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吟》 鹤变 明嘉靖四十三年。 九月十五。 真人府。 月圆,雾浓,夜已深! 真人府浓雾中迷离,圆月下仿佛天外飞来,又仿佛随时都会天外飞去,看来是那么的不真实。 斑义却只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现在他正立在府外高墙之下,暗影之中。 在他的左右边有六个人,与他同样年轻,都是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 他们的耳朵都贴在墙壁上,目光交投,突然一下子都离开了墙壁,手中同时出现了一支尺许长的铜管。 铜管的顶端嵌着一个锥钩,锥长只半尺,钩却有六个之多,从不同的六个位置伸出,寒光闪闪。 机簧声响中,锥钩一支支曳着一条绳子从铜管中射出来,飞逾高墙,紧钩在墙头上,高义随即稳抓绳子,双手交替,当先游窜上去。 七个人的动作都非常迅速,骤看来就像是七支巨大的蝴蝶。 真人府建于嘉靖六年,是世宗皇帝的主意。 世宗皇帝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长生不老,也所以对道士特别有好感,诱他走上这条路的是“暖殿太监”崔文。当时是嘉靖二年,最初只是贪着“打醮”的热闹而已,却由此引起了浓厚的兴趣,次年特旨召龙虎山道士邵元节进京,晤谈之下,大为佩服。 邵元节受命求雨求雪俱甚灵验,也许本来就是雨雪的时候,不求也会来,邵元节却因此而受封“清澈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总领道教,再获赐紫衣玉带,赏建“真人府”。 其后,皇帝连得数子,以为都是邵元节打醮求神的功劳,更将之官升一品,封为礼部尚书。 可惜这个邵元节福薄,干不了多久便一命归西,接任的是他的好朋友陶仲文,原不过八九品的小辟,也会画符念咒,除妖治痘,甚得皇帝欢心,先封为“神霄保国高士”,不到两年,升到少保兼礼部尚书,再长为少傅,少师,仍兼少傅少保,以一人而兼为三少,可谓绝后空前。 陶仲文死于嘉靖三十九年,正如邵元节一样,也没有成仙,皇帝却仍执迷不悟,继续宠信道士,不少有本领的道士都被召进宫中表演。 这些道士来去却都是那几下子,皇帝到底看腻了,所以都没有得到多大好处。 也所以近这三个月来,皇帝都没有再到真人府,接见任何道士。 今夜是例外,因为今夜准备在真人府献技的道士,乃严嵩上书大力推荐,道行高深,而且懂得“召鹤”之术。 严嵩虽然因为御史邹应龙的弹劾,被皇帝忍痛罢斥回乡,毕竟曾经“得君甚专”,而他在任间,向皇帝推荐过的几个道士俱甚有表现。 何况这个道士还能够将天上的仙鹤召下来?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皇帝也不例外。 夜虽深,却仍然未到时候。 据说,天上的仙鹤在子夜时候才会飞降人间,还要有缘才能得睹。 因为有这些话,皇帝并不着急,只担心是否有缘看得见那些仙鹤,虽然,每一个道士都说他有慧,有仙缘,到现在为止,他毕竟仍无仙遇。 今夜又如何? 皇帝在道士的侍候下,带着患得患失的心情,终于步上了祭坛。 道士姓蓝名田玉,是钱柱观的主持,一个中年人,须长及胸,眉长垂目,仙风道骨,一袭太极八卦道袍迎风飘飞,表面看来,的确像是一个道行高深,与众不同的人。 皇帝也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将近六十岁的人,吃了差不多四十年的长生不老药,还能够活着的,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他身上穿着一袭写满了字的白衣,那些字每一个都龙飞凤舞,最少有一半他认不出来,这使他对蓝田玉更具信心。 最低限度这个蓝田玉能够写出一些令他看不懂的字。 祭坛上风急,皇帝南面盘膝坐下,忍不住问道:“朕这样坐着就成了?” 蓝田玉恭恭敬敬的回答:“万岁爷祭坛之前,贫道已经做好了一切该做的。” “那朕现在只需诚心祷告,静待仙鹤下凡。” “正是。” “你看朕是否有这个仙缘?” “万岁爷若是没有,贫道今夜也不敢请万岁爷到这里来。” 皇帝龙颜大悦,接着大笑道:“朕果真有这个个仙缘,说不定今夜就能够骑鹤飞登仙界。” 蓝田玉一怔,道:“说不定。” 皇帝拈须含首道:“果真如此,朕必定重重赏你。” 蓝田玉不禁苦笑,这个皇帝果真飞登仙界,倒不知道如何来赏他。 这些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也就在这个时候,更鼓声遥遥传来。 “万岁爷请收慑心神。”蓝田玉忙道。 皇帝急将拈须的手垂下,蓝田玉随即跪倒,口中念念有词,就像他写的字一样,虽然很大声,皇帝竟然大都听不清楚他在念着什么。 鼎炉飘出来的烟也就在这种怪异的语气中浓起来,跪倒在鼎前的蓝田玉逐渐迷离在浓烟中。 皇帝瞪着眼,紧张的瞪着蓝田玉。 风吹过,烟飞扬,蓝田玉衣袂飘飞,也不知是站起来还是升起来,在皇帝的感觉,这个道士就像是突然高大了很多。 蓝田玉随即举起了他的一双手。 那双手光洁如玉,指甲长逾三丈,有如鹤爪。 一阵阵羽翼拍击声也就在这时候传来,由远而近。 皇帝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白鹤正由天上飞下来。 祭坛下响起了惊异的叫声,侍候皇帝的小太监一个个无不仰起脖子。 他们当然也希望看清楚那些仙鹤,希望自己也能够长命富贵。 那些仙鹤很奇怪,在祭坛上空盘旋一匝,一齐向祭坛飞落。 祭坛下的太监无不大感失望,他们虽然很想走上去,却没有这个胆子,他们都清楚,皇帝虽然很宠他们,对于这些事却非常紧张,若是因为他们而惊走了那些仙鹤,皇帝一怒之下,说不定都拿他们去斩首。 那些仙鹤一只只神气非常,与一般的白鹤看来真的是有些不同,飞落祭坛后,竟然齐都往皇帝缓步走去。 皇帝一双眼瞪大,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喜悦,一双手张开,只望那些仙鹤走近来。 那些仙鹤并没有让皇帝失望,一只接一只,走到皇帝的身旁,将头偎到皇帝的身上,其中一只更偎进皇帝怀中。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梦呓也似的连声道:“仙鹤,仙鹤……” 蓝田玉同时停止了念咒,跪下来道:“恭喜万岁爷。” 皇帝轻抚着怀中仙鹤,道:“朕果真有仙缘,果能得仙鹤亲近。” 蓝田玉膝行上前,方待请赏,皇帝已又道:“仙鹤仙鹤,送朕飞升九天如何?” 在皇帝怀中那只仙鹤仿佛听得懂皇帝的说话,长唳一声,一双翅膀竟欲展开来。 皇帝大喜,将仙鹤放开,站起身子。 那只仙鹤欲飞未飞,一双翅膀展开又合上,皇帝大急,双袖展开,学着鹤飞的样子拂动,一面连声叫道:“飞啊飞啊——” 蓝田玉看在眼内,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似要阻止,却又不敢阻止。 那只仙鹤一直往前走,皇帝展着袖子跟在后面,蓝田玉忙亦站起来,跟前去。 夜雾这时候更浓,从东面涌来。 那些在东面祭坛下的太监很快在浓雾中迷失。 三支锥钩也就在这时候飞越长空,落在祭坛上,旋即紧钩着祭坛的大理石栏杆。 斑义跟着出现在绳子上,也竟踩着绳子迅速往前掠去,他的轻功绝无疑问很不错,但胆子更大。 苞着出现的两个黑衣人没有他这种轻功,也没有他那么大的胆子,手脚并用,亦有如猿猴般的矫捷,揉向祭坛那边。 皇帝俯身追着那支仙鹤,全神贯注,蓝田玉亦没有留意祭坛外的情形,但到他追着皇帝转向东面时,还是看到了飞掠前来的高义,一怔,方待叫,高义手一扬,一颗弹丸已掷在祭坛上,“噗”的发出了一下异响,爆开了一股浓烟。 皇帝迷失在浓烟中,非独不惊慌,反而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叫:“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他竟是将那股浓烟当作天外的云烟。 蓝田玉再也忍不住惊呼:“有——” “刺客”二字尚未出口,一股浓烟已射在他的面门上,蓝田玉一阵窒息的感觉,语声立断,踉跄几步,便要从石级跌下去。 烟是从一支铜管射出来,铜管扣在高义左手,他颀长的身子同时在绳上拔起来,凌空一个风车大翻身,再落在祭坛上,右掌一探,抓住了蓝田玉的足踝,蓝田玉立时倒跌了回来,高义左掌铜管接插在他的穴道上,只一插,他便昏迷了过去。 “飞,飞——”皇帝接着从浓烟中飞出,半眯着眼睛,只是往上望,双袖不住的扇动,高义半身一矮,双手齐展,封住了皇帝两处穴道,接着将昏迷的皇帝抱起来,直奔向栏杆。 那两个黑衣人已然揉近来,各出一手,从高义那儿接过皇帝,也就左右搀扶着皇帝,往原路揉回去,高义看着他们走到了一半,才纵上自己那条绳子。 祭坛下的太监仍然在浓烟中,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蓝田玉那一声“有”惊惶中发出来,与念咒无异,那些太监甚至不知道他在说“有”。 夜风终于吹散了浓烟,月光下,那些仙鹤有的在剔翼,有的单足而立,有的在蓝田玉的身旁徘徊,看来是那么悠闲。 蓝田玉终于醒转,缓缓张开眼睛,瞳孔一刹那突然暴缩,一骨碌爬起身子,目光一扫,一张脸立时苍白得一张白纸也似,一个身子随即颤抖起来。 他并非一个笨人,否则也不会懂得讨好严嵩,请严嵩上书推荐他到真人府表演“召鹤”之术。 所以他立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明白的只是那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胆敢连皇帝也掳去。 这在他来说当然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帝乃在真人府,在他的面前被掳去,即使皇帝能够平安回来,这个罪也不小。 若是皇帝有什么不测…… 蓝田玉一想到这里,几乎又要昏过去,伸手拼命用指甲捏自己的人中,好容易才冷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些仙鹤上。 那些当然并不是真正的仙鹤,不过他养了多年又经他严加训练,早已变得很服从。 他一直认为自己只要把握机会,好好的利用那些仙鹤,总有平步青云的一天,并不甘心只是主持一间钱柱观,现在才知道,还是在钱柱观好。 宝名富贵现在是没有希望的了,倒是一条命,可真的系在那些仙鹤之上。 看到那些仙鹤,蓝田玉总算有了主意,手足并用,慌忙爬到栏杆旁边,偷眼往下望去,只见祭坛下烟雾仍浓,那些太监,来回走动,一个个仰首上望。 蓝田玉这才松过一口气,膝行着倒退回鼎炉之前,一咬牙,长身暴起,双袖一展,猎然声响中那些仙鹤一只只翼急展,“拔剌剌”的疾飞了起来,祭坛上尚存那游丝也似的点儿淡烟尽傍鹤翼拍碎。 那些仙鹤环飞一匝,才一只跟一只,往上飞去,眨眼间消失在凄迷的月色中。 从祭坛下看来,那些仙鹤就像是直飞入月中,只有蓝田玉清楚看见,它们都是飞上明月压着的飞檐上。 他随即高叫起来:“万岁爷洪福,万岁爷洪福……” 一次又一次,高叫不绝,一直到声嘶力竭。 那些太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但越听越是奇怪,不由一齐奔到石阶下,抬首往上望去。 他们当然望不到什么,一个太监终于忍不住斑叫道:“蓝真人,到底什么事?” 蓝田玉没有回答,继续嘶声高叫:“万岁爷洪福——” 那些太监相顾一眼,一个道:“看情形皇上只怕真的出了事,我们还是上去看一看的好。” 其他的齐皆点头,一个也没有反对,快步往坛上奔去。 蓝田玉听着脚步声迫近,硬挤出了两行泪,拜伏在地上:“万岁爷洪福——”的继续叫下去。 那些太监上了祭坛,一望不见皇帝,无不大吃一惊,一齐向蓝田玉走了过来。 蓝田玉只当作没有看见。 一个大监急不及待,厉声喝问:“蓝真人,你将万岁爷弄到哪儿去了?” 蓝田玉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夜空道:“万岁爷洪福,与鹤飞升九天。” 众太监齐皆一怔,仰首望去,只见星光万点,明月一输,非独没有鹤,连鹤影也没有。 “蓝真人,这种事开不得玩笑。”为首的太监迫视蓝田玉,一字一顿。 蓝田玉心中尽避吃惊,脸上却装得既羡且喜,道:“贫道看得很清楚,万岁爷展袖与鹤共舞齐飞直飞往九霄天外。” 众太监事实也听到皇帝连声高叫:“飞起来了。”只是这种事情也事实难以令人置信,但却又不能完全否定,你眼望我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呆了好一会,一个太监问:“然则万岁爷什么时候才会下来?” 蓝田玉一怔道:“这个……贫道也不清楚。” “蓝真人能够将天上的仙鹤请下来,怎会不清楚天上的事情。” “天意莫测,贫道……” “这事非同小可,蓝真人一句不清楚就想置身事外,看来没这么容易。” 众太监随即将蓝田玉包围起来。 “几位公公……”蓝田玉有些儿慌了。 为首的太监接道:“不管蓝真人说的是否事实,我们都不能呆在这里,不然消息传上去,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万岁爷便是一天不回,我们也性命难保。” “那我们……” “宫里固然要禀告,徐大人那儿也得说一声。” 蓝田玉听得清楚只望那些太监全都跑掉,好让他先去打点好那些仙鹤,哪知为首的太监接道:“我这就进宫去,小别往徐大人那儿走,其余的都留在这里,别下去,也别让他人上来。” 蓝田玉心里一凉,索性盘膝坐下来,诵着经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是福是祸,现在他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了。 那些太监一个个坐立不安,在他们来说,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比皇帝失踪更重大? 蓝田玉语调不休,语声低沉而含糊,大多数道士诵起经来都是如此。 没有人听得出这诵经声中隐藏着的恐惧,忧虑。 徐大人名阶,字子升,松江府华亭县人,嘉靖二年中探花(一甲第三名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延平府推官,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使司佥,江西按察副使,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礼部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嘉靖三十一年以来东阁大学士名义入阁,在严嵩下面挨了十年,到严嵩倒下,即升为首辅。 这个人颇会做官,也颇知是非,最难得的是有本领与小人周旋,不甚遭忌,又懂得迎合皇帝的癖好,把献给神仙的“青词”写得很好,所以严嵩在位之时虽然看出这个人不简单,始终弄之不倒。 皇帝对这个人的信任,远超过当年的对严嵩,公事多半听之安排,而徐阶亦甚少理会皇帝的私事的,只有这一次。 那两个太监还未走出真人府大门,一顶轿子已到了真人府大门外,从轿子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徐阶。 他年纪虽然已经不轻,须发俱白,但精神矍铄,步履轻快,随来的除了轿夫之外,还有十三个侍从,十二个紧跟在后面,一个紧护在他身旁。 这个人年轻而英俊,举止轻捷,只看眼神,便已知道内功深厚,绝非庸手! 在京师地面,他的名气虽然没有徐阶那么大,但认识徐阶的都一定认识这个人,也因为有了这个人在身旁,徐阶少了很多麻烦。 这个人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没有人清楚,由于他几乎一出师门便入官门,在江湖上可以说一些名气也没有。 很多人都看出他用的是少林派的武功,却极少人知道他是少林派掌门百忍大师的关门弟子。 少林派择徒极严,何况掌门人,虽然少林派并没有明文规定派中弟子不得替官府做事,但名门大派的弟子一向都喜欢驰马江湖,绝少愿意受官府束缚,这可是事实。 有人说,那完全是因为徐阶不惜重酬,完全钱在作怪,说这些话的人当然不知道先后已经有多人许以真正的重酬,却始终不能够令这个人心动,离开徐阶。 这个人也甚少说话,对于他自己的来历,一向就只有三个字—— 祖惊虹。 那是他的姓名,除此之外,绝口不提,问十次,百次千次也是不知道。 徐阶亦一样绝口不提,仿佛除了姓名,什么也都不清楚。 没有人相信徐阶的话,事实以徐阶处事的慎重,又怎会用一个不明来历的人来侍候自己? 徐阶也从来不会到真人府骚扰皇帝,这一次非独例外,而且来得正是时候,是不是奇怪得很。 他来得有些匆忙,神态也显得有些紧张,一反平时的冷静。 真人府禁卫森严,侍卫看见有人闯进来,立即迎前去,见是徐阶,齐皆意外慌忙施礼。 那两个太监正好奔至,为首的月兑口一声:“大人来得好——” 徐阶即问:“皇上没事吧?”口里尽避问,一看那两个太监的神色,心中已知道迟来了一步,事情已发生了。 “回大人,万岁爷在祭坛上突然不知所踪。” “突然——”徐阶皱眉一皱。 “蓝真人说是骑鹤飞升九霄天外。” “那个道士真的能召鹤?” “是真的。” “那也真的是天上仙鹤?” “这个可不敢肯定。” “你们是亲眼目睹皇上在仙鹤之上?”徐阶追问。 两个太监心一慌,忙道:“当时雾气弥漫,伸手不见,我们又都在祭坛下……” “那是并非亲眼目睹的了。”徐阶再问:“那个道士还在?” “给看在祭坛上……” “好,一面走一面说。”徐阶放步奔前去,祖惊虹寸步不离,那两个太监忙亦跟上,十二个侍卫也不敢稍慢。 他们知道的其实并不多,未来到祭坛,已然将话说完,徐阶没有多间,双眉深锁,祖惊虹始终都没有反应,只是亦步亦趋。 来到了祭坛阶下,徐阶突然问:“惊虹,这件事你看怎样?” 祖惊虹不假思索地道:“要到祭坛上看看,那也许能够清楚是怎么回事。” 徐阶无言颔首,举步奔上石阶。 蓝田玉仍然在祭坛,不是不想走,只是给那些太监包围着,要走也不成,只好继续念他的经。 那些太监看见那么快便将徐阶请来无不深感诧异,却不敢多问,不用徐阶吩咐,左右连忙散开。 祖惊虹抢在徐阶之前,来到蓝田玉身前,蓝田玉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子,经文也念不下去了。 徐阶目光一落,冷冷道:“你就是那个懂得召鹤的蓝田玉?” “是……”蓝田玉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你说,皇上哪儿去了?”徐阶面寒如冰,语声更冷。 蓝田玉早已拟好了一番说话,那只是将方才说的话再加以修饰,念经同时,暗诵了一遍,连他也觉得那实在非常动听,但不知何故,给徐阶一问,竟然忘掉了大半。 徐阶并没有催促,蓝田玉吞吞吐吐,好容易才将话说完。他已经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这个人青词写得很不错,一个也相信神仙诸般传说的人,应该很容易将之骗过,所以他话未说完,一颗心已经平定了下来。 徐阶也没有插口,听完了,才道:“天上的仙鹤既然是有仙缘的人才可以看见,我们现在要你将仙鹤再请下来,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蓝田玉佯叹一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徐阶点点头,转对祖惊虹道:“你周围看看。” 祖惊虹无言颔首,踱了开去,徐阶随又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就是知道皇上现在何处,又将在什么时候才下来,应该也不会说出口。” 蓝田玉又叹息道:“贫道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说,你的道行还是差一点儿,不能够洞悉天机。”徐阶一声冷笑:“奇怪你却有这个本领将天上的仙鹤召下来。” 蓝田玉嗫嚅道:“也是仙缘巧合……” 徐阶又一声冷笑:“老夫懂得写青词,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献给神仙的。” 徐阶道:“老夫却没有这份仙缘,可惜事先不知道仙鹤降临,否则总得转托你交给仙鹤送去。” “总有机会的。”蓝田玉暗自松了一口气。 徐阶目光转向祖惊虹,道:“老夫这个手下却完全不相信这种事,他没有仙缘,却有一双慧眼,能够看得出是非黑白。” 蓝田五心头一凛,目光一转,正好看见祖惊虹在东面栏干前停下。 祖惊虹虽然没有作声,可是看见他的一双手落在栏干上,蓝田玉已不由心头在跳。 徐阶即时又发出一声冷笑,蓝田玉听得清楚,却不敢回过目光来,只恐徐阶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更多,哪里知道他的目光那一转,对徐阶来说已经足够。 他虽很懂得骗人,到底是一个道士,徐阶可是一个大官,而且很懂得做官,以严嵩的权势狡猾尚且弄之不倒,可想得知。 一个那么懂得做官的人,目光又是何等锐利,判断又是何等准确? 徐阶的目光亦缓缓转过去,并没有再说什么。 祖惊虹那双手缓缓的移动,目光也缓缓抬起来,投向东面不远处的高墙。 灯光照射下,那一面高墙白亮得令人心寒。 祖惊虹一落转回,缓缓道:“若是属下推测不错,方才雾浓之际,只怕有人用绳钩由东墙那边走过来。” 徐阶轻“哦”一声,蓝田玉的身子与之同时一震。 祖惊虹接道:“栏干上的钩痕是新的,属下肯定这位蓝真人绝不会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是别的东西留下来。” 徐阶这才问:“蓝真人怎样说?” 蓝田玉连声:“贫道,贫道……”语声越来越低沉,也除了那两个字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祖惊虹一面走回来一面道:“那也不是雾。”俯身从地上拾起了几块碎片:“完全是人为。” 蓝田玉垂下头,那些太监看似便要嚷起来,但徐阶目光一扫,立时都噤若寒蝉。 祖惊虹把手一扬,接道:“有这两样证据已经足够了。” 徐阶无言颔首,绕着蓝田玉踱了一个圈,蓝田玉一个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不等徐阶开口,徐阶脚步才停下,他巳拜伏在地上。“大人请饶命,贫道隐瞒事实,实罪该万死……” 徐阶冷冷的问道:“你召的那些到底是什么鹤?” 蓝田玉头垂得更低,嗫嚅着道:“是……是贫道养……养的……” 徐阶道:“何不让我们也见识一下?” 蓝田玉实在猜不透徐阶打的是什么主意,惶然道:“贫道不敢……” 徐阶道:“这是说我们虽然不是没有仙缘,还是不配看那些仙鹤。” “大人言重,贫道绝没有这个意思。”蓝田玉一面说一面慌忙爬起身子。 徐阶偏身让开,那些太监侍卫忙亦让过一旁。 蓝田玉看看徐阶,又看看众人,用颤抖的声音又念起经来,一双手同时高举。 那种怪异的念经声远远的传开去,一阵阵羽翼拍击声与之同时遥遥的传来。 所有的目光此时都移向羽翼拍击声来处,只见一只只白鹤由那边屋脊上飞起,向祭坛这边飞下。 徐阶看着道:“将这些鹤训练到这个地步,并不是一件易事。” 话是对祖惊虹说的,祖惊虹冷然一笑,道:“属下却想不出这些鹤这样服从有什么好处。” 徐阶道:“对别人不错一些好处也没有,对他却有的,若不是生枝节,相信国师一位已是非他莫属。” 祖惊虹无言一声叹息。 徐阶接道:“国师一位虚系已久,那些道士来去都是念咒画符,这种召鹤之术倒是新奇有趣。” 祖惊虹只是叹息,也就在这时候,那些鹤已一只只飞绕一匝,向祭坛落下。 徐阶即时一声:“杀了!” 祖惊虹一怔,身形仍然拔起来,一声长嘶,凌空疾转一匝,双手乱抓。 看似乱,其实都极具分寸,每一下都正抓在鹤脖子上,一抓一掷,抓下的时候,是活鹤,到他掷出去,也仍是活鹤,掷到那些侍卫身前才变成死鹤。 那些侍卫手起刀落,无一落空,鹤唳声中,鲜血飞激。 十六只白鹤无一例外,都陈尸在蓝田玉的身前,蓝田玉看在眼内,既恐惧,又痛心,经念不下去了,一个身子更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芦苇,却不敢出手阻止,想出口也不成。 祖惊虹身形一转落下,正落在原位。 徐阶这时候才道:“只是十六只?” “是……”蓝田玉从牙缝中漏出来的声音。 徐阶接问:“你可知这就是欺君,将会得到什么惩罚?” “贫道自知罪该万死。”蓝田玉又是这句话。 “这个时候杀你也没有用处,但你若是对我们全无用处,倒是杀掉了省事。” 蓝田玉慌忙道:“万岁爷是给三个黑衣人带走的,贫道看着他们脚绑着绳子走来,待要叫,却快不过他们,给他们放倒了,醒来的时候,万岁爷已经不知所踪。” 徐阶猛摇头道:“我们要听的不是这些。”蓝田玉道:“贫道这次能够在万岁爷面前表演召鹤之术,全赖严大人的推荐。” “严嵩?”徐届追问。 蓝田玉不住点头,徐阶冷笑道:“严嵩之所以得势,完全是你们这些道士的帮助,但也是因为道士倒霉。”这倒是事实,若非道士蓝道行利用扶乱的机会接近皇帝,得以向皇帝诉说严嵩诸般恶行,只是御史邹应龙的弹劾,皇帝未必肯听。 一顿徐阶又说道:“罢斥之后严嵩对你们这些道士毫无好感,何况你又是姓蓝,再说他竟然会对你特别有好感,大力将你推荐给皇上,就是小孩子,也不会相信。” 蓝田玉面色一变再变,怔住在那里。 徐阶接问道:“我只想知道,到底又是什么人将你推荐给严嵩?” 蓝田玉欲言又止,徐阶猛一声断喝:“说——” “是……是欧阳大人,”蓝田玉接道:“贫道与欧阳大人本是同乡,练成了召鹤之术,原望欧阳大人提携,欧阳大人却将贫道推荐给严大人。” “这事本该由严嵩做的。”徐阶又问:“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 蓝田玉想了想,摇头,徐阶道:“那你现在可以去拼尽你所有的法力,烧香祷告,祈求皇上没有事,能够平安回来。” 蓝田玉苦笑:“贫道我……” 徐阶挥手打断蓝田玉的话接对那些太监道:“这个道士,本官现在交还给你们。” 为首的太监一怔急道:“徐大人……” 徐阶截道:“你们最好看稳一些,若是有什么差池,只怕马总管出面,也未必管用。” 所有太监齐皆纵然动容,徐阶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举步。 为首的太监追前:“徐大人,万岁爷……” “这件事本官当然会尽力去查,但一样未必管用,你们回到宫里,得请马总管多费一点心。”徐阶脚步继续:“马总管今夜应该侍候在皇上的身旁,却竟不见在真人府中,也许与……” 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走下祭坛。 祖惊虹与十二个侍卫紧紧跟在徐阶身后,同样没有理会那些太监。 他们来得也实在巧一些,那些太监却不敢问,呆呆的目送徐阶等离开。 蓝田玉仍跪在那里,不是不想站起来,只是一双脚巳酸软了。 夜愈深,风愈冷,下了祭坛,徐阶却仿佛才感到夜风的寒冷,挺直的腰身逐渐弯起来。 祖惊虹追前一步,道:“蓝田玉口中的欧阳大人只怕就是欧阳易。” 徐阶颔首道:“没有第二个的人,欧阳易与严嵩原就是一伙。” “欧阳易现在乃是裕王的人,这件事,果然不出大人所料,裕王也终于采取了行动。” 徐阶道:“大内禁卫深严,的确不容易下手,这个真人府,方便得多了。” 祖惊虹道:“裕王才智俱不足以驾驭天下,若是由他来继承帝位,只是便宜了严嵩等小人。” 徐阶捋了捋胡须:“看来你还是喜欢景王多一些,其他的,大概也一样。” 祖惊虹目光一扫那十二个侍卫,道:“景王礼贤下士,明辨是非,与裕王完全迥然两种人,大人对景王,不也是一直都欣赏得很?” 徐阶道:“这件事以你说,我们应该怎样做?” 祖惊虹道:“属下想走一趟裕王府,将皇上救出来。” 徐阶笑问道:“你是说,皇上现在裕王府。” 祖惊虹道:“欧阳易假手严嵩上书推荐蓝田玉,将皇上诱至真人府,目的就是伺机将皇上掳去,迫皇上下诏传位于他。” 徐阶道:“他若是真的要这样做,又怎会利用蓝田玉活口?” 祖惊虹一怔,徐阶缓声接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再迟恐怕来不及的了。” “去哪里?裕王府?”祖惊虹目露诧异之色。 “景王府!”徐阶一字一顿。 祖惊虹更加诧异:“去景王府干……” “救皇上!”徐阶的语声更沉重:“方才那些来将皇上劫走的,是景王的人!” 祖惊虹诧异之极:“景王事父至孝,又怎会弑父?” 徐阶道:“路上我再跟你说清楚。”脚步更急。 祖惊虹急步跟上,思潮亦起伏不定,总算已有些头绪,却还是不甚明白。 徐阶走着又骂一声:“该死的张九成。” “该死!”上了轿子,徐阶又骂:“还说什么聪明,竟然看不出这是个陷阱?”——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暗杀 世宗皇帝一共有八个儿子,长子载基,是阎贵妃所生,出世不过两个月,就得病而死。 次子载壑,是嘉靖五年王贵妃所生,嘉靖十八年被立为太子,到了嘉靖二十八年,也得病而死,其他还有四个儿子,都是活不到一年。八个儿子就只有杜康妃生的载垢,芦靖妃生的载圳仍能够活到现在,亦均于载壑被立为太子之时,同日受封为王,载垢被封为裕王,载圳被封为景王。 皇帝听信道士的话,以为自己命中克子,在太子载壑死后不仅迟迟不再立太子,而且不与裕王景王见面,叫他们搬出宫中,另设裕王府景王府。 裕王每一个人都知道他非常温顺,跟任何人都谈得来,对于道士太监虽然没有太大的好感,也没有恶感,闲着偶然亦会要道士打醮念经,与年轻时的皇帝并无多大分别。 他手下有两个人,欧阳易城府深沉,南宫绝武功高强,据说还是南宫世家的人。 南宫、慕容、诸葛被称为武林三大世家,人材辈出,南宫绝据说更就是南宫世家年轻一辈武功最好的一个。 景王的性格与裕王恰好相反,刚烈而正直,对于道士太监深痛恶绝,不屑为伍,朝中文武百官大部分对之甚具好感,有的甚至以为将来继承王位的必是景王。 他属下高义乃少林弟子,武功很不错,父亲高直是太仆卿,曾经上疏反对道士过问政事,被皇帝廷杖而死,对景王的忠心是可以肯定的。张九成是景王的智囊,也事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是这一次,堕进了裕王的陷阱仍然不知道,可见得,还不如徐阶。 徐阶接到严嵩上书力荐蓝田玉,皇帝御驾真人府观赏召鹤之术的消息,便想到可能有事发生,匆匆赶来,但仍然迟了一步。问过蓝田玉,他立即知道这是景王方面干出来的事情, 事实他的推测并没有错误,皇帝的确是高义劫的。 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裕王景王已经由暗争转为明斗,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也跟着就要发生。 在离开真人府的时候,徐阶已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张九成年已逾四旬,这个年纪还不是白发的年纪,可是他的头发已经根根发白,面上的皱纹也很多,看来竟比徐阶还要老。 他恭恭敬敬的将徐阶祖惊虹等人迎进了景王府大堂,心里尽避很不安,表面仍装作若无其事。 “大人深夜到访,不知道有何贵干?”甚至语声也是保持平静。 这已是第二天的深夜,徐阶回家稍作打点,改乘马车,在祖惊虹等十三骑保护下,赶了差不多一天的路,实在已经很疲倦的了,但仍然抖擞精神,迫视张九成,劈头第一句就说:“张九成,你们好大的胆子!” 张九成一惊,却露出笑脸,以笑容来掩饰:“大人言重了。” 徐阶索性问:“皇上在哪儿?” 张九成这才真的大吃一惊,但笑容反而更盛,徐阶看见这种笑容就有气,不待他答话,冷笑一声接道:“你一向自诩如何聪明,怎么看不出,真人府的召鹤,乃是陷阱。” “大人……”张九成的笑容立时去了一半。 徐阶冷截道:“蓝田玉不错由严嵩上书推荐给皇上,表面看来就像是严嵩在讨好皇上,但你们有没有查清楚蓝田玉是什么来头的?” 张九成月兑口道:“他不是钱柱观的主持么?” “我是问,到底是哪一个将他推荐给严嵩?” “哪一个?” “欧阳易!”徐阶冷笑:“这个人大概你还不致没有印象吧?” 张九成笑不出来了,没有人比欧阳易给他的印象更深刻,他头上的白发最少有一半可说是因为这个的影响。 “由发现蓝田玉到将蓝田玉送上京,将皇上诱至真人府,欧阳易花的心思可真不少,他们却非但没有在真人府采取行动,而且让你们如此轻易得手,好像你这种聪明人难道还想不到是什么原因?”张九成瞠目结舌,怔住在那里,徐阶接道:“我一直就小心着你们,以防出乱子,若是我早就知道皇上到真人府,一定会加强真人府的守卫,可是我却在皇上离宫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可见得这件事的保密工夫做得很足够,反而你们会预先得到消息。” 张九成道:“我们……” 徐阶又截道:“事情若是裕王府的人做的,绝不会留蓝田玉活口,我离开真人府的时候,蓝田玉仍然活着。” 张九成终于叹息道:“大人明察。” 徐阶道:“那你还不快带我们去皇上那儿?” 张九成道:“裕王府的人那样做……” 徐阶沉声道:“皇上若是死在景王府之内,你以为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张九成仿如晴天霹雳,三魂去二,七魄留三,徐阶催促道:“还不快引我们去?” “可……可是……那个地方很秘密。”张九成脚步欲起未起。 徐阶冷笑道:“消息不用说是由你们的亲信传来,也是说,给你们消息的那个人只怕与景王府的人有很密切的关系,若是作内应……”话还未说完,张九成已仓皇转身,马奔般奔了出去。 皇帝被送入景王府书斋下的密室,高义亲率三十六个侍卫分三班日夜严密守护,而高义本人更就寸步不离书斋,睡也是睡在书斋内。 张九成唯一放心的就是这一点。 当然他也已想到裕王府的人若是采取行动,必定会倾巢而出,未必是高义他们能够抵挡,也所以他慌忙将徐阶他们引去。 在徐阶他们进入景王府差不多同时,裕王府的人也到了。 来的也是三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一身黑衣,另外一个人却是一身白衣如雪,分从三个方向进来,直扑书斋。 他们所过的地方,一个活口也不留,任何遇上他们的人,都立被击杀,而尸体也随即被藏入阴暗的地方。 从他们的行动出手可以肯定他们都是杀人的好手,那些倒下去的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接近书斋所在的那个院落,他们便再分为六组,同时袭向六个隐蔽的地方。 那正是高义属下的侍卫藏身的地方,每一个地方两个侍卫。 景王府之内,果然有人被裕王收买,提供准确的消息,裕王府的人也所以才能够如此顺利闯进来直迫皇帝藏身所在。 斑义的下属每一个都有一身本领,但事前即没有任何的声响,一下子突然扑来六个人,无不乱了手脚。 人未到暗器先到,破空声暴响,暗器从那些黑衣人的手中激射而出,四方八面袭向那些侍卫藏身的地方。 十二个当值的侍卫七个倒在暗器之下,那都是特重的暗器,虽然没有淬毒,却开着几道很深的血槽,连中要害,那还不当场丧命。 三个侍卫负创闯出来,立即陷入包围,在十多个敌人的袭击下也支持不了多久便已被刺杀。 只有藏在竹林中的两个侍卫侥幸逃过暗器的袭击,而且利用竹树的掩护击倒了来袭的两个敌人,一个随即截住了其余四个敌人,另一个立即一紧飞索,掠过了竹树之梢,扬手射出了一支烟花。 那支烟花发出一下尖锐的破空声,射上了半空,“噗哧”的在空中炸开,像流星般四散。 夜空中这一朵烟花份外触目,呼喝声立即四面响起来。 那个侍卫手才放下,左右已然有两个黑衣人冒出来,两柄长剑迅速刺至,一蓬暗器并打向面门, 他们虽然快,那个侍卫也不慢,竹树上一滚避开,也不恋战,急掠向书斋。 他没有忘记,保护皇帝才是最要紧。 两个黑衣人急迫,但追之不及,那个侍卫凌空落在书斋门前,伏地滚身,还未跃起来便已看见了一双白鞋子,一惊仰首,刀紧接劈出。 这一刀才劈到一半,一寸剑尖已然刺进了他的眉心,虽只一寸,剑上蕴着的内力已将他的头发震开两边,一个身子亦被震得倒飞了出去,正撞在门上。 门立时片片碎裂,那个侍卫鲜血脑浆激溅,去势竟未尽,继续跌进去。 最后一个活着的侍卫同时从竹林中扑出来,一身鲜血,却奋不颐身,扑向立在门外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冷笑,回身,掌中软剑猛一划! “飕飕”剑锋一阵急响,那个侍卫刀尚未劈落,白衣人的软剑已然母蛇般缠上了他的腰! 惨叫声急起,一下飞上了半空,白衣人一剑竟将那个侍卫拦腰斩成两截,上半截曳着血雨激飞上半空中。 这种剑法就像是毒蛇也似,迅速而毒辣的。 白衣人的眼睛亦有如毒蛇一样,阴险而残忍,一张脸却英俊之极,年纪也甚轻,绝不超过三十。 他连杀两人,白衣上一滴鲜血也没有,剑一垂,举步往书斋内闯进去。 这时候,不用轮值的二十四个侍卫亦已被打斗声及示警烟花惊动,急急赶来。 整个院落却已被那些黑衣人完全控制着,景王府的侍卫冲进来,立即遇伏,被那些黑衣人迎头痛击,一下子被击倒了几乎半数,其他的虽能够把握其间的空隙缠住了那些黑衣人,却无法迫近书斋。 那些黑衣人已然又分成了三组,一组挡在书斋的前面,另外两组截住了冲进来的侍卫。 一个侍卫拼死冲过了那两组黑衣人,但立即遇上了第三组黑衣人的猛烈攻击,眨眼间血肉横飞,烂泥般倒下。 那些黑衣人都是裕王府百中选一的杀手,七八个人同时向一个人袭击,那个人除非本领超群,否则自必是难逃一死。 他们绝无疑问是要将景王府的侍卫尽挡在书斋之外,好让他们的头儿有足够的时候完成任务。 白衣人也正是裕王属下的杀手首领——南宫绝!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张九成正引着徐阶,祖惊虹等人步出大堂。 看见了那朵烟花张九成月兑口惊呼,面如土色。祖惊虹立即问:“皇上就是在烟花出现的地方?” 张九成才点头,祖惊虹一个身子已然疾射了出去。 随来十二个侍卫八个跟了上去,四个仍留在徐阶身旁,徐阶把手一挥,道:“你们也去!” 四个侍卫应声奔出,张九成忙亦挥手,喝令身旁的侍卫前去协助。 这片刻之间,祖惊虹已然掠上那边飞檐,翻过屋脊,一闪不见。 “好身手——”张九成不由赞道:“莫非就是祖惊虹?” 徐阶点头,张九成又道:“大人慧眼识英雄,算无遗策,这一次得大人相助……” 徐阶冷截道:“外寇蠢蠢欲动,皇上不问政事,已经够麻烦的了,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麻烦。” 张九成叹了一口气:“大人可知……” “我只知道裕王必然在来此途中,景王府附近必然暗伏无数线眼,圣上若在景王府中遭遇不测,万事俱休!” 张九成冷汗披面,身子佝偻了起来。 徐阶叹息道:“这一次来袭的最好不是南宫绝。” 张九成道:“高义在书斋那边,寸步不离。” “高义算得了什么?”徐阶脚步加快:“但望他能够支持到祖惊虹赶到去……” 斑义早已被惊动,却没有移动,左手扣着一支铜管,右手抓住了刀柄。 刀一直放在他身旁,没有入鞘,他早就已准备应付任何突然来的袭击。 惨叫声不住传来,都是那么熟悉,高义的体内仿佛有烈火在燃烧,可是他仍然没有动,他知道来人的目的,也知道自己责任的重大。 门被撞碎,那个侍卫摔倒在地上,高义看得很清楚,铜管半抬,对准了门口。 南宫绝白衣如雪,面寒如水,终于走进来,剑垂着,倒上一滴血也没有。 好像他这种高手,所用的当然是杀人不沽血的好剑。 他脚步不停,直往内闯,目光亦只是往前望,高义藏身的地方很隐秘,他没有看见,也没有察觉到,可是机簧声一入耳,他手中软剑立即挥出,寒光暴闪! 一支绳钩正从他背后射来,急劲无比,但迎上剑光,立即被击飞。 南宫绝同时转身,目光一抬,稳盯着高义。 斑义在暗影中,一只猫也似伏在一条横梁上,再按机簧,将钩收回,“嗤”的突又再射出! 南宫绝冷笑,软剑“嗡”的暴长,锁住了锥钩,左手接一翻,抄住了绳子,猛一抖,高义立时连人带绳子飞离横梁。 那看似是不敌南宫绝的腕力,可是人在半途,高义已松手,半身一转,四支袖箭急射南宫绝,双脚突接钩上另一条横梁,三种十二支暗器同时从双手中射出。 南宫绝身形一偏,袖箭从头上射空,再一转,闪入了一条柱子之后。 暗器尽打在柱上,南宫绝接剑悠然从柱后走出来,高义横梁一翻,暗器再出手。南宫绝冷笑声中,身形一旋转入了第二条柱子,高义同时凌空扑向另一条横梁,也就在这时候,南宫绝从柱后转出扣在左手的锥钩曳着绳子射向高义。 他虽然以手掷出,去势之急劲,不下于发自机簧。 斑义腰身一转,便已让开,哪知道绳子去势一尽,倒卷回来,在他快要落在横梁上之际,正好卷住了他的右脚足踝。 南宫绝显然意料之中,左手一探抓住了绳子的另一端,高义虽则意料之外,反应却敏锐非常,身形回转,一柄薄刀在右手出现,在南宫绝牵动绳子之前,已然将绳子削断,但身形已不由落下。 南宫绝的软剑立即刺到,高义左手亦出现了另一柄薄刀,及时迎上来剑。 刀剑相接,并不是只发出一下金属交击声,是一连串,南宫绝一剑千锋,高义双刀相继展开,整个身子都裹在刀光之内。 刀剑交击声中,高义双脚着地,那片刻之间,竟然被迫退了逾丈,虽说他人在半空,不能够充份发挥双刀的威力,但他的刀对南宫绝构不成威胁也是一个原因。 南宫绝步步紧迫,剑势越来越凌厉,显然是要速战速决。 斑义一退再退,后背终于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南宫绝剑势更凌厉。 由始至终,他没有说过半句话,那是因为他知道高义是怎样的一个人,要高义罢手,只有将高义杀掉。 他不喜欢说废话,就像他的剑一样,绝没有一剑多余,高义幸好都能够将他的每剑接下! 四个黑衣人迅速从门外窜进来,都是南宫绝的人,南宫绝头也不回,道:“下密室杀人!” 那四个黑衣人是原要上前帮助南宫绝解决高义,听得吩咐,立南转扑向那边屏风。 密室的暗门,也就在屏风之后,在进来之前,他们非独有准确的消息,而且每一个都将这附近一带的设置稳记心中。 南宫绝并不在乎皇帝是否死在他的手上。只在乎能否将皇帝成功地在景王府杀掉。 也只要事情成功,哪怕他连一根指头也没有触及皇帝,所得到的赏赐也都是一样。 斑义一眼瞥见,心头大急,刀势终于出现破绽,南宫绝看在眼内,猛喝一声,一剑急落。 这一剑高义不得不横刀硬挡,“呛”的他左手薄刀立时被齐柄斩断,后背亦被震得撞在墙壁上,南宫绝剑一引,直迫高义的咽喉。 斑义的身子刹那间贴着墙壁迅速滑落,墙上原来他咽喉的位置立时多了一个剑洞,他若是稍慢半分,剑尖便穿透他的咽喉。他伏地滚身,施展地趟刀身法,刀削南宫绝下盘,招式之狠辣诡异,实在罕见。 南宫绝脚踩七星,急闪七刀,高义没有再攻,腾身飞滚,扑向那边。 这早已在南宫绝意料之中,转身猛一剑划出,裂帛一声,划开了高义后背的衣衫,划出了一条逾寸深的血沟。 鲜血怒射,高义的去势反而更加快。 这片刻之间,屏风已然被斩致粉碎,四个黑衣人捧起旁边一张祭坛木案,力撞在地面上。 木案轰然碎裂,地面亦被撞开了一个洞,露出了一角石阶。 四个黑衣人旋即拔刀插下,待要将暗门撬起来,高义就在这个时候扑到,手中刀首先月兑手,射向一个黑衣人的后背。 那个黑衣人回身急挡,高义右手薄刀,立即削进了他的小肮。 这一刀用得即凶且狠,高义不等将刀拔出,一蓬暗器已射向其余三人。 那三个黑衣人拔刀让退,暗器一齐出手,射向高义,跟着飞出钩索。 斑义腾身舞刀,砸避开大部分暗器,腰脊仍然被两支透风镖射中,后背那一剑伤得实在不轻,使他的身形大受影响,他旋即刀削飞来钩索,两种八支暗器接射向当前两个黑衣人! “嗤嗤”的两声,那两条钩索才落在他的身上,已被他削断,可是仍然拉下了他两片皮肉,他射出的八支暗器亦有三支射进了一个黑衣人的面门咽喉! 另一条索钩住了他的右小腿,他方待沉刀削去,南宫绝的剑已经到了,他不能不挥刀挡去,还未接实,那条钩索已给牵起来。 背子一牵之下,深陷入肌肉之内,痛澈心脾,高义发出了一声闷哼,脚一顿倒扑向那个黑衣人。 南宫绝的剑乘隙而入,划开了高义的胸膛,六枚暗器紧接打在高义的身上。 斑义整个身子几乎抽搐起来,但仍然落在手执钩索那个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一支利剑已等着,闪电般刺向高义的胸瞠要害! 斑义看着剑刺来,没有闪避的余地,但仍然忍痛一偏,“夺”地剑立时穿透他的左肩,他的刀也同时削断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森寒的剑气紧接袭来,高义耳听风声,身子急往前一扑! 是南宫绝的剑,急如掣电,高义的后背立时多了两个血洞,鲜血激射,一条右臂几乎同时齐肩断下来。 那刹那高义完全不感到疼痛,只是看见自己的右臂一下子突然长出了许多,竟到了丈外面对的墙壁上,握着的那柄薄刀紧接嵌入了墙壁内。 他整个身子也跟着撞向那面墙壁,在还未撞上之前,总算转过来,坐倒在地上! 南宫绝没有再追击,剑一抖,嗡的一响。 “卑鄙——”高义和着血吐出了这两个字! 南宫绝冷应:“这本来就不是一场鲍平的决斗。”半身猛一俯,一掌往暗门印下。 暗门硬硬被震碎,与之同时,一面窗棂“哗啦”的碎裂,一道闪电也似的剑光击窜而入,直射南宫绝!掌方收,剑已至,南宫绝面色一变,一剑疾削了出去。 “呛”的一连火花迸开,南宫绝面色又一变,再三剑刺出! 来人身形被震得往上弹起,一偏即已落下,反应之敏锐,动作之矫活,实在不多见,在他落下同时,亦将南宫绝三剑接下! 南宫绝一呆横跨,便要往密室的石阶跃下,来人的剑却已迅急回攻,接连七剑截住了他的身形。 在他身旁那个黑衣人不用吩咐,把握机会向石阶滚落,他虽然快而且突然,可是来人的反应实在迅速,一偏身,南宫绝的剑在他头上空同时,他的剑已洞穿了那个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一声也没有,当场丧命,身体往石阶下滚落,来人也就背贴着地回剑连接南宫绝十三剑斩刺,藉着双剑一夺一撞,偏身跃起来。 南宫绝再刺七剑,都给封开,来人身形与剑配合得恰到好处,身形一稳,剑已然将密室的进口堵住,由而变为沉重,剑势再展,竟有如一道剑墙也似,攻向南宫绝压过去。 南宫绝倒退三步,剑划十字,左手一捏剑诀,拇中指并压在剑柄上,冷笑道:“少林达摩剑,姓祖的?” “祖惊虹!” “果然是你!”南宫绝又一声冷笑。“徐阶也插手了,很好。” 语声一顿,“嗤”的一剑疾往前刺出,剑光暴射,不可迫视,祖惊虹稳立原地,剑一引,排山倒海般迎前! 剑未相交,两人的衣物已猎然飞扬,旁边的一个几子突然寸断,几上的一个盘载翻倒飞开,那株虬结的短松一下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松针尽散! 盘落在地上,片片碎裂,剑终于相交,书斋中陡然一亮。 两人的身形一合即开,中间空出了两丈距离,剑势却方才一样。 书斋外打门声一直没有停下来,这时候却已迅速的接近。 南宫绝一声:“好剑——”目光一转身形往上急拔起来,人未到,剑先到,老大的一片瓦面剑光中猛扬了起来,一片片碎裂飞激,出现了一个大洞,南宫绝穿洞而出。 祖惊虹没有追,按剑守在暗门旁边,只是倾耳细听。旋即他听到了南宫绝一声暴喝:“走——”激斗声便迅速传下来,一阵呼喝声“追!”,“别放走他们……”紧接着此起彼落! 祖惊虹剑眉一皱,吭大喝一声:“不要追。” 喝声传出老远,不过片刻,周围一静,脚步声接起,五个侍卫当先冲进了书斋,其中三个是祖惊虹的属下,另外两个目光及处,一齐飞奔到高义身旁。 祖惊虹亦急步走了过去,只看伤口,他便已知道高义已无可救药。 斑义靠坐在那边,一双眼睁着,目眦迸裂,一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湿透,胸瞠那一道口子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条白森森的肋骨,就是这一剑,已足以夺去他半条命,他且只凭着一口气,支持到现在。 “祖兄——”他的语声很激烈:“是徐大人要你来的?” “来得总算不太迟。” “真人府那儿我也觉得事情实在太顺利,想不到果然是一个陷阱……” “幸亏得大人及时看出来,否则,不堪设想。” “徐大人到底眼光独到,有徐大人祖兄等扶助,我高义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高义大笑起来,连笑三声,便自气绝。 扶着他的两个侍卫一齐跪倒,祖惊虹一声叹息,伸手抹下高义的眼帘。 门外即时一阵骚动,脚步声响,徐阶张九成先后急步闯进来。 张九成目光一扫,面色惨变,徐阶的面色亦很难看,月兑口得问:“惊虹——” 祖惊虹应道:“大人放心,属下总算及时赶到来。” 徐阶长吁了一口气,张九成仍问:“皇帝真的平安无事?” 祖惊虹冷冷的瞟了张九成一眼:“全赖高义拼了命,死守到那个时候。” “高义——”张九成奔前去,手一探,那支手突然停在半空,死人他虽然没有见过几个,但亦不难看得出高义已经是一个死人。 徐阶目光一落,嘟喃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又是一个不怕死的好汉,” 祖惊虹道:“他一身本领,但远不是南宫绝的对手。” 徐阶道:“不出我所料,对方志在必得,高手尽出。” 祖惊虹目注暗门那边:“对这附近的环境他们俱都了如指掌,若是说没有人在这儿卧底,绝不可能这样。” 徐阶摇头:“这件事我们可管不到。” 张九成霍地回头,道:“你们去两个人,立即将刘总管抓来。” 门外两个侍卫应命奔出,张九成咬牙切齿的道:“除了刘丰,没有别个的了。” 徐阶看着张九成,叹了一口气,他是叹息这个所谓聪明人,非独看事看不准,用人同样用不当。 张九成听得真切,垂下头,他这内心却很难过,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死了许多人,可以说完全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 徐阶叹着气,道:“这并不是难过的时候!” “大人神机妙算,还望可以教我。”张九成长揖到地。 徐阶背负双手,缓步踱了开出:“南宫绝一击不中,立即撤退,可见他们已考虑到失败,也是说他们已另外作好了准备。” 张九成追问道:“又会如何?” 徐阶道:“首先当然是严密监视这附近一带,随时准备在途中袭击,阻止你们将圣上送回皇城,王爷的安全,亦甚成问题。” 张九成月兑口道:“他们乃是兄弟……” 徐阶冷笑道:“裕王既然已忍心弑父,又怎会在乎再负上杀弟的恶名。” 张九成心头一凛,冷汗从头上滴下,徐阶接道:“若是有可乘之机,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来。” “那我们如何应付才是?” 徐阶缓缓转过身,忽然问:“掳劫皇上这件事,你们是否已经得到王爷的同意?” 张九成头又垂下:“这……” 徐阶看着他,叹息道:“你们也未免太大胆了。” 张九成汗流浃背,道:“这件事……” 徐阶道:“我明白你们目的在胁持皇上,要皇上下旨传位给景王爷。” “消息传来,皇上有意在日内宣召裕王进宫,据说就是为了传位一事。” “那位刘总管的消息?” 张九成点头:“他一向负责打听皇城方面的事情,也一向忠心一片,五年以来,未尝犯过任何过失的。” 徐阶道:“小错也没有?” 张九成摇头,徐阶冷然道:“这样谨慎的人倒是罕见,若非天性如此,其狡猾可想得知。” 徐阶接道:“我倒是喜欢信任那些偶而犯些小饼错的人,那最低限度,除了长处外我还知道他短处的,知道可以让他做些什么事。” “大人教训的是。” 徐阶叹息一声:“我还在奇怪,王爷怎会做出这种事,原来你们瞒着他,擅自作主张。” 张九成道:“王爷的性情,大人相信也很清楚,我们若是先跟他商量,他非独不会答应,而且还会阻止。” “你们护主情切,是值得原谅的。” 张九成道:“方今道士得宠,太监专权,民不聊生,皇上每天只顾炼丹吃药,不问政事……” “住口!”徐阶断喝。 张九成仍道:“裕王爷平日只懂得吃喝享乐,又爱与道士太监混在一起,所以才甚得皇上欢心,若是由他来继承王位,大明江山,势必不保,只有……” 徐阶道:“景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张九成道:“王爷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徐阶冷笑道:“那你们是存心做成事实,强迫王爷负上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如大人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九成无话可说。”张九成惨然一笑。 徐阶淡然道:“除了掳劫皇上,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了。” 张九成道:“我们只是上了刘总管的当。” 徐阶道:“就因为看出你们的疑点,刘丰才能够令你们上当。”一顿摇头接道:“处事不周,用人不当,张九成,你有几颗头颅?” “只得一颗。” 徐阶道:“王爷也是只得一颗。” 张九成后背衣衫湿透,徐阶接问:“王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张九成道:“昨天正午离府,入山狩猎,真人府事成同时已着人追回,如无意外,拂晓必归。” 徐阶摇头道:“这狩猎相信也是你的主意。” “正是——”张九成并没有否认。 “王爷回府之时,米已成炊,当然只得由你们摆布了。” 张九成叹了一口气说:“大人明察秋毫。” 徐阶沉着睑:“我倒要看看,王爷知道了这件事又如何说话。” 张九成只是叹气,两个侍卫即时进来禀告:“刘总管遍寻不见,据说事发之前已离开,一直都没有回来!” “好一个刘丰,果然早已有安排。”张九成双拳怒握。 “意料中事。”徐阶毫不在乎。 张九成道:“不管怎样,我也要将他抓回来治罪。” “何必动气。”徐阶笑接道:“这种人反正是活不长的。” 张九成一怔,徐阶又说道:“裕王府那边是绝不会留他活口的。” “他到底有功劳。”张九成不以为然:“裕王爷只怕巳视之为心月复。” “那更就绝不会留下这个心月复之患。” 张九成沉默了下去,不能不同意徐阶的说话。 徐阶继续说道:“一个人卖主求荣,有一次,亦会有第二次的,既然已再没有用处,自然是杀了省事。” 张九成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徐阶移步到暗门之前:“我们也该下去看一看皇上,方才一番厮杀,皇上相信已经受了很大的惊吓了。” 张九成苦笑,欲言又止,徐阶方待问,一个侍卫已匆匆进来以急速的语声道:“王爷回来了。” 徐阶吁了一口气:“也正是时候。” 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传至,景王在十数个侍卫护卫下,迅快的奔入书斋。 他长身玉立,一脸正气,目光闪亮,举止矫活,内外功显然都很不错! 张九成急忙迎上,景王目光一转,落在徐阶的面上,一怔:“徐大人。” 徐阶欠身施礼:“王爷安好。” 景王一笑:“只怕很不好了。” “王爷言重。” 景王目光从徐阶身旁落下,再浇在高义身上,面色一变,月兑口一声:“高义——”急奔前去,也不避血腥,将高义的尸身抱起来,神情激动,绝不像是做作。 张九成战战兢兢的上前,道:“南宫绝率领杀手连夜到来偷袭,又有刘丰做内应,高义他们措手不及……” “南宫绝为什么突然前来偷袭?”景王迫视张九成! “王爷恕罪——”张九成跪倒地上。 “你们到底闯了什么祸?” “九成该死。”张九成拜倒。 “快说!”景王厉声催促。 “九成斗胆,乘皇上御驾真人府的机会,令高义将皇上掳了出来。” 景王面色骤变,张九成接道:“哪知一切都是出于裕王爷摆布,高义将皇上送进书斋密室,南宫绝的人便来偷袭了。” “你与我说清楚!”景王震惊,追问下去。 张九成不敢隐瞒,将事情的始末细说了一遍,景王越听面色越难看,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惊惧还是愤怒。 徐阶祖惊虹一旁看得清楚,从景王的反应看来,显然是毫不知情。 张九成一直都不敢抬头,说到最后,声泪俱下,连声该死。 景王好一会心情才平静下来,道:“你真的是该死,但事已至此,即使将你杀掉也于事无补。” 徐阶插口道:“他虽然胆大妄为,究根到底,毕竟出于一片爱主心切,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景王长叹道:“本王这不忠不义不孝的恶名,却是倾尽了黄河之水,也洗之不清的了。” 徐阶淡然道:“掳父夺位虽然是罪人,比起弑父祸弟来却要轻得多。” 景王转看高义道:“本王只是可惜高义他们。”目光再落:“他们追随本王原是希望有一番大作为的。” 徐阶笑问:“这作为难道还不大?” 景王怔住,徐阶接道:“他们九泉之下,相信绝不会有一个后悔。” 景王沉吟不语,徐阶看着他,暗自点头。 这个人虽然有些急躁,但仍然不失冷静,处变不惊,又能得高义等人不惜为之殉死,可见实在是一个领导之材! 再将他与裕王比,徐阶口里虽然没有说,但心中已立定了主意! 景王沉吟着将高义放下,转对张九成道:“起来。” 张九成爬起身子,景王随向徐阶施礼:“徐大人相助之恩……” 徐阶忙回礼:“王爷言重,徐阶食君之禄,原就该担君之忧,又怎能坐视不理?” 景王一怔,道:“这件事可是九成他们……” 徐阶叹息道:“王爷亦明白,虽然他们是先动手,却是裕王方面诱发,但是追究起来,两方面都要负责。” 景王试探道:“徐大人真的只是为了父王?” 徐阶淡然道:“若是裕王,就不会问这句话的了。” 景王苦笑,又问道:“本王实在不甚明白,徐大人何以会偏帮本王。” 徐阶道:“也不难明白。” 景王只是望着徐阶,徐阶道:“这种事谁都知道迟早是一定会发生的了,所以在朝文武官员,无不早已作好了选择。” 景王并不觉得奇怪,他早已得到消息,也多少知道在朝文武官员的选择,只是在此之前,他仍然不知道,也看不出徐阶竟然会投向自己这方面。 以徐阶平日的行事作风,应该是投向裕王那方面才对,因为徐阶从来都不反对皇帝宠信道士太监的,又将献给神仙的青词写得那么好。所以徐阶现在选择了他这方面,他反而殊感诧异。 但他也没有怀疑徐阶的诚意,若非徐阶及时看出破绽,率人来到抢救,皇帝现在已倒在裕王来人的手下,万事俱休。 徐阶一顿又说道:“这一点王爷相信已经很清楚,很清楚的了。” 景王颔首道:“而且以为徐大人已经作出了选择。” “投靠裕王那方面?” 景王道:“徐大人的青词写得很好,也很懂得做官。” 徐阶微喟:“王爷只是看到这些?” 景王道:“徐大人仁心爱民这一点,本王也看得出来,那也是事实。” 徐阶道:“方今天下是怎样一种局势,王爷当然是很清楚的了,太监道士若是再闹下去,大明要不亡才是奇怪,但皇上宠信道士太监,谁要阻劝,有什么下场,之前已经有很多例子。” 景王道:“这所以徐大人不敢反对。” 徐阶说道:“下官年纪已不少,官就是不做,其实也落得清闲,只是一想到,继位的将会是什么人,又将会做出什么事情,还是不由不强自硬干下去。” 景王动容:“徐大人一片苦心,本王可是到现在才知道。” 徐阶叹息道:“知道下官真正的用心的人,事实上是少了一些。” 景王歉疚的道:“本王……” 徐阶道:“以王爷的耿直,当然一直都瞧不起本官。” “幸好本王知道得还不算太迟。” 徐阶道:“在朝文武官员既然都已经作好了选择,下官又岂会例外,在更早之前,下官已经决定为王爷效命,所以才会如此留意王爷的动态。” “也幸好如此,”景王由衷道:“徐大人此恩此德,本王绝不会……” 徐阶淡笑道:“王爷这样说,不觉得太见外?” 景王豪笑道:“那本王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徐阶道:“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景王立即问:“本王下一步,敢问徐大人,又该如何走?” 徐阶道:“下官以为,我们现在应该先去一见皇上,看皇上情形如何再作打算?” “父王——”景王心头一凛,他是突然省起,到现在仍然不见皇帝现身。 “父王到底怎样了?”景王忙问张九成。 “皇上——”张九成一顿,偏身道:“还是请王爷下去看一看。” 景王面色一变,看看张九成,没有再问,急步走到暗门的旁边。 往下望去,密室有灯光透上来,可是一些声音也没有,景王随即移步往下走去。 徐阶也不敢怠慢,一面走一面吩咐:“惊虹,你小心守着这书斋,裕王府的人虽然不一定会重临,但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祖惊虹道:“大人放心。” 徐阶点头,拾级而下,张九成亦跟了下去。 石级的两旁都嵌着长明灯,二十级之后一折,又是二十级,尽头是一道铁栅,景王伸手抓住了旁边一个灯座,左一转,右三转,“格登”一声,“轧轧”声接响,那道铁栅往上升起来。 铁栅后面是三道珠帘,穿过珠帘,是一座布置得虽然华丽,仍不失清雅的密室。 密室的通风设置非常,并没有予人任何不适感觉。 对门是一面三曲屏风,左右写着诗,当中画着一株苍松,虬枝屈伸,松枝上两支白鹤,一支垂首轻啄着肋下翎毛,一支展翅欲飞未飞。 松鹤之外,还有一轮明月,那绝无疑问是出自高手笔下,松鹤俱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便是那一轮明月,亦有如真的一样,散发着清冷的光华。 皇帝就坐在这面屏风之前的地毯上,身上仍穿着那件写满了字的白衣。 他的眼睁着,呆呆的望着屏风上那一轮明月,一面的表情似笑非笑,那种表情绝难在正常人的面上发现。 景王等走到他身旁,他仍然没有回头,仿佛并没有发觉他们接近。 看见皇帝仍能够那样坐着,景王才放下心来,一拜跪倒,膝行上前,方待开口请罪,皇帝已然发出笑声。 那种笑声说不出的怪异,就像是一个人清早醒来,突然发觉前后左右,全都堆满黄金。 景王从未听过这样的笑声,怔在那里。 徐阶亦不例外,他在景王身后一旁跪下,听得笑声,先自一怔,随自膝行上前。 “父王——”景王终于叫出了这一声。 皇帝继续笑,双肩耸动,衣衫阔大,人却是那么消瘦,使他看起来,活月兑月兑就像是一支大猴子。 景王又一怔,霍地回颐望着张九成:“你们到底怎样了?” 张九成伏地道:“这与我们没有关系,皇上醒来便是这个样子。” 景王怒道:“你若不说清楚……” “王爷息怒——”张九成随即解释:“皇上平日为求长生不老,不住练丹吃药,那种东西吃得多了,对精神难免有些影响,蓝田玉的召鹤之术,令皇上更大感兴奋,由此而陷身幻境,不能自拔。” “胡说八道!”景王仍然怀疑。 张九成不敢抬头,接说道:“王爷大概还记得,高义的父亲,太仆卿高大人曾经说过,皇上坐朝都是恍恍惚惚,有时候无故发笑,言谈举止完全不能够自我控制。” “高大人不错是这样说过。” “也所以高大人才会不惜冒死上疏。”张九成又道:“那些药若是真的能够长生不老,那邵元节陶仲文两个道士也不会为病魔所缠,疾逝真人府,但若非能够引导皇上进入幻境,皇上也不会如此信任他们。” 景王目光转向徐阶,自从被迁出皇城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皇帝,但徐阶身为首辅,侍候帝侧,应该清楚。 徐阶轻叹一声:“这是事实。” 景王垂下头去,徐阶接道:“幻境之中,有什么事不能够从心所欲,道士之所以得皇上宠信,也就为他们能够令皇上得到现实生活中不能够得到的满足。” “可不是——”张九成接道:“九成曾经冒险吃过那些丹药,虽然不太多,却已有飘飘欲仙,不知人间何世的感觉。” 徐阶道:“那些丹药下官也曾找人小心研究过,主要的成份,都是一些有麻醉作用的生草药,一般拿来疗伤止痛,外敷的多,甚少内服,多服了令人思想反应变得迟钝麻木,亦意料中事。” 景王怔怔的聆听,膝行上前,皇帝始终一些反应也没有,自顾在怪笑。 那种笑声有时显得很兴奋,有时却透着婬邪的意味,他们并不难听得出皇帝到底在幻想什么。 景王大着胆子膝行到屏风之旁,总算看清楚皇帝的表情。 皇帝一面婬邪的神色,笑得却像是一个白痴,一双眼睛睁大,眼神却是一片白痴的空白。 景王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再呼一声:“父王——” 皇帝毫无反应,景王招手在皇帝前摇了一摇,皇帝连眼珠子也不一动。 景王的手停在半空。 张九成又拜倒,沉声道:“皇上宠信道士,落得如此下场。裕王爷一样与道士混在一起,若是由他来继承,大明天下,是没有希望的了。” 景王颓然放下手,点点头。 张九成接道:“微臣就是看见再也迟不得,乃出此下策。” 徐阶缓缓道:“事已至此,王爷也不用犹疑了。” 景王喃喃道:“你们是要迫本王大逆不道?” 张九成叩着头,说道:“王爷如若并无此意,大可立斩九成,将九成的人头与皇上一并送到裕王府就是。” 景王长叹:“纵然如此,兄长也未必会饶本王的性命。” 徐阶道:“只要王爷肯解散部属,入住裕王府,相信裕王爷也会念兄弟之情,不为已甚。” 景王摇头:“本王若是肯依附兄长,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徐阶道:“王爷以为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景王道:“本王想不出,徐大人以为,有没有?” 徐阶笑笑道:“下官不敢肯定,只是下官也一样想不出来。” 张九成接道:“王爷立大志,做大事,便应该有做大事的果断、气魄。” 景王道:“本王实在想好好的考虑一下,可惜,已没有时间给本王考虑。” 张九成目光一亮:“王爷的意思?” 景王毅然站起了身子:“这就是地狱,本王也与你们携手共赴就是了。” 张九成眼泪淌下,叩头不已,徐阶随亦拜倒在景王之前,一连叩了三个头。 景王慌忙伸手扶起,接问道:“徐大人以为我们目前应该怎样做?” 徐阶道:“看皇上的情形,短期内是不会清醒的了,留皇上在这儿,随时都会出事……” 景王道:“徐大人莫非还有更安全的地方!” “没有。”徐阶叹息:“除了皇城之外,没有地方安全的了。” 景王道:“那本王便立即将父王送返皇城。” 徐阶道:“对于这件事,王爷又准备如何解释?” 景王沉吟不语,徐阶又说道:“即使王爷想得出一个很好的理由,裕王爷方面亦未必会让王爷将皇上平安送回皇城去。” 景王摇头叹息道:“这倒是最重要的问题。” 徐阶道:“由这里到皇城虽然路程不算太远,可是也不怎样好走,随便的数来,便已有七处可埋伏袭击。” 张九成接道:“而且裕王爷必定会倾全力攻击我们,到时我们非独要保护皇上,还要兼顾王爷的安全。” 景王又一声叹息,徐阶随又道:“就算我们将皇上成功送回皇城,对于整件事情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帮助。” “徐大人的意思……” 徐阶沉声道:“这件事一了,王爷必须能够继承帝位,才算得成功。” 张九成点头:“两全其美最好不过,只不知……”徐阶道:“办法还未有,一错不能再错,我们这一次必须从详计议,每一个问题都必须兼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九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徐阶接道:“在还未找到妥善的办法之前,皇上还是留在这个密室之内,加重守卫。” 张九成愕然道:“南宫绝还会再到来袭击?” “有备无患。”徐阶沉着声:“替裕王爷安排一切计划的是欧阳易,这个人城府深沉,每一种可能我们都得考虑在内。” 张九成绝对同意,徐阶接又道:“这时候他想必正伴着裕王爷在来此途中。” 景王诧异的望着徐阶。 “南宫绝一得手,裕王爷定必会立即到来。”徐阶淡然一笑:“南宫绝这时候与他们纵使还没有遇上,消息相信也已经送到去。” 裕王果然已经在欧阳易的安排下到来,随行的还有三百侍卫亲兵,等候在离开景王府不太远的草原上,只要南宫绝一有消息,立即直闯景王府—— 根据景王府总管刘丰密报,本王知道父王被景王府的人在真人府掳去,只恐有什么不测,所以立即赶到景王府一看究竟,哪知道去到的时候,父王已经在景王府遇害…… 这绝无疑问,是一个很堂皇的理由,欧阳易甚至连说话也已替裕王拟好。 每一个人都已经作好准备,骑来的也都是百中选一的骏马,一声令下,便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去景王府。 欧阳易看来是最紧张的一个,背负双手,踱来踱去,内心的焦急,表露无遗。 裕王反而显得很平静,他与景王就表面看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完全没有景王那种威猛的气势,凤目龙眉,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姣好如女子,十指纤细,亦是有如春葱,坐在马上,弱不禁风的模样。 欧阳易与张九成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人,张九成一睑正气,完全就是一个智深远虑的谋臣,欧阳易却尖嘴削腮,倒吊眉,三角眼,活月兑月兑就是一个卑鄙小人。 他拟出来的计划也是卑鄙得很,裕王却完全同意,连裕王都同意,其他的人更不会反对了。 裕王就像是那种人,谁给他意见,是怎样卑鄙的意见也不在乎,只要对他有利。 好像一个这样的人继承帝位,将会有什么结果?并不难想像。 世宗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精明的日子,这个裕王自懂事开始,便是优柔寡断,头脑即不灵敏,行动又笨拙,摆出来就是一个既无德,又无能的庸材。 也难怪徐阶完全放弃这个人。 天地寂静,也所以那些马匹的闷嘶声,欧阳易行动时衣衫与草叶磨擦发出来的啐啐声份外清楚。 夜风终于吹来了远处的马蹄声。 欧阳易一听脚步立即停下,双眉一展立即又锁上。 裕王终于开口:“来了。”语声亦是那么柔。 欧阳易道:“那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顿一叹,“南宫他们只怕此行是失败了。” 他的语声异常尖锐,思想也是。 裕王看了看欧阳易,漫应道:“是么?” 欧阳易叹息接道:“希望事情并没有弄得太坏。”随即吩咐:“小心戒备!” 一阵兵器声响,长刀纷纷出鞘。 欧阳易紧接翻身上马,这个人非独深谋远虑,而且谨慎,所以得宠,实在有他应该得宠之处。 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骑当先飞奔而至,正是南宫绝。 队伍的前面烧着篝火,南宫绝一身白衣,火光中尤其触目。 欧阳易一眼看见,心头一凉。 南宫绝策马如飞,裂开一条草浪,直奔至裕王面前,一勒缰绳,在坐骑人立来停之前,已然跃了下来。 两个侍卫上前接住了缰绳,南宫绝随即朝裕王长揖施礼。 裕王目光一落,道:“失败了?” 南宫绝沉声道:“我们解决了高义的人,连暗门也弄开,只差一点便成功的了,哪知道却被人突然来阻挠。” 欧阳易奇怪道:“不是说,高义绝不是你的对手?” 南宫绝冷冷的笑道:“他已经给我杀掉了。” “那还有谁能够阻止你?” “祖惊虹!”南宫绝一字一顿。 欧阳易一怔,问道:“祖惊虹不是徐阶的人?” 南宫绝点头道:“徐阶看穿了我们在真人府的计划,率领手下,赶程来救。” 裕王申吟一声:“徐阶?” 欧阳易道:“徐阶怎会帮助景王?” 南宫绝道:“这是事实,若非祖惊虹,有谁能够冲得过我们的人的阻截?” 裕王略为想想,道:“这个人的武功很厉害?” 南宫绝道:“属下可以与一战,只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形势不利,只有依照原定计划撤出。” 裕王微笑道:“不用难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南宫绝道:“属下必与祖惊虹找一个机会决一死战。” 裕王摇头:“不要太着重私人的仇怨,大事为重,天下一定,自然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是——”南宫绝有些奇怪,他从来没有听过裕王说这种话。 欧阳易却显得有些焦躁:“徐阶,徐阶……这个老头儿,偏在这骨节眼上……” 裕王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监视方面的工作做得还好么?” 欧阳易道:“绝不会有问题的。” 裕王道:“本王以为应该重新再作部署,因为我们添了另一个敌人。” 欧阳易道:“王爷放心。” 裕王叹息道:“我若是真的能够放心就好了。”仰首向天。 欧阳易抬首看着裕王:“这一次……” 裕王笑截道:“是意外,本王绝不会因此而怪责你。” “徐阶这样做,一定会后悔。” 裕王又一笑:“这个人很会做官,据说从来做事都没有出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连严嵩,也未能将之如何,偏帮吾弟,当然经过审慎的考虑,认为吾弟成功的希望更大。” 欧阳易沉默了下去,他绝不否认徐阶是一个聪明人,也绝不否认景王较之裕王更得人心,事实他亦曾经考虑过投靠景王,可是景王属下已经有一个张九成,一山又焉能藏二虎。 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在怀疑,投靠裕王是否一个明智的选择,但他一直都尽心尽力去做,当作是一场豪赌,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他动的也都是比较卑鄙的主意,以景王的正直是否会接受,连他也不敢肯定,裕王都是言听计从的,让他自由发挥,这除了增加他的信心之外,还令他感到深受尊重,若是在景王那儿,却未必能够如此。 这所以他一方面尽避怀疑,一方面死心塌地为裕王卖命。 南宫绝与他不同,所以效力裕王最主要还是因为裕王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那一次他给十二个仇敌围攻,虽然闯了出来,受伤亦不轻,若非遇上了裕王,他只怕已死在荒野之中。 这当然,名利也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景王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与欧阳易一样清楚,却不知怎的,总觉得景王欠缺了一些什么。 也许是偏见,先入为主,裕王对他事实很不错。 所以他随即接上口:“徐阶不错是一个聪明人,可惜实在太老了,一个人老了思想自难免迟钝,看事也不会看得太准。” 裕王微笑道:“有种人虽然老了,却是绝不会变成老糊涂的。”一顿转向欧阳易,“欧阳先生,下一着我们应该如何?” 欧阳易如梦惊觉:“现在他们当然是如何诱使皇上立下诏书,将皇上送返皇城,我们只要盯紧他们,不让他们将皇帝送到皇城去就是了。” “徐阶方面……” “绝不会公然有所行动,否则秘密一泄漏,皇上被掳一事他亦月兑不了关系。”欧阳易肯定的道:“只要皇上一天在他们手中,回不了皇城,我们仍然是稳占优势。” 裕王点点头,欧阳易接道:“徐阶这时候必定在秘密征集能人高手,对付我们。” 裕王沉吟道:“大概还不会公然调动军兵……” 欧阳易道:“谅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裕王笑笑:“既是如此,还不简单?” 欧阳易又沉默了下去。 夜更深,徐阶终于离开景王府书斋,那些侍卫亦已清理好现场,重新布置好所有埋伏。 徐阶留下了带来的大部分侍卫,只带着两个心月复侍卫与祖惊虹进入张九成替他安排好的院落。 两个侍卫掩上门,守在厅堂外,徐阶挥手着祖惊虹坐下,才道:“目前的形势你清楚的了。” 祖惊虹点头:“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怎样做?” 徐阶道:“南宫绝暂时是不会再来的,除非他完全模清楚我们的实力。” 祖惊虹道:“不错,但景王府之内,除了刘丰之外,未必再没有裕王的奸细。” 徐阶道:“我已经叫张九成严禁所有人出入,可是百密难保有一疏,消息一传出,裕王府的人不难会全力向我们进袭,他们有备而来,势力自然远在我们之上,我们带来了多少人是瞒不了他们多久的,他们顾虑的其实只是我们来时,已否作好安排,这一点,他们当然也不需要多久便能够弄清楚,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其实只得安全将皇上送返皇城。” 祖惊虹道:“在路上袭击我们,可是比在这里袭击更加简单。” 徐阶道:“送皇上回皇城可是势在必行之事,我们不管怎样也得调集足够的人力。” 祖惊虹道:“大人是要我偷出去找些人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徐阶逆:“我记得你曾经提及一个叫做方浪的人。” 祖惊虹一怔,道:“这个人武功很好,的确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徐阶道:“他还与一群年青剑客混在一起,时常与朝中官员开玩笑。” “那都是一些贪赃枉法的官员,对于大人,他们从来都没有到来骚扰过。” 徐阶道:“那只是看在你的面上。” 祖惊虹笑笑,徐阶并没有发现这笑笑之中的那一丝怪异的神色。 “别的在下小人不知道,只是方浪,据属下所知,只有一个人能够左右他的意见。”祖惊虹沉吟接道。 “就是你?”徐阶的笑容更盛。 祖惊虹摇头:“所以他若不是对大人甚有好感,我就是跟在大人身旁,他也是会跟大人捣蛋。” 徐阶轻哦一声,转问道:“你是否认识那个人?” 祖惊虹无言颔首,徐阶追问道:“那是谁?” 祖惊虹深注着徐阶道:“祖惊霞。” “是你的妹妹。”徐阶若有所觉,笑笑道:“那若是太麻烦,不必勉强。” 祖惊虹淡然一笑:“也不太麻烦。” 这也是事实。 祖惊霞比祖惊虹年轻七年,武功传自祖惊虹,虽然并没有祖惊虹的高强,但在年轻一辈的女孩子中,只怕已没有多少个人比得上。 他们自幼便没有了父母,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祖惊虹对这个妹妹,宠爱之极,尽避如此,惊霞在这个哥哥的面前仍然不敢太放肆。这也许就因为惊霞很懂事,也知道就只有这一个亲人。 由孩童开始,她便已很服从,到现在为止大概就只有一件违背祖惊虹的命令。 那就是祖惊虹阻止她与方浪来往。 方浪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祖惊虹不满的只是他吊儿郎当,整日无所事事。 他尽避口里反对,并没有认真付诸行动,也知道惊霞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暗中与方浪来往,只是既没有刻意制止他们,也装作若无其事。 惊霞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懂得避忌,不让这个做哥哥的太难堪。 她有时外出找方浪,有时方浪到来找她,但到黄昏,他们便不会走在一起。 虽然,祖惊虹习惯都是在入夜之后才会回来。 将近黄昏。 惊霞就像平日一样,独个儿在院子里练她的飞刀。 狭长而薄的飞刀,每一柄都以最迅速动作发出,飞快的钉在三丈外的一个人形的木靶上。 木靶上按照人身的穴道位置点上了一个个红色的小圆点。 惊霞每一刀发出,都正中那些圆点,三十五柄飞刀,无一落空。 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这么顺利,惊霞喜形于色,第三十六柄飞刀在手,正准备射出,身后已传来一阵拍掌声。惊霞应声转身,飞刀发出。 拍掌的那个人就立在月洞门中,看见刀飞来,双掌一合一拍,竟就将那柄飞刀拍在双掌中。 惊霞只道来的是方浪,刀发同时,而发出了一阵银铃也似的笑声。 这笑声突然停下,惊霞一转身来已瞥见祖惊虹立在那里,月兑口一声:“哥哥——” “你以为是哪一个?”祖惊虹将刀一转接下。 惊霞岔开话题,道:“哥哥昨夜怎么不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祖惊虹颔首,惊霞问:“那么现在事情已经了结了?” 祖惊虹摇头:“若是了结就好了。” “那哥哥现在回来?” “不放心你啊。”祖惊虹轻笑一声。 惊霞有点作贼心虚的:“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这么漂亮。” “哥哥又在笑我了。”惊霞红着脸:“再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坏人太多啊。” 惊霞一掠秀发,道:“我会懂得保护自己。” 祖惊虹微一颔首:“单就是这飞刀,已经够吓人的了。” 惊霞立即又露出了得意之色:“我这飞刀真还不错吧。” 祖惊虹笑笑:“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多少,能够练成这样,的确很不错的了。” 惊霞不由又心虚起来,祖惊虹接道:“只不知方浪教别的人是否也这样用心?” “方……”惊霞怔住在那里。 祖惊虹随即举起手中飞刀,向着惊霞,刀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方”字。 惊霞又一怔,赫然垂下头,好一会,才嗫嚅着叫一声:“哥哥……” 祖惊虹叹息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惊霞无言颔首,祖惊虹叹息接道:“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哥哥无论怎样,都是为了你好。” “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惊霞语声更低。 祖惊虹道:“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是一个坏人,只是不喜欢他整天无所事事。”一顿才又说道:“他若是真的喜欢你,便应该为你们二人的将来想想。” 惊霞月兑口道:“他已经想好了。” 说话出口她才知道失言,吃惊的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仿佛没有听到,淡然接问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哥哥——”惊霞更惊。 “放心,”祖惊虹伸手轻拍惊霞的肩膀:“我不是去找他打架去。” 惊霞面露疑惑之色,祖惊虹又道:“有些事我非要跟他当面谈谈不可。” 惊霞立时想到了自己与方浪的婚事,娇靥羞红如晚霞,垂着头,低声道:“这个时候,也许他会在那间小酒家内。” “带我去。”祖惊虹拉着惊霞往外走,并没有留意到惊霞的神态。 惊霞走了几步,忍不住道:“哥哥,我们其实也准备跟你说的了。” 祖惊虹一怔:“说什么?” 惊霞把头垂得更低:“就是你一会要说的。” 祖惊虹总算明白,失笑道:“你以为哥哥这是去跟他谈你们那头亲事?” 惊霞抬起头:“哥哥……” 祖惊虹道:“亲事固然要谈,可不是现在,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立即解决。” 惊霞不由追问道:“是什么事情?” “跟上我再跟你说。”祖惊虹一笑:“总之你放心,不是要他娶另外一个女孩子就是了。” 惊霞羞红着睑,举起小拳头,轻擂了祖惊虹几下:“哥哥就是喜欢作弄人。” 祖惊虹道:“只是你一心想着要嫁给他,没有听清楚。” “还说呢。”惊霞一顿足。 祖惊虹轻叹道:“你们既然真心相爱,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竟然会狠心将你们拆开不成?” 惊霞偷眼看看祖惊虹,只见祖惊虹以一脸正容,不像在说笑,也知道这个哥哥的性格,不由放下心,睑上又泛出笑容。 祖惊虹看在眼内,没有再作声,惊霞等了一会,忍不住又道:“哥哥,他一定会改变的。” 祖惊虹淡应道:“要看你的本领了。” 惊霞点头,神态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自信。 “小太白”的确是一间小酒家,既没有城里太白楼太白居两间以“太白”为名的酒家那么富丽堂皇,地方也是远较之狭窄,幸好酿的酒真还不错,绝不比太白楼太白居的坏,所以生意也不差,入夜之后,尤其热闹,来光顾的当然什么人也有,附近的一个土霸王也就索性在那里开起赌来。 做老板的叶祥,本来不喜欢这么热闹,可惜那个土霸王就是他的宝贝儿子叶贵,但令他改变主意的还是自从开赌之后,非独生意更加好,而且利润也大了很多。 这种好日子维持了差不多半年,到方浪出现,便开始变坏。 方浪到“小太白”,主要是因为“小太白”就在祖家附近,跟着他发觉这里的酒比附近的几间要好得多,也就不再转移了。 酒方浪却喝得并不多,赌也是每天只押一次,却从未落空,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在意,但日子一久了,终于引起了那些赌徒的注意,然后跟着他押下,几天下来,消息传得更开。 每一个赌徒都不肯错过这个赢钱的好机会,这一来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到黄昏,那些赌徒便已经齐集在“小太白”内外,只等方浪到来。 等到方浪进入“小太白”,那些赌徒才聚到赌桌之前,仍然是在等,一直等到方浪将银子押下,才一窝蜂将赌注押下去。 方浪并没有令他们失望。 虽然有些赌徒继续赌下去,没多久又将赢的输回,但部分赢了那一注却立即离开,这直接影响叶贵的收益,也所以叶贵对于方浪非独毫无好感,而且恨不得将方浪碎尸万段。 连叶祥对方浪也一样不表欢迎,一看见方浪,脸孔便绷紧,方浪却毫不在乎。 他也没有理会那些赌徒,习惯一个人坐在阴暗的角落。 没有人可以肯定他在什么时候将银子押下,这方面他却没有一定的习惯,那些赌徒并不在乎,只要一定能够赢钱,再没有耐性的人耐性也会好起来。 黄昏逝去,夜幕终于低垂。“小太白”之内赌档亦已经摆开,叶贵将三颗象牙骰子放在瓦缸中,用碟子盖好,双手用力的抓着,上下左右摇得震声价响,在他左右的几个大汉一个个亦张开喉咙放声吼叫。桌子前聚着二三十个赌徒,手抓着银子,却全都一声不发,目光也不是在赌桌上,而是集中在那边角落的方浪,停留不动。 方浪双手抱膝,坐在一张长凳上,脑袋也埋在双膝中。 叶贵也在盯着方浪,双手摇得更急,那些大汉也叫得更使劲,他们目的在骚扰方浪的听觉,那些赌徒却恰好相反。 好一会,叶贵才停下,以极快的动作将骰缸与碟一下放在桌子上,双手一松,随即大吼道:“押大押小,快!” 那几个大汉,一齐帮腔,怪声怪气,大呼小叫起来。 方浪终于抬起头,他的样子长得并不难看,一双眼睛兔子也似,看来就像是一个大孩子。 他一脸懒洋洋的表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锭,抛向桌子。 那锭银子不偏不倚,落在桌子刀阶“大”字之上,力度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那些赌徒随即蜂涌上前,全都将银子放在方浪那锭银子旁边。 叶贵一张睑已然变成铁青色,那些赌徒随即一叠声催促,神态接近疯狂。 叶贵手抓着瓦缸,眼角的肌肉在颤抖,他实在不相信在那么嘈吵的情形下,方浪也能够听得出骰子准确的变化。 在众赌徒连声催促中,叶贵终于拿起了那个小瓦虹,众赌徒立即哄然发出了一阵轰笑,叶贵那些手下却一个个面面相觑。 叶贵呆在那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双手将桌子推翻,冲到方浪面前,手指方浪,厉吼道:“姓方的,你这是存心跟我们捣蛋。” 方浪笑了笑,懒洋洋地道:“愿赌服输,多说什么,赔钱吧。” 众赌徒不起哄,叶贵又大叫一声,一把抄起旁边的一张长凳没头没脑的当头往方浪砸下。 方浪身形一翻,长凳砸在方浪才坐着的那张长凳上,一断为二,叶贵接将手中断凳掷出,反手又抄住别一张长凳,横扫过去。 方浪身形一退,后面已经是墙壁,他的身子那刹那却往上拔起来,一支壁虎也似贴挂在墙壁上! 叶贵一呆,身子亦跃高,凌空挥凳往方浪击。 方浪双脚有如装上了弹簧也似,在凳击下之前已然一弹,从叶贵头上疾飞了过去,风车般一转,倒挂在一条横梁上! 凳砸在墙壁上,碎裂,叶贵霍地回头,大喝一声:“儿郎们,一起上!” 那几个大汉早已跟了过来,闻言立即团团将方浪那附近包围起来。 方浪头下脚上,倒吊在那里,距离他们头顶,也有四五尺。 叶贵目光及处,接一声暴喝:“干掉他!”手一翻,一柄牛耳尖刀已在手。 那几个大汉亦纷纷拔出牛耳尖刀来,一个大着胆子跳上桌子,一刀便往方浪刺去! 方浪半身一弓,身子已然翻上了那条横梁上,一转落下,身子凌空,踢出了两脚,立在桌上那个大汉与刚要爬上来的另一个大汉一齐被踢飞了开,变作滚地葫芦,方浪却从容落在桌上。 叶贵抓稳机会,一个箭步向前,尖刀插向方浪小肮。 这一刀眼看便要插过正着,哪知道方浪身形一偏,尖刀已刺空,一脚接踢在他面门上! 脚踢得并不怎样重,鲜血却仍然从叶贵鼻子涌出来,同时倒退丈外,撞翻一张桌子,才稳下来。 叶贵伸手往面上一抹,抹了一把血,一张脸亦红得有如血,大吼一声,便要再扑前去。 也就在这时候,霹雳一声,突然传来“住手!” 众人应声望去,只见祖惊虹悍然立在大门中! “祖惊虹——”叶贵月兑口一声,倒退了两步,牛耳尖刀亦往背后藏,其余人亦慌忙散开。 方浪没有理会,向叶贵招手:“来,动手啊——” 叶贵与那些大汉只是望着祖惊虹,他们虽然不知道祖惊虹武功怎样,却知道祖惊虹是徐阶的人! 祖惊虹随即走进来,叶贵与那些大汉慌忙让过两旁,待祖惊虹走过,哄然开溜,走得一个不剩! 那些赌徒更就不用说,老板叶祥更就缩在柜后,一个身子猛在发抖。 祖惊虹一直走到方浪身前,方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扬眉,冷笑道:“做官的果然威风!” 这句话出口,方浪身子往凳上一倒,跷起了一条脚,冷睨着祖惊虹。 祖惊虹没有作声,在方浪对面坐下来,方浪随又道:“不错,我动手打架,还打伤了人,那又怎样?要抓我坐牢?随便,反正官字两个口,我是说你不过的。” “我到来找你,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祖惊虹沉着声。 方浪一怔,大笑:“是么?” “那件事非同小可除了你之外,希望你那些朋友也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 方浪终于瞧出祖惊虹不是在说笑,不由问:“是官家的事?” “不错。”祖惊虹接道:“徐大人现在实在很需要你们。” 方浪冷笑道:“我们跟徐阶一些关系也没有,也高攀不起。” 祖惊虹压低嗓子:“皇上,景王爷与徐大人现正在一起,被裕王爷的人重重包围,危在旦夕。” 方浪动容,祖惊虹接道:“裕王爷为了继承帝位,不惜弑父杀兄……” 方浪冷笑道:“那个狗皇帝,死了倒是大快人心。” “可是景王爷……” “我们跟他也是不认识,他们兄弟争权夺位,是他们兄弟的事,我们可也管不上。” “你们不是一向都很佩服景王爷与徐大人?” “佩服是一件事,为他们卖命又是一件事。” “你们要什么条件?” 方浪一擦鼻子:“什么条件也不要,我们就是不喜欢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祖惊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现在只有你们能够帮助我们……” 方浪又笑起来:“你这是求我了?” 祖惊虹一怔,又吸了一口气,重重一点头。方浪看在眼内,笑得更开心:“想不到你也有求我的一天,你不是一向都瞧不起我的。” 祖惊虹正色道:“我没有瞧你不起,现在也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 方浪笑接道:“其实我也很佩服你这样忠心,可惜我对这种事就是不感兴趣。”随即跳下来,举步往外走。 祖惊虹追前,方浪走了几步,停了下来道:“我的脾气怎样你是知道的了,说不感兴趣就是不感兴趣。” “也许我能够说服你。” 方浪笑了笑:“可惜我现在没有空听你说话。” “那我跟着你,一直到你有空。”祖惊虹异常冷静。 “跟着我?”方浪又笑了:“你真的要跟着我?” “不管到什么地方。”祖惊虹说得很肯定。 方浪大笑:“你知道我现在要去什么地方?”语声一低,接道:“妓院——” 祖惊虹一怔,方浪又道:“欢迎你跟去。”大笑举步。 以他的脾气,祖惊虹若是真的跟着,他真的会走进妓院。 祖惊虹目光一闪跟前去。 方浪脚步不停,走到门前,突然一呆,两支脚就像给钉子一下钉稳了。 祖惊霞也就在这时候从门外现身。 “秋——”方浪一呆,一声申吟:“惊霞——” 惊霞娇笑:“听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就知道你们已经谈好了,方才我还在担心哥哥说不服你呢?” “我们……”方浪呐呐接不下话。 惊霞道:“你们现在动身了?” 祖惊虹插口道:“不是,他要去……” 方浪急忙截住有些尴尬:“先要去……去喝一杯。”一面转过半脸,向祖惊虹一眨眼。 祖惊虹把握机会:“然后才动身。” 方浪无奈何的点头,惊霞有点诧异的问道:“你不是说这儿的酒很不错。” 方浪转了一个身,干笑道:“你看,桌翻凳倒,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惊霞探头看一眼,道:“就你闯的祸?” 方浪抓了抓乱发:“是别人找麻烦,我教训了他们一顿。” 惊霞道:“不是答应我不闹事的?” 方浪想分辩,却又似不知如何说话,对于惊霞,他似乎很畏惧。 这当然并不是真正的畏惧。 祖惊虹忙道:“这些小事,何必太过计较?” 惊霞道:“哥哥替你说话,也就罢了。”接着又道:“也不要喝了,送了皇上回皇城才喝,不是更好?” “更好——”方浪呆应。 惊霞接道:“那我们走。” “我们?”方浪有些怀疑。 惊霞手一指:“哥哥,你,还有我。” “你也去?”方浪奇怪的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忙道:“妹妹,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笑,非常危险。” 惊霞道:“那我更就不放心,”一掠头发,然后很认真地接道:“我可以偷偷跟去的,你们得考虑清楚。” “别淘气。”祖惊虹摇头:“你……” 惊霞截道:“别的我可以依你,就是这件事不成,否则,一个人呆在家里,就是担心也担心死我了。”一顿接又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祖惊虹怔在那里,方浪笑笑道:“惊霞,你听我说……” “你也听我说。”惊霞板着脸:“我若是去不成,以后也不再跟你见面。” 方浪忙道:“这可是……” 惊霞截道:“你若是帮着我,哥哥又怎会不答应?” 方浪怔住在那里,惊霞随即举步往外走,方浪祖惊虹面面相觑,只有跟上去。 “连你也阻止不了,我当然更加阻不了。”方浪随说道。 祖惊虹无言颔首,方浪接道:“你放心,我是会尽力照顾她的。” 祖惊虹忙道:“有你这句话我当然放心,总之,一切拜托你了。” 方浪一怔,抬手揉鼻子:“这一次,我只是看在惊霞面上。” 祖惊虹一笑转问:“你那些朋友有哪几个可以帮忙的?” 方浪想了想,道:“敢不知是你倒霉还是徐阶倒霉,早一天到来,我还可以替你找到十来个,但昨天中午,他们已经乘船东去了。”。 祖惊虹叹息道:“若是走陆路,也许还追得及,是水路可就没有办法了。” 方浪道:“只是我们三个人难道还应付不来?” 祖惊虹道:“对方除了南宫绝外,还有大群杀手,南宫绝之上,说不定还有什么高手。” 方浪冷笑道:“我从来就不以为名门大派有什么了不起,南宫世家说什么侠义传家,还不是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祖惊虹道:“以我所知,南宫世家历代也有不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方浪瞟了祖惊虹一眼:“少林派也是的,是不是?” 他当然知道祖惊虹出身少林,语声中也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祖惊虹不以为意,笑笑道:“我们想想,也许总会想到几个可以帮忙我们的人。” 方浪道:“你若是想得到,大概也不会来找我的了,是不是?” 祖惊虹摇头道:“即使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你愿意帮忙,我也会来找你。” 方浪笑道:“说说无妨。” 祖惊虹正容道:“这不是只有说不去做的时候。” 方浪道:“到底为什么?” 祖惊虹道:“这是国家大事,关系成千上万的人,私人的恩怨之比较,这算得了什么?” 方浪道:“你既然真的有这个意思,我倒替你想到了一个人,别的不知道,这个人一定可以帮你一把。” 祖惊虹急问:“是谁?” “金虎。”方浪一字一顿。 祖惊虹一怔:“你是说金虎?” “这个人你一定不会陌生的,你说是不是非常适合。” 祖惊虹沉吟道:“他可是一个贼。” 方浪道:“可是你也得承认,这个贼其实还不太坏。” 祖惊虹点头,方浪又道:“他虽然贪财,还不致胡来,也只是找一些贪官污吏的麻烦。” 祖惊虹道:“这是事实。” 方浪道:“譬如徐大人,他从来就没有骚扰过。” “你们也是的。”祖惊虹笑笑。 “而且他还有一群手下,一个个骁勇善战,这时候正派用场。”方浪揉了揉鼻子:“我也只是提出来,他是否答应,可不敢担保。” 祖惊虹道:“以我所知,你们一向是好朋友。” “交情还不错。”方浪漫不在乎的:“所以,你若是同意,或者我还可以替你劝服他。” 方浪道:“据悉你好像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方浪一正色:“姓方的不是那号施恩望报的人。” 祖惊虹道:“我只是说你肯替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方浪伸手捏着嘴巴,祖惊虹接道:“我唯一担心的也只是徐大人为官清廉,不太富有,未必能够满足金虎的。” “有我在,这还不简单?”方浪傲然抬起头。 “一切拜托了。”祖惊虹顺水推舟。 方浪不慌不忙道:“我只是看在惊霞面上。” 长夜终尽,朝霞如织锦,灿烂而瑰丽,祖惊虹、惊霞、方浪走在山路上,看着日出精神俱都大振。 惊霞更显得开心,三步一跳,方浪仍然是懒洋洋的,跟在惊霞后面。 祖惊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步伐始终不变,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 方浪走着忍不住回过头来,又是那句话:“我只是看在惊霞面上。” 祖惊虹笑笑,没有说什么,惊霞却应道:“怎样了,变得就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子,这句话我算着你已经说了三十次。” 方浪嘟喃道:“小心眼。” 惊霞立时停步:“你说什么?” 方浪慌忙赔笑道:“我说好听的没有算,你倒算得这样清楚。” 惊霞道:“我是女孩子,当然小心眼的了。” 方浪一怔,微微地一笑:“我可是一个男人,怎也不会变成一个老婆子。” 惊霞“噗哧”娇笑一声,又扳上脸庞努嘴道:“男人大丈夫胸襟便要学得广阔一些才是。” “现在学会了。”方浪随即将胸膛敞开来,一阵山风吹进去,精神又一振。 惊霞目光一转,忽然伸手一指:“看那边——” 那边云海缥缈,山石犬牙交错,迎着阳光一片森寒,云海中一闪一闪,竟好像随时会滚坠下来。 方浪目光向远方一指道:“那就是连云寨。” 惊霞道:“好一个凶险所在。” 方浪道:“金虎一生人最聪明就是选择了这样的一个所在设立山寨,否则早就给人抓起来。” 祖惊虹接道:“这地方易守难攻,官兵虽然几次要将之拿下,但都是束手无策。” 方浪道:“幸好拿不下来,否则你现在哪还有可以用的人?” 祖惊虹点头:“这倒是不错。” 方浪道:“一会金虎看见我引你上去,保管吓一跳。” 祖惊虹只是笑笑——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夜猫子 金虎的年纪与祖惊虹方浪差不多,虽然长着一些髭须,却是疏疏落落,参差不齐,稍远一些或者视力稍坏的人便会疏忽过去,所以并没有因此而令他给人一种更成熟的感觉。 特别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比祖惊虹方浪更就像年轻了最少十年,再加上身材五短,那更就像是一个孩子,据说他初出道的时候,很多人就是因为他这张孩子脸倒在他的手下。 他很少杀人,有时善良得简直就像是一只大白兔,可是他要杀人的时候却绝不比江湖上任何一个成名的杀手稍慢。他一直运气都很不错,做案既没有失过手,又找到了连云寨这样一个天险做巢穴,而且还有好像方浪那样的好朋友。 他的武功也实在很不错,却是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有人看出他的武功出处。 到现在为止,他也好像还没有遇上对手,可是在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他有一个很大的弱点。 那就是他实在太孝顺,只要他那个六十岁的老娘一开口,他就是明着要干坏事,也会改到暗里干。 所以他很多时都对方浪说他已不再是大白兔,快要变成一支夜猫子,也所以为什么金大娘近来总是爱在别人面前夸赞她这个儿子是一个乖孩子,那些人当然不会说不是,他们也全都是连云寨的人。 金大娘行路不便,也当然不会离开连云寨,她也莫说连金虎在干着什么,甚至连云寨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也不太清楚。 每一个人都在瞒着金大娘,金虎也有话交代下来,谁若是有胆在金大娘的面前搬弄是非就砍他的脑袋。 他说那话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就像他要杀人的时候,没有人敢怀疑,也没有愿意去拿性命试清楚那句话的真实性。 每一年总有几次金虎要下山去做买卖,在出发之前也总有手下替他拟好一番既堂皇又动听的话,令金大娘听来老怀大慰。 到现在,金大娘仍然不清楚这所谓买卖的真正意思,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一个做生意的奇才,无论什么生意都做得有声有色,最令她不明白的只是,为什么金虎将店子的总号设在大城镇里。 金虎当然有他的解释,孙大娘也不太在乎,她事实是一个不太懂事的女人,也正如一般的女人一样,自己的儿于总是觉得绝不会太坏。 在山上的时候,金虎每天总会去陪伴孙大娘一个时候,那也是他一天中最正常的时候,之前点滴酒也不沾唇。 金大娘的眼睛虽然不太好,耳朵也一样,鼻子仍然很灵敏。 方浪祖惊虹惊霞到来的时候,金虎刚看完金大娘回来忠义堂不久,也才喝了两杯酒所以仍然很清醒,他一手抓着一支鸡腿,另一手拿着一壶酒,正往肚子里倒,那只酒杯却已经掉在桌底下。 一眼看见方浪,他的眼嘴咧得更开,格格大笑。“是小方,什么风将你吹上来的?” 方浪应道:“暴风。” “那要下雨了。”金虎摇了摇酒壶:“下雨天,留客天,方小子今天非要留在这里陪老子喝一个痛快不可。” 说着他举起酒壶将酒往嘴里倒,竟然没有留意到方浪后面的祖惊虹。 方浪道:“我不是到来找你喝酒的,这也不是喝酒的时候。” 金虎只顾倒酒进嘴巴,含糊地应了一声,也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方浪见他没有理会,随又道:“你先看清楚,我带来了什么人?”偏身让开。 金虎总算看到了祖惊虹,浑身猛一震,一口酒立时喷了出来,架在桌子上的两条腿一缩一蹬,桌子“砰”地给他踢翻,他呛咳着月兑口说道:“祖惊虹——” 祖惊虹应声道:“金兄久违。” 金虎已然跳起来,一面挥手大呼道:“来人哪,快拿老子的兵器来。” 两个喽罗踉跄将一双奇大的铁爪送来,金虎不等他们走近,掷掉酒壶鸡腿,一个跟头已然翻过去探手将那双铁爪取饼。 方浪慌忙道:“你小子别这样冲动成不成?” 金虎铁爪一指方浪,大吼道:“小方,老子当你是好朋友,而小子你却带人来拿老子来了。” 方浪还未答话,金虎已然挥动铁爪大叫:“儿郎们,还不拿兵器,跟他们拼命!” 一群山贼已然跟进来,他们亦有认识祖惊虹,只是人是由方浪带上来,拿不定主意,这下听得命令立时都拿出兵器。 方浪不敢再怠慢,慌忙奔到金虎面前:“你小子先听我说清楚。” “人也带来了,还不清楚。”金虎接又骂:“老子一直以为你这个小子蛮够义气,现在竟然干起来卖友求荣的事来。” 方浪大叫:“老子是这种人?” 金虎亦大叫:“那不是祖惊虹是谁?你说。” 方浪道:“他不错是祖惊虹,是官府中人……” “喏,你也说是了,他是官,我们是贼,官不是捉贼来干什么的?” 方浪道:“他是徐阶的人,徐阶是一个好官。” “好坏都是官,官贼是誓不两立的。”金虎挥动铁爪:“你小子若还够朋友就让开,让老子打杀这厮。” 方浪竟真的让开,道:“好,老子好不容易才替你找到这条财路,你一定要弄断,老子也没有办法。” “财路——”金虎一怔。 方浪接道:“我们只来了三个人,你若是不相信,不妨先问清楚。” 金虎还未问,一个山贼已然道:“方爷说的是事实。” 金虎又一怔:“你们都是哑子,怎么不跟老子说。” 众山贼噤若寒蝉,金虎瞪了他们一眼,嘻开脸,转对方浪道:“老子方才是有些误会……” 方浪摇头:“我们是好朋友,哪用得着这些废话。” 金虎连声认错,转身挥手:“你们还呆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给老子滚出去!” 众山贼哄然而散,金虎目光转浇在惊霞面上,好像到现在才发现惊霞这个人:“这个是……” 方浪道:“这就是我时常跟你提及的惊霞!” “哦——”金虎用力的拍着方浪的肩膀:“好小子,有眼光!” 方浪挥手道:“别说废话了,我们谈正经的……” 金虎目光一转,道:“方才你说的什么财路,到底是什么财路?” 方浪在一旁坐下,金虎随即向祖惊虹一摆手:“你姓祖的也坐,只要不是来找麻烦,你就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好了!” 祖惊虹笑道:“我们交过手,却没有好好谈过,现在总算找到机会了!” 金虎道:“你是官,老子是贼,官抓贼原就是天公地道的事情。” 祖惊虹道:“我不过一个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闯上来抓你!” 金虎随手将那双铁爪往旁边一抛,道:“但你居然敢随方浪上来见老子,可见胆子也实在不小,实在是一条好汉,老子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好汉,以往的我们一笔勾销,老子交你这个朋友。” “爽快——”祖惊虹伸出手,与金虎的手握在一起,一齐放声大笑! 方浪一喜道:“怎么,我不是早就对你说姓祖的是一条好汉?” 金虎道:“老子还记得你说过姓祖的有些瞧不起你。”一顿转问祖惊虹:“这不是真的吧?” 祖惊虹道:“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现在当然是明白的了。”金虎大笑:“我说姓祖的,小方这种人,实在很不错,你不将妹子嫁给他嫁给什么人?” 这句话入耳,惊霞的脸立时红起来,方浪亦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这些……” 金虎道:“慢一点才说,是不是,好,我们现在就谈谈那条财路。” 祖惊虹随即将事情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金虎听得很用心,眼珠子不住转动,然后整个身子都放软,躺在椅子上。 话说罢,金虎仍然是那个样子,眼珠子都停止了转动,仿佛陷入沉思中。 祖惊虹不知道金虎这样子是什么意思,方浪到底与金虎是好朋友,已经看出金虎非独是大感兴趣,而且在考虑条件。 他也没有骚扰金虎,只是看着金虎,等金虎开口。 好一会,金虎的眼珠子才一转,露出笑容:“这件事可以考虑!” 祖惊虹道:“最好能够立即有一个答复,因为这件事不能迟的了!” 金虎双手捧着脑袋,摇了摇,道:“让老子好好想想!”才又问:“这件事若是成功,老子就是救驾有功,当然会得到很大的赏赐了!” 祖惊虹道:“当然!” 金虎道:“景王现在还未成皇帝,老子就是懂得开天杀价,他也未必拿得出。” 祖惊虹道:“王爷与徐大人怎也不会待薄你的。” 金虎笑了笑:“钱他们拿得出多少,老子就拿多少,好不好?” 祖惊虹怎会说不好,方浪却听出金虎另外还有条件道:“你还要什么好处,何不爽快说出来?” 金虎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方——” 方浪道:“你居然能够说出这么有读书人风味的话,我倒是替徐大人景王担心了。” 金虎“哦”一声,方浪接道:“这是说,你已经将条件想得很清楚,你这么用心想出来的条件,当然不会太容易接受。” 金虎摇手道:“错了,这在你当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在他们来说,却是最简单不过。” 方浪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条件?” 金虎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老子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凭他们的能力,当然不难将老子此前的一切罪行一笔勾销。” 祖惊虹道:“这个简单。” 方浪道:“听他说下去,这小子还未说到正题。” 金虎抚了抚双手,呐呐道:“老子还……还想做官。” “做官?”方浪怔住! 金虎随即抓了抓那头乱发,道:“我的老子就是因为做官不成病倒,再看见老子认来认去,总认不到几个字,一气之下,一命呜呼,老子的老娘到现在也没有忘记这件事,老子以为没有事比做官更能够令她高兴的了。” 方浪怔怔的看着金虎,缓缓道:“你这是一片孝心,我第一个就已很感动……” 金虎笑着道:“你也同意老子做官了,做官总比做贼好。” 方浪绝对承认,金虎接又道:“你这是不是一个做官的好机会?” 方浪一面点头一面问:“你不是一向都讨厌做官的?” “那是因为老子一向都是贼。”金虎双手一摊:“贼官誓不两立,但老子若也是做官,那只怕就非独不讨厌,而且还要跟他们打交道了。” 方浪苦笑:“我看你还是做贼的好。” 金虎一呆:“怎么?” 方浪道:“那最低限度,我穷得没有酒喝的时候,还可以跑到这里来。” 金虎笑骂:“你是说老子做了官,就不会照顾旧朋友?老子是这种人?” 方浪道:“你不是,只是到时门高狗大,老子还未进去,一双腿已然骇软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金虎放声大笑:“再说老子做了官,你小子难道就做不成?” 方浪道:“对做官我可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金虎道:“老子也不是为了自己,不过你放心,老子绝不会变成贪官。” 方浪摇头道:“我只是想不出他们该让你做一个什么官。” 金虎攘臂道:“老子虽然不认得多少,却是一身武艺,做一个武官,绝对不成问题。” 祖惊虹插口道:“职位方面有徐大人景王爷安排,我们用不着费心。” 金虎道:“这是说,他们一定会答应的了?” 祖惊虹道:“应该会的,这只是一件小事。” 金虎道:“那是你说的,将来你得要负责。” 祖惊虹道:“我不能够答应你什么,可是,我可以给你引见景王爷徐大人,他们的说话总比我的有用,相信你也是要得到他们的答允才肯放心?” 金虎大笑道:“你是老子肚里的蛔虫,老子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正如你说的,不能够作主,老子只好请你做一个保人。” 祖惊虹道:“这个容易,其实,景王爷徐大人一言九鼎,答应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金虎道:“可惜他们并不是小方,除了小方之外,不管是谁,老子也一样不会相信的。” 方浪笑了笑:“你好像完全忘记了方才说过什么的了。”, 金虎一怔,接着笑道:“那是一时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你小子若是真的将老子出卖,老子也只好认命。” 方浪冷笑道:“可惜你现在还是不太值钱。” 金虎大笑:“老子等着好了。” 方浪接道:“那你既然已同意,还不动身?” 金虎道:“也得让老子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子的娘,让他老人家高兴一下。”一顿大叫道:“花豹,你去替老子吩咐所有弟兄打点一切要用的东西,除了老弱有病的,其他的全都随老子走一趟。”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一旁转出,大声道:“大哥放心,这件事交给小弟便成。” 金虎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花豹忙自奔出去,金虎转对祖惊虹道:“你也去见见老子的娘,这才容易要她老人家信服。” 祖惊虹一看自己那一身侍卫装束,点头。 金大娘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妇人,对方浪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却正如金虎说的,对于自己的儿子能够做官,她实在再感兴趣没有。 在祖惊虹面前她就像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必恭必敬,惟恐开罪了祖惊虹,令祖惊虹不高兴,所以祖惊虹对她的恭敬,反而令她乱了手脚,一直到她完全明白祖掠虹是出于一片诚意,才回复正常。 “虎儿若是能够做官,他爹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的了。”金大娘这句话重复了多次。 金虎当然是笑得合不拢嘴,道:“孩儿早就说过,一定有官运的了。” 金大娘道:“娘一生只有两个心愿,一是你能够做官,还有就是娶一个好媳妇。” 金虎连忙摇手:“一件事完了才做另一件事也不迟。” “娘实在太心急了。”金大娘也承认,“可是你年纪也已实在不少。” 金虎道:“还是等孩儿做了官再说,到时候娘用不着担心娶不到好媳妇。” 这母子二人竟然都以为做了官一切便可以从心所欲,金虎在母亲面前也果然完全是两个人,非独不像一个山大王,甚至连一点凶霸之气也没有。 祖惊虹他们也深深的感受到这种母慈子孝的感情,惊霞的眼角竟不觉有些湿了。 金大娘不忘吩咐方浪:“我虎儿没见过多少世面,一路上你得好好的照顾他。” 方浪有些啼笑皆非,那边金虎已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忙道:“大娘放心,我一定会处处照顾着他的。” 金大娘放心的笑起来,金虎接道:“孩儿做了官,立即就接娘亲下山享福去。” 金大娘连声说好,接又对祖惊虹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弄得祖惊虹也手忙脚乱起来了。 方浪本来能言善道,在金大娘面前也变得一个小孩也似,尤其是当金大娘称赞他找到一个像惊霞那样的女孩子。 惊霞一番话听下来,甜在心里,一张睑却已羞得红到脖子去。 金大娘坚持亲自送他们下山。 他们回到忠义堂的时候,一百六十七个山贼已经准备妥当,每一个都显得很兴奋,他们的家人也是一样,携老携幼,集中在堂外。 花豹居然还将那些山贼编成队伍,虽然有些杂乱,骤看来倒有点像样,他们全部换上光鲜的衣服,为首的那几个居然还穿上甲胄,也不知是从哪里抢来的东西。 金虎也有一套盔甲,打磨得光亮夺目,几个山贼连忙替他穿上,大小适合,甚是威风。 祖惊虹看在眼内,一点滑稽的感觉没有,反而感觉到很不舒服。 方浪无意看见道:“什么地方不妥?” 祖惊虹皱眉:“我还以为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与一般人并没有不同,很多都已经娶妻生子,甚至还上有高堂。” 方浪道:“他们本就不是一伙一般所谓杀人不眨眼的大盗。” 祖惊虹道:“我倒希望他们是,这件事你也知道是多么危险的了,他们若全都是独自一个人,毫无牵挂,我反觉得在他们这是一件好事。” 方浪怔在那里,祖惊虹接道:“他们若是有什么不测那……” 他没有说下去,方浪却已明白,摇头道:“他们本来就已经够危险的了,而且毫无意识,倒是这一次,尽避出发点仍然在为了一己的利益,总算为民请命,那也落得一个轰轰烈烈。” 祖惊虹诧异的望着方浪。 “这种话本不是我说的。”方浪抓了抓脑袋:“怎样了,我非独完全倒向你这边,而且还自动找话安慰你。” 惊霞插口道:“还用说,当然就因为你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方浪看了看惊霞,沉默了下去,而金虎也就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挥手道:“你们看老子可像一个将军?” 惊霞道:“我可不知道将军该是什么模样,得问哥哥……” 祖惊虹尚未答话,方浪已接道:“总之不像贼就成了。” 金虎笑骂:“你小子就是难得有一句好话。”一拳击去。 方浪一闪避开,道:“说你像一个贼不用吃拳头,说不像反而要,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做。” 金虎大笑,没有再动手,喝令动身。 一行人也就在妇孺老幼的欢送下离开了连云寨。 景王府那边,一具棺材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送来,躺在棺内的是景王府总管刘丰。 这个人不错该死,可是这样给送到来,每个人心里都觉得有些不舒服,裕王府的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他们当然都明白。 致命的伤口在咽喉,是剑伤,笔直一字,即使是不懂剑术的人亦可以看得出是死在高手剑下。 景王震怒,张九成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担心裕王府的人在祖惊虹回来之前冲杀进来。 徐阶是最冷静的一个,只是道:“我们本来就要杀掉这个人,现在裕王府的人替我们杀了,我们应该很感激他们才是。” 张九成忙问:“不知道祖惊虹能否赶得及回来?” 徐阶道:“一定赶得及。” 张九成奇怪问道:“徐大人到底凭什么这样肯定?” 徐阶道:“裕王府的人现在相信仍然在观望中,在我们没有异动之前,相信他们是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张九成看看棺材中的尸体,再看看徐阶,恍然道:“看来他们只有刘丰这一个内奸。” 徐阶道:“即使不是,还有的必然都是身份较低,否则又怎会到现在仍然无所行动?” 张九成道:“祖惊虹离开,知道的人不多。” 徐阶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人知道我们在府中的详细情形,裕王府方面也一定会全力再一试。” 张九成吁了一口气,景王突然道:“我们要不要也派人出去一探他们的虚实?” 徐阶道:“就是探清楚也没用,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杀出去,又何必作此无谓牺牲?” 景王点头,转问:“最担心的倒是祖惊虹能否找来帮忙的人。” 徐阶道:“这个人非常负责,只要他找到人便会立即赶回来。” 景王叹了一口气:“那是说,我们只有等下去的了。” 徐阶无言颔首。 祖惊虹也没有让他们再等上多久,当天晚上终于赶回来,与他同来见景王徐阶的,却只有金虎方浪惊霞三人。 景王徐阶一见,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张九成更不由月兑口道:“只有你们四人?” 祖惊虹道:“还有一百六十八个高手在途中,我们只是担心有变,先赶回来。” 张九成心头立时如放下千斤大石,松了一口气,徐阶目光转落在惊霞面上:“惊霞也来了。” 惊霞道:“哥哥本来不许,恐怕有危险,可是我若是不来,只怕担心也担心死了。” 徐阶尸笑,转顾方浪道:“这位想必就是方大侠。” 方浪慌忙道:“大人言重,叫方浪就是,方浪也不是什么大侠。” 徐阶道:“你们若是不配称大侠,没有人配称的了。”他立即转向金虎:“这位又是……” 祖惊虹道:“连云寨的金虎。” 徐阶傻了脸,张九成变色道:“连云寨不是……”下面的话还没有接上,金虎已大笑截道:“一个贼巢,老子非独不是大侠,而且是一个官府通缉的强人。” 张九成怔在那里,徐阶神态已回复正常,道:“本官却知道,金寨主盗亦有道,与方浪一样,一向只是找那些贪官污吏的麻烦。” 金虎大马金刀的一旁坐下:“有时也会例外的,几乎所有的官吏看来,都像是贪官污吏,马有失蹄,人亦难免有错手。” 徐阶方待说什么,金虎已接道:“不过徐大人倒是例外,老子早就很清楚,所以一直都没有打扰过徐大人。” 方浪随亦道:“我本来还有好些可帮忙的朋友,可惜他们早一天便已乘船离开,幸好连云寨姓金的一伙肯帮忙。” 徐阶捋须微笑,道:“辛苦你了。” 方浪道:“他们虽然是盗贼,可都是血性汉子。” “别的人本官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惊虹对我说得很清楚,是你的朋友当然不会错的。”徐阶目光转向景王。 景王笑了笑:“肯来的都是英雄豪杰,本王又岂会计较他们的出身。”随即走前来,伸手搭住了金虎方浪的肩膀:“多谢的话本王不说了,事成之后,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们。” 方浪受宠若惊,竟说不出话来,金虎亦张开大嘴巴,道:“人人说景王爷是一条好汉子,果然不错。”一顿却道:“老子也不在乎你能给老子多大好处,只是官却无论如何要做的了,否则,也不能够给老子的娘有个交代!” 景王道:“你要做官?” 金虎点点头:“不管什么官,只要是官,看来够体面就成了!” 景王道:“这个容易,本王登基一定给你一个体面的官位。” 金虎道:“那老子先谢了!” 景王道:“这也是你的功劳,本王说过绝不会亏待帮助本王的人!” 金虎咧开大嘴巴,抓了抓脑袋,突然道:“本来老子是不应该不信任你的,只是,只是……” 景王笑了笑:“那你要怎样?” 金虎道:“最好你有些东西给我拿在手里,也算做有个凭据。” 景王一怔,金虎接对徐阶道:“还有徐大人,也请给我一些儿凭据!” 徐阶尚未答话,方浪已然道:“你还是怎样了?” 金虎道:“我们是兄弟,老子绝对信任你,可是这两个人跟老子并无任何关系,老子多人给他们卖命,总不能只凭一句说话!” 方浪正要说什么,徐阶已沉吟着道:“这也对。” 景王亦点头:“好的,本王就给你这块玉。”随在腰带上解下了一方团龙玉递前去。 金虎伸手接下来,也没有不好意思什么的,方浪瞪着他也只当并没有看见。 徐阶接将腰上围着的玉带拿下,祖惊虹一见忙道:“大人——” 徐阶道:“玉带虽然重要,但皇上与王爷的性命更重要!” 祖惊虹看看金虎,轻叹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金虎看在眼内,知道那条玉带是很重要的东西,忙将之接下,在衣衫上擦了擦,塞进怀中! 方浪冷笑道:“你现在应该可以放心的了!” 金虎只是笑,方浪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景王随即问方浪:“这位方大侠也要什么酬劳?” 方浪摇头,道:“我这位姓金的好朋友做了官,我已经够受用了!” 金虎大笑:“不错,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 方浪轻叹一声,实在气金虎不过,景王随又道:“总之,这件事倚仗几位大力帮忙……” 金虎抚着胸膛,道:“王爷放心,南宫绝那厮不过那几下子,老子的手下一到,保管杀他妈的一个鸡飞狗走。” 张九成一皱眉,看看景王徐阶都无反应,说话也就咽了回去。 方浪待要阻止如何阻止得及,金虎接又道:“王爷放心,一切包在我们身上。” 景王含笑点头,徐阶忙问:“其他的人明天能否到来?” 祖惊虹道:“明天正午无论如何也可以到的了。” 方浪道:“南宫绝他们纵然发觉,也一定不会怀疑他们是援兵。” 金虎笑接道:“他们除了老子看来还像是一个将军之外,其他的无论怎样看也是只像一个贼。” 徐阶目光落在金虎身上,道:“只有你一个穿上盔甲么?” “这倒不是。”金虎道:“不过没有一套是完整的。” 徐阶沉吟道:“这其实也没有关系,反正南宫绝都是一视同仁。” 金虎不明白,祖惊虹接道:“大人的意思,是南宫绝会封锁这附近一带,格杀勿论。” 方浪道:“若是如此,我们怎能够如此轻易进来。” 徐阶道:“你们一路上当然要非常小心。” 祖惊虹点头,徐阶接说道:“凭你们的武功,又有惊虹带路,要不被他们发觉,当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即使发觉,他们也许自知拦不住,忍着不动手,但其他的人可就没有这么容易的了。” 祖惊虹道:“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前去接应。” 徐阶点头道:“不错,我们只得这些人,必须好好的运用。” 祖惊虹道:“属下的意思也是,待他们来到之后,弄清楚对方的虚实,才动手。” 徐阶道:“一次失败,我们只怕很难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祖惊虹沉吟道:“明天日出时,他们大概会去到赤松林外,我就在他们经过赤松林的时候与他们会合。” 徐阶道:“一切由你来调动。” 祖惊虹接道:“惊霞与方浪二人留在这儿。” 惊霞看着祖惊虹,欲言又止。 祖惊虹道:“在我们离开同时,说不定南宫绝就会袭击。” 惊霞道:“怎会的。” 祖惊虹道:“他们也许已经发现我们的进入,我们的离开亦未必瞒得他们的眼睛,从而考虑到每一种可能,那不难就会在援兵赶到之前来一次袭击。” 徐阶微颔首:“不无可能。” 祖惊虹轻拍惊霞肩膀:“王爷的安全更要紧,你那些飞刀,总有机会施展的,不用急。” 惊霞看了看方浪,方浪并无异议,也不再反对,事实祖惊虹说得亦有道理。 南宫绝的人事实上发现了祖惊虹等人的进入景王府。 祖惊虹惊霞方浪三人都戴上竹笠,并无特别的地方,倒是金虎,盔甲鲜明,最是惹人注目。 “那个人一身将军装束?”欧阳易听罢报告,一双手不由捧着脑袋:“这附近就是有人敢出兵助他们,我们也没有理由毫不知情的。” 南宫绝接道:“我们的人事实也有兵马调动的消息。” “那个将军也没有理由只是一个人跑来。”欧阳易想不透。 裕王都听得清楚,却没有作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南宫绝沉吟着忽然问:“那个将军有什么特征?” 探子回答道:“面貌我们看不清楚,若说特征,看来就只有他腰旁挂着的一双铁爪了。” “铁爪?”南宫绝一皱眉。 “他那双铁爪大得很,长只怕也有四尺多。” 南宫绝眉皱得更深:“他们是由哪个方向来的。” “东方。” “金虎——”南宫绝月兑口一声叫:“奇怪。” 欧阳易忙问:“哪一个金虎?有什么奇怪?” 南宫绝道:“连云寨欧阳兄一定听说过的了。” 欧阳易面色一变:“你是说那个贼巢?你是说连云寨的那个金虎?” 南宫绝道:“这附近一带,以铁爪为兵器的,只有连云寨的金虎。”一顿笑然后一叹,道:“有可能,金虎跟浪子方浪是生死之交,而方浪却是祖惊虹的朋友。” 欧阳易道:“可是,金虎他们是贼!” “贼又有什么关系?事成之后,不就是官。”南宫绝嘟喃道:“何况金虎那人视财如命,只要给他钱便成。” 欧阳易忽然一笑:“只是这一个人,南宫兄如何应付不来?” 南宫绝道:“连云寨一伙上下一心,所以到现在官府仍然束手无策,金虎既然来了,他的手下想必亦在途中。” 欧阳易笑容敛去:“他们难道要里应外合?” “也许金虎是先去谈谈条件,”南宫绝摇头:“在这种形势之下,无论什么条件,他们也一定会答应的。” 欧阳易尚未接话,南宫绝已接道:“我们必须要在他们会合之前,把其中一部分歼灭掉。” 裕王终于开口道:“应该的。” 欧阳易道:“不知道金虎那儿来了多少人?” 南宫绝道:“多少人也好,歼灭他们应该比攻入景王府容易些。”转向问裕王,“未知王爷意下如何?” 裕王微笑道:“你们认为该做的,就去做好了。” 这句话南宫绝欧阳易也不知听过多少次,但为示尊重,仍然先请示裕王的意见。 南宫绝接道:“由东往景王府,必经赤松林,若是来得及,我们就在赤松林迎头痛击。” “很好。”裕王毫无异议。一个毫无主意的人若能成大事,看来就只有靠运气了,到现在为止,这位裕王爷的运气,仍然很不错。 赤松林是一片广阔的松林,在林外往内望,所见都是一条条赤红色的松干,高插天际。 除了松树,难得看见其他树木,这一片松林也不怎样浓密,部份地方甚至给人一种空荡的感觉。 拂晓时分,连云寨一伙人已然来到赤松林外。 夜雾未散,松林凄迷在雾气中,那些松树看来也就更加高大了。 花豹第一个来到,脚步不停,便要往林中道路闯入,一个山贼慌忙上前道:“二当家要不要派人先进去探探?” 花豹应声停步,大笑道:“探探什么,难道还会有人拦途截劫?” 另一个山贼接道:“只有我们不截劫别人,哪有别人来截劫我们?” 那个山贼闻言失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花豹进去。花豹大笑不绝,快步如飞。 松林中一片静寂,他们一行走进来,脚步声便使这一片静寂惊破,简直惊天动地。花豹走了一段路,脚步突然一顿,嘟喃道:“不好——” 苞在他身后那个山贼忙问:“哪儿不对路?” 花豹道:“我们一路走来,脚步声震天价响,可是连一支鸟也没有惊出来。” “会不会这根本没有鸟?” “哪有没有鸟的树林。” “二当家以为是什么原因?” “在我们进来之前,已经全给惊走了。”花豹振吭突然一声:“小心——” 语声一落,身形一动,掠到路旁一株松干前,后背往松干一靠,一柄金背大环刀随即撤在手里。 群贼久经战阵,一听吩咐,立时四下散开,一下尖锐的哨子声伺时哨起,破空声接响,百数十点寒光凌空射下。 群贼惊呼声中以兵器护身,慌忙闪到树后,他们的动作都很敏捷,但仍然有六个人倒在暗器下。 一个个黑衣人紧接曳着飞索从树上飞下来,前面道路一字儿亦出现了五个人,当中一个白衣如雪面罩寒霜,正是南宫绝。四个黑衣人左右拱卫,更多的黑衣人亦纷纷从那边现身,飞掠过来。 绝无疑问,那边才是埋伏的核心,花豹若是到那边才发觉,势必有更多的人伤在暗器下。 南宫绝即时一声道:“一个都不要放走。” 他的语声并不高,可是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花豹应声道:“儿郎们,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叫他们知道咱们连云寨的厉害!” 群贼轰然齐应,花豹转身大环刀已迎着一个杀手,暴喝一声,一刀劈落。 那个杀手一刀架开,身形一偏,一柄奇薄的短刀刺向花豹胸膛。 花豹完全不当一回事,大环刀“仓啷啷”声中一连十七刀急劈,那个杀手短刀还未刺到,花豹第二刀已斩至,他连接几刀,身子已被迫得倒退了几步,接着几刀,终于被花豹的第十七刀时整个人劈开两边。 花豹翻身引刀再一挥,刷地将旁边另一个杀手拦腰斩为两截。 这片刻之间,群贼与一众杀手已然展开了一场生死恶斗,喊杀连天,血肉横飞。 那些杀手受过严格训练,可是群贼却是临阵经验丰富,无不是气力充沛,所用的也全都是粗重的兵器,杀伤力极大,那些杀手不被击中倒还罢了,否则无不被击得倒飞了开。 杀手无情,群贼也一样悍不畏死,这一战的惨烈简直不是任何言语能够形容。 南宫绝显然很感意外,面容更峻冷,身形终于展开,掠向前去。 两个山贼方将对手解决,立即迎前,南宫绝软剑一亮,立即向那两个山贼攻击。 “忽哨”一声,南宫绝剑一引,人剑转到了一个山贼的后面,剑一震,卷住了那个山贼的喉咙,那个山贼的头颅立时飞上了半天。 南宫绝身形一转,又面对另一个山贼,嗡的猛一响剑尖抖动,直取山贼。 那个山贼兵器挥动,还未向前,南宫绝的剑已到,一团剑花在眼前迸开,不禁眼花缭乱,到他看清楚的时候,剑尖已然刺入了他的咽喉。 南宫绝剑一挥,那个山贼咽喉溅血,疾飞出去,南宫绝剑势一转,攻向另一个山贼。 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即时传来,南宫绝入耳心头一凛,剑势一急,只三剑便将那山贼击杀在剑下。 两骑也迅速来到,祖惊虹一骑当先,直冲入战圈,剑快如风,刷的将一个杀手的头斩下来。 另一个杀手同时曳着绳子凌穿飞下,一支长剑猛插向祖惊虹的后心,祖惊虹那刹那已滚鞍下马,剑还未刺在鞍上,祖惊虹的剑已然划穿了那个杀手的胸膛。 那个杀手大呼翻身,手一缩,浴血飞撞在地上,祖惊虹随即从地上弹起来,一拔丈八,迎着曳着绳子飞来的另一个杀手。 两下相接,剑“呛”的交击,那个杀手的剑一断为二,祖惊虹的剑虽然没有再削,削进他体内,他整个身子已被那一震之力震得倒飞了出去。 祖惊虹身形一落,剑接向一个杀手斩下,那个杀手正要扑杀一个山贼,耳听风声,回剑急挡,他的剑没有被劈断,却被震得反砸入自己的面门,鲜血激溅,倒在地上。 祖惊虹回剑再杀一人,目光一闪,身形飞燕般掠起,射向南宫绝。 南宫绝正将一个山贼击杀剑下,也方待向南宫绝忙扑去,看见祖惊虹扑来,一声冷笑,手往长衫下摆一撩,接将长衫下摆塞进腰带内。 一个山贼从后掩上,手中那条狼牙棒便待向南宫绝后背砸下,旁边-个杀手欺来,将他截下。 南宫绝若无所觉,左手一捏剑诀,右手软剑毒蛇也似发出“飕飕”一阵令人心寒的声响,猛一长向祖惊虹迎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交手,之前一次,在景王府书斋并没有分出高下,南宫绝服从命令,一击不中,立即撤退。 这一次又如何? 金虎一骑亦直冲进战圈,人在马上,双爪展开,左一抓右一抓,老鹰抓小鸡也似的,抓住了两个杀手的后心,猛往上扬起来。 铁爪落处,衣衫皮肉迸裂,鲜血飞射,那两个杀手一声惨叫,当场命丧。 群贼看见金虎飞马杀来,一声欢呼,精神大振,他们本来就不是处于下风,一阵反扑,竟然将那些杀手迫得倒退开去。 金虎狂叫声中,人接从马鞍上拔起来,双爪展开,当真是有如猛虎下山,悍不可当,那双铁爪在封镇兵器方面更就是无穷妙用,再加上金虎惊人的臂力,兵器给他的铁爪镇住,无不立即月兑手飞去。 若是给他的铁爪击中,无疑于千斤巨石痛击在身上,中头固然当场丧命,便是击中任何一处都难免重伤。那些杀手根本近不了金虎的身,他们若是给金虎双爪圈着,却很难摆月兑得开。 金虎杀得性起,大呼大喝,左冲右撞,一身衣衫迅速被鲜血染红。 十多个杀手随即四面八方向金虎迫来,右手拿着兵器左手扣着绳钩,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有了对付金虎的办法,可是他们虽然想接近,那些山贼却不让他们那么轻易经过,捉对儿找着厮杀。 金虎也没立在那里等他们,继续冲杀,那些正在与山贼恶战的杀手遇上他,当真是只有丧命的份儿。 这时候,南宫绝亦与祖惊虹交上手,两人的身形突然一合,一下震耳欲聋的剑击声立时响起来。 两人的身形一合即开,南宫绝身形一变往上急拔,掠上了一株松结。 祖惊虹的身形也不慢,掠上了旁边另一株松树。 南宫绝扬手七点寒星射出,人剑一道闪电也似接射前去。 祖惊虹半身一转,暗器全打在树干上,到南宫绝身形落下,才从树干后转出,剑一引,已是七剑击去,南宫绝只接一剑,身形便往上拔起,他立足的一条树干随即被削断。 这一拔差不多有两丈,南宫绝左手随即出现了一支铜管,“铮”的一条绳钩从铜管里射出,钩住了树干,身形倒掠而下,剑刺向祖惊虹。祖惊虹连接十四剑,只有挨打的份儿,南宫绝手抓绳钩,高来高去,剑招配合身形,变化之迅速,实在出人意料。 祖惊虹沉着应付,背靠着树干,左手握住了旁边一条树枝,连接十四剑,身形仍然是那么稳定。 南宫绝接一剑刺到,祖惊虹剑才迎前,他却已落开,身形一拔一下,左手已腾出来,十数点寒光从右手飞出,凌空射向祖惊虹,剑亦紧接刺前去。 那支铜管在那一拔同时,已然钩在他腰带上的一个铁环上。 祖惊虹待要转到树后,暗器左右已封住了他的身形,他临危未乱,剑一抹,迎面射出的暗器尽破他的剑击下,南宫绝一剑却乘隙刺进来。 这一剑祖惊虹是怎样也挡不开的了,祖惊虹心中有数,也没有硬挡,身形一翻,倒栽了下去。 南宫绝一剑夺地刺进树干内,左手一翻,又是十数点寒光射出。 祖惊虹仿佛早已料到南宫绝有此一着,身形栽下一丈,左掌往树干一拍,整个身子借此一拍之力箭也似横里射出,那十数寒光便射空。 横射三丈,祖惊虹右手挽住了一株树干,身形一稳,便往上拔起来。 南宫绝那边已拔剑,左手接一扬,这一次射出的却是一支烟花火炮。 烟花一炸开,那些杀手一齐倒退,绳钩射出,一个个倒掠上树上。 群贼没有几个能够高来高去,但仍然追前,花豹凌空一刀将一个杀手斩为两截,金虎双爪亦左右将两个倒掠起来的杀手抓下来,抛到身后。群贼兵器齐落,那两个杀手身形才着地,已被斩成肉酱。 祖惊虹左手抓着树枝,右手剑迎着从旁掠过的两个杀手,只是两剑,便将之劈了下来。 这片刻之间,南宫绝已然掠出了十丈,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带着那些杀手从树上飞掠撤退。 金虎看在眼内,意犹未尽,手挥着铁爪追前,一面大呼:“不要放走他们!” 群贼喝着追前,几个走得较慢的杀手一一倒在他们的手下,“噗噗噗”即时几下异响,几团浓烟从地上冒起来,迅速横散开去,松林中晓雾未散,这时候更加迷离,那些杀手也就在烟雾中消失。 群贼一阵骚动,金虎大吼道:“不要追了。” 也不用他再吩咐,群贼已自行清理战场,点查死伤的人数。 金虎没有理会他们,转问祖惊虹:“那个跟你高来高去动手的,就是南宫绝?” 祖惊虹点头:“据说南宫世家乃侠义传家,武功别创一格,但仍然不失正道,可是这个南宫绝,出手行动都甚为邪门……” 金虎冷笑道:“我看这才是南宫世家的武功路子,什么侠义传家都是骗人的,表面一套,暗里一套的什么名门正派,老子见得多了。” 祖惊虹淡然一笑,金虎接道:“下一次遇上,这个南宫绝交给老子。” 祖惊虹道:“没问题,金兄一双铁爪也许正好克制他那柄软剑。” 金虎上下打量祖惊虹一眼,大笑道:“方浪那个小子说你难侍候,现在看来,可一些也不像。” 祖惊虹道:“我其实只是要他不要时常泡在赌馆酒家之内。” 金虎挥手道:“不喝酒不赌钱,还像个男人?” 祖惊虹道:“这句话也不是全没有道理,他若不是要赶着跟惊霞成亲,我也不会反对。” “那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必须学会养妻活儿。” “养妻活儿也用学?” 祖惊虹笑道:“他若是一个人,米缸里空了,随便到哪个朋友那儿也可以将肚子塞饱,但有了妻儿,总不成带着妻儿每天东奔西跑。” “这也是——”金虎抓了抓脑袋:“原来娶妻生子有那许多麻烦,娘还要老子赶快成家立室,老子可要重新考虑清楚。” 祖惊虹接道:“有人说,一个男人在未娶妻生子前,都不能配称为大丈夫。” “胡说。”金虎立即反对。 祖惊虹悠然接道:“你只要想清楚那担子有多重,要扛到什么时候,就会很同意的了。” 金虎怔在那里,花豹即时走过来,抓着头道:“老大,我们给弄倒了十三个。” “什么?”金虎霍地回头:“十三个?怎会给他们杀掉十三个之多,你仔细看看可是弄错了。” 花豹苦笑,方待转身,又给金虎喝住:“慢着——” 花豹还未问是什么事,金虎已接上:“你也是老江湖的了,逢林莫入连你也不懂得?应派个人先进来探清楚。” 花豹看了看金虎,道:“小弟心想这么多兄弟,声势浩大,怎也不会有人斗胆来找麻烦。” 金虎瞪着花豹,忽然叹了一口气:“换转老子,只怕也是一样,算了——” 花豹垂下头,金虎周围看一眼,咬牙切齿的道:“他娘的,南宫绝,老子与你没完没了。” 花豹道:“老大,我们要不要派个人到前面探探?” “探?还探个什么?”金虎敞开胸膛:“南宫绝那厮难道还敢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一顿转对祖惊虹,道:“姓祖的听着,他若是再来,你莫要插手,那个姓南宫的是老子的。” 祖惊虹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金虎恍然道:“不错不错,没有你的事了。”接着把手一挥。 祖惊虹道:“南宫绝经此一击,照道理是不会再来的了,但,不怕千万,只怕万一,说不定,在前面另外还有安排。” 金虎道:“你意思是我们还是派个人到前面探清楚?” 祖惊虹道:“我走一趟好了。” 金虎沉吟道:“也不用离开太远,那即使出了意外,我们也能够及时赶来。” 祖惊虹点头,拉过坐骑,翻身跃上,缓缓往来路奔回。 金虎追前一步,高呼道:“我们是不是又翻过墙头进去?” 祖惊虹回头笑了笑:“若是能够去到王府附近,你们就是由正门进去又还有谁能够阻止得了?” 金虎大笑,祖惊虹道:“在王府周围五里,光天化日之下,相信裕王府的人也不敢公然袭击。” 金虎道:“那在五里之前你得当心了,南宫绝若是再有行动,是必比这一次更加凌厉。” 祖惊虹遥应道:“后面有那么大的靠山,我可不怕。” 金虎大笑转身,挥手道:“你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背起尸体,立即上路。” 一个山贼应道:“不知道景王府内有没有这么多棺材。” 另一个山贼接道:“就是没有,能够葬在王府之内,也很不错的了。” 群贼哄然大笑,他们都是亡命之徒,终日在刀锋上打滚,对于生死,早已淡薄。 要统御这一群山贼,并不是一件易事,金虎能够要他们这样服从,当然不只是武功高强这么简单了,他除了赏罚分明,还将他们当做兄弟一样,任何一个的伤亡,都令他深感悲愤。 那些山贼的一番话,目的也其实在冲淡他那份悲愤,金虎当然明白,大吼道:“那还不赶快!” 语声未落,一个山贼已然将他的坐骑拉到来,他“刷”地跨上鞍,接着吼道:“快!快!” 群贼振臂一呼,跟在金虎马后飞步奔出,比起方才,更觉声势浩大。 祖惊虹远远听得清楚,面上已没有笑容,他实在不知道这些人到最后还有几多个能够活来。 南宫绝也许会让他们毫无困难的走进去,但进了王府之后,要出来就没有那么容易的了。 这一次败退,南宫绝当然更清楚景王方面的实力,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应该不会在途中再施袭击,而尽量把握时间,如今更多的人看如何阻止景王将皇帝送返皇城,或者如何予景王致命一击。 不管怎样,接下来必然是一场包惨烈的恶战,无论是哪一方得胜都必须付出相当代价——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红叶 将近正午,一顶装饰得甚华丽的轿子在一群太监侍候下,来到了景王府门前。 从轿子出来的也是一个太监,矮矮胖胖,样子有些滑稽,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的笑声更惹人发笑,就像是怀春的母鸡,阴阳怪气。 那些侍卫都忍着没有笑出来,他们虽然都已经豁出了性命,不在乎这个人,但是在景王没有命令下来之前,他们都不想再替景王惹麻烦。 这个人事实也麻烦得很,他也就是太监总管马永,一向甚得皇帝宠信。 据说他五岁便已进宫,但能够在众多太监中月兑颖而出做到“秉笔司礼监”,实在不简单,总有其过人之处。 太监有大有小,职位最高的就是“秉笔司礼监”,可以为皇帝代批奏疏,参与军国大计。 真人府事发,徐阶一走,那些小太监便慌忙走去告诉马永,好像他这种聪明人,当立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景王与裕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也知道早晚必有事发生,却是怎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斗胆将皇帝劫去。 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他用手猛捏人中,才能够保持清楚。 第一件他要做的事是封锁真人府,连夜将蓝田玉送到秘密的地方,严禁将事情泄漏出去,否则,本已分成两路的朝廷大臣必先引起动乱,到时候,这件事就不容他控制的了。 苞着他与蓝田玉详谈了一个时辰,一直到他认为蓝田玉说的全都是事实。 皇帝到底落在哪一方手中,他当然也很清楚的了,以后的几个时辰,全都是用在考虑应该转向哪一方。 到现在他仍然拿不准主意,所以他非得亲自走一趟,探清楚双方的口气。 第一个他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景王府。 他也已考虑到裕王府的人已经将景王府重兵包围起来,不敢要太多的人跟随,以免惹起太大的误会来。 亦为了好让裕王府的人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他选择这个时候才进去景王府。 进入景王府的在裕王方面也许就是敌人,裕王甚至已经有命令吩咐下来,格杀勿论。 马永竟然知道,这一次进入景王府实在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是他现在已经在鬼门关之前徘徊,进不进去景王府,在他来说,也没有多大分别的了。 裕王府的人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听由他们一行人经过。 轿子到了景王府的门前,马永才松一口气。 景王也没有要马永等多久,在大堂召见马永,徐阶张九成侍候在景王左右,神态安祥,特别是徐阶,完全就没有事的一样。 看见徐阶,马永也没有惊讶的表示,这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内。 景王的神态也与平日并没有分别,只是眼神中透着三分不屑,对于太监,他从来就没有多大的好感。 双方并没有转弯抹角,说话直截了当,景王张九成都没是作声,一切由徐阶应付。 马永看见徐阶,便已经觉得头痛,他已经不止一次想动这个人,但始终动不了。 “皇上不错在景王府这里,总管也大可以会同各王公大臣来将皇上接回去的。”徐阶神态始终保持冷淡。 马永也始终一脸的笑容:“小的哪有这个本领,但小的却有一个很不错的计划,可解决这件事情的。” 徐阶笑笑:“洗耳恭听。” 马永开门见山,道:“在说这前,小的很想弄清楚一件事。” “是什么事?”徐阶其实明白。 马永也知道徐阶明知故问,仍然回答道:“那就是王爷登基之后,如何处置小的?” 徐阶反问:“你要如何?” 马永笑了笑:“小的一向很知足,一向都甘于现状。” 徐阶道:“你还是要做这个秉笔司礼监?” 马永道:“小的已做了这个职位这么多年,除此之外不懂得做别的了。” 徐阶目光转落在景王面上,这件事,也只有景王能够作主。 景王盯着马永,道:“据说秉笔司礼监可以代批奏疏,参与军国大计。” “这方面,奴才经验丰富,请放心。”马永的笑容更真。 景王冷笑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秉笔司礼监,一切当然驾轻就熟,对于你的才能,本王也绝不怀疑——” “王爷见笑了……”马永以手掩住了半边嘴巴,垂下头,乐不可支。景王还有话:“这些年来一共有多少人坏在你手下,本王虽然不全部清楚,知道的也已经足够。” 马永一怔,景王接道:“以你这种聪明人,当然有办法要本王答应之后非要履行诺言不可,本王也不是那种反口覆舌的人。” 马永又笑起来,笑得有些儿虚假,景王随又道:“你罪大恶极,但若是真心悔改,肯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也许会考虑饶你一命,看你表现如何,重新录用。” 马永只是笑,景王继续道:“本王话就是这么多,你可以回考虑清楚。” 马永欠身道:“奴才一定会考虑清楚。” 张九成不禁插口道:“你那个计划是怎样的?” 马永狡猾的道:“很不错,只是只适用于今天,也许我回去思想,会有一个更不错的计划。” 张九成也是一个聪明人,当然马永的话,景王同样明白,冷冷道:“你这是威胁?” 马永道:“奴才岂敢——” 张九成道:“我们这儿也很安静,何不请马总管在这儿考虑?” 景王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马永——” 马永道:“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今天日落之前,小的仍然留在王府这儿,又没有消息回,小的就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只怕也没有用处的了。” 张九成怔住,景王冷笑道:“人说你狡猾,果然是狡猾。” 徐阶插口道:“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安排。” “也许是的。”马永神态不变:“可惜徐大人根本不能够肯定。” 徐阶道:“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张九成道:“我看马总管一出这儿,就不会再回来的了。” 景王道:“回来与否,本王倒不太在乎。” 马永忽然叹息:“看来奴才这一次是来错了,只是奴才以为这是用人的时候,王爷对于奴才的印象,也许会有些改变。” “还不错是用人的时候。”景王笑了笑:“可惜你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马永恍然:“王爷意思是,座下已经够人用了,用不着奴才来卖命?” 景王深以为荣的:“本王所用的,也全都是忠贞侠义之士,没有一个是卑鄙的小人。” “奴才这是真的来错了。”马永长叹:“奴才看来也真的并不是一个聪明人,连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还说什么好计划?” 景王冷冷道:“你能够想到的,本王的人也一样能够想到。” “如此奴才还有什么勇气献丑?还有什么面目留在这儿?”马永一些也不动气,而且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长揖到地。 景王道:“你要走,本王也不会难为你,但你若愿意悔改,本王也不会不给你悔改的机会。” “王爷海量汪涵,奴才衷心感激。” “但你若是要投靠裕王府,那就很难说了。” “奴才不敢。”马永恭恭敬敬。 景王冷笑:“你真的不敢?” 马永道:“王爷不相信,奴才也无话可说。” “去——”景王挥手,到现在仍然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徐阶看在眼内,面上阴晴不定,好象有什么事情,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马永再拜,倒退了出去,一切合乎礼节,始终都是恭恭敬敬。 徐阶目送他去远,一声轻叹:“也许他真的有一个好办法。” 景王还未说什么,徐阶说话已接上:“那也许不是我们所能够想得到的。” 景王摇头道:“这等卑鄙小人,想出来的你道还不是毒计?” 徐阶笑了笑,方待说什么,景王已接道:“本王也绝不相信,你们想不出更好的计划。” 徐阶没有回答,张九成插口道:“只怕这厮离开之后,转投裕王府那边。” “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走在一起原就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景王坐正了身:“我们若是将他留下来,说不定反而会影响我们的士气。” 徐阶仍然不作声,张九成接道:“这也是,而且即使他真的想出了什么好办法,适用于我们,亦未必适用于裕王府那边。” 徐阶听到这里,终于道:“马永这个人一向有如墙头之草,首鼠两端,既然为我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也当然不会忘记替裕王府那边想一个,以便失意于这边之后,立即可以转投那边。” 景王道:“其实他应该先到那边跑一趟的。” “可不是。”张九成一皱眉:“他怎么跑来这里?” 徐阶笑笑:“因为皇上在这儿,也许他以为皇上已经被我们说服了。” 张九成恍然颔首,又问:“怎么裕王府的人,会放他进来?” 徐阶道:“那相信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们看准了我们不会收容这个人,让他先吃些苦头,杀掉他的威风,那到他转投他们的时候,就容易应付了。” 张九成连连点头,对徐阶衷心佩服,徐阶却叹息在心中,他一直以为张九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现在总算明白这个人非独没有传说中的聪明,而且显然比不上裕王座下的欧阳易。 但景王因他的协助下,却能够与裕王相峙到现在,难道这个人的聪明只是在太平盛世才能够表露出来,面临主子生死关头,便变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到底怎样,徐阶没有问,这个时候他不以为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清楚了又有什么好处。 马永出了景王府,果然就是要往找裕王,尽避怎样生气,他始终都一面笑容,尤其是当他看见裕王府的人,笑容更盛。 裕王没有要他找,而且派了人在路上恭候,将他护送到裕王的临时行宫。那座庄院原就是裕王所有,因他未到来之前,只是一座普通的庄院,住在那里的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因生意方面甚有成就,在那座小镇甚有体面。 那座小镇只有百来户人家,这百来户人家在一个月之前,已完全为裕王府的人取代,他们所用的方法非常温柔,不着形迹,出的价钱也不低,所有人家都很乐意将屋子卖给他们,却只有四户人家是例外。 这四户人家在一个月前始终没被弄走,却是被埋在一间破屋的井里,也是负责这件事的人深感遗憾的一件事,因这件事中他原是不准备用暴力的,到底是事与愿违。 庄院的陈设本来也甚简单,在裕王来之前三天才重新加以布置,虽然不能够与裕王府的华丽相提并论,但也布置得甚有气势,裕王在上一坐,真令人有些高不可攀的感觉。 马永也没有例外,可是当他发现裕王竟然是忍不住要上来迎接的时候,那种高不可攀的感觉,一下子便消掉大半。 欧阳易及时将裕王拉住,裕王也这才知道失态,忙自坐回去。 马永施过礼,问过安,裕王随请他坐下来,一个恭恭敬敬,一个客客气气,大家看来都有相逢恨晚之意。 马永一颗心安下来,突然有一种自信,凭自己的手段,绝对可以控制这个裕王。 对于这个裕王为人怎样,马永本来就已经很清楚,既没有景王的深得人心,也没有景王的精明能干,若非有欧阳易南宫绝等人相助,只怕早已倒下去。 好像这样的一个庸人,竟能够得到欧阳易南宫绝这种助手,除了庸人多厚福这个解释,只怕没有第二个解释的了。 他不知道南宫绝的武功到什么地步,却是深信原出于名门正派的人,即使怎样狠辣总也有一段距离,而对于欧阳易他却是完全不敢轻视。 这一条连环计如何恶毒他当然不会看不出,但他却自信,绝不会与这个人发生冲突,裕王一旦得天下,朝中他仍然能够呼风唤雨。 可是他仍然比较看好景王,否则也不会多此一举,他也事前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计划,景王却令他无趣之极。 幸好他没有厚此薄彼,亦已替裕王作好安排,所以裕王请他到来,却一点也不慌张,现在当然更加镇定了。 裕王随即道:“能够在这儿见到公公,太好了。方才有报说公公进了景王府,本王也不知怎样担心。” “奴才该死。”马永慌忙解释:“奴才进景王府目的也只是叩问皇上圣安。” 裕王看似竟信以为真,接问:“公公可也见到父王?” “没有——”马永叹息:“他们根本瞧不起奴才,没有几句说话,便将奴才赶了出来。” 裕王亦自叹息:“吾弟还是这个脾气,公公为国事鞠躬尽瘁,又是秉笔司礼监,焉能对公公如此无礼。” 马永大乐,试探着说道:“有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奴才这个秉笔司礼监,相信也不会做得多久的了。” 裕王惊问:“公公这样说,莫非父王……” “皇上精神日渐不足,奴才听皇上的口气,似有退位之意。” 这不管是否事实,总较说皇帝离死不远好听得多。 裕王显然明白马永的意思,道:“若是由本王继位,要借助公公之处甚多,只不知公公……” 马永立即道:“奴才早已决定为王爷效命,这一点,王爷倒不必怀疑。” 裕王笑道:“有公公相助,还有何事不成?” 马永道:“其实长幼有别,这个王位不传给王爷还传给哪一个?” 裕王笑问道:“公公难道不知道,父王现在在吾弟府中?” 马永道:“该知道的奴才都已知道得很清楚。” 裕王点头道:“吾弟若非如此,公公想必已替吾弟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马永也不再转弯抹角,道:“那也不算得是一个好办法。” 裕王接问道:“现在公公知道了本王的心意,又不知有何妙计以教本王?” 马永笑笑道:“奴才现在只想推荐一个人给王爷。” 裕王道:“那个人武功智谋如何?……” 马永道:“王爷座下欧阳先生,人尽皆知,智谋非凡有甚于卧龙凤雏。” 欧阳易忙道:“公公见笑了,欧阳易只是一个庸人,要公公赐教之处正多。” 马永连声:“客气客气。” “那是说,公公要推荐给本王的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高手。”裕王接问:“不知道——” 马永看了看站在裕王另一边的南宫绝,到现在南宫绝仍然不发一言,面上也无任何表情。 裕王见他的目光一转,道:“公公放心,本王一切自有妥善安排。” 马永点头:“这个人武功如何,还是请王爷当面一试。” 南宫绝终于忍不住开口:“天下所有门派的高手,姓南宫的虽然不全都认识,他们的武功如何,姓南宫的亦心中有数。” 马永很冷静的道:“南宫公子说的是中原武林。” 南宫绝一怔:“那难道不是中原武林的人?” “正是。”马永笑了笑:“这个人来自东瀛伊贺客,乃是伊贺派的掌门人。 南宫绝一皱眉:“旁门左道。” 裕王诧异地问:“何以见得?” “以属下所知,伊贺乃忍术流派之一,门下弟子全都是忍者。” “忍者?”裕王更奇怪。 南宫绝解释道:“所谓忍者,在中原武林很难有一个明确解释,他们所学习的所谓忍术,部分类似茅山,但却比茅山实在,大都是一些易容变装,暗器火药,刺探敌情,暗杀敌人的伎俩,有人研究过,乃揉合中原传过去的武术与杂技而成。” 裕王道:“这岂非有些类似你替本王训练的杀手。” 南宫绝点头,马永随即道:“不同的是,他们大都是自孩童时候开始便已苦练,有异常人,六亲不认,视死如归。” 南宫绝不能不承认马永所说的是事实,裕王却问道:“他们六亲不认,认什么?” 马永笑顾裕王:“利益——譬如金钱地位……” 裕王道:“这倒也简单。” “他们亦极重信诺,至死不渝,这一点王爷尽可以放心。” 裕王颔首道:“人在什么地方?” “离此不远,一接到奴才的消息,便会立即赶来。”马永接下去:“王爷若是同意,奴才这就即吩咐手下发讯号,通知这个人。” 裕王挥手,马永方待退下,南宫绝突然道:“且慢!” 马永应声回首:“南宫公子不知道还有何见教?” “公公言重。”南宫绝冷冷地道:“公公既然说得这个人如此本领,要进来这儿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公子要一试这个人的本领?” 南宫绝道:“这附近一带都有我们的人看守,他若有本领,应该能够避过所有人的耳目进来!” 马永微微一怔,南宫绝道:“若是连这一点本领也没有,嘿嘿……”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冷笑两声。 马永点点头,退出了珠帘之外,南宫绝随即挥手,一下尖锐的竹哨声从手中发出来。 堂外随即传来了同样的竹哨声,一下急接一下,远远传了开去。 裕王知道那是通知守卫周围的侍卫杀手,敌人接近,要他们打醒精神,小心防范。南宫绝虽然两次失败,杀不了皇帝,也是未能残灭连云寨的人,他始终都没有加以怪责,反而好言安慰。 这是因为他知道对手实在太强,南宫绝也实在已尽了力,所以他并不反对南宫绝现在这样做。 马永推荐的这个人若是连南宫绝所训的杀手的耳目也瞒不过,武功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要也没有多大关系的了。 竹哨从马永头上飞过,马永当然听得很清楚,不由亦有些不安,他虽然知道那个人的身手非凡,可是也不敢轻视南宫绝所训练的杀手,而且裕王在这儿,庄院周围必定禁卫森严,在夜间倒还罢了,光天化日之下,要瞒过那些杀手的耳目偷进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现在已有如上弦之箭,不能不发的了。 到了堂外,他在一个太监耳旁吩咐了几句,那个太监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碧绿的鸟儿,双手往上空一送。放了出去。 那只鸟儿双翅一展,眨眼已飞过院子高墙,消失不见。 马永这才退回来,退反堂内,南宫绝目光落在他面上,嘴角绽着冷笑,在周围守卫的杀手虽然不能够称得上高手,但耳目敏锐,又岂是一般人可比,这座庄院的环境他亦经过详细研究,应该安排守卫的地方他都已安排妥当,无一遗漏。 他虽然没有作声,面上的表情已等于告诉马永:“倒要看你那个人如何混进来。” 马永看得出,也没有作声,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这一次又会用什么办法。 这之前,他先后已经试过那个人几次,每一次,那个人都能够找到他藏身的地方,都能够在很快的时间走到去,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他眼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环境完全不同,那个人虽然知道这个地方,却要经过百数十重监视。 若是那个人能够成功,非独助裕王,对他也有很大的好处。 裕王目光也是在马永面上,突然道:“不知道本王要等上多久?” “应该不会大久的。”马永硬着头皮这样回答。 “如此最好,”裕王笑了笑:“本王也就趁着这上听公公的高见。” 欧阳易那边随即转身过去拿来一个铜壶滴漏,放在裕王旁边的几上,亦自笑了笑! 马永看见这个铜壶滴漏,心里头更不舒服,面上仍然没有任何的表示,保持相当的笑容。 裕王始终是那么的客客气气,很用心,很诚意的听马永提出他的意见,只有南宫绝,始终是没有表示多大好感。 时间也就在这种情形下消逝。 半个时辰过去。 马永的话越来越多,滔滔不绝,说得不无道理,只是稍嫌累赘,甚至欧阳易亦已瞧出,马永是要藉说话来拖延时间,来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 裕王的耐性出奇地好,这到底是他的接受与理解比一般迟钝还是什么,只有他才明白了。 欧阳易看见裕王这样,当然不会破坏他的兴致,南宫绝也不会,只是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冷,也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变。 “谁?”一声轻叱,南宫绝修长的身子突然离椅飞出,一射三丈落在裕王旁边一道屏风的前面。 裕王轻哦一声,马永喜形于色,欧阳易目光落在滴漏上,然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向南宫绝。 南宫绝挡在裕王之前,拔剑,左手一翻,接着将那扇屏风推过一旁。 屏风后跪着一个裕王府的侍卫,只是那跪的姿势有异于那些侍卫,双掌相对,额头几乎抵在双掌之上。 “红叶叩见王爷。”是男人的声音,阴沉之极! “红叶?”裕王目光落在马永面上。 “这就是奴才推荐给王爷的人。”马永走到裕王身旁,恭恭敬敬! 裕王点点头:“好,你抬起头来。” 那个侍卫将头抬起,唇红齿白,姣好如女子,裕王看着不由一怔,马永随即道:“王爷,她是个女孩子。” 裕王又一怔,红叶随即站起来,衣衫迅速卸落,里头是一袭柿红色的束身衣裳,身材窈窕,帽子月兑下,一头黑发,瀑布也似泻下来,长几及腰,十分妩媚。 “是个女孩子?”裕王上下打量了红叶一遍。 “雕虫小技,王爷见笑了。”红叶的声音也一变,有如出谷黄莺,悦耳动人。 裕王道:“你是弄倒了本王的侍卫,换上他的服装混进来?” 红叶道:“这附近禁卫森严,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出此着,要进来实在是不容易的。” 裕王接问道:“本王那个侍卫现在怎样了?” 红叶道:“我只是将他击昏,这时候,也应该醒来——” 语声甫落,竹哨声已然在堂外传来,裕王笑了笑,道:“南宫,通知他们不要搜索了。” 南宫绝转身挥手,又是一下竹哨声响起,这一次竹哨声尖锐而短促。 堂外随即响起同样的竹哨声,不过片刻,所有的竹哨声已完全灭绝,裕王点点头,接着又问南宫绝:“南宫,你看这位红叶姑娘如何?” 南宫绝沉声道:“属下斗胆说一句,化装易容,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欧阳易接道:“对,能够混进而不能够将人杀,进也只是白废气力。” 裕王掉首,转对红叶:“本王想看看你杀人的本领。” 红叶神态冷静:“我能够杀人么?” 南宫绝冷冷的道:“只要杀得了,尽可以将我杀掉。” 红叶看看南宫绝,笑了笑,裕王连随道:“南宫绝是本王的得力助手,武功是本王座下最好的一个,你们不妨切磋一下,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 红叶只是笑,马永插口道:“王爷的意思其实是要看看你如何杀掉景王的人。” 裕王点头,道:“方今正是用人之际,自伤残杀损失的只是本王。” “对极了。”马永随即帮上一把口。 裕王微微颔首,坐回原位,南宫绝接口道:“王爷大可放心,属下手上自会留上分寸。” “很好——”裕王悠然挥手,马永忙自退了回去, 南宫绝脚步横移,到了堂中,红叶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请——”南宫绝伸手,完全是高手风范。 红叶缓缓站起身来,道:“得罪——”窈窕的身子一动,纵身向南宫绝扑去。 她的动作非常奇怪,有如一只猫儿也似,姿势之美妙,却又非猫儿能及! 南宫绝剑已在手,身形木立不动,冷然盯着红叶扑来! 红叶在南宫绝身前三尺处落下,才落到一半,南宫绝的剑已刺出,这一剑无论速度角度都是到了他用剑的极限,他也是有意一剑之下,将红叶击伤,一挫马永的锐气。 那刹那红叶的身形却突然倒退了回去,而她的双脚竟然还未接触到地面,看来她早已算准了南宫绝有此一剑,一口真气并没有吐尽,所以才能够及时提身倒退,这似乎并不困难,事实可也不简单,尤其是红叶倒退的速度,竟然在南宫绝一剑追击之上。 南宫绝显然也算准了红叶必定会留力倒退,剑一出,身形亦展开,驭剑疾击三丈,但竟然还是追不及红叶倒退的身形。 所有人齐皆一声喝采,南宫绝却一些惊讶色也没有,他已经发现红叶的背后曳着一条线香也似粗细,接近透明的绳子。 红叶也就是借这条绳子的帮助,以超出常人体能的速度倒掠开去,一只红色的大蜘蛛也似倒掠上一条柱子上,然后壁虎般贴在那儿。 南宫绝半空中猛提一口真气,本来要落下的身形突然又拔起来,剑再刺红叶。 红叶娇笑,身段一转已到了柱后,到她从柱后转出来,已立足地上,仰首挥手,十数枝十字形的暗器射向南宫绝。 那刹那南宫绝却已伸脚往柱上一蹴,倒飞了出,那些暗器简直就追着他的身形射在承尘上,相距都是半尺,有如量度出来。 红叶窃窕的身子紧接一折,手再挥,十数枚布满了尖刺的铁球飞滚在南宫绝踏着的地面上。 南宫绝却一个风车大翻身,剑光着地,身形藉这剑尖一点之力,翻滚着回斩向红叶。 红叶一转,又退回柱后,一角衣衫在柱旁悠然飘扬,南宫绝人剑在柱前一顿,反而往上拔起来,再一剑刺出! 即时他头上一块承尘一开,红叶擦头而出,南宫绝一剑正向红叶面门刺到! 红叶娇呼一声,承尘上一滚而没,南宫绝一剑刺空,身形落下,滴溜溜一转。 他的身形方回到原来那个方向,后面一条柱子后红叶一闪而出,欺向南宫绝,掌中一个圆圆的铁球,嗤的一声,一道闪光突然从球中射出,射向南宫绝后心。 那是一支阔不到半寸,尖端锋利已极的铜条,一射竟逾一丈。 南宫绝脑后仿佛长着眼睛,半身猛一转,“嗤”地一声,钢条从身旁射空,随即缩回去,缩进那个圆球内。 这一出一进,快如闪电,武功目力不佳如欧阳易之辈,那刹那只看见一道寒光从红叶手里射出来又突然缩回去。 “这是传说中的飞剑。”欧阳易月兑口一声,目光转向马永。” 马永只是笑了笑,裕王亦仍然保持一面笑容,一些变化也没有。 铜条才回球内,红叶身形又拔起,双脚竟就踏着旁边的一条柱子走上去,其快无比。 南宫绝看在眼内,冷笑挥剑,匹练也似的剑光一闪,凌空飞射向红叶。 红叶身子一翻,不等剑刺到,人已在一块承尘后消失。 南宫绝直飞到那条柱子前,左手一探,五指如钩,抓住了那条柱子,整个身子亦虚空悬起来,剑突然刺下去,“夺夺”两声,穿破两块承尘。 承尘后没有声响,两股白烟即从剑洞射出,南宫绝两剑落空,身形已然落下。 另一股白烟旋即在他身旁丈许处的地面冒起来,迅速散开。 南宫绝冷笑一声,袖一挥,“猎”地一下急响,白烟往后飞卷。 红叶赫然已立在白烟中,轻笑一声,身形倒飞,又混进白烟内,“嗤”的那条钢条即时又从白烟中飞出,射向南宫绝胸膛。 南宫绝剑一挑,身形风车也似转动,贴着那条钢条飞斩向那团白烟,身形的迅速,竟然是那条钢条一样。 白烟这片刻散得更开,南宫绝刹那在白烟中消失,一下金铁交击声接起。 白烟应声一裂,一红一白两条人影从烟中飞出,左右飞出了三丈。 左是红叶,神态看来并无变化,“咯咯”一笑,右手一支短剑护在胸前。 南宫绝右边身形甫落即射回,剑一抖,“嗡”的一团剑光罩向红叶。 那刹那,又一股白烟冒起。 南宫绝剑出如闪电,与身形落下同时飞旋,斜刺了出去。 白烟迎剑一裂为二,红叶已不在烟中,众人不由自主抬头望去,只有南宫绝例外。 这一次,红叶也不是在承尘上,相反贴伏在地上,飞滚过来,剑斩南宫绝双脚,南宫绝双脚交替一只螃蟹也似移开。 红叶一弹而起,人剑一快,南宫绝身形亦快起来,剑同时反击。 红叶短剑一接,“铮铮铮”三声,一尺不到的短剑突然一长再长,暴长二尺多,变成一柄长剑,这一着实在大出南宫绝意料之外,但他的反应也实在敏锐,偏身急闪,剑同时划出。 一声裂帛,南宫绝衣袖穿了一个洞,但他的剑在刹那亦一缓,红叶那支剑被震成三截断落。 红叶夺剑,暴退,钢条迅速从球中射出,南宫绝剑一抹,铮地封开,正当此际—— “住手——”裕王倏的一声暴喝! 红叶南宫绝蓄势待发,闻声齐皆停下,裕王随即站起来,拱掌赞叹道:“好,好身手!” 南宫绝道:“我们还未分出胜负!” “这样已经足够了,再拼下去不难就会拼出命来,那是本王的损失。” 南宫绝无言收剑,事实这一番接触下来,他不能不承认红叶亦是一个高手,他也没有把握将红叶击杀全身而退。 红叶亦自将兵器收回,拜伏地上,向裕王施礼,再转身向南宫绝,一声:“多谢指教。” 南宫绝一偏身:“不敢当。” 红叶转回原位,裕王随即问:“你未告诉本王,要的是什么报酬!” “事成之后,只请王爷在皇城中赐一府邸,让我派在中原发扬光大。”红叶恭恭敬敬。 裕王诧异道:“这对你本人好像并无多大好处。” 红叶道:“这是家父多年的心愿,家父素仰中原地大物博,能够在中原蒙受皇恩,设立门户,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裕王一怔,问:“令尊是……” “家父就是白云斋。” 裕王看看南宫绝,南宫绝沉吟着道:“据说十五年前有一个东瀛剑客就是叫白云斋前来中原,挑战中原武林各派,为少林无忧大师所挫败,不知所踪。” 红叶道:“那就是家父。” 南宫绝冷笑:“在中原武林争一席位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若是朝廷许可,也没有人敢出面反对的,令尊这一着,亦可谓老谋深算。” “这无疑是你们的机会了。”裕王笑笑:“那还要看看你们的本领。” 红叶拜伏道:“我们一共来了七个人。”一顿随又道:“都是伊贺派中的高手。” 裕王大喜:“其余六人现在哪儿?” 红叶道:“离此不到十里,王爷若是愿意用他们,我立即召他们到来。” 裕王点头:“本王既然用你,又怎会舍夺他们?” “多谢王爷。”红叶再拜伏,语声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据说做忍者的无论男女感情都已经麻木,唯一能够打动他们的就只有功名和利禄。 他们若是在中原设立门户,对中原武林多少难免有些影响,裕王看来并没有考虑到这问题,这也是难怪,毕竟他出身帝王之家,对于武林并不太熟悉。 南宫绝那会子亦没有任何表示,好像他这种深沉的人,纵然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又何况在这个时候。 欧阳易更就不会理会这许多,只有马永,待红叶抬头,忽然道:“你们一共来了七个人?” 红叶应道:“因为一直都到处在找机会,因此未便对公公言明,隐瞒之处,尚祈恕罪。” “不要紧,不要紧——”马永皮笑肉不笑:“只是王爷既然答应了用你们,也就不要再多心,专心一意为王爷做事才好。” “一定的。”红叶冷冷的一笑。 伊贺派来的七个人绝无疑问都是伊贺派的精锐,红叶的武功,有目共睹,其他六人,从他们的进来,已可以看出本领绝不在红叶之下。 他们到来的时候已接近二更,堂内灯火辉煌,突然灯火齐动,裕王马永欧阳易不觉眼前一花,到他们视力恢复正常的时候,一个白衣老人已出现在堂中。 南宫绝清楚看出,这个老人是悠然从堂外跨进来,身形有如流水行云,快得来显出诡异。 红叶一旁随即道:“家父白云斋——” 这句话入耳,众人齐皆动容,南宫绝也不例外。 白云斋当年一剑东来,连战七省,最后才为无忧大师挫败,武功之高强可想而知。 “伊贺派掌门白云斋见过王爷。”白云斋随即拜伏施礼,他的年纪看来已不轻,须发俱白,满面皱纹有如刀削,急风吹过,披肩白发飞扬,气势不凡。 他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古剑,长竟达五尺。 一分短,一分险,一寸长,一寸强,剑长达五尺,施展开来,威势可想而知,而内外功没有相当造诣,要使动一柄这么长的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掌门不必多礼,请坐——”裕王忙摆手。 白云斋再施礼,移身在红叶之旁膝跪下来。 红叶仍然是一身柿红色的衣衫,与白云斋的一身白衣一样,份外触目。 白云斋才坐下,一个手策木杖的老妇又就在堂中出现,有如幽灵一样,拥着淡淡的烟雾,令人疑幻幻想疑真。 红叶随又道:“伊贺忍者——阿幻。” 老妇人施礼,在红叶之下跪坐下来,灯火同时又晃动,“猎”地一声从窗外飘进一个中年和尚。 “风天坊。”红叶跟着介绍:“朱绢——” 语声甫落,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衣衫七色,妩媚动人的女人悠然从门外掠进来。 二人相继在阿幻旁边坐下,一个老人出现,这个老人一身淡碧色的衣衫,秃顶,面如满月,身材亦是肥肥胖胖,水桶一般。 他也就像水桶一样从门外滚进来,目光一扫,众人的心头不禁一阵若然,也这才发现,这个老人两眼睛也是淡碧色。 “碧翁——”红叶悠然接作介绍!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一身黑衣,上下满缚刀囊,插在囊内的都是长只七寸的飞刀,那些飞刀的形状有异一般,一柄柄有如柳叶,却绝不像中原武林常见的柳叶飞刀! 红叶道:“这是左源太!” 黑衣青年施礼,在碧翁身旁坐下,态度冷傲。 裕王目光一一再从这七个伊贺忍者面上扫过,实在难掩那一份喜悦,连声:“很好,很好!” 红叶七人一齐拜伏,裕王接道:“事成之后,本王一定会让你们达到目的,外加厚赐。” “谢王爷——”七人齐应一声,语声竟好像只从一个人的口内发出来。 裕王随又仰首道:“本王有南宫欧阳为助,再加上伊贺派七个高手,又何愁大事不成?” 欧阳易一旁点头哈腰,连随一声:“恭喜王爷。”完全是一派奴才模样! 南宫绝亦无反应,面上亦无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仿佛已凝成冰石,这片刻之间,他已经对那七个伊贺忍者有一个大约的认识。 白云斋当年一剑东来,以剑挑战中原武林,在剑术方面的成就当然高得很,而这一次再出现,拿着一柄那么长的剑,不待言在剑术上又有所突破。 但可以肯定,成就不会很大,否则已再上少林,一雪当年耻辱。 红叶的武功方才他更已亲身领教过,他绝对有信心将之击败,至于那个阿幻他却是看不出是擅长什么—— 忍术之中有幻术一种,难道这个老妇人一如其名,就是擅长幻术? 南宫绝不能够肯定,对朱绢也一样,只觉得这个女人很邪气。 风天坊身形其快如闪电,必然是以轻功见长,碧翁的一双眼睛有异常人,南宫绝不由想起了密宗的眩神迷魂大法。 至于左源太,当然是善用飞刀,而且出手必然是其快无比。 这七个伊贺忍者任何一个南宫绝都不怕,但七个联手?南宫绝却是一分取胜的把握也没有。 景王府方面可以一战的只有祖惊虹金虎二人,若是这七个伊贺忍者都有红叶那种身手,他们这方面的确稳操胜券。 南宫绝唯一考虑的只是这七个伊贺忍者对他的地位会不会构成威胁。 景王府,赤松林,他已经失败了两次,不能再有第三次的了。 没有人能够看到他心里,可是那七个伊贺忍者的目光有意无意都移到他面上。 他们显然都知道,这个人是景王座下的第一个高手,也似乎看到了南宫绝的敌意。 也就在这个时候,堂外传来了一长两短的竹哨声,南宫绝目光一闪,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杀手,送来一个消息,景王府的人已经在四面探路。 欧阳易立即作出结论:“他们是因为有连云寨的山贼相助,准备突围的了。” 裕王忙问:“以欧阳先生的意思——” 欧阳易道:“景王府出来的人能够不留下,当然是不留下的好,天跷得他们会不会混在其中。” 马永一旁插口道:“欧阳先生说得甚有道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欧阳易看看马永又道:“赤松林一战,景王府的人必是以为只凭我们的力量,未必能够阻得住他们,探清楚了虚实,便会全力突围。” 裕王连连点头,欧阳易皱眉道:“我们曾经有命令,格杀勿论,他们的人要探清楚我们的虚实,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裕王接问道:“欧阳先生看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候突围?” “最理想的时间应该是破晓前后,”欧阳易一捋胡子:“他们不发动则已,一发动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 马永目光忽然从欧阳易的面上移开,转向白云斋七人,白云斋即时道:“这件事交给我们七人便可以。” 裕王轻“哦”一声,看了看南宫绝。 南宫绝一直都没有表示,这时候忽然道:“兵不厌诈,这也许是一个假局。” 裕王微一颔首,方待说什么,白云斋已接道:“什么局也好,能够将之催毁,对敌方来说终于不能够造成太大的伤害,亦一定可以收到阻吓之效。” 裕王颔首道:“这倒是不错。” 南宫绝接道:“也许那是声东击西之计,属下只管监视其他几方面。” 裕王笑了笑:“这也好。” 白云斋看看南宫绝,也自笑了笑,眼神充满自信,其他六人也是。 南宫绝离开大堂的时候,夜已深沉,欧阳易从后面追了上来。 走过了院子,南宫绝脚步才停下,随即问:“欧阳兄可是有什么要指教?” 欧阳易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南宫兄何以不争取出击的机会?”一顿又说道:“景王府的人一定会把握机会离开,立大功,就是这个时候了。” 南宫绝道:“赤松林我的人敌不过祖惊虹金虎与连云寨群贼,明天也一样不可以,与其如此,何不由得那些伊贺忍者前去?” “可是……”欧阳易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南宫绝冷然一笑:“你担心他们夺了首功,连带马永也得宠,影响你我的地位?” “难道南宫兄完全不担心?”欧阳易反问。 南宫绝看了看欧阳易:“然则以欧阳兄的意思,我们倒是应该抢着去跟祖惊虹金虎去拼一个同归于尽或者什么的了?” 欧阳易一怔,南宫绝接道:“徐阶老谋深算,这个万一真的是陷阱,我这条命就是没有给拼掉,哪里还有足够的能力再跟那七个伊贺忍者竞争?” “这也是。”欧阳易不能不同意南宫绝的话。 南宫绝又道:“那七个忍者虽然都有一身本领,祖惊虹金虎也不是省油灯,硬拼下来,纵使能够将祖惊虹等击杀,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这对于我们,好像并没有多大坏处。” 欧阳易愁眉顿开,笑应道:“南宫兄智勇双全,佩服,佩服!” 南宫绝道:“若是说到智谋,怎及欧阳兄,只是欧阳兄有时未免紧张了一些,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又认识不深,正如方才,给那七个伊贺忍者一吓,便自乱了分寸。” 欧阳易沉吟道:“南宫兄能否说明白一些?” 南宫绝缓缓道:“白云斋乃败在少林派高手无忧的手下,祖惊虹正是少林派的人,武功造诣相信绝不在无忧之下。” 欧阳易道:“可是这么多年……” 南宫绝截道:“白云斋若是有信心击败无忧,早就到来一雪当年的耻辱。” “不错——”欧阳易月兑口叫出来。 南宫绝道:“当然祖惊虹要将他击败也不是件易事,何况他另外还有六个助手,所以这一战结果可以想像势必是两败俱伤。” 欧阳易拈须微笑:“看来我们应该告诉那七个忍者,景王府方面有祖惊虹那么一个少林派的高手存在。” 南宫绝淡淡的道:“欧阳兄无妨跟他们说一说,那一定会使他们大有好感,对于欧阳兄的前途亦不无帮助。” “南宫兄又来这种话了。”欧阳易摇头:“他们已有了马永,难道还会再依附我欧阳易?” 南宫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欧阳易接道:“只是王爷知道这件事,不知道有何感想?” 南宫绝淡淡的道:“王爷一向不喜欢太花脑筋,相信不会考虑到这许多,除非欧阳兄……” 欧阳易摇头:“我们一向合作得很好,姓欧阳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南宫兄应该明白,好像这种话是绝不会说的。” 南宫绝接道:“就是说了王爷相信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爷应该明白那些伊贺忍者只可利用,不能够推心置月复。” “不错——”欧阳易抚掌道:“以我看,那些伊贺忍者只怕另有所图,不能不加防范。” 南宫绝冷笑:“在事成之前,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替王爷解决一切的困难,来争取王爷的好感和信任。” 欧阳易深沉接道:“看来他们根本连马永也不怎样相信。” “从马永只知道有一个红叶这件事便可知道。” 欧阳易微笑:“南宫兄有没有留意那会子马永的神态。” 南宫绝点头:“他若是知道红叶之外还有六个伊贺高手,只怕根本就不会理会这件事。” “哦?”欧阳易有些诧异。 南宫绝冷冷的瞟了欧阳易一眼:“他若是能够控制红叶七人,已可以大干一场。” 欧阳易一怔失笑:“不错,鹬蚌相持,他其实大可以做一个得利的渔人。” “不就是了。”南宫绝仰首望天:“现在相信他仍然在大叹可惜。” “那是说,他对于那七个伊贺忍者也没有多大好感的了?”欧阳易接问。 南宫绝点头,目光一落:“所以事成之后即使我们不出手,马永也会算计那七个伊贺忍者。” 欧阳易忽然叹了一口气,他虽然只是叹气,南宫绝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意,笑接道:“这当然,在他算计那七个伊贺忍者之前,一定会先巩固自己的地位。” 欧阳易道:“那他第一个要算计的当然是我了。” “也许你们之间不会有很大的冲突。” “也许。”欧阳易沉吟起来:“看来南宫兄非要大大助我一臂之力不可。” 南宫绝道:“说这些现在未免早了一些,事情现时是开始,到一切有一个明白之后才在考虑也不迟,也许到时那些伊贺忍者已然跟祖惊虹他们拼一个同归于尽。” 欧阳易苦笑道:“如此最好。” 南宫绝接道:“以欧阳兄的聪明,到时候一定能够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来。” 欧阳易道:“还要南宫兄指教,说聪明还是南宫兄聪明,若不是南宫兄提醒,到现在我还没有考虑到那许多。” 南宫绝道:“一句话,当局者迷,关心则乱,欧阳兄不将马永当做跟自己争功夺利的人看,那就会看得非常清楚的了。” 欧阳易不由颔首道:“到底是练武的人,总比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脑筋清醒。” 南宫绝淡然一笑,欧阳易接道:“什么时候倒要请南宫兄指点一下练功的法门。” 南宫绝道:“这是后话。” 欧阳易道:“现在我倒也懂得先考虑一些什么,再考虑一些什么的了。” 南宫绝道:“如此最好。” “南宫兄智勇双全——” “欧阳兄不必拿话套我,动脑筋那回事我可不怎样感兴趣,至于我投靠王爷,目的何在,欧阳兄也该清楚的了。” “是极是极。”欧阳易连连点头。 “欧阳兄还有什么不放心?” 欧阳易笑笑:“对南宫兄小弟一直都放心得很。” “那么只等欧阳兄的好办法了。”南宫绝挥手轻拍了一下欧阳易的肩膀。 这个人一向冷傲,甚少对别人作出亲热的行动,好像这样一拍肩膀,欧阳易也还是第一次看见,所以完全是一种受宠若惊的反应。 也就由这一刻开始,他的脑筋活跃起来,只看有什么办法能够一举而解决马永伊贺派的忍者,以及景王府的人。 这当然是马永他们所始料不及——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血战 景王府出来探路的人只有四组,分别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组都有七个人,却不是走在一起的,一个接着一个,保持相当的距离,前行一个出事,后面的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第四个都能被发现,不能幸免,也还有两个人回去报告。 南宫绝并没有吩咐他的人暂时回避,隐藏实力,所以那些探子一走入陷阱,立即遭遇袭击,那些杀手分布的情形也因此落在后面的探子眼中。 北面直通皇城的那条大道竟然是防守最弱的一条路,这表面看来绝无疑问是针对一般人的心理弱点,事实完全是因为这条路之前不远,就是裕王那幢庄院的所在,驻在那儿的杀手随时可以增援。 景王府方面当然不知道这许多,一切也已经准备妥当,探子才回报,队伍立即就出发。 三辆四马大马车在连云寨金虎一伙与一众武士簇拥下冲出了景王府大门,浩浩荡荡的前行。 那三辆马车虽然不一样,但都甚为华丽,重帘低垂,从外面完全看不到坐在车厢内的到底是什么人。金虎策骑走在第一辆马车之前,一身衣甲鲜明,鞍旁那只铁爪又擦得闪闪生光。 方浪也就在金虎旁边,仍然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坐在鞍上虽然很稳定,那表情却好像随时都会入睡。花豹与几个头目押后,并不见祖惊虹兄妹,他们似乎又没有可能坐在马车内,那除非他们是受命寸步不离,保护坐在马车里的人。 皇帝,景王,徐阶也正好分了那三辆马车,那三辆马车并无识认,谁走来袭击不难就误中副车。 镑人看来都非常紧张,就是金虎也闭着嘴巴,比较悠闲的只有方浪,但这个人是天生这般德性。 队伍移动得非常迅速,连云寨群贼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能够跳跃如飞,平地上更就快捷,景王府的侍卫亦全都经过严格训练,走动起来,并不比群贼稍慢。 他们才出景王府,便已落在南宫绝属下杀手的监视中,这一次那些杀手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南宫绝的命令已到了。 命令要那些杀手不可轻举妄动,尽避在一旁看热闹,那些杀手知道了伊贺派七个忍者的事,无不感到气愤,也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只差在没有暗中通知景王府的人小心防备。 他们也一如平日般,立即将消息送去庄院。 伊贺派七个高手正在庄院内等候消息,接得报告,一齐动身,七个人一字儿排开,大模斯样的离开庄院。他们没有要求任何的协助,南宫绝属下的杀手也懒得理会。 从他们所趋的方向与及步伐看来,他们显然是要在景王府三里外的那片树林中采取行动。 那片树林占地也相当宽阔,当中辟出了一条也甚是宽阔的官道,在接近一半的官道一侧,还有一座可容二十来人的茶寮。 这座茶寮已经由裕王府的人接管多时,接管的人多天前又已添了两个土头土脑的伙计,他们的行动缓慢得接近白痴,可是杀起人来绝不在茶寮的老板之下,那其实都是南宫绝属下的好手。 他们一共四个人,当然绝对挡不住金虎等人,但两旁树林之内,却隐藏着接近一百个杀手,以种种不同的方法躲藏起来。 看见伊贺派七个高手走来,那些杀手既没有现身招呼,而且藏得更隐密,甚至茶寮那四个杀手也往林子内躲起来。 白云斋七个也就在那座茶寮停下,在茶寮前面的桌子坐下来,他们的装束与一般中原武林中人无异,但只要是武林中人都不难瞧出这七个人有异一般,而且都是高手。 在景王府队伍之前,另外有四个探子,那之中两个乃是从侍卫中挑出来的好手,还有两个则是连云寨的人,四人飞骑领先奔进树林,看见茶寮中那七个伊贺派高手,齐都将坐骑勒住。 那七个伊贺派高手却若无其事,连正眼也不看这四个探子。 一个连云寨的山贼轻叱一声,勒转马头,反手拔出了背插长矛,疾往那边掷去。 “夺”地长矛飞插在桌面上,那七个忍者仍然若无其事,一些反应也没有。 那个连云寨的山贼反而吓一跳,好像那么镇定冷静的人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另一个山贼却大笑起来:“他们若不是死人就是呆子。”语声未落,长矛已然在手,突然飞出,射向那边,也正射向白云斋的后心。 苞着那支长矛便要射中,那刹那白云斋突然回头,手中五尺剑一移,正迎着飞来长矛的尖端,只听“叮”的一声,那支长矛倒飞了回去,柄端正撞在那个山贼的陶瞠上,“甫”的一下异响,竟然插了进去。 那个山贼一声惨叫,翻身坠马,口吐鲜血,当场绝命,另一个山贼立即拔刀,飞马冲了过来。 朱绢首当其冲,但刀未到,她的人已凌空,七色衣裳飞舞,其中一条红色的布条突然飞出,缠住了那个山贼的脖子。 那个山贼一刀斩空,人已被拉离了马鞍,那刹那之间,朱绢已然掠上了一株树木的横枝,接将红布绕在横枝上,那个山贼也就被吊在半空,挣扎了两个,身子便硬直。 其余两个侍卫看见这种情形,不暇细想,立即策马回奔。 左源太的飞刀也就在这时候出手,寒光一闪再闪,两个侍卫背中飞刀,一个飞坠马下。 另一个伏尸鞍上,随着坐骑奔出了三丈才掉下来,一双脚仍然穿在蹬中,尸体在地上拖起了一股烟尘。 白云斋六人随即站起身子,缓步走前,在路中-字儿排开,朱绢亦自树上跃下来,立在左源太的身旁。 急风吹过,树涛一阵接一阵,这七个伊贺派高手衣袂飞扬,更见气势。 他们也没有等上多久,金虎方浪两骑已自奔来,后面尘土迷漫,队伍竟然亦跟着进来。 马还在远处,金虎已然大吼道:“谁杀老子的兄弟,谁?” 七个伊贺派高手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过。 两骑在三丈外停下,金虎铁爪在手,方浪突然伸手一拦:“小心!” 金虎道:“一定是这七个小子,老子非要打杀了他们不可。” 方浪道:“这七个不像是中原武林中的人。” 金虎道:“管他们那许多。” 方浪道:“知道多一些,对我们只有好处,并无坏处。” 金虎想想,大吼道:“来者何人,告上名来。” “伊贺派白云斋!”白云斋语声平淡,也好像没有将金虎放在心上,背负双手,仰眼天望。 方浪面色微变,对于白云斋这个人他显然也有些印象,金虎却是毫无反应。 红叶以下,一个个接说出自己的姓名,语声各自不同,除了红叶,全都给人阴森森的感觉。 方浪听罢目光一转,道:“他们是东瀛伊贺派的忍者。” 金虎大笑:“原来是七个倭奴,他娘的,怎么到中原来混饭吃。” 说话间,后面的队伍已来到,金虎接把手一掉:“不管你们是什么人,都给老子滚开。” 白云斋冷冷的道:“将皇帝与景王爷留下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金虎又大笑:“原来不止是倭奴,还是裕王府的奴才。” 白云斋面色微沉:“少说废话。” 金虎道:“好大的口气,你们还有什么,都叫出来,省得将老子麻烦。” 白云斋傲然应道:“我们七个人难道还不足够?” 金虎仰天大笑道:“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二十个对付你们,倒要看你们如何应付。” 白云斋冷冷地道:“中原武林中人还是只懂得以众凌寡。” “单打独斗争?有种!”金虎一招手。“老子来会你!” 白云斋尚未答话,风天坊已然一步跨出,合十道:“贫僧来领教。” 金虎目光一转:“幸好老子并不是要去赌钱,撞着和尚,也不打紧。” 风天坊笑道:“中原很多人都有这种迷信,往赌之际撞上和尚,总会输得一干二净。” 金虎道:“别人可不清楚,老子却是百试百灵。” 风天坊欣然道:“那贫僧必胜,你今天都是死定了。” 金虎“哦”一声,风天坊接道:“你现在虽然不是赌钱,但无疑与贫僧赌命。” 金虎大笑道:“这倒是不错啊!幸好你不是中原的和尚,头上还长着头发,并不灵光。” 风天坊伸手一模头上的短发,带笑取下了背挂着的一柄大镰刀。 那柄大镰刀寒光闪闪看来非常锋利,柄端铁环相连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链子的另一端却是系着一个拳大的铁锤,风天坊随手一挥,铁锤旋转,右手接一抹,镰刀隐在肘后。 金虎一看道:“这是鲁东梅家的镰刀,怎么传到东瀛了。” 风天坊微笑道:“是梅家的人将镰刀的用法从东瀛带到鲁东去的。” 金虎摇头道:“鸟国小民,那懂得这许多伎俩。” 风天坊没有分辩,微笑着旋转中的铁锤突然月兑手飞出,射向金虎,但才飞到一半,便已收回,那柄镰刀却已同时飞出! 刀斩的不是金虎,是金虎胯下坐骑前蹄,这一着,大出金虎意料之外,双爪知道不及封挡,月兑蹬腾身,滚鞍下马。 寒光一闪,血光崩现,那匹马前蹄被镰刀削断,倒了下来。 风天坊亦同时掠前,“猎”然一响,疾如凌风,手一探劲空将那柄镰刀接着,一滚一转,当头向金虎削下。 金虎想不到这个和尚来得这么快,伏地滚身,左手铁抓一挡,右手铁爪反抓向风天坊的咽喉。 风天坊倒翻而回,金虎一跃而起,左一抓,右一抓,有如猛虎出沿,进抓风天坊,铁爪到处,尘土飞扬。 风天坊一连十八个筋斗,才让开金虎双爪追击,半身一转,镰刀幻成数十道亮闪的飞虹,反削金虎,左手铁锤紧接四次飞击。 金虎双爪飞舞,前遮后挡,“叮当”一阵乱响。与风天坊的刀锤斗争在一起。 风天坊镰刀施展开来,飞灵巧幻,铁锤乘隙抵暇更就是令人难以提防,金虎对这种兵器却好像很熟悉,避其长,攻其短,很快又抢回先机,呼喝声中,杀得风天坊连连倒退。 风天坊顿感面上无光,笑容骤失,怪啸声中,身形急拔,人与镰刀一道闪电也似射上了旁边的一株大树,双脚往树干一蹬,又倒冲下来,镰刀更急劲! 金虎双爪一架挡开,风天坊呼地从金虎头上掠过,左手铁锤赫然已卷在对面另一株树的横枝上,也就是这刹那,金虎陡然从地上抓起来,左手铁爪月兑手飞出,抓向风天坊后心。 一条细小的链子随即从那支铁爪的柄端飞出来。 他这双铁爪竟然像风天坊那柄镰刀一样,能收发自如,远击丈外。这一着大出风天坊意料之外,耳听风声,镰刀回挡,总算挡住,“当”的一下巨响,却猛然的撞回来,刀脊反撞在后背上。 这一撞的力道非同小可,风天坊本来已经够快的身形刹那突然又一快,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来。 他的身形总算没有乱,跃上一株树木的横枝,回过头来,一张脸有如抹上一层白云,一片死白。 金虎看在眼内,收爪在手,大笑道:“和尚本该光着脑袋,你这厮却仍然蓄着黑发,正是当黑,能够活到现在,也不知走了什么运。” 风天坊冷笑:“中原武林中人,果然是狡猾得很。” 金虎道:“你的兵器能够飞出来,老子的兵器为什么不能够飞出去?” 风天坊一张脸更白,怪啸声中,身形离开了横枝,一只怪鸟也似俯冲而下,右镰刀左铁锤凌空交击,急如电闪。 金虎大笑,双爪疾迎,身子接一个风车大转,竟然将风天坊的铁锤锁在铁爪中,接一拉,风天坊的身形不由落下来,击着铁锤的链子也给拉得笔直。 风天坊的身形虽然俯冲得那么急,其间显然还隐藏着一些变化,这时候却已一些变化也没有,他的面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狞笑,左手食指一击。 在他的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铁环,相连着一条铜线,那条铜线赫然就与链子相连在一起。 也就在这刹那金虎的铁爪已然一翻,将那个铁锤甩掉,而且反拍了回去。 几乎同时,霹雳一声,那个铁锤竟然爆炸开来,铁片横飞,若是仍然缠在铁爪上,金虎只怕便得遭殃。 风天坊及时避开,那一丝狞笑凝结在面上,目露凶光。 金虎放声大笑:“不管是梅家自创还是从东瀛偷来,有过一次经验,老子又怎还会上当?” 风天坊面色更加难看,冷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金虎道:“你只是选错了对像。” 风天坊嘴唇斜掀,骂了一句金虎听不懂的话,高举镰刀,让步踏前。 金虎即时铁爪一挥,大吼道:“他娘的,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冲杀过去?” 那些山贼立即齐叫,挥动兵器,冲杀上前,一众侍卫随亦冲上,喊杀连天。 白云斋五尺长剑即时往下一顿,身形却冲天而起,口中同时迸出一句话,又是一句金虎方浪他们听不懂的话。 语声示落,那六个伊贺派高手的身形已然一齐动起来,有的掠上树木,有的倒翻进两旁的树丛之中,眨眼间不知所踪。 众贼与一众侍卫不由怔住,金虎铁爪一挥,突然扑进一堆树丛中,他清楚看见风天坊就是在这堆树丛消失。 人未到,爪先到,枝叶横飞,迅速被金虎双爪扫出了一片空地,却不见风天坊。 金虎再往前冲,双爪飞舞,再扫出丈许一片空地,仍然是不见,不由发出了一声咆哮。 一道闪亮的刀光也就在咆哮声中往金虎的后脑斩下,正是风天坊的镰刀。 金虎耳听风声,双爪往后一抹,“夺”的一声将斩来镰刀震开,侧首望去,只见风天坊立在一条横枝上,镰刀飞斩而下,金虎双爪再一翻,将来刀封开,便待往上拔起来。 风天坊却就在这时候一声怪笑,身形凌空,扑向另一株树干,双脚也竟就踏着那株树干往上疾走了七步,走进了一丛树叶中。 金虎咆哮扑前,掠到那株树木下,旁边树丛突然一开,一支长剑从中刺出,直取后背。 好一个金虎,铁爪及时反挥,“哈”的挡开了那一剑。 白云斋与剑同时在树丛中冒出,他本是冲天拔起,消失在头顶一簇枝叶,不知何时竟已落下来。 他的剑一翻,随即又七剑斩出,一剑急一剑,五尺长剑,本已沉重,在他使来更觉凌厉。 金虎连挡七剑,后背撞在树干上,白云斋接一声暴喝,一剑横斩了过去。 这一剑更凌厉,金虎没有挡,伏地滚身,疾滚了出去。 剑劈在树干,“刷”地一声,硬硬将那株树干斩下来,疾倒了下去。 剑固然锋利,白云斋所用的力道也不轻,树干虽然没有倒在金虎的身上,金虎却吓一跳。 白云斋连随收剑,身形一闪,已不知所踪。 金虎一跃而起,放目望去,一片空荡,一声惊呼,也就在这时候传来,他回头一望,只见一条人影凌空而下,正扑向第一辆马车,一柄镰刀,闪电般刺向座上的车把式,正是风天坊。 车把式惊呼一声,从车座上滚下,连随被风天坊左手的铁练子勒住了咽喉,只一抖,便自气绝。 风天坊镰刀一翻,车厢的木壁在刀光中碎裂,刀一引,接削进车厢内。 也就在这刹那,他鼻端飘来了一股辛辣的气味,面色一变,便待倒退,一条人影却已如飞掠来,一棒撞向他的后心。 风天坊的反应也很敏捷,转身挥刀,“夺”的挡住了来棒,却给那一股奇大的力道撞退了三步,退进了车厢内。 车厢内即时火光一闪,霹雳一声,爆炸开来。 车之内没有人在,却安置了火药,风天坊半边身子钉满了铁砂碎片,血肉模糊,一支眼亦被射中,当场爆裂,惨叫声中,撞破一边木壁,窜了出去。 几个山贼一涌而上,兵器乱击而下,风天坊刀斩一贼,随即被其他山贼斩成肉酱。 在风天坊袭击同时,一条黑色的人影亦已落在第二辆马车的车顶上,乃是左源太,一条黑豹也似一伏一转,三十柄飞刀从他的双手飞出,在马车周围的七八个山贼无一幸免,齐皆中刀倒下,余下的刀将拥前的山贼侍卫迫退,他矫活的身形接一翻,在车厢后落下,在落下之际竟已用脚尖将车厢门踢开,身形再一滚,超过三十柄飞刀在那片刻之间射进了车厢内。 一些反应也没有,左源太身形着地,一怔欺前,探颈往车厢内望去。 第一辆马车的火药就在这时候爆炸,若是早一些,左源太一定不会探头看这一眼,就在他探头望的刹那,这个车厢亦爆炸,火光疾闪,左源太双手掩目,倒纵而出。 一群山贼侍卫已经冲杀上来,左源太怪叫声中双手放开,浑身闪过了一片寒芒,无数柄飞刀四方八面射出,只可惜他双眼已瞎,那些山贼侍卫亦已有防备,只给他射倒了三人。 在他第二批飞刀还未出手之前,一柄飞刀已杀在他的后背上,那是中原常见的飞刀,只不过将之发得这样准,这样劲的人并不多。 方浪是其中之一,他善用飞刀,当然能够掌握左源太新旧力接续那刹那的空隙,再加上左源太双目剧痛,心神大乱,只一刀,便被他击中要害。 左源太惨叫转身,冒血的眼睛好像要张开来,看清楚以飞刀杀他的是什么人,但在他眼睛张开之前,群贼已拥至,一阵兵器乱击,将他击杀地上。 也就在第一辆马车爆炸同时,第三辆马车已经穿了两个洞。 白云斋一剑突然飞来,在马车左边窗飞入,右边窗飞出,急如闪电。 剑过处,窗户尽碎,车壁亦迸裂,威力之大,可以想像,人若是在车厢中,即使没有沾上剑锋,亦不难被剑气震伤,何况山贼另外还有杀着,准备随时击下。 车厢内一个人也没有,山贼那刹那的心不由一寒,穿窗而出,射落在树丛中,爆炸击中回头,正好看见风天坊倒下,被杀。 苞着就是左源太。 马车与马车之间都有一段距离,白云斋武功再好,也不能够赶得及扑救,所以他没有动,一直等到七八个山贼围上来,霹雳一声,突然一剑斩下! 这一剑亦如闪电,一个山贼首当其冲,活生生被斩开了两边。 白云斋五尺剑接一翻,又是一剑横里削出,削向旁来的三个山贼。 那三个山贼举刀急挡,“夺”的一声,剑斩在第一个山贼的刀上,刀未断,那个山贼却被震得连人带刀撞向旁边的两个山贼。 白云斋接一剑削到,剑长虽然五尺,但变化依然迅速,而且诧异,那三个山贼身形一乱,剑已经削到,“刷”地下一怪响,三个人立时被斩成了六截,曳着血雨,激飞出去。 其他人不由一声惊呼,但没有退缩,从四方八面袭来。 白云斋白眉上扬,剑一翻方待再斩出,两个山贼已然从他脚下滚来,一支狼牙棒,一柄斩马刀,同时袭向他下盘。 若是在空地,白云斋早已察觉,现在他却是置身树丛中,发觉的时候剑已经赶不及封挡,更多的山贼涌上,四面八方,地下地上,也有从树上跳下来,疯狂的向白云斋扑击。 白云斋五尺长剑竟然施展不开。 一寸长,一寸强,但剑长五尺,到底是利远不利近,白云斋剑术虽然另创一格,在短距离一样能够发挥强烈的杀伤力,但接近肉搏的阶段,还是一样施展不开。 那些山贼显然甚有经验,四面八方一齐涌上,完全不让白云斋有用剑的余地,几个随即又往树上爬去,一面防止白云斋往上拔起身子,一面伺机扑下袭击。 白云斋几曾遇过这种对手,不由乱了手脚,但到底是高手,剑作杖用,环身疾转,挡开了攻来的兵器,左掌接挥,亦拍开了几股兵器。 那些山贼怪叫连声,竟然猿猴也似接向他扑上,不被他们缠着倒还罢了,一缠着,只怕便是凶多吉少,白云斋当然明白,长剑环身,旋转得更急,整个身子简直就像是一个陀螺也似,兵器一沾上便给撞开,也就这样子,滴溜溜的疾转了出去。金虎那边看得真切,挥动铁爪,冲了过来,相距还有三丈身前地上一股烟雾突然出现。 金虎只恐烟雾有动,身形一顿,双爪疾挥,烟雾顿时如遭狂风吹拂,倒卷开去,一个人却在烟雾中出现,正是那个阿幻婆! 阿幻一声不发,木杖双爪中穿过,点向金虎的胸瞠,金虎人与爪翻滚,冲杀前去。 阿幻人与烟雾一冲即散,一个竟化成七个,一齐挥杖,弧形向金虎攻来。 金虎知道这是幻术,却分辨不出真假,双爪护身,一阵挥舞,那七个阿幻悠然飘舞,姿势虽然美妙,只可惜阿幻婆那相貌却令人不敢恭维。 金虎双爪一顿,立即改攻为守,杀奔前去,那七个幻影却围绕看他滴溜溜的转动起来。 在他眼中是七个阿幻,在方浪看中,却只有一个,而且迎着金虎前的身形,金虎却毫无所觉,继续杀奔向前。 方浪知道其中必然有问题,一刀在手,还没有发出去,红叶已然出现在左源太的身旁! 她盯着方浪手中飞刀,突然手指左源太的尸体,问:“是你下的手?” 方浪点头:“我的飞刀没有他的多,放飞刀的技术也没有他的复杂,但通常都很少落空。” 红叶冷笑道:“背后伤人,算不得英雄好汉。” 方浪冷冷道:“你们这样袭击,难道就是英雄好汉的所为?” 红叶怔住,方浪接道:“这根本也不是一场鲍平的决斗,能够杀掉对方,就是成功!” 红叶一咬唇:“说得好——” 方浪接问:“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现在也是一样了。”红叶的右手已多了一个铁球,“嗤”的急响,一道闪光从铁球射出飞射向方浪眉心。 方浪吸了一口气,双臂一扬,拔起了身子,凌空向红叶扑落,右手飞刀接射出,直射向那边的阿幻。一下尖锐已极的破空声随刀响起,摧人心魄,也惊醒了金虎被迷惑的神智。阿幻双手挥杖已然金虎身后袭来,金虎的视线却停留于身前的幻影上。 刀迅速飞至,阿幻不能不回挡,“叮”的将来刀击飞,与这“叮”的一响同时,她的幻影亦一下消散。 金虎耳听刀杖相击声,霍地回身,大笑道:“贼婆子,原来你在这儿?”声落爪出,一双铁爪虎虎生威,攻向阿幻。 阿幻冷笑,长身暴退,金虎紧追不舍,取铁爪紧紧的缠着阿幻,完全不让她有旋展幻术的空间。 他看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事实并不大简单,阿幻连退十丈,仍然摆月兑不了金虎的双爪,一条木杖只好施展出浑身解数,与金虎拼在一起。 那条木杖也不知是什么木料,竟坚硬如铁,金虎双爪几次要将之镇住削断,都不能如愿,也就放弃了这个主意,全力抢攻! 他气力充沛,铁爪又是重兵器,缠了一个结实,竟然杀得阿幻只有招架之力。 红叶同时亦与方浪展开了急战,藏在铁球中的钢条或伸或缩,暗器兵器层出不穷。 方浪用的是一双飞刀,环身飞舞,而身形之灵巧,并不在红叶之下。 那些山贼侍卫四面八方攻来,但朱绢,碧翁亦已然出现。 朱绢用的是七色布条,那些布条仿佛就是从她身上那袭七色的衣裳抽出来,又竟似抽之不尽。 布条或缠上那些山贼侍卫的脖子,或缠上他们的兵器,将兵器卷飞,再反砍在他们的面上,有时亦缠上他们的双脚。 碧翁用的兵器更奇怪,是十根奇长的尖针,那十根尖针竟像是与他的指甲相连在一起。 他刺的是对方的眼睛,但有时亦扎进对方的穴道,既快且闪。 挨着尖针的山贼无不倒下,那若是眼睛,立时便被刺瞎。 刺的若是穴道,虽然不是死穴,亦禁受不住,非倒不可! 这十根奇长的尖针与无数七色的布条便截下了那些侍卫与山贼。 群贼仗着人多势众,呼叫着冲杀前去,那些侍卫亦被群贼激发起激昂的斗志,跟着展开了疯狂的扑击。 朱绢被群贼与一众侍卫一轮抢攻,赶到了树上。 群贼随即抛出绳钩,那些侍卫亦纷纷取出铜管,射出一条条钩绳,追杀上树上。 朱绢身形矫活,布条飞缠在树上,飘来荡去,但仍然被众人纠缠得非常狼狈。 碧翁的情形并不比朱绢好哪里去,群贼与一众侍卫若都是武林高手倒还罢了,那最低限度也知道他尖针的厉害,不会与他正面接触,但现在各人都是一个个奋勇争先,看那样子,就像是宁愿挨他一针也要砍他一刀! 在他们的眼中,挨一针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根本就看不出那些尖针的厉害,只知道对方若是挨上他们一刀,非倒下不可。 碧翁一看这情形,知道这些人是吓不退的了,手中的尖针也挡不住四方八面砍来的兵器,不能不闪避。 那些山贼侍卫看见碧翁闪避,攻势更加猛烈,排山倒海般涌前,终于将碧翁追上了树上去,他们也一样不躲,穷追不舍,追到了树上。 碧翁从未尝试过这样狼狈,一面闪避反击,一面破口大骂,一急之下,他骂出来的又都是那些山贼侍卫听不懂的话。 一众也不理会,疯狂扑攻,碧翁更加愤怒,倒有些悔恨所用的兵器如此短小,不能够在较远的距离也发挥威力! 白云斋那边也随即陷入包围中,他的人与剑继续旋转,那些山贼死缠着不放,显然已知道他的长剑在肉搏的情形下不能够发挥最大的威力,全力不让他的长剑有施展的余地。 这实在是白云斋始料不及,目光及处,看见碧翁、朱绢也这样子,怒气不由涌上心头。 他们七个人此来自念一定能够击杀坐在马车内的人,也早已准备这万一是一个陷阱,也将对方杀一个落花流水,好让裕王府的人不敢轻视他们,哪知这虽然是一个陷阱,他们非独没有将对方击溃,而折了左源太风天坊二人,而且还陷身包围中。 那些山贼虽是乌合之众,却悍不畏死,纠缠不清,逐之不去,哪能不令人心烦意乱?七个人之中,比较打得畅快的就只有红叶阿幻二人。 红叶虽然轻功暗器都用得出神入化,但方浪身手应变的矫活灵敏也是非凡,一手飞刀的准狠,更在左源太之上。 他身上所带的飞刀似乎并不多,到现在,对红叶只发过三刀,每刀发出,却都是恰到好处,非独化险为夷,而且所取都是要害之处,红叶若不闪避,必伤在刀下。 红叶似乎已失去了那一份冷静,闪过方浪三刀,便开始猛烈的扑击,就像一条雌狗,要将方浪撕裂爪下。 方浪从容应付,偶然取笑几句,虽非下流,却将红叶逗得更加愤怒。 方浪并不是一个那么轻薄的人,但他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红叶不喜欢开玩笑,他便更加要开玩笑,以求速战速决。 在他们的计划中,原是要藉这个机会一试对方的实力,也希望以马车中的火药毁去对方的几个高手,作为对赤松林伏击一事的报复,若是对方的实力并不如他们推测高强,在讯号发出同时,景王与徐阶一行亦会采取行动。 来的是这七个东瀛高手,实在大出方浪意料之外,南宫绝的人不见现身,更令方浪担心起来。 南宫绝等人是否已看破这其实只是一个陷阱,乘机反袭景王府?方浪不能不有些怀疑,但恶战下来,即发觉这七个东瀛高手俱都身怀绝技,若是真的已看破他们的秘密,要袭击景王府,应该用这七个东瀛高手才是,而且现在这七个东瀛高手并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全力袭击马车。 但南宫绝的人到现在仍然一个不见,未免是有些反常,也难怪方浪担心。 他当然不知道南宫绝的人一直在一旁窥伺,只是奉令不许出手相助,索性瞧热闹。 金虎却没有理会这许多,只顾向阿幻抢攻,迫得阿幻不住后退,也因为身形被金虎紧紧缠着,不能再将幻术施展出来。 没有了幼术扰乱金虎的心神,阿幻的本领便等如打了一个折扣。 白云斋都看在眼内,心念一转再转,猛喝一声,一股烟雾便在他脚下散发开来,迅速将他的身子掩没,再一旋,烟雾四散,方圆丈许,并被烟雾宠罩。 烟雾中剑光一闪再闪,两个山贼被劈为两片,剑光亦消失。 七八种武器跟着攻进烟雾中,却一些反应也没有。 其余四个伊贺派的高手的脚下亦同时爆开一股烟雾,紧接在烟雾中消去。 朱绢碧翁消失在树上,阿幻消失在树丛中,金虎虽然抢入烟雾,一双铁爪却接触不到任何东西,到烟消散的时候,地上亦只是剩下一堆被他那双铁爪抓碎的枝叶。 方浪向裹着红叶的那团烟雾发出了两柄飞刀,第一柄换来了“叮”的一下金铁交击声,第二柄却穿过烟雾,杀进了一株树干内。 急风吹飘,烟雾很快被吹散,那五个伊贺派高手已经不知所踪,风天坊左源太的尸体却不知何时燃烧了起来。群贼与众侍卫一齐发出一声欢呼,金虎更就是大笑不绝。 方浪没有笑,走到金虎身旁,道:“我们赶回去。” 金虎道:“哪用这么急?” 方浪道:“你不觉有些奇怪,南宫绝的人为什么不见现身?” 金虎道:“这七个倭奴都不是我们对手,南宫绝那些人当然更不是,哪还敢现身献丑?” 方浪摇头道:“你总得承认,南宫绝那些人若是也加入战团,七个倭奴便可以全力对付你我,这一战绝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金虎不能不同意,倒转铁爪往头上擦了几下,道:“你看这会是什么原因?” 方浪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另有任务,也许已瞧破我们的计划,那他们的任务当然是袭击景王府,但我可不以为由他们袭击景王府,会比这七个伊贺派高手能做得更好。” 金虎大道:“可不是——不过给你这一说,我们倒是赶回去一看才能放心。” 说话间那些山贼侍卫已经收拾好死伤的同伴入到马车上,听得吩咐,立即往原路赶回去。 他们当然不知道南宫绝非独没有带领属下杀手袭击景王府,而且在树林深处等待好消息。 “七个倭奴倒下了两个,其余五个都给赶跑了。”这是那些杀手给南宫绝的最新消息。 “倒下的是哪两个?”南宫绝面露笑容,追问来报告的杀手。 “左源太与风天坊——” 南宫绝笑接道:“其实是哪两个也没关系,经此一战,那些倭奴大概不会再那么嚣张的了。” “这当然,他们应该知道,只凭他们几人,没有我们的相助,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南宫绝含笑点头:“我们若是也出手,他们即使损了两个人,景王府那些人相信也没有多少个能够逃回去,这一战还是我们得胜。” 那个杀手道:“其实我们应该出手的,那最低限度,以后的事总会简单些。” 南宫绝微一颔首:“道理是这样,但我们若是出手,那些倭奴即使不说我们碍事,也未必会感激我们,倘若我们因此而元气大伤,他们反倒一个无损,那以后,你以为还有我们立足的余地?” 那个杀手连声应:“是——” 南宫绝手抚下巴,接道:“这果然是一个陷阱,除了报复之外,大概还要探清楚我们的实力。” 那个杀手沉吟道:“不过这一次,景王府出动的人也可不少。” 南宫绝目光一落,微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 “都是平日跟着公子出入之故。” 南宫绝仰首打了一个哈哈,接问:“以你看,现在又应该如何?” 那个杀手道:“景王府的防卫现在当然没有平日那么严密,我们大可以……” “杀进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个杀手点头道:“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举将皇帝与景王爷解决。” 南宫绝带笑反问:“你以为白云斋他们会不会想到?” 那个杀手一怔:“那我们更加不能怠慢,莫教他们占了首功……” 南宫绝大笑:“你以为徐阶张九成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那个杀手怔住,南宫绝接道:“以徐阶张九成的智慧,绝不会不防到这一点,景王府那边,只怕已准备另一个陷阱!”那个杀手嘟喃道:“不知道白云斋他们会不会想到?” 南宫绝摇头道:“我看不会。” “公子何以如此肯定?”那个杀手大感诧异。 南宫绝冷笑道:“他们虽然也很狡猾,但对徐阶张九成知道的到底不多,还有最重要一点,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就算明知道那儿可能亦设下陷阱,亦非去不可。” “不错,他们若是就这样回去,的确不能不担心在我们面前抬头不起。” 南宫绝冷冷接道:“所以他们即使杀不了皇帝,景王,也非要找几个能够令他们面上有些光采的人头回去不可。” “那当然就是徐阶张九成的了。” “要杀这两个人谈何容易。” “以公子看他们将会有什么结果?” 南宫绝沉吟道:“只怕还要折上一二个人。” “可是景王府的人已有这么多到了这里。” “祖惊虹不在——”南宫绝笑接:“白云斋若是发现祖惊虹是少林弟子,只不知有何感想。” “说不定他会跟祖惊虹一决生死高低。” 南宫绝又一笑:“但我以为他们一定会一齐涌上去。” 那个杀手颔首道:“这的确不是以个人荣耀为重的时候。” “这也根本不是一场鲍平的决斗。” “祖惊虹以一敌众,只怕……” “他们要杀祖惊虹也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祖惊虹给他们砍倒了,对我们不是更有利?” 那个杀手绝对同意:“所以我们这仍然是袖手旁观?” 南宫绝点头,神态更阴森——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陷阱 五个伊贺派高手这时候正在景王府外的另一个杂木林子里。 五个人的神色都很难看,阿幻忍不住又道:“南宫绝的人竟真的袖手旁观。” 白云斋冷笑:“这当然是南宫绝的主意,相信他现在正在乐不可支。” 红叶道:“他当然也想到我们跟着必会到这里来,也当然一样袖手旁观。” 白云斋点头:“所以我们这一次,即使失败,也要有些东西带回去,才不致被他们轻视了。” 红叶接道:“这之内只怕也会设置了陷阱。” “即使如此,我们也非要进去不可。”白云斋挺起了腰身。 阿幻亦策杖而起,道:“为了我派在中原能够立足,也为了我们七个人的颜面。” 碧翁朱绢红叶相继上前,红叶接道:“上路的应该是景王府的大部分实力,留在景王府之内的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否则,他们的实力便会在裕王府防卫,相信是以陷阱为主。” 阿幻冷笑:“有什么陷阱能够难得了我们?” 红叶道:“景王左右只怕有不少高手,否则,南宫绝不会一再失败。” 白云斋摇头:“有什么高手能够抵挡得住我们?” 阿幻道:“那还等什么?” 白云斋举步又停下,道:“我,阿幻进去,朱绢与碧翁留在这里。” 朱绢月兑口道:“我们也进去……” 碧翁道:“五个人一起也好得照应。” 白云斋道:“王府里的情形我们并不清楚……” 碧翁探手从矮树叶中抓起一个景王府的侍卫:“这个人的说话难道有问题?” 侍卫已经气绝,他都是在王府内巡逻的时候冷不提防给朱绢与布条缠着拉出了高墙外。 朱绢的布条同时卷住了他的嘴巴,所以他虽然不知所踪,在附近巡逻的其他侍卫一无所觉。 这五个伊贺派高手当然有办法令那个侍卫说出王府内的情形,他们也绝对肯定那个侍卫所说的是事实,碧翁才有此一问。 白云斋摇头:“我们都认为王府内设置了陷阱,这个人却说没有。” 碧翁道:“他说的该是实话。” “该是的——”白云斋双眉一扬:“可是王府中我们也认为该设有陷阱。” 碧翁道:“那是什么原因……” “若不是他的身份低微,比较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那便是景王的左右有足够的能力抗拒任何的袭击。” 碧翁道:“我们二人更该一同进击。” 白云斋看看朱绢碧翁,摇头道:“这还不是我们拼命的时候。” 碧翁终于明白,白云斋接道:“而且有你们在外面接应,我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碧翁点头:“好,我们就等在这里。” 白云斋随即举步,与阿幻红叶沿着墙壁走出了数丈,才一齐拔起身形。 他们的身法非常怪异,接近墙头的时候,身形已开始倾斜,一上墙头,正好横仗在墙头之上。 墙内院子的情形与他们抓去那个侍卫的时候并无改变,显然还没有发觉那个侍卫的失踪。 巡逻的侍卫虽然不多,但光天化日之下,却不以为他们有充分的时间。 上路的那些景王府的人也许很快就会赶回来,他们若要动手,必须在那些人回来之前。 所以白云斋也没有多作考虑,身形一动,离开了墙头,一只飞鸟也似掠过了院子,一条钩绳接从他袖中射出,一飞三丈,钩住了对面的瓦脊,已堕下的身形再又高飞,藉着绳钩的帮助落在瓦面上。 红叶阿幻相继落在他身旁,三人虽然都疾如飞鸟,但急激的破空声还是引起了那些侍卫的注意,抬头望来,一个立即叫起来:“有刺客!” 白云斋三人没有理会,翻过屋脊,再掠过两重院落,落在内堂前。 守在内堂外的四个侍卫一眼瞥见,口呼“有刺客”,冲下石阶,杀奔白云斋三人。 白云斋霹雳一声暴喝,五尺剑出鞘,迎着一个侍卫,当头斩下,只一剑便将那个太监连人带刀斩为两爿! 阿幻木杖亦接下了一个,接连三杖,将那个侍卫的刀封在外门,一杖再当中穿进,穿透了那个侍卫的心窝。 其余两个侍卫都是迎着红叶,两柄长刀左右袭来,红叶转身之间,铁球在手,钢条射出,射进了一个侍卫的咽喉,另一个侍卫连劈三刀,都被她闪开了,她的暗器跟着出手。 四枚暗器急射那个侍卫的四处要害,那个侍卫闪一枚,刀挡两枚,还是被第四枚射倒。 阿幻白云斋这时候已经闯入内堂,红叶方待跟上,七八道寒光已然向她射来,力道不弱,射的也是必杀的要害。 七八个侍卫紧接现身,他们的装束与方才那四个显然是有些不同,那四个事实是景王府的侍卫,而这七八个,则是随同徐阶到来,祖惊虹一手训练出来的手下。 他们并没有理会白云斋阿幻,暗器出手,刀亦出鞘,迅速向红叶包围过来。 红叶只应付那些暗器,已知道这八个并不是庸手,看见他们只是向自己冲来,亦知道堂内必然有高手坐镇,用不着他们操心! 那刹那,她突然有一种要将白云斋阿幻唤回来的冲动,但即使她立即叫出来,也已经晚了! 堂内只有一个人,背立在屏风之前,一身衣饰与景王很似,那事实也是景王平日的装束,与景王也事实差不多! 白云斋第一个进入,距离那个人还有三丈,身形突然停下! 阿幻接掠进来,却是直向那个人扑去,白云斋急喝一声“小心!”五尺剑疾展。 那个人在一声“小心”中转过身来,竟然是祖惊虹。 阿幻白云斋却不认识祖惊虹,只是祖惊虹虽然不动,杀气已纵横,白云斋就是感到了这杀气! 祖惊虹转身拔剑,一剑迎着阿幻来杖,也只是一剑便将阿幻的杖势截断! 阿幻凌空出手,力道当然没有立足地上的容易控制,祖惊虹剑接压在杖上,一压之下,阿幻身形不由沉下,她双脚踏实,杖势立时又有了变化,白云斋一剑同时击来! 祖惊虹没有接,身形暴退,撞倒了后面的屏风,白云斋脚步同时踏实,突然一软! 老大的一幅地面在祖惊虹暴退同时陷下,阿幻冷不提防直往下堕,她的反应也不慢,杖一探已经抵住了陷拼边缘,三枚暗器却就在这个时候射来! 阿幻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一个身沉下,杖一回,转向下插落。 那之下即使遍插利刀,她亦可以藉这条木杖倒竖蜻蜒,再往上拔起来。 却也就在她的杖一沉同时,她的面色已然骤变,那刹那她已看到陷阱下并没有利刀,只有一个绳网! 动念之间,杖已从网眼穿过,她的身子接撞在绳网上,完成没有着力的地方,绳网亦在她一撞之际收缩,数十只弩箭接向她射来! 陷阱之下赫然藏着八个手持连弩的侍卫! 阿幻惊呼未绝,已然被射成刺猬,活活被射杀在网内! 忍者的寿命一般都很短促,能够活到她这个年纪,已可谓成精,经验的丰富,应变的迅速,当然亦不是一般能及,能够将她困住的陷阱实在不多。 她也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只可惜她正如白云斋一样,立即感到了祖惊虹发出来的杀气。 只有高手才能够发出那样的杀气,好像这样的一个高手哪还需要陷阱来相助? 也就因为这个念头她只准备如何应付眼前这个高手的反击,并没有考虑到如何应付突然出现的陷阱,这当然,地面上不像有陷阱,也当然,她有自信能够应付任何的陷阱。 事实她的反应非常敏锐,只不过,祖惊虹连对方任何一种应变的方法也考虑在内。 这个精通幻术的高手就这样连施展幻术的机会也没便丧生在景王府的陷阱中。 白云斋的情形与阿幻并无不同,惊于祖惊虹透出的杀气,没有考虑到陷阱的出现,他的反应身手却是在阿幻之上,五尺剑一沉,也抵住了陷阱边缘,身形却借力倒纵了出去。 祖惊虹也向他连发了三支暗器,却被他凌空一个翻滚避开,这一翻滚,一口真气已尽,祖惊虹随又三支暗器射来,眼看白云斋便要伤在这三枚暗器之下,那刹那,白云斋手中五尺剑却刺进了一条横梁内。 剑若是短上两寸,绝对来不及刺进那条横梁,白云斋显然心中有数,身子随即往上弓起来,窜上了横梁上,暗器自下射空。 祖惊虹算无遗策,却没将这支特长的剑算在内,他没有再发暗器,右手一抚剑诀,蓄势待发。 白云斋居高临下,看得真切,知道阿幻已无救,双眉一扬,月兑口一声:“阿幻——” 他的语声神态都有些激动,忍者一般都很少动感情,尤其是临敌之际,他看来与这个阿幻之间,只怕并不是同门的关系这么简单的。 陷阱的地面也就在这一声中掩上。 白云斋双目寒芒一闪,从横梁上跃下,祖惊虹只是看着他,仍然没有动作。 白云斋剑从眉心挑起,面寒如水,冷冷道:“你就是景王?” 祖惊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你们不是中原武林的人,高姓大名——” “伊贺白云斋!” 祖惊虹心头一凛,他既然是少林弟子,对于这个白云斋当然不会陌生。 “原来是白云老前辈。”祖惊虹的话声仍然保持平静。 白云斋微微一怔:“你也知道我?” 祖惊虹道:“老前辈这一次渡海到中原,莫非竟是应裕王府之请?” 白云斋冷冷道:“现在就是没有裕王爷的命令,也要取你性命!” 祖惊虹捏着剑诀的食中二指按在剑脊上:“老前辈只要承认是裕王府的人已经可以了。” 白云斋目光落在祖惊虹的剑上,更森寒,突然冷笑道:“你是少林弟子?” 祖惊虹道:“家师百忍——” “百忍不是少林派这一代的掌门人?”白云斋阴森森的笑了笑:“你原来并不是景王。” 祖惊虹道:“我们早就考虑到你们会折来这里行刺王爷。” 白云斋一声:“好——只不知是哪一个如此足智多谋。” 祖惊虹道:“哪一个还不是一样?” 白云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以为凭你这几下子就能够将我留下来?” 祖惊虹道:“我只知道尽力而为。” “不择手段?” 祖惊虹点头,白云斋冷笑道:“少林自夸为武林名门正派,想不到也有不择手段的弟子。” 祖惊虹笑道:“这是因为你们的不择手段。” 白云斋沉默了下去,祖惊虹接道:“这也根本就不是一场鲍平的决斗,正如两位方才一齐向我出手,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白云斋又一声冷笑,道:“小辈报上名来。” “祖惊虹——”语声一落,祖惊虹的剑急划而出。 白云斋已然在祖惊虹说话出口同时出手,五尺长剑一闪而至,顺势当头斩下,勇不可当。 祖惊虹剑划出,身形亦退,这一剑便变了迎向白云斋长剑的尖端,那也是五尺长剑一斩之下最弱的一点。 “叮”的五尺长剑被震得往上荡起来,祖惊虹一剑立即抢进,白云斋暴喝急退,连劈三剑,终于截断了祖惊虹的猛烈攻势,随即反击。 对于祖惊虹剑上的每一个变化他竟似了然于胸,事实当年败在无忧大师手下之后,他实在下了一番苦功,研究少林的各种武功,以备再履中原,一雪当年战败的耻屏。 也因此,先后已经有十多个少林派的高手倒在他剑下,只因他干得很秘密,很干净,一直都不为人知。 这一番研究下来,他才知道少林武功博大高深,三十六房之外又有七十二种绝技,任何一种俱足以消磨三五七载,一个人就是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够学得其中十种,而少林寺之内更就是卧虎藏龙,无忧之外,也不知还有多少具备同样功力的高手,长老院里头的长老尤其不可思议。 白云斋这才死了心,然而这一番研究下来,他懂得的也已经不少,所以才能够轻易反击。 祖惊虹再接三剑,知道白云斋已清楚自己这一路剑法的变化,立时换过了另一种剑法。 到他换到第四种,白云斋的长剑已不能够着着夺得先机,转攻为守固如金汤,一双眼睛一眨也不一眨,盯稳了祖惊虹的剑。 祖惊虹与白云斋目光接触,知道白云斋用心何在,剑势又一变,飞灵巧幻,配合迅速的身形,游窜在白云斋四周,一剑紧接一剑攻向白云斋,其间似乎并无连击,但都是攻向必救之处。 白云斋连接七剑,面露诧异之色,月兑口道:“你这是什么剑法?” 祖惊虹道:“要命的剑法。”剑刺眉心,一剑之中,竟然有七个变化。 白云斋一剑横抹,倒退一步,大笑道:“好聪明的小子!” 语声未已,一阵婉转的鸟啼声突然传来,白云斋一听这鸟啼声,笑容一敛,顿时杀机毕露,喝叱声中,长剑疾转,从十七个不同的角度,一口气劈出十七剑。 每一剑都发出激烈的破空声,动魄惊心,祖惊虹只有硬接,长身暴退。 白云斋如影随形,所过之处,方圆一丈的椅桌几盘无不碎裂。 祖惊虹让到第十六剑,后背已撞上墙壁,也就贴着墙壁一条壁虎也似升高了丈许,以他反应的灵活,绝无疑问,在后退之时已将距离选准。 白云斋的第十七剑刹那劈在墙壁上,劈出了一条大缝,穿透墙壁,那种威势,实在吓人。 祖惊虹的人同时离开墙壁,一剑当头插下,他快白云斋可也不慢,剑及时回斩。 双剑交击,火星迸射,祖惊虹被震得往上飞起来,白云斋猛一声暴喝,人剑冲天拔起,一剑凌空追斩祖惊虹! 祖惊虹的反应绝不在白云斋之下,手一按承尘,身形已贴着承尘倒射了出去,白云斋闪电也似的一剑刹那连破十二块承尘,身形落下,暴喝声中,又再一剑刺出。 这一剑更加急劲,也正好刺向祖惊虹落下的方向,祖惊虹眼快手急,剑一沉,“铮”的一声将落的身形陀螺也似被震得疾旋了出去。 白云斋一剑未绝,直插在柱上,一穿而过,他双手一挺,剑立即抽出,柱子一阵颤动,尘灰亦震得簌簌洒下。 剑随即连劈九下,劈飞了祖惊虹二十七枚暗器,人剑登时狂风也似,再闪电卷向祖惊虹。 祖惊虹不敢硬接,脚步跳跃,白云斋狂刺七剑,竟然都斩不着。 “不!这是莲花步?”白云斋说话同时五尺长剑高举过顶。 祖惊虹一声正是,脚踏莲花,欺向白云斋。 白云斋目不转睛,长剑环身十六斩,劲风呼啸,动魄惊魂。 祖惊虹不能接近,但白云斋剑一停,他还是颠了过去。 白云斋第十七剑斩出,祖惊虹斜接一剑,突起右脚,横踢向白云斋持剑的双腕。 “观音足!”白斋惊叹声中身形倒泻出丈外。 祖惊虹右脚一收,身形一转,左掌往剑柄一推,人剑追射白云斋。 “燃灯式!”白云斋又一声惊叹,一退再退,连退两丈才避开这一剑,突然道:“少林七十二种绝技你懂得多少?” 祖惊虹道:“三十六种!” 白云斋惊叹道:“少林七十二种绝技每一种都不比寻常,能够学得其中十种的,合寺之中据说,不足十人……” 祖惊虹道:“这是以前的事。” “以前?”白云斋诧异的道:“莫非你们已经找到了什么速成的方法?” 祖惊虹道:“我若是老前辈,就不会问这样的话。” 白云斋冷然一笑:“你若是真正的少林弟子也不会告诉我事实。” 祖惊虹没有说话,左掌仍压在剑柄上一推,又是一招“燃灯式”,飞刺向白云斋。 “破!”白云斋暴喝振剑,七剑斩向同一点。 这七剑一剑比一剑凌厉,到了第七剑,更就是雷廷万钧,开碑裂石之势,祖惊虹“燃灯式”几乎被击破,白云斋引剑方待追击,鸟鸣声又传来,而且比前一次急激得多。 白云斋一顿一叹,咬牙切齿的道:“姓祖的,这颗人头暂留在你颈上,总有一天我会来拿去。” 语声一落,长身暴退,祖惊虹仗剑紧追在后面。 白云斋才出大堂,两个侍卫从走廊扑出,左右扑向他,祖惊虹一眼瞥见,急喝一声:“退下!” 白云斋的剑在喝声中劈出,左一剑右一剑,那两个侍卫连他的一剑也接不住,在剑光一闪同时,惨叫倒下。祖惊虹一剑迅速击来,那两个侍卫的尸体却已被白云斋挑飞,疾向他撞至。 白云斋并没有乘机出剑,纵身向院子扑落,转攻红叶的八个侍卫已倒下了三个,其他五个有两个已受伤仍然奋勇向红叶扑击。 他们的武功虽然远比不上红叶,却熟练阵法,开始是八卦,倒下了一个立即转为七星,再变为六合,现在则是五行。 红叶杀那三个侍卫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气力。 白云斋没有闯阵,在阵外扑落,一声大喝,五尺剑雷霆万钧,一剑横斩。 首当其冲的两个侍卫急忙让开,正要将白云斋也围入阵中,白云斋又一剑斩来,将这个五行阵硬硬斩开了一个缺口。 红叶从缺口中一闪而出,与白云斋双双拔起身子,掠上了滴水飞檐,藉绳钩帮助,往原路掠回。 五个侍卫正要追出去,那边祖惊虹已喝止:“穷寇莫追。” 他也只是按剑立在堂前,那五个侍卫当然明白他其实是在说其中可能有诈,保护皇上要紧,所以都没有动。 两条人影也就在那时候如飞掠进来,正是金虎方浪二人。 金虎劈头第一句就问:“人呢?在哪儿?” 祖惊虹抬手一指:“往那边逃去了。” 金虎怒道:“你怎么呆在这里不追?” 祖惊虹道:“在进来之前,他们已然安排了退路,而且,这说不定是一个陷阱,若是追出去,再有人闯进来,留下来的人只怕抵挡不住。” 方浪点头道:“来的是什么人?” 祖惊虹道:“东瀛的忍者,其中一个,是伊贺派的白云斋。” “是那个老匹夫?”金虎回向方浪:“你小子虽然聪明,还是猜错了。” 方浪轻轻皱眉道:“这件事倒是奇怪得很。” 祖惊虹诧异问道:“你们方才已经与他们见过面了?” 金虎道:“那个老匹夫与六个忍者一齐来袭击我们,被我们杀了两个,想不到竟逃到这里来。” 方浪接问:“南宫绝的人难道一个也没有现身?” 祖惊虹道:“只来了三个东瀛忍者。” 方浪沉吟道:“那还有两个必然定是在府外接应,奇怪,南宫绝的人怎么不来?” 祖惊虹点头道:“若是由我来调动,就会派南宫绝的人去袭击你们,由白云斋七个袭击王府。” 方浪道:“我也是这样说,由白云斋他们袭击王府,应该比南宫绝他们更成功。” “退一步,他们去袭击王府才是。”祖惊虹嘟喃道:“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一件更重要。” 方浪双手一摊:“南宫绝的人却是一个也不见。” 祖惊虹目光一闪,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虽然都是裕王爷的人,两者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 “怎会这样?”方浪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接道:“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白云斋他们的任何消息,而裕王爷亦一直都没有用他们,否则之前的一次袭击,裕王爷已经成功。” 方浪道:“当时我们都不在,凭你一个人,的确很难应付他们的袭击。” 祖惊虹道:“当时裕王爷已经完全肯定袭击的目标,若是有那七个人,绝对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的,可见得他们加入裕王府,还是这一天半天的事情。” “难道他们这一次出动,竟然是裕王爷要一试他们的本领?” “不无可能。”祖惊虹接道:“徐大人也说过,我们这一次的行动,不难瞧出是一个陷阱,裕王爷在未能确定之前,应该不会全力出击,但王府好藉此一试白云斋他们的实力。” 方浪道:“不管怎样,南宫绝似乎都应该同时出动,伺机行事。” 祖惊虹沉吟不语,方浪又道:“在我们那边,南宫绝若是率领属下配合出手,只怕我们能够剩下来的没有几多个,相反,南宫绝的人同时向这里袭击,白云斋的人发觉是个陷阱,折回来相助,后果也一样不堪设想的。” 祖惊虹喃喃道:“除非南宫绝只是在一旁瞧热闹,根本就不想与他们合作。” 方浪击掌道:“就是这样,之外没有第二个可能的了。” 金虎摇头道:“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大家都是裕王的人怎会这样……” 祖惊虹道:“白云斋等人的出现,势必威胁到南宫绝的地位,那也许裕王爷已经有妥善的安排,但站在南宫绝的立场,的确宁可先削弱对方的势力,以免自己的一方大吃亏。” 方浪“哦”的一声,接问:“你们也杀掉了一个。” 祖惊虹道:“那是一个老妇人,白云斋叫她做阿幻。” 金虎大笑道:“这个贼婆子能够一个幻化成七个,老子方才给她弄得昏头昏脑,险些给她弄翻,现在你们将她弄翻了,倒是大快老子的心,来,我们进去喝一杯来庆祝一下。” 也不等祖惊虹的答话,一头便往内堂冲进去,方浪跟上,一面道:“下一次,南宫绝也应该出手的了。” 祖惊虹点头:“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多谢南宫绝,多谢他袖手旁观。” 方浪大笑,可是到他进入堂内,看见白云斋长剑五尺留下来的痕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好厉害的老匹夫。”金虎看在眼内,亦不由惊叹失声。 南宫绝这时候正在笑,笑得更开心,他虽然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留在附近,可是他的消息却那么的灵通。 “徐阶果然是一条老狐狸。”南宫绝笑道:“以白云斋一伙的武功进去也是得不到一点儿好处,反而又折了一个阿幻婆,可见非独早有准备,设置了陷阱,而且是非常厉害的陷阱。” 侍候在他们左右的一个心月复杀手奉承道:“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否则我们闯进去跟他们争功,吃亏的只怕就是我们。” 南宫绝道:“便可以肯定,有我们相助,这件事就是不成功,他们怎也不会这样狼狈,若是大家能够衷诚合作,今天这件事即使还未能够完全解决,也应该解决得七七八八的了。” 那个杀手嗫嚅着:“王爷若是知道,说不定……” 南宫绝摇头:“白云斋他们绝不会将这件事的失败归咎于我们的袖手旁观,那样说,无疑是承认他们能力不足,而王爷不会考虑到这许多,除非欧阳易跟他说,欧阳易却是绝不会说的。” 那个杀手点头道:“欧阳先生站在我们这一边,当然只会帮着我们说话。” 南宫绝沉吟着道:“不过无论如何,由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加倍小心,那些倭奴心胸狭窄,口里虽然不说心中必然已恨上我们,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对我们采取报复行动。”一顿笑接道:“这当然,他们的报复,应该在事情了结或者在接近了结的时候,但一件事能够防患到未然,到时候就不会因为突发而措手不及。” 那个杀手道:“那属下传公子的话,叫所有兄弟留意那些倭奴的行动。” 南宫绝点头接道:“王爷面前有欧阳易替我们着意,那些倭奴相信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那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又如何?” “我怎会知道?”南宫绝笑笑。 那个杀手恍然道:“我们等候王爷的消息。” 南宫绝微一颔首,笑道:“我现在只是想看看白云斋如何向王爷复命,那种表情一定很有趣。” “那公子要动身了?” “我只是想而已。”南宫绝摇头:“即使赶回去也未必会看得到。” “何以见得?” 南宫绝反问:“你若是白云斋会选择什么时候在王爷的面前出现?” 那个杀手失笑道:“当然是没有旁人在王爷左右的时候。” 南宫绝大笑。 白云斋四人在裕王面前出现的时候,裕王的左右并没是没有人,只是那个人存在与否,他们都不在乎,那个人的存在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那个人是太监总监马永,是将白云斋他们引荐给裕王的人。 看见他们只得四个人回来,四手空空,马永浑身不自在,半掩嘴巴不住吧笑。 碧翁朱绢拜伏在地上,红叶垂下头,并有白云斋端坐在地上,正视裕王满布皱纹的脸庞,既没有露出不安的表情,也没任何变化。 他的语声与神态一样冷静,将事情细说了一遍,果如南宫绝的推测,并没有片言只字提及南宫绝等人,说他们如何两次都袖手旁观,也没有贬低自己,只是夸张陷阱的恶毒,埋伏的厉害。 裕王听得很用心,听罢忽然叹了一口气,一声:“可惜。” 马永诧异的望着裕王,裕王仿佛没有在意,喃喃地接道:“上路的绝无疑问已经是吾弟的大部份实力,我们若是全力攻击,一举将之歼灭,以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很。” 马永更显得诧异,似乎想不到以裕王的愚蠢,竟能够说出这种话来。 裕王随即目注马永:“以公公看,本王属下南宫绝是不是一个那么愚蠢的人,竟然不懂得掌握住那个机会,配合伊贺派七位高手的行动。” 马永干咳一声,道:“奴才不敢说!” 裕王道:“本王叫你说,不妨说。” 马永终于道:“南宫绝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裕王点点头:“他是的,公公可知道,他何以变得那么愚蠢?” 马永叹息道:“相信是担心伊贺派高手影响他的地位。” 裕王道:“我们应该考虑到可能会有这种结果,可是我们都没有尽力去阻止这种结果的出现。” 马永垂下头,裕王接问道:“除了助伊贺派的高手一臂之力,公公以为,南宫绝有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马永道:“奴才以为可以乘那个机会,全力袭击景王爷的府邸,以他的力量,景王爷府邸中即使设有陷阱,也应该可以应付得来。” 裕王又问道:“何以他不这样做?” 马永道:“那是因为他考虑到伊贺派的人为了挽回面子,必定会反击景王爷的府邸,正好借助府邸中的陷阱再削弱伊贺派的实力!” 裕王抚掌道:“公公明察秋毫,难得难得。” 马永叹息道:“可惜奴才不能够洞见症结,阻止这种事发生。” 裕王笑了笑道:“公公在说本王的不是?” “奴才不敢——”马永拜伏,这片刻他的惊讶,实在非笔墨能够形容。 在他的心目中,与别人一样,一向以为裕王是一个庸才,但现在看来,裕王的智慧非独不比他为差,而且显然在他之上。 白云斋听到这里,面容亦起了变化,突然拜伏,道:“属下知罪!” 裕王一扬眉:“你何罪之有?” 白云斋道:“若非属下倨傲不逊,引起南宫公子的不满,事情也不会弄至这个地步,这一次坏了王爷的大事……” 裕王挥手打断了白云斋的话,道:“其实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本王!” 马永道:“何出此言?” 裕王道:“本王一错在犹疑不决,若是当机立断,吩咐不管上路的是什么人,全力扑杀,根本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马永沉默了下去,裕王目光落在白云斋面上,接又道:“二错是本王虽然看出你们之间的敌意,自信对你们已经作好了安排,未加制止,以致南宫绝按兵不动。” 白云斋方待说什么,裕王已接上说话:“对于阿幻,左源太,风天坊的不幸,本王甚感不安,日后,本王一定会补偿你们的损失,只须掌门人以及在座几位莫要因此而怀恨,与本王以及本王所属发生磨擦。” 白云斋四人齐应声:“王爷言重了。” 白云斋接道:“王爷放心,白云斋誓死效忠,以报王爷知遇的恩德。” “好——”裕王一摆手,随又道:“其实本王最初的意思,只是要几位弄清楚上路的是何许人,以便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白云斋疑惑的望着裕王,马永道:“王爷原以为你们一发现是陷阱就会撤退。” 裕王点头,补充道:“当然,南宫绝若是配合出击,则不妨联手将之击杀。” 马永接道:“王爷的意思是,你们当时不应该恃勇恋战,招致不必要的伤亡。” 白云斋拜伏道:“王爷教训得是。” “你们当时的心情本王也很明白,这也不是你们所做的最坏的一件事,”裕王一顿接道:“你们最坏的是跑出吾弟府邸,在不见南宫绝的人采取行动的情形仍然要闯进去,以致阿幻婆中伏身亡。” 白云斋沉声道:“我们只是……” “只是希望能够将吾弟解决,或者砍倒几个较重要的人,不致空手而回,面上无光彩。” 白云斋只有点头,裕王随又道:“这站在你们的立场,无可厚非,但是以整个大局来衡量,却是一种既不智,又鲁莽的举动,舍本逐末,轻重倒置。”他一顿一叹:“本王不希望今后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马永接口道:“王爷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以大局为重,抛开私人的成败得失恩怨。” 白云斋完全明白,拜伏道:“属下担保以后不会有同样事情发生。” 裕王放柔声音,道:“本王即位之后,你们伊贺一派便是中原武林之首,又何必计较目前的得失成败。” 白云斋目光一闪,与其他三人再拜伏称是。 裕王接又道:“本王也不希望下属勾心斗角,各行其是,互不为谋。” 白云斋道:“这还请王爷跟南宫绝他们说一说。” 裕王颔首道:“本王会跟他们说的了。”嘟喃着又道:“这个人心胸狭隘,不知轻重,又无容人之量,难许大任,本王发觉得也总算还不太迟。” 白云斋四人听说,眼瞳都不由露出了得意之色。 裕王随即挥手:“你们可以退下了。” 白云斋四人应声退下,马永也挪动身子,也将退下去,裕王却将他叫住:“公公请再留片刻。” 马永忙道:“未知王爷有何吩咐?” 裕王目光落在马永的面上:“公公是否觉得很奇怪?” 马永苦笑:“王爷大智若愚,奴才自愧不如。” 裕王道:“本王一直以为一个人装作什么也不懂,知道的事情反而会更多,谁也不会去提防一个笨蛋的,是不是?” 马永由心寒出来,叩首道:“奴才誓死效忠王爷,请王爷放心。” 裕王道:“本王也请公公放心,治理偌大一个国家,需要各种不同学识技能的人,公公是本王所需求的人。” 马永道:“奴才一直以来确实做过了一些……” 裕王挥手道:“公公若没有特长之处,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马永不敢再作声,也不敢再望裕王。 裕王轻叹一声,道:“徐阶也是一个人才,难怪当年严嵩虽然权倾天下,他也始终站得稳稳,非独没有给挤跌,而且还扶摇直上。” 马永低声道:“他现在可是帮着景王爷与我们作对?” “现在是的——”裕王微笑。 马永诧异望着裕王,忽然道:“王爷是说,他到头来还是会倒向我们这边?” 裕王淡然应道:“也许——” 马永道:“奴才不明白……” 裕王道:“本王以为你该看出他并不是一个勇士,只是一个政客。” “政客?”马永下面的话未接上,裕王已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政客?” 马永道:“王爷请说。” 裕王道:“政客也就是那种天生要做官的人,他们不做官就不舒服,做起官来也总比其他的人出息,不在乎利益,只要有官做就成。” 马永哮喃道:“徐阶的确是这种人。” 裕王接道:“对于政局的变化,他们也看得很透彻,也因此才能知所取舍,无论政局变成怎样,他们都能够继续做他们的官,不受影响。”一顿又道:“有人形容这种人是墙头之草,首鼠两端,不管是怎样的风,都不会折断。” 马永点头诧异道:“可是徐阶……” 裕王笑截道:“吾弟看来岂非比本王更有前途,更加得人心。” 马永不禁叹了一口气:“王爷却是深得万岁爷欢心。” 裕王亦自叹气:“本王这样做只是为了免除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本王也一直希望以一种温和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不料这一来,却引起了朝中大臣如徐阶的对本王的误解,这一次,本王完全是迫于无奈。” 马永只有叹气,他事实也听不出裕王这番话是不是真心话。 他不是喜欢扬人抑己的那种人,但现在若是有人再问他认识之中有哪一个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一定会先捧出裕王赞扬一番,然后才捧捧自己。 好像一个他这样的聪明人到现在才看出裕王原来也是一个聪明人,则裕王这个聪明人非独聪明,而且简直可怕。 面对一个这种可怕的聪明人。当然是少开口为妙。 裕王仿佛看到马永的心深处,接道:“公公大概也不会否认,只有吾弟不采取任何行动,安于己份,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马永点头道:“奴才原也以为景王爷如何英明,到现在看来,智慧气度实在俱不足以为人君。” 裕王道:“他若是有足够的智慧,应该看出本王绝不是一个庸才,气度方面,更就不必说了。” 马永连声称是,裕王挥手接道:“这些事也不必多说了,否则,本王只怕难免惹上-个狂傲的毛病,由此而轻敌。” 马永又是连声“是”,裕王转问道:“我们下一着应该如何?” 马永道:“那要看景王爷方面又如何……” 裕王摇头。“不能看,一看便来不及的了。” 马永立即改口道:“我们必须先猜出景王爷下一着将会如何走。” 裕王追问道:“公公以为如何走?” 马永沉吟道:“这个,这个……” 裕王笑笑道:“不用急,我们还有时间,公公且回去仔细的考虑一下,以公公的聪明,一定会猜得到的。” 马永拜伏道:“奴才这就告退。” 裕王没有强留,退出外面的时候,马永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侍侯皇帝多年,到现在才体会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这个裕王爷要比皇帝可怕得多了。 半个时辰之后,裕王在密室召见南宫绝与欧阳易。 那个密室在地下,裕王选择这个地方,除了避免伊贺忍者的偷听之外,并没有其他原因。 南宫绝原就希望在这种地方与裕王见面,但裕王在这种地方召见他,却令他有些诧异。 他进来的时候,欧阳易已经在,所以他只以为这是欧阳易的主意,不知道这虽然是欧阳易所建议却出于裕王安排,在欧阳易与他下来之前,有意无意,先作出若干暗示,诱使欧阳易提出来。 欧阳易毫无所觉,他事实并没有一般人想像中的聪明,此前很多很好的建议,都是出于裕王那种有意无意的暗示。 到现在他竟然还没有发觉,还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么聪明,裕王城府的深沉则可想而知。 在欧阳易南宫绝面前,裕王一反半个时辰前那种精明,而且在南宫绝一再补充之下,仿佛才完全明白那一战的详情。 南宫绝完全以旁观者的态度叙述这件事,并没有贬低白云斋等人的本领,然后补充道:“属下本可以乘此机会前去袭击景王府,但一念景王府之内必然准备了厉害的埋伏,一击不中,说不定反而被对方找住空隙突围而去,所以只好按兵不动。” 欧阳易接道:“南宫兄其实可以调动手下助那些伊贺忍者一臂之力,先消灭金虎一伙,但那么一来,必须调动过半的人手,万一金虎一伙目的只是在诱我们出击,好使景王爷方面有机会突围,那可是得不偿失。” 裕王连连点头,道:“对啊,好像金虎那些贼子,便是杀光了,又有什么好处?” “可不是,天下一定,要对付他们还不容易?”欧阳易接上话。 裕王道:“南宫绝这一次做得很对,那七个伊贺忍者说什么本领,连那样的陷阱也瞧不出,实在该死。” 南宫绝微微一笑,欧阳易接道:“若是南宫兄,就不会上那种当。” 裕王抚掌道:“武功轻验,缺一不足以成事,那些伊贺忍者,毕竟还是不能许以重任。” 欧阳易道:“他们事前却是甚为自负,不经过这一次挫折,只怕不会真心臣服我们。” 裕王道:“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也是好的。”接笑道:“方才马永与他们来见本王,便都是垂头丧气,不敢再口出狂言。” 欧阳易道:“只怕他们因此怀恨在心……” 裕王道:“他们只有这四个人,本王看他们也不敢怎样。” 欧阳易试探道:“王爷对他们似乎也并无多大好感。” 裕王不假思索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非正当用人,本王岂会招揽这些倭奴?” 欧阳易南宫绝相顾一眼,欧阳易随即道:“要将他们送走,只怕也不容易。” 裕王道:“事成之后,本王要处置他们还不容易,何况到时候,他们亦不会有几个能活下来。” 欧阳易道:“王爷的意思是,在这件事之中,我们要尽量让他们有发挥的机会。” 裕王道:“却不要像这一次……” 欧阳易道:“这一次,他们虽然很卖力,又折了三个人,但杀的却是对方一些无关轻重的人,的确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裕王道:“这方面,你应该多花一些心思。” 欧阳易连声称是,裕王接对南宫绝道:“南宫绝也要看机会配合行事。” “属下省得。”南宫绝恭恭敬敬的。 裕王接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下去,惹起朝中群臣的注意,对我们并无好处。” 欧阳易道:“若是属下所料不差,景王爷方面一定很快就会采取第二次的行动,他们被我们包围着,别的不说,就是粮食,已经大成问题,何况,现在又多了连云寨金虎一伙。” 南宫绝道:“这一次。属下将会配合那些倭奴,一举将上路的人歼灭。” “很好——”裕王抚掌道:“他们若是以为你们仍然互不妥协,他们一定以为倾尽全力,便能一冲而过!” 欧阳易背负着双手,踱了一圈,沉吟不语,裕王目光跟着一转,道:“欧阳先生可是已有了什么妙计?” 欧阳易道:“属下只是在考虑,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候采取行动。” 南宫绝道:“我们若是能够算准了他们行动的时间,先作好部署,则事半功倍。” 裕王道:“以欧阳先生看他们将会选择什么时候?” 欧阳易道:“其实现在是最好的了。” 南宫绝动容道:“不错,我们未必能够这么快就会与那些倭奴取得妥协,这正是他们月兑身的最好良机。” 欧阳易道:“那些倭奴们只怕真的气在头上,以为南宫兄真的在袖手旁观,未必肯与南宫兄衷诚合作。” 裕王道:“这件事本王与马永自有主张,那些倭奴为了要在中土扬名立足,相信也……”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传来,南宫绝目光落在暗门旁边垂着的一串金铃上:“我们的人来告急,难道对方竟然敢反过来向我们袭击?” 欧阳易道:“只怕是景王爷的人再次上路,全力突围。” 裕王目注欧阳易:“欧阳先生出这个推测可能性很高。”接把手一挥。 南宫绝不敢怠慢,立即退下。 两个南宫绝的心月复已然等侯在堂外,南宫绝现身,立即迎前去。 欧阳易的推测没有错,景王府的人的确已再次上路,一样是三辆马车,但声势更浩大,显然已全面出动,准备尽全力一举突围。 监视的杀手亦清楚看见祖惊虹一马当先,冲出景王府大门。 消息以飞鸽传来,但裕王府方面亦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的了。 南宫绝手握字条,思潮一阵动乱,景王府的人若是全力突围,没有白云斋四人出手相助,只凭他一人之力,亦是难以应付祖惊虹、金虎、方浪三个高手的攻击,而若突围成功,裕王府的人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裕王固然没有指望,他自然亦当然到此为止。 在这种情形之下,裕王当然会尽力说服白云斋四人,问题却是在,白云斋四人会不会公报私仇,好像他方才那样,先袖手旁观,到他们伤亡得七七八八才动手。 动念未已,裕王已然走出来,急不及待问道:“事情到底怎样?” 南宫绝道:“一如欧阳先生所料。” 裕王随即道:“你立即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行事,集合所有的人力物力,在杀虎口设伏。” 南宫绝一声应命方待说什么,裕王已转顾欧阳易,吩咐道:“欧阳先生也请随行,相机行事。” 欧阳易一皱眉,道:“我们虽然人多势众,但能够与祖惊虹他们一战的高手……” 南宫绝看似要阻止欧阳易说下去,但裕王已抢先截道:“欧阳先生不必担心,本王一定能够与马永那四个倭奴取得联络。” 欧阳易道:“属下担心的只是那些倭奴会不会袖手旁观……”话说到这里他立即知道说错了话,连忙住口。 裕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欧阳易的说话有何不妥,接道:“本王与他们一同前往,他们又焉敢不尽全力。” 欧阳易南宫绝心头俱都一松,若是裕王随同,那些伊贺忍者除非改变初衷,否则,的确不会不尽全力。 欧阳易却仍道:“兵凶战危,王爷亲临战阵,可是危险得很。” 裕王道:“本王若是畏惧危险,根本就不会做这件事,现在大家都为本王买命冒险,本王要是躲在这里,于心怎安?” 欧阳易仍然道:“话虽如此……” 裕王截道:“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欧阳易连声“是”,裕王接道:“你们立即动身,本王随后出发。” 南宫绝欧阳易应声转身疾奔了出去,后面同时响起裕王的吩咐:“传马永,白云斋——” 南宫绝欧阳易不由会心微笑。 裕王目送二人去远,双眉迭渐锁起来,眼神显得异常困惑,显然有什么事情猜想不透。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连他也为之皱眉,当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马永与白云斋四人很快赶来,看见裕王呆立在堂前,都有些奇怪。 一直到马永一声“王爷”出口,裕王才如梦初觉,道:“很好,你们都来了。” 马永道:“听说,景王府的人又再上路了。” 裕王道:“这是方才接到的消息,本王已经叫了南宫绝与欧阳易率领所属赶赴杀虎口。” 马永道:“那是回京城必经之地。” 裕王道:“吾弟这么快又再采取行动,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马永道:“当然是因为他们认为已经模清我们的实力,认为凭他们的力量,可以突围。” 裕王道:“从表面上看来,的确是这样的。” 马永道:“我们的不团结,当然也是促使他们提早行动的一个原因。” 裕王点头道:“不错,南宫绝与掌门人双方若是继续时立,不肯合作,凭他们的势力,事实足可以解决任何一方,并不难一举突围离开。” 说着目光落在白云斋的面上,白云斋垂下了头,道:“王爷请放心,属下虽然是化外之民,还懂得轻重。” 南宫绝若是听到这番话,只怕不难勃然大怒。 裕王微笑道:“本王早就已放心,不放心的只是另外一件事。” 白云斋道:“王爷请说。” 裕王道:“本王在他们的眼中一向是一个庸人,然而这个庸人却将他们迫进这般境地,可见这个庸人的座下实在不乏智者,这在更早之前,他们便应该很明白。” 马永沉吟道:“既然如此,他们应该知道,掌门人与南宫绝纵然对立,王爷除非不知道,否则亦不会让他们对立下去,而他们纵然都不知轻重,却也不敢违背王爷命令,擅自而为了。 “所以他们的关系即使怎样恶劣,到最后关头,一定会携手合作,先解决敌人。” 裕王道:“而我们的消息一向都非常灵通,吾弟又怎会不知道,即使行动怎样迅速,我们也一样来得及应变。” 马永道:“王爷是说,这一次的行动,其实也是一个陷阱。” “也许——”裕王微喟。 马永亦叹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徐阶毕竟是一人聪明人。” “本来就是。”裕王笑笑:“本王原准备叫你们立即动身,与本王一同赶赴杀虎口,会合南宫绝尽全力一击,但现在要改变主意了。” 马永道:“奴才洗耳恭听。”眼瞳中尽是疑惑之色。 裕王摇头道:“本王却不知道这一个改变,会不会堕入徐阶的陷阱中。” 马永道:“王爷其实不能够肯定,皇上与景王爷是否在马车内。”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裕王一再摇头:“徐阶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马永道:“我们可以一试马车的虚实。” 裕王道:“没有的,若是随便派几个人,根本不能够接近马车,派高手上去,万一真的是陷阱,我们便得不偿失。” 马永道:“不错,但景王府这一次声势如此浩大,就是没有倾巢而出,也差不多的人,景王爷若是独自留在府中,有谁能够确保他安全?” 裕王道:“吾弟总要冒险一次的了,而根据掌门人的遭遇,府中必然建筑了不少地道暗室,要将吾弟找出来,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白云斋插口道:“无论是怎样秘密的地道暗室,属下等也绝对有信心一定可以将之找出来。” 裕王点头道:“本王也绝对相信掌门人有这个本领,问题只是在时间方面。” 马永道:“可不是,万一景王爷真的在马车上,到你们找到了所有地道密室,他们只怕亦已经突围而去,追不上的了。” 裕王道:“就是追得上,他们一杀出虎口,便可以分三路离开,南宫绝等若是全军尽没,只凭你们,纵然能够碰巧找对了吾弟所奔的方向,亦未必能够在他们进入皇城之前将祖惊虹等击杀,将马车及时截下。” 白云斋没有作声,他不能不承认祖惊虹实在是一个厉害的对手,再加上金虎方浪为助,他们纵然能够将之击杀,也要相当时间,付出相当代价,再要追上马车,的确是不容易。 马车一入皇城,自是万事俱休,皇帝纵然不忍心杀这个要杀父的儿子,裕王要继承帝位,也是没有指望的人了。 马永听到这里,急问道:“王爷的意思,到底要他们怎样?” 裕王道:“还是与本王一闯景王府。”语声异常的坚决。 马永怔住,裕王接道:“南宫绝的人大概可以支持半个时辰,换句话,在这半个时辰之内,我们必须搜遍王府,确定一切,以决定留在王府或者赶赴杀虎口。” 马永嘟喃道:“半个时辰……” 白云斋插口道:“有半个时辰,已经足够。” 裕王目光急落:“这句话是掌门人说的。” 白云斋沉声道:“此事若有错,我们甘愿追随王爷赴地狱。” 裕王一声“好”,接道:“你们立即飞马先赶去景王府,本王随后立到。” 白云斋与红叶碧翁朱绢四人一齐拜伏地上,随即退出,迅快无比, 裕王接吩咐心月复侍卫:“准备二十个人的马匹,每一个人两匹,你们十二人立即随本王动身。” 侍卫应声急退,裕王转颐马永:“公公也请随本王走一趟。” 马永嗫嚅道:“奴才骑不得马……” 裕王微笑道:“公公一身武功,即使未惯骑马,相信也可以应付得来,本王心月复亦会助公公一臂之力。” 马永心头一凛,裕王也没有再说下去,举步前行,快步如飞。 马永只有跟上去,目光始终停留在裕王后背,越看越心寒,他暗中苦练武功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裕王一语道破,若非他属下心月复已为裕王所收买,应该就是裕王自己瞧出来。 再看裕王如飞快步,马永却觉得还是后一种可能高一些,那是说,裕王的武功更在他之上。 但知道裕王身怀绝技的人,以他所知却是一个也没有,这只能解释,裕王的保密工夫做得实在太高明。 他不知道跟着一个这样的人将会有什么结果,但现在,已势成骑虎。 他们出到庄院外面,马匹已准备好,左右捧来一袭大红披风,裕王将披风披上,身形一动,已跃上马鞍。 马永看得真切,已完全确定,倒抽一口冷气,不敢怠慢,急急上马。 十二个心月复侍卫亦纷纷上马,看身手,无一是庸手。 裕王把手一挥,策骑奔出,马永紧随,那十二个侍卫牵着空马,亦追了上去。 尘土飞扬中,一行十四人奔出了小镇,也就在镇口,两条人影如飞掠上了两匹空马,左右齐上,紧跟在裕王左右。 那两个人亦是一身侍卫装束,右面一个面如黄蜡,仿佛大病初愈,另一个浓眉大眼,面上的表情异常夸张,就像是平日作威作福已惯。 马永一看他们的身法,却不由吓一跳,他虽然看不出他们的武功深浅,却看出他们的武功在自己之上。 在路旁的几个侍卫亦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看来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两个同伴身怀绝技。 马永都看在眼内,知道他们一直都隐藏身份,方才必是裕王作出了什么暗示,才都抖出来。 事实到这个地步,裕王亦没有再保留的必要了。 裕王脑后仿佛长着眼睛,看到马永面上的表情变化,道:“给公公介绍,在本王左边的是排教教主,右边的是辰州言家的当家。”马永笑应,心底却寒了出来,排教在南方势力庞大,教主沈苍武功据说深不可测,行踪更是诡秘,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除了教中重要的成员之外,并不多,而辰州言家亦是武林世家,僵尸拳乃是武林一绝,得其精妙的亦只有当家的言永寿。 裕王接道:“本王留他们在身旁与外面并无分别,却是在外面更好。” 马永试探道:“王爷若是留他们在身旁,只怕难瞒南宫绝眼睛。” 裕王笑道:“当然,他们的外表虽然不怎样惹目,但日子一久,难免会有所泄露,南宫绝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内功高强,要长期瞒过他的眼睛,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马永佯叹道:“南宫绝若是知道王爷身旁有这样的两个高手,一定不敢那么放肆,自以为王爷你没有他帮助,便难成事。” 裕王道:“年轻人难免不知天高地厚。” 马永虽然没有说,心中却已道:“你难道就不是一个年轻人。” 裕王接道:“但无可否认,他训练杀手实在有他的一套。” 沈苍插口道:“我可就没有这个耐性。” 言永寿亦道:“我虽然有这个耐性,却没有这种本领。” 沈苍道:“而且你也近不得那么多人。” 言永寿点头。“否则我的僵尸拳就会大打折扣。” 裕王笑接道:“天下一统,再多的人本王也能够安排得妥妥当当,但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本王只有请求能够委屈的暂时委屈一下。” 言永寿忙道:“王爷言重了。” 裕王道:“本王其实并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只是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做得更妥善,更成功。” 沈苍接口道:“王爷不是早已说得很清楚?” 马永随即道:“这就是不说,奴才也非常明白。” 裕王道:“以公公的精明,其实很多事都应该很明白。” 马永道:“奴才早就奇怪南宫绝不在王爷身旁的时间很多,只凭他们的一些手下如何能够确保王爷的安全。” 裕王道:“所以你也有些怀疑本王左右,另有能人?” 马永点头道:“一直到红叶出现于王爷眼前,奴才才没有怀疑下去,王爷左右若是另有能人,红叶怎能够如此顺利偷进去?” 言永寿道:“红叶能够顺利进入,只是因为我们二人都知道,红叶是公公的人,也知道她的目的所在。” 马永心头凛然,又道:“南宫绝也是一个聪明人,何以竟然一直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裕王道:“很简单,因为他是一个江湖人,还未清楚政治的黑暗。” 马永不由叹了一口气,裕王接道:“不过不要紧,经过这一次,他一定会清楚明白的。” 马永只有叹气,裕王亦叹气道:“这当然要看他这一次的运气如何。” 马永颔首道:“他运气若是还好,景王爷与皇上便都在马车之内,否则,只怕难逃一死。” 裕王道:“本王很欣赏这个人,否则,也不会将他一直留在身旁,可惜,本王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也是事实。 半里外,白云斋四骑飞快、迅速向景王府接近,他们不知道在景王府将会有什么遭遇,可是他们亦已毫无选择的余地。 他们当然不知道裕王身旁还有沈苍、言永寿两个高手,否则只怕也不会如此热情。在他们的故土已经是甲贺一派的天下,经过数十年,无数次的恶斗,甲贺派终于将伊朗派击溃,他们即使不离开,也只能够躲起来。 这种日子他们都过不了,所以才会西渡大海,来到中原,希望有所作为,正好遇上这件事。 在他们来说,这实在是他们扬名的最好机会,裕王成功继承帝位,他们即使不能够统率中原,在中原武林占一席位应该绝无问题,然后看机会再扩张势力,重回故土,一雪败逃的耻辱,或者更进一步,真的能够统率中原武林。 那当然都是将来的事,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站稳脚步,所以他们必须全力去完成这个任务,好让裕王达到目的。 也所以,他们反而希望景王府这一次的行动仍然只是一个陷阱,皇帝与景王仍然在王府之内。 只要能够找到一个比较重要的人,他们就能够将景王府的所在迫问出来。 白云斋绝对有这种自信——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天竺移魂术 景王府的外围有如死城,白云斋四骑奔来,才有了生气。 王府的大门大开,由外面内望,一个人也没有,亦死寂一般。 白云斋毫不犹疑,喝叱一声,飞骑夺门疾冲了进去,却就在坐骑冲进大门那刹那,身形便离开马鞍,在马后落下,五尺长剑一抬,随时准备劈下。 那匹马直奔至大堂前石阶下,“希聿聿”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白云斋这才仗剑奔了进去,红叶朱绢碧翁三人亦已下马,成品字紧跟在白云斋身后。 白云斋快步如飞,直入大堂,一路上看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遇上任何机关埋伏,甚至听不到丝毫异响,整个景王府一片死寂,所有人仿佛都已经走光了。 红叶加快两步,走到白云斋身旁,道:“爹,我们分开搜索。” 白云斋颔首:“各人小心,一有发现,先发讯号,会合大家再采取行动。” 红叶三人各自一颔首,身形展开,疾向不同的三个方向掠了出去。 白云斋随即取饼剑鞘,撞在地面上,那之下若是没有地下密室,不难从撞击声听出来。 他的动作非常快,不过片刻已然将整块地面敲遍,并无发现,也没有多作逗留,立即离开大堂。 朱绢碧翁亦不是采取这个方法,碧翁用的是在大堂内拾来的一条铁棒,他用的兵器是十根尖针,在这方面当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朱绢当然也不能用那些布条,取饼腰插的一柄短剑往地上敲击起来。 他们的动作也非常迅速,并没有忘记只有半个时辰可用。 红叶却去了阿幻中伏丧命的那个内堂,那里的地下设有陷阱已经不是秘密,从白云斋的口中,她还知道陷阱下还设有弩箭手。 那些弩箭手是由陷阱上垂下去还是陷阱下另有地道相通?红叶要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若是另有地道相通,则地道另一端通往何处便值得深思追寻。红叶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内堂亦是寂静得有如鬼域,红叶四周绕了一个圈便在一角伏下来,那个内藏逾丈剑条的铁球从袖中滚出,落在掌中。她也是就将铁球敲在地面上。 地下是空是实一敲便能够分出来,红叶很快便确定了那个陷阱的位置,眼看她便找到了翻板缝隙所在,可是怎样才能够将板弄开? 她正在沉思,堂外人影一闪,白云斋掠了进来,也显然想到了由这个陷阱追查下去。 看见红叶蹲伏在那里,白云斋不由赞叹一声:“好孩子——” 红叶道:“女儿在找这机括所在。” 白云斋摇头:“不用——”接挥手。 红叶身形一动,猫也似掠上了一条横梁,蹲伏在横梁上,蓄势待发。 白云斋猛吸一口真气,挥剑过顶,暴喝声中,一剑力斩而下。 这一剑的威力,真可以开碑裂石,剑落处,陷阱上那块地面立被斩开了一条深长的裂缝,白云斋拔剑之际再一挑,老大一幅地面竟然给他硬硬挑起来,那个陷阱终于出现。 绳网仍然紧结在陷阱正中,阿幻的尸体也仍然在绳网中。 “娘——”红叶月兑口一声。 白云斋即时断喝一声:“住口!”他与阿幻原是夫妇关系,难怪目睹阿幻葬身绳网,那么激动。 红叶给喝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那么坚毅。 白云斋剑再挥,绳网尽断,阿幻的尸体随着绳网落下,他是要借阿幻的尸体一试陷阱的虚实。 忍者无情,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尸体还有利用的价值,白云斋都不会放过。 红叶看在眼内,黛眉一跳,并无多大反应。 尸体落下,“噗”的一响,白云斋红叶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尸体直坠陷阱底下没有另藏异样。 白云斋身形这才掠下,却是剑先下,剑着地,“叮”一响,证实陷阱底下没有另藏陷阱,白云斋身形才着地,左手一晃,亮着了一个千里火。火光照耀下,周围空荡一片,红叶落下的时候,白云斋却已发现了墙上一条缝隙,他将火折子交给红叶,双手掌剑,随即一剑猛向那条缝隙插进。 一下怪异的声响,长剑穿透墙壁三尺,剑入两尺那会子,白云斋已知道尺许之后并不是实质。 他冷笑,道:“在这里——” 红叶火折子往墙上一插,身形接往上拔起来,掠出陷阱,内堂,扬手掷出了一支烟花火炮。 那支烟花火炮在半空才爆开,红叶便已掠回来。 白云斋这时候已经以内力催动长剑,顺着缝隙落下,硬硬将暗门后的一条铁打的横栅斩断。 剑是精钢百炼,名家打造的好剑,但没有深厚的内力,亦难以在这种场合发挥这种威力。 白云斋长剑再落,随即又碰上了第二道铁栅,这一道铁栅,他斩得更加容易,长剑已有足够的空间起落,一起一落,轻易一剑,将那长铁栅斩断。 白云斋长剑直落至底,一声冷笑,将剑抽回,剑锋一些损伤也没有,他略看一眼,将剑往地上一插,开声吐气,双撑上下游窜,猛一翻,击在那道暗门上。 “轰”的一下巨响,那道暗门被震得往内陷进了一尺,白云斋深吸一口真气,双掌再次击出,又是一声巨响,那道暗门往内倒尽了进去。机簧声再响,数十支弩箭从暗门内疾射出来。 白云斋反应敏锐,身形立即拔起,双手扳住了陷阱的边缘,红叶同时闪进了暗门旁边。 弩箭从两人脚旁飞过,射进对门墙壁上,没入逾寸,当真是强劲得很。 白云斋身形落下,抄剑在手,上面人影闪动,朱绢碧翁相继落下来,看见地上阿幻的尸体,亦木无表情。暗门之内,是一条甬道,可容四人并肩走过,前不过二丈,又有第二道门户。 那是一道石门,上面三行箭眼,那些弩箭绝无疑问就是由这些箭眼射出来。 白云斋目光落处,冷笑道:“弩箭是由人射出来的,景王爷若是已经上路,这些人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红叶耳贴着墙壁,道:“我也已听到人声。” 白云斋一声:“很好——”仗剑举步。 一步才踏出,机括声又响,弩箭纷纷从箭眼里射出来,白云斋横移半丈,躲到门旁,朱绢碧翁亦左右闪开。弩箭射过,碧翁嘟喃道:“这条甬道兵器施展不开,弩箭多而劲,能够走到门前而不被弩箭射倒,那个人除非是铁打的。” 白云斋一声冷笑,沉默了下去。 碧翁左看看,右看看,道:“我们之中,好像没有一个是铁打的。” 朱绢道:“你难道不懂得动脑筋,只懂得废话?” 碧翁道:“我没有你们那么聪明,呆在这里又没趣,还是来些废话,好替大家消消闷气。” 红叶即时一声:“爹,暗门——” 白云斋应声双眉一扬,点头,红叶随即一闪身,将几颗白色的弹丸掷在甬道的地上。 那几颗弹丸“噗噗噗”的炸开,一股股浓烟迅速在甬道内扩散开来,不过片刻,整条甬道已经被浓烟充满,无数弩箭从烟中射出。 白云斋等弩箭射过了身形才动,剑一沉,已插进方才被他击坠进甬道内那块暗门的底下,再一挑,将那道暗门挑起来。 两排弩箭从他的头上射过,还有一排被他挑起的暗门及时挡下。 白云斋身形再动,已到了暗门底下,左手一撑,将暗门托起来,接着射来的弩箭都射在暗门上。 石门后的人显然已发觉不妙,乱成一片,但弩箭仍然陆续射出来,俱都被暗门挡去。 白云斋嘟喃道:“你们难道没有办法将烟驱散?” 语声未已,一阵猎猎衣袂声大响,浓烟汇成一缕,迅速往陷阱口涌去。 到烟淡下,只见碧翁赤着上身,双手牵着月兑下的衣衫风车般转动,那些浓烟也就被他这样的不停转动送去。 弩箭这时候已停下,白云斋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托着那扇暗门猛一推,将那扇暗门撞向前面的石门。 那扇暗门虽然没有石门的坚固,却蕴藏着白云斋的内力,那一撞的威力实在不可思议。 一撞之下,“轰”然巨响,两扇门齐皆四分五裂,门后的三个侍卫首当其冲,立时骨肉迸裂,血流披面,倒飞出去。 他们的手上都扣着连弩,准备发射,但都没有机会射出来。 旁边还有三个侍卫,亦手控连弩,却都被这霹雳一声惊呆。 白云斋紧接着欺入,暴喝声中,长剑连劈,立斩两个侍卫。 朱绢从他的身旁掠进,布条一挥,卷住了另一个侍卫的双手,那个侍卫虽然手控连弩,亦发不了出去。 在那边墙角,左右亦藏着两个侍卫,控弩蓄势待发,红叶在朱绢之前一闪而入,左手暗器,右手钢条剑齐发。 暗器击下了左面那个侍卫的连弩,钢条剑从球内射出,远飞丈外,刺进了右面那个侍卫的咽喉。 碧翁也滚进来了,一看没有动手的对象,嘟喃一声。 碧翁道:“这可不是我不想出力,是你们将路挡去了,没有我滚进来的空隙。” 那个给暗器射落手中连弩的侍卫,也就在这时候身子一探,伸手待要将地上的连弩拾回来,可是才一动,白云斋的剑便到了。 剑指着那个侍卫的面门,没有劈过去,刺过去,那侍卫却已觉寒气侵咽,所有的动作不由停顿。 碧翁笑接道:“你应该知道你怎也快不过这柄剑的。” 那个侍卫双拳紧握,一声不发,白云斋随即喝问:“说,景王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侍卫斩钉截铁的回答。 白云斋冷冷道:“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那个侍卫道:“我若是贪生畏死,也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秉在布条的另一个侍卫接道:“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白云斋冷笑:“你们真是不怕死了?”语声一落,猛一声暴喝,翻腕一剑劈落。 这一剑快发闪电,在他剑尖威胁下的那个侍卫惊呼未绝,整个身子已然给齐中开劈开来。 鲜血暴射,那个侍卫左右激飞逾丈,白云斋剑一挑,指向裹在布条中那个侍卫:“说不说?” 那个侍卫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道:“不说!” 语声虽然颤抖,但可以听得出非常坚定。 白云斋双眉齐昂,长剑高举,那个侍卫索性将眼睛闭上,不再望向白云斋。 碧翁嬉皮笑脸的走了过来,道:“该到我施展本领的了。” 碧翁带着笑点头,双手一扬,拇食指之间己各自捏了一支奇长的金针,一齐向那个侍卫眼旁扎去。 那个侍卫正好在这个时候张开眼睛,一瞥之下,面色骤变,下意识便偏头闪避。 此念方动,他便感觉双眼旁边齐都一痛,那也是他最后的感觉。 他的眼睛那刹那亦闭上,也只是刹那,便又张开,眼神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惑,然后就像是变成两颗没有生命的冰石,冰冷而坚硬,一些感情也没有。 也只有在白痴面上,才能够看见一双这样的眼睛,他面上的肌肉也随即松驰下来,露出白痴一样的笑容。 碧翁随即又取出八支金针,分别插进那个侍卫头部八处要穴内。 那个侍卫笑出来,那种笑声却有如夜鹰也似,令人毛骨悚然,那种笑容却仍然也只有在白痴的面上才能够看见。 红叶看着一皱眉,偏过头去,朱绢一旁笑笑道:“现在就是将针全拔出来,这个人也不会再恢复正常,永远是一个白痴的了。” 白云斋冷冷道:“不要骚扰碧翁。” 说话间,碧翁又将一支金针刺进那个侍卫的眉心内,这一针,刺得非常慢,碧翁拈着那管针,就像是拈着千斤重铅一样。 三寸长的金针没进二寸,碧翁才将手松开,满头汗珠纷落,退出三步。 这一针刺下,那个侍卫的笑容逐渐消散,由痴而变呆,呆望着碧翁。 白云斋这才问:“成了?” 碧翁点点,跌坐地上,整个身子都放松,就像是一堆烂泥。 白云斋嘴唇颤动,看他的神态是要催促,但结果还是一声不发,他大概也明白,这件事要快也是快不来。 碧翁调息了一会,才缓缓站起来,那倒有点像飘浮起来的,与之同时,向前接近,一直到他的鼻尖几乎与那个侍卫的鼻尖相触。 他的眼睛也缓缓张大,目光越来越亮,盯隐了那个侍卫,倏的笑一笑。 那个侍卫同时笑一笑,这看似巧合,但再看下去,显然就不是巧合了。 碧翁扬眉,那个侍卫亦扬眉,抽鼻,那个侍卫亦抽鼻,抬手,亦抬手。 白云斋三人看见,知道碧翁的“移魂大法”果然成功了,那就像是催眠术,却要比催眠术更加高深,更加难练。 碧翁这才道:“我们去找景王爷——” 那个侍卫重复碧翁的话:“我们去找景王爷。”语声阴阳怪气,完全就不像是他本来的声音,然后他举步往左边走去,动作有些迟钝,眼睛直勾勾的,只往前望。 碧翁缓缓转身,跟在那个侍卫后面,一面重复着方才那句话,话声却低下来。 那个侍卫亦重复着,二人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白云斋这时候反而不着急,那个侍卫便应该往密室外走去。 上路的一伙显然又准备好一个陷阱,只是这一次踏进去的不是他们,是南宫绝一伙。 一想到这里,白云斋的面上不由露出恶毒的笑容。 只要南宫绝倒下,裕王座下可用的便只有他们伊贺派的人,哪还用担心不能身居要职,在中土扩张势力? 那个侍卫来到对面墙壁之前,往三块砖头上先后一按,一道暗门便移开。 凭白云斋一伙的经验,要找出这道暗门打开,也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但当然现在这样,省事得多。 暗门后是一条甬道,前行不过几步,便看见一道石阶往上伸展。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活动的石板,推开走出去,便进入一个大假山之内。 那个侍卫接将假山的暗门弄开,一片天光随即漏进来,白云斋一颗心不由就一沉。 那个侍卫还是要走出外面,难道密室便只有一条通道,并不是通往另一密室去? 红叶亦不由月兑口道:“爹,有些不妙?” 白云斋却问碧翁:“你可有弄错?” 碧翁真的摇头:“没有这种事,这个人现在不是仍然被我们控制?” 白云斋道:“密室之内应该另外有一座密室才是,否则他们藏在哪儿?” 碧翁道:“也许是他们考虑到我们会搜索那儿,叫他们躲在那里牵制我们,若是我们不能够这样将之攻破,势必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上路的人,也就能够及时折回来抢救的了。” 白云斋沉默了下去,红叶接道:“爹,这也有道理,那几个侍卫不都是已随时准备殉死?” 白云斋点头:“所以他们虽然面临死亡威胁,仍然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 红叶道:“好像这样忠心耿耿的手下,万不得已,景王相信也不会放弃他们,而景王若是上路,他们也绝没有不跟随左右的道理。” 白云斋道:“那若是真的目的在牵制我们,景王应该就仍然在府中的了。” 说话间,那个侍卫已然出了暗门,眯着眼睛,在假山外停下来。 假山外阳光普照,那个侍卫也许是久处黑暗之中,一时间不很习惯。 碧翁意料之中,悠然道:“还是白天呢。” 那个侍卫重复了一句,眯起的眼睛又张大,碧翁紧跟在后,没有再说话。 看见那个侍卫又是往王府内走去,白云斋完全放下心。 正当此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白云斋早有所觉,也猜到来的是什么人,回首望去,果然是裕王带人到来了。 裕王与马永走在一起,左右紧护着沈苍言永寿,这两个人显然路上已又得裕王交代,暂时仍是要保留武功秘密,所以神光内向,看来只像两个普通侍卫。 白云斋果没在意,迎前一揖道:“王爷来了。” 裕王问道:“事情如何?” 白云斋道:“景王爷相信仍然在王府内,那个侍卫正在给我们引路。” 裕王一怔:“吾弟手下,竟然有这种贪生畏死之辈?” 白云斋道:“他是给我们控制了思想,一切行动由得我们支配。” 裕王诧异道:“你们能够控制一个人的思想?” 白云斋洋洋得意的道:“这方法我们称之为‘移魂大法’,本是传自西天竺,当地有称之为摄心术,亦有称之为催眠术,原是助人心神稳定,驱除若干隐疾,经过我们加以改良之后,又进一步。” 裕王惊叹道:“贵派武功实在太神妙了。” “王爷过奖——”白云斋完全不知道方才那番话已经替他们种下祸根。 马永一样看不出裕王的心意,可是将心比心之下,却不由一阵恶寒的感觉。 连他也不想将一个能够控制别人思想的人留在身旁,何况裕王? 此念一动,他更加留意裕王的神态说话。 裕王的神态并无异样,接问道:“那个侍卫现在是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出卖吾弟?” 白云斋点头道:“他唯一知道的只是必须立即去找到景王爷。” 裕王道:“这其实是你们的意思?” 白云斋道:“我们也就是将这个意思移入他心中,这说来很简单,事实颇费心思。” 他为了显示他们的本领,并没有说出只有碧翁才练成这种“移魂大法”。 “很好。”裕王笑接:“事成之后,本王重重有赏。” 白云斋连声多谢,随即回到碧翁身旁,十分得意,他本来不是一个这么浅薄的人,只是一想到功名富贵在望,伊贺一派即将在中原出人头地,难免就有些忘形。 这却也难怪,岛国地狭,成败很多时是朝夕间的事,他们来到中原的时间并不多,又恰好遇上二王相争,而二王相争亦是有如他们那边的诸侯般,各拥能人,所以动的人数更没有岛国诸候的庞大,看下来,他们难免就有一种错觉,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事,不过二王座下缺乏能人吧了。蹉跎至今,不知道二王相争到这种地步,已经过几多番曲折。 马永完全明白白云斋等人的心情,也明白裕王的观感,不由替他们捏一把冷汗,但这种情形之下他当然不敢提示他们,而他也不以为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开始的时候,白云斋他们一边由红叶出面,相约一切以马永为主,由马永安排取舍,然而到马永安排妥当,引他们往见裕王,才发觉红叶并没有坦白告诉他有关伊贺派一切,到白云斋的出现,马永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也就更强烈。 到他发觉已不能够控制这些伊贺派忍者的时候,他已经想到报复,却当然也知道还不是报复的时候。 那最低限度,必须等到二王的相争告一段落,当然,到时候,白云斋等人说不定已得到裕王的宠信,不是他能够动摇,所以言永寿沈苍两个高手的出现,实在令他觉得非常有趣,他不能不承认仍然低估了裕王。 本来他也有意将这件事告诉白云斋,借助白云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看见裕王这种态度,已知道裕王有意事成之后,除去白云斋等人,哪还敢怎样。 唯一令他安心的就是,裕王将他带在身旁,并没有掩饰沈苍言永寿的存在,可见裕王若非根本不将他放在眼内,就是还用得他这个人。 不将他放在眼内,当然用不着将他杀掉,用得着更就不在话下,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到目前来说他仍然都是安全的了。 裕王竟好像知道马永在想着什么,目光从白云斋背后移到马永的面上,忽然露出了笑意。 王裕道:“本王即位之后,公公以为,有哪些事是必须先做的?” 马永心头一凛:“奴才知罪。” 他当然听得出裕王是说他胡思乱想,浪费时间。 裕王笑应道:“公公言重了,登基的事目前虽然是言之过早,但想想这些总是比较实际。” 马永连声应是,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那个侍卫继续往前走,一双眼睛始终直勾勾的望着前面,至于他是看到东西却是没有人知道,包括碧翁在内,他虽然时常施展这种移魂大法,却从来也没有亲身体验过。 能够将他的魂魄移去的人当然也还没有。 裕王好像非常感兴趣,行走间,一度加快了脚步,走前去打量了那个侍卫一眼。 他只能看到那个侍卫的侧面,这已经给他一种白痴的感觉。 是碧翁拦住他,不让他正视那个侍卫的面庞,碧翁的理由是,裕王的服饰可能与景王接近,引起那个侍卫的错觉,以为已找到景王。 “真的会这样?”裕王好奇地追问。 “真的。”碧翁这是违心之言,但他总不能表示他这个施术的对这种术也不大清楚。 裕王接道:“看来他就像是一个白痴。” 碧翁应道:“看来是的。” 裕王又问道:“那些金针就是用来控制他的思想的?” 碧翁点头:“若是有足够的时间不用金针也成。” 那倘若必须这样,谁看见一个这样的人,都不难想像到其中有问题,但不一定用这种金针,那就未必会瞧得出—— 会不会不用金针,这个侍卫就不会表现得像个白痴一样? 裕王实在想再问清楚,可是他没有,他不能不考虑到问得太多,引起这些伊贺忍者的疑心。 他只是再问:“现在将这些金针拔出,这个人会怎样子?” 碧翁道:“会变成一个白痴。”接一叹:“若是有跞的时间,属下倒不想用这些金针。” 裕王轻哦一声,碧翁叹息接道:“用金针其实更伤神。” “佩服佩服。”裕王说完这两声佩服,便退下去。 白云斋四人听着舒畅极了,马永一颗心却是更寒,他当然听得出裕王其实在试探到底要不要杀掉白云斋他们。 佩服的意思,在裕王来说,与“死亡”无异。 那个侍卫一直来到了景王府的书斋前面,裕王对这座王府的环境竟然已了如指掌,嘟喃道:“这岂非吾弟书斋。” 他当然没有忘记南宫绝曾率人袭击这个书斋。 谤据南宫绝的报告,总管刘丰的消息并没有错误,皇帝的确是被藏在书斋下面的密室里,只是祖惊虹率人及时赶至,他们已然将暗门弄开,结果还是被逐出书斋外,无功而回。 那个密室既被发现,又遭破坏,若是仍用来藏人,实在大出人意料之外。 裕王并没有例外,却反而大为兴奋,他本来就没有低估徐阶,现在景王府的一切当然出于徐阶的安排,若是在他意料之中,反而就大成问题了。 所以他随即吩咐:“包围这地方。” 除了他左右的言永寿沈苍,其他侍卫立即散开,遥遥将书斋包围起来。 那个侍卫脚步不停,直入书斋,白云斋四人亦步亦趋,更加小心。 他们并不知道这之前南宫绝曾经率人袭击这地方,当然一些意外的感觉也没有。 徐阶算无遗策,却是算漏了伊贺派的移魂大法,事实祖惊虹他们虽然没有轻视白云斋等人,亦意想不到竟然有移魂大法这种邪术,否则一定会另作打算。 他们已经考虑到裕王一定会派人到这里来一探虚实,可能就是白云斋等人,也一定会留意内堂那个陷阱,所以他们在那里安排了侍卫箭弩,目的也的确在藉此引来人的注意,牵制来人,以便上路的人能够及时赶回来相救。 类似那样的陷阱密室一共有三个,将之找出来已经不容易,要将之弄开也甚为困难,而留在里头的全都是景王的忠心侍卫,已随时都准备牺牲。 景王绝对信任他们,而他们事实亦做到以死守口,只是他们还未能够做到当机立断。 那个侍卫若是一看见势色不对立即自尽,碧翁移魂大法虽然厉害,亦无所施其技。 千古艰难惟一死,面临生死关头又能够立即作出决定的人到底并不多。 进入了书斋,那个侍卫在屏风前一张紫檀椅子前停下来,呆望着那张椅子,再没有任何表示。 书斋内的东西仍然是破的破,倒的倒,与南宫绝撤退的时候并无多大不同。 白云斋四人又怎会看不出这地方是经过一场恶战才变成这样。 “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这里来?”红叶第一个开口。 朱绢月兑口道:“南宫绝?” 白云斋亦自怀疑:“总不成他是突然有所发现,折回来这里。” 白云斋这时候亦已留意到,哑然失笑道:“爹实在太紧张了。” 裕王也就这时候在马永言永寿沈苍三人侍候下走进来,道:“吾弟在劫得父王之后,曾经将之藏在这座书斋之内,本王亦曾着南宫绝来一次袭击,但因为徐阶的人及时赶到,功亏一篑。” 白云斋点头道:“这只是那一次恶战留下来的痕迹。” 碧翁那边接口道:“他们连密室的进口也找到了。” 白云斋目光一转,只见碧翁正站在密室的进口弯边,密室的暗门已经被撞破一角,露出了下面的石阶。 朱绢一旁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个密室已经不成秘密,人当然也不会再藏在这个地方。” 碧翁目光回到那个侍卫的面上,道:“这个侍卫的最后一次见景王却一定就是在这个地方。” 朱绢道:“也许他只是借这个地方发施号令。” 白云斋道:“发施号令的地方可是多得很,用不着跑到这儿来。”一顿接道:“不管怎样,我们也要下去一看究竟。” 碧翁点头,欲将暗门扳开,突又缩手,目光再落在那个侍卫的面上,道:“你来——” 那个侍卫呆立在那里已经好一会,一听碧翁的语声立即就有了反应,移动脚步走了过去。 碧翁按吩咐将暗门打开,那个侍卫惟命是从,双手探进破洞将暗门扳开来。 整条石阶都出现眼前,石阶下没有灯光,一片阴暗,两旁石壁上嵌着的长明灯都已经熄灭。 碧翁又是着那个侍卫领先下去,待那个侍卫走下了三四步才跟上,双手各扣尖针,蓄势待发。 二十级之后一折,又是二十级,尽头一道铁栅,再过是三道珠帘。 那道铁栅每一条铁枝都粗如手臂,那个侍卫来到铁棚前,双手扳着铁栅,又停下来。 碧翁再吩咐:“弄开这道铁栅!” 那个侍卫应声双手摇动,铁栅却纹风不动,白云斋后面跟上,道:“怎样了?” 碧翁从那个侍卫身上移开,道:“看来他并不懂得将这道铁栅弄开。” 朱绢接道:“要看头儿你的剑了。” 白云斋微一颔首,道:“你们让开——” 碧翁朱绢正要让开,一蓬弩箭突然在珠帘内暴射出来,白云斋一声“小心”,身形一闪,缩进了石阶的转角。碧翁朱绢却不约而同,伸手抓向那个侍卫,要将那个侍卫挡在身前。 两人的动作同样迅速,却竟是朱绢的力道较碧翁为强,非独将那个侍卫拉在身前,连碧翁的身形也因此而被带动。 这完全是意外,到碧翁发觉朱绢亦是采取这个办法应付那些弩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换第二种办法了。 惊呼未绝,碧翁已经被弩箭射成一只刺猬般,给朱绢那一带,他的身形正补上那个侍卫的位置,所承受的弩箭也特别多。 那个侍卫亦挨了不少弩箭,与碧翁同时,丧命在箭下。 朱绢侥幸没有受伤,那种感觉,却就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她若是动作稍慢,气力稍逊,倒在弩箭下的就不是碧翁,而是她。 生死之间,只是一线之隔,她平日虽然悍不畏死,但险死还生,仍然不由得吓出一身泠汗。 第二批弩箭紧接射至,集中向她这边射来,在弩箭射到之前,她却已弃下那个侍卫的尸体,倒跃而上,滚进转角。 那个侍卫的尸体再被乱箭射进,刺猬般滚跌下石阶,撞在铁栅上,一声怒喝接从铁栅内传出来。“叛贼,该死!” 骂的是那个侍卫,一听这话,白云斋心头大宽,朱绢在他身旁阶坐下,一张脸白纸也似。 不少弩箭在她的面前射过,射在石壁上,她没有连滚带爬的逃出暗门,已可见胆识过人。 白云斋目光落下,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们竟然会采取同样办法。” 朱绢苦笑:“我也想不到,这是意外,幸好我的运气还不错。”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白云斋居然还笑得出来。 裕王在上面忙问:“怎样了?” 白云斋道:“人绝无疑问就在下面,但进口有铁栅挡着,又有弩箭侍候” 裕王关切的追问:“你们还好吧?” 白云斋道:“不太好,但总算还有三个活下来。” 裕王探头望一眼,惊问道:“碧翁他老人家怎样了?” 白云斋道:“也不怎样,只是变成了一只刺猬。” 裕王没有笑,叹息着招手:“下面危险,你们快上来。” 白云斋竟真的走上来,好像完全不知道裕王言不由衷,实在是希望他们拼了命将铁栅攻破,将人尽快抓上来。 但看见白云斋上来,他也没有表示不满,而且关心的问:“怎样了,你们三位都没有受伤吧?” 白云斋摇头道:“王爷不用担心,我们都很好。” 裕王接问道:“那是怎样的一道铁栅?” 白云斋双手一比,道:“粗如手臂,若没有弩箭阻击,属下也许还可以挥剑将之断去。” 裕王又问道:“人真的就在下面?” 白云斋道:“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内力充沛,绝无疑问是一个高手,景王爷若非在内,属下实在想不出那样的一个高手留在那儿有何作用。” 裕王连连点头,马永一旁插口道:“我们看看有什么办法将他们的弩箭诱射至尽。” 白云斋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太废时间。” 裕王忙问道:“掌门人莫非有什么省时的办法?” 白云斋道:“我们不妨一试能否将他们迫出来。” 裕王月兑口道:“点火起烟,将他们熏出来好了。” 白云斋看看裕王,道:“属下正是这意思。” 裕王也知道锋芒太露,并没有砌词掩饰,这大概是他知道越掩饰只是令人越怀疑,若无其事的接吩咐:“来几个人找一些柴薪到来。” 白云斋听着心里发笑,暗忖道:“到底是公子哥儿,虽然聪明,经验到底不足。” 他随即应道:“王爷,这书斋之内,多的是易燃之物,何须找柴薪?” 裕王恍然大悟,转吩咐:“来人快将书籍桌椅屏风都雄到石阶下。” 白云斋道:“只是书籍可以的了。” 裕王左右的言永寿沈苍随即走过去,将书斋两旁架子上的卷宗书籍捧起来,轮流倾在石阶下,这种事本来不是他们做的,但他们若是不做,不难就会引起白云斋的疑心。 现在还不是他们在白云斋面前表露身份的时候。 马永看在眼内,心头不知怎的又寒起来,他实在难以想像裕王怎能够找到这两个人,又令他们如此服从。 言永寿与沈苍的动作既不快,也不慢,双目神光内向,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一个普通人冒充高手的固然不容易,一个高后装做普通人却是更加困难,这两个高手绝无疑问已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白云斋完全没有在意这两个侍卫,在扶桑岛国之中,也绝少有真本领而藏起来的人,所有的武士都认为武功练得好,就应该有好手的风范、尊严,也应该有好手的待遇。 所以在裕王的属下中,他们只将一个南宫绝放在眼内,在其他侍卫杀手面前总是高视阔步。 何况这也不是将武功藏起来的时候。 石阶下很快堆起了小山也似的书籍卷宗,白云斋取出一个千里火亮着,燃着了那堆卷宗书籍,等火势暴起,才退了上来,随即拔剑挑起了那块暗门,覆回了原位,与之同时,红叶取出一枚烟丸,抛到石阶下。 “噗”的一下轻响,浓烟骤生。 白云斋随又将一面屏风砍倒,掩住了暗门崩缺的那一角。 裕王看了看红叶,道:“那颗丸子是什么东西?” 红叶道:“是一颗烟丸,可以生出很大的烟雾,是让密室内的人吃惊吃惊。” 裕王点点头,白云斋接道:“密室内说不定还有另一个出口与及一些通风的管子,烟雾必然从那些地方逸出来,我们将出口看稳,再将通风的管子堵塞,哪怕他们不逃出来。” “妙极妙极——”裕王连连点头。 白云斋接吩咐红叶朱绢:“你们小心这出口,我到瓦面上监视周围的情形。” 红叶一声:“放心——”白云斋身形便动,掠了出去。 马永那边随即谀笑道:“王爷请到外面去,那安全一些。” 裕王摇头道:“本王必须留在这里,大家都在为本王效命,本王若是退避一旁,如何服众?” “王爷此言甚是。”马永一面谀笑,不敢多言。 裕王也没有坐下,背负双手,目注着那边暗门。 一缕缕白烟开始从暗门的缝隙逸出,但书斋通风,随将之吹散,所以对各人都无影响。 密室内又如何? 景王事实正在密室内,左右有徐阶张九成,还有祖惊霞,花豹,以及祖惊虹一手训练出来的十个侍卫,景王府的八个善用弩箭的好手,四个侍卫。 这八个弩箭好手每一个都准备了四具连弩,每四人为一组,一前一后,侍卫在铁栅后的珠帘后。 诸葛连弩,一发十二,劲穿木石,四个弩箭手一发就是四十八支,已足以封锁那条石阶。 那四个弩箭手在弩箭射出之后,立即让开,在他们后面的另一组四个弩箭手随即将已准备好的连弩射出,与之同时,第一组弩箭手亦已经取饼第二具连弩,准备作第二次的发射。 景王府的另外四个侍卫则负责将弩箭补进射空了的连弩内,如是循环不息,那八个弩箭手箭射不停,一直到所有的弩箭射空为止。 徐阶估计,那些弩箭最低限度也应该可以支持半个时辰,那边的陷阱,应该亦可以支持半个时辰以上,到裕王府的人攻破那道的陷阱,又怀疑到这个地方,在他们攻进来之前,祖惊虹等人亦应该回到来的了。 这也完全是以南宫绝第一次来袭的情况估计,那一次南宫绝率领属下的好手,全力袭击,又有刘丰为内应,高义一伙,无一幸免。 现在祖惊虹、方浪金虎保护马车一齐上路,裕王府的人要知道马车的虚实,绝不是随便一探可以达到目的,他们要接近马车,必须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到探清楚了,知道景王等不在马车内回攻景王府,祖惊虹他们亦会尾追回来,而裕王府等人若是不管那许多,企图一举将祖惊虹等歼灭,再对付景王,徐阶仍然不以为他们在那一战之后,还有足够的能力来反扑景王府。 在马车之内,他们早已准备好厉害的杀着。 除非裕王府方面一开始就已能够肯定祖惊虹等一伙的上路又是一个陷阱,全力搜查景王府,而又在祖惊虹他们赶回来之前将他们搜出来,否则景王等在密室之内应该很安全才是。 徐阶算无遗策,只是算漏了裕王不错是兵分两路,向景王府奔来的这一路非独武功高深,而且还懂得移魂大法。 他到底不是武林中人,对东瀛武林的认识更少,祖惊虹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亦没有考虑到“移魂大法”出现。 花豹也好不了多少,在他的眼中看来,那个侍卫只是一个叛徒,所以,他才会怒喝一声:“叛贼,该死!” 第一第二排弩箭射出,第三第四排弩箭已经准备妥当,却没有射出去,虽然隔着一道珠帘,他们看得很清楚,石阶上已一个活人也没有。 花豹的身旁就站着徐阶,他倾耳细听,面色越来越难看,好一会,才转过身来,身向景王,道:“裕王爷也来了。” 景王也已听到裕王的声音,苦笑道:“这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 徐阶嘟喃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破绽,给他们窥破?” 景王方待回话,花豹已然道:“是那个叛贼贪生畏死,将他们带来这里。” 徐阶接道:“而且他应该知道这儿准备了弩箭,怎会以身犯险?这其中是必大有问题,只怕他这样做亦身不由己。” 景王道:“本王亦是这个意思。” 祖惊霞一旁插口道:“难道是那几个倭奴对他们施用了什么药物?” 花豹一怔道:“大有可能,方才我看那个侍卫好像有些儿神不守舍,若非他内心有愧,其中就是有古怪的了。” 景王道:“但我们早有安排,他们就是发现了我们在这里也不要紧,惊虹一定很快就赶回来替我们解围的。” 花豹叹了一口气道:“希望就是了。” 景王看了他一眼,道:“是什么地方不妥?” 花豹道:“若是我没有听错,他们来的人并不多,否则也不会想到以烟将我们熏出去。” 徐阶颔首道:“看来我们将对方的实力估计得太低了。” 花豹道:“他们攻破那边的陷阱,将我们的人抓出来,所用的时间远比我们估计的少得多。” 徐阶接叹道:“南宫绝等显然没有来,否则也不会轮到那些倭奴来打取行动,那南宫绝他们当然就是去了截击祖惊虹他们,果真如此,那祖惊虹他们是很难依时赶回来的了。” 景王动容道:“南宫绝他们若是受命全力袭击马车,这一战所用的时间只怕也不少,这要看我们能否防守到那时候的了。” 徐阶没有作声,花豹往外看了一眼,道:“他们要以烟火熏我们出去了。” 书籍卷宗抛下来的声音正响个不绝,到这些声音停下,火烛紧接冒起来,一股硝烟紧接疾涌而入。 他们并不知道那是红叶抛下的烟丸发生作用,不由都面色骤变。 那八个弩箭手首当其冲,下意识偏身一闪,暗门落下之声随即传来。 景王保持镇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大家不必惊慌,这里的通风设备非常好,烟对我们起不了多大作用。” 祖惊霞月兑口道:“只怕他们从烟冒出去的位置发现了那些通风的设备,将之堵塞。” 这句话出口,景王的面色不由大变,他不能不承认,祖惊霞说的很有道理。 祖惊霞接道:“说不定连这个密室的另一个出口也给他们找出来。” 徐阶看着祖惊霞,叹息一声,道:“到底是女孩子心细,他们决定以烟来熏我们,说不定也是这个意思。” 景王沉声道:“父王在这里,难道他们一些顾忌也没有?” 徐阶怔怔的望着景王,好像很奇怪他竟然拿出这种话来。 景王说话出口,也知道出错,苦笑一下,叹息道:“当夜南宫绝袭击这书斋,不惜杀父王,若非吾兄有此意,难道他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徐阶又沉默了下去。 浓烟这片刻又强烈很多,几个侍卫忍不住呛咳起来,花豹霍地挥手道:“各人先将布块衣衫什么弄湿,覆在面上。” 他虽然是一个粗人,到底江湖经验丰富,景王当机立断,立即道:“大家听花英雄的话做。”第一个走到水缸之前,以丝帕湿水,却是先走到皇帝身旁,将湿巾覆在皇帝面上。 皇帝又是坐在那面三曲屏风之前,面对屏风上的苍松,白鹤痴笑,到湿巾覆上,他猛打了一个寒噤,随即就双肩耸动,大笑了起来。 景王将丝巾缚好,叹了一口气,退回去。 祖惊霞这时候亦以水弄湿一方手帕缚上口鼻,一面问花豹:“花大哥,我们跟着该怎样?” 花豹苦笑道:“你也看出的,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经验,若是只得我一个人,我早已杀出密室去的了。” 祖惊霞道:“他们若是从浓烟的逸出发现通风的设置,将之堵塞,我们便不能够待在密室之内,而他们当然也会找到另一个出口的所在,到时候我们就是不冲出去,他们也会杀进来。” 花豹道:“我们若是能够待在密室之内,倒不怕他们冲进来,要知道我们有弩箭,而那边的出口亦一样有铁栅阻挡。” 祖惊霞摇头道:“只怕他们又在那边生火。” 徐阶动容动道:“以你看,他们要多久才找到另一个出口的所在?” 祖惊霞看着在涌进来的浓烟,道:“不会多久的了。” 徐阶沉吟道:“以姑娘看,我们这样冲出去,活命的机会如何?” 祖惊霞奇怪的看着徐阶:“这要看来人的武功怎样了。” 花豹道:“据说那些倭奴只有七个,第一次给我们杀掉了三个,方才又给我们射倒了一个,只有一男二女三个剩下来。” 徐阶道:“只得三个,那还不简单?” 花豹道:“我与祖姑娘应该可以将他们截下来,若是没有其他的高手随行,其他人应该可以保护王爷离开这里的了。” 徐阶道:“这无论如何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花豹点头道:“待在这里的确只有等死的份儿,我也主张冲出去。”目光又落在祖秋霞的面上。 祖惊霞道:“我们本来是决定守候在这里,等其他的人回来,但目前这种情形,这里是守不住的,冲出去是惟一的办法。” 花豹道:“那便得在他们发现第二个出口之前从那个出口离开,凭我们两人的武功,总不成阻挡不住那三个倭奴。” 祖惊霞道:“花大哥莫要忘记,他们的对象并不是我们,到时候只怕会变了是他们将我们截下,全力追击王爷他们。” 花豹道:“这到时候看情形再说。”接把手一挥,八个弩箭手率先跟前去。 祖惊霞随即吩咐两个侍卫将皇帝扶起来,景王左看看,右看看,一面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徐阶目光落在景王面上,一声叹息:“王爷,请——” 景王如梦初觉,移步前行,惊霞都看在眼内,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人好像都有些变了。 徐阶本来是一个足智多谋,处事镇定沉着的人,现在却变得轻率,仿佛什么主意也都没有,而景王的勇武亦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 张九成这种感觉更强烈,他认识徐阶已多时,追随景王更已有四载,在他的眼中,徐阶现在固然变了另外一个人,景王比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难道这才是他们的本性? 动念之间,张九成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那边出口的铁栅随即升起来,花豹当先奔出,右手背大环刀,左手扣着连弩,笔直奔前,那八个弩箭手看见他这样,勇气更大增,紧跟在他后面,再就是祖惊霞,徐阶,景王,皇帝及扶持着他的四个侍卫,最后是祖惊虹一手训练出来的十个侍卫。 这一道铁栅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出口在书斋外院的一个八角亭子。 暗门就设在亭中那张石桌之下。 裕王的人都在书斋内院,白云斋虽然高坐在瓦面上,目光又锐利,但却没有发现那张石桌的移动,他的视线也大都集中在附近的竹林内外。 可是花豹现身,他还是立即发觉,石桌移动得很慢,花豹却是一条豹也似跃出来,又如何逃得过白云斋的眼睛。 白云斋一声:“在那边——”接发出一声尖啸,人剑有如离弦箭矢,向那边疾射过去! 红叶与朱绢在书斋内听得清楚,身形齐动,穿窗疾掠而出。 裕王目光一扫,道:“我们也去看看。”随即举步。 马永追前道:“王爷,这儿?” 裕王道:“这儿的出口已经被火封闭,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 马永点头欲言又止,裕王脚步不停,一面又道:“公公应该明白,越是危险的场合,本王越是要亲临押阵。” 马永苦笑:“奴才明白。” 他当然明白,裕王在一旁看着,白云斋三人更就非要卖命不可,一场恶战下来,三人若是都倒下了,景王方面也要付出重大的代价,而沈苍言永寿再出手,景王方面还有谁能够抵挡? 裕王脚步又快了一些,再没有多说什么,马永当然亦再无话说,紧追在后面。 花豹虽出暗道,四顾无人,方吁过了口气,白云斋一声尖啸已划空传来,只听这尖啸声他已经知道来的内力如何深厚,循声望去,更吓了一跳。 白云斋身形从书斋瓦面射出,至一半,便从袖子里飞出一条钩绳,那条钩绳落在短墙上,一下拉紧,白云斋将落的身形又起,飞射上短墙,这种速度,花豹当真是前所未见,跟着跃上来的弩箭手虽然还未看清楚,但却听到那一声尖啸,一个个连忙散开。 白云斋停在短墙上,双手握剑,蓄势待发未发。 红叶朱绢相继掠上短墙,居高临下,盯稳了花豹一伙,只等白云斋吩咐。 皇帝景王徐阶很快都走了出来,看见这等情形,徐阶的面色更难看,景王双拳紧握,喝声:“快走——”语声已起了颤抖。 白云斋同时发出一声大喝,从短墙上跃落,八个弩箭手不约而同的一齐将弩箭射去,花豹待要喝止,如何还来得及。 杯弦声一响,白云斋的身子便往上疾翻起来,弩箭在他的脚下射空,他的人与剑往亭顶落下,五尺长剑,一道闪电也似的同时射落下,霹雳一声,竟然将那座八角亭齐中劈开了两边。 这一剑的威势实在惊人,就是花豹祖惊霞,亦不由面色大变,一个弩箭手更惊吓得到滚地上。 瓦砾灰尘从缺口洒落,三个弩箭手惊慌中越栏跳出,白云斋身形即时凌空落下,长剑一斩再斩三斩,那三个弩箭手无幸免,齐皆中剑倒地。 白云斋接一剑将三个弩箭手的尸体挑起,挡住了射来的一蓬弩箭。 红叶那支藏住铁球内的长剑也就在这刹那射进了那个发射弩箭的侍卫的咽喉。 祖惊霞一声轻啸,翻过栏干掠出,几乎与那支长剑缩回铁球内同时掠到红叶面前,长剑亦同时刺向红叶胸膛。 红叶一闪避开,十数枝十字形的暗器飞击惊霞,伏地一滚,长剑又从铁球射出。 惊霞闪跃腾挪,闪开十字暗器,再一剑将来剑挡开,左手一沉一探,一支飞刀反射红叶。 这柄飞刀既急且劲,红叶本待伸出去接,但最后还是滚身避开。 惊霞的第二第三柄紧接射至,红轩若是伸手去接第一柄飞刀,不难便为接来的两柄飞刀射中。 她一滚而起,惊霞的左手已然又扣着一柄飞刀,随便一动,车辆般旋转。 红叶目光陡寒,冷冷的突然问道:“你跟那个姓方的是什么关系?” 惊霞一怔,道:“与你可干?” 红叶没有回答,一只雌豹也似扑回,惊霞正要迎出,红叶扑前的身子半空中突然一个翻滚纵出去,一面道:“有种的到这里边,我们在暗器上一决高低。” 语声一落,一手已然抓住了旁边竹林子的一株竹树,顺着竹干直往上升,直上竹梢。 惊霞身形欲动未动,反手三柄飞刀射出。 花豹一柄金背大环刀已经与白云斋战在一起,朱绢亦同时采取行动,扑向景王,双手布条飞出,卷住了两个弩箭手的咽喉,身形接拔起,再一条紫布飞出,飞卷景王的勃子。 景王拔出剑鞘,紫布已卷至,旁边两个侍卫挥刀欲削不及,紫布已卷上,惊霞的飞刀及射至,两柄交剪射在紫布上,就像一柄剪子般将那条紫布剪断,还有的一柄却射向朱绢的咽喉。 朱绢翻身欲退,后面机簧一响,十二指连弩已然齐向她射来!花豹扣着的连弩终于出手,他右手长刀挥舞,乱劈白云斋,一面亦留意周围情形,看见景王那边形势危急,左手扣着的连弩准备发射。却随又看见惊霞飞刀解围!但他扣着的连弩仍然射了出去,那是因为他发现朱绢身形已老,绝难闪得开十二支连弩的袭击。 丙然不出他所知,朱绢只闪得七支弩箭,还有五支射进了她的身上,两支正中要害,惨叫倒下。 花豹欢喜也还未来得及,一道剑光已然直入空门。 就在他发射连弩那刹那,他的刀势亦一慢,白云斋给他一轮快刀乱劈狂斩,不得不倒退,长剑已蓄势待发,见他的刀势一慢,一剑立即斩进。 剑光有如闪电一样,一闪,花豹的左臂齐断去,飞上半天。 白云斋暴喝抢进,挥剑追斩,连环十三斩,花豹忍痛伏地滚身,一连几个翻滚,长刀被剑击飞。 他心知必死,再一滚,突然拔起来,白云斋一声:“哪里跑——”双手长剑往前一送,直入他胸膛,既快且准。 花豹等的正是这样的一剑,迎着剑猛往前一扑,白云斋正要收剑,冷不防花豹迎着剑锋扑前,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衫。 祖惊霞配合得恰到好处,十六柄飞刀射出,挡住了红叶,“鲤鱼倒穿波”,翻身倒刺一剑,刺进了白云斋的咽喉! 白云斋的身形给花豹一把牵制着,惊霞一剑来得又快,惊呼声中,长剑已然穿过咽喉。 惊霞拔剑,扬手又三柄飞刀射出,再将红叶一阻,一面娇叱道:“快走——” 那些侍卫拥着景王徐阶急往前冲,裕王的侍卫冲杀上前,竟然拦阻不住。 红叶兵器暗器齐出手,但都被惊霞接下,连眼都红了。 裕王这时候终于挥手:“上——” 言永寿身子离地七尺,直挺挺飞射了出去,一头撞在一个侍卫的后背上,那个侍卫正与裕王府的侍卫战在一起,冷不提防被撞了一个结实,“噗”的一响,口吐鲜血,飞出丈外。 言永寿却借这一撞,斜刺里风车般一转,双脚蹬在另一个侍卫的头上,竟然将那个侍卫的头颅硬硬蹬碎,他的身子这才落下来,仍然是直挺挺的,猛向前一仆,双拳同时击出。 在他前面的一个侍卫挥刀斩去,竟然快不过言永寿的双拳,一刀斩下,人已被击飞开去。 另一个侍卫从旁一刀随即斩下,刀未到,言永寿已经直挺挺的倒下,刀斩过,却立即又弹起来,其快无比,一拳接击在那个侍卫的胸膛上。 他的拳势看来并不怎样刚猛,一拳击实,总是“噗”的一响,可是中拳的侍卫无不面色骤变,倒飞出去,个个口吐鲜血,当场丧命。 言家僵尸拳原就是内家拳,专伤人内脏,而看来虽然笨拙,但出拳角度诡异,等闲不容易闪避,直挺挺之中自有直挺挺的变化。 沈苍的变化看来更笨拙,一只螃蟹也似走过去,却是挡者披靡。 他也根本没有理会那些侍卫斩下来的兵器,那些兵器在他的身上便弹开,只留下淡淡的白痕,练的竟然是十三太保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横练功夫。 看他随便走来,并没有运动行气的迹象,可见他的一身横练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挨一刀还是一拳,那些侍卫的刀斩在他身上毫无作用,他一拳击出,一击中,便肉绽骨碎,无不立毙,那些侍卫与他比较,简直就像是大人与小孩子动手,完全是一面倒之势。 景王看在眼内,面色已惨变,张九成一张脸亦发白,徐阶挺直的身子已变得伛偻,两条脚直在发抖,一步也再跑不了出去。 裕王府的侍卫已然将他们包围起来,祖惊虹一手训练出来的侍卫开始的时候是占尽了上风,但沈苍言永寿一来,便只有挨打的份儿。 双方的武功相差实在太远。 惊霞冷眼瞥见,亦自变了面色,她只道白云斋朱绢二人倒下,便只有一个红叶,凭她的武功,应付一个红时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而那些侍卫亦应该可以保护景王他们离开,哪知道对方竟然还有两个高手,只是一直都躲藏着,到现在才露面。 这两个高手也绝无疑问是真正的高手。 红叶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两个高手的武功犹在她的父亲白云斋之上。 既然有两个这样的高手,裕王何以一直都不用。若是说裕王根本就不知道只凭这两个高手配合南宫绝等人根本就已经足以应付一切,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唯一的解释就是裕王很珍惜这两个高手,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动用他们。 也是说,伊贺派一伙在裕王的眼中,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么重要。 他们一共只有七个人,到现在已只剩下红叶一个,只凭她一个,又能够起得了多大的作用? 红叶这片刻的惊讶更在祖惊霞之上,越想她也就越心寒,她实在不能不考虑在事成之后,裕王将会怎样处置她,也不以为裕王还会遵守诺言。 他们本来就已经不敢轻视这个人,到现在红叶不能不承认他们确是低估了。 心念一转再转,红叶捏了一把冷汗,也几乎伤在祖惊霞剑下。 她伏在连闪三剑,又射开了一柄飞刀,已到了竹林之前,一闪而入,祖惊霞没有追进去,再要回剑扑救景王,红叶一剑又刺回来。 祖惊霞及时挡开,红叶再刺三剑,突然道:“你还不走,难道真的要拼命?” 她的语声很低,惊霞却听得清楚,一怔,红叶又道:“你绝不是他们的对手,留在这里只有死路-条,何不赶去找其他人?” 祖惊霞又是一怔,红叶说话间出手不停,虽然是快,并不狠,接道:“我退,你进,我们先离开这里。” 语声一落,倒退竹林内,祖惊霞一面追进去,一面偷眼那边一望。 保护景王徐阶的侍卫已只剩下四个人,在沈苍言永寿抢攻下节节倒退,看情形也支持不了多久,那些弩箭手还有景王府的侍卫在裕王的侍卫夹击下,亦已无一幸免。 惊霞不能不承认红叶说的是事实,只是她实在不明白红叶为什么要这样做。 红叶目光一闪,接又道:“那个大块头已经怀疑我们了,我现在抛出三颗烟丸,你要走,这就是唯一的机会!”随即一声娇叱,扬手三枚烟丸掷在地上。 三下异响,白烟骤起,迅速将二人的身形掩没。 沈苍的目光即时一亮,转身便要向这边扑来,他虽然听不到红叶惊霞二人在说什么,已发现二人神态有异,但只是扑出三尺,便停了下来,他到底没有忘记,将景王徐阶拿下来才是重要的。 两个侍卫随即挥刀斩至,沈苍闪一刀挨一刀,矮身直欺入那斩他一刀的侍卫空门。 那个侍卫一面挥刀击,一面倒退,沈苍挥臂连接七刀,已将那个侍卫迫至一条柱子前,连环三拳疾击了过去。 一拳比一拳沉重,那个侍卫再闪一拳,后已经撞上柱子,身形一闪,沈苍的第二拳立即夺隙而入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立即塌下去,沈苍再一拳,连他的五脏肺腑也都击碎。 另一个侍卫看见这种情形,手中刀再也劈不了出去,沈苍缓缓转身,把手一招,道:“来!”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即时传来:“姓沈的,这一个送给你!” 一个侍卫被言永寿踢了过来,扎手扎脚的向沈苍当头落下。 沈苍一直等到那个侍卫浇在身前才伸臂撞去,那个侍卫立时就像挨了一铁棒,腰折骨碎,肺腑迸裂,横飞出去,撞在亭子的飞帘上。 飞帘立时“轰”然碎裂,瓦砾纷飞。 景王徐阶几曾见过这手段,沈苍只是转身望来,两人已不由倒退了一步。 张九成没有动,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怎样,皇帝倒是始终一些反应也都没有,反倒是扶着他的两个侍卫骇得脚也软了。 这些人之外,就只有在沈苍身前的那个侍卫,也怔在那里。 沈苍一步横移,便要出手,那边裕王已然一声:“住手——” 沈苍应声双手垂下,裕王随即在两个侍卫保护下走过来,马永当然亦步亦趋。 景王徐阶张九成看着裕王走近,一声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是三个呆子。 裕王在景王面前三丈停下,悠然道:“不见多时,吾弟可安好?” 景王倒是想不到裕王开口竟然是这种话,一怔冷笑道:“托吾兄洪福,总算还能够活到现在。” 裕王微笑道:“吾弟还是这个性子,一些也没有改变。” 景王又一声冷笑:“愚弟既没有那种大智大慧,又怎懂得如何将自己的真面目隐藏起来。” 裕王淡然一笑,道:“愚兄示人以弱,目的只是在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景王摇手道:“事既至此,何须多言,要杀尽避杀。” “吾弟言重了。”裕王叹息:“血浓于水,愚兄又怎会杀害吾弟?” 景王道:“连父王你也准备杀害,还有什么你干不出来?” 裕王道:“其中是有些误会。” 景王喝问道:“此前南宫绝率领杀手夜闯书斋,目的何在?” “他只是要救人出去。”裕王又叹息:“父王这种情形,愚兄本该侍候一阵。” 景王道:“有愚弟侍奉,还不是一样?” 裕王道:“父王不喜吾弟,见了只怕会生气,影响病情更加深。” 景王道:“当然,愚弟既不喜与道士混在一块儿,也不爱与太监同流合污,当然,得不到父王的宠爱。” 裕王道:“道士太监只要真的有才能,又何妨留下待用。” 景王闷哼一声,道:“祸国殃民,便是有才能也功不抵过。” “那只是在上者未能加以好好的诱导改善。” 景王道:“道士太监为祸多时,都已长了根,只有将他们连根拔除,才能够永绝后患。” “这件事既不能操之过急或过激,也并非当前要务。” “然则当前要务,是什么?” “东南倭寇为祸,西北鞑靼屡生事端,当务之急,自是先绝外患。” 景王怔住,裕王摇头:“吾弟目光短狭,只凭匹夫血气之勇,如何统御天下。” 景王又一怔,道:“你胡说什么,难道你竟然敢与我剑上一决高低?” 裕王道:“天子之剑,乃以平天下,安万民,以身当剑,血溅七步又岂为天子之所取?”一顿一叹:“吾弟真的不懂?” 景王面色一变,握拳道:“我只知自己一只手力足以搏虎豹,你若与我公平一战,必败无疑。” 裕王淡然道:“愚兄却是知道力足搏虎豹者天下万千,便是愚兄属下沈苍已非吾弟能及。” 沈苍双手一张,发出了一连串爆粟子也似的声音,景王听得清楚得真切,面色又是一变,没有说什么。 裕王接道:“吾弟到现在想必还未知道这一次失败的主要原因。” 景王道:“这一次还未知鹿死谁手。” 裕王道:“吾弟的人已经不少的了,只是不能够充份加以利用。”一顿接又道:“吾弟的失败,一还是目光短狭,二才是心不够狠不够辣。” 景王只是冷笑,裕王接道:“马公公先访吾弟,吾弟若是目光远大,伊贺派七位高手必为吾弟效力,即使后有连云寨,金虎一伙,吾弟已先放败之地,至于狠辣,不说也罢。” 景王连声冷笑:“我既不懂弑父,又不懂杀兄,这狠辣二字当然说不上了。”接喝道:“我现在也只是奇怪,为什么你还不叫你的人下手?” 裕王冷笑道:“愚兄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景王厉声道:“你今天不杀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裕王道:“将来自有各位王公大臣作主,又何需愚兄操心?” 景王沉下脸,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闯真人府,逼父让位而迫父成呆,各位王公大臣自有一个公平的判决。”裕王若无其事。 景王的面色这才真的大变,倒退了一步,惨笑道:“好——”突然拔出了配剑。 裕王不为所动,马永看似要说什么,但看看裕王,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景王目注裕王,终于挥剑,却是一剑削在自己的咽喉上,鲜血激溅,仰天倒下。 裕王看着他倒下,好一会才叹息道:“吾弟畏罪自尽,公公记下才好。” 马永惶然道:“奴才记下了。” 裕王目光落在徐阶面上道:“徐大人也请稳记,以便于他日作证。” 徐阶怔住,他实在怎也想不到裕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裕王笑接道:“徐大人升任首辅以来,建树良多,放眼满朝大臣,无一人能及,他日本王继承帝位,还望徐大人一如往昔,整理好朝政,好好助本王一臂之力。” “下官——”徐阶欲言又止,额上汗珠纷落。 裕王挥手道:“徐大人不为本王,也得为天下苍生设想。” “王爷言重了。”徐阶的语声明显的已经颤抖。 裕王道:“本王虽然愚钝,但哪一个可以用,应该用,还看得出来。” 徐阶道:“下官这一次……” “这一次徐大人只是为吾弟要胁,不得不服从,并非徐大人本意,本王很明白。” 徐阶怔在那里,没有分辩,张九成一旁看在眼内,突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仿佛是看的并不是徐阶,是第二个人。 裕王又道:“吾弟一向自负武勇,胆大妄为,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他畏罪自杀,不想牵累任何人,本王也不想追究下去,父王现在既然平安无事,也就罢了。” 徐阶目光落在白痴也似的皇帝上,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皇帝若不是变成白痴一样,裕王又将会如何?徐阶实在不敢想像。 裕王接问道:“徐大人认为本王这样做对不对?” 徐阶叹息道:“王爷胸心仁厚,下官心服口服。” 旁边张九成突然一声冷笑,道:“人说徐大人是很懂得做官的,现在一看,果然不错。” 徐阶目光一转,道:“王爷要杀我们易如反掌,我们要殉死也一样很简单,只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张九成道:“最低限度可以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并非贪生畏死之辈。” 徐阶道:“本官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经淡薄生死,只是还想在有生之年,做几件对天下黎民有益的事情。” 张九成一怔,裕王笑接道:“张大人难道还看不出,徐大人是怎样一个人?” 张九成冷笑:“我若是看得出,事情也不会弄到这个地步。” 裕王摇头:“错了,若非徐大人相助,事情早已解决,又怎会等到这时候。” 张九成不能不承认若非徐阶及时赶到,在南宫绝率众袭击书斋之际,事情早已经了结,他呆了一呆,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到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目光一转又落在徐阶面上,“你只是一个要做官的人!” 裕王点头接道:“一个政客,很出息,很成功的政客。” “不错——”张九成又叹了一口气。 徐阶没有作声,淡然一笑。 张九成接道:“我认识什么是政客。”一顿抬首望着那边的高墙:“就好似墙头上的草,随风而动,首鼠两端。” 马永插口道:“你不能不承认,徐大人这一次所作出的选择,是明智的选择。” 张九成冷笑,马永随又道:“王爷足智多谋,处变不惊,并非你们心目中那么昏庸!”张九成深注裕王,道:“我承认看走了眼,也承认你的确有过人之处!” 裕王微笑道:“本王要听你的心底的一句。” 张九成道:“我从未见过一个心地好像你这样阴险,手段好像你这样毒辣的人。” 裕王接问:“还有?” 张九成道:“你在我心目中,再成功也只是一个卑鄙小人。” “住口——”马永断喝。 裕王却笑道:“让他说下去。” 张九成又道:“别人服你,我姓张的绝不服你,要杀,尽避杀。” 裕王道:“有骨气,本王一向都很欣赏有骨气的人,只不知,你是否心口如一。” 张九成突然从地上拾起一柄刀,疾向裕王冲过去,沈苍横移一步,挡住前面。 张九成大喝:“滚开!”一推不开,挥刀刺下。 沈苍双拳互撞,齐撞在刀上,“当”的一声,刀被齐中击断,张九成亦被震退。 沈苍接迫前一步,张九成没有后退,也不等沈苍下手,反手便将断刀插进自己的咽喉。 血怒激,人倒下,沈苍一扬眉,没有作声,徐阶有意无意抬起头来,且不知是不忍卒看还是心感惭愧。 裕王淡然道:“这个人果然很有骨气,可惜他不能为本王所用。” 语声淡得像清水,目光一转,道:“这儿的事好像都解决了。” 马永笑应道:“应该都解决了。” 裕王道:“你与本王护送皇上先回皇城去。” 马永道:“奴才已经替王爷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解释王爷怎会与景王走在一起!” 裕王一笑。“很好——”转望徐阶:“徐大人是否与本王一齐回去?” 徐阶沉吟道:“下官应该还有一些事情需亲自立即来处理。” 裕王点点道:“祖惊虹他们应该很快回来,南宫绝他们,绝不是祖惊虹等人的对手。” 徐阶试探道:“王爷应该还来得及去接应他们。” 裕王道:“恐怕来不及的了。” 徐阶道:“王爷左右还有两个如此威猛的高手。” 裕王道:“就只有这两个了。”一顿笑问:“看来你好像很想祖惊虹他们死。” 徐阶道:“下官只是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裕王道:“不会太麻烦的,以他们那种聪明人应该看得出的确大势已去,你只是身不由己。” 徐阶轻叹了一口气,裕王道:“你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人。” 徐阶只是叹气,裕王接道:“本王也许应该尽量想办法将南宫绝召回来,可惜,这个人心胸太狭窄,容不得事,也容不得人。” 马永插口道:“有沈、言两位英雄在王爷身旁,应该足够了。”一面说,一面带着阿谀笑容目注沈苍、言永寿二人。 二人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马永自觉没趣,干笑了几声。 裕王又接道:“这一场恶战下来,对于我们似乎就只有好处,并无太大的怀疑。” 徐阶道:“也许是的,王爷要怎样处理这件事,下官都绝无异议。” 裕王道:“本王就这样处理。” 然后裕王就带着马永沈苍言永寿与皇帝离开了景王府。 目送他们去远,徐阶的目光就转落在景王的尸体上,感慨之极。 最令他感慨的并不是景王的死,而是以他的聪明,竟然瞧不出裕王是那么一个人。 若是他早已瞧出,也没有那么多人丧命,事情不会弄到这么复杂—— 祖惊虹一伙与南宫绝等杀手的一战到底变成怎样?—— 祖惊霞与红叶现在又如何? 徐阶不知道,也没有再想下去,现在他必须要考虑的,是他的将来。 他的目光落在他旁的一个侍卫上,那是祖惊虹一手训练出来的侍卫之一,也是现在他唯一可用的人,其余的,都已经丧命。 那个侍卫垂着头,呆若木鸡,一声也不发,并不知道徐阶在看着他。 徐阶也想不透那个侍卫在想着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这目前他唯一的侍卫都已经离开他很远。 在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条无形又深阔的沟壑,徐阶已经完全孤立。 这完全是由他一手的造成,可是他并不觉得太后悔,抱歉。 裕王并没有说错,他只是一个政客,一个很成功的政客,一个很喜欢做官的人,他并不是一个英雄,他也不想做一个英雄。 别人若是将他当做英雄,那并非他的错,他一直就没有隐瞒他的本质。 在严嵩下面挨了十年,这岂是一个英雄所能够忍受?写献给神仙的青词迎合皇帝的癖好,更不是英雄的所为。 “他们应该瞧得出来的。”徐阶叹息在心中。 半里外一座高山上,红叶祖惊霞无言的看着裕王一行人匆匆走过。 她们的兵器都在手,但出了景王府之后更没有向对方再攻去,双双展开身形,掠到了这座高山之上,居高临下,监视周围,二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 一直到现在,红叶才开口:“裕王已经完全成功了。” 红叶忽然问:“你是否认识那两个高手?” 惊霞摇头:“我只看出其中那个瘦的用的好像是辰州言家的僵尸拳。” 红叶道:“他们都是一等的高手,绝不在我爹爹之下。” 惊霞目光一闪:“我杀了你爹爹。” “裕王的人若是肯出手,你绝不可能成功。”红叶冷笑:“可是他宁可看着我们一个个倒下。” 惊霞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红叶诧异的望着惊霞:“难道你知道?” 惊霞道:“最主要是他发觉以他左右的人已经能够控制大局,你们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生死与否,俱都无足轻重。” 红叶道:“难道这之后他真的完全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惊霞道:“当今圣上只有他与景王爷两个儿子,景王爷完了,还有谁跟他急夺王位,到他做了皇帝,天下百姓兵马尽都为他所用,还用得着你们?” 红叶道:“话说回来,到他继承了王位,难道还用担心怎样去安置我们?” 惊霞反问道:“难道你真的没有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话?” 红叶怔在那里,惊霞接道:“莫说他,就连我们也怀疑你们这一次涉足中原的目的。” 红叶呆呆道:“怎么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惊霞道:“会不会是你们急着在中原立足?” 红叶苦笑:“我们实在太心急了。” 惊霞道:“这本来无可厚非,若说错,只是错在你们选择错了目标。” 红叶摇头道:“连你们都瞧不出裕王那么厉害,何况我们这些异族人?” 惊霞不能不承认,道:“徐大人一向精明,可是也一样低估了裕王,又何况是我们这些不懂政治的人?”一顿接又道:“我说你们错的其实是说你们选择了政治斗争来作晋身之阶。” 红叶点点头。“在我们岛国那儿,政治原就已黑暗得很,但中原君子之国,我们却是怎也想不到竟然也如此黑暗。” 惊霞苦笑了一下。 红叶道:“其实我们应该知道,黑暗残酷的事情无论在那里,都一样残酷黑暗。” 惊霞微一颔首,转问:“你们只来了七个人?” 红叶道:“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惊霞道:“那你准备怎样?” 红叶道:“不知道。” 惊霞道:“可惜我们也不知道将会再有些什么遭遇,否则,倒希你跟我们在一起有个照应。” 红叶淡然道:“我们还是不要走在一起的好,我现在虽然救了你,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将你杀掉。” 惊霞很明白红叶的心情,她完全是因为痛恨裕王,才会助自己逃出来,但这种痛恨与目睹惊霞剑刺白云斋的比较,轻重之间,只怕相差无几。 若是红叶会突然改变主意,出手刺杀惊霞,惊霞并不以为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红叶心情的矛盾,也显显极之强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你们的老话。”红叶冷冷的接上口:“老话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是不是?” 惊霞无言点头。 红叶接又道:“你现在也该走的了,虽然你现在再找到祖惊虹也未必起得了什么作用,但让他早一些知道,也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应该不是的。”烽霞转眼向北面望了去。 红叶同时举步,幽灵般飘入那边不远的树林中。 惊霞知道红叶已离开,也举起了脚步往北面走去,看来是那么乏力落寞——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南宫三绝剑 一场血战这时候亦已在杀虎口展开。 南宫绝一到,立即以巨石将杀虎口封锁,那些巨石塞在这之前他们已准备妥当。 那只是三丈许宽阔长短的一个缺口,高也不过那三四丈,要来埋伏一眼便看透,而且那种高度,要上去也实在容易得很,但将之堵塞,车马要通过,则是从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景王府那三辆马车在缺口之前十多丈便已经停下,成口字形排列。 车把式随即将绳索铁链解下,乱箭矛枪虽然紧接射掷到来,将马匹射杀,但是对马车一些影响也没有。群贼与侍卫接将盾牌竖起来遮挡,祖惊虹金虎方浪也齐都藏在马车后面。 弩箭标枪虽然紧密,只造成二死三伤的局面,祖惊虹等人显然早已作好准备。 南宫绝对于这个结果非常不满,立即下令属下所有的杀手冲杀上去,山坡上就只剩下欧阳易一人。 欧阳易不是在指挥,也没有这种经验,他原以为他的智慧可以有助于南宫绝,但临阵一看,不由就冷了一截。这分明是一个强存弱亡的局面。 在开始的时候,他们在每一个方向,每一条必经的路上,都选择了一个准备作为决战用的地方,这条路上选择的就是这个杀虎口。选择的原则,是宽阔,容易包围,方便照应,又能够随时增援。 能力不足,绝不会采用这样的原则,在开始的时候,他们事实也已经将景王府的能力估计清楚,认为他们只要能够将景王府的人截下来,全力出击,绝对能够将之完全消灭,所以才选择这种地方,并在其中安排了若干设置。堵塞出口的那些石块便是其中的一项设置。 既然他们的能力在景王府方面之上,强存弱亡,被消灭的当然是景王府方面。 连云寨金虎一伙的相助景王府,在他们这些计划设置之后,徐阶的加入也是,多了这两股外援,景王府方面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与裕王府方面周旋,现在更就是强弱互易。 可是南宫绝欧阳易赶来之时,他们却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方面,他们只记得裕王的吩咐—— 要在杀虎口将景王府一伙截下来! 他们也没有忘记裕王说过,那四个伊贺派的高手立即就会赶到。多了那四个伊贺派的高手,强弱应该又倒置,之所以他们并不在乎杀虎口这地方,也所以南宫绝毫无犹疑的立即采取饱势。 他不想在那四个伊贺派的高手到来之后才采取行动,除了不甘被他们轻视之外,还希望藉此以恢复裕王的信心,让裕王知道此前袭击书斋失败完全是意外,并非他们的能力不足。 欧阳易实在不希望南宫绝在这个时候动手,可是一看南宫绝的表情,他便已知道绝不是他所能够劝止,而且他亦想不出劝止的理由。 他也知道,如果他提出等到裕王与伊贺派的高手到来才动手,南宫绝必是第一个反对。 景王府方面的实力如何,欧阳易不能够肯定,他虽然看不出来,却知道绝不是他们以前估计的那样,这一战下来,必定是惨烈已极。他不知道南宫绝等人能够支持多久,也不知道到裕王的人到来的时候南宫绝方面还有多少人剩下来,只知道,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呆在山坡上—— 裕王与伊贺派的高手什么时候才能够赶到来? 南宫绝仍然是一身白衣,潇洒月兑俗,微骑如飞,直向祖惊虹等人冲去,他属下的杀手全都是一身黑衣,四方八面向前迅速迫近,个个奋勇争先,绝无疑问,南宫绝实在是一个天才,所以能够训练出一批这样的杀手,也所以难怪他这样心高气傲。 以前他从未率领所有的杀手去做一件事,这当然是因为他认为没有这种需要,也所以袭击景王府的书斋,无功而还,在赤松林截击金虎一伙,又再尝到失败的滋味。 但他始终相信,只要他出动属下所有杀手,足以完成任何的事情,摧毁任何的地方,事实他也一直主张倾全力予景王府一击,裕王却一直不赞成这种孤注一掷的行动,除非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马快如箭,勇往直前,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南宫绝的决心和信心。 那些杀手很快被他远远抛在后面。 谁都看得出,南宫绝一心要先闯进景王府之内的人,砍倒几个景王府的人。 这并非逞勇,也并非完全为了示威,最主要是增加那些杀手的信心。南宫绝若非一个人才,又怎会连这些都兼顾到?祖惊虹更加明白,在南宫绝策骑奔来之前,已经对身旁的方浪道:“你能够在多远的距离将他的马杀掉?” 方浪道:“十三丈之外!” 祖惊虹一怔道:“你的飞刀能够掷得这么远?” 方浪道:“用长矛。” 祖惊虹立即吩咐道:“给他长矛。” 左右立即有人将长矛送上,方浪接过七支长矛,将之全都插在身旁的地上。 他冷冷的看着南宫绝飞骑奔来,一改以前那种懒洋洋,玩世不恭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却只是看着南宫绝,一直到南宫绝接近他心目中的距离,手才落在长矛上,以极快的动作一一将那七支长矛拔起掷出。 那七支长矛简直就像是同时掷出去似的,每一支与前一支之间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一尺。 力道方面这绝无疑问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支也都远逾十三丈,正好迎着南宫绝冲来一骑。 南宫绝长剑同时挥出,连击五支长矛,最后两支却再也击不着。 那两支长矛一入马头,一入马胸,那匹马负痛悲嘶,人立而起,南宫绝颀长的身子几乎同时拔起来,拔上半天。 金虎等连云寨一伙人立即发出一声喝采。 这一阵喝采有如万箭齐发,向前冲来的那些杀手不由齐都一怔,就像是换上了万箭一样,但只是一怔,随即又冲杀上前。 南宫绝凌空落下,面色铁青,就看这七支矛枪,他已经知道对方有一个暗器高手在内—— 是方浪。 南宫绝立即想起了方浪来,连左源太那种飞刀高手也倒在这个人的飞刀下,这个人当然是飞刀高手中的高手。 长矛并不是暗器,能够以这种暗器手法发射出来,若用到他擅用的飞刀,杀伤力当然更加惊人。 除了方浪外,还有祖惊虹、金虎,都是高手,南宫绝方面,就只他称得上高手。 若是祖惊虹、金虎、方浪三人一齐出手,向他攻击,他实在不知道能够支持多久! 连祖惊虹也在内,景王怎会不在内? 宝名富贵都决定在这一役,南宫绝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左手一撩衣袖,右手仗剑,疾冲前去。 祖惊虹从容走出来,一剑迎向南宫绝,人未到,剑气已然排山倒海般迫至。 两支剑的剑尖终于相触,相击,一阵急响,停下。 南宫绝沉着声道:“你我今日的一战,应该是最后的一战!” 祖惊虹道:“各为其主,不得不战。” “生死之间,别无选择。”南宫绝剑再进,急如掣电,着着抢攻! 祖惊虹屹立如山,手中剑大开大合,将南宫绝挡着,那一份沉着,绝不是一般所能及。 南宫绝也不强闯,剑走轻盈,寻瑕抵隙,只等一找到适当的机会,立即狠狠予祖惊虹致命的一击。 那些杀手与这同时已然近来,奇怪的是金虎、方浪与一群山贼仍然守在三辆马车之旁,不迎上前去,南宫绝看在眼内,知道其中必然大有问题,正要喝退那些杀手!群贼已然发出了一声呐喊。 与之同时,那几辆马车的车厢向着冲来的杀手的那一边立时被撞开来,藏在那之内的是两排弩箭手,各扣诸葛连弩。 第一排连弩随即射出,飞蝗般射向冲前来的杀手,在弩箭射出同时,第一排弩箭手随即伏倒,第二排弩箭手跟着补上,将手中连弩向那些杀手发射。 第一个弩箭手都配备了四具连弩,这种诸葛连弩一发十二支,劲而准,杀伤力也极大。 同一时,在马车左右的群贼亦纷纷将长矛掷出来。 这绝无疑问,是有计划的行动,在那些杀手到了这个适当的距离才出击。 周围都没有可供躲闪的地方,箭弩既急且密,更难以抵挡。 连云寨群贼的长矛更加凌厉。 到那些长矛掷尽,弩箭射空,那些杀手最少有一半倒下来。 他们虽然很多立即伏倒,在飞蝗般的弩箭下,首当其冲的几乎无一幸免。 南宫绝冷眼瞥见,却亦无计可施,长剑急攻祖惊虹,一颗心都在七上八落。 这三辆马车既然又是陷阱,裕王与那些伊贺派高手除非完全不知道,否则是绝不会到来援助他们的了,说不定反而利用这个机会袭击景王府,搜寻景王。 在没有援助的情形之下,他们打下去,难免就会全军覆没,而并无好处。 但若是他们撤退,祖惊虹等人是必回救,万一裕王因此而失败,这个责任当然是由他负起来,那当然他的前途也是一片灰暗的了—— 应该怎样做?那刹那南宫绝实在拿不定主意。 群贼也就在这个时候再一声吆喝,挥动兵器冲杀上前去。 金虎一马当先,一双铁爪风声呼呼,暴喝声更就是雷霆一样。 方浪也不慢,飞身上了坐骑,冲向另一个方向,手中各扣飞刀。他们都没有理会南宫绝,这当然是因为他们绝对有信心,凭祖惊虹绝对可以应付南宫绝。 而他们也一样有信心了结那些杀手。 那些杀手给一轮弩箭长矛射掷,伤亡过半,锐气亦为之大挫,看见那些山贼冲杀过来,那刹那都不由露出了一些惊慌失措的神色。 可是他们都没有退缩。 金虎飞马冲至,有如虎入羊群,坐骑却很快就给这些“羊”弄倒。 那匹马倒下来的时候,四只脚已只剩下一只,三只都被齐膝斩断,马身上亦挨了几剑。 在马倒下之前,金虎一只铁爪亦已抓破了三个杀手的咽喉,一个杀手的胸膛,翻身凌空扑下,展开猛烈的扑击。 群贼随即有如潮水般涌至。 另一面,方浪的飞刀亦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威力,三十六柄飞刀一一飞出,既准且快,竟然给他连杀十二人,硬硬将当前的杀手冲开两边。 在他滚鞍下马的时候,跟着他冲杀土前的山贼亦已冲到,捉对儿与那些杀手厮杀起来。 他随亦加入战圈,顺手在地上抄起了两支长矛当作暗器使用,在后面袭击,又连杀三人。 那些杀手要应付那些山贼已经吃力得很,怎抵挡得住这样一个高手的袭击。 方浪并不是一个阴险小人,这时候他的飞刀以及长矛都显得非常阴险,不发一声,动手即杀人,或从背后,或寻隙抵瑕。 金虎也一样,那些山贼一至,他亦由正面攻击改变为侧面,窥准了机会,抽冷了袭击。 他们都早有默契,不择手段,但求尽快击杀,赶回景王府。 那些杀手多数本来在群山之上,但未交手便已倒下了过半,反而是变了少于群贼,已经就处于劣势,再加上两个高手从旁不择手段的袭击,伤亡的人数飞快的上升,那些山贼由二对一成三对一。 他们虽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临阵经验却是丰富之极,那些杀的一对一倒还罢了,以寡敌众,那还能不倒。 这名副其实,真的是一场血战。 欧阳易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越看也就越心寒,回头再看看来路,始终都不见裕王率领其他人赶来—— 再不来便没有希望的了,欧阳易到底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连他也看出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然就真的是大大不妙了。 厮杀声震天,欧阳易在这么远的地方一样可以听得清楚,他虽然看不真那些倒下去的人的惨状,却亦不难想像得到那种残忍与惨烈。 然后他忽然考虑到自己的去留。 裕王的座下,现在有马永,是否还有用得着他的必要? 他不能肯定,却知道没有了南宫绝,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实在难以跟马永一争长短。 这样留在裕王的座下,虽然不愁温饱,但与以前他的理想毕竟有一段距离。 等到现在裕王也不见到来,亦可见裕王的心狠,也是说,裕王真的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绝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改变主意。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在这种人的眼中,一个再没有用处的属下与废物无异,也不会再从废物堆中将废物拿出来。 从袭击景王府书斋失败之后,裕王再没有向他征询任何意见,已可想而知。 这些事欧阳易这之前都没有想过,现在他所以想到,是因为他的心情现在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之前很多没有想到的现在都想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随即袭上他的心头,他仍然看着南宫绝倒下去,才勒转马头,走向那一望无际的山野,头也不回。 没有人理会他,也许还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或者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存在。 欧阳易的感觉,是最后一种重一些,但怎样也好,都不会在乎的了。 在他决定离开的那刹那什么他也都已不在乎。 南宫绝终于倒下。 这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内,他到底也是一个高手,一眼就能够看出对手的强弱,书斋一战,亲身体验,已经知道自己的武功与祖惊虹有一段距离。 当时他志在必得,祖惊虹显然有余兴未尽,也所以他才会带着所属急急的撤退。 现在他却是非生则死,毫无选择的余地,也所以他的剑势更加凌厉。 只可惜祖惊虹实在太冷静,在他的抢攻之下,一些破绽也没有露出来,也不急着反击,完全不予他可乘的机会。 南宫绝一再抢攻,剑势变化层出不穷,再配合暗器出其不意偷袭,始终都不能够攻破祖惊虹的防卫,不由得急躁起来。 他的剑势也因而一变,少了变化,却更加急劲,祖惊虹一再给他迫退,仿佛已抵不住他凌厉的攻势,可是他并不高兴。 祖惊虹虽然被他迫退,剑势并没有被他迫乱,所以退,绝无疑问只是一时模不清他的剑路,一模清,便能够反制先机。 祖惊虹也的确是这个意思,也看出只是他仍然不急着反扑,这当然主要是因为他看出方浪金虎等已占尽上风,控制了整个大局,用不着他的插手,现在他惟一要做的,只是将南宫绝击倒。 南宫绝这样抢攻,始终没有气力接不上,露出空隙的时候,祖惊虹等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他没有再等上多久,南宫绝一而再,再而三,剑势终于因为内力消耗得太多而缓了下来。 祖惊虹的剑也就在这个时候抢进,回攻向南宫绝的咽喉,用的是达摩剑法中最普通,也是开剑第一式的“一苇渡江”。 这一式在他的剑施展出来,并没有任何特别,只是速度比他方才快了一些。 不过他用剑的速度本来就经已快得惊人,否则也难以封得住南宫绝的攻势,现在这快了的一些差不多已是他用剑速度的极限。 这一剑立时将南宫绝的剑势击乱,他的剑回截不及,用了三种身法才将祖惊虹反攻的一剑化解。 这三种身法施展过,南宫绝露出来的破绽已出现了三处。 祖惊虹没有向三处破绽出击,又是一招“一苇渡江”,攻向南宫绝咽喉。 南宫绝一声叹息,回剑封开,那三处破绽只是他故意露出来,若是祖惊虹抢进,立即会遭遇他凌厉的反击,偏就是祖惊虹瞧出来,不上这个当。 祖惊虹却也算准了南宫绝的剑势身形变化,长剑展开,在南宫绝一封同时,一圈一搭,贴着南宫绝的长剑迫前。 南宫绝的剑与人立时仿佛陷入一个漩涡内,越陷越深,月兑不出来。 他也知道再不月兑出去就不堪设想,可是一任他剑势怎样变化,祖惊虹一柄剑吞吞吐吐,始终将他的剑圈住,不让他月兑出去。 他的身形剑势立即又变得飞灵巧幻,这一次,祖惊虹的剑势身形亦有了飞灵巧幻的变化,较之南宫绝甚至只有过之。 南宫绝眨眼间被迫退两丈,倒不是祖惊虹的剑势如此凌厉,乃是南宫绝一心要月兑出祖惊虹的长剑所及的范围,祖惊虹却是如骨附蛆。 一退再退,南宫绝第三次后退。 祖惊虹紧接迫近,一连十三剑,最后三剑连击南宫绝右腕。 南宫绝右腕一转再转,第三次终于转不来,只有弃剑,祖惊虹那一剑便击在剑柄上,那柄剑立时长了翅膀也似,飞上了半天。 南宫绝登时面色骤变,右手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支只有七寸的小剑,左手按扣了一把暗器。 暗器飞蝗般射向祖惊虹,小剑在掌心一旋,立即把飞蝗般的暗器射出,直取祖惊虹的眉心。 祖惊虹长剑一探,正好将那支小剑夹在二指之间。 这一招用得很险,却也用得很准很快。 南宫绝的手中随即出现了第三柄剑,这一柄长约二尺,正刺向祖惊虹的要害。 祖惊虹若是以剑去挡方才那支小剑,一定难以封挡闪避这一剑,这一剑非常迅速,而且诡异。 现在祖惊虹只是长剑一抹,便将之封挡下来,左手一翻,夹着的小剑同时射出,射进了南宫绝的眉心。 南宫绝下意识伸手往眉心模去,还未模实,一个身子已然仰向地上。 那其实只是电光石火间的事情,所有的动作也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斑手相斗,生死也往往就决定在电光石火的刹那。 祖惊虹看着南宫绝倒下去,心头亦不免有些感慨,武功练到南宫绝这个地步的南宫世家子弟并不多,他也还是第一次遇上南宫世家的三绝剑。 那些杀手原都是死战不退,但现在看见南宫绝倒下,斗志立时完全都崩溃,仓皇退后,他们已剩二十个人不到。 金虎挥动一双铁爪,便待率众追前去,却给方浪截下。 “怎么不乘胜追击,将他们斩尽杀绝?”金虎显然正得性起。 方浪摇头道:“他们也都是身不由己,只剩下这些人相信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一顿接又道:“而且我们要立即赶回去。” 说话到这里,祖惊虹已然走了过来,道:“裕王与那四个伊贺派高手到现在仍然不见现身,只怕真的已瞧出我们这又是一个陷阱,走了去王府那边。” 方浪微一颔首,金虎插口道:“不是说花豹他们一定能够支持到我们回来?” 祖惊虹道:“到王府去的若是那四个伊派贺高手,我们得重新考虑。” 金虎道:“老子总不相信他们四个人强得过南宫绝与这些杀手。” 祖惊虹道:“在寻人方面,他们却只怕比南宫绝等人做得更成功。”方浪沉吟道:“以常理去推测,裕王应该将南宫绝留在身旁才是,难道他反而信任那四个伊贺派的高手?” 祖惊虹道:“应该不会。” “可是他现在分明宁愿放弃南宫绝等人,在现在他当然是不得不放弃,问题在南宫绝等人动身之前,他便应该知所取舍,考虑到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祖惊虹点头道:“不错,这绝无疑问在动身这前他便已决定,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他便会放弃南宫绝等人,由南宫绝来牵制我们。” 方浪道:“南宫绝却显然深信裕王不能没有他的扶助,一定会带人来接应,才会孤注一掷,与我们在此决一死战。” 祖惊虹道:“南宫绝是一个聪明人,对裕王的情形也应该很清楚。” 方浪接问道:“看来这只有一个解释,南宫绝并不如我们想的聪明,对裕王的事情知道得也并不多,也是说,裕王也并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愚笨,他能够利用南宫绝,骗信南宫绝为他拼命,最低限度,也比南宫绝聪明得多。” 祖惊虹连连点头,面色越来越凝重。 方浪沉吟着接道:“我就是不明白,何以裕王竟然会信任四个倭奴,难道那四个倭奴的力量比南宫绝与那些杀手加起来还要厉害?” 金虎道:“若是如此,那些倭奴当时也不会给我们杀得落花流水,狼狈逃去。” 方浪道:“这件事也是不假。” “除非——”祖惊虹面色更凝重,欲言又止。 方浪追问:“除非什么?” 祖惊虹沉声道:“裕王的左右另有能人,他们比那伊贺派忍者,比南宫绝等人更加厉害。” 方浪耸然动容,祖惊虹接道:“只有这样,他才会不惜放弃南宫绝等人。” 方浪道:“不是说,这个人一直都一些表现也没有,公认是一个愚人?” “有句老话,大智若愚——”祖惊虹叹了一口气:“果真如此,非独我们大众都走眼了。” 方浪变色道:“连徐阶等人都被骗信,这个人城府的深沉也未免太可怕了。” 祖惊虹面色一变再变,方浪突然跳起来:“不成,我们得立即赶回去。” 祖惊虹嘟喃道:“只怕已太迟了。” 方浪面色现难看,翻身上马,飞骑奔出,祖惊虹一骑随亦奔了出去。 金虎挥动铁爪,忙亦指挥众手下杀回去,他们都有很亲的人留在府中。 花豹是金虎的结拜兄弟,一直与金虎出生入死,祖惊霞是祖惊虹的妹子,方浪的爱侣。 景王是他们的希望。 祖惊虹这一次真的并没有说错,的确太迟了。 路奔到一半,他们便遇上祖惊霞,知道王府的情形,不由都替祖惊霞捏一把冷汗,若非红叶倒戈相救,祖惊霞必难逃一死。 花豹死了,其他的人如徐阶呢? 祖惊霞不能肯定,他们也要赶回去一看才放心,唯一他们能够肯定的,就是裕王一定不会再留在景王府内,一定立即着皇帝赶回皇城去。 也是说,一切都应已无望,所以到他们看见徐阶,不由都大感诧异。 徐阶就是坐在王府大堂上,在他的前面,放着景王的尸体,在他的后面处,站着唯一生存的一个侍卫。 坐在那里的徐阶简直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祖惊虹等人那刹那都有这种感觉,他们都以为徐阶已经被吓呆,想不到这木偶一样的人的思想非独没有停顿,而且一直转动不休。 事情到现在不错已经告一段落,也因此他更加要立即想办法看如何打发祖惊虹方浪金虎等人。 他们都是他为了景王府先后网罗座下,他也看得出他们的性格,尤其是祖惊虹,要之反过来侍候裕王,是绝没有可能的事情。 最令他为难的是,他还得好好的向这些人解释为什么这个官还要做下去,为什么不为景王殉死。 他很明白这些江湖人的感受,也希望这些江湖人明白他并不是一个江湖人,也莫要怪责他没有江湖气。 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只是想着怎样向祖惊虹等人解释一番,还没有动杀机,想到杀人灭口。 他终于开口用很简短,很明白的说话向祖惊虹等把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决定说了一遍。 这么多年他从未话说得这么辛苦,在祖惊虹他们回来之前,他已经将要说的话细度清楚,默默的重复了几次。可是到现在出口,仍然是那么生硬,但无论如何,总算让祖惊虹他们彻底明白他万不得己的苦衷,明白他只是一个政客,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 一面说他一面留意祖惊虹等人的表情变化。 祖惊虹看来非常感慨,但没有说话,祖惊霞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方浪显得很激动,随又像有所觉悟,耸耸肩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都在徐阶的意料之内,只有金虎,竟反而令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金虎本来是一个很冲动的人,现在的表现却是异常的沉着,只是听,既没有话说,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徐阶实在很奇怪金虎到底在想着什么? 祖惊虹听罢,考虑了一会才道:“大人既然这样决定,属下亦无话可说。” 徐阶道:“本官不会勉强你继续追随左右。” 祖惊虹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属下留在大人身旁,亦是无所事事。” 徐阶微喟道:“本官非常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大人能够明白,最好不过。” 徐阶转问:“你准备到什么地方?” 祖惊虹道:“属下原是一个江湖人,江湖中来,自是江湖中去。” “很好——”徐阶叹息着:“有什么我能够帮助你的?” 祖惊虹摇头:“做一个江湖人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要学会如何照料自己,在多年之前,属下已经学会了。” 徐阶又道:“很好——”目光转向方浪:“方英雄当然是一起走的了。” 方浪笑问:“徐大人以为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方某人留恋的?” 他显然还有话要说,却给惊霞伸手牵着袖子摇了一下,没有继续下去。 徐阶只当听不懂,转顾金虎:“金英雄意下又如何?”他真正要问的其实只是金虎一人。 金虎如梦初觉,抓了抓那一头乱发,大嘴一咧,正要说什么,猛给方浪一把抓住,道:“你这个老小子,当然也是跟我们一起走。” 金虎立即摇头,道:“老子不走,老子还要留在这儿侍候徐大人。” 方浪一怔:“你侍候他干什么?” 金虎道:“当然是要做官了。” “做官?”方浪又是一怔,但他到底没有忘记金虎此来的目的也就在做官。 金虎笑接道:“老子若是这样回去连云寨,如何有面目去见老子的娘亲,还有为这件事情殉死的那些儿郎的家属?” 方浪皱眉道:“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只是在,景王爷已经……” 金虎道:“他虽然死了,可是徐大人仍能够继续做他的官,只要徐大人有官做,老子哪还用担心没有官做?”一顿转问徐阶:“徐大人,你说是不是?” 徐阶口应道:“是——”心里却突然一阵不适。 金虎道:“徐大人一诺千金,何况还有玉带给老子为凭。” 徐阶微喟道:“做官只是一件小事,只要金英雄不在乎要侍候裕王爷就是了。” 金虎大笑道:“他们是兄弟,哪一个做皇帝还不是一样,老子才不会在乎。” 徐阶道:“金英雄不在乎,本官便给金英雄安排官职就是。” 金虎笑得更开心,道:“那老子便去接连云寨的手下,到皇城找徐大人!” 徐阶点头道:“你只要到来便成,其他的事本官自会替你打点。” 金虎道:“老子可是什么也不懂。” 徐阶微笑道:“做官也并不是一件什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武官,一学便懂。” “还得请徐大人多多指教!” 徐阶道:“这个你放心,”转顾祖惊虹道:“有金英雄在本官身旁,本官也比较安心!” 祖惊虹道:“属下也是,只要是大人费心指点他的了。” 徐阶点点头:“你们若是都留下,那多好。” “人各有志,大人不必再说这些。”祖惊虹的语气异常决绝。 徐阶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方浪目光又落在金虎面上,道:“你真的要做官?” 金虎道:“这还会假的?” 方浪道:“我还是要问清楚,你我到底是……” 金虎道:“老子就是官做到怎样高,与你这个小子也还是朋友,无论你什么时候到来……” 方浪摇手道:“这些话咱们早就说过,不必再说了,我也不会强迫你改变初衷!” 金虎笑顾方浪道:“什么时候你跟惊霞妹子成亲,可是不要忘记给老子说一声,哪怕走上千万里路,老子也会依时赶到去,喝你们那杯喜酒。” 话口未完,惊霞一张脸已红到脖子去,有意无意,偏过半身。 方浪看在眼内,心头一荡,目光再转向金虎面上道:“你若是有这个日子,都不用特别去通知我们,反正是机会多着,这么巧碰上了才去喝也不迟。” 金虎诧异道:“这可是什么意思?” 方浪道:“好像你这种花花太岁,难道竟然只会娶一个老婆?” 金虎一怔,放声大笑,方浪目光转向祖惊虹,接道:“留在这里既没有意思,还等什么?” 祖惊虹淡淡摇头,向徐阶一拜,道:“大人请自珍重。” 徐阶叹息道:“本官送你们一程。” 祖惊虹再摇头:“不敢有劳大人。” 徐阶又叹息:“你跟了我这许多日子,我一些好处也没给你,现在……” 祖惊虹截道:“我并非为了要得到什么好处才追随大人左右,这一点大人应该明白。” 徐阶颔首,祖惊虹接道:“况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必多此一举。” 徐阶道:“那就只有珍重一声了。”接着一揖。 祖惊虹侧身避开,抱抱拳,疾奔了出去。 方浪祖惊霞同时转身,紧跟在祖惊虹后身,方浪有意无意再看了金虎一眼,看见金虎并没有多大反应,亦加快脚步。 出了景王府,方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脚步一快又再快。 祖惊霞看着,道:“你担心金虎?” 方浪道:“这个人头脑简单,而政局如此黑暗多变,我实在担心他如何能应付得来。” 祖惊霞亦道:“我亦觉得,他不是一个适合做官的人。” 方浪道:“连你也有这种感觉了。” 惊霞道:“可惜他也很固执,又热衷做官,连你也劝他不来,别的人也更就不用说了。” 方浪道:“这倒是不错。” 祖惊虹淡然插口道:“你们不用担心,官场虽是险恶多变,但也很易适应,他既然做惯了山大王,多少也有点官威,何况又是去做武官。” 方浪看看祖惊虹,忽然笑起来:“想真我们的确是不用担心。” 惊霞笑接道:“可不是,要担心,在他做山大王的时候便该担心的了。” 方浪大笑道:“过去他做贼的时候我不担心,现在他做官反而担心起来,这不是笑话?” 祖惊虹道:“只要他收敛一些,不开罪权贵,这个官应该会做得很好,这方面,徐大人应该会指点他,提醒他。” 方浪转问道:“方才姓徐的说他只是一个政客,其实什么才算政客?” 祖惊虹苦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否则我也不会替他这样子卖命。” 方浪诧异的望着祖惊虹,惊霞亦一样,祖惊虹叹口气接道:“我只知道他很热衷政治,很喜欢做官,而从他的出发点看来,似乎都只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 方浪道:“我看他是为了自己多一些。” 祖惊虹没有作声,方浪接道:“看来你还是只适合做一个江湖人。” 祖惊虹点头:“现在才知道,也还不算太迟。” 惊霞道:“其实我也不喜欢大哥做官。” 祖惊虹笑道:“现在你是如愿以偿了。” 惊霞忽然亦一笑,道:“可是到现在我才懂得怎样劝告大哥。” “是怎样?”祖惊虹笑问。 惊霞道:“徐大人若是真的如大哥所说,是一个忠君爱国,正直不苟的好官,又怎会在严嵩之下委屈了十年有多,又懂得迎合皇帝癖好,写那些献给神仙的‘青词’?” 祖惊虹笑道:“方才我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惊霞道:“虽然比我早一些,却也早不了多少。” 祖惊虹道:“这些事既然已成为过去,也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惊霞道:“我正要这样劝告大哥。” 祖惊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问方浪道:“你现在是否觉得我瞧来较顺眼?” 方浪一怔,笑道:“顺眼多了。” 祖惊虹道:“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个妹子既然已对你痴心一片,我就是怎样阻止,也阻止不来的,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惊霞的一双小拳头已落在祖惊虹身上,祖惊虹左闪右避,纵身一跃上了马。 惊霞一顿足,目注方浪:“你就是懂得瞧热闹,怎么不替我将他截下来。” 方浪缩一下脖子,不敢作声的模样,惊霞看在眼内,不由笑了。 祖惊虹即时笑道:“他这个小辈又怎敢对我这个长辈无礼?” 方浪一听这句话,苦着脸,仿佛又矮了半截。 也就在这时候,脚步声响,金虎飞步从府内奔出来一面大叫:“小方——” 方浪回身就势一揖,道:“金大人有何吩咐?” 金虎笑骂道:“你这个小子是存心挖苦老子来。” 方浪道:“早晚也是要这样称呼,这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这时候不跟你金大人打过称呼,可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金虎道:“你这是以后不将老子当做朋友的了?” 方浪道:“我即使仍然在江湖上行走,进皇城的机会也是不会太多,何况说不定我会自此之后退出江湖?” 金虎看看方浪、惊霞:“一个人有了家,退出江湖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惊霞偏开脸,方浪目光从惊霞的脸上一转,回到金虎脸上,道:“你这个官做成了,跟着要做的还不是成家立室。” 金虎大笑道:“到时候,老子就是找遍天下也要将帖子送到你们手上。” 方浪道:“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衣着寒酸,我们一定来就是了。”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金虎挥手一拳击去。 方浪伸手架开,转问道:“你追出来就是要揍我一拳?” 金虎摇头道:“我要告诉你,下个月初一我便会结束连云寨上的一切,与家人上京。” 方浪道:“初一是好日子啊。” 金虎道:“你若是够朋友,便在无风亭等老子喝两杯。” “无风亭?”方浪眨眨眼:“那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金虎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一场架打下来结果反而成了好朋友。” 方浪看看金虎,点头:“好,初一那天,我们一定在无风亭那里跟你一聚。” 金虎接上一句:“不见不散!” 方浪再点头,翻身上了坐骑,与祖惊虹打了一个招呼,策骑奔出,惊霞一笑,追了上去。 祖惊虹走在最后,道:“初一见。” 金虎一怔,道:“你也来?” 祖惊虹笑道:“我们不也是朋友?”随即策骑疾奔了出去。金虎看着他们,心头一阵热血奔腾,生出了一阵上马追上去的冲动,但他到底还是呆立在那里。 也许他并没有厌倦江湖人的生活,只是做官的的诱惑现在对他来说比任何事情都要浓厚一些。 三骑终于远去,金虎也这才转过身子,神情落寞,若有所失。 急风吹过,吹下了几片落叶,金虎走在落叶之下,看来是那么的孤独——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四野血腥 十月初一。在连云寨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大日子,所有人都穿上全新的衣服,尤其是女人,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孙大娘也不例外。 金虎也不知哪儿找来了一顶轿子,刻意修饰一番,弄得简直就像是新娘子坐的花桥一样,硬要孙大娘坐进去。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涂在脸上的花粉给笑得不住洒下来。 她活到这把年纪,望到脖子也长了,总算望到这一天,所以无论寨中女人将她弄成怎样了,她也都毫不在乎。金虎又穿上了龙盔甲,经过刻意的打磨,那袭盔甲更加明亮了。 看到这个宝贝儿子这一身打扮,孙大娘更加高兴,一双眼笑得只剩下了一条缝。 其他的女人一样兴奋得很,小孩们虽然不大清楚,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但大人如此高兴,自然也高兴起来。 吉时终于到了,无数串鞭炮在连云寨中燃点起来,劈拍声中,红纸飞扬。 也就在劈拍鞭炮响声中,金虎一马当先,带着一群山贼,与及他们的眷属,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连云寨。 连云寨于是变成了一个空寨,所有人走得一个也不剩。 愿意一生做贼的人当然并不多,官贼两途任择其一,相信任何人都会选择做官此一途。 金虎要做官虽然说是还了他母亲的心愿,但其实亦为了他那些手下的将来。 他虽然鲁莽,亦知道连云寨话虽说天险,只要官府真的有这个决心,并不难将之攻下。 水粮都是他们的致命伤,何况他们大多数都已成家儿女成群,即使不为自己设想,也得为儿女将来的前途设想。 又有哪一个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也成为盗贼。 金虎这年来已考虑到这个问题,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太坏的人,对于小孩子更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在连云寨内,不时与那些小孩子混在一起,突然有一天,他发觉寨内的小孩子竟然已那么多。 也就由那一刻开始他担心到那些小孩子的将来,所以这一个机会,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的了。 方浪其实也很明白金虎的心意,他们到底是好朋友,也所以,在祖惊虹找到来,提到金虎之前,他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也所以他非独没有拒绝,没有破坏,而且全力促成。 一直到景王被杀,徐阶反投裕王,他总觉得裕王心太狠,手太辣,徐阶也不是好东西,替这种人效命实在太没有意思,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就反对金虎的仍然要做官。 在他的眼中,无论什么官也差不多,而做官也无论如何比做贼的好,他也相信金虎这个官做下来绝不会变得怎样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金虎的了。走尽了山路,眼前是一片草原,不少草经已枯黄,急风吹过,翻涌起一阵绿浪。 金虎放马草原上,心情轻松之极,回头看见跟着来的连云寨欢乐的一群,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哈哈,放声唱出一首歌来。 是一首牧歌,雄壮而欢乐,群贼跟着唱起来,欢乐的歌声随风远吹天外。 金虎放马奔至草原中,勒住了坐骑,只等各人追上来,歌唱声不绝。 众人很快追上,簇拥着金虎歌唱着继续前行。 也就在这个时候,草原的四周冒起了无数衣甲鲜明的官兵。 那些官兵并不是胡乱冒出来,而是一排一排的,动作整齐划一。 最前的一排是刀盾,跟着只是枪,最后是一连三排的弓箭手。 箭已经上弦,阳光下闪闪生辉。 金虎就是怎样蠢也不会以为这些官兵是等在这里欢迎他们一伙,他抬头再望,只见东西山坡上,亦有十数骑出现,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人。 相距虽然远,金虎仍然一眼就认出,那是要提拔他做官的当朝首辅——徐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虎心绪一刹那大乱,在他周围的连云寨一伙亦惶然不知所措。 一个心月复手下忍不住问:“大哥,他们好像并不是来欢迎我们。” 金虎还未回答,就听到接连无数下震耳欲聋的巨响,数十围火球紧接从四面山坡后飞出来,划过长空,四面八方向他们落下—— 火炮!金虎心念一动,面色大变,急喝道:“大家快散开!” 连云寨男女老幼已经被这天崩地裂的“轰轰”火炮响声惊呆,但给金虎这一喝,亦慌忙散开。 他们本来是聚在一起,这一下突然散开,立时乱成一片,胆小的妇孺不由得哭叫起来。 那刹那,一个个火球已经落下,爆炸开来。 一个个土坑在爆炸声中出现,泥土飞激,不少连云寨的人亦随同泥土飞起来,浑身浴血地堕下。 土坑旁的野草紧接着火燃烧,惨叫声,惊哭声此起彼落,一片草原迅速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无数弩箭随即暴雨般四方八面射至。一批紧接一批,连云寨余下各人在草原中完全没有掩蔽的地方,纷纷倒在乱箭下。 到弩箭停下的时候,活下来的人已不到十分之一。 金虎没有死,他刚要策马向徐阶那边冲出,就已被身旁几个心月复抓住,硬将他再拉下来,挡住他前面。 那几个人迅速被射成刺猬。 金虎将他们挣开,弩箭已经停下,一看周围,到处都是死尸,惨不忍睹。 第一第二排的刀盾手,枪手也就在这时候向他们冲杀过来,喊杀连天。 金虎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挥舞双爪,猛地向来人冲杀过去。 苞在他后面的只有二十来个山贼,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却每一个的眼都红了。 一场恶战,迅速展开。 徐阶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那些官兵就像是潮水般迅速将金虎一伙淹没。 盾牌挡住了兵器,长刀铁枪空隙中刺入,差不多三十个人对付一个山贼,那些山贼又焉有活命的机会。 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是在平地之上,一身本领根本施展不开,有几个甚至给四方八面撞来的盾牌活活撞死。 那些官兵仍然将刀枪斩刺下去,他们得到的指示就是,将连云寨一伙山贼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留。 徐阶甚至要他们确保事后一个都必死无救。 金虎仍然没有死,他到底是一个高手,一只铁爪施展开来,硬硬将挡在前面的盾牌抓开,向徐阶那边冲杀过去。 他没有理会其他手下,一心只是要冲要徐阶那边,将徐阶杀死。 其余那些官兵一排又一排左右紧接兜截过来,仍然是盾牌在前,刀枪自空隙扎入。 金虎狂吼,铁爪左拨右拨,左分右分,从盾牌缝隙扎进来的刀枪纷纷分开,连带那些盾牌亦被震得左摇右摆。 那双铁爪非常沉重,根本就不是那些刀枪所能够对挡得住,金虎的气力更不是那些官兵能及。 他左拨右拨,猛一脚踢在当前的一面盾牌上,只踢得那个官兵连人带盾牌往后倒飞了出去,撞倒了后面三个官兵,才停下来。 金虎紧接抢进,一双铁爪左右砸落,首当其冲的两个官兵头颅当场被击碎,金虎双爪一翻,两具死尸便飞起,砸向前面冲来的官兵。 那些官兵不知道撞来的两个同伴是死是活,慌忙让开。 金虎把握此机会,大吼一声,疾扑了过去。 那些官兵待要堵塞时,金虎已经从缺口冲进,挡者披靡。 惨叫声此起彼落,一个个尸体飞起来跌下,血雨飞洒,触目惊心。 阵势一乱,不可收拾,金虎有如虎入羊群,左冲右杀,一个个官兵纷纷倒在他双爪之下。 那些官兵几曾见过这么凶悍的人,还未交锋,便已给金虎狰狞的表情,疯狂的呼喝声惊吓得胆落魂飞,可是他们并没有后退。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徐阶在高处看得清楚,知道金虎要冲杀过来,找自己算账,他也知道金虎即使能够突围而出,亦难以冲杀到自己面前。 所有都已经作好准备,每一个可能徐阶亦都已算计在内,包括金虎的特长。 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只要知道对方的特长,亦不难想出应付方法。 在率领官兵动身之前,他已经拟好了两个应付的步骤,第一个步骤是歼灭连云寨其他所有的人,用弩箭,用火炮,再加上众多官兵的冲杀。 这一个步骤完结,他知道连云寨若是还有人能够活下来,那必然是金虎。 这一个步骤的主要目的只是将金虎孤立起来。 然后那些官兵就会全力向金虎扑击,这却不是第二个步骤,当然,那些官兵在一轮冲杀之后,能够将金虎击杀就更好。 徐阶却只是寄望第二个步骤,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误,那些官兵果然阻挡不住金虎。 他没有叫那些官兵撤退,这是因为他知道金虎也有一点小聪明,看见那些官兵撤退,一定会怀疑到前路有问题,那他的安排前功尽废。 一切必须要做得很自然才能令金虎上当,所以在布置好一切的时候,徐阶曾经再三叮嘱,而且严令所有官兵必须按照计划行事,否则军法处置。 如山军令之下,那些官兵焉敢疏忽。 金虎冲杀了一会,看见那些官兵仍然挡着去路,更加愤怒,一双眼睛亦因而仿佛有火焰冒起来。 血红的火焰。 他本待一口气冲杀过去,可是非独要应前面的刀盾长枪,还有后面刺来的刀枪,若是他根本不理会后面刺来的刀枪,只怕还未冲出包围便已被后面刺来的刀枪捣成了肉酱。 他虽然皮坚肉厚,一身内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到底是血肉之躯。 所以他移动得并不快,但他仍然奋身向前,一双铁爪杀开了一条血路。 那些官兵纷纷被他冲开,挡在他前面的只得两个官兵了,他嘶叫一声大喝,一爪砸落,击断了一个官兵的长枪,将那个官兵的头颅也击成肉酱。 另一个官兵溅了一面的鲜血,不等金虎铁爪攻到,已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的一旁溜开。 徐阶那边亦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勒转马头,看似便要往那边开溜。 金虎看得真切,大吼一声:“姓徐的哪里跑!”身形凌空拔起,向那边扑过去。 这一扑远逾三丈,气力一尽,才落向地面。 金虎一心落地再一蹴,拔起身子,再往前扑击,那知道双脚一落,就感觉地面一软,双脚足踝同时猛一阵剧痛。 一股股泥土野草即时翻起来,露出了下面一张巨网,那张巨网的每一个网眼都连着一个倒钩,金虎身形不由得往下一沉,下半身多处立时都被钩着。 与之同时,周围泥土亦纷纷外翻,露出了好些土坑,数十个弩箭手接从土坑中冒出来,手中连弩对准了金虎一齐发射。 那些弩箭飞蝗也似,集中射向金虎,机括响动声,弩箭破空声,惊心动魄。 金虎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硬硬从网中拔起来,一片片衣衫皮肉在倒钩下裂开,鲜血淋漓。 那张巨网充满了弹性,金虎根本无从着力,这一下硬硬拔起来,拔得并不高,才拔起,又掉下,那弩箭最少有一半射进他体内。 “徐阶——”金虎嘶声狂叫,后面的话还未接上,已然被弩箭射成刺猬一样,当场气绝,倒毙绳网之中。 徐阶已勒回坐骑,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眼旁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嘟喃道:“你莫要怪我,是你迫我这样做。”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怪异,就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咒诅。 金虎听不到,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仰倒在绳网之上,一双眼仍睁得大大,眼角有血丝淌下,眼瞳中充满了怀疑与愤怒。 至死他仍然不知道徐阶为何下此毒手。 两个武将随即下马走前去,双枪齐出,刺进金虎的尸体,将之挑起来,另一个接上前解下了金虎腰上缠着的玉带。 玉带上染满鲜血,那个武将以战袍将鲜血拭去,捧到徐阶面前:“卑职幸不辱命,终于将大人的玉带寻回。” “很好。”徐阶面无表情,冷然将玉带接过来。 那两个武将以枪将金虎的尸体挑回绳网,亦自上前道:“恭喜大人,马到功成,将连云寨一窝强盗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徐阶淡应一声,并无话说。 旁边的另一个武将接道:“连云寨一伙死有余辜,为永绝后患,末将斗胆请大人下令,将所有伤者,一律就地处决以免节处生枝。” 徐阶嘉许的看看那个武将,点头道:“也好!” 那个武将一骑立即奔了出去。 所有官兵随即展开了另一次杀戮,不论男女老幼,不管生死,再加一刀。 徐阶偏过头,没有看,一张脸如罩寒霜,一些哀伤怜惜的表情也没有。 无可置议,他实在是一个很成功的政客,既懂得把握机会,处事也非常圆滑,而且又心够狠,手够辣。 他处事若是不够圆滑,金虎根本不会信任他,心手若是不够狠辣,也不会有这一场大屠杀。 投靠景王与裕王作对,是他一生之中唯一判断错误又几乎无可救药的一件事,毕竟,他也是一个人。任何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 平地上毫无遮蔽掩护之物,更没有弩箭火炮,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连云寨一伙,亦难以抵挡得住众多官兵的冲杀。 火炮弩箭只是减轻了官兵的伤亡,加快了连云寨一伙的毁灭。 随行的家属,已是连云寨一伙的致命伤,他们有不少根本就是为了照顾随行老少而伤在弩箭下。 平日他们虽然表现得很凶,事实每一个都有良知,都有人性,这一点徐阶早已看在眼内,算无遗策,果然在这片平地上尽歼连云寨一伙。 那些官兵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连云寨一伙准备大举进攻抢掠邻近的县城,他们必须将之歼灭。 连云寨一伙的凶悍他们早有耳闻,事实朝廷亦有几次发兵征讨连云寨,只是每一次都无功而还。 群贼居高临下,据险而守,占尽了优势,难得他们下山,这么好的机会的确是不容错过。 他们只是奇怪徐阶消息何以如此灵通,又何以堂堂首辅的身份竟然亲冒矢石,亲自指挥这一次的行动,而格杀勿论,一个不留更就是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只是推测这完全是因为连云寨一伙什么地方开罪了徐阶,令徐阶心怀怨恨,非将之完全杀掉不可。 那些武将亦一样不大清楚其中究竟,但他们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追问下去,何况他们都很明白目前的局势,其中更有几个还是徐阶与裕王的心月复。 没有人阻止这件事的进行,金虎在朝中大臣的眼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却又该死的贼。 那些官兵全都久经训练,也很服从,徐阶发下的命令,全都尽力去完成。 到他们弄妥一切,离开这一片草原的时候,连云寨一伙的鲜血已几乎将整片草原染红,血腥味随风吹送,令人欲呕。 方浪祖惊虹祖惊霞远在十里之外,血腥味吹不到那里,火炮声也传不到那么远。 他们听到的只是歇息在无风亭内的那些行旅的笑语声,嗅到的也只是无风亭的茶香。 无风亭是驿道旁的一座花亭,虽然简陋,却是打扫得非常干净。 这座花亭的主人是一双年老的夫妇,在那里卖茶已经有多年,用的虽然不是上等的茶叶,但火候各方面兼顾得到,清香扑鼻,往来的行旅经过大都会留下来喝两杯,歇一会。 无风亭也有酒,却是不卖的,也是金虎存在那儿。 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酒,江老头乘妻子不在意,也会来一杯。 金虎并不在乎江老头喝他的酒,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事,何况江老头夫妇也算得是连云寨的人。 他们的儿子原是金虎的心月复手下,只是命短,跟了金虎没几年便死了,他们并不以为儿子跟着金虎是一件坏事,对于儿子的短命也只认为是天意,金虎替他们买了这座无风亭他们更就是感激之极。 也因为金虎的威名,从来没有人敢骚扰他们,事实他们也从来不与别人争执,附近的鼠窜狗偷逐渐也与他们混熟了,非独不给他们麻烦,反而不时来给他们帮忙,粗重的工作都替他们做了。 金虎每年只来那几趟,来的时候都将酒带来,还给他们银子,他们虽然不想接受,却也推不掉金虎的好意。每趟金虎带来的酒总有很多剩下来,若是有人走去打开江老头夫妇在亭后面的屋子看看,不难就以为他们开的并不是茶寮,乃是酒铺。 方浪就是与金虎在这座无风亭认识,打出来的交情,拆掉了无风亭两张桌子,所以江老头夫妇对于这个姓方的小伙子,印象也甚为深刻。 他们也很喜欢方浪,幸好他们并没有女儿,否则不难强嫁给方浪。 方浪也很喜欢这两个老人家,所以经过的时候,总会在这儿留下来,聊上一会。 对于这两个老人家,方浪也甚少将说话留着。 听说金虎要做官,连云寨一伙全都上京,江老头夫妇笑得合不扰嘴。 听说祖惊霞就要嫁给方浪,他们更关心,说不尽的好话,更瞧得祖惊霞脸都红了。 难得有这么好的一个借口,江老头哪还不乘机将美酒搬出来,借祝贺方浪为名,喝上几杯。 谁都瞧出江老头的心意,也谁都没有阻止,大家也实在高兴。 方浪浅斟低饮,喝得很少,他还要跟金虎拼一个痛快,尽避他绝对相信金虎不是那种做了官便不认识旧朋友,穷朋友的人,但他也明白家庭的担子有多重,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之后,他是否还有空闲离家上京去找金虎絮旧,临别这一顿,自然是非喝个痛快不可。 祖惊霞只呷一口,一张脸便已红如霄霞,这当然是羞不是醉。 祖惊虹也喝得很少,不全是要留待与金虎拼一个痛快,就连他也奇怪,何以竟然完全提不起饮酒的兴趣。 江老头可不管那许多,看看老妻不理会,又干了一杯,一面不住大赞好酒。 那事实是好酒,江老头越喝越要喝,终于醉倒。 方浪随即将酒杯慢慢放下来,仰首看了看,嘟喃道:“那个老小子,这时候应该到来的了。” 祖惊虹亦自仰首道:“他应该选择吉时动身,今天只有一个吉时,除非他根本不理会那一套,则应该已到来这里。” 方浪道:“他是不管那一套,大娘却相反,而他一向都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 惊霞沉吟道:“山路崎岖,他们扶老携幼的,当然是走得慢一些。” 方浪道:“可以放心的就是这个老小子很守信用,大伙儿就是今天不能成行,他一个人也会跑到这里来。” 祖惊虹笑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等得不耐烦。” 方浪道:“少林寺出来的,耐性又怎会不好。” “你们两口子自顾说话,若没有这个耐性,如何是好?”祖惊虹又笑起来。 惊霞脸更红,瞟了方浪一眼,不说话,方浪也只是呆笑。 他们其实都有些奇怪,离开景王府之后,祖惊虹简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谈笑风生。 难道这才是祖惊虹本来的性格? 他们也就等下去,却没有再喝酒了,江老头也熟睡不醒。 时间也就在这种情形下飞逝,不觉日已偏西,杯中的余酒也给风吹干。 方浪与惊霞谈谈笑笑,无意一看天色,突然呆一呆,月兑口道:“怎么这时候还不见到来?” 祖惊虹接道:“也许我们该走去那边瞧瞧。” “那边?”方浪目光一转:“你是说连云寨?” 祖惊虹忽然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需要走一趟。” 方浪点头道:“这实在不是那个老小子的作风。”长身站起来:“还是去瞧瞧才放心。” 惊霞当然不会反对。 三人来到那一片草原之际,太阳已压在西山之上,晚霞亦逐渐变成金红色。 阳光斜照在草原上,一片血红,却不是阳光令草原变色。 大部分草丛都溅上了鲜血,虽然已经被风吹干,但仍未变色,仍是那么的触目。 祖惊虹三人齐皆怔住,他们并不是全无见识的人,却几曾见过这般悲惨的场面。 也不知多久,方浪突然叫起来:“是连云寨的人,是他们!”语声激动得简直不像是他的语声。 “金虎——”祖惊虹亦叫出来,随即向山坡那边奔去。 方浪祖惊霞紧追在祖惊虹身后,三人先后在陷阱边缘停下! 金虎仰卧在绳网上,一双眼仍然睁大,眼瞳仿佛仍然充满疑惑,悲愤。 “是谁?是谁做的——”方浪大叫。 祖惊虹忙蹲下半身,无法拔出了旁边插着的一支弩箭。 方浪没有扑向陷阱,转身疾奔了出去,祖惊霞不觉地跟着他! 祖惊虹看看他们,目光移到金虎的腰间,随即凝结,似乎已发现什么。 金虎的腰间一直系着徐阶那条玉带,现在玉带已经没有了。 “难道……” 祖惊虹嘴唇逐渐颤动起来,只说了两个字便语不成声。 方浪那边一直奔进了尸堆,每看一个便叫出一个名字,连云寨上的人他大都认识! 前面一顶轿子翻侧,一个老妇人全身浴血,倒在轿旁,方浪目光一落,月兑口悲呼:“大娘——” 那是金大娘,连惊霞也认出来了。 金大娘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几下断断续续的哭声也就在这时候传来。 方浪惊霞循声望去,只见不远的一个土坑下,三四具尸体在不停颤动。 “是谁?”方浪纵身跃过去,左一把右一把将三具尸体提起来。 那三具尸体触手冰冷,显然已死去多时,拿开了,方浪才看见那个哭泣的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浑身浴血,脸上也是,伤势看来也不轻,她的一双眼盖颤抖着,泪水奔流,好容易才将眼睛睁开来,看着方浪,终于叫出来:“方大哥——” “秀秀——”方浪终于认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会这样……” 秀秀流着泪:“是官兵,他们有火炮……” 方浪道:“他们难道是不知道你们已经是官眷,大伙儿正要上京?” 秀秀只是流泪,方浪追问:“是谁指挥那些官兵?” “徐阶——” “胡说,徐大人怎会这样做?”方浪伸手捉着秀秀的肩膀,突然发觉,秀秀已经气绝! “不会的,徐大人一心要提拔金虎。”方浪摇撼着秀秀,嘶声叫起来。 惊霞忍不住道:“她已经死了!” 方浪如梦方觉,伸手往秀秀鼻子上探,一惊缩手,回看惊霞,干笑道:“她神智昏迷,徐大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了他的前途与声誉。”是祖惊虹的声音。 惊霞方浪应声望去,只见祖惊虹铁青着脸,站在丈许之外,不等他们问,祖惊虹已接道:“他帮助景王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知道的人除了金虎与连云寨人之外,其他的都不顾虑。” “金虎做了官,又怎会……” 祖惊虹截住了方浪的话:“就是要解释他为什么要提拔一个大贼做官,已经很令他为难的了。” “那当初他怎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祖惊虹一声叹息:“你还不明白,当时他以为景王一定成功,有景王撑腰,金虎要做什么官又有何困难?而现在却是裕王得势,连他自己也不知将来如何,自然不能不考虑,敌对的人会不会就利用金虎的事来打击他。” 方浪道:“他叫金虎带人上京的时候,局势不是已经完全明朗了?” 祖惊虹又叹息一声:“你不妨想想,当时金虎是怎样说话?” 方浪想了想,面色变了变:“可是徐阶当时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 “而且表现得很从容,若非如此,就是金虎看不出,我们多少也应该看出,即使不阻止金虎上京也会先替他探路,又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祖惊虹目光一转:“徐阶果然是个一等一的政客。” 方浪摇头道:“他就是反口,难道金虎竟能够闯入皇城,诉说他的不是?” 祖惊虹道:“你不要忘记,他那条玉带在金虎手上。” “那条玉带——”方浪又是一怔。 祖惊虹道:“方才我已经看清楚,玉带已经不在金虎的腰间,也是说,我方才已经在怀疑是这么一回事的了。” 方浪道:“他怎会是那种人?” 祖惊虹仰首向天:“我也不相信,所以这件事他才会这么成功。现在连云寨一伙全都死了,玉带他也已得回,还有谁能够指控他,动摇他的地位?” 方浪道:“我们三个人……” 祖惊虹道:“我们只是一般平民百姓,徐阶现在却是一人之下,我们要告只能告到皇帝那儿,裕王那儿。” 方浪道:“裕王这正是用人的时候,当然不会拿他怎样,说不定反指我们妖言惑众,我们即使走遍天下,告诉天下每一个人,也是没用。” 祖惊虹道:“即使听的人都相信,也没有人敢替我们出面,敢与我们走在一起。” 方浪道:“敢冒抄家灭族之险的人的确并不多,即使有,我们也不会让他冒那个险的。” 祖惊虹道:“所以这件事,还是由我们三个人解决。” 方浪道:“应该由我一个人解决,若非我去找金虎,连云寨一伙绝不会有今天。” 祖惊虹道:“若非我去找你,你与金虎又怎会参与这件事?” 祖惊霞接道:“我若是不帮忙,大哥要说服你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 方浪看看祖惊虹,看看惊霞,笑起来:“这果然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惊霞道:“我们怎样做?” 方浪愤怒道:“要徐阶还连云寨一个公道。” 惊霞问怎样才算公道。 祖惊虹道:“金虎一伙杀人抢掠,也许都该死,可是妇人孺子又有何罪?” 方浪道:“我们要徐阶将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交出来。” “他们都是奉命而为,身不由己。”祖惊虹一字一顿:“罪魁祸首,只是一个徐阶!” “杀徐阶!”方浪握拳,咬牙切齿。 惊霞只是看着祖惊虹,方浪突有所觉,目光转落在祖惊虹面上:“你若是有所顾虑,我一个人去就是。” 祖惊虹道:“徐阶虽然是曾经有恩于我,但该报的都已报了,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江湖人。” 方浪道:“江湖人以血还血!” “不错!”祖惊虹大笑起来,笑声带着悲激。 这之前,他为徐阶出生入死,舍命保护徐阶,现在却是要取徐阶的性命,这的确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方浪随即道:“我们这就上京去。” 祖惊虹摇头:“他走了才不久,我们大可以在路上将他截下来。” 语声一落,祖惊虹随即疾奔出去,方浪惊霞双双追上,一齐奔向那边的坐骑。 残霞光影中,三骑箭矢般奔出。 夜深人静,更鼓已敲尽二数,县城衙门周围仍然灯火辉煌,照耀得有如白昼。 衙门内外每隔三丈就烧起一堆篝火,一队队官兵手掌灯笼火把,逡巡不绝,禁卫森严。 在进入衙门之前,徐阶便已经安排妥当,衙门周围的民房全部被他下令征用,围剿连云寨的一众官兵也就驻扎在民房之内。 要进入衙门,必须经过那些民房,还要避开值夜官兵的耳目。 衙门之内,官兵逡巡的人数次更多更密。 祖惊虹三人看在眼内,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在二更天赶到城外,轻而易举偷进来,现在正置身在衙门附近不远的一座牌坊上。 那座牌坊在官兵驻扎的范围之外,即是这座县城最高的一幢建筑物。 居高临下,三人俱都看得清楚,惊霞更就在默数那些官兵逡巡的次数。 方浪看了一会,一声叹息,道:“他们配合得很妙,内外交替,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们纵然能够避开衙门外官兵的逡巡,必然与衙门内的官兵相遇,要不被他们发觉,除非我们都能够隐身。” 惊霞忍不住问道:“不知其他三方面,是不是这样?” 祖惊虹道:“他们显然就是绕着衙门内外逡巡。” 方浪嘟喃道:“难道徐阶已经有消息,知道我们找到来?” 祖惊虹道:“若是如此,他应该在路上设下埋伏。” 方浪道:“那是疑心生暗鬼的了。” 惊霞冷笑道:“他做了一件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怎能够安心?” 祖惊虹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这时候若是有人替金虎出头向他讨公道,应该就只有我们,他其实还是防着我们。” 惊霞道:“我们该怎样?” 祖惊虹道:“我们现在过去,必然被那些官兵截下来,除非我们大开杀戒,否则休想冲过去,而冲进衙门之后,亦未必能够打到徐阶。” “这个人的确很狡猾。”方浪接问:“那我们在什么地方采取行动?” 祖惊虹道:“他一定会抢在明天日落之前回到皇城,以防节外生枝,也是说,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这座县城。” 方浪沉吟道:“那辰已之交,应该就会经过赤松林,那是一个最佳的伏击地点。” 祖惊虹道:“我们就在那儿伏击他,一击中的,便立即离开。” 方浪兴奋的道:“那儿的松树都很高,我们高来高去,官兵就算再多,也无所施其技。” 祖惊虹道:“南宫绝伏击金虎,也是选择那儿。”言下不胜感慨。 方浪看看祖惊虹,道:“看来你真的已下定决心刺杀徐阶了。” 祖惊虹道:“才决定的。” “因为看见徐阶这种防范措施?” 祖惊虹点头:“他若非心中有愧,绝不会这样做,明知道杀金虎于理不合,于心有愧,他仍然要杀,可见他是怎样一个人。” 方浪叹息道:“难道要做一个成功的政客,就一定要不择手段,丧尽天良?” 祖惊虹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个政客,之前也不知道政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人。”方浪再三叹息。 祖惊虹道,“我们为什么还要谈这些?” 方浪道,“我们现在唯一要谈的,应该就是明天如何来采取行动。” 祖惊虹道:“这也不用谈,我们根本不知道徐阶明天将会采取哪一种方式经过赤松林。” 方浪道:“见机行事?” 祖惊虹点头:“我们虽然并不是杀手,也从未经过杀手的训练,可是与南宫绝一伙搏杀下来,多少相信都学到一点儿。” 方浪道:“那些伊贺派的杀手,不也是令我们增加了很多经验?” 祖惊虹道:“不错。” “凭我们的聪明及身手,一定会比他们做得更好,更成功。” “这个还用说?”祖惊虹的语声充满了信心。 惊霞接问:“那我们现在该——” 祖惊虹道:“赶去赤松林附过,好好休息。等徐阶经过的时候,采取行动。” 他的语声异常低沉,面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充满嘲弄味道的表情。 嘲弄的都是他自己,这之前他拼命要保护徐阶的性命,现在却在千方百计刺杀徐阶。 这若非太可笑便未免太可悲。 县衙的大堂内徐阶这时候正在踱着方步,侍候他左右的除了四个武将之外,还有一个面如黄蜡,仿佛大病初愈的锦衣中年人,正是辰州言家的当家,一手僵尸拳已臻化境的言永寿。 他原与排教教主沈苍一同护卫裕王大君,受命追随徐阶征剿连云寨及金虎一伙,并负责保护徐阶的安全。 裕王所以这样做目的当然在表示对徐阶的器重,徐阶也所以才放心上路。 歼灭了连云寨一伙,得回玉带,徐阶只是放下一半心,他知道这件事,瞒得了别人,绝对骗不过祖惊虹方浪,所以从开始他就没有准备向祖惊虹方浪二人解释,反而准备对付二人的刺杀。 他不知道二人将会采取什么行动,却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行动实在太过分,已足以激怒金虎的朋友前来为金虎讨一个公道。 祖惊虹方浪都是金虎的朋友,也因为他们二人,金虎才会介入这件事,所以纵然别的人惧于朝廷的势力,不敢为金虎出面,祖惊虹方浪也绝不会放弃—— 他们会不会就在附近,会不会今夜就找到来替金虎算账? 徐阶当然一样不知道?却就因为担心有这个可能,到现在仍然睡不着。 那些武将没有一个敢劝徐阶休息,言永寿也不敢,他们都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老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身居高位,城府深沉而心狠心辣,一个不小心开罪了他,不难会招致恶毒的报复。 他们固然不敢太接近这个人,也不敢太多说话以免无意中出错。 徐阶看得出他们的感觉,所以左右虽然有这许多人,仍然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也非常突然的他感觉有些后悔,在他周围的人对于这件事知道的现在虽然不多,目前也一定会替他保密,但谁也不能够担保他们以后会怎样,他也总不能够将这些人也杀掉。 若是他不杀金虎,只是将金虎调到偏远的地方,应该就会好一些。 从来他都不会后悔做任何事,只有这一件,只所以后悔当然就因为面临死亡的威胁,可是在残灭连云寨之前他却没有考虑到这方面。 也所以他还有一种衰老的感觉。 又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停下来,颓然坐倒椅上,目光一扫,道:“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一个武将忍不住道:“大人也请放心休息。” 徐阶叹息道:“我若是真能够放心就好了。” 另一个武将接道:“这里禁卫森严,金虎的手下要闯进来是绝没有可能的事。” 徐阶挥手道:“他们并不是金虎的手下,而是金虎的好朋友。” “他们却应该知道金虎罪大恶极,而替金虎出头又会有什么结果?” 徐阶道:“江湖人若是会想到后果就不是江湖人了。” 言永寿这时候才插口道:“在下已经看过,这周围固若金汤,大人的确可以放心休息。” 徐阶点头道:“他们纵能够闯进来,我身旁还有言老师。” 言永寿道:“在下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伤害大人。” 徐阶道:“我担心的并不是现在,他们要是今夜来,早便该来了。” 言永寿道:“难道他们敢进入皇城生事。” 徐阶道:“明天日落之前我们才能够回去,这一路之上,你看有什么地方适宜埋伏袭击?” 言永寿沉吟道:“应该就只有一个赤松林。” “赤松林——”徐阶动容,这个地方他当然不会陌生。 赤松林还是那一个赤松林。 连云寨与南宫绝一伙杀手在这里的一场血战留下来的痕迹仍然那么鲜明,只是血渍业已暗哑干透。 祖惊虹走在林中,份外感慨,当日他与金虎双双在林中恶战南宫绝一役,完全是徐阶提醒他们,南宫绝将会封锁那附近一带。 现在他们也要在赤松林结果徐阶的性命。 灿烂的阳光下,那些松林显得非常高大,有些仿佛要插进青天外,白云里。 南宫绝一伙在林中留下了不少绳子,时日尚短,当然还可应用,他们除了收集绳子,还将散落在地上的长矛收集起来,都搬在树上去,那些绳子亦在树上系好。 看到那些绳子长矛,祖惊虹心里已经有一个计划,跟方浪一说,方浪完全同意,而且提供了很多更好的意见,地点却仍然由祖惊虹选择。 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后,方浪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地点其实并不好。” 祖惊虹插口道:“这附近最少有三处更好的。” 方浪道:“你却是知道。” 祖惊虹道:“就是知道才作出这个选择,这一次我们要将自己当做一个笨蛋,取的是笨地方,用的是笨办法。” 方浪想想,道:“因为徐阶是一个聪明人?” 祖惊虹道:“那些武将对于行军布阵是必经验丰富,他们一定会看出那些地方是埋伏的最佳地方,好教徐阶有所趋避。” 方浪笑接道:“你用的还不是最笨的方法。” 祖惊虹道:“因为我们只是三个小笨蛋,不是大笨蛋。” 惊霞插口问:“根本就不会去选择地方,干脆一字儿横在徐阶必经的道路处,等他到来,痛骂他的不是,然后杀奔前去。” 方浪道,“这才够悲壮激烈。” 祖惊虹道:“也这才够痛快。” 惊霞道:“只怕未走到徐阶面前,我们已经被乱箭射成刺猬一样。” 方浪道:“昨天黄昏徐阶若是仍然在那草原上,我们说不定真的会那样做,现在我们却已经冷静下来。” 祖惊虹道:“还不够冷静,否则绝不会在这时候动手。” 惊霞道:“这时候乃是徐阶防范最严密的时候。” 方浪道:“只是我们不动手,一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祖惊虹道:“不错,不管成功与否,我们都非要拼一拼不可。” 方浪接道:“一击不中,我们立即撤退,以后看情形,找机会,再采取行动。” 祖惊虹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惊霞倏的叹息道:“我实在奇怪,这一次你们既然没有成功的信心,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为什么不等一等?只要能够将徐阶杀掉,早晚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一向也不喜欢意气用事?” 方浪道:“这一次若是完全没有成功的机会,我们也根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祖惊虹接道:“成功的机会虽然不大,到底也是一个机会。” 惊霞看看方浪,看看祖惊虹,道:“你们好像有什么瞒着我。” 方浪一怔,摇手道:“没有。” 惊霞摇头道:“瞒得别人,你可瞒不了我,只看你的眼睛我便知道你说谎。” 方浪苦笑,惊霞接道:“话说在前面,你若不给我说明白,我以后也不理睬你。” 方浪一怔,看看祖惊虹,惊霞接又道:“不用看我哥哥了,我决定了的事情,就是我哥哥也管不了,你也知道的。” 方浪仍然看着祖惊虹:“你怎样说?” 祖惊虹微笑道:“我当然不能不为你着想的,你跟她说好了。” 方浪立即道:“我也认为说清楚较好,最低限度在采取行动的时候也……” 祖惊虹道:“我不是已让你说了。” 惊霞疑惑的看着祖惊虹,催促方浪道:“快说呀。” 祖惊虹笑笑,转身走了几步,拾起了地上一支长矛,随意捋动了一下。 那边方浪即时道:“我们方才商量好,你与我负责在树下以长矛引开徐阶手下的注意,大哥则在地面突然袭击,看能否一举刺杀徐阶。” 惊霞一惊,道:“地面?” “那其实该是地下。”方浪接解释:“大哥的意思,是在一株树下挖一个洞,藏起来,在徐阶以为我们居高临下袭击的时候,大哥便从洞中窜出来。” 惊霞道:“这不是危险得很?” 祖惊虹插口道:“要看你们能否配合我的行动,而一击中的,那些军兵必定会大乱,在这座树林中,我要离开,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惊霞道:“若是不能够击杀徐阶?” 方浪道:“那些军兵当然会个个奋勇争先,便真的危险得很。” 惊霞道:“你们是因此企图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们准备如此拼命。” 方浪道:“大哥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我们做完了我们要做的就离开。” 惊霞道:“这怎成?” 方浪道:“他说的其实很有道理,我们若是不走,他反而要分心照顾我们。” 惊霞皱眉。“可是——” 祖惊虹道:“大哥的身手你不是不知道,别的困难,要逃命可是很容易。” “那既然你有此信心,何须瞒我?” 祖惊虹道:“现在不是跟你说了。” 方浪接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做,可是大哥认为……” 祖惊虹截道:“你的飞刀虽然百发百中,对徐阶的习性等等完全没有印象,由你来进行,不难就误中副车。” 方浪道:“而且我的轻功武功都没有你的高强。” 祖惊虹道:“你若是不服气,我们不妨较量一下。” 方浪苦笑道:“这之前我虽然不服你,可是我从来没有否认,你的武功是在我之上。” 祖惊虹接道:“而且你快要成为我的妹夫,说到辈份也是我在你的之上,我要你叩头你便得向我叩头,你怎敢不服从我的吩咐。” 方浪只有苦笑,惊霞红着脸顿足道:“大哥,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祖惊虹一正面色,道:“事情就这样子决定,一出手你们不要现情形如何,立即离开,免我分心,黄昏时分,我们在无风亭会合。” 惊霞欲言又止,祖惊虹接道:“若是万一我受了伤赶不到那里去,你们也不必等候,离开无风亭好了。” 惊霞一咬唇:“我们还是在那儿等下去,以免你到处找寻。” 祖惊虹忙笑道:“姓方的有多少条肢,用得着担心,大哥找不到你们?” 方浪叹息道:“我们都依你。” 惊霞瞪着方浪:“你说什么?” 方浪道:“我们若是不依从你大哥的吩咐,要他担着心,可是百害无一利。” 惊霞仍然不同意的摇头:“可是——” 方浪道:“无论事情变成怎样,还有我们去完成,是不是?” 惊霞道:“当然了。” 方浪道:“这一次的袭击会不会成功目前我们完全不知道,大哥虽然显得那么有信心,但结果到底如何,连他恐怕也不敢太肯定。” 惊霞道:“可不是,所以我们才……” 方浪道:“大哥是认为只要他全力去做,并不是一些成功的机会也没有。”一顿又说道:“又认为我们留在这里对他会有影响,我们当然就只有退开。” 惊霞道:“我就是不相信,我们留下来一些作用也没有。” 方浪道:“作用比不上障碍,就是没有作用了,而且在这个计划之中,我们的确是只能够帮助到那个地步。” 惊霞看着方浪,“你这样说,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目光转向祖惊虹,“大哥一定要我们离开我们就只有离开。” 祖惊虹笑笑:“你们怎能够对我这样没有信心?” 阳光下他的笑容看来确是充满希望,充满信心,可是阳光却照不到他的心深处。 方浪惊霞也瞧不到。 辰末。 太阳高照,急风呼啸,松涛汹涌。 徐阶就在这时候坐着轿子,在大队官兵簇拥下走来。 那些将兵团团将轿子包围着,看似乱,实则极有分寸,也是阵势的一种。 队伍由山路走来,四百个官兵,弩箭手在前,刀盾在后,迅速列成了两行,挡在队伍的前面。 轿子停下,轿帘掀开,徐阶走出来,两个武将左右上前,将一张地图在徐阶面前张开。 徐阶看看图,看看前面的赤松林,叹息道:“果然是一处天险所在。” 言永寿一旁走来,道:“属下这就带一队人进去看一看,好替大人开路。” 徐阶摇头道:“不必了。” 言永寿一怔,徐阶接叹道:“昨夜这样决定是因为我不知道这地方原来是这样,你们看,一望无际都是参天巨松,要将人找出来,谈何容易?” 言永寿不能不同意,问道:“那大人的意思?” 徐阶手指地图道:“我们现在是在这儿,你们看,哪一处最适宜埋伏?” 两个武将分别指出了他们认为适合的地方,言永寿亦指出了一处。 徐阶道:“那么最好走是哪一边?” 言永寿手指一落,道:“应该就是这儿。” 他手指向那边,言永寿目光及处,道:“那边的松树比较密一些。” 徐阶道:“我们走进去就正如走进一个峡谷内,伏兵四起,不堪设想。” 言永寿道:“若不是这里地势较高,又不是看树梢,的确不难为之所惑。” 徐阶道:“幸好发觉得还早。” 言永寿道:“不是说,他们只有那三个人?” 徐阶道:“别忘了方浪有很多朋友,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剑客。” 言永寿再问:“那我们该走哪儿。” 徐阶目注最凶险的一处,道:“仍然是那儿。” 言永寿一怔:“属下不明白。” 徐阶道:“我们先往那边走,到接近的时候立即横移,改向另一个方向,他们冷不提防,要赶到那边的时候,我们的弩箭已等在那儿。” 言永寿恍然点头:“以弩箭将他们截下,余下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 徐阶挥手道:“传我命令下去,依计行事。” 在极短的时间内,命令便传达,队伍随即向前移动。 方浪祖惊霞看在眼内,看见徐阶并不是向他们这边走来,不由心头大急, 可是他们并没有忘记答应祖惊虹,无论在怎样的情形下也要保持镇定。 队伍到了林前,果然立即改变方向,转向方浪他们埋伏的那边走进来。 徐阶实在怎也想不到,祖惊虹侍候他的一段时间之内,因为要保护他,对他的行动特别关心,所以对他的习惯,对他的性格都已非常了解。 队伍旁移,最前的一队弩箭手却留下来,准备狙击那些截击徐阶的人。 树林中一些反应也没有。 徐阶那边随即往树林中走进去。 前行的官兵成三角形往前推进,走势甚远,徐阶的轿子在重重的保护下跟着向林中深入。 林中一些反应也没有。 轿旁的一个武将不由嘟喃道:“若是埋伏,总该发动的了。” 另一个武将接道:“也许那些人根本没有来,他们就是不敢与官兵对抗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语声甫落,破空声大作,无数长矛四方八面飞射下来。 那些长矛全都用绳子系着,一经牵动,便一齐落下来,劲道也颇强,不下于人手掷出。 磨盘也似的几块大石接从松树上落下。 队伍大乱,七八个官兵倒在长矛下,部分官兵看见大石从天而降,慌忙四散。 一个武将大喝:“拔乱阵势者斩!” 喝声才出口,磨盘也似的一块大石已向他当头砸下,他举枪急挡,连人带枪被撞翻马下。 另一块大石落在轿后,在后面抬轿的四个官兵两个给砸中,惨叫倒地。 轿子立时停下来,离开轿子约莫两丈一株松树旁边的地面即时翻开,一块木板飞上了半天。 立在木板上的一个兵士亦被撞得飞开。 木板下是一个洞穴,祖惊虹也就藏在这个洞穴内,一手将木板推飞,身子随即从洞门中拔起来。 身形在半空,他双肘已撞出,双脚接一个鸳鸯飞踢,挡在他前面的四个兵士无一例外,齐皆被他撞踢飞开去。 他的剑已在握,身形也就藉那一踢之力即翻,正好落在轿子前,一剑横刺。 这一剑威猛无量,祖惊虹那刹那的一声暴喝,亦雷霆一样。 “刷”一声,那顶轿子拦腰被刺为两截,上半截被剑上的力道撞得飞开。 没有人想得到祖惊虹是这样破土来袭击,也没有截得下这一剑,言永寿也不能。 没有惊呼,没有惨叫,轿子被刺断,祖惊虹看得清楚,轿子内一个人也没有。 徐阶若是下了轿,方浪惊霞一定会发暗号通知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惊呼声也就在这时候响起来,那个主将当先拍马舞刀杀至。 祖惊虹那刹已想到一个可能,但在他要补一剑之前,双刀已刺至。 言永寿一支丧门棒紧接攻至,直至祖惊虹面前。 祖惊虹不得不退,双刀已封住他的剑势,那支丧门棒的威力尤在双刀之上。 那顶轿子的座子同时冒起来,徐阶赫然就蹲在座子上。 他虽然没有算到祖惊虹在这里袭击,但再上轿时,立即便蹲下躲进,轿子内,也幸好他早就有此准备,才没有被祖惊虹一剑刺为两截。 他原是要蹲在座子底下,等到危险解除才露面,可是那一剑已将他吓得三魂去二,七魄留三,再也待不住,急急跑出来。 祖惊虹就是想到徐阶可能藏在座子下,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儿。 徐阶才走了七步,已软倒地上,祖惊虹闪双刀,剑拨丧门棒,一支匕首从左手飞出,向徐阶那边射去,疾如箭矢。 也没有人挡得了这一支匕首,眼看那柄匕首正射在座子之上,竟然发出“当”一下金铁交接声。 那个座子赫然就是铁打的。 徐阶再给这一吓,立时坐倒在地上,百个官兵这时候已然涌过来,将那个座子包围在当中。 徐阶也这才钻出来,一张脸已有如白雪也似,两条脚猛抖,弹琵琶一样。 刀盾长枪立即在徐阶前面左右列开,更多的兵士四方八面涌来。 祖惊虹一看这种情形,知道已没有希望,要月兑身,却被言永寿一支丧门棒截一个正着。 四个武将随即四方杀至,一个长矛,一个大戟,加上双刀,也非一般人所能够抵挡的。 祖惊虹连接五样兵器,右手一捏剑诀,便要施展“达摩剑”的杀着。 徐阶那边突然喝一声:“且慢——” 言永寿与四个武将左右退开,徐阶那边的护卫亦一齐蹲下来,两重盾牌却迅速挡在徐阶的前面,以防祖惊虹突施袭击。 祖惊虹目注徐阶,仿佛眼里有火焰燃烧起来。 徐阶抬起一手,叹息一声:“惊虹,我自问待你不薄。” 祖惊虹冷冷道:“大人的恩,祖惊虹早已还清了。” 徐阶道:“我与你一场宾主,难道一点旧情也不念?” 祖惊虹道:“金虎与连云寨一伙为大人出生入死,大人又如何待他们?” 徐阶道:“他们是贼。” “是官,大人虽然取回了玉带,还有人证。”祖惊虹左手拍向胸瞠。 徐阶道:“你能替他们作证?” “虽有此心,也不敢告到上面去。” “你到底不敢。” “大人双手遮天,我这个不敢,是不愿意做毫无作用的行动。” 徐阶道:“你却取中途来截击暗杀。” 祖惊虹悻然道:“要讨一个公道,只有此途。” 徐阶道:“以我所知,金虎与你的交情很浅。” 祖惊虹道:“纵然是不相识的人也会替连云寨的妇孺报仇。” 徐阶叹息:“斩草除根……” 祖惊虹道:“那大人便该将祖惊虹杀掉,免留后患。” 徐阶道:“我无意杀你,你也莫要强迫我。” 祖惊虹道:“大人也知道祖惊虹不是贪生畏死的人。” 徐阶道:“你不是,但你应该知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起不了作用,而事已至此,你便杀了我,也于事无补。” 祖惊虹道:“江湖人只知以血还血。” 徐阶道:“你也该知道,方今天下尚需要我来……” 祖惊虹冷截:“江湖人只管江湖上的事情。” 徐阶又一声叹息:“你告诉我这件事可有办法补偿?” “没有——”祖惊虹答得很爽快。 徐阶摇头道:“你一意孤行,我虽然有心放你,也无可奈何。” 语声甫落,言永寿的丧门棒已然出手,风声急响,直指祖惊虹的咽喉,祖惊虹一剑震开,向前挺进,一个武将的大戟随即挡住,狂风呼啸,横扫千军。 祖惊虹不得不向后倒退,两柄斩马刀已然截住了他的退路,虽然没有大戟的沉重威猛,也不是寻常可比。 他的剑接住了一柄刀,身形借力倒翻,正好从那个使戟的武将旁边掠过。 那个武将虽然力大,却没有他身手的敏捷,回戟一截不着,祖惊虹已然冲过去。 徐阶的前面这片刻之间却已然整整齐齐的列开了三道刀盾,一排排长枪接从盾与盾之间标出来,寒光照耀下,那就像是一只发亮的、奇怪的猛兽。 身形一起一落之间,祖惊虹亦看见徐阶在一从保护下迅速的退开。 他的剑尚未划出,刀盾长枪已然向他迫来,左右前后方,同时亦出现了一组组刀盾,迅速接合在一起,将祖惊虹团团包围了起来。 刀盾的外面就是八个武将,所用的兵器都是沙场上的冲锋陷阵所用的重兵器,开山斧,狼牙棒,斩马刀……若是给砸中,不死也重伤。 他们都已经下马,将坐骑驱走,以防阻碍进攻。 言永寿一旁亦是虎视耽耽。 祖惊虹连退三步,一根狼牙棒已然迎头击来,他一退再退,狼牙棒追击,一柄斩马刀随即截来,配合异常准确。 祖惊虹看似躲不过去,却及时躲开,一闪到了一株松树后。 刀棒正击在松树上,那抹松树虽然粗壮,在刀棒交击之下仍然齐中断截,倒了下去,倒向西边的兵士。 那边的兵士立时起了一阵骚动,看似便要散开,言永寿突然一窜而至,赶来夺过了那个持戟武将手中的大戟。 那个武将竟然把握不住,任由言永寿将手中大戟夺去。 言永寿接将戟插在那截断树上,戟柄末端即抵在地上,戟长丈八,那株松树给那支大戟一阻,再也倒不了下去。 祖惊虹时间拿捏得很准,立即向那边掠去,言永寿这个动作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冲到的时候,那些士兵阵形,并没有动乱,左右立即涌上,枪刀铁盾,齐向他斩刺撞击过来,他们武功虽然不如祖惊虹,可是那么多人同时进攻,威力也不可以忽视。 祖惊虹劈出一剑,被刀盾挡开,刀抢接斩刺过来,他的剑再一划,将大枪削断,身形便要拔起,可是十数支长枪已死封住了他上拔的身形,言永寿的丧门棒立即攻到。 那是奇门兵器中的奇门兵器,不见经传,言家弟子中亦只有他才用。 祖惊虹少林正宗,万法归一,任何兵器的任何变化都难似逃过他的法眼,但这个时候,言永寿的兵器丧门棒却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 言永寿也只是袭击,一击不中,立即让那些武将将空缺补上。 祖惊虹看得出他们是早有准备,现在主要是消耗他的体力,他并不在乎他的生死,他也早就知道一击不中之后便很难月兑身。 唯一他想不到的只是徐阶竟然会蹲伏在轿座内,使他费煞苦的一击始终落空。可是他并没有替自己惋惜,只是怪自己到现在才看清楚徐阶的真面目。这之前仍在以为徐阶还是一个枭雄,有枭雄的气势,虽然面临死之威胁,也仍会大马金刀,端端正正的坐在轿内,哪知道徐阶却是老鼠一样躲在轿座子里,老鼠般爬出来,毫不在乎别人怎样说话—— 他原来真的只是一个卑鄙小人!祖惊虹总算明白,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能够冲过那一列列的刀盾,也未必能够找得徐阶。 在那么多人中找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这个人说不定狗一样蹲伏在别人的胯下,藏起来。 对那些围上来的将兵,祖惊虹感慨之极,他不想杀人,但已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剑诀一捏,达摩剑终于施展开来。 匹练般的剑光一闪,一个武将的左臂飞上了半空,祖惊虹第二招还未施展,刀盾已排山倒海般撞过来,言永寿与其余七个武将亦展开了扑击。 这就像是两座千斤刀闸一齐推过来,若是合在一起,祖惊虹不难就被压成肉酱。 他剑术内力尽避怎样好,亦难以抗拒这么多人的同时扑击,战阵的威力他终于体验到。 也就在这下子,霍霍连声,十数围浓烟突然在周围冒升起来,迅速将周围数十丈笼罩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接呼道:“祖惊虹,还不快走!” 祖惊虹当机立断,就在众人错愕的那刹那,掠上了一株松树,手一抓,已抓住了垂在那儿的一条绳子,借力使力,身形又拔起了数丈。 言永寿第一个追上来,亦是最后的一个,也只有他才有这么好的轻功,他的身形很特别,一个身躯直挺挺的,活像僵尸,只凭左手一插一按,借力使力,往上一再拔起来。 他追得很急,也很接近,他的轻功虽然比不上祖惊虹,可是在祖惊虹拔起不过刹那,他身形便已展开,只因为之前那刹那的错愕,才不能将祖惊虹截下来。 他也一直在小心藏在树上那些将长矛掷下来的人,长矛掷过之后,那些人便不见任何的行动,这惟一的解释,就是那些人在等机会袭击,所以他纠缠着祖惊虹,不让祖惊虹有月兑身的机会。那对方为了祖惊虹的安全,要采取行动便不能不有所顾虑。 他也自信以他耳目的敏锐,对方若是有什么行动,绝难瞒骗过他的耳目,但现在事实证明,他连对方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身形一拔再拔,他方待再追上去,下面已传来连声的呼喝:“小心保护大人!” 那之下浓雾迷漫,所有人已乱成一片,言永寿语声入耳,再往下一看,不由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身形停下同时,祖惊虹已然藉着另一条绳子的帮助,凌空飞荡至数丈外的另一株松树上,再一个起落不知所踪。 与之同时,一条柿红色的人影从另一个方向,追向祖惊虹那边。 言永寿一看便知道那就是伊贺派的忍者,白云斋的女儿红叶。 他也不难想像得到红叶为什么要这样做,更庆幸伊贺派只剩下这个女孩子,否则不难与祖惊虹他们联合起来,那徐阶今日便是凶多吉少。 但局势已定,他并不认为裕王那样对伊贺派的忍者有何不妥,这当然也是站在他的立场来看。 没有伊贺派的忍者,他与沈苍的地位才更巩固,才更得裕王的重用。 他当然不会追下去,祖惊虹一个已经难应付,何况还有一个红叶?现在他们就是联手扑杀徐阶,他也未必会拼命去抢救,何况是逃跑? 徐阶不比裕王,他绝不认为替徐阶卖命有何好处,也不以为徐阶死了对他有何影响。 好像一个他这样有前途的人当然会懂得珍惜自己的性命。 到他回到地上的时候,浓雾已随风往东称动,移开了数丈。 那些武将都到了徐阶身旁,在徐阶周围一共挡着七十二面铁盾,其中十二面都是向着天空,徐阶简直就像是藏身在一个铁箱子之中,在这种场合,就安全已没有比这样更安全的了。 “言兄,敌人怎样了?”一个武将忙问着。 言永寿道:“全都跑了。” 那个武将道:“还是言兄本领。” 言永寿道:“是我们声势浩大,对方一击不中便再无下手的机会,不得不退。” 语声甫落,徐阶已分开盾牌走出来,颤抖着道:“真的全都跑了?” 言永寿点头道:“他们都是高来高去,属下孤掌难鸣,不得不退回来。” 徐阶吃惊道:“来了多少人?” 言永寿道:“数目不清楚,但从方才的长矛掷来应该在半百之内。” 徐阶吁一口气道:“幸好他们没有一齐杀上来,否则后果就不堪想像。” 言永寿道:“他们总要看看成功的机会大不大,不会盲目动手。” 徐阶一惊道:“这是说他们以后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再来?” 言永寿道:“属下不敢肯定。” 徐阶喃喃道:“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言永寿道:“回到皇城,应该就会安全。” 徐阶目光一转,道:“你说得好像不怎样肯定。” 言永寿道:“来人之中,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子,若是属下没有看错,那该是伊贺派的忍者,白云斋的女儿红叶。” 徐阶变色道:“听说伊贺派的忍者都有一身很不错的本领,尤其擅长刺杀。” 言永寿道:“不错,祖惊虹这一次的埋伏说不定亦是出于她的心思。” 徐阶道:“这怎么是好?” 言永寿道:“大人放心,我们对伊贺派忍者已作进一步研究,一定能够应付得来。” 徐阶叹息道:“若是他们好些日子之后才找来?” 言永寿道:“我们可以一方面着人去追查他们的下落。” 徐阶道:“天下之大,要找几个人,谈何容易。” 言永寿道:“也许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徐阶点头:“但他说不定也有更狠辣,更出人意外的刺杀行动。” 言永寿道:“大人放心。” 徐阶苦笑道:“我若是真的能够放心就好了,幸而我已经老大一把年纪,便是担惊受怕,也没有多少年的了。” 言永寿诧异的望着徐阶,在他的眼中,徐阶这片刻简直就变了第二个人—— 这条老狐狸莫非给这一吓,竟吓得神智失常? 言永寿有这种感觉,他也是正要徐阶恐惧,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亦所以半真半假。 他只是看见红叶祖惊虹掠过,没有看见其他人,却说出看见差不多五十人,而且全都是松树上高来高去。 若真有这么多人,在这个森林之中同时出击,又岂是他们所能够阻挡? 事实,在跃上松树之后,言永寿已经发现那些绳结,以他的江湖经验又岂会看不出那是用来投掷那些矛枪之用,换言之,祖惊虹方面虽然不是一个人,但不会太多。 就因为那些矛枪,令那些官兵将领有一个错觉,认为有不少人埋伏在其上,也所以言永寿有那种说话,又能够骗信他们。 说到他们对伊贺派的人已有了应付之策,也一样半真半假,目的不外要徐阶深信,伊贺派红叶已经与祖惊虹走在一起,这些人对于刺杀尤其擅长,徐阶必须有他们的保护。 他本来可以不必这样做,但观察下来,徐阶的手辣心狠实在令人惊惧,他们在事成之后,徐阶会不会再来一着杀人灭口实在可虑,倒不如强调本身的重要,以绝了徐阶这个念头。 他甚至已决定,即使徐阶要他们去追查祖惊虹的下落,他也会敷衍从事,令徐阶始终生活在祖惊虹刺杀的阴影下。 徐阶怎也想不到言永寿竟然有这个心意,心念一转,竟然就想到如何去跟裕王商量,调派言永寿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他也就弓着腰走在武将官兵当中,走在言永寿的身旁,眼睛不定,行动闪缩,生怕突然又来偷袭暗算似的,哪里还有半份威严。 大丈夫立矮屋帘下固然抬头不得,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也是一样,何况还在死亡的阴影下。 红叶祖惊虹这时候已经在赤松林半里外的一个山丘上停下来。 “为什么你要冒这个险?”祖惊虹是真的不明白。 “也许就当作对裕王的一种报复罢。”红叶一笑,以一种极其异样的目光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摇头:“我实在不了解你们东瀛武林中的人。” 红叶道:“中原武林中的人也是一样不解。” 祖惊虹轻“哦”一声。 红叶接着叹道:“你只是一个人,竟然敢在千军中刺杀徐阶,难道你不知道成功的机会是多么少么?” 祖惊虹道,“方才出手,我几乎已成功的了。” 红叶道:“不管怎样,给你这一吓,徐阶以后必然是惶惶不可终日。” 祖惊虹道:“这已经足够,方才在出剑那刹那,我也就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那样一剑杀掉他,反而便宜他。” 红叶道:“可不是。” 祖惊虹转问:“怎么你还在中原?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东瀛了。” 红叶道:“回去跟留在这里,有什么分别?” 祖惊虹想了想再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叶道:“跟着你。”一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祖惊虹,“你是我生平所见最勇敢的人。” “你——” 祖惊虹怔在那里。红叶的坦率实在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说话。心想:“眼前这个女孩子举目无亲,而且还救过自己的命,现在总不成硬着心肠撵她走。” 红叶也凝望着祖惊虹,忽又道,“你若是不喜欢我跟着,你可以说,不管怎样,我是绝不会怪你的。而且,我就是不能在中原立足也还有一条路可走。” “走向哪里?” “走我要走的路。” 祖惊虹笑笑:“别说这种傻气话,我们一起走。” 红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到哪儿去?” “先去无风亭。” 黄昏时分,四骑快马奔出了无风亭,祖惊虹惊霞兄妹、红叶、方浪。 没有人知道他们奔去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有没有再刺杀徐阶。世事还在变、变。 皇帝没活上多久,遗诏是由徐阶起草,当然,这完全不是这个近乎白痴的皇帝的主意。 假传活着的皇帝的圣旨,叫做矫诏,罪很大,假传死了的,叫做奉命颁布遗诏,不仅无罪,而且可以立功。 宝与罪表面上都似没有风波。以后的几年也颇有政绩,徐阶这个人,毕竟是一个成功的政客。 裕王继位之后,行事作风也甚有贤君味道,可惜他享祚不久,到了隆庆六年便短命死去。 这些都是后话了。 (全文完)——苟故榭馍描,东曦ocr,豆豆书库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