搅乱,不知这话是不是真的?” 天煞星君还未开口,文伦早抢着叱道:“偏你会相信那高战的话,他不这么说,怎骗得咱们离开?要是孙老儿果真没有了药,他自己还在华山守候什么?” 天蓝星君点头道:“这话倒是有理,可恨为师与云老儿对掌之际吃了些小亏,现在无法再下手夺取灵药,这件事,咱们替他记下就是。” 说着,向张丽彤扬扬手,道:“彤儿,你带着伦儿,咱们走吧!” 文伦突然道:“师父,咱们别从这条路下山,那云老贼一定还在林子那边,咱们一去,岂不又吃他的亏。” 天煞星君切齿恨道:“也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彤儿,咱们翻过山顶,从那边下山去。”于是,三人重又折回,向山顶行去。 斑战在草后看见,暗中叫苦不迭,因为金英这时正躺在山顶草蓬中,他们这一改变主意,要翻过山顶,岂不正好从金英藏身处经过,要是被他们发现了金英,这事就更坏了。 但他虽然心急,却无法抢先越过天煞星君师徒,赶去保护着金英,空自着急,竟无计可施……。 天煞星君师徒瞬即转过大石,果然不多片刻,”就听张丽彤的声音轻呼道:“呀!师父,你看这儿怎会有个草蓬子呢?咦!里面还有人呢……。 斑战情性已乱,蓦地腾身纵起,飞一般抢过大石,疯狂地扑了上去……。 当他跃过大石,放眼看时,只见那座草蓬已被掀翻地上,天煞星君正俯身向金英抓去。 斑战一急,不禁厉声大喝:“宇文彤,你敢动她一动,我立刻叫你血溅五步!” 天煞星君蓦吃一惊,身子疾旋,错掌当胸,冷冷地答道:“好呀!斑战,原来是你的妞儿,老夫越发不能放过她!” 他深知高战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一面蓄势面对着高战,一面却向张丽彤叱道:“彤儿,把那丫头抓起来。” 张丽形果然应着向金英跃去,高战情急之下,奋不顾身,“嗖’地拔出铁戟,一晃肩,便抢奔过来。天煞星君叱道:“高战,你再敢走近一步;老夫立刻杀了这丫头。” 斑战只好停步,但他明知自己如果妄动一下,也许那向来心狠手辣的天煞星君当真会伤了金英。 张丽彤将文伦挟在左肋,腾出右手,俯身去抓金英……。 第二十三章 正当这危机万分之际,突然一个白色影子从树后电射而出,“呱”地一声怪叫,铁嘴一伸一缩,正啄中张丽彤的右手手背! 张丽彤痛呼一声,慌忙缩手,惊叫道:“呀!就是那只大白鹤!” 巨鹤闪电般啄中张丽彤,铁翅展开,忽地横扫,“拍”地声响,又打中张丽彤肋下的文伦,那文伦本已负伤,再被巨鹤坚如纯钢般的翅膀扫中伤口。痛得大叫:“师妹,快退,痛死我了!” 这个突然的变化,仅不过一刹那间,张丽彤负创疾退,天煞星君扭头一看,见一只巨大无比的大鹤正挺立在金英身前,一双红眼,威棱四射的瞪视着自己。 天煞星君蓦吃一惊,忖道:难道是那老赋和尚也来了……。 心念未已,高战铁戟一挥,早已掠身而到,天煞星君见无法再行下手,呼呼打出两记拳风,飘身暴退,低声喝道:“彤儿,咱们走!” 张丽彤满眼幽恨地瞪了高战一眼,抱着文伦也急急向山下进去。 斑战长长吐了一口气,收了铁戟,看视金英,见她沉睡如故,并未见受伤,方才放了心,感激地抱着巨鹤的长颈,说道:“大鹤,多亏你抢救得恰是时候,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呢!” 那巨鹤低呜几声,又用长嘴推推高战,显得似很焦急的模样。 斑战叹道:“我知道你是怪我还不快替金姑娘医治伤势,但你不知道,人家孙老前辈炼药未成,自己又受了伤,唉!只怕一时是无法求到灵药,解救她的痛苦了。” 他情不自禁回头看看金英,心里一阵惨然,向巨鹤说道:“我这就带金姑娘去求医,你好好守在这儿,不要轻易离开。” 巨鹤点点头,重又踱到石后去了,高战抱着金英,匆匆赶回,那茅屋早烧得只剩几根焦木屋架,孙不韦已经清醒,正摇头唉声叹气不止。 斑战还不敢带金英擅越小溪,倒是云冰若看见,招手叫道:“孩子,过来吧,我已经和孙兄商量过,要是立刻开始重炼灵丹,也许还来得及,不过,要先看看你那朋友伤势情形才能决定。” 斑战大喜,一跃过了小溪,将金英仍旧放置在草坪上,自己向孙不韦拱手为礼,谢道:“能得孙老前辈恩允破例为金姑娘诊看伤势,晚辈终生不敢忘此大德。” 孙不韦却冷冷道:“我才不是为她一个臭女人呢,我是为你救我和卢兄性命,才肯破例一次,算是报答你一番盛意,病治好了,你赶快带她走得远些,而且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云冰若在侧苦笑向高战点头,高战也知道孙不韦的怪僻,并不生气,忙也笑著称谢。 孙不韦缓缓走到金英身边,用手搭一条毛巾掩着金英有腕,然后探脉门,闭目细细评省着,神情显得极是慎重。 斑战和云冰若向时注视着他脸上表情,尤其高战,更是心驰神摇,只盼他能点点头,金英便算有救了。 那知片刻之后,孙不韦的脸色反而渐渐阴沉起来。 斑战心头叶通乱跳,忍不住轻轻问:“老前辈,她……她……不要紧吧……?” 孙不韦不答,只是垂目不语,过了半晌,又换了左腕,并且不住地缓缓摇着头。 斑战大感焦急,但又不便再开口询问,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猛回头去,见云冰若慈祥地向他微笑,道:“孩子,吉人天相,放心一些吧!” 斑战突感他那只手臂好像给了自己无比信心和力量,忙点点头,道:“是的。晚辈知道……” 蓦地,孙不韦缩手立起,睁开双目,喃喃说道:“晤!敝! 敝!当真奇怪得很……” 斑战急问:“老前辈,你看她碍事吗?” 孙不韦道:“不但碍事,而且早该死了,可是她居然未死,这倒真是件怪事。” 云冰若道:“老孙,别打闷葫芦,你瞧人家小孩急得要冒火,究竟这位姑娘还有没有救,你趁早快说。” 孙不韦道:“这臭女人被内家重手法震断心脉,本是无药可救的绝症,但她居然仗着仅余的一丝未曾全断的筋条,带着脉管,竟然未死,这倒是老夫并未曾见过的奇事。” 他突然转面问高战道:“你曾给她吃过什么珍贵的药物没有?” 斑战摇摇头,道:“没有,只是在我们动身时,无为上人曾给她两粒药丸,说是可以暂时使她伤势不致恶化。” 孙不韦把头连摇,道:“不对,不是姓孙的夸一句海口,当今世上除了孙某人的九转护心丸,再无其他药物,能具这般功力。” 斑战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金姑娘家中有一种兰九果,专能治内伤,她平时常常吃用,也许体内早已具这有种坚强的效力也不一定。” 孙不韦恍然道:“那就难怪了,你们现在身边还有兰九果吗?” 斑战道:“没有。晚辈本有几粒,前些时因为自疗内伤,已经全部服用完了。” 孙不韦顿足道:“可惜,可惜,此时如有兰九果,或许尚能救她一命。” 云冰若也问道:“你是说没有兰九果,这位姑娘便没有救了吗?” 孙不韦道:“她仗着内腑异秉,虽然将残命苟延了些时,但至多再能挨过三个时辰,而我如重新开炉炼药,最快也得四个时辰才能成功,在时间上也是赶不上救她一命了。” 斑战听了这话,脑中轰然一声,如同坠落千丈悬崖,跄踉摇了两摇,道:“老前辈,你……你……你是说……她……她已经……没有……救……了?” 孙不韦耸耸肩头,道:“老夫虽有救她的心,怎奈她已经等不及丹药炼成,这有什么办法呢?” 斑战一阵颤抖,回目望望金英,眼中热泪,已滚滚直落下来他忽地屈膝跪在孙不韦面前,哀声求道:“孙前辈,孙老前辈,求你老人家务必设法救她一命,可怜她年纪这么轻,她的父亲千里传讯,将她付托给晚辈,晚辈如不能救她,终将愧恨一生。”’孙不韦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这怪不得我不肯救她,如果没有宇文彤那贼胚将炼丹扰乱,这时丹药将成,自然能救她性命,可惜……。 云冰若见高战那等凄切,心里十分不忍,也道:“你难道不能再想个方法,尽早炼成了药,救救这可怜的孩子?” 孙不韦沉思半晌,才道:“方法不能说没有,但恐怕纵然行起来,也难成功……。 斑战听说还有一丝希望,喜得跳了起来,急道:“有什么能行的方法,只要救得金姑娘,赴汤蹈火,晚辈也愿去的。” 孙不韦笑道:“为了一个臭女人,可笑竟会说出这种假话来。” 云冰若笑着道:“姓孙的,有什么办法快些说出来,别尽在东扯西拉,耽误时间。” 孙不韦想了想,说道:“平时开炉炼药,全靠我自己以内力助那炉火,所以时间总须三四个时辰,假如要速成,由你们二位共同助我协力摧动火力,时间自然可以节省一些,但如今我已负了内伤,功力打了个折扣,因此,合我们三人之力,只怕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才能将药炼成……” 斑战等不及他说完,早已喜道:“这个不难,晚辈定可全力助您老人家,务求提早炼成就是。” 孙不韦冷冷道:“你先别太高兴,我话还没有说完哩!” 云冰若道:“那么你怎不快说。” 孙不韦又道:“如我们三人合力炼药,无人守护,万一有人再撞了来,咱们三人只有束手待毙,但要是留下一人守护,又怕力量不足,难成大功,所以这是第一个难题。” 斑战忙接口道:“这不打紧,天煞星君师徒都已逃离下山,这儿轻易也不会再有人来,假如还不放心,晚辈可以将无为上人座下灵鹤召来,有灵鹤守护,普通武林人物,万难轻越雷池一步的。” 云冰若点点头道:“能这样,那就多少放心一些了。” 孙不韦又道:“炼药之际,如果我们三人中有任何一个中途力道不继,都足以引起其他二人同人危境,而且一旦发生这种事,丹药无法一鼓炼成,再延时刻,那就效力相差太远,这是第二难题。” 云冰若道:“你敢是信不过高少侠,怕他年轻难以持久负担助火之力吗?” 孙不韦道:“高少侠内力精湛浑厚,我岂是看不出来,我所担心的,是我自己,方才炼药中途失神,内腑已有伤势,只怕难以持久再度运功。” 斑战忙道:“那就由晚辈和云爷爷出力助那炉火,老前辈只管药物,岂不甚好?” 孙不韦笑道:“我是主持全局之人,怎能袖手不出力呢,不过,时间还有三个时辰,假如开始时不太急,大家缓缓施力,我自信还能支撑得住,等到快满三个时辰,你们看那炉火仍是红色,未转成绿色,那时就别再顾我,只管全力贯人炉中,抢救丹药要紧,我便受些内伤,也无妨碍了。” 云冰若道:“好吧,咱们就这么办,高少侠快去召灵鹤来,孙兄和我速置丹炉。” 斑战听了孙不韦这番话,心里颇觉不是滋味,行了几步,忍不住又问:“孙老前辈,假如炉火不能变绿,不知除了加力之外,还有没有旁的方法,可以使丹药速成?” 孙不韦脸上忽然掠过一抹惨然的神情,缓缓说道:“你曾听说过春秋时候,欧阳冶子炼剑的事吗?” 斑战心头一震,道:“晚辈曾听人提起过……” 孙不韦笑道:“那就是了,炼药和炼剑,同一道理,假如到时火候难足,只有牺牲一个人,舍身人炉殉药,自然便成了。” 斑战听得浑身一阵颤动,缓缓点头道:“多承前辈指教。”转身便匆匆而去。 原来他在这刹那间,已下定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心,为了救金英性命,如到万不得已时,便牺牲自己,也是义无反顾。 但他却料想不到自己这番赴死的心意,却深深激起另一个人殉命之心,竟使这桩炼药的事,演变得无匹惨烈。 待他从山顶将通灵大鹤召来,草坪上,已经架起一只巨大的丹炉,这丹炉是云冰若和孙不韦合力从茅屋废墟中寻找出来,一切药物器材,都已准备妥当。 孙不韦虔诚的向空祝祷一番,拜了三拜,谨慎地将药物放人炉中,高战忙嘱咐巨鹤几句,便和云冰若三人分坐在丹炉三面,各出左掌,抵住炉身。 孙不韦缓缓向二人点点头,引然炉火,三人便一齐闭目运起功力,将本身真气,循着手掌传人丹炉内。 斑战本门“先天气功”已有十成火候,又遵从孙不韦交待,开始时不敢全力施为,只用了四成力量,运气人炉,刹时间,他忽然感觉到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强劲暗流,在绕着丹炉流转,渐渐跟自己的力道相融合,丹炉中登时发出熊熊的火焰。 他忍不住睁眼看看炉火的颜色,果见火焰呈着一片胭红,炉口散发着一阵幽香。 草坪上,除了火光跳动的“虎虎”声响,重归寂然,三人面炉而坐,都凝神贯注,心不旁骛,只有那巨大的通灵巨鹤,缓缓在小溪边踱着悠然的步子。 时间渐渐逝去,东方天际,已经泛出朝霞,灿烂的晨晖映着红色炉火,使这华山深处,呈现出无比瑰丽的光彩。 地上躺着两个重伤的人,那是金英和断腿残废老人,他们一动也不动的卧在草地上,静静等待着那起死回生的灵丹成功。 一个时辰,已经很快的过去了。 炉火没有任何变动。 斑战忍不住渐渐加了两分力道,顿时觉得云冰若和孙不韦二人也跟着加强了真力,同时,孙不韦额上,似已隐着汗珠。 第二个时辰又在寂寞中渡过,炉里火色,依然只是深红色! 斑战眼看时光飞逝,不禁心惊地睁开眼来,凝目望去,金英一脸苍白,映着阳光,份外可怖,简直与死尸差不了许多……。 他心头狂跳难抑,不由自主,又在掌上加了三成力道。 忽然,那炉火竟已由红轻成了淡绿,空际散发的香气更浓,高战狂喜,知道丹药就快成功了。 那知正在这时候,对面的“百草仙师”孙不韦突然大大的震动了一下,高战感觉到掌上传来的真力遽然间消弱了许多,而孙不韦头上汗如雨下,显见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等紧要关头,假如他一旦支撑不住,势必全局俱毁,高战陡然瞪视着他,眼见炉火中火焰,又从淡绿转成了深红。 这时候,半个时辰又已悄然而逝,孙不韦忽然全身抖动起来,抵在炉上的手掌,好几次似欲收回,但却被他全力苦忍住,口里气喘频频,那呼吸之声,竟盖过了丹炉中火焰的声响。 斑战又惊又急,回目看看云冰若,却见他闭目端坐不动,掌上沉沉发出真力,越来越大,迫得高战也只好加注了全身力量。 那炉火被他们二人全力贯注,慢慢又变作了淡绿之色,时间却只剩下不足半个时辰。 斑战神情大起恐慌,一面催力行功,一面暗中思忖:假如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孙老前辈真的不幸支撑不住受伤,只好牺牲我一条性命,助成丹药,以救金英。 但是,他不期然又想到不久前云冰若的话,他虽是叹息吴凌风的志短情长,又何尝不是暗示高战,要他以有用之身,替国家做番事业,不可为情所困,颓废终生么? 是啊,他空有一身绝世武功,至今仍无以酬报国家,父亲临终是如何叮咛?他岂能因为一个女孩子,便轻易地断送了自己实实的性命? 但当他惶然侧顾,金英那凄凉而秀丽的面庞,又呈现在他眼帘前,往事像潮水般在他心中汹涌一一他是个忠厚诚笃的君子,他又怎能见死不救,贪生贱义? 两种极端矛盾的心理,使他一时难定取舍,恰在这时,孙不韦突然“哇”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手掌一松,向后仰倒下去炉火登时一黯! 斑战见炉火忽又由绿变红,眼看功亏一篑,一横心,“霍” 地收掌站了起来……。 但他尚未行动,蓦地一条人影,飞快地掠过身旁,一声不响,直投入烈烈炉火之中。 那丹炉中传来一阵“滚滚”声响,焦臭之味,弥满空际,但炉火颜色,却真的全部变成了碧绿,三起三落,突然尽媳。 斑战骇然四望,草坪上已不见了那断腿的残废老人。 云冰若缓缓睁开眼来,叹道:“唉”天命难违,天命难违,我辛辛苦苦老运送他到华山来,只望替他医好毒伤,不想仍然难以挽救他可悲的命运!” 斑战失惊地道:“老前辈,你是说他……?” 云冰若道:“不错,我正是说他为了报答你昨日一水之德,已经把一条老命,殉葬在这个丹炉之中了。” 斑战叫道:“真的?老前辈你早已知道他的心意,怎的不拦阻他呢?” 云冰若眼角噙着两滴晶莹的泪水,幽幽说道:“我怎能预见他的心事?不过他昨日曾对我盛赞你在他渴得快要死了的时候,为他取碗喂水,自恨无以为报,刚才大约是听孙兄谈起炉火火候的事,这才舍身人炉,算是报答你一番友情……” 斑战心酸难禁,不由放声大哭,道:“老前辈,你是谁啊? 我连你姓什么也不知道,却承你舍了性命,助我成功……” 云冰若道:“你真的连他是谁也不知道?” 斑战点点头,哽咽不能成声。 云冰若叹口气,道:“他姓卢名钧,乃昔年妙手神医卢锵的胞兄,一生精研医理,不在乃弟之下,可惜在一个不防之际,被一个小女孩用天下最毒的‘碧鳞五毒’咬伤手足,迫得自断一手一腿,待老夫赶回去时,已经奄奄一息,才万里护送他到这里求医的!” 斑战愤然振臂道:“请老前辈将那下毒人的姓名告诉晚辈,高战誓要替他报仇,以酬他今夜舍命之思。” 云冰若摇头苦笑道:“他这仇恨,只怕你是无法报复了。” 斑战诧道:“为什么呢?” 云冰若缓缓说道:“下毒之人姓何名琪,正是江湖中人最崇敬的辛捷辛少侠独生爱子辛平的好友!” 斑战混身一震,惊道:“平兄弟怎会有这样一个朋友?晚辈前不久在大戢岛还亲眼看见过他,并不知道他竟有这么一位心狠手辣的朋友啊?” 云冰若道:“她不但是辛平的好友,而且连辛平也被她用下蛊之术所持,卢兄正为了替辛平谋解蛊毒,才遭她忌恨。” 斑战更不能相信,摇头道:“这一定是弄错了,晚辈亲见平兄弟时,他分明好好的并无异状。” 于是云冰若便将卢钧在旅店中巧救辛平,以及后来又和辛平何琪在泰山遭遇这段经过,简略地告诉了高战一遍。 斑战信疑参半,只得恨恨地道:“这件事连辛叔叔也不知道,晚辈一定要当面告诉辛叔叔和辛婶婶。” 云冰若叹道:“其实你也不要太过惊奇,天下之事,恩怨纠缠,原是令人永无解期的,你只记住这段事由,如能因卢兄的死救好了令友金姑娘,多行义举,替国家多做一番事业,卢兄虽在九泉,也当含笑瞑目的。” 斑战顿首道:“晚辈一定记住老前辈的教言。” 云冰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看看炉中的丹药,真的成功了没有。” 说着起掌力,扇去丹炉中的余热,探手人内,只一转,果然取出两粒乌黑色的药丸,顿时一股异香,弥散在空中。 云冰若脸上绽出一丝喜色,道:“天幸总算丹药成功了,可借仅得两粒,救了令友和孙兄自己,再没有多余的留下来,唉! 卢兄如果未死,也许反令人为难了呢!” 斑战泪水滚滚的接过一粒“九转护心丸”,却不肯立即去喂给金英吞服,首先向丹炉恭谨地拜了三拜,扫出炉中余灰,用一只罐子盛着,就把那次罐埋葬在草坪上,插石为碑,作了记号。 云冰若看见,点头赞道:“受恩不忘,正是大丈夫的行径,孩子,时间不早了,赶快救你那位朋友要紧,孙见由我来料理。” 斑战挥泪许久,才将那一粒用性命换来的“九转护心丸”喂给金英服下去,缓缓行功替她推宫活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金英月复中一雷鸣,张口吐了几口污血,方悠悠睁开眼来。 她显然精神尚未复原,吃力而疲惫的向四周望了一眼,轻声问道:“高大哥,我们在那儿?” 斑战深情的抚着她的面颊,又怜又感地答道:“我们这时正在华山,英弟,你觉得痊愈了么?” 金英露出惊喜的表情,惊呼道:“啊!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我记得是在南海那个孤岛上,怎会一下了又到了华山?” 斑战低声娓娓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从无为上人的现身赴援,一直说到卢钧的舍命丹炉,制成灵丹,救了她垂死的生命……。 金英听得热泪盈眶,凄切地说道:“高大哥,你对我太好了。” 斑战含泪道:“对你好的不是大哥,却是那与你素无一面之识的卢老前辈,若非他老人家舍命投人丹炉,丸药难成,英弟,这时候也许你已经……。 金英颔首说道:“是的!但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叫人连感谢也无从谢起!” 休养了半日,金英大体已经复原,二人在卢钧骨灰墓前虔诚叩谢,又辞别了云冰若和孙不韦,方才跨上巨鹤,展翅升空,继续向吕梁山飞去。 西岳巨吕梁不过数百里,巨鹤飞行迅捷,不半日便到了山西,路上高战便把在普陀买来的“菩提子”送给金英。教她从孔中观着里面的佛像,金英喜得鼓掌大笑,道:“把这东西带回天竺,不知天竺人要多喜欢呢?高大哥你怎没多买几串?” 斑战笑道:“这东西在普陀并不希奇,你如喜欢,下次咱们再到普陀时,一定买它几百串让你带到天竺去送给朋友。” 金英忽然问:“高大哥,等找着那位灵云大师以后,你会再陪我同到天竺去吗?” 斑战想了一会,道:“自然要送你回家,我曾亲口答应过西鲁,自是不能失言。” 金英又问:“那么,你会在天竺住下去不会?” 她冲口问了这话,忽然觉得有些羞涩之意,连忙把头低垂下来。 斑战却未听出她话中含意,爽然答道:“只怕不能,现今中原兵荒四起,满清人已经打进山海关来,我送你回去以后,便要执戈卫国,替国家好好干一番事业了。” 金英矍然道:“你要去打仗?” 斑战点点头,笑道:“正是,执戈卫国,马革裹尸,才是男儿报国立命的大道。” 金英突地怫然道:“我不喜欢你去打仗,打仗会死很多很多人,假如你死了,我不知会怎样呢。” 斑战听了微微一震,忙笑道:“战场虽是险恶,但并不是人人都死的,你何必这般担心呢?” 金英摇头道:“但杀人的事总不是好事,我有些害怕。” 斑战默然良久,竟无话可答,但觉心里又渐渐沉重起来。 他年岁渐大,对儿女之情,也逐渐有了感应,听金英这么诉说,突然想到妻子送别,良人征途的情景,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由轻叹一声,堕入一片深愁之中。 停了半刻,金英忽然问道:“高大哥,女的可不可以去打仗呢?” 斑战一怔,笑道:“从前曾有木兰从军的事,女人并不是不能够打仗,你问这个干什么?” 金英喜道:“要是女子也能打仗,我决定不回天竺了,我要跟你一块儿去打满清人,帮你干一番大事业。” 斑战失笑道:“这真是傻话,别说你本不是中原人,战事与你不相干,纵算相干,你又不会武功,怎能帮咱们打满清人呢?” 金英道:“不会武功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教我呀!” 斑战笑道:“我便是有心教你,也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功。” 金英也笑道:“不会武功也不要紧,我可以替你烧饭,补衣服,你们休息的时候,我就吹笛子给你们听,打仗的时候,我就……我就……”她一时又说不上来要做些什么? 斑战笑问道:“我们打仗的时候,你就怎样?” 金英忽然拍手叫道:“对啦!你们打仗的时候,我就等在旁边,等你打胜了,便替你鼓掌叫好,要你多杀几个敌人……” 斑战笑道:“要是我打败了,飞一般逃命,那时你怎么办?” 金英扭着身子不依,道:“才不会呢,你的本事那么大,才不会打败仗呢,你是故意逗我,我不来啦!” 斑战温香在抱,被她一阵笑闹,不由心头猛烈的狂跳起来,仿佛身轻似燕,也随着巨鹤在空中翩翩飞舞起来。 忽然,巨鹤一声低鸣,停翅不动,绕空盘旋着渐飞渐低,似要下落着陆。高战忙低头下望,见脚下尽是一片乱山,层峰千叠,不见人迹。 那巨鹤忽一敛翅,飘落在一个山头上,引颈长鸣了几声。 斑战和金英下了地,四处张望,触目尽是荒山绝岭,丛树密林,不禁奇道:“这鹤儿真怪,天色暗了,偏把咱们送到这荒凉的山头上过夜,难道这儿便是吕梁山了吗?” 金英道:“且不管它,咱们先打个洞穴,渡过一夜,明天再说。” 斑战无奈,只得嘱巨鹤不要远离,拉着金英的手,缓步向峰下行去! 才行了不多远,陡然听见一阵低沉粗重的“呼呼”响声……。高战一惊停步,侧耳细听,觉得那声音又似兽类呼吸,又似狂风呼号,不但人耳震人,而且连附近树叶林梢,都被震动得簌簌摇蚌不停,威势竟十分强大。 金英低声说道:“高大哥,我有些害怕,咱们快快离开这儿吧!” 斑战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不要怕,也许只是什么猛兽;你跟大鹤在一起,有什么事便飞到天空候我,让我去看看究竟!” 金英道:“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斑战道:“你不会武功,如果碰上猛兽,我要分神护着你,便施展不开了,乖乖地跟大鹤一块儿,它会保护你的。” 言语之间,那怪声已越来越大,就像逐渐向山头上移近过来高战好容易把金英交给巨鹤,转身擎出铁戟,闪到一块大石后面藏妥,蓦然间,一团黑影,已飞也似掠上山头。 那黑影来势快得惊人,从出现到跃登山头,仿佛就在同一刹那间似的,同时,那“呼呼”的沉声重吼声突然敛止,四周恢复了一片死寂。 斑战大吃一惊,凝目望去,心头不禁机传伶打了个寒战原来那黑影并非猛兽,却是个又瘦又高的蓬头怪人,这人披一件黑色熊皮的毛衣,满头乱发,连发眼面目都令人无从分辨,若非是直立站着,险些难以认出是个人来。 敝人一掠上了山头,精目疾转,早看见了立在山顶的金英和那巨鹤,忽然把乱发向脑后用力一丢,露出一双精光闪耀的眸子和血盆般大口,竟然得意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大笑。 金英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一把抱住了大鹤的颈子,失声叫道:“大鹤!快飞!快飞!” 巨鹤好像也被那怪人的模样吃惊不小,正得展翅飞起,突然那怪人肩头微微一晃,黑影一闪,早已抢到跟前,长臂探处,迳向金英肩上疾扣了过来。 斑战望见,心里一阵颤抖,大喝道:“孽障,还不收手!” 喝声中,急施“诘摩神步”,从石后掠了出来,奋力一戟,刺向怪人背后。 但那怪人的身法委实快得无法形容,只是一眨眼间,连巨鹤尚未来得及飞起,金英的衣领早已被他一把抓住,高战飞到,他只身躯一转,竟轻而易举地闪到一旁,长臂猛带,将金英的衣服“嘶”地扯成了两片。 金英吓得尖叫一声,忙用手掩住胴体,那怪人怪笑着扔了破衣,双臂张开,拦腰又抱了上来。幸亏高战这时功力已臻化境,就在第一招落空的时候,左脚急跨一步,飞出一掌,迎胸拍去,同时腰间一拧,横身挡在金英前面……。 那一掌拍在怪人胸口上,“盖”地一声闷响,总算将他震退了三步,高战慌忙沉声,叫道:“大鹤,带金姑娘快走!” 巨鹤长呜一声,腾空而起,一个低旋,两只长瓜分抓着金英的手臂,昂首正要冲天而起,蓦然间,山峰下又快如流星般掠来一条黑影,只一闪,便缠住了金英的纤腰,一阵冰凉的寒意,透过金英肌肤,吓得她又尖声大叫起来,脑门轰然雷鸣,当真昏了过去! 斑战闻声回头,看见那黑影竟然又是一个披熊皮的怪人,这时已将金英抱住……。 他一急之下,心神俱乱,铁戟反挑,砍向新来那个怪人的手臂…… 巨鹤长翅鼓动,却因碍着金英的腰部已被怪人抓住,不敢上冲,只好松了双爪,反奔那怪人两眼啄去! 那怪人一手抱着金英不放,一只手用力猛挥,“蓬”地一拳,正打中巨鹤月复侧,巨鹤负痛,哀叫一声,自顾腾空逸去! 斑战大急,铁戟连演绝学,苦苦将这个怪人缠住,无奈金英已人了他的掌握,身后另外一个怪人又从后扑上来,一前一后,反将高战挟在中间。 斑战真是又怒又急,全力展开戟法,奋勇和两名怪人激斗在一起,既怕他们携了金英逃走,又怕不小心铁戟会误伤了金英,三数招才过,浑身已一身冷汗。 两个怪人显然并不懂什么武术招式,但却身轻如风,臂长力猛,高战投鼠忌器,要伤他们实在不易。 战了片刻,怪人们吼叫连声,似己激越了怒火,三条巨臂飞快地抡动,恍若狂风剧雨,拳打脚踢,跟高战死战不休,高战也怒火上冲,铁戟忽的一圈,让过正面一个怪人的铁拳,猛可里一抖健腕,迎面弹出一大团戟花,竟用了“大衍十式”中第一招“方生不息”。 那怪人被招式一逼,向后略退了一步,高战趁机深深纳人一口真气,凝神运功,“大衍十式”中的绝招连绵出手,不到十招铁戟划过,一个怪人的惨呼一声,臂上已被刺破三寸长的一道创口,鲜血泊泊流了出来。 昂伤怪人厉叫了两声,忽地旋身向左奔下山顶,另一个抱着金英的也飞快地转身而逃,却从右方据山头疾奔而来,再人分由两个不同的方向逃走,脚程都一般快捷无匹。 斑战无暇多想,倒提铁戟,死命钉住抱着金英的一个,不消几个起落,追离了山头,那怪人回头望见高战不舍,跟着便伏腰狂奔起来。 暮色中,但见一缕黑烟似渐去渐远,高战使出了全力,竟无法追上,心里大急,引吭向天发出一声长啸。 白影疾降,大鹤张翅低飞掠过,高战大声叫道:“大鹤,快钉住前面的怪人,看他把金姑娘带到那儿去了!” 巨鹤毕竟是通灵异禽,展翅跟踪追了下去,高战半分也不敢稍懈,也放开脚步,没命狂追! 因为他猜想,这两个怪人必不是普通人类,金英被他们携去,定然吉少凶多,若不快些追上,只怕…… 他不敢再想那些后果了,总觉金英圣洁的身子,只要被那些人触碰一下,也将是终生洗刷不尽的污点了。 但他越是心急,那怪人却越奔越快,高战将轻功施展到了绝顶,转过两处密林乱山,竟突地失去了怪人的踪影。 他不禁惊骇得停了脚步,细审地势,这儿甚像是座山谷的谷口,两侧全是高可人云的绝峰,削壁天成,只有正面微微露出一条狭窄的小径,也被野草掩盖,不注意极难辨认出来。 从远处望去,山谷中阴黯沉沉,这时天已黄昏,光线更暗,那山谷看起来便更觉阴森可怖了。 斑战在谷口外迟疑了一会,心里忖道:这两个怪人行动疾急如风,连“平沙落雁”轻身之术也追他不上,虽然他对地势熟悉占些便宜,但总是件使人猜不透的奇事,要说怪人不会武术,委实令人难信,但如说怪人都是身负武学之辈,方才在山顶时,怎又不见他们使出什么招式来呢? 他心中狐疑不决,想到金英落在怪人手中,不知会遇到什么可悲的命运,终于一横心,从腰间撒出铁戟,壮着胆,便向谷口奔去。 奔行十余丈,来到谷口,高战一扬目,见山壁上有一片平滑光整的绝崖,竟刻着“无情谷”三个斗大的字迹。 斑战心头一震,忙又停步,暗自沉吟道:江湖中怎从未听说“无情谷”这个名号?难道又是跟孙老前辈一样,是个恨透天下女人的愤世隐迹之处不成?但是,他们又携去金英做什么?谷中隐居着什么遁世高人? 这许多疑问,一时也解它不开,可是金英分明被那怪人带着向这个方向奔来,大鹤又不见回报,他虽然明知谷中凶险,说不得也只好冒险撞进去再说了。 但他却不敢再发足狂奔,一只手握着铁戟横护胸前,一只手错掌蓄势而待,方才一步步缓缓踏进谷口。 蓦地,左侧不远处一个粉白色的东西挺立在路边,高战闪身一掠,落在近前,见那东西竟是一具无头人骨骷髅,在骷髅的颈下,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无情谷中,手下无情,入谷一步,难保残生。” 十六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十分苍劲,映着那白森森的人骨,令人不期然会产生一种寒意。 斑战凝目看了半晌,不觉冷笑着喃喃说道:“哼!既是无情之谷,使该与世无争,想不到却连陌生女子都劫持而去,别说是无情之谷,便是阴司地府,高战今天也得撞你一撞!” 这话刚说完,忽听得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接口道:“好! 那你就试试看。” 斑战循声回顾,身后却未见有人,只有晚风拂过,幼株草丛,在轻微的晃动着叶尖。 这种阴森恐怖的景象,使他从背心上冒出一阵寒意,那发话的人明明隐在附近,凭高战的武功,居然事先未被查党,事后又连人影也没见到,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了。 但高战并不畏怯,身形一闪,早已欺身抢进了谷口,临动之际,反手挥出一掌,将那无头骷髅劈倒地上。 一人谷口,视线顿时更暗,谷外时才黄昏,但谷中却像已是深夜,阵阵寒风,从谷中向外涌来,使人生像是钻进一个地洞似的,有些气闷和窒息的感觉。 斑战远足了“先天气功”,步步为营,壮着胆向里迈进,大约行了半里之途,并未碰到什么突击或暗袭,前行伸展着的,却是一条笔直的石子路,由这一点看起来,这谷中居住的绝不止一二人而已。 他抱着不人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艺高胆大,循着石子路缓缓前进,一面尽力运用耳目,暗中注意着四周的变化。 正行着,突然一阵沉闷的“咚咚’鼓声,从谷里传来…… 那鼓声绝无韵致,只是单调地一声声击拍着,但鼓声响起不多久,蓦觉一股火光,冲天而起,照得全谷一半的地方都明亮起来回…… 斑战被那火光一惊,连忙问离正路,侧身隐在草丛中,循着火光望去,却见这山路并不甚大,数十丈外便是一片空场,火光也正从空场上发出的,再靠谷底,有一列数十株巨大的树木,生长得十分整齐,每株树上,都用藤条茅草盖着一个简陋的小屋,而树木正中空出来约有十几丈一块土地,却盖着一栋石头嵌成的坚固石屋,竟然门窗台阶,布置得美奂美仑,与那些树上茅屋,何异天壤之别。 这时候,空场上正生着一堆熊熊火堆,火堆边坐着十来个身披熊皮的怪人,恰与携走金英的怪人同样瘦长,同样蓬着乱发。 敝人们每人面前架着一只皮鼓,一个个轮流着用掌击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只因尚有数十丈距离,高战还看不清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石屋的门紧闭着,看不见室内究竟甚等光景,但高战不难猜到,屋中居住的,必是这“无情谷”的主人了。 随着鼓声,火堆边慢慢聚集了一大群蓬头怪人,连同地上击鼓的,共约有四五十名,那些新到的并没有带着任何东西,却空手随着鼓声进进退退围了一个大圆圈,围着火堆手舞足蹈个不停。 这有些像边荒野蛮人的神火舞会,但有一点特别的,这些怪人全是男人,并未见到一个妇女。 单调的鼓声,熊熊的火光,幢幢的人影,加上蓬头垢面,披着黑熊皮毛……这些,这些,都使高战既惊且奇,不解这些怪人是什么路数,更不知他们要干些什么? 他谨慎地向前移近了一些,却发觉鼓声越来越急,渐渐变成十几面皮鼓骤雨般狂响,山谷回音,显得声势十分惊人!起舞的怪人也转动加快! 斑战把握良机,趁那鼓声急迫之际,一连几次潜伏窜动,已迫近到空场十丈以内…… 蓦地——鼓声一齐敛止,怪人们全都俯伏在地上,恰在此时,忽闻“当”地一声锣响! 石屋正门“呀”然而开,门中缓缓走出两对手执火炬的男人! 这四名男子,却与空场中的怪人们回然不同,个个身躯健伟,上身精赤,仅腰部围着一幅豹皮,头发向后梳拢,眉目均甚清秀,都不过才二十岁出头年纪。 斑战看得暗暗诧异,心想:这谷中只怕全是男子,从无女人,所以才称做“无情谷”! 那知思念未已,忽然又听到“当当当”一连三声锣响,随着那四名壮男之后,紧跟着又缓步走出一个人来。 这一个,居然正是一个女的! 不过,这女人看来起码也在四十岁以上,头上却用一只金圈束发,脸上又涂着厚厚层脂粉,吊眉阔嘴,耳朵上挂着两只黄澄澄的大耳环,赤足果臂,用一张虎皮裹着身子。 四名壮男左右簇拥着那女人走到火堆边,其中一个连忙在她身后安放了一张虎皮交椅。 那女人却不就坐,先冷冷环扫了地上俯伏的怪人们一眼,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全是些没有用的蠢物,区区两个雏儿,竟只捉住一个,而且还被人家打伤了追到谷外,你们拿什么脸面来见我?” 众人伏跪地上,竟没一个敢出声回答的。 那女人又道:“宋玉呢?” 她身侧一个壮男忙凑过头去,低声道:“宋玉臂上伤得很重,是我令他暂回茅屋休息,谷主要寻她吗?” 那女人快速绝伦的一抬手,“拍”的一声响,男的脸上已深深印上五条红痕,女人厉声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命令,他怎敢擅自去休息?” 那个壮男吓得忙跪在地上,只顾叩头,不敢做声。 女人叱道:“还不快去把那蠢物给我抓来!” 壮男忙应一声,匆匆爬起来,如飞狂奔而去。 那女人似乎余怒未熄,冷漠而阴森的向众人又扫视了一眼,突然两手一分,掀月兑了虎皮…… 斑战一见,登时羞得面红耳赤。 原来那女人浑身上下竟无半寸半搂,赤果果一丝也不挂,虎皮一去,便成了一个赤精光条的果人。 尚战乃是正人君子,是一见这猥亵情景,急忙扭转头去,心里暗道:这女人如此无耻,竟能统彻这许多剽悍男人,身为谷主,也许她某方面必有惊人之处。 他目不愿看,耳朵却仍然倾听着空场上动静,不一会,听见鼓声又起,高战暗想她大约已经搬上虎皮了,忍不住回过头来! 那知一看之下;把他吓得急忙又扭过头去,敢情那女人不但没有披回虎皮,而且已高高赤果着坐在交椅上,鼓声重起时,跪在地上的蓬头怪人们一个个轮流走到她身前,分别在她两只高耸肥大的乳峰上,喷地轻轻一吻! 女人昂然倨坐,动也不动,而蓬头怪人们在亲吻了她的之后,个个流露出无限感激的神情,跪下膜拜数拜,躬身退回原处。 蹦声响了半个时辰,所有的男人全都亲过芳泽,那女人方才重新技上虎皮,这时候,那在山顶上被高战铁戟刺伤手臂的蓬头怪人,已随壮男到了火边,远远地便跪了下去。 果女冷笑着道:“宋玉?你倒很舒服,未得我的令谕。谁叫你偷着去休息的?” 那名叫“宋玉”的蓬头怪人哭丧着脸,望望女人身后那名壮男,却不敢回答! 果女喝道:“你知道呼传不到,应该如何处置。” “宋玉”怯生生答道:“只求谷主慈悲!” 果女冷哼道:“你要休息偷闲,我就叫你多闲一会,来!把你的左脚伸过来!” 宋玉叩头道:一谷主慈悲,念宋玉初犯……” 果女叱道:“好大胆,竟敢抗命不从?” 宋玉无可奈何地把左脚伸了出来,那果女随手一划,虚空砍了下去,宋玉惨叫了一声,仰后昏倒。 果女挥挥手冷膜地道:“抬下去!” 两名男子应声上来,一个抬头一个拖脚,转眼便将宋玉抬了下去。 斑战听到宋玉惨叫之声时,才回过头来,他虽然未曾见到那果女谷主是怎样下手的,但已深深感到这女人不愧“无情”之名,对待一个并无大错的部属,竟这般心狠手辣,出手残酷。 果女方才处置了宋玉,一个蓬头男子快步上前,先在果女身侧那壮男耳边低语几句,那壮男忙又附在果女耳旁,也低语几句,果女听了,忽然扬声笑道:“这样最好不过了,省却我出谷费事,柳惠呢!” 队中一名男子应声而出,高战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携走了金英的人,顿时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果女向柳惠点头笑了笑,道:“你干得还算不错,等一会谷主另有恩赏,现在你且把事情经过对谷主说一遍。” 那被称做柳惠的蓬头怪人喜形于色,急道:“小的正奉命在山中猎取野物,听见山顶上有人谈话,宋玉抢着先上了山,小的也跟着上去,看见有两个雏儿,伴着一只巨大的白鹤,其中一个小子,另一个正与谷主相同,是一个女……” 果女突然沉声_道:“胡说,她怎跟谷主相比吗?” 柳惠忙改口道:“是!是!那雏儿原是学着谷主模样,也是一个女人,只是长得很美……” 果女又叱道:“胡说!她美什么?” 柳惠忙道:“‘是的!她那儿是美,简直丑得厉害,不能跟谷主你相比了!” 果女这才笑道:一好!你说下去!” 柳惠道:“小的上山的时候,正巧那小子跟宋玉动手打起来,大白鹤要带那妞儿飞走,被小的抢上前去,便把那妞儿夺下来啦,那小子也来夺,小的便跟宋玉合力想捉住他,无奈那小子手上一只铁戟极是厉害,伤了宋玉的手臂,小的们便分头逃回谷来。” 他一口气说完,兀自在沾沾自喜,以为功劳甚大。 果女沉吟片刻,问道:“你说那小子长得是什么模样?” 柳惠道:“大约不到二十岁,眉目甚是清秀英朗。” 果女脸上闪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又道:“他的武功很了得,是吗?” 主就赏了你吧!” 柳惠一时喜出望外,兀自难信,道:“谷主,你……你! 你!” 无情谷主叱道:“赶快谢赏,令你即刻便在此地成事,事后,本谷主还另有赏赐。” 柳惠大喜,忙跪在地上,“咚咚”叩了两个头道:“谢谷主恩赐,小的领命了。”头才叩罢,从地上腾身跃了起来、饿虎般向金英扑去。 斑战大吃一惊,见已无法再缓,一顿脚,蓦地冲天而起,纵身拣到空场上,人在空中,早已大声喝道:“狗贼你敢!” 柳惠如饥似渴,业已将金英按倒在地上,金英拼命挣扎着,肚兜险些要被扯落,高战一纵四丈有余,距离金英还有三丈以,上,一急之下,铁戟竟月兑手飞掷了过去。 那根铁戟宛若一条黑线,“呼”地直奔柳惠射到,其快如电,无情谷主“霍”地站起,但听得柳惠惨叫一声,早被铁戟穿肩而过,活生生钉在地上。 场中登时大乱,怪人们一涌上来,将高战围在核心,然而,高战此时已如一头疯虎,双掌连翻,一口气劈倒了四五人,猛可里冲到金英身边,一手拔回铁戟,另一只手却拉起金英,藏在身后。 那无情谷主哈哈大笑着道:“小子,你这是灯蛾扑火,自寻死路,来人,给我拿下了。” 她身侧四名壮汉同应一声,一齐跃了上来,四个人八条长臂,旋风似的向高战和金英抓来。 斑战下了狠心,铁戟一抡,蓦地划起一道光芒,那四名壮汉却都似身负武功的人,长臂一缩又至,尽都舍了高战,来抓金英。 斑战怒叱一声,用自己身于挡着金英,手中铁戟连演绝学,一口气攻出四招,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分袭四名壮汉,迫得那四人车轮般一阵转,齐被逼退数尺,只见高战戟影纵横,奇招频现,不到十招,惨叫声中,一个壮汉的手腕已被戟锋扫断,鲜血泉涌,众人大叫着全向后倒退了五六步。 无情谷主不知何时已取来一件奇形兵刃,竟是一柄纯金打造的巨形剪刀和一面金制盾牌,那剪刀刀身极长,总有四尺以上,开阖之间,“嚓嚓”有声。 她左手推着金盾,右手执着巨剪,掀月兑虎皮,精光赤条,一丝不挂的喝退手下,自己挺身站着高战面前,大声叫道:“好小子,来跟本谷主较量几招试试。” 斑战一见她那浑身寸搂俱无的胭体,凹凸分明,毛发俱显,反羞得脸上通红,但这时身在危境,势又不能扭过头去不看,一急之下,忙缓退两步,叱道:“妖妇,速去穿了衣服,高战自当领教你的怪异兵刃,否则,别怪姓高的骂你了。” 无情谷主却不气,金剪开闭,“嚓嚓”两声,竟然笑道:“本谷主向来如此,咱们打就打,你还管我穿不穿衣服做什么?” 斑战只有暗急,但形势迫得又不能移开目光,两眼只得极力不去看她赤果的身体,注目看着她的面孔,喝道:“不要脸的东西,你如不肯穿上衣服动手,咱们可要失陪了。” 无情谷主笑道:“今夜来去只怕由不得你们自主了呢!” 金英在后面大声道:“高大哥,尽苞这无耻的妖妇说什么? 吧脆宰了她,咱们走了不就得了吗?” 斑战另无良法,只好点点头,道:“好!你紧紧跟着我,咱们冲!” “冲”字才出口,铁戟一摆,舍了那光条条的无情谷主,向谷口便冲! 但他们才走不到三步,墓地跟前人影一闪,那无情谷主竟然又抢拦在前面,大声道:“高战,只要你肯归顺本谷主,我答应放这丫头出谷,你愿意吗?” 斑战叱道:“胡说,谁会归顺你这个不要脸的妖妇。”振腕一戟,飞刺过去。 无情谷主金盾一举,挡开高战的戟招,右手金剪一开,“嚓” 地一声响,对准高战身后的金英夹了过来。 斑战吃了一惊,连忙沉臂撤招,横戟一格,“当”地一声响,荡开了金剪,但心里却骇异不已。 他这一招之上,实已贯注了七成真力,原打算震飞了那妖妇的兵刃,以便冲出谷去,那知一招硬接之下,虽然震开了无情谷主的金剪,却未能将它震飞出手,相反地,倒发觉这女人的内力竟出奇的浑厚。 斑战猛地警觉,遂不敢稍存轻视之心,全力展开戟法,铁戟化作层层戟影,跟无情谷主力战起来。 十余招过去,高战越来越惊,因为他发现那无情谷主的奇形兵刃,竟然诡诈飘忽,招式极端古怪,往往虚实互异,分明是虚招,突然变实,有时又明明将一招实招,轻巧的一变,竟化成了虚招。 再加上高战既要照顾金英,又被对面那摆荡的双峰,晶莹的,妖艳的笑容,古怪的兵器……弄得头昏眼花,打起来吃力非常。 缠斗了将近六十招时,那无情谷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手上招式忽地全变,金盾专门格拒高战的铁戟,右手的长剪刀却时时不离金英左右! 那群蓬头怪人本在四周观战,听了果女怪叫之后,突然呐喊一声,纷纷奔回火堆边,每人取了一支火炬,围绕着高战团团飞转起来,一面转动,一面不时用一种极细的粉末,向火炬上飞洒! 那粉末成洁白之色,近火即燃,化作一阵浓烟,似与于松香有些相似,但是那种燃化的烟尘竟比松香还要浓和香,凝在空中,很久都不散去! 人影转动越快,空中香味越浓,高战心知这种香味必然不是无的放矢,怎奈被那无情谷主死死缠住,无法月兑身,只得闭住呼吸,挥戟力战。 饼了片刻,金英在身后低声叫道:“高大哥,我有些头昏高战道:“你赶快闭住呼吸,用一条手巾掩住鼻子。” 又过了片刻,金英又道:“高大哥,我……我站不住了高战忙道:“那么,你赶快用手抱住我颈项,我……” 说到这儿,自己脑中也觉一阵昏眩,连忙住口! 无情谷主格格笑道:“高战,你们已中了本谷主的毒烟,我就让你逃走,相信你也逃不出十丈以外了!” 斑战闻言大惊,闭气急攻数招,急转身,把业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金英抱起,右手挥动铁戟,向谷口便冲! 那无情谷主果然不再拦阻,怪人们叫啸着让开一条大路,袖手望着高战逃走。 斑战心里狐疑,但仗着本身“先天气功”已达极峰,自信便是服进了少许迷魄烟,也不致真的奔不出十丈以外去2他一手抱着金英,一手提着铁戟,迈开大步,向外便奔! 转眼间,已经奔出十丈外。 斑战不期然回过头来,却见那浑身赤精条条的无情谷主和手下蓬头怪人们果真立在原地,并未追赶,他心情一松,不禁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知就在他戒备略松,吐换真气的这一刹那,猛觉脑海中一声“轰”然雷鸣,眼中金星乱闪,踉跄几步,竟有支持不住的感觉! 忽然,耳中响起怪人们一阵哄笑:“倒了!倒了!” 笑声中,高战浑身酸软,果然一跤跌倒地上。 他自觉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听见纷纷的脚步声向这边奔来,又听见无情谷主的娇叱声,命令把自己抬回去……。 但这些他已经无法分辨是真是假了,一种极度的困意袭上心头,长吁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刹那,又像是一月一年。 斑战缓缓睁开眼来,觉得耀眼光芒刺得两眼有些昏花。 他想举起手来揉揉眼睛,却发觉自己穴道已被制住。 于是,才猛然记起自己是在“无情谷”中,被那不要脸的谷主使用毒烟迷昏,业已被擒了。 停了片刻,他仿佛听到一阵“叮当”的铁链声响,就在身旁不远,夹着几声鹤鸣! 斑战一惊张开两眼,见自己竟被横放在一个小小的石屋中,屋里一无陈设,只有正中空地上,置着一根极粗的铁桩,靠壁有一个小小窗孔。 这时,一缕强烈的阳光,正从窗孔中照射进来,恰巧投落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侧转了一下头部,避开阳光,才看见那铁桩上系着根粗链,铁链的一端,却是无为上人借给自己使用的通灵巨鹤。 那巨鹤不耐地在空地上急急转动着,是以屋中充满“当当” 声响,巨鹤两只红色眼珠,不时凝望高战,又发出几声低低的哀鸣声。 斑战第一件事便是寻找金英,但屋中除了巨鹤和自己,并未看到第三个生物,石层的门,也是紧紧关闭着的,门外静悄悄绝无声音。 他登时明白了这时怎么一回事,只恨穴道被制,身子无法转动,便低声向巨鹤说道:“大鹤,你怎么也被他们捉住了?” 巨鹤长鸣一声,好像因高战的醒来,感到份外高兴,拖着铁链转了过来,停在高战身边,用长嘴柔合的擦着他的身子。 斑战叹道:“可怜咱们都被他们捉住了,连个救援的人也没有,大鹤,你看见金姑娘吗?” 巨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斑战又问:“我被送到这儿有多久了呢?有一天了么?” 巨鹤瞪着两只红眼,可惜有口难言,无法回答这句话,高战叹了一声,说道:“我猜总该有一夜时间了,不知英弟被他们带到什么地方,遭到什么恶运?唉!” 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斑战向巨鹤使个眼色,忙又闭上眼睛假装未醒,巨鹤拖着铁链,又急急的绕着铁桩转圈子! 饼了片刻,石门缓缓打开了,当先进来两名壮汉,无情谷主仍用虎皮裹着身子,低着头踱进屋来。 她冷冷地向地上的高战看了一会,眉头微皱,问身边一个壮汉道:“叫你们给他解药吃,吃了没有?” 那壮汉立即应声答道:“已遵谷主之命,喂给他吃过了。” 无情谷主道:“这就怪了,若是吃过解药,现在应该醒过来才对,何俊,你去替他解开穴道。” 斑战心里暗喜,忖道:只要你解开我的穴道,臭女人,高战就要你的好看了。 一名壮汉答应着走过来,但才要动手,那谷主忽然大声道:“且慢,还是让我亲自来吧!” 她缓步踱到高战身边,并起右手中食二指,先点了高战“肩井’,“天井”二处次要穴道,然后才轻轻举掌拍活了左胸“将台”大穴。 斑战心骂这女人好奸滑,故意装作死人一般,不言不动,紧紧闭着眼睛。 无情谷主等了一会,见高战仍旧未醒,不禁诧道:“怪啦,难道中毒这样深,竟醒不过来。” 一面说着,一面疾探手臂,一把捏住斑战大腿上的软筋,用力一扭! 斑战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无情谷主格格娇笑起来:“好呀!看你样儿很老成,不想竟跟本谷主装死,喂!斑战,本谷主问你,现在你服了没有?” 斑战睁开眼来,悻悻地说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高某是顶天立地汉子,怎会服你这无耻的妖妇。” 无情谷主笑道:“你开日闭口骂我妖妇,我倒要问问你,我那里妖了?那里坏了?” 斑战用力啐了一口,道:“呸!你当着众人赤身露体,不以为羞,这还不算妖妇算什么?” 无情谷主格格笑道:“啊!原来你是指这一点,那也没有什么,这是无情谷的习俗,就跟你们常常要穿衣服一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呢!” 斑战厌恶的闭眼上睛,道:“我没有功夫跟你这种无耻之人谈话,既被你暗算擒住,要杀要割,请早些动手。” 不想那无情谷主却笑道:“要死么,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哩,老实对你说吧!本谷主看你武功不俗,模样儿又好,有心将你收在身边,做一个永久的侍徒……” 斑战听了这话,不由勃然大怒,厉声叱道:“快闭了你的臭嘴,高战头可断,决不会被你这花言荡语所动,你不要自讨没趣。” 无情谷主名为“无情”,这时却极似一个深情款款的女人,被高战一顿臭骂,竟毫无不生气,仍旧笑着道:“好了,你不愿听,我也不说了,但你要仔细想想,被我擒住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无情谷,除非他做了本谷主裙下不式之臣,这一点,你看看何俊他们就明白了,当年他们又何尝不是桀骜不驯的纠纠武夫呢,何俊,你说对不对?” 那个叫做“何俊”的壮汉立刻应道:“谷主说得极对。” 斑战险些被她们这种无耻言行气炸了肺,紧紧闭着眼睛,给她一个不理不睬。 无情谷主笑着道:“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有一件事你别忘了,那就是你那位女伴也在本谷主手中,她的死活全毁,都在你一句话决定的!” 说完,扭身向屋外行去。 斑战听她以金英生命相胁,心里顿觉紧张,忙叫道:“你把她怎样了?” 无情谷主已经行到石门边,闻声回过头来,得意地向高战笑道:“她现在另关在一间石室中,旁边有两名本谷来的手下陪伴着,生命暂时是不会有危险,但你要知道,无情谷只有我一个女人,我那些手下男人,个个是久经饥渴的莽夫,短时间以内,本谷主还能控制他们,时间久了,也许他们会放不过你那可爱的女伴儿呢!”说着,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斑战虽知她乃是恐吓之词,但忽然想起夜间在火堆边时,这无情谷主曾经当面命令一个蓬头怪汉要凌辱金英,因此,她所说的,又似乎有绝对的发生可能。 但这时无情谷主带着两名壮汉已经走出石屋,他空自着急,已无法再从她口中,探听金英的遭遇。 “蓬”地一声响,石门重又关闭,空屋中只剩下高战和那只通灵巨鹤。 他忽然生了一个奇想,于是低声说道:“大鹤,你能分辨人身的穴道吗?” 巨鹤两眼翻了翻,却摇了摇头。 斑战废然道:“那就糟了,要是你能辨认出人身穴道,便可用的长嘴,替我解开穴道,我再解你的铁链,咱们同去救金!” 娘,可惜,你竟认不出来……” 那巨鹤歉意地踱近来,用长嘴在他身上挨挨擦擦,高战忽又心中一动,急道:“来,大鹤,用你的长嘴,啄啄我左肩横锁骨上,就是肩窝这儿,你试试看能不能解开!” 巨鹤尚有些不解,高战又连声催促了几次,巨鹤果然伸出长嘴,在他肩头上轻轻啄了一口。 斑战急道:“唉!不是这儿,再向前一些,要用力大一点。” 巨鹤一探长嘴,“杜”地一口,啄在高战胸腔之上,痛得高战大叫起来,道:“大鹤,你认错地方了,应该向上一些儿,这里是我的骨头啊。” 那巨鹤用嘴疾起疾落,一连啄了五六次,竟没有一次啄对地位,高战身上反添了几个创孔,无奈只得叫它停止了帮忙。 但他终不死心,兀自苦苦思索着月兑身之法,又自行运气冲穴,无奈也没有成功,正愁之际,石门忽然又开,从外面进来两名蓬头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高战举起抬出了石室。 斑战不明白他们要把自己如何处置,两眼左右张望,见两侧尽是寒森森的石壁,形如南道,转了两个弯,忽然眼前一亮,竟到了一间极为精致的卧室中。 这间卧室也是大石嵌成的,但阳光十分充足,地上铺着厚厚的虎皮,左边一个壁边生着熊熊的柴火,右边一列交椅,却放置着一张巨大柔软、华丽无双的大床,这时,屋中空无一人,只有大床上横卧着一个用锦被掩盖着的女人。 不用说,她自然就是那妖艳无耻的无情谷主了。 斑战一到,她便掀被坐了起来,锦被滑落,可以看见她身上竟然半丝不挂。但她却笑着掀起锦被的一角,向那两名蓬头怪人说道:“来!把他放到床上来。” 斑战急得满脸通红,被两名蓬头人抬着向床上一掼,躬身又退了出去。 无情谷主厚颜地用锦被将自己和高战一齐掩住,笑问道:“半个时辰已经到了,你的决定怎样呢?” 斑战身不能动,只觉一个热烘烘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窘得双颊飞红,急叫道:“妖妇,你要做什么?” 无情谷主探手勾着他的脖子,笑道:“我想你八成儿是归顺的多,所以特叫人把你接到这里来,只要你能如了本谷主的意,自有许多好处。” 斑战大怒叱道:“快些把我关回那间石屋去吧,我宁可一死,也决不肯答应这无耻的事情。” 无情谷主笑道:“这有什么无耻?我知道你不习惯当众,已经把手下都遗出去了,你瞧,你还用锦被掩盖住身子呢。” 一面说着,就想动手来解高战的衣钮。 斑战大急,一张口,“呸”地吐了她一脸浓痰,厉声叫道:“放手,你这不要脸的东西,高战宁可凌迟而死,也决不作这苟且之事。” 无情谷主脸上笑容突然一敛,也怒道:“原来你竟是这般不受抬举?本谷主不过要你心甘自愿,才有趣味,你要是再不识趣,当我没有制服你的方法吗?” 斑战厉声骂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休想高战会屈服在你婬威之下。” 无情各主冷冷一笑,道:“好!我就试试你究竟能倔强到什么程度。” 说罢,掀被跃下床去,举掌拍了两声,叱道:“来人呀!” 门外两名壮汉应声而人,她用手一指高战,道:“把他的衣服剥了。” 两名壮汉躬身答应,一左一右跨上床来,不问情由,便解高战的衣钮。 斑战身不能动,虽是羞急,终于无法抗拒,不多一会,也被月兑了个赤精光条。 他一时愧恨交集,眼中泪水盈眶,长叹一声,道:“唉!不想我一生清白,竟会葬送在这妖妇手中。” 无情谷主嘿嘿笑道:“进我无情谷来,便再没有清白的人,本谷主还要叫你亲自做出一桩恨事呢。”又向那两名壮汉叱道,“你们去把那女的也抬到这里来。” 两人去不心时,果然将金英也抬进房来。 金英一见高战身上寸缕俱无躺在床上,惊得失声叫起来,急忙闭上了眼睛,道:“高大哥,你已经……?” 斑战热泪夺眶而出,既急又愧地道:“英弟……高大哥太……太没有用了,不但救不了你,连你也毁在此地……” 金英哭道:“不,不,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无情谷主狞笑道:“何俊,你们把这女的也月兑光了衣服,本谷主要好好赏谢你们哩。” 斑战一听这话,心如刀割,突然厉声道:“且慢动手。” 无情谷主得意地道:“你服了吗?” 斑战痛苦的微微颔首,道:“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你要先放她出谷去。” 金英大声哭道:“啊!不!斑大哥,我宁可跟你死在一起高战叹声道:“英弟,你去吧!斑大哥对不起你,这一生,再无面见你了,希望你好好回到天竺,把我忘掉了吧……” 金英放声大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无情谷主点点头,道:“无情谷从来不许有第二个女人留下来,只要你归顺,我答应放她出谷就是,但必须等一会才能实行。”她向两名壮汉挥挥手,又道:“出去吧,不得呼唤,不要进来。” 二人离去之后,无情谷主扭动着身体,掩上石门,然后向金英笑着道:“我虽然答应放你,但为了怕他出言反悔,现在留下你做个见证人,事完之后,自会送你出去。” 说着,荡笑了两声,便跨登床上…… 第二十四章 无情谷主带着满怀胜利的欣喜,跨上大床,毫不迟疑的将高战接了起来,安放在床正中央。 这时候,高战自认难免,含泪闭目,任由她摆布,但他心里却是怒火熊熊的暗忖道:婬妇,婬妇,你纵然污了我的身子,怎能污我圣洁无暇的心灵,高战注定一死,但我也要你遍尝临死的苦况。 他一生性格忠厚,从未这般怨毒的恨过一个人,但现在这无情谷主当着金英凌辱于他,竟使他忠厚的心田上,也初次绽发出仇恨的种子。 无情谷主只贪婪的香着高战英俊的面庞,不时暴发出无限畅意的笑声,方要更进大步,有所行动……。 蓦地里,不防金英突然奋不顾身,腾身疾冲过来,两手死命一推,出其不意地将无情谷主推跌在床里! 金英也不知是那里来的力气,一掌推倒无情谷主,不管高战身上有没有衣服,抱着便想夺门逃去。但她终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这一抱,非但未能将高战抱起,反被高战的重量压得一跤摔倒地上! 斑战吃惊的睁开眼睛,失声叫道:“英弟,你……?” 这时无情谷主已翻身下床,金英突然福至心灵,搂着高战就势一滚,双双滚进大床之下。 金英急问道:“高大哥,你怎么不能动……?” 斑战也顾不得羞耻,忙道:“我被他们制住了穴道,你快在我左右肩窝上用力拍一掌……”一句话未完,那无情谷主已经摘了壁上金剪,向床下刺了进来,喝道:“鬼丫头,休想逃得过本谷主的掌心。”原来这床十分宽大,她一时无法掀开,才用金剪向下探刺。 斑战背向床外,这一刺,正好刺在他左肩侧面“肩并”穴上,痛得高战机伶伶打下寒战,但忽然发觉肩上穴道竟然解了。 他心中大喜,连肩上血液迸流和疼全都忘了,抡起右臂,“篷”地一掌,将大床一掀而起,腾身跳了起来……。 但他身子既已恢复了自由,却陡地注意自己赤精光条,浑身寸缕俱无,不禁又惊呼一声,急急扯起被子,掩裹身体。 无情谷主见高战穴道已解,自忖难是他对手,早已闪身跃门出外,将石门紧紧闭住,待高战匆匆裹好身子,用力推那石门,却已推它不开。 斑战这才有时间寻一条薄被单撕破缠在身上,将金英从床下拉出来,两人环顾这房间,除了石门,虽有两个小窗孔,却无法从窗孔中月兑身出去。 金英道:“怎么办?咱们被她因在这儿,只怕永远也出不去了。” 斑战想到方才自己浑身精光的情形,脸上犹在火烧,忙道:“放心,凭这一间石屋,大约还困不住我们,英弟,你被她另关在什么地方,可曾被他们欺侮吗?” 金英摇摇头,道:“他们把我关在一个笼子里,有两个怪人守着,倒没有欺侮我,只是那两个怪人四个贼眼一直瞪着我看,叫人在好呕啊!” 斑战叹口气道:“都怪我一时大意,才上了那妖妇的大当,险些将一生清白,毁在这荒山野谷之中……” 金英不安的问:“高大哥,你……已经被她……被她……那个了没有……?” 斑战睑上一阵红,忙摇摇头叹道:“英弟,你别胡思乱想……唉!若不是你推她一掌,那就难说了。” 金英也长长吐了口气,笑道:“说起来真好玩,我一生从没有打过架,但刚才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力气,竟会一下子便把那不要脸的女人推了一个跟头呢。” 他们说着话,忽听无情谷主的声音从窗孔中传进来说道:“高战,你且慢得意,如今你在本谷主石屋中,仍如笼中之鸟本谷主要擒你易如反掌,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话声才完,那窗孔中“滋”地一声轻响,射进一股浓烟高战大惊,忙叫金英:“快用被子堵住窗孔,那妖妇又要用迷药毒烟了。” 他们都是吃过“毒烟”的大亏的,金英不怠慢,两人分用上锦被,死命去堵那窗孔。 但无情谷主一面施放“毒烟”,一面却用金剪向孔中飞刺,二人不能靠近窗孔,终是堵塞不住,片刻后,屋中已充满了许多烟雾。 斑战闭住呼吸,不敢出声,却用一条手巾,浸湿了清水,替金英掩塞鼻孔,自己寻了一根木棍,用力拗那石门……。 但是,那石门少说也有一尺厚,从外闩死,岂是一根木棍所能拗得开。 斑战已将“先天真气”提足十成,始终无法将石门弄开,而富孔中射进来的烟雾,却已充满了全屋,他仗着精纯内力,一时半刻闭住呼吸虽然无碍,但金英仅靠一条湿巾,渐渐已显得支撑不住了。 斑战眼看无望,想到她如果被无情谷主擒住,不知后果将要多么悲惨,他暗中一横心,忖:与其被她捉住遭受凌辱,毁了名声,倒不如举掌自缢,临死之时,也落得个清白! 可是,当他看看金英,又不禁心酸意摇,无法下手,因为他纵能一死免去羞辱,但留下金英在这如狼似虎的无情谷中,更不知遭受许多倍的羞辱和委曲,他能也将金英毙在掌下,然后举掌自尽么? 不能!那自然是他永远无法下手的。然而,事迫至此,他又想不到一个两全的方法。 烟雾在屋里迷漫,窗孔外不时传进来“无情谷主”得意的笑声,高战的心早就乱了。 正在彷徨,金英忽然拉拉他的手,伸过头来,在他耳边轻声而急促的说道:“高大哥,我……我很难过,好像要……昏……” 斑战急忙摇手示意她不可开口说话,因为这时候,他忽然发觉窗孔中已经停止了灌送毒烟,而且那无情谷主讨厌的笑声,也忽地消失了。 事情显得有些蹊跷,但此时整个房间里仍充满烟雾,高战不敢开口,以免吸进烟毒,身形微晃,却掠到窗孔下壁角边。 他将耳朵贴在墙上,细细分辨,屋外竟然并没有一点人声,同时,似有阵阵呼呼奔跑声响,渐渐远离了石屋,好像在往谷中赶去……。 斑战大喜,贴地一跃而起,两手搭着窗沿,探起头,向窗外张望——屋外空场上空无人影,远远地,却见许多蓬头怪人,擎着长矛兵器,向谷中狂奔。 斑战欣喜地靠在窗孔上深深换了一口气,然后向金英叫道:“英弟,快来,看这情形,这儿一定又碰上厉害的对头了,咱们有救了……。 但他唤了两声,却不闻金英回答,扭头看时,金英摇摇晃晃,好像喝了酒,随时都会跌倒昏去。 斑战忙掠身落地,扶住金英,将她举到窗口换气,才半刻,陡地又听见外面脚步纷纭,呼叫连天……。 他连忙将金英放下来,自己寻着衣裤三把两把穿上,二次爬到窗口张望,却见那浑身一丝不挂的“无情谷主”正伴着一个身着懦衫的中年人,并肩向石屋行来,四周尽是蓬头怪人簇拥。 斑战看见,心里顿时感到绝望,喃喃道:“糟糕,原来竟是她的帮手,这一来,恐怕更难月兑身了。” 那中年书生背着长剑,步履轻逸稳健,显见是个身负武学的江湖高手。 他和无情谷主并肩走到空场上,抱拳向那身上精光的妖妇一礼,笑道:“请谷主穿了衣服,咱们好讲话。” 无情谷主格格笑道:“我这谷中向来不拘礼的,白山主又不是不知道。” 中年书生笑道:“话虽如此,但白某此来,目的在邀约欧阳谷主并肩共御强敌,谷主这种装扮,在谷中虽然无妨,若要出谷外,却是大大不雅。” 原来这“无情谷主”本姓欧阳,名叫玉琴,幼年丧父,随母亲隐居深谷。欧阳玉琴的母亲乃是个女子,不耐深山独居生活,便在附近招诱“柯罗”族土人,杀尽土人妇女,由自己充作各主,族中壮男,尽暴驱策,并且订了一条严厉的规章,谷中除了谷主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只准留一个女孩备作继承谷主之位,但她一生,再未生育,欧阳玉琴接掌谷主大位以后,比她母亲更荡十倍,是以至今还未生下一男半女来。 但欧阳玉琴却不怪自己杂交乱配,影响了生育,反怪“柯罗”族土人无用,近不久又在谷中发现一种野草,吃后功能轻身注颜,她一面将手下土人训练得飞腾矫捷,一面却四出网罗一些江湖武林中人,返谷供其婬欲,并选出四名俊美侍从,便是何俊等四人。 无情谷的东面五十里,另有一处绝峰,名叫“绝义山”,这“无情”,“绝义”一谷一山,情形恰巧相反,“绝义山”山主白云天本是成性的黑道人物,多年前被强敌追迫,无法在江湖中立足,便携带数十名妇人,匿居深山,自称“万妙山君”,他那山上,除了他自己一个男人,其他尽是妇女,刚巧和“无情谷” 成了不同的对比。 “绝义山”主白云天早对欧阳玉琴有了并吞强霸的心念,但欧阳玉琴也同样有将“绝义山”并在部下的企图,白云天要想温存一会,自是欣然同意,但如想有政治上的野心,却是绝不肯同意,弄得白云天也无可奈何。 这时,“绝义山”主白云天亲到无情谷,正当欧阳玉琴想尽方法要捉住斑战之际,无情谷主一听又有强敌出现,暗地微微一惊,忙问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竟连白云山主也称他一声强敌,想要跟咱们无情谷联手呢?” 白云天苦笑一声,道:“唉!说来话长,谷主不是外人,否则,我真不好意思对你详述了,这一回,白某算栽了大大的筋头。” 欧阳玉琴笑道:“这倒新鲜事儿,小妹洗耳恭听,只是有一点要请山主见谅,这时候小妹屋里也困住一个对头,无法让山主到室内坐。 白云天诧道:“真的么?这人是谁?会不会便是白某所说的对头呢?” 欧阳玉琴道:“这人姓高名战,带着一个绝色妞儿,小妹原意能将他擒住,咱们二家各得一人,分享其乐,不想姓高的不识抬举,竟然到口的肥肉也不肯吃一口……。 白云天一听有“绝子”,心里早笑了起来,道:“有这等事?白某不才,极愿替谷主相助一臂之力,将那一对小辈早些擒捉。” 欧阳玉琴笑道:“瞧你急色模样,听说女人,连强敌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且先把你的事说一说,等一会咱们再动手提这一对,你放心,小妹现在已用毒烟将他们困在房中,等一会只须笼中捉鸡,手到擒来,不劳白山主费心了。” 白云天笑道:“这样最好不过,白某倒要看看这一对小辈,都是个怎么模样?能得谷主如此青睐。” 欧阳玉琴道:“你不用吃醋,我可以先告诉你,那妞儿年纪又轻,人儿又俊,才是个千娇百媚的货色哩,你如想到手,须得先想想拿什么来谢谢我?” 白云天心痒难抓,笑着便向石屋走来,“这还用说吗?谷主要什么,只要白某人有的,敢不如命送来!” 欧阳玉琴忽然一把将他拉住,道:“且慢一些,你不是说有要紧事来约我同御强敌吗?何不把这件事先说一说呢?” 白云天:“啊!被你提到妞儿,险些把这件重要的事忘了,白某今天亲来,正是要知会谷主,咱们这无情谷和绝义山只怕存身不久,必须及早搬家……” 欧阳玉琴脸色一沉,道:“这是为什么?” 白云天道:“你终日不出谷外,还不知道咱们安居之处,近日已来了强敌……” 欧阳玉琴不耐地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快些说出来吧!” “谷主你是知道,正北笔尖峰上,向来无人居住,但半月之前,白某偶经峰下,却无意间发现峰顶有人在月光下习练一种极上乘的内家吐纳之术,是我一时好奇,便掩上峰头,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大胆的人,不料才上峰顶,却栽了个大大的筋头……” 欧阳玉琴笑道:“想必那人一定是个绝子,被你这色鬼撞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因此吃了亏?” 白云天双手乱摇,道:“错了!错了’那人非但不是女人,却是个头上光光老年贼秃!” 欧阳玉琴笑容一敛,道:“竟是个和尚?” 白云天道:“正是,那和尚年纪甚大,一身僧衣既秽又破,独自坐在峰顶,面对一株奇大的巨松,仅用口了真气,正对树身练习着惊人的内功吐纳法,口里不住吹气吸气,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巨树,竟被吹得前仰后合,堪堪设有折断,你说惊人不惊人?” 欧阳玉琴不由自主点点头道:“说来果然骇人听闻的。” 白云天又道:“我也是在峰下被他那呼吸之声所引,循声望上去,见巨树无风自动,夹着虎虎之声,这才好奇地上了山顶,一见是个老和尚,当下正要开口问问他是什么来历?不想他竟然耳目极灵,忽然转回头来,对准我猛吹了一口大气……” 欧阳玉琴惊问道:“你怎么样了呢?” 白云天黯然说道:“我那时虽然暗中已有戒备,但却不想那和尚不用出手,单用呼吸之力,便能百步外伤人,当下匆忙中推出一掌,想将他那一吹之势挡得一挡,唉!你猜怎么了……?” 欧阳玉琴忙问:“怎么样了呢?” 白云天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我掌上功夫自信不弱,孰料竟挡他一吹之力不住,被他震得拿桩不稳,一连退了七八步,终于跌坐在地上,这倒不用说了,可恨的是那贼秃见我不敌,竟笑着说了几句话,那才叫人气炸了肚皮呢!” 欧阳玉琴显然被他激动,急问:“他说些什么?” 白云天道:“他笑着对我说‘老衲早知你和那无情谷里的女人,乃是当今世上的一对人妖,但和尚体上天好生之德,不立刻要你们性命,你回去可即知会那妖妇,限期二旬,解散无情绝义一谷一山,纵放受害的门人,从此改过向善罢了,否则……” 欧阳玉琴怒目道:“他说否则怎么样?” 白云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这还用问吗?他说只要我们敢违命不从,限期一过,便要将你和我一齐缚在笔尖峰上,让天雷劈打,受七天七夜煎熬之苦,然后处死。” 欧阳玉琴柳眉倒竖,冷哼两声,道:“好大的口气,我倒不信他有这种通天本事,这件事,你怎不早跟我商量?” 白云天道:“不瞒你说,我早有心来寻你共商一个对策,只是那夜被那贼秃一口气竟将内腑震伤,直到今日方好,一刻未停,便匆匆到你这儿来,依我看,那老贼秃功力非你我能敌,咱们必须事先想个妙策,方能出得心头这口怨气。” 欧阳玉琴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但石屋中,却使高战听得心中大喜,他伏在窗口听得“绝义山”主白云天述说笔尖峰上老僧练功情形,便猜他必是自己奉命寻找的当年少林三老之首的“灵云大师”了。 他正愁苍茫乱山之中,无法探寻灵云大师修隐之所,却不想在无情谷中,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他的下落。 不过,当他环顾这间牢不可破的石室,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他如今正像笼中之鸟,随时都有被擒捉的可能,假如无法月兑身离开“无情谷”,就算知道了灵云大师的下落又有什么用处呢? 欧阳玉琴沉吟半晌,忽然说道:“我倒想到一条可行的妙计。” 白云天忙问:“是何妙计,你快说出来,大家商量。” 欧阳玉琴冷冷一笑道:“他不是要你自动解散绝义山中妇女吗?今天夜晚,你便假做存心悔改,亲自带了你那山中数十名妇女,同往笔尖山,就说是要听候发落,我却扮作你们绝义山的人,隐在妇女群中,趁那贼秃不注意时,你用你的五毒金针,我用我的迷魂毒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那贼秃武功再高,怎料得咱们会暗下毒手?” 白云天鼓掌笑道:“好计!好计,真亏你想得出来……” 欧阳玉琴又道:“这还不算,我另命本谷手下,事先在笔尖峰下,四处堆置柴火油类,假如你我下手不逞,立刻抽身,放起火来,烧也得把那贼秃烧死在山头上。” 斑战听了暗骂道:“好奸诈的妖妇,除非高战不能月兑身,否则你休想奸计得逞……” 忽听白云天道:“欧阳谷主,你这计虽是绝妙,但有二点空隙,不知你想到了没有?” 欧阳玉琴问:“什么空隙,你出来说说看!” 白云天道:“第一,咱们这样劳师动众,倾全力以赴,我们绝义山是为了掩护,自然无甚空隙,但你们无情谷数十人往峰下去布置柴草油类引火之物,怎不被那贼秃发觉?” 欧阳玉琴笑道:“亏你自号万妙山君,原来蠢得连猪也不如,笔尖峰总共才多大,只要准备硝磺火类轻便引人东西,等咱们已经上了山,再将峰头围住,怎会被他发觉。” 白云天笑道:“就算这一点能够办到,但火一起,你我固然月兑身下山,我那绝义山中数十美人,岂不都要葬送在火堆里,替老贼秃殉了葬吗?” 欧阳玉琴也笑起来,道:“那也不要紧,你就在咱们无情谷安身,你姑女乃女乃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就是。” 白云天冷笑道:“你这计划不但毁了那颗秃,连我绝义山也一并毁了,恕白某人难以同意。” 欧阳玉琴笑道:“你这人真死心眼,你姑女乃女乃能毁了你,也能成全你,眼前正有个娇滴滴的妞儿胜你那些俗脂庸粉不知多少倍,你如能听我的话放弃了绝义山,我就把这一个送给你如何?” 白云天道:“果然,咱们一直谈话,竟忘了看看货色,你快带我去望一望。” 欧阳玉琴盈盈点了点头,当先领路,迳向石屋而来。 斑战看见,忽然心生一计,急忙将金英横放门边,自己假做昏迷,也倒卧在床前地上,闭目静待。 一会儿,欧阳玉琴领着白义天都到了窗孔中张望进去,见屋中毒烟虽然已消失得差不多了,但高战和金英都已昏迷过去,均各大喜。 白云天细细看了金英一阵,不住地咽唾沫,道:“果然,好个标致的妞儿。” 欧阳玉琴心里似有些不是滋味,冷笑道:“妞儿虽然标致,但是咱们无情谷手中的人,你要是不愿归附顺从,只恐还不能到手呢?” 白云天哈哈笑道:“你是说只要我能放弃绝义山,你便将这妞儿相赠吗?” 欧阳玉琴道:“正是,换句话说,你如不肯放弃自立门派,这妞儿便休想到手。” 白云天想了想:“好,冲着谷主这份盛礼,自某人同意放弃绝义山,归并无情谷,反正你和我一个无情,一个绝义,也相差不多。” 欧阳玉琴大喜,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不能骗人到手,事后又反悔。” 白云天拍着胸脯道:“放一百二十个心,自某人旁的没有,这信之一字,倒是终身不渝的。” 欧阳玉琴向身后手下吩咐道:“你们进去,把那两人捉了。” 白云天忙道:“且慢,这件事怎能假手他人,自某与谷主同往一遭,你要男的,我要女人。” 欧阳玉琴格格笑着,果然带着白云天,绕离窗口,直向卧房门来。 饼了片刻,石门外“卡”地传来轻响! 紧跟着,石门缓缓推开,首先探进头来的,是“绝义山”主白云天! 他探头向地上一望,不见金英,正微诧道:“咦!人呢……?” 这话未完,门后“呼”地一声闪出高战,一言未发,当胸一掌,疾劈了过来……” 白云天急切间骇然一惊,本能挥掌急迎,“‘蓬”地一声巨响,直被震得倒退出屋外。 欧阳玉琴在他身后,也被震得立脚不住,大吃一惊,忙叫道:“快关上石门!” 但高战决时那容他如愿,身形一个快转,早已抢出屋外,木棍飞起,搂头向欧阳玉琴猛劈了下去。 他这一出石屋,宛如猛虎出押,勇不可当,欧阳玉琴和白云天虽都有一身武功,无奈措手不及之下,越发不是高战的对手,两人连滚带爬,退出石屋。 斑战也不追赶,急急到甬道后先将巨鹤的铁链解开,又寻到自己的铁戟,紧紧将金英缚在巨鹤背上,低声吩咐道:“大鹤,快随我冲出去,你带着金英先飞出谷外等我,记住只能在天上盘旋,不得我啸音通知,千万别大意落地。” 吩咐妥当,扬着铁戟,当先冲出石屋大门。 斑战一出石屋,近面密密层层已站了许多蓬头怪人,欧阳玉琴左手执盾,右手执剪,领先堵住大门,白云天手提长剑,瞪口站在欧阳玉琴身边。 欧阳玉琴大声喝道:“高战,你不要以为躲过毒烟便能逃得活命,无情谷早布下天罗地网,谅你插翅也难飞得出谷去!” 斑战笑道:“我虽不会飞,但有会飞的在后面,你瞧吧!” 说着,铁戟一挥,抢身出屋,分心一戟,向欧阳玉琴刺到。 欧阳玉琴自知不敌,金盾猛地一格,闪身疾退。 但她身形才动,白云天长剑疾闪,从侧面一剑挑来,高战也想试试他功力如何?戟失一个快旋,“叮”然一声响,硬接一招。 两人一合即分,高战脚下未动,白云天也仅只退后了一步。 斑战心忖道:这家伙内力倒不弱,须要防他一些。 心念才动,振腕一抖,铁戟弹起斗大一朵戟花,迳奔白云天罩了过去。 白云天也暗惊高战浑厚的功力,不敢怠慢,挥剑相迎,一眨眼间互换了六七招,高战着着抢攻,将白云天迫得退到四五尺外,突然大喝,左掌一圈疾吐,猛向他当胸推出。 白云天冷笑一声,并不硬接,纵身侧避,蓦然间金光一幌,欧阳玉琴已挥剪迎了上来。 原来二人早有计谋,你进我退,轮流出手,想将高战缠住,再用毒烟下手,是以欧阳玉琴战不数招,闪身又退,白云天又挺剑而上。 斑战见他们车轮般纠缠,心里暗暗警惕,左手拔出戟杆,“嚓”地一声合在戟身上,迎风一圈,那铁戟顿时长了一倍有余。 斑战展开祖传“无敌戟法”,夹着几招“天竺杖法”绝招,但见那长戟化作一团乌溜溜的光芒,步步进迫,丝毫容不得人进招还手。 不到半刻,白云天和欧阳玉琴连退,已退到空场之上。 斑战回头大喝道:“大鹤,还不快走!” 喝声中,一声鹤鸣,大鹤背着金英,从屋中疾射而出,长翅展动,掠过众人头顶;昂首向天冲云。 蓬头怪人们齐声大叫:“那鹤儿逃了。” 白云天瞥见大鹤带走了金英,心中大怒,左手忙向怀里抓了一把“五毒金针”,一抖健腕,向巨鹤射去。 那巨鹤两翼猛扇,将其中大半金针拍落,但白云天的“五毒金针”细若牛毛,有十徐支竟穿过了巨鹤的铁翼,向鹤月复下电般射到。 巨鹤背上羽翎坚硬如铁,但月复下却无法硬挡这些细而尖锐的毒针,亏得它乃是通灵之物,双爪一阵狂扫,总算又扫落了十来支,终于仍被三支毒针射中下月复。 白云天恨得牙痒痒的,提剑舍了高战,急向谷口追了过去。 欧阳玉琴喝道:“你到那里去?” 白云天道:“谷主请暂时截住这姓高的,白某去追那妞儿回来。” 欧阳玉琴怒道:“你快先帮我擒住这小子,那妞儿不会武,谅她也逃不多远。” 但白云天全心只在金英身上,如何肯舍命跟高战作那无益的拼斗,对欧阳玉琴的喝声只作没听见,竟自飞一般追向谷外而去。 斑战见机不可失,同时也担心巨鹤受了毒针之伤,怕它飞不多远,被白云天追上掳走了金英,于是奋力鼓运长戟,荡开欧阳玉琴的金盾和金剪,大步也追出谷口。 欧阳玉琴恨得不跺脚,向手下怪人们挥手道:“追!一个也不许放走,连白云天也在内。” 敝人回应一声,纷纷追奔出谷,这群怪人武功虽然不通,脚程却快捷无匹,那消片刻,已渐渐追近高战。 斑战回顾一见,不由着了急,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连三个起落,掠出谷口,抬头向天上张望,却不见了巨鹤的踪影,只有白云天倒提长剑,匆匆向一片林中奔去。 斑战情知不妙,也狂奔追人林中,那知一人密林,竟那白云天的去向也看不见了。 他心急如焚,长戟排开草丛,急急向密林深处寻找,这时候,欧阳玉琴也率领怪人们追到林外。 她见高战等都进了密林,越发怒不可遏,沉声向手下怪人们喝道:“放火,烧这林子!” 欧阳玉琴看着那熊熊大火,方才满意地阴阴一笑,道:“我看你们现在都逃到那里去?”又指挥手下。绕林四处都放起人来。 斑战急急在林中左冲右突,寻了一会,未见巨鹤与金英的影子,这时烈火已狂烧起来,他一急之下,纵身上了树梢,极力展开轻身之术,踏树而行,一面大声高叫道:“大鹤……英弟忽地,远处大火边缘一株大树上,似有白影一闪。 斑战急忙纵身过去,果然望见大鹤正驼着金英栖息在一根横工,巨鹤神情萎顿,虽然连连张嘴,竟叫不出一点声音来,双爪抱着树干,好像摇摇欲坠的样子。 看这情形,它一定是受了重伤,正拼着最后一点余力,护着金英,不敢落地。 斑战飞身上了大树,匆匆将金英解下来负在自己背上,同时两手贯力抱住巨鹤,猛提一口真气,跃下了大树。 烈火腾腾,已经快要烧到树边,高战略一番审视,见北方没有火,当下迈步就向北奔去。 谁知才走不到十余丈,蓦地一条人影从树丛中一闪而出,横身拦在前面;沉声喝道:“姓高的,想往哪里走?” 斑战一惊停步,见那人横剑而立,正是“绝义山”主白云天。 他知这婬贼必不肯放过自己,忙将巨鹤放在地上,擎出短戟,喝道:“大火转眼便要合围,你接住斑某纠缠,等一会连自己也不能月兑身了。” 白云天两只色眼不离金英,冷冷笑道:“你如畏死,快将这妞儿交与本主,否则休想出这树林子,大不了一起烧死,谁也别想月兑身。” 斑战忽然心中一动,忖道:眼下巨鹤受他毒针打伤,正没解药,说不得只好手段辣一些,将他身上的解药抢过来再走。 当下一横心,不再多说,铁戟猛的一提,暴点向白云天的咽喉。 白云天横剑一格,斜退两步,怒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当真是活得嫌腻了。”挥剑也扑了上来。 斑战这时杀机已动,手上自然毫不容情,一出手便是凌厉元匹的“虬枝剑法”,一连三招快攻白云天登时被迫退了三四步,高战突然一声大喝,“先天真气”早已凝注左臂,脚下微微一滑,上身斜倾,_式“丢蟒月兑髦”,掌沿接向白云天右胸“天池”穴上。 相距尚有尺许,一股灼人热力,已压迫到白云天胸腑。 白云天心头大骇,身躯顺热向右一旋,手中剑蓦地横扫了过来,他也不愧隐修多年,这一招攻敌自救,均都使得恰到好处,若是换了别人,势非撤招收掌不可。 但高战这时早存了速战速决了心,冷冷一笑,左掌竟原势不变,戟身忽然一竖,“插柳成荫”,“砰”地一声,震开了剑尖。 “先天气功”无坚不摧,何况高战又在盛怒情急之下出手,掌过处,只听白云天一声问哼,登登连退五步,“叶”地跌坐在地上。 斑战原是忠厚之人,见他吃了一掌,跌坐倒地,脸上泛出紫金之色,一缕鲜红的血液,从嘴角上缓缓渗流下来,足见伤得极重,心里又有些不忍起来,收掌说道:“我不是有心要你性命,只要你肯把解毒的药拿出来,医好灵鹤的毒伤,我答应带你一齐逃出这被火围困的林子好吗?” 白云天勉强的想支撑着站起身来,但才站了一半,心中一阵剧痛,反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自知这时候高战如要杀他,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何况他就算不愿亲手杀死他,只要将他弃在林中,自己也难免被活活烧死的危运。 烈火已经蔓延过来,一阵阵浓烟,渐渐在四周凝成一片烟墙,焦木之味,冲鼻欲昏。 白云天心念转动,终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喘息着说道:“我把解药给了你,要是你不肯带我走,那时又当如何?” 斑战道:“你这个人怎样疑心病重,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我若不肯带你走,大可迳自夺了解药去,让你生死听命,不必跟你多费口舌。” 白云天道:“但你也别小看了白某,你如出手强夺,难道我不能毁了药瓶,让你这大鹤跟白某同归于尽吗?” 斑战道:“好吧!我不愿跟你多扯,现在大火就要烧过来了,快把解药拿来,医好了大鹤,它才能驼咱们离开险境。” 白云天将药瓶递给高战,但兀自吟声说道:“咱们就算合作这一次,但错过今天,自某仍不甘心你带走了这妞儿。” 斑战无心中跟他辨论,拨开瓶塞,倒出一些粉末,替巨鹤起出毒针,敷上了药。 饼了片刻,巨鹤已能自己站立了,高战仍将药瓶还给白云天,说道:“大鹤毒伤初好,一次恐怕无法携带三人飞行,你略候上一会,我先送她出了林子,再来接你……” 白云天一听,顿时怒道:“不行,你答应我一同离开,这时又想藉词弃我在这儿不成?好歹咱们要同走,不走就大家全留在这里。”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把“五毒针”,作势戒备,那样子只要高战跨鹤想走,他就要再度出手。 斑战见他不肯相信自己,一时又无法带了他和金英一同乘鹤月兑身,沉吟片刻,大火已越来越近,燃烧到近身四、五丈以内。 他见时间已经无法再拖延,于是毅然道:“这样吧,为了让你安心,我叫巨鹤先送你出林子去,待送你去后,再来接我们但这话还未说完,那灵鹤忽地长鸣一声,好像极端不愿的样子。 斑战忙柔声劝它道:“大鹤,快不要这样,他虽是咱们对头,但方才用药救你的毒伤,何况我已经答应了他,言出不可无信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白云天扶起,让他伏在鹤背上,轻轻一拍巨鹤,白影电射冲天而起。 这时候,烈火已经烧到近处,高战抱起金英,急急退后十余丈远,昂头叫道:“大鹤,你快去快来……” 白云天伏在鹤背上,耳傍但听虎虎风声,人随巨鹤腾空升起,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向下望望,见那树林四处都已经陷在大火之中,不少焦木槁灰随风飞扬,偌大一片茂林,竟变成了一只火炉似的。 巨鹤展翅掠过林空,远远将火场丢在后面,白云天游目四顾,白云清风,拂身而过,他这一辈子何曾享受过这种境界,心里暗忖道:想不到这鹤儿竟这等有用,假如我能将它制服,今后用来乘骑,一日千里,大可不必再困守在这乱山之中了。 他虽然身上伤势未愈,但贪婪之心,却未稍减,趁那巨鹤正挺颈飞翔之际,暗暗吸了一口气,暂时压抑住内腑伤势,左手一探,便扣住了巨鹤的颈脖子,沉声道:“鹤儿,你降了我吧,若是不降,我今天……” 那知话未说完,忽觉巨鹤身子一侧一翻,在空中急剧地打了下滚! 白云天未曾防备,登时坐不稳鹤背,被它掀落下来,幸好他死命握着鹤颈未放,身于悬在空中又牵动伤势,痛呼不已。 巨鹤很透他用毒针打伤过它,铁爪探出,抓住白云天的手臂,用力一扯……。 白云天大叫一声,五指齐松,从数十丈高的空中,翻翻滚滚,直落下去,他虽有一身武功,怎奈内腑受伤,无法调提真气,眼看这一下跌落地面,势非跌个粉身碎骨不可……。 *******再说高战候在林中,眼睁睁望着大火越烧越近,不片刻,又烧到他立身之处。而巨鹤仍然未见返来。 不得已,他只好又向后移退,两只眼睛不瞬不息在空中扫视,但除了满目熊熊的大火,再也见不到什么。 退了数次,忽然背后一阵灼热! 斑战骇然返顾,见身后丈余外已是大火,原来竟已退到了大火边缘,环视左右,均无了退路。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他急忙又将金英反负在背上,引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啸声在熊熊大火中显得是那么低弱,高战想到在华山被火困在茅屋中的心情,那时虽然也在险地,但身边没有金英,却显得远比此时镇静。 现在多了一个金英,竟使他有些惊惶失措起来,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难道一个女孩子的生命,会比自己的性命还要来得重要么? 这种奇妙的感触,若在平时,断然不会这般敏锐,如今身在险地,便体味到感情上的变化了。 他不住地四处张望,满心焦急,一面声声长啸想召灵鹤来协助,可是,隔了许久,却使他大失所望。 一见情势已经危急万分,高战只得月兑下衣衫,将金英头脸一起蒙住,缚在背上,取出铁戟“嚓”地合上戟杆,奋力舞动,挑飞那些向身边倒塌下来的红红焦木。 “蓬”地一声,一棵燃烧着的大树被长戟挑倒过去,火花四射,更引燃了地上野草。 一阵风过,那熊熊大火,登时又迫近了数尺。 斑战立身之处已经被大火紧紧围住,距离脚边不足五尺,便是烈火的边缘。 他眼见月兑身无望,不禁长叹一声,道:“英弟,高大哥害了你,让你也连累送掉一条性命……”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声鹤唳,来自空中。 斑战仰头看时,果见有一团白影,在火场上不停的盘旋着,不用猜,准是那头灵巨鹤了。 他心里又喜又惊,因为看这情形,巨鹤准是迷失了高战的所在,但见下面一片火海,似乎无处可以落地! 斑战又长啸几声,但终于无法使巨鹤看见自己置身处……。 火!已经快要燃到身上。 斑战横了心,喃喃祝祷道:“老天,我和英弟如果命不该绝,这次我冒险纵起,希望大鹤能发现我们的位置,及时接住我们,假如我们命该死在这里,就让它视而不见,那时我们堕落下来,就只有烧死这一条路了。” 说罢,深深吸口真气,两手握着戟尖,将杆身一点地面,低喝一声:“起!” 他可说用了平生之力,腾身而起,少说也有五丈以上……。 丙然——那巨鹤听到啸音在低下头下望,忽然看见从火丛中跃起一个黑影,巨鹤当真通灵,双翅一收,箭一般向下飞落下来…… 斑战看看力尽,将长戟交在左手,空出右手试了试背后的金英,觉得她依然无恙伏在背上,沉沉昏睡,气息均匀! 他暗叹道:“英弟,让我们死在一块儿吗,可惜的是,临死了,你还不知道咱们是怎样死了的呢……” 思念中,身形已开始向下堕落。 蓦地里,一条快速绝伦的白影,从侧疾掠而到。 “呱”地长鸣! 斑战一震,“咦!”这不是大鹤? 他猛地睁开眼来,果见大鹤从侧斜飞过来,高战心里一喜,好像从大海中忽然发现绿岛,慌忙一探手,恰巧抓住巨鹤的长爪! 那通灵巨鹤带着高战和金英,振翅直升九霄,它终于在这危机一瞬之际,月兑离了熊熊烈火。 不久之后,他们联落在一个尖峰之上,高战千劫余生,身心都显得疲惫,放下金英,便盘膝坐在地上调息。 从金英被“无情谷”怪人掳去开始,这些日来,高战粒米未进,但因情绪一直均在紧张状态,倒也忘了饥饿,这时万劫之后,调息完毕,顿觉饥火中烧,难以压抑,他看看金英被毒烟迷昏仍未醒转,便独自循着岭侧,想寻一处清水,取些泉水,一来救醒金英,二来解解渴意。 行了数步,蓦然间,似乎听到一阵低沉的“呼呼”声音。 那声音有些似狂风怒卷,又有些像飞瀑激流,高战心中一动,拔脚向那异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过去。 他越走到近处,那怪异的声音便越觉沉重,高战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一惊之下,急忙停步……。 但说来也怪,他这里刚停下步子,那怪声也陡地消敛,两者几乎就在同一刹那,生像那怪声便是高战的脚步声一般。 斑战立在当地,缓缓抬起两眼,猛可里,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正与两道阴冷的目光触碰在一起,那两道目光是从一株大树上射下来的,冷冷的好似两支冰棍,仿佛从高战两眼,一直冷到心底。 他生平不知畏怯,但一触到那两道目光,却不自禁向后倒退了一步。 树上响起一阵冷冷的语声:“小娃儿,走过来!” 斑战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对面树上一阵悉率声响,枝叶分处,露出一张枯槁无比的面孔来。 这面孔宛若一具干枯的尸首,层层皱纹中,闪露着两道摄人的冰冷目光,眉发萎顿焦枯,直如败草,假如不动的话,真叫人看不出是人的脸部,还当只是树上的枯叶。 斑战曾在山海关见到黄木翠木二人,后来又曾见到过翠木老人变成了黄木老人,黄木老人变成了枯木老人,那两张枯槁的面孔已经够使人吃惊了,但如与这张枯萎的面孔比较起来,又似年青了许多。 他心里有八成猜到了他是谁!然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畏怯之意,使他不期然的却步不敢再向前进。 那怪异的面孔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是怒?接着,又冷冷的说道:“你再走过来一些。” 斑战举了举脚,便觉不敢再移动步子,于是说道:“晚辈途经此间,无意间冲撞了前辈,自觉……” 那冷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我叫你再走近一步” 斑战无奈,只好怯生生地向前踏了半步……。 那知他脚才落地,那怪异的面孔蓦然鼓气“呼”地一口,直向他迎头吹了一口气。 斑战暗叫不好,本能的一抬左臂,奋力推出一掌,脚下倒踩迷踪,一连向后倒退了四五步……。 他的“先天真气”已能收发由心,但掌力才和那口气一触之下,顿时反震之力直迫胸口,虽然退得快,胸口也是一阵气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来,高战越发证实了自己的想像,慌忙抱拳当胸,高声说道:“晚辈情非得已,决不敢存心和前辈抗衡。” 对面树上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枝叶一阵抖动,现出一个身着破褴的老年和尚。 老和尚身不见动,已从树上飘身落下来,嘿嘿笑道:“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你可说是我野和尚多年见到的第二位高人,不用怕,咱们正好谈谈哩。” 斑战急道:“晚辈自知才疏识浅,万不敢当高人二字……” 老和尚笑道:“不必客气,野和尚许多年来,少见外人,前些时遇见一个姓张的,能用“蜻蜓踏波”内家身法,硬接了野和尚一口混元真气,但他看起来年轻,实际已有百岁高龄,这也罢也,不想今天你也是个身怀绝学的小伙子,你实对我说,今年几岁了?” 斑战知他所说的姓张的,必是指的“无极岛主”无恨生,忙拱手答道:“晚辈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那老和尚登时面现惊容,讶道:“果真么?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高战。” 老和尚沉吟着道:“高战?这名字倒未听说过,你是哪一门派的人?” 斑战答道:“晚辈先师乃关外天池派,姓风,上柏下扬。” 老和尚又沉吟起来:“晤!风柏扬?这名字怎的也未听说过,我再问你,方才你所用先天气功,分明是昔年全真教的功夫,难道你也是从天池派学来的?” 斑战点点头,道:“正是传自师门。” 老和尚道:“这就怪了,这就怪了,野和尚倒有些不信,我还要问你,以你的武功,现今可算得天下无敌了吗?” 斑战见他问得古怪,一时不答覆。 那老和尚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我问你的,难道你没有听见?” 斑战只得含笑道:“晚辈这点艺业,武林中不足沧海一粟,怎敢冀望那天下无敌四个字呢?” 老和尚一听这话,怒容更盛,叱道:“你骗我!你当我是瞎子不是?” 斑战道:“晚辈全是实言,万不敢欺瞒老前辈。” 老和尚又喝道:“好吧,你一定要这样说,那么你把当今天下胜得过你的人,一个一个向野和尚说来听听。” 斑战素性诚实,果然答道:“当今世上,青年一辈的英雄,如像梅香神剑辛捷叔叔,吴凌风吴叔叔,这两位便远比晚辈技艺高强,武功性品,胜晚辈百倍不止。” 老和尚霎霎眼,道:“奇怪,我怎的都未听说过?唔!是了,或者他们出道的时候,我早已……”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接着又道:“你且再把老一辈的说出来听听。” 斑战心里想道:你数十年遁迹深山,与尘世隔绝,我便再多背诵几位,大约你也不会知道。 但他微微笑了笑,仍恭敬地答道:“再老一辈,譬如海外三仙,恒河三佛,普陀无为上人,关外天煞星君宇文彤,勾漏二怪枯木黄木,东岳书生云冰若老爷子,毒君金一鹏……这些高人个个都有一身出类拔萃的绝世武功,晚辈这点微薄艺业,怎与相比?” 老和尚闭目沉吟,半晌才道:“真是太奇怪了,这些人,我怎的一个也不认识呢?难道我认识的人,他们……他们都死光了……” 他那枯干的脸上充满了迷惘之情,凝神向高战看了半天,忽然神情激动的说道:“我想问你一个人,不知有没有听人说起过?” 斑战道:“老前辈请问,只要晚辈知道,一定详细奉告。” 老和尚道:“这人多年不至中原,你也许不会知道的,唉! 若论起武功,他方算得是天下第一高人,我曾在许多年以前,亲见过他一次……” 斑战乃是爽直之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冲口叫道:“老前辈,你是说那矮叟仇……?” 老和尚神色蓦在一震,眼中精光暴射,一晃身欺了上来,沉声道:“你认识他?你认识他……?” 斑战知道失言,连忙疾退数步,但他又不惯说谎,一时间怔在那儿无法回答。 老和尚显然激动万分,又厉声喝道:“快说,你认识仇虎吗?” 斑战只得呐呐答道:“那仇虎曾在最近莅临中原,晚辈在大戢岛上亲眼看见过他一次。”。 老和尚叱问道:“他到中原来干什么?大戢岛是什么所在?” 斑战道:“他到中原来,据说是寻找一个衣钵传人,晚辈不久以前在大戢岛曾见他和海外三仙较功比武,所以……” 老和尚又喝道:“海外三仙是谁?他们比武,谁胜谁败?” 斑战道:“海外三仙便是大戢岛主平凡上人,无极岛主无恨生,和小戢岛主慧大师。” 老和尚混身一震,惊道:“啊,平凡上人?是他么?他胜了仇虎没有呢?” 斑战诚恳地答道:“比赛结果。大戢岛主和无极岛主自认技差一筹,不能胜得仇虎!” 那老和尚长叹一声,神情显然丧万分,垂着头,口里喃喃说道:“唉!多年遗恨,又添新仇,想他苦练多年,仍旧败在仇虎手中……” 斑战从他言语神情中,已看出这位遁世高僧虽多年不履红尘,但争强之心却未稍减,想了想,便笑道:“老前辈以为这事可恨,但平凡上人和无极岛主却都笑置之,并未把胜负之事放在心上呢!” 老和尚怒目道:“他怎会不放在心上?咱们隐姓埋名,遁世藏踪,几十年为的是什么?” 斑战朗声说道:“武术百派,源于一家,咱们练武的人,为的是强身健柄,锄恶扬善,最终目的,不过仍是替国家做一番伟大的事业,岂能斤斤计较于赌技斗狠,争强称胜呢?彼此观摩学习那是有益的事,假如太把胜败得失之念放在心上,就变成量窄气小的人了,所以平凡上人败而不馁,并不耿耿于怀,这种容度大量的气魄,晚辈正衷心佩服哩!” 他只顾越说越兴奋,却未注意面前这老和尚的脸色渐渐难看,待他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讲毕,那老和尚才冷冷地问道:“你讲完了没有?” 斑战尚未发觉异状,兀自朗然笑道:“晚辈言尽于止,还望老前辈多多指教。” 老和尚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懂得这么多,连前辈也要教训,我还配教你吗?” 斑战这才暗吃一惊,忙道:“啊!晚辈一时狂妄,不慎失言“闭口!”那老和尚厉叱一声,冷冷说道:“你年纪轻轻,口气恁般不小,我倒有心试试你凭什么这等大言不惭,当面顶撞前辈。” 说着话,身形陡地一矮,大袖轻轻一抖,从袖中露出两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掌,拧腕一臼,喝道:“你接我三招,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竟敢教训前辈来。” 斑战急得向后连退,摇手道:“老前辈请别误会,晚辈纵有天胆,也不敢跟前辈动手。” 和尚冷冷道:“为何前倨后恭如此呢?” 话落时,左掌一收,右掌翻处,竟是一掌当胸推出。 斑战万想不到这位少林前辈高僧心地会是这么窄小,自己错出一句,便不能释然,但他既然是受平凡上人之托,千里寻他踪迹,怎敢跟他动手起来。 可是,那老和尚却手上不留余地,掌心才现,陡地一错腕,登时一般无形强猛的劲力向高战迎面迫过来。 斑战不肯接招,仅将师门“先天气功”运布在身前,脚下疾换,向后飘身便退。 但他却不料这老和尚功力竟大异常人,才退下尺许,老和尚左掌忽然闪电般向怀里一收,高战顿觉有一种极大的牵引之力,使他后退的身子蓦然停止,好像是有根绳子,将他缚在和尚手上。 斑战骇然大惊,就在这刹那之间,老和尚的左掌,已按到肩头。 这种奇妙难测的手法,使他简直没有想到在该如何始能化解,只有挥招硬接,别无他途,但这一方法,又是他不愿做的。 他把心一横,索性闭上眼睛,拼着肩头上挨他一掌不再问避。 那老和尚的手掌堪堪已经拍到肩上,见他闭目不动,反倒一怔,霍然收回手掌,沉声喝问道:“你怎么不肯接招?” 斑战道:“晚辈说过,天大的胆也不敢跟老前辈动手。” 和尚道:“你是看不起我野和尚,不屑跟我动手是不是?” 斑战道:“晚辈万万不敢。” 那和尚仰天笑道:“既然是这样,我定要你接下三招,你如不肯接招,我就硬打你三掌。” 笑声中,果然手起掌落,“蓬”然一声,拍在高战肩头上。 斑战不意他会突然下手,仓促间的连气也没来得及运,这一掌,竟打了个结结实实,痛得他龇牙咧嘴,哼出声来。 但他仍不愿在和尚面前,露出慑懦之态,强自运气护住内腑,依旧含笑道:“老前辈教训得是,但晚辈宁可承受老前辈三掌,他万不敢跟老前辈动手。一和尚怒目一瞪,脸上又现出愤面之色,冷笑道:“好呀,你是仗着先天气护身,竟敢不把野和尚的掌力放在眼中?我就叫你如愿以偿吗。” 说着,左脚向前跨近一步,右掌二次抬起,猛然又是一掌,拍向高战胸口。 斑战哼了一声,被那一掌之力打得倒退六七步,虽仗着“先天真气”护身,但和尚这一掌似震破了他的护身罡气,震得他内腑一阵剧烈翻腾,热血上冲,险些喷出口来。 但他坚毅地一伸颈子,“国”地一声响,又把鲜血咽了回去,垂首而立,却再也说出不话来。 老和尚两眼凝神注视着高战,心里却也暗自骇异不已,惊忖道:此子年纪这般轻,竟已将师门“先天气功”炼到这等地步;我苦修多年,难道又是白费功夫了么? 他肩头微晃、掠身又到了高战之前,三次举掌,大声叱道:“你若是再不出手,我这一掌,足可将你小命毁掉,难道你真是不怕死吗?” 斑战只摇头,并未开口。 因为他此时正觉内腑在剧烈的翻动,只怕一开口泄了真气,伤势将无法压制。 老和尚忽然长叹一声,垂下来,道:“你可算是我野和尚平生仅遇的倔强之人,这一掌就暂且寄下吧。” 他换了一副和蔼的神态,招手又道:“来,你且坐下,咱们要好好谈一谈。” 这老和尚和高战对面而坐,默然片刻,从怀里取出一粒红色丸药,递给高战道:“你把这个吃下去吧,对你伤势,会有些好处。” 斑战接过丸药,见那药丸约有核桃般大小,通体血红,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不禁奇问道:“前辈这药丸,很似少林三宝之一‘大檀丹’,不知晚辈可曾认错?” 老和尚笑道:“你眼力倒很不错,正是那东西。” 斑战心中一动,便道:“晚辈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老和尚简直和先前变了一个人,笑道道:“有什么话等一会再说不迟,你硬挨了两掌,伤势也许不轻,先吃下这药丸吧。” 斑战忙将“大檀丹”吞下肚,顿觉有股热流,从胸口发出,刹时透达四肢,略一运功调息,伤势竟霍然而愈,高战便要起身拜谢。 老和尚一把按住他说道:“别来这一套,伤是我打出来的,由我替你治好,咱们互不相欠,值不得谢什么。方才你不是有话要说吗?那么你现在就说吧!” 斑战道:“晚辈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人竟与老前辈有甚多相似之处,想说出来,又怕老前辈不悦。” 和尚笑道:“你说你的,别管我高不高兴,这些年,我独处深山,性情有些变得不由自己管制,你不要放在心上就是。” 斑战见他和蔼异常,胆子壮了不少,于是说道:“听人说,七八十年以前,少林寺三老突然一齐离寺失踪,从此再没有见过他们在江湖上现身。后来渐渐有人发现现在的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便是当年少林三老之一的灵空大师,又后来,灵镜大师,也被人发现隐居在南海普陀,这两位前辈高人不但在人间,而且还常常替武林主持正义,锄强扶弱,一如从前在少林寺一般,这件事,武林中人赞不绝口,尊他们为当今的泰山北斗……” 他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注意对面这老和尚的表情,但一直说到这里,那和尚却似乎绝不关心,脸上一片未然,就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斑战心里有些不忿,接着又道:“少林三老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而少林寺又一向是中原武林领袖,于是很多人猜想,既然三老中二老都已经有了下落,那么,当年三老之首的灵云大师,一定也在世上,但却怎的不知道他老人家的避世隐居之处呢老和尚忽然接口道:“或许他早就死了,也不一定。” 斑战一愕,逐也笑道:“依晚辈愚见,他老人家若果已仙逝,那倒罢了,若是尚在人间,似这样幽居遁世,晚辈却有些为他老人家不以为然……” 和尚淡淡笑道:“你一定又要搬弄方才的大道理了,对吗?” 斑战道:“晚辈总觉一个人如果学了一身武功,却将之弃置在荒山野岭中,置有用之身于无用之地,这的确是件可惜的事。” 和尚笑道:“你且暂别谈这些,刚才你不是说这事与我有很多相关之处,难道你以为那少林三老之一的灵云大师,就是我野和尚么?” 斑战倒想不到他自己一语点破了谜团,怔了一下含笑道:“不敢相瞒老前辈,晚辈正是如此猜想。” 老和尚笑道:“你从什么地方看我跟他很多相似呢?” 斑战道:“单只老前辈适才相赠的大檀丹,正是少林至珍之物,假如老前辈不是灵云大师,从何得来大檀丹?” 那老和尚听了,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道:“大檀丹虽是少林至宝,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流人他人手中,你凭此论定,未免有些武断。” 斑战又道:“还有一点,也使晚辈揣测老前辈正是灵云大师。” 和尚笑道:“是吗?那你再说说看。” 斑战道:“昔年少林三老因为不慎失手败于南荒高人仇虎,一时羞愤,才月兑离少林,刚才晚辈提到大戢岛平凡上人与仇虎较技比武时,老前辈便极露关切,频频垂询胜负,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晚辈的猜想么?” 那和尚听了,半晌无语,许久才废然叹道:“痴儿,痴儿,你定要苦苦逼我重人尘寰,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无异已经承认他果然便是灵云大师,高战欣喜若狂,忙不迭站立起来,便要膜拜。灵云大师探手将他拉住,笑道:“我遁世多年,早忘礼数,原只说终生将不再见外人,谁知菩萨却不肯叫我如愿,前些时无恨生和我巧遇,我立即迁来此地,不想又被你撞上。” 斑战道:“晚辈实非无意与老前辈相遇,乃是奉了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之嘱,又承普陀无为上人慨借灵鹤,系专程来寻访老前辈的呢!” 灵云大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你们定要寻我,为了什么?” 斑战便把平凡上人思念之情,以及无为上人付托之意,-一向灵云大师详细回明,灵云大师叹道:“他们虽然一番盛情,但奈我心如槁灰,实不愿再人尘寰,你回去对他们说,佛心皆同,将来自有相见的一天,不必再苦苦寻我了。” 斑战忙道:“晚辈受人之托,好容易见到大师,好歹须烦你老人家往南海一行,否则就叫晚辈无脸回见平凡上人了。” 灵云大师笑道:“你倒很会缠人,我就算去一趟,又有什么益处?”高战道:“少林门下,因三位大师一句箴言,七十年固步自封,从无弟子再到江湖行走。如今天下正乱,清人虎视关外,大师就算不为一己之情,也请香武林设想,亲颁解令,让少林武技,也能替国家多出一分力量。” 灵云大师沉吟片刻,正容道:“当年我们离封之时,曾设重誓,如不能胜得那仇虎,决不再返少林,我意早决,你不必再多唠叨。” 斑战再不便说什么,只得把一肚子话暂时间在心里。 二人相对良久,灵云大师忽然喃喃自语道:“除非咱们远去南荒,合力再与仇虎较一较胜负,应了誓言,那时方有重返少林的可能。” 斑战心里虽不以为然,但他知道像“少林三老”这种成名多年的人,平生把声誉实看得远比性命重要,当年仇虎独闯少林寺,一人独败三老,这件恨事,欲叫他慨然释怀,那是极少可能的。 他忽地心中一动,忖道:“我何不先答应替他去约会平凡上人和无为上人,再邀了辛叔叔他们同往南荒走一趟,设法化解了这段仇恨,同时又可让辛叔叔父子重会一面,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想到这里,连忙道:“老前辈如有意要赴南荒一行,晚辈当立即赶回普陀,代为传讯无为上人,请他们即到川境沙龙坪约梅香神剑辛叔叔等,同去南荒走一遭。” 灵云大师脸色顿霁,笑道:“能这样方不负咱们当年重誓,但辛某与我素不相识,冒然前往不便。” 斑战忙道:“这一点大师不必挂怀,辛叔叔年纪虽轻,一向慷慨好义,又与平凡上人久识,从他那儿到南荒,路途也近了许多。” 灵云大师点点头道:“好吧,那么就定五月端午,大伙俱在沙龙坪见面就是。” 斑战不意一言说动了这位遁世多年的老和尚,心里也欣喜无比,匆匆向灵云大师拜辞,寻了泉水,将金英救醒,一刻也未多耽误,急急离了吕梁山。 途中风光,不忖细述。 第三天,高战和金英已经赶回普陀,便把寻灵云大师的经过,向无为上人详述一遍。 无为上人听了又惊又喜,道:“师兄果然尚在人间,那么你快把这好消息送到大戢岛去吧,老衲准定在端午以前,赶往川境沙龙坪相会。” 斑战又叫金英谢了无为上人解救之恩,上人仍要他们以灵鹤代步,略未稍停,又赶到大戢岛。 但他们到了大戢岛,平凡上人却不在岛上,高战只当他必在无极岛盘桓,一时未停马上又赶往无极岛。这无极岛却远比平凡上人的大戢岛风米瑰丽,高战拜见了张菁的母亲“九天玄女”廖七娘,七娘道:“你们来得借不凑巧,昨日上人还在,忽得小戢岛慧大师传讯,说什么有两个高人,上次在小戢岛和慧大师比武落败而去,约定近日里又要再来向海外三仙讨教。上人一听了这消息,当时便拖着你张爷爷一同到小戢岛去。” 斑战思忖一会,便对金英道:“英弟,你在这儿等我,让我一人赶到小戢岛去一趟,好么?” 金英还未开口,廖七娘早笑着将她拉到怀里,道:“这有什么不好?乖孩子,你就在岛上陪我两日,他们那争强斗狠的地方,女孩子家最好别去。” 金英只好笑着答应了,叮嘱高战道:“你快去快来,寻着岛主和平凡上人,也请他们早些回来,能让人家一步,就让让人家多好。” 斑战一面跨上鹤背,他心里虽然也和金英想法相同,不喜争强斗胜,但他却又不住暗中想着:那两个高人是谁?凭两个人敢向海外三仙挑战,必然也是不凡的人,但他们会是谁啊? 巨鹤掠淘淘海面,不时发出一声清澈的鸣声,那消半日,小戢岛那些光秃秃的石笋已经在望。 斑战也是初次到小戢岛来,同时在心里,又不期想起在岛上习武的林玉来。 想到林玉,他又不禁联想到慧大师那冷漠严肃的口吻来——慧大师曾经警告过他,说小戢岛不是男人去的地方,要他不许擅自到岛上去寻林玉。 斑战在想,我这样冒昧的赶了去,不知会不会引起她的不快,久闻慧大师是海外三仙中性格最孤僻的人,任何人不得她允许,擅人岛上一步,都会使她大大的不悦,连平凡上人也是一样,从前辛捷初到小戢岛,便受过她的叱责,现在我一人赶去,又不知会惹起她多不快呢! 但,此时高战已无法顾忌这许多,轻拍鹤颈,那巨鹤鸣一声,双翅一收,向岛上射落而下,轻逸地停止在一根石笋尖上。 斑战一跃下了鹤背,尚未站稳,就听见海滩上扬起一阵响亮的大笑,分明正是平凡上人。 他身形一长,掠过两根石笋,远远望见海边泊着两艘帆船,沙滩上分立着五个人,左边一列三人,自然是“海外三仙”,当他一看右边的两人,却不由惊呼出声:“呀!竟会是他们?” 这时候,黄木老人正和慧大师相对而立,彼此四掌遥抵,脸上神情凝望,显然是在全力拼试赌赛,无恨生和平凡上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场中,而枯木老人却似胸有成竹,昂然侧立,面上一面冷漠。 从这些情形看起来,难道慧大师竟然拼不过黄木老怪,已经落了下风了? 斑战心中焦急,腾身飞掠过两根石笋,正想抢奔过去,蓦然石笋下传来一声轻呼:“高大哥……” 一条纤小人影从地上一闪而至,飘然落在前面一根石笋尖锻。 海风飘动她的衣角,秀发拂面,神态娇憨可人,那不是林玉还是谁? 斑战微感一怔,停身注视林玉半晌,似觉有许许多多的话拥塞在心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他与林玉分别并无多久,但此时一见之下,却觉得彼此都已经成熟了很多,当初林玉初来小戢岛,还是那么稚气和纤弱,怎么数月之间,已变得这么英姿飒飒,婷婷玉立了呢。 自然,他没有想到,从上次来过小戢岛,这段日子里,他自己也是历经凶险,万里去来,心理上无形中也老练成熟了许多。 林玉双眸含愁,痴痴凝视了高战一会儿,几次嘴角牵动,欲言又止,最后却羞怯似的垂下目光,低低喃喃说道:“高大哥,这些日子你好吗?” 斑战焦急地望望沙滩上一眼,急急答道:“承你关心,还不错……” 林玉笑笑,又道:“你回沙龙坪去没有呢?” 斑战摇头道:“尚未得回去,玉妹难道有什么事?” 林玉道:“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我一人在这儿,心里常常想念辛叔叔辛婶婶,还有汶姊,……不知她们都好不好?” 斑战笑道:“辛叔叔已经赶回沙龙坪,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如今海外三仙和勾漏二怪正在拼命,咱们快些过去,助他们一臂之力才是!” 林玉又回头望了沙滩上一眼,点点头道:“是的,但勾漏二怪武功真是奇怪高深,那黄木老怪已经和师父拼了一天一夜,凭师父那么精湛的修为,竟像不能击败他,咱们去,能有用么?” 斑战道:“不妨,咱们且过去瞧瞧!” 话落时,向林玉微一点头,耸身拔起,又掠过了三支石笋,回头见林玉却没有跟来,仅只独立在石笋尖上,似在痴痴地默想着什么? 斑战此时已无暇推测她心中之事,振臂又是一个飞纵,从石笋上掠落在沙滩上! 沙滩上突然爆起一声吆喝,枯木老人的声音叫道:“堂堂海外三仙,原来不过以多为胜的小人!” 斑战一惊之下举目望去,只见慧大师额上已隐现汗珠,显然在拼斗之上敌不住黄木,无恨生正要上前相助,被枯木出声喝破,气得冷哼一声,道:“笑话,对付你们这种跳梁小丑,何用三仙联手,单只张某一人,就未把阁下放在眼中。” 枯木冷笑道:“我们兄弟乃是仰慕三仙盛名,特来在功力上见高下,并不想跟谁斗那口舌的。” 无恨生道:“那敢情不错,阁下既来了,何不出手赐教,却作壁上观呢?张某倒愿奉陪阁下较量一番。” 这话才出,高战立刻接口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晚辈不才,愿代三位老人家斗斗勾漏高人。” 枯木闻声回头,一见是高战,登时脸上微微变色,低声向黄木喝道:“师弟,高战那小子又赶来了。” 黄木这时正和慧大师相拼在紧张关头,陡听这句话,心里一动,顿觉慧大师内力如泉涌一般直逼过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真气,脚下斜退半步,嘿地吐气开声,双掌尽力一推,趁机撒手倒退了三步。 慧大师眼看不能支持,忽觉黄木心神微分,连忙全力推出一掌,本也是以进为退的意思,两人一合即分,黄木倒退三步,慧大师也连退三四步,肩间晃了两晃,亏得她仗持数十年苦修,总算没有出丑。大家不约而同举目望去,却见高战已昂然立在场边,大声说道:“晚辈奉普陀无为上人之命,邀约平凡上人和两位老前辈同往沙龙坪。” 平凡上人听了一惊,急问:“高战,你已经找到他了……?” 斑战点点头,道:“正是……” 黄木插口道:“胜负未分,各位难道又要藉词食言,要想抽身?” 慧大师冷哼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今日不分高下,你们也休想离开小戢岛。” 平凡上人恨不得拉了高战问问仔细,怎奈慧大师又是秉性好强的人,她既然话已出口,假如就此罢休,“海外三仙”的名声岂不丧尽了么?心念一动,便向高战招招手儿,把他叫到一边,悄声说道:“高战,你自信能打得过这两个怪物不能?” 斑战被他问得糊涂,茫然答道:“大师放心,晚辈曾跟他们在关外动过手,自信虽未必胜得他们,却也不至落败。” 平凡上人摇头道:“那不行,我是问你能不能在数招之内,将他们两个一齐打败?” 斑战为难地道:“这个……晚辈只怕尚难办到。” 平凡上人道:“可是咱们另有要紧事,非立刻解决了他们两个厌物不可,如果不能打败他们,缠下去,何时才能了结?” 斑战道:“论功力晚辈自信还不惧,但他们都炼就枯木神功了,任何掌力都伤不了他们,要想数招之内取胜,实是万难。” 平凡上人略一沉思,道:“我倒有些不信,据我看,他们那枯木功还没有炼到十足火候,其中破绽仍然是有的。” 斑战道:“黄木老怪也许如此,那枯木老怪确已将枯木神功练到第三层,天下已无人能伤他了……” 平凡上人道:“我有个法儿,大可去试它一试,你敢吗?” 斑战豪气干云地道:“晚辈决不畏怯。” “好广平凡上人翘起大拇指,又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依我看,他们功夫虽然都很不错了,但目光却隐现黄色,这分明是体内藏着毒素的象征……” 斑战突然记起一件事来,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对!他们当初得到枯木秘发之时,毒君金一鹏已在书本上暗下了巨毒,必是这个原因,才会从他们眼中看出来,但是毒君现在不在,咱们怎知道使那毒性发作的方法呢?” 平凡上人笑道:“这个不难,我从一本书上,刚巧发现有个办法,能将人体内的毒素引得发作起来,现在我就把这个方法告诉你,由你去跟他们比一比。” 接着,便附在高战耳边‘’如此如此”诉说了一遍。 斑战听了大惊,问道:“这办法灵吗?您老人家从什么地方看见的?” 平凡上人脸上一阵红,笑道:“不瞒你说,这是从那本‘风火凝气功’里见到的,但是,这可不是我存心偷学,你想,我要把它从梵文译为汉文,又怎能一个字不记下来呢。” 斑战也不禁笑道:“既然恒河三佛记载在书上,大约是不会错的,晚辈就去试试。” 说着,大步走到黄木和枯木前面,笑着说道:“你们自以为枯木功夫下无敌,但依我看来,也算不得什么,现在我一个人跟你们两人硬拼五掌,假如你们能胜得了我,海外三仙也不想再跟你们动手了,一定承认你们武功天下无敌就是,但如果你们反败在我手中,你们从此不许再出江湖,也不可再到这儿来无礼取闹。” 枯木黄木互望一眼,他们虽知高战年轻功深,但若说以一敌二,未见得是他们的敌手,何况言明五掌,高战就算再强,也断乎不能将他二人一起击败的,黄木冷笑道:“你这方法虽然不错,但你的话怎能代表海外三仙?须得他们也当面承应才行。” 平凡上人忙高声道:“请放心,他是我们委托出面的,就算是我们三人的代表。” 枯木黄木又看看无恨生和慧大师,无恨生心知平凡上人必有妙策不由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慧大师心里虽然不愿,但想到他们两个都答应了,自己不便坚持,何况高战前曾力接仇虎一掌。功力上说,并不在自己之下,遂也低头无言。 枯木老怪倒有些不安起来,挺身上前道:“既这么说,咱们也犯不上以二敌一,就由翁某来和高少侠较量几招。” 斑战笑道:“你们一齐来,只怕未必是我对手,假如你一个人,更是准败无疑;这一仗虽不一定关系生死,却对你们名声大有影响,你不要太过冒险才好。” 枯木大怒,道:“胡说,你如胜我一人,咱们兄弟从此不再在江湖上行走,与二人同时出手何异?” 斑战心里暗喜,故作思忖一番,笑道:“这样也好,但我们拼比时,不能像平常一般方式动手,必得换个方法,才能分出高下。” 枯木叱道:“那么你赶快划出道来,翁某定当奉陪。” 斑战又是一喜,便道:“方法很简单,咱们两人不用脚落地,各人头朝下,脚向上,仅用两手支持身体,互相对绕三匝,然后出手,这样可是省得使用千斤坠的方法取巧护胜,大家都用一只手撑地,一只手对敌,岂不公平,但不知你敢不敢呢?” 枯木听了这番话,不由暗吃一惊,分明他这方法中必有阴谋,但自己既已硬话出口怎好示弱,便道:“只要你能办到,老夫绝无畏惧之理。” 斑战道:“这样最好,咱们立刻就开始。” 话才说完,悬空一个筋斗,果然用双手倒撑着地面,把个身子倒了起来。 枯木虽然怀着鬼胎,究竟顾及身份,只好也学他模样,倒立在沙滩上。 黄木老怪见了,心里大感奇怪,但却无法阻止,只好暗蓄功力,在侧注视掠阵。 斑战叫道:“现在开始绕三匝,请你特别注意了。” 枯木应了一声,将一口真气闭住,照着高战的姿态,双手交换,向左移动,一面却目光灼灼注视着高战,怕他会突起发难,趁己不备。 要知大凡一个人平时均习惯直立,一旦倒转过来,自是处处不很习惯,此时枯木既要防备高战弄甚玄虚,又要闭气行功,眼中人物,都是反倒过来的,自然而然心里便有些发慌,一个圈子绕下来,已觉得吃力异常,那口真气竟有些浮动,似要把持不住的样子。 斑战虽也有同样感觉,但他胸有成竹,并不过份紧张戒备,也不行功闭气,只将百骸尽量放松,使双手习惯交换移动,熟练动作。 第二匝绕完,枯木顿觉胸月复中有一股热流,似乎控制不住,跃跃欲动,要向脑门坠落,心里更惊。 待绕过第三匝,枯木老怪正全力压抑胸月复之间那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突听高战大声喝道:“好啦,现在可以出手了,看掌吧!” 话声落时,左掌一收一扬,果然猛推过来。重逾千斤,掌风挟着沙粒,扑面卷来。 枯木老怪仗着“枯木功”掌力难伤,枯木双手那能习惯进退趋让,一时被那一掌打得向后疾移了半丈多远,险些倒翻地上。 总算他多年苦修,功力实在非小可,双掌用力一伸,一齐插进沙中,湛湛将身子倒退之势定住,但体内那股热流却再也把持不住,突然像黄河堤崩一样,直冲到颈喉之间……。 枯木老怪急忙又吸了一口气,拼命将那股热流阻挡在喉间,然而,高战喝声起处,第二掌又挟着一蓬细沙,飞卷过来。 他又急又怒,奋力抽回右臂,吐气开声,竟也挥出一掌。 两掌相触,高战也被震动后移了三四尺,但枯木老怪一怒还手,真力略散,喉间那股热流,竟透过颈部,直人脑门。 顿时,脑海中一阵雷也似的轰鸣,眼中金星乱问,枯木老人又急又怕,心忖道:我向来练功对敌,从没有这种感觉,那股讨厌的热流,难道是什么致命的弱点……? 他心念及此,更后悔不该答应和高战倒立对敌,然而,当他刚有一丝海意,高战又已挥出了第三掌。 枯木老人欲要力拼,但真力才收,竟觉无法汇聚,眼中一阵花,未等高战掌力卷到,突然大叫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两手俱软,昏倒在沙滩上。 黄木老人大吃一惊,慌忙一群身子,振臂劈出一掌,将高战的掌力震退,探手一把,抱起了枯木。 斑战人是倒立着,怎禁得起黄木那雄浑的力道,直被震得连翻了两翻,方才跃立起来,但当他凝目望去,却见枯木老人七窍出血,僵卧不动,竟已昏死在黄木怀中。 无恨生和慧大师愕然相顾,惊疑万分,平凡上人连自己也料不到会如此后果,合十低声喧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黄木急迫地替枯木推拿,一面低声惶恐地叫道:“师兄!你怎么了?快醒一醒!” 平凡上人摇头叹道:“你不用白费力气了,他体内剧毒已发,并不是一时气厥所生,要救他,只有快些去寻那解毒的东西要紧。” 黄木双眼尽赤,抬起头来,怨毒地望了高战和平凡上人一眼,恨恨说道:“你们好毒辣的手段?竟用这可鄙的方法,引发他体内毒性,咱们这笔血仇,今生今世难了!” 平凡上人合掌道:“罪过!罪过!二位难道忘了七妙神君梅山民一条性命吗?万事自有天意,你若是知事的,趁他血毒未及攻心,赶快点了他心脉重穴,散去他的武功,虽有余毒,就不至丧了性命了……” 黄木暗地一震,伸手握住师兄肩窝“泉极”穴,果然有一阵灼热的感觉,心知平凡上人的话绝非虚言恫吓,这时候枯木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假如不及时散去他的武功,余毒攻心,枯木便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师兄一身非凡武功得来不易,他又怎忍心在举手投足之间,将他变成了废人呢? 斑战缓缓走过来,轻声说道:“上人的话不错,为了救他性命,你应该赶快点、断他心脉要穴,他虽然失去武功,却不致因为强运行功力,又丢掉了性命。” 黄木怒声吼道:“住口!假如我师兄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 此时,枯木老人忽然缓缓睁开眼来,黯然四望一眼,废然叹息,向黄木点点头。又用手无力的指指自己心窝,状甚凄惨。 黄木哀声道:“师兄,师兄,你难道……?” 枯木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拼出一句话来:“师弟……上人的……话……不……不错……” 黄木举起手来,作势几次,但终于下不了手,忍不住眼中落泪,哀声长叹! 枯木突然浑身抖动,脸上那焦急的颜色忽然渐渐变成血红色,眼神也渐渐散失。 斑战急道:“黄木老前辈,还不快些动手……” 黄木狠狠一挫牙,骄指疾落,猛点了枯木心脉五处大穴。 枯木老人大叫一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一闭,脸色忽然变得腊黄干涩,直如病夫,沉沉睡去。 黄木将他抱起,向海外三仙躬身一礼,缓缓道:“敝兄弟技术不如人,甘认失败,多承上人点示迷津,得全敝师兄性命,此恩此德,且容他日再作图报。” 说完,转身三处起落,纵登船上,立即扬帆飞驰而去。 海外三仙都怔怔望着二怪远去的背影,各人感既不已,高战嘘了一口气,喃喃道:“争强斗胜,不过如此下场,梅公公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安息了。” 那语声幽幽深远,一半是自己感慨,一半又似替辛捷说的。 无恨生忽间平凡上人:“你从哪里想到这个缺德方法,竟将老怪弄得这般下场?” 平凡上人答道:“这也是天意,假如不是恒河三佛的风火凝气功中有一段迫使血脉反行的方法,我也想不到制他的方法,他体内蕴着剧毒,平时仗着内功压抑毒素,一旦使它血脉倒行,自然会失去控制能力,激发体内毒性了。” 三仙不约而同感叹一阵,尤其慧大师心中雪亮,如果不是高战冒险击败枯木,今日小戢岛上,还不知胜负谁属呢! 她满腔雄心又冷了许多,环顾这光秃秃的小戢岛,海潮澎湃,卷着流沙,不禁忆起前人的一句词句来!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小屋,梅林,山道,苍松……。 沙龙坪上,那栋“七妙神君”梅山民建的小屋里,围坐着许多人,或许这屋子自从建造至今,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何况,这些客人和主人,又是当今武林中原顶尖高人,英雄中的翘楚。 正厅中排着两桌酒席,张菁和林汶在厨中忙碌着;棒盘送酒的,是林玉和金英。左边一桌,是主人,“梅香神剑”辛捷,高战,慧大师,九天玄女廖七娘,“无极岛主”无恨生;右边一桌,则是平凡上人陪着无为上人,和另外一个瘦削干瘪的老憎,以及三个相貌奇异的番憎。 那瘦削老者自然便是当年少林三老之首,深山苦修的灵云大师,而出人意料的,乃是那三名番僧,竟是赫赫有名的“恒河三佛”。 原来那“恒河三佛”自与高战和平凡上人叙交,寻思重履中原,恰巧金鲁厄劫走金英远遁中原,金伯胜佛得悉侄女被劫,一怒之下,邀同三佛赶到中原,人川之后,与辛捷相遇,不想竟跟中原高人们齐聚一堂,金英之事已了,少不得也要同往南荒斗斗那威名远震的“矮叟”仇虎。 这小小的茅屋中,尽是天下顶尖高手,可说聚海内外武林高人于一堂,当真是百年难逢的盛会。 辛捷怀着欣喜之色,频频为各位高人敬酒致意,张菁也高兴得奔出奔进,虽然劳苦些,毕竟心里是快乐的。 平凡上人和无为上人更是欣庆莫名,少林三老分手将近百年,心里实有许许多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但灵云大师却冷漠的垂目而坐,既不饮食也甚少开口说话,倒像是一尊泥塑的神像一般。 平凡上人斜眼向无为上人递个眼色,端起酒杯,含笑说道:“大师兄,这些年真是想煞了师弟们了,今日幸晤慈颜,大师兄能赏脸干这一杯水酒么?” 灵云大师冷冷抬起目光来,仅只淡然摇头道:“奇耻未雪,何喜之有?酒自然要喝的,但得等败了仇虎,洗雪了少林百年大耻之后再饮不迟。” 平凡上人碰了个橡皮钉子,讪讪地坐下,无为上人忙站起身,合十说道:“百年久疏拜候,天幸大师兄慈颜依旧,足慰渴急,少林虽蒙奇辱,有大师兄在,这次南荒之行,少不得尽雪前耻,小弟敬大师兄一杯,愿大师兄永得佛佑,南荒返来,还要再光大咱们少林一门……” 灵云大师不待他说完,冷冷一笑,道:“看着罢了,胜负之事,谁能逆料。” 无为上人也只好腼腆而坐,正感尴尬之际,忽见灵云大师浓眉一扬,缓缓说道:“又有人到了,请主人去门外迎接吧!” 屋中之人,个个均是当今第一流高人,但此时众人俱未察觉,陡听了这句话,大家都暗吃一惊,不觉各自潜心窥听,果然发现有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似向小屋而来。 辛捷和高战互望一眼,都忖道:该来的都来已经来了,这人是谁?推测他轻身之术,竟是不俗。…… 辛捷是主人,只得离席而起,刚走到门边,突听门外响起一声暴喝:“姓辛的,拐骗良女,你知道该什么罪名吗?还不滚出来见我!” 屋中众人都吃一惊,辛捷抢步拉开屋门,见门外伟然立着一个满头银发的灰袍老人,薄唇鹰鼻,神情十分阴鹫。 辛捷并不识得这老人是谁,忘拱手道:“在下便是辛捷,不知何处开罪于老丈?” 那人怒目向辛捷打量一眼,显见也认不得辛捷,但仍然盛怒未熄,厉声道:“你只把你那不成材的儿子交给老夫,万事全休,否则,别怪老夫要对你不客气了。” 辛捷听了一怔,道:“小犬离家甚久,至今尚无音讯,但不知在何处得罪了老人家?” 那人身影一晃,忽的向前欺近了一大步,叱道:“笑话,你儿子拐骗妇女,窃盗宝物,你这做父亲的难道会不知道?你要不赶快将他交出来,少不得要问你一个纵子为恶的罪名。” 辛捷不由有些怒意,冷冷道:“阁下何人?怎会与小犬结下仇怨的?辛某倒要请教……” 这时众人都已听到他们争执之语,无恨生高声叫道:“捷儿,是什么高人,敢这样强横,请他到屋里来讲话。” 辛捷侧身让路,那人竟然不惧,大踏步便进了小屋。 他先用一双冷峻的眼神扫了众人一眼,接着冷哼了两声,道:“想不到,想不到,老朽何幸,今日竟会在此面见各位绝顶高人?” 屋中众人无一们认识这银发老人,无恨生因是辛捷岳父,也算得半个主人,含笑起身,道:“小可张戈,权代小婿辛捷奉敬一杯水酒,咱们有话坐下再谈。” 一面说着,一面操起酒壶,暗运内力一逼,那壶中酒液“刷”地激射而出,宛如一条酒箭,逞向那人面门射来。 那人不慌不忙,道:“多承盛意,老夫就先扰一杯也使得。” 一张口,对准那酒箭轻轻吹了一口气,酒液似被一种无形之力微微一阻,在空中略作停顿,化作一蓬酒雨,纷纷下落,但眼看将要落地之际,那人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相隔一尺以外,竟被他将一蓬酒雨全都吸进口中。 无恨生骇然大惊,转瞬间,一壶酒已被那人喝完,平凡上人见那人的内力竟这样惊人,忙也站了起来,端起一杯酒,迎向那人飞掷过去,叫道:“来来来,好事成双,也请吃我和尚一杯。” 他存心要试试那人应变机智,酒杯连酒飞出,半途中突然拍手向怀里一带,只听“嚓”的轻响,那酒杯和酒液忽地分开,酒杯仍旧飞回平凡上人手中,那一杯酒液,却凝而不散,好像一粒冰丸,疾射那人右颊。 那人一转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咋”地一声响,居然将酒丸咬住,囫囵吞人肚里,脸上毫不变色。他自从露出这一手功夫,高战等人尽都骇然,正不知如何应付,那人忽从衣袖中抖出一件东西,顺手端了一壶酒,阴声说道:“来而不住非礼也,老朽不才,也借姓辛的美酒,回敬各位一杯。” 说着,掀开壶盖,用手中那件东西向壶中滴了三滴汁液,“卟”地又将酒壶盖了。 众人见那东西,全都矍然变色,原来那竟是一条碧绿色的蜈蚣。 那人冷然道:“在座都是当今高人,老朽不妨明言,我这绿色蜈蚣,乃是天下绝毒之物,酒中渗了毒汁,喝下肚去,立时裂肚穿肠,不知哪一位有胆敢喝下一杯?” 大家眼见他在酒中下毒,谁敢挺身出来喝下这种毒酒,不由彼此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那人环顾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说道:“看来所谓高人,亦不过如此而已。” 辛捷是此地主人,同时这银发老人又是因他而来,见无人敢应,正要拼着性命饮他一杯毒酒,但当他刚伸手去取酒壶,却不防一只手闪电般一招,早将那酒壶抢了过去,缓缓说道:“区区一壶毒酒,该也算不得什么,就让老衲独饮了吧!” 辛捷看时,竟是灵云大师。 那灵云大师提起酒壶,毫不迟疑地一仰脖子,登时饮了个干净,依然声色不动坐着。 银发老人心里暗惊,忙拱手道:“敢问尊驾法号上下?” 灵云大师笑道:“老衲山野村夫,名称早失,倒是施主身怀毒绝天下的碧鳞五毒,想必你便是那专养毒物的何宗森了。” 那人脸色大脸,疾退一步,厉声道:“你怎知老朽名号?” 灵云大师笑道:“久闻你浑身是毒,但老衲山居多年,也常与毒物为伍,勉强能抑制一些毒性,不信你看看。” 他伸出左掌,用掌心按在酒壶口上,略一闭目行动,手上但见热气腾腾,刹那间收回手掌,那壶中仍满满盛着一壶毒酒,涓滴未少。 何宗森看得汗流浃背,先前倨傲之态,去得一干二净,冷笑道:“尊驾果是高人,请教法号称呼,老朽异日定当登门候教。” 灵云大师笑道:“你一定要问,记住老衲便是昔年少林寺灵云和尚,只管前来寻我!” 何宗森又是一惊,但并未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 无为上人见大师兄竟然报出名号,并且提及少林二字,足见在他心中,已有重返少林的意思,不禁现出无比欣喜之色,回头望望平凡上人,恰巧平凡上人也对他颔首而笑,两人不禁会心一笑。 何宗森出门而去,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转眼看灵云大师,却见他已经闭目跌坐,好像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安静地默然无语。 于是,屋中又泛起笑声,语声,大家更多了一番话题,都窃窃私议着这位少林三老之首的高僧,究竟有多高的武功?深山百年,练成了些什么绝世之学! 自然,这些揣测,暂时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南荒——不毛之地上,遍布着杀人的瘴气毒雾,一丛山接着一丛山,绝顶紧挨着绝顶,鸦雀罕见,人踪更缈。 这儿,在人们心中早已是死亡的代名词,连当地土族都裹足不前,如今,却来了一群身怀绝技的武林高人。 慧大师是熟悉南荒地势风俗的,因此平凡上人特地请她权充向导,少林二老,海外三仙,恒河三佛,加上辛捷高战,足有十人,他们早知途中艰险不亚于和仇虎的晤面,所以由“九天玄女”廖九娘领着张菁,林汶,林玉和金英,都在沙龙坪候信,这一行人,包括了中原和天竺武林领袖,但是,他们却一样不知此去南荒,是否能活着再回来。 尽避大家都是有一身超凡入圣武功,但沿途行行止止,已经走了七天,依然在乱山荒岭中盘旋徘徊。 不过,他们的心情沉重,总算多少减低了一些对艰围旅程的烦恼。 日子一天天逝去,心情更加沉重,连平时诙谐风趣的平凡上人,也紧绷着脸,默默行着。他一面默默行路,一面不免盘算此去吉凶成败。仇虎武功,他是深深知道的,虽然说两位师兄和自己百年苦修,武功当亦精进不少,但能否一举洗雪前耻,他委实不能有多大把握。 如果胜了,固然一切难题迎刃而解,但假如当着天下高人面前,少林三老仍旧失手败于仇虎,那后果必是可悲的了,他自己早将胜败之念忘尽,但大师兄那刚烈的个性,却不免会令人担心。 他走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可畏,看看同行诸人,似乎都感染了沉默的气氛,谁也没有开口,慧大师当先领路,不时驻足观察路径,也显得深沉异常。 十人中,只有高战精神奕奕,不住地四下张望,似乎心中了无忧虑。 平凡上人故意将脚步放慢一些,轻轻扯了高战一下,两人落在后面,高战忍不住低声问道:“上人有什么吩咐吗?” 平凡上人轻叹一声,悄声说道:“依你看,咱们这次远来南荒,会不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呢?” 斑战想了一会,笑道:“晚辈猜想,此行或者有一个出人意外的结果……” 平凡上人问道:“是吗?你怎会有这个猜想?” 斑战道:“晚辈看来,那仇虎虽然功力精湛,如今却收了辛叔叔的独生爱子为徒,上人你想,他既和辛叔叔有这层关系,难道还会跟从前一样意气用事,斗胜争强吗?” 平凡上人听了,半晌无语,许久许久才摇摇头,轻声说道:“依我说恰巧相反,练武之人,最重名声,宁折不弯,今天若没有你辛叔叔一起,或许他真会像在大戢岛时手上留情半分,尤其因为你辛叔叔同行,你想,他怎能在徒儿的父亲面前认败服输,折了盛名呢?” 斑战心头一震,忖道:“呀,这话果然不错,要是他们各不相让,认真起来,还不知鹿死谁手呢,然而,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总得想细办法,怎生消弥了这场无益的拼斗才好……” 他方在默然苦思,忽然听见慧大师紧张的声音叫道:“各位请看,那边山头上一栋茅屋,便是仇虎的隐居之所了。” 众人俱各一惊,不约而同都停了步,各自运目望去,果见对面一座山峰顶上,万绿丛中,闪出一角枯黄色的屋顶,此时轻烟袅袅,当真是有人居住的。 他们之中,有人见过仇虎,有人仅闻其名,但大家都知道那仇虎乃是当今天下第一位奇人,纵然没有亲自见过他的绝妙武功,但连中原最负盛名的“少林三老”都曾在他手中落败,也不难推测到他的功力有多深厚了。 “恒河三佛”全未和仇虎见过面,他们对“海外三仙”的武功却早已钦佩无已,金伯胜佛偷眼看见平凡上人,见他神情凝重,脸上看不到丝毫笑容,心里大感诧异,毅然开口道:“敝师兄弟远自天竺前来,正有意向这位南荒第一高人领教,由我们三人抢先一步,不知各位可肯同意?” 无恨生接口向无为上人和灵云大师笑道:“大家何必对那姓仇的过于重视,我想他也不过苦修多年,内力较为深厚些而已,小弟不敏,倒有意先挑挑他的头阵。” 灵云大师既不回答,也无表情,双眼凝望着对山瞬也不瞬。 无为上人忙道:“各位盛情感人,但咱们此来,主要为少林百年奇辱,必得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各位有兴,那时再出面方好,而且,那仇虎亦非邪道中人,倒是大家一同前去,依礼拜会,方算恰当……。 话尚未完,灵云大师忽然哈哈笑道:“你们不必再争谁先谁后啦,人家已经知道我们行踪了。” “恒河三佛”和无恨生一齐回头望去,却未见有任何异动或人影,辛捷和高战也都游目四顾,亦未见有什么动静,不禁相顾愕然。 灵云大师笑道:“各位怎未注意轻烟呢?” 大家抬目望那茅望顶上,果然发现那一股看似炊烟的黑色烟柱,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可不是整整齐齐凝成“失迎”两个字。 “恒河三佛”面上变色,无恨生审视良久,冷笑说道:“雕虫小技,也来卖弄。” 回头向辛捷道:“捷儿,你去寻些枯枝,生一堆火起来。” 辛捷初不知他生火干什么?但细一思索,便也会过意来,急忙在四周找来一堆枯树长草,用火石引着。 无恨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边那火堆行去……。 平凡上人笑着拦住他,道:“老弟台,此事最耗内力,何苦与他作这无益之争。” 无恨生笑道:“这正是以下驷对上驷的妙法,小弟愿试一试。” 平凡上人无法,苦笑道摇摇头,退过一边。 无恨生立刻收敛笑容,神色凝重的跨到火堆边,缓缓举起两袖,向那火堆突地挥抽扇出两股强劲的袖风。 火堆一闪而灭,顿时浓烟冒起。 无恨生两腿一曲,上身纹风也不动,盘膝坐在火堆旁边,两只手平张一圈,挽了个“太极乍开”之势。 原来他已将平生功力都贯注在两掌之上,掌心遥对虚合,却有一股内力互相递流,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旋涡。 那虚空流动的暗劲,将初冒起的浓烟一逼,约莫过了片刻之久,也浓凝成了一根乌黑烟柱,笔直从无恨生虚合的两掌之间,传透而上。 烟柱腾升丈余高,无恨生微微一震,也未见他手掌和身体有什么移动,而半空中的浓烟,却自动弯曲扭摆,顷刻,现出两个字——“久仰”。 斑战看得暗暗咋舌,忖道:“这些世外高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似这等以为逼烟,空中划字的赌赛办法,别说是看见,便听也未听人说起过,我自以为苦炼本门先天气功少有成就,但如以气凝烟或许还有可能,若要想像无极岛主这样运气驭烟,在空中划字,只怕还没有这份经验和功力呢……” 方在思忖,蓦然间,对面山头上那股浓烟突地笔直冲霄而起,直升到五丈以外,烟柱一阵飞舞,又现在四个字,是:“何兴乎来”? 金伯胜佛看了眉头微皱,低声向两个师兄用梵语说道:“那人凝字升降,随心所欲,这种骇人之学,只怕比咱们的风火凝气功还要难上百倍,岛主也许……” 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无恨生两手猛的一合,仅留下数寸大一点圆形空隙,那烟柱被他全力一催,也陡然升高到五丈左右。 无恨生额角上已经隐现汗珠,显然内力已经有些不继了,但他毫不犹豫,奋力催动那半空中的黑烟,划出:“自当讨……” 他原意是要划出“自当讨教”四个字,可是那烟柱既然升到五丈高,要运气驭转,自然远为费力,无恨生已施出了平生劲道,只划到第三个字,头上已汗如雨下,那个“教”字才划成两三笔,已经烟淡字乱,眼见不能完成了。 金伯胜佛代他暗急,有心要加注自己的内力助他一臂,又怕他顾忌身份,怪自己冒昧折辱了他的名声,因此有些难决。 辛捷见岳父力尽,也顾不得许多,猛然跨前一步,举起右掌,抵住无恨生的后背心。无恨生身子微一震动,两眼一闭,默然未作反对,但是,高战却看见他眼角上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合辛捷无极岛主两人之力,烟柱幸而未散,勉强把“教”字也划成了。 那知就在这时候,对面空中那根烟往忽然摆了三次,将“何兴乎来”四个字扫去,重新凝划成了六个字,竟是:“岛主果然高明”。 无恨生一见,大声一叫“哇”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仰身昏倒,那黄烟被山风一拂,荡了几荡,眼看将要散去。 辛捷大急,但又不敢收回右掌,怕无恨生一口真气继接不上,内腑伤势难免加剧,但是,若任由那空中的字迹散去,不单损了无极岛主和海外三仙的名头,更觉愧对灵云大师……。 当他正无法两全之际蓦地,人影一闪,飞掠而至,两只手掌一合,恰巧接替了无恨生的空挡,空中将要散去的字迹,忽然更加清晰起来。 辛捷只当是少林三老亲自出手,那知回头一看,那人竟是高战。 斑战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以及身法的机警快捷,不但辛捷,连恒河三佛和少林三老,慧大师均都吃了一惊,可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高战闭目跌坐,依照方才无恨生的样子,竟将那些烟柱凝结得稳如泰山,看起来,竟不在无恨生之下。 原来高战本不敢冒然尝试接替无恨生的,但方才一见无恨生吐血昏去,辛捷茫然无主,突然下意识的生出一种冲动来,想也没有想,便飞身抢了过来。 这时候他虽然也用内力将字迹稳住,可是却无法以意驭气,使烟柱另外换凝其他字句,仅只一心一意催力行功,不让已有的字句消失。 平凡上人嘴唇动了几动,用“传音入密”之法,在高战耳边说道:“你大着胆子试试看,用意志去指挥内力劲流的转动,便不难随心所欲了。” 斑战睁开眼来,向平凡上人点点头,暗地催动左掌力道,右掌却缓缓扭动,心里想道:“我先试试,能不能让这些字在天上转一个方向……” 他抢来接替无恨生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是否力能胜任,现在已经接过手来,只得勉为其难,专心贯注,以图一试。 试了两次,那烟技却没有转动。 平凡上人忙又用传音之法对他说道:“手掌不要移动,你只管以气驭烟,使内力由少商穴出,中冲穴人,气柱必然向右,如从右手中指“二间”穴出,左手少冲穴人,烟柱便会向左移转了。” 斑战依着这个方法一试,果然便将空中的字迹移动,心里一喜,忖道:“原来这事并不困难呀!” 他一鼓作气,竟将空中字迹换成了“高战拜候”四个大字。 其实,他自己尚不知道,此时他的内功修为,已远在其师风柏扬之上,千年参王世上珍品,“先天气功”更是当年全真教称雄天下的绝学,若非他得天独厚,打通练功最难的九层难关,将“先天气功”练到了十二成,他又怎能在大戢岛上硬接仇虎一掌,在吕梁山承受灵云大师一吹之力。 这时候,对山空中的烟柱也重新换了一行字迹,写的是:“少侠别来无恙”六个字。 斑战心中一喜,内力源源而出,转眼间,又在空中写道:“有扰清修,请原谅。” 他不知不觉,一口气竟划成了七个字,众人见了,一齐变色动容,惊讶不止。 对山显然也有些吃惊,隔了约有盏茶之久,空中字迹又换成:“荒山礼疏,少侠勿怪”八字。 斑战一阵激动,又写道:“千里故人,百年旧恨。” 那边又写道:“久所深知,谨候教益。” 灵云大师看了,冷冷一哼,缓缓道:“原来他也没忘记,那就更好了。” 斑战略一思忖,行功敛神,奋起全力,写道:“冤仇宜解,前辈三思。” 写完这几个字,他似觉内力将竭,心跳加剧,然而又不敢松懈,运足目力,想看看对面还有什么言语反应? 可是,那边空中黑烟竟在这时候突然消失,久久没有再看见另外的字迹出现,空山寂寂,连一丝反应也没有了。 枯枝熄尽,烟也淡了。 斑战无可奈何的散去功力,长叹一声,浑身骨骼都像松开了一般,他在调息精力之前,满怀心事的望望灵云大师,见他脸上一片木然,也好像沉迷在一片深思之中。 茫然不知经过了多久,灵云大师默默无语的掏出两粒“大檀丸”,一粒递给无恨生,一粒给了高战。 斑战得灵丹之助,迅速地调息完毕站起身来,无恨生也恰巧从昏迷中悠悠醒转,顾四周一眼,愧然叹道:“小生无能,替大师堕了锐气,实党汗颜。” 灵云大师淡淡笑道:“当年老衲师兄弟三人合力,尚且败在仇某手中,岛主独力支撑许久,老衲已铭感无涯了。” 无恨生苦笑道:“那仇虎果然不愧称雄南荒第一位高人,小生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往的好胜争强,殊为幼稚可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连忙改口又道:“咱们且如前约,同往对山一趟吧。小生体力已复,不碍事了。” 但灵云大师却忽然摇手拦住他,道:“不必太急,方才你们各以内力较量,彼此亏耗均巨,咱们如立刻过去,姓仇的反认我等趁人之危,不如再等一会,让他调息一番再说!” 话音才落,蓦闻数丈外传来一阵大笑,道:“大师佛心仁厚,仇某先行谢过了。 众人闻声俱惊,纷纷转身,果见一株大树之下,立着一个高不足三尺的矮子,含笑缓步走来。 “恒河三佛”和辛捷木未见过仇虎,但这时不用介绍,他们已知前面这个矮子,便是当今世上绝世高人——“矮叟”仇虎了。 辛捷只见仇虎不见爱子,心里难免恐慌,于是也忘了戒备护身,竟抢前一步,急声问道:“姓仇的,我的儿子呢?”仇虎望望他,笑道:“什么时候你把儿子交给我了!” 斑战忙道:“这位便是我辛叔叔,你的徒弟辛平,便是他的仇虎嘿嘿笑道:“我岂有不知道他的道理,在蛇山上,白发婆婆险些要了你们的命,那时仇某就见到过二位了,放心吧,令郎这时正在炼功,没能跟来,少停自会使你们父子相会的。” 辛捷脸上一红,未再开口。 仇虎又笑嘻嘻向灵云大师等拱手为礼道:“故人远来,未能早迎,恕罪!恕罪!” 灵云大师究竟是多年有道高僧,虽是满腔怨怒而来,此时相见,忙也合十笑道:“仇施主健朗如昔,殊堪告慰,贫僧等当年承蒙教诲,至今未敢稍忘。” 仇虎道:“大师取笑了,昔年旧事,仇某早已不在意中,如今年华老逝,更淡了争名斗胜之心,有时细想起来,也深觉当初孟浪……” 灵云大师不待他说完,冷笑一声,抢着道:“仇施主说得好轻松,你可知百年以来,少林闭关自守,时时不敢忘记这件奇耻大辱,少林数百年声威,老衲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可笑仇施主竟以年华老逝四个字,便消磨得干干净净了不成?” 他这番话火药味极浓,大有邀斗决战之意,无为上人心念一动,飘身而出,合掌说道:“家师兄的意思,自从百年之败,曾设重誓,永禁少林门人行走江湖,是以较技之事虽微,少林成千弟子命运实在重大,仇施主胸罗万机,才究天人,想必总该还少林一个公道?” 仇虎默然片刻,忽然笑道:“这还有什么公道可还,少不得咱们再比一次,这次却叫我输在三位手中,天下就无事了……” 无为上人忙道:“阿弥陀佛,老袖等焉敢作如是妄想。” 仇虎矍然变色,道:“练武之人,重名轻命,你我俱是一般,三位大师如果是想履践当年誓约,仇某人理无推避的道理。” 灵云大师道:“那敢情再好不过了,老衲愿先讨教仇施主的绝世武学。” 他们没有多久便已说翻,眼见便要动手,忽地,金伯胜佛一抖大袖,掠身上前,含笑向灵云大师道:“敝师兄弟也是久仰仇兄,老菩萨愿不愿将这首先讨教的良机让赐敝兄弟呢!” 仇虎不等灵云大师回答,已自敞声大笑道:“这有什么愿不愿呢,仇某就先与三位印证一番,也好请大师指教。” “恒河三佛”并肩缓步走到山边一块数丈方圆的空地前,陡地一齐旋身,背向着千丈悬崖,蓄势而等。平凡上人见了,暗暗摇头,向身侧的高战低声说道:“三佛功力仅与我等相若,但这样背临绝地,前对强敌,只怕不好。” 斑战道:“也许他们是存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要与仇虎硬捞硬接……” 平凡上人道:“不!他们必定另有打算。” 才说到这里,仇虎已经快步移到三佛前面,有意无意间,脚踏在乾宫主位上,实则已将“恒河三佛”进路全部截断。 平凡上人心头一震,高声叫道:“仇施主,咱们印证武功,请点到为止。” 仇虎侧头微笑道:“上人只管放心,仇某还不是那种小人。” 原来“恒河三佛”因为知道仇虎当年独败“少林三老”时,最厉害的武功是“移花接木”手法,所以途中私行商议,才定出这条妙计,一来便于合力御敌,二来不让仇虎有机会惜力打力,取巧占便宜。 仇虎是何等人物,“恒河三佛”的心意他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是以一上来便抢占主位,准备硬挑,不料这心意竟被平凡上人一相识破,反倒有汕汕地了。 “恒河三佛”六臂并举,同时出手,道:“仇兄请。” 仇虎心念一阵转动,暗忖:此番所来的均是天下一等高手,我功力再深,也觉孤掌难鸣,若不速战速决,等一会何来余力对付“少林三老”。 主意打定,不觉凶念微动,大袖一抖,笑道:“三位远来是客,仇某怎敢居先?” 金伯胜佛向两位师兄弟暗递了一个眼色,道:“既这么说,咱们就放肆了。” “了”字方落,三佛心意互通,各自翻腕出手,几乎在同一个时候,三道劲风,业已当胸推了出来。 他们本身功力均已不弱,又在风火洞中潜修许久,这时三人联合出手,三股掌力,汇成一股强流,威势端的非同小可。 执虎毫不怠慢,左掌疾探,迎着那股强猛的掌力,突然翻碗向侧一拨。 “桓河三佛”都觉自己的力道,似被一种极富弹性的吸力所引,不知不觉,向侧一倾,那股掌力“呼”地一声响,直撞到三丈外一颗大树树干上,只听“蓬”然一声,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竟吃“恒河三佛”一掌击成了粉末,随着山风,漫空四散。 在场众人全都骇然一震,既惊“恒河三佛”内力的雄浑,更叹仇虎拨力的巧妙,那么沉重的一掌飞击过来,他脚下半步未移,居然分毫未伤。 斑战心谅暗想道:“这真是百世难见的绝学,如果练就这种神妙功力,任他敌手如何高强,也足可防身自保了。 他一面惊诧,一面便聚精会神注视这百年难逢的拼斗,非但消逝掉恐惧之意,更暗地沾沾自喜起来。 “恒河三佛”一掌无功。立刻改变方法,三人各伸左手,彼此按搭在第二人的肩头上,突然一齐跨步,跃进五尺。 这种方法,乃三佛在风火洞中参悟出来的“借体合力”之法,举止一致,互传内力,等于三个人变成一个人,功力也无形中加上了三倍。 非但如此,“桓河三佛”更施展独门心得“风火凝气功”。伯罗各答飞出一掌劈向左方,盘灯孚尔立即出攀攻右,金伯胜佛居中,却不出手,只是两臂平伸,分别搭在伯罗各答和盘灯孚尔肩上,将己力导引至师兄和师弟体内。 这一招,名叫“双龙盘珠”,攻出的掌力,不是直接硬冲,却作左右回旋之势,令人仓促之间,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 饶是仇虎武功再高,面对天竺怪异之学,也不禁心里有些着忙。他敏捷的一探双臂,尚未出手,已感觉到伯罗各答这一方面力量比较雄浑,盘灯孚尔这一面略为显得稍弱。 这感觉和分别虽然仅只那么微乎其微,但却逃不出仇虎的准确判断,但见他双手不合,两臂突伸,陡地掌心虚空绕了一个小圈,紧跟着左右手猛然合抱……。 场中响起震天动地一声巨响,劲风回荡之中,一个人已蹬蹬蹬一连退了三四步……。 “恒河三佛”明知仇虑乃平生第一强敌,第二掌便施展全力,施出“盘珠抱柱”绝世之学,仇虎虽然识破两股掌力之中,隐着强弱之分,迅速地导引对方劲力,使其互直激撞,但自己抽身避让之后,却被那剧烈的回旋之力,震得一连退后三四步,方才拿桩站稳。 但是对面的“恒河三佛”却吃自己的掌力相互撞击,反震回荡,各各轻哼一声,内腑已心血翻涌,受了内伤。 可惜他们空有骇世功力,用之不当,一连两次强攻,不但没有伤到仇虎,反使自已被自己的力量震伤,那虽然只是极轻微的伤势,三佛已知不可能击败仇虎了。 伯罗各答和盘灯孚尔黯然退开,金伯胜佛合十说道:“仇兄绝世高人,我等不自量力,徒取其辱,从此别过,愿他日再能就教于仇兄。” 说罢,转身又向灵云大师和平凡,无为,慧大师,无恨生等人躬作一揖,又向辛捷和高战点点头,一挥手,转身如飞一般消失在山下丛林之中。 三佛一走,无恨生已经首先落败,平凡上人和慧大师都深悉仇虎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从前在大戢岛上已经口服心眼,只有灵云大师和无为上人,尚未与仇虎较量过。 无为上人心如止水,早已不把当年恨事再放在心上,剩下灵云大师,却最是刚烈激动,一声不响,大步走了过去。 仇虎自“恒河三佛”去后,神情一直木然呆怔,此时见灵云大师亲自出来,这才一震,疾退两步,道:“大师决心好亲自指教吗?” 灵云大师微笑道:“你我之事,非自今日而始,适才目睹施主神功奏效,足见这些年来,彼此都没有将功夫搁下,自然是你我二人作个了断才对。” 仇虎道:“在下理当奉陪,就请大师划出道来。” 灵云大师淡淡笑道:“仇施主业已连拼四五人,老衲不愿落人口实,愿坐待施主调息之后,再作比试。” 说着,自己先盘膝席地而坐,闭目不再言语。 仇虎微微一笑,也在对面席地坐下,垂目跌坐,行起功来。 两人直距不过五六尺远,彼此呼吸均可听到,但却安祥泰然,毫未戒备,一些也不像即将拼命的百年仇家。 平凡上人和无为上人也在灵云大师身后跌坐而待,无恨生与小戢岛主慧大师亦远远坐下,山顶上静静坐着六位绝世高人,谁也没有动一动。 只有辛捷和高战辈份太低,仅离开三丈外静立而待,辛捷心中全是爱子的影子,高战却思潮起伏,无法平静。 他一会想到这场护名之争,不知谁胜谁负?一会儿又想到师父风柏杨的谢世,运途的坎坷,林汶和金英的情愫,老父临终的遗言…… 这一刹那,他好像已将平生的经历-一回忆了一遍,再看看眼前这些武林异人,不觉替他们有些惋惜之意,心想:一个人苦苦练成绝世武功,、难道就是为了彼此争强赌胜吗?他们各擅所长,实际说来,谁也不比谁高出多少,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分出个胜败强弱来?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 这些复杂的思想,在他脑海中掀腾不已,好几次跃跃欲出,很想极力化解开这些无益的拼斗,但自己辈小言微,又怕不能说动这些固执的老前辈们。 忽然-一他似觉远处林边,好像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斑战猛的惊觉,正扬目而望,辛捷已低声问道:“战儿,你看见那个人影了吗?” 斑战点头道:“不错,我好像看见有人向这边偷望了一眼,又缩回草丛里去了。” 辛捷道:“我看那人影似乎不止一个人,咱们不要惊动他们,过去查一查。” 才说着,果然远处草丛微微一动,探出一个光秃秃的头来。 斑战轻讶道:“咦,是个和尚。” 话声落处,身形一闪,悄没声息地贴地飞掠而上。 辛捷回头见仇虎等人都似没有查觉,忙也跟踪跃起,扑了过去。 两三个起落,便已扑近草丛,忽然,草尖一荡,一条黄色人影,“刷”地飞掠而出。 辛捷和高战俱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停步,一见那人竟是个身着黄色袈裟的僧人。那僧飘身落在一株树下,迅速地旋过身来,低声叫道:“捷弟,是我!” 辛捷凝目一看,不禁惊喜交集,叫道:“原来是吴大哥,你怎会也到了这儿?” 耙情那僧人,竟是吴凌风。 斑战也大感欣喜,笑着拱手施礼,道:“战儿眼拙,方才却没有看出是吴大叔。” 吴凌风微笑道:“岂止我一人,你们看看那边是谁?” 辛捷等扭头看去,见另一株树下,也正含笑立着一人,竟是“武林之秀”孙倚重。 辛捷一见他们二人都赶来了,顿时毫念大炽,笑道:“你们来得正好,灵云大师马上要和仇虎动手,咱们……” 吴凌风笑容忽敛,道:“我们正是为了这事而来,只是在他们未分败胜之前,不便现身罢了。唉!那仇虎果真武功惊人,不知道祖师爷能不能一举将他击败。”这时吴凌风已是少林僧人,故称灵云大师为“师祖”。 辛捷道:“大哥,你还记得咱们三人和天魔金欹,联手合斗波罗五奇的事了吗?” 吴凌风感慨地道:“自然记得,但波罗五奇跟仇虎相比,何啻天壤之别,连他们的师父恒河三佛,也一并败在了仇虎手中。” 辛捷又道:“但我们也曾联剑跟南荒三魔动过手,并未弱于他们。” 吴凌风摇头道:“南荒三魔也难和仇虎相比,你们没有跟他正面较量过,还不知道他那无形神拳的威力,我曾经全力接过他一招,连开山三式破王拳也难以跟他抗衡。” 孙倚重插口道:“但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师祖能胜固然好,万一失手在仇虎手中,少林声名,岂不是永难再振,倒不如由咱们晚辈出手,纵败了也算不得什么。” 辛捷欣然道:“对!吴大哥,咱们再联手一次,拼拼这天下第一奇人。” 孙倚重道:“可惜天魔金欹不在,要不然……” 辛捷道:“那有什么关系,战儿足可抵两个金欹,走!咱们去!” 斑战见辛捷豪念如此,不觉也跃身欲试,吴凌风深深望了高战一眼,笑道:“依我看,战几倒可独自出面,未必见得就会败在仇虎手中。” 斑战听了这话,忙道:“吴大叔不要开玩笑,战儿的武功,怎能跟他们老前辈相比?” 吴凌风正色道:“你不要小看了自己,方才我亲自看你以内力跟仇虎隔山直拼,并不弱于他什么,只管放大胆子去找他们较量,即使败了,你是晚辈,仇虎能将你怎样?但能不败,仇虎必然无脸再跟师祖动手,岂不正是个两全妙策。” 孙倚重想想,果然很对,也一力怂恿,道:“正是这个道理,那么何不快去?” 斑战苦笑道:“各位叔叔,只怕我这点微末之技,上去也只徒取羞辱,反折了锐气。 吴凌风道:“不妨,你要知道若能一举成功,不啻为少林化解百年大辱,难道叔叔还会害你?” 辛捷也道:“战儿,你就勉力一试吧,据我看,你虽未必一定能胜,但防身自保,无恙而退,那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别硬拼硬架,圆滑一些便不怕了。” 吴凌风又道:“此举不但关系少林声名,也将影响天下武林命运,战儿,你难道还不愿去试一试吗?” 斑战默然半刻,方始笑道:“既然叔叔们都这样说,我就去试试看。” 这时候,仇虎调息完毕,缓缓起身,灵云大师也从地上一跃而起,其余平凡上人,无为上人,无恨生,慧大师均纷纷起身。 辛捷拍拍高战的肩头,道:“战儿,武林命运,全在你肩上了。” 斑战突然觉得一阵心怯,回头望望,却见吴凌风和孙倚重都含笑向自己点头示意,跟着又躲进草丛中去了。 他无奈转身奔到灵云大师跟前,躬身施礼道:“大师,晚辈想斗胆先向仇老前辈讨教几招绝学。” 灵云大师眉头一皱,说道:“你自信能接得住仇施主的无形神功?” 斑战道:“晚辈愿尽力一试,若不能济事,那时大师再亲自出手。” 灵云大师犹豫难决,他虽然明知高战功力极深,但总担心他临敌经验不足,假如出手无功,反被仇虎讥笑自己使用“车轮战法”,意图破损他的内力。 平凡上人忽然笑道:“大师兄,你就让他去试试吧,这孩子一向老成,想必无碍。” 无为上人颔首笑道:“不错,大师兄大可放心让他去领教仇施主几招,也叫他多一分阅历。” 灵云大师便向仇虎道:“仇施主意下如何?还是由你我先行了断?还是不吝赐教这孩子几招?” 仇虎笑道:“高少侠既然有兴,仇某自该奉陪,但不是仇某说句自大的话,仇某痴长几岁,不便跟高少侠动手过招,纵然要比,也得另想他法。” 平凡上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忙道:“老衲倒有个主意,不知恰当不恰当?” 仇虎道:“上人只管直说,仇某无不听命。” 平凡上人笑道:“我想仇兄绝世高人,敝师兄也添为少林尊长,你们如果彼此出手印证,终是牵涉太多,何不就由高战居中,跟你们两人各对三掌,假如他能接得住家师兄三掌,却败于仇兄,也就是说家师兄技不如仇兄,如果恰好相反,足见仇兄已略逊一筹,这样岂不比你们直接印证要平和得多吗? 仇虎想了想,笑道:“果然是个绝妙方法,只是,高少侠内力实已不在仇某之下,要是三掌之后,咱们都无法胜得了高少侠,这却不好结论。” 平凡上人道:“这也容易,要是高战能够同时接下二位三掌,便证明他的确已算得当今第一高手了,那时可由他秉公说一句,到底你们二位之中,谁的掌力略胜一些,据此便可作为胜负定论。” 仇虎暗想道:好秃头,你这办法岂不是明明占我便宜么?高战是你们同来的人,只要他一句偏心话,仇某就无话可说了。 但是,他大话已经说出口,一时不便反对,便笑道:“仇某倒能信任得过高少侠,不知大师之意如何?” 灵云大师何尝不想到这一点,但他还没开口,平凡上人早又抢着道:“家师兄自然更无话说,老衲也素知高战生性忠厚本份,向不偏颇,这件事大可信得过他。” 灵云大师只好笑道:“但他只得一个人,究竟与谁先印证,也得个公平的办法才好。” 无为上人突然插口道:“他既与我同来,为公平起见,自然先全力接师兄三掌,再与仇见印证。” 斑战却不禁为难起来。 他原意是要找仇虎较量,不想平凡上人一番话,却使他同时也要跟灵云大师对掌硬拼三招。试想仇虎和灵云大师都是何等人物,自己纵或能接下三掌,内力必已大受损耗,那儿还有余力,可以跟第二位再拼? 当然,如果他能在和灵云大师对招之时,不出全力,虚应故事,自信尚不难再接仇虎三掌,但是,这种分明作弊的行径,高战岂愿实行? 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可想,只好行功准备。 那灵云大师曾和高战有过动手的经验,知他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决不在自己之下,忙认真的退后一步,敛神而待。 斑战不知该不该出手,无奈用眼睛望望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笑道:“你是晚辈,从无长辈打晚辈的道理,只管大胆攻出三掌,他们自会招架。” 斑战点点头道:“那么晚辈放肆了。” 话一说完,果然振腕一掌,向灵云大师当胸推去。 灵云大师大袖猛拂,发出一股强劲,丝毫不让,硬接了一掌。 两人掌力虚空一触,发出“蓬”地一声胞响,居然各自晃了两晃,谁也没有胜了谁。 仇虎骇然暗惊,私忖道:这小家伙果真不凡,看他这一掌,普通武林中人,也没有几人禁受得起了……。 念头未已,陡听高战轻呼一声,单掌再扬,向灵云大师迎面又是一掌劈去。 灵云大师挥掌硬接,掌力过处,高战向后退了一步,手臂上隐隐有些酸麻,反观灵云大师,却仍立在原地未动。 吴凌风和孙倚重远远望见,都暗地松了一口气,忖道:“这样足见高战已比师祖输了一筹,只要他能争口气,和仇虎拉成平手,也算是仇虎输了。” 那知才想到这里,猛地里,又听见震天价一声爆响,高战又全力拍出一掌。 两人定睛看时,却大感骇然,原来这一次高战已施出全力,硬接之下,竟将灵云大师也震退了一步之遥。 灵云大师脸色一阵黯然,苦笑道:“高少侠功力惊人,老衲佩服得很。” 斑战腼腆一笑,道:“大师谬奖,晚辈无礼放肆,大师休怪。” 说着,躬身一礼,转身走到仇虎面前。 仇虎笑道:“高少侠请先调息一会,待精力复原之后,再比不迟。 斑战挥了挥手臂,诚实地笑道:“承灵云大师相让,晚辈倒不觉得太疲累,想来只对三掌,大约是不妨的。” 仇虎道:“那么,你就用双掌出手,老夫单掌相迎!” 斑战笑道:“不必,这事有关二位令誉,老前辈还是别客气的好。” 说罢,缓缓提起右臂,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个圈子,突然“呼”地一掌,猛挥过来。 仇虎也不敢小觑,双腿一错,左袖疾抖,”“蓬”然一声,两人都觉心头震撼,不约而同,一齐退了半步。 仇虎骇然,急忙提气而待,早将“无意神功”,提足到十成以上。 斑战却觉得体内真力,竟然充沛异常,内力源源而生,不但不觉吃力,反觉得热血奔腾,难以压抑,忽地大喝一声,奋力又挥出一掌。 二次掌力相交,出人意料的竟不闻一些声响,空中暗劲横流,风力激荡,竟将仇虎和高战一齐震退了三四步,方才各自拿桩站好。 在场众人全都是绝顶高人,一见这情形,个个脸上变色,因为掌力达于极限时,方能相触无声,却最易伤人内腑,这种功夫,有个名称叫做“否极泰来”,正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仇虎数百年苦修,有此功力本不足奇,但高战才多大年纪,不想他竟身负此种惊世骇俗的内家至高功力,这却叫人不解,连平凡上人和辛捷,素来知道高战最深,也均难想像他会拥有这等武功。 但是,他们自然不知高战师门“先天气功”,当年全真教仗以威摄武林,几达百余年之久,后来全真没落,这种武功失传,方有少林武当等派兴起,算起来,先天气功正是武学之源,何况高战童身修炼,幼时又得“千年参王”之助,将“先天气功”最高境界冲破,功力已达昔年“全真七子”的程度,只是他并不自知,必须多次历练,方能一次比一次发挥出威力而已。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灵云大帅一。暗称侥幸,心想:方才高战如果全力使出这种功夫,老衲能否应付了三掌,只怕还难说得很呢! 仇虎连退三步,气纳丹田,自然也是惊诧不已,高战虽然也被震退,但却丝毫不觉气馁,体内精力反倒旺盛无匹,向仇虎笑道:“还有一掌,老前辈可以不必藏力了。” 仇虎道:“正是,少侠请先动手吧!” 斑战说声:“好!”登登向前跨了两步,左掌一收,右掌疾出,遥击过来。 仇虎奋起全力,猛地反拍一掌,两股劲流一错,但听得空中“波”地一声轻响,高战和仇虎二人竟遥遥举单相抵,许久未能把掌势收回来,而彼此额上,却已隐隐现出汗珠。 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直过了足有半盏热茶光景,仇虎的汗珠已经滴落到衣襟上,高战也汗如雨下……。 平凡上人惊道:“不好,这样下去,也许会两败俱伤……” 蓦地──两人忽然同时发出一声大喝,一齐撤掌,高战踉跄后退了三四步,仇虎却一连退了五步,拿桩站稳,肩头兀自连晃了几晃。 辛捷大大松了一口气,掠身上前,急声问:“战儿,你觉得怎么样?” 斑战摇摇头,脸上却闪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喘息道:“还好,不碍事的……。 辛捷回顾平凡上人,问道:“上人,他们已各拼了三掌,不知到底谁胜谁败了?” 平凡上人耸耸肩,道:“看起来,谁也未能将高战击败,那么,由他从公品评,究竟谁强谁弱吧?” 辛捷急忙又问高战:“你公平的说一句,灵云大师和仇前辈,谁的功力要深一些?” 斑战喘了几声,似在沉思不决。 这时候,所有的人全都焦急地等候他的回答,因为他这一句话,便是以决定少林今后去从命运,也间接地影响武林兴衰荣辱。 尤其是吴凌风和孙倚重藏身在草丛中,更全神贯注着高战的回答,假如他说是灵云大师胜了,则“少林三老”同返蒿山,将是少林派百年来何等渴望的一件大事啊? 斑战嘴唇牵动了几下,方才低声说道:“看起来,仇前辈和灵云大师功力只在仲伯之间,相差极少的……” 辛捷追问一句:“到底谁差了一些,是谁比谁略强一些呢?” 他自然渴望高战的回答,是灵云大师略胜半筹,那知高战忍了又忍,终于爽然说道:“若依晚辈看来,仇老前辈实在比较要略强一些…… 这话一出,“少林三老”和辛捷,无恨生,慧大师等都废然轻叹一声,垂下头去,吴凌风和孙倚重更是怅然若失,一言不发,悄然转身隐人乱林中去了。 斑战见他们这般模样,急忙道:“我说的可是公平的话啊?” 平凡上人拍拍他的肩胛,叹道:“好一个实心眼的孩子,你没有说错,那是最公平的话……” 又是雪落梅放的时节,沙龙坪一片赤红,如海梅花,争妍怒放,一座小而精巧的亭子里,面对面坐着两个少女,二人年龄相仿,也都一般雅静纤娇,其中一个安静地低头做着什绣,另一个却显得比较活泼,正捧着一本书,朗朗念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戏。郎骑竹马来,绕林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着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眉展,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翟塘滟荷堆。 五日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送行迹,-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草。八日蝴蝶黄,双飞西园早。 靶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家书报,相返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念声中充满了柔意和感情,对面那少女一时听得痴了,意忘了手中的针线,呆呆地陶醉在诗句之中,翘首云天,似有说不出的怅惘。 念诗的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拍”地合上书本,笑道:“汶姊姊,你在想什么呀?” 那少女一惊而觉,也忍不住笑道:“英妹,你念得真好听,那是什么诗?” “是李白的长干行,唉!汶姊姊,我想问你一句话,高大哥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既说要去从军卫国,想必一时半时是不会回来的。” “唉!那要叫我等多久呢?我真恨不得也去从军才好。” 这个少女仅只微微一笑,低头仍绣着花,忽然一针刺在手指上,痛得“啊”地轻呼出声来。 远处又飞奔来一个髻发少女,一身疾服,背上插着一柄剑,老远就大声叫道:“汶姐,英姐,辛婶婶叫你们回来吃饭啦!” 林汶笑骂道:“玉妹真淘气,大呼小罢的,把人吓了一跳,连手指也扎破了。” 念书的少女忙道:“真的!快用红布包起来,在咱们天竺,绣花刺破了手指,一定要用红布包起来,不久便有大喜的喜讯了吧!” 林汶轻啐道:“胡说,你才有喜讯了,必是你想高大哥想疯啦,成天都是喜字。” 那一个不依,两人便笑戏着闹成了一团,连吃饭也忘了小道上,急急奔来三蹄快马,一忽儿便转过了山坡,直向小屋奔来。 梅花随雪花,一片片落在雪地上。 笑闹的女郎听见马蹄声,一齐住了笑声,扭头望去,林汶忽然大声叫起来。 “可不是有喜讯了,你瞧,那不是仇公公和辛平弟弟回来了?” “他们许久没有回家来了吧?” “唔!大约总有三四年了。” “你瞧,还有一个小泵娘是谁啊?” “你不知道么,她就是向辛平兄弟下蛊的何琪妹妹,这次跟他们一起回来!必是已经找到解蛊的药,替辛平兄弟解了蛊毒了。” “走!咱们快去迎他们去!” 两人手牵着手,急急奔下亭子,向来路上迎了上去。 雪在飘,一片片,像风儿吹拜着柳絮,洁白的雪地上,留着两行清晰的足印,是那么纤小,那么整齐……。 一阵雪过,足印没有了,只是雪上似乎仍留着淡淡的余香。 正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以飞鸿踏雪泥。 雪上偶尔国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