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鲜花踩在牛粪上》 楔子 绿色大地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从车窗望出去,完全看不出天与地的分界线,蓝色的天空与碧绿的草地,好像理所当然那般,自然地融为一体。 币色的水泥道路,从偌大的草原中央穿过,一辆鲜***的出租车,正在上头疾速奔驰,目标是不远处那栋欧式风格的大房子。 “这是什么鬼地方?”坐在出租车上的女子,拧眉看着车窗外,没被眼前的自然美景所感动,反而不断嘀咕抱怨。 方才出租车驶入写着“萧氏牧场”的拱型木造大门后,已经足足二十分钟没看见一栋房子。不只是房子,除了牛羊之外,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从来不曾来过这样渺无人烟的荒凉之地,她不由得嘀咕起来。 终于,她看见房子了——那栋壮观的北欧式木造别墅。 出租车停了下来,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她拢拢头发,对着出租车的后照镜,稍微整理一下仪容。 即使一路从台北直奔到台湾的最南端,她依然容光焕发,光艳照人。 她露出满意的微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她姿势优雅地先将一条穿着高跟鞋、曲线姣好白女敕的小腿探出车外,但才一碰触到地面—— 噗滋! 她便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响起。然而更可怕的,是她脚上的触感。 她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湿湿的、黏黏的,让人觉得非常恶心。 懊不会是陷入烂泥里了吧?但是,那烂泥似乎还有温度。 她恐惧地缓缓低头一看,顿时失控地放声尖叫: “不——” 第一章 “本台消息,日前引起纷争的议员收贿案件……” 深夜的小吃店里,电视屏幕里正回放着今天的晚间新闻,清丽姣好的女主播,口齿清晰地播报着新闻。 “是程吟媗呢,她真漂亮,我很喜欢她!”一位年轻女孩咬着卤蛋,欣羡地望着电视屏幕。 “对啊,我也很喜欢她。”她的男友点头同意。 “你说什么?”女友发飙了。“你怎么可以喜欢她?你应该喜欢我才对啊!” “我当然最喜欢妳,但是我也很喜欢她嘛!”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对我有二心?!你……” 小情侣为了屏幕上遥远、不可亲近的人吵了起来,却不晓得,程吟媗本人就坐在他们后面那一桌。 “制作人,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方吃饭啊?”其它地方不行吗? 程吟媗悄悄稍微拉下墨镜,以万分不认同的眼光,打量这间不算脏乱、但拥挤狭小的小吃店。 不能怪她嫌弃这里,身处在这种吵杂混乱的地方,实在让她浑身不舒服,她平常去的都是高级宽敞的大餐厅,绝对不会走进这种小吃店。 再说她一身的名牌服饰,也和这里的气氛完全不搭嘛! “因为这里的卤味最好吃啊。” 老板送来两碗面和一大盘卤味,人称鲁叔的新闻节目的制作人递给她一双免洗筷,自己早已迫不及待拆开另一双,低头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唔唔,好吃!” 制作人吃得赞不绝口,程吟媗却满脸恐惧地盯着那盘不知是肠子还是肝或是心脏的奇怪卤味,毫无食欲地放下筷子。 “鲁叔,你说有事情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啊?”她看看左右,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认出。 名主播程吟媗现身小吃店……这样的脸她可丢不起。 “喔,其实是有点事想和妳沟通。”制作人一口气吃掉半碗面,又挟了几口卤味塞进嘴里,才说:“不知道妳有没有发现,最近办公室里的同事好像对妳有点意见?” “对我有意见?!”程吟媗诧异地瞪大眼。“他们对我有什么意见?” 她可是他们世纪电视台的当红女主播,更是夜间新闻的台柱,光靠她,便不知替电视台拉抬了多少收视率,大家为什么要对她不满? “妳人是不错啦,大家也知道妳心地不坏,但是妳姿态太高,不跟大家亲近,他们认为妳是在摆架子。像大家去聚餐、唱歌,妳也从来不参加——” “那是因为他们要去什么卡拉ok、烧烤店,我当然不会去啊!”她忍不住插嘴大声喊冤。 她才不会不顾形象地跟人抢麦克风、拉开嗓门狂叫嘶吼,或是去烧烤店弄得自己一身可怕的烟熏味。 她绝、对、不、会! “是他们自己选错地方了嘛,要是去餐厅的话,我绝对会参加的。”她无辜地嘟起了红润润的小嘴。 “唉。”叹了口气,满脸大胡子的制作人放下筷子,谆谆善诱道:“吟媗,妳有没有想过,他们都只是领人薪水的上班族,他们哪负担得起三天两头吃餐厅的费用?妳若想融入他们的团体中,就必须先放低身段,融入那样的环境才行。” “融入那样的环境?” 程吟媗听了不禁拧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那就别加入他们的团体就好了呀!反正只是工作上的同事,不联络感情,也不会少块肉。 彷佛听出她心里的嘀咕,制作人苦笑了下,说:“人类是群体动物,工作也是讲求团队精神的,即使妳是很受欢迎的主播,但是如果只有妳一个人,没有节目制作、导播、摄影师、灯光师、剪接、字幕,甚至是其它联机的记者一起合作,妳也没办法播报新闻啊。” 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叹口气说:“吟媗,妳需要好好再教育。” 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程吟媗不觉诧异地睁大眼。“鲁叔……” “别担心,我们没有要把妳换下来,只是现在有个棘手的采访,希望妳亲自跑一趟。”偶而让她出去体会一下人间疾苦,或许会变得更柔软、更随和。 “棘手的采访?”是什么事呢? “妳听过萧纵衡这个人吗?” “萧纵衡?今年的杰出青年荣誉奖章得主?” 说起这个萧纵衡,国内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在半年前,他可还是没没无闻的人物,大家连听都没听过他的名字。 他突然爆红的原因是,据说是因为某小柄的阿里不达王子秘密来台游玩,从北到南一路玩到了垦丁,饱览风景之后,借住在某位畜农家中,不意品尝到那位畜农所养殖的肉牛,当下对那美味的牛肉惊为天人,千拜托万拜托,哀求那位畜农每周固定用冷冻空运将牛肉送往他的国家。 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之后,政府当局才晓得这号人物,后来一追查他的背景之后发现不得了,他竟是畜牧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的分子生物学博士。 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耶! 于是当仁不让地,今年的杰出青年荣誉奖章,立刻将他名列其中,可是他却很跩地,根本连劣诩不去领奖。 “很抱歉,我没兴趣!”据说,他是这么回复的。 哇,还有谁比他更跩?于是一夜之间,他红透了半边天,每家电视台都想采访他,但全都被打了回票。 他不但不理睬这些媒体记者,还很小气的连张照片也不给人家拍,甚至威胁谁要是敢乱用他的照片,他就告死那个人。 他是如此高傲,偏又极具话题性,是颗金鸡蛋,所以所有的电视台对他都是又爱又恨,人人都想抢到他这个独家,但又恨他自矜高傲,连个面子都不卖。 这件事程吟媗略有所闻,但从没放在心上,反正跑新闻这种苦差事,她已经很久不需要做了。 “妳知道就太好了,高层指示希望我们能做到他的专访。” “但他不是不接受访问吗?”程吟媗立即道。 “没错,所以我们打算请妳帮忙。” “我?!”她能帮什么忙? “我们要请妳南下垦丁,亲自采访萧纵衡。” “什么?!” 垦丁之行,打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首先是一直向她打包票,保证什么都联络好的同事恶整她,让她在机场被放鸽子。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机场与助理、摄影师等工作人员会合后,再一同搭机南下采访,但没想到她人到了机场,左等右等苦等不到人,打电话回电视台才知道,那位同事根本没帮她联络任何人,助理、摄影师全都排了其它工作走不开,无法同行。 而那位向她“挂保证”的同事也突然没来了,只传来一封离职信,看得出是早有预谋。 她简直气炸了,但不肯就此认输。 如果她狼狈地折回去,只会让那位陷害她的同事看笑话,于是她决定独自一人南下采访。 飞机到了高雄,出了小佰机场,她拦了出租车,摇摇蔽晃地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牧场。 当她摆好姿态、千娇百媚地准备下车时,却一脚踩在软呼呼的牛粪上。 世上还有谁比她更倒霉? 因为肮脏、恶心,还有气愤,让她这位从没吃过苦头的娇娇女气出了泪,边啜泣边用树枝刮去鞋底的牛粪。 呜呜,她怎么这么倒霉啦?被人陷害,然后还出师不利,呜呜呜…… “妳在做什么?” 蚌然间,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她的头顶上方响起。 程吟媗抬起泪汪汪的眼,看见一个戴着牛仔帽的男人伫立在她面前,低着头,似乎正在打量她。 南台湾的阳光很烈,他又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不过那无所谓,反正她一点也不关心他是圆是扁,她只关心她的高跟鞋。 她新买的名牌高跟鞋啦。呜呜…… “妳那样是刮不干净的。”那个男人说道。 程吟媗抿着嘴不理他,还是继续埋头用力刮刮刮。 顽固的女人!男人叹了口气,一个大步上前把她拦腰抱起,转身朝木造别墅的花坛方向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程吟媗活像遇上绑架犯一样,惊恐地大叫。 “替妳洗鞋子。” “你说什——啊!” 脚上突然传来的一阵凉意,让她连背脊都凉了。 “你在做什么?!”她震惊地发现,他竟打开花坛前方的水龙头,用哗啦涌出的水流,冲洗她的脚——包括那只新买的昂贵高跟鞋。 “这是我新买的名牌高跟鞋耶!你这样一冲,整个都毁了啦!”她气愤地尖叫着。 “噢,那我很抱歉,妳只能再买一双了。” 男人毫无歉意地说道,低头检视确定她脚上的牛粪冲干净之后,立即像对待一袋稻谷那样,毫不温柔地将她扔到一旁。 “噢!”程吟媗一时没站稳,差点跌个狗吃屎。 “你、你这个——”程吟媗从小到大,没遇过这样粗鲁不文的人,她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这个身材高大、满身肌肉、而且很明显没有头脑的牧场堡人,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报上你的名来,我要告诉你的老板!”她准备好好告他一状。 “我的老板?”“工人”缓缓挑起了眉。 “没错!” “我的老板是谁?”工人很有求知欲地请教。 “你不知道你的老板是谁?”程吟媗震惊地上下打量他,突然有点同情。 他的脑子这么差,难怪只能在牧场出卖劳力。 “你家老板当然就是这个牧场的主人,今年的杰出青年荣誉奖章得主——萧纵衡。”她以播报新闻的语气傲然告诉他。 “杰出青年荣誉奖章?”“工人”以气死人的傲慢态度嗤笑。“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是这个牧场的主人。” “你是这个牧场的主——欸?!你就是萧纵衡?!” 程吟媗猛然瞪大眼,崩溃地放声尖叫。 她的视线,颤巍巍地从他头上的牛仔帽、到身上的皮革背心、泛白破洞的牛仔裤,以及脚上粗犷的马靴。 萧……萧纵衡?那个生物学博士? 程吟媗眼一翻,当场辫了过去。 暖暖的阳光,从窗口映入屋内,洒在贪睡的人儿娇女敕的脸庞上。 “唔……”脸上的热度让人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小翘得高高的,继续埋头酣睡,让小去接受太阳的洗礼。 哞! 不知打哪来的牛叫声,惊扰了她的好梦。 懊吵!她拧了拧秀眉,把脑袋塞进枕头下。 哞哞! 这回不只一只牛叫,还好多只牛一起叫,而且那叫声离她很近,好像就在她的窗外似的。 “是谁家的牛啊?吵死了!快点牵回去啦……嗯?啊!” 牛! 她突然像发觉什么似的,猛然弹坐起来。 她所住的台北高级公寓,是不可能有牛的,那么这里是—— 她猛然奔到窗口往外一看——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这里不是台北! 顿时所有的记忆,全部回到脑中。 对了,为了采访萧纵衡,她已经来到垦丁了,但是她怎么会昏睡过去呢? 她的记忆只到昨天自己一脚踩了牛粪,然后遇到了萧纵衡——萧纵衡?! 那么这里是萧纵衡的住处? 她心一惊,急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还好除了有些凌乱之外,看来并没有被侵扰的迹象。 这表示萧纵衡虽然粗鲁,但还算是个君子。 她稍微安心了些,立即想出去找他谈谈采访的事,但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套装,又急忙转身回到房里。 找了下,发现自己那个名牌旅行袋被放在床边的木质地板上,她立即从里头取出换洗的衣物,找到距离房间不远的浴室,梳洗清理自己去了。 冲过澡,换上新的套装,再稍微化点妆,把自己打理得光鲜亮丽之后,套上另一双高跟鞋,这才优雅从容地下楼去。 一楼是完全打通没有隔间的大空间,客厅、餐厅、厨房,全部一目了然,只以一些矮柜做区隔。 客厅的部分一如北欧式的风格,挑高到屋檐,上头横亘的粗大木柱刷上深咖啡色,跟牧场粗犷的气息很搭。 空荡荡的一楼只有一个人在那里,正在使用瓦斯炉。 那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翻转平底锅上的煎蛋,动作利落熟练,看得出来很有经验。 他正是萧纵衡,一个小小的平底锅,在他宽大的手中就像个玩具似的,移动自如。 程吟媗惊奇又觉得不可思议地傻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煎蛋。 “妳起来了。” 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她下来了。 “那个,我……我想……”她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他可能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吧? 毕竟这里是如此偏僻荒凉,说不定他从来不看新闻节目的。 “吃吧。”他转身把煎好的蛋盛在烤好的吐司上,然后连同盘子放到餐桌上。 “啊……谢谢。” 没想到他还亲自准备早餐给她吃,这让程吟媗既惊讶又感动。 抱敬不如从命,她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准备品尝他所准备的早餐。 萧纵衡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仔细打量她。 美丽的女人!他在心里淡淡评论。 今天的她只化淡妆,看来比电视上年轻,甚至有点脆弱的感觉。不过——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身彷佛随时要上主播台的装扮,讥讽地挑起了眉。 “妳那身装扮上主播台或许很合适,但在这里,只会让妳寸步难行。” 罢咬一口吐司的程吟媗略微一愣,反射性地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这人虽然无知,但偶尔还是会关心国家大事的。”很明显的,这是一句尖锐的讽刺。 程吟媗鼓起了脸颊,心里很不高兴。这个人出口不是挖苦就是嘲讽,真是难相处!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就太好了。”她忍住怒气,放下吐司,绽开笑颜,以专业的语气说:“首先我要恭喜你,获得今年的杰出青年荣誉奖章,而我们电视台希望——” “杰出青年荣誉奖章?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冷声嗤笑。 “咦?!”程吟媗一听当场倒抽口冷气。 因为担任主播的关系,她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个性古怪的人不算少,但是像他这样嚣张狂妄的,她还真没见过,竟连国家颁给的荣誉奖章都不放在眼里! 彷佛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萧纵衡又是冷冷一笑,问:“请问那些政府官员,他们颁这个奖给我时,真的了解我这个人吗?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些据说让某国王子赞不绝口的牛肉是何滋味,他们又知道吗?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颁这个奖给我,到底有何意义?” “唔……”他的一番犀利言词,让靠舌头吃饭的程吟媗完全无法响应。 算了!她的目的不是来跟他开辩论会的,只要他肯接受采访,管他怎么看待这个奖? “您说得是。但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奖的,这真的是一件非常荣幸且值得骄傲的事啊!事实上,敝台对于萧先生的成就非常感兴趣,很希望萧先生能接受我们的专访,所以才特地派我前来拜访,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访问?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她强调。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接受采访!” “你不接受?”程吟媗一愣。她以为每个人都会欣然接受采访,没想到他竟断然拒绝。不过他会拒绝并不奇怪,她早已风闻他的难缠。 她立即扬起笑容,以更软更甜的嗓音说服道:“萧先生,您别这么说嘛,我保证我们和其它的媒体不同,我一定会以更独特、深入的见解,好好做这个专访。” “我再说一次,我不接受访问,妳请回吧!” 他起身拿起宽边的牛仔帽戴上,像是懒得再多说似的,径自转身走出屋外 第二章 “等一等!萧先生——”程吟媗立即起身追出去。 追着他的脚步跨下阶梯,一踏入绿油油的草地上,程吟媗立即明白他刚才所说的“寸步难行”是什么意思了。 她每跨出一步,那双漂亮的三吋高跟鞋就深深陷入草地里,被绿草繁长的根须缠住,她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鞋跟拔出,因此前头的人走得轻轻松松,她却是走得举步维艰。 而前头的人应该也明白她所陷入的窘境,却丝毫不理不睬,简直当后头没人似的,不但没半点怜香惜玉之心,恐怕连同情心都没有。 望着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她心底陡然浮现一股傲气与怒气。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放弃? 可没那么简单!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又陷入草地下的软泥中的高跟鞋,牙一咬,弯腰把两只鞋月兑下,拿在手中,然后小跑步追过去。 程吟媗突然出现在他身旁时,萧纵衡稍微吃了一惊。 他知道她跟在后头走得很辛苦,却故意不理不睬,他等着她吃不了苦头自己放弃,但没想到她竟追上来了。 当他看到她拎在手中的高跟鞋时,不知怎么地忍不住笑了,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股钦佩。 这女人看来娇弱,没想到还挺顽强的,不错。 “请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她绕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请求。 “没兴趣。”他也非常直接地再次拒绝。 “我们也是想帮你啊!接受我们的采访,对萧氏牧场将有极大的帮助,今后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萧氏牧场,你们的牛肉将会供不应求,这对我们都有利的……” 她试着以接受采访的利点打动他,但他仍丝毫不为所动。 “不需要!不接受采访,我们牧场的牛肉就已经供不应求,何须电视台的帮助呢?”不然她以为那些四星、五星级饭店和高级餐厅的牛肉是打哪来的? “唔……”程吟媗再次碰了钉子,她真的没遇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外头的传闻是真的,他根本不买任何人的帐。 看来想要请他接受她的采访,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她要就此放弃吗?她若失败了,那名陷害她的离职同事,还有那些平常就对她颇有意见的人,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原来不过尔尔嘛,妳这个名主播亲自出马,也不过如此啊,真是浪得虚名。他们一定会这么想吧? 不!她受不了那样的羞辱。 她一咬牙,决定放低身段,眨动明媚的大眼,露出甜蜜蜜的笑容,娇滴滴地央求道:“拜托嘛,接受我的采访啦,不然我会被老板骂的。” 虽她平常最不齿以女性娇媚为手段的女业务们,但事到临头,她也不得不“卖笑”,只希望能软化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让他答应接受采访。 萧纵衡不发一语,两眼直盯着她,程吟媗完全读不出他那双深幽的黑眸里,流转着什么样的心思。从他的表情也瞧不出他是愿意接受,还是不愿意,所以她只能更卖力地笑。 终于,那男人懒洋洋地开口了,但只给了简单扼要的一个字:“不!” “什么?” “我说“不”!被老板骂不会少一块肉,现在早点回去,还来得及去跑其它新闻,恕不远送。” “你……”她都这样压低姿态了,他还不给面子?! 她这辈子从没遇过这样不把她程吟媗放在眼里的人,她真的恼火了。 “我不走!”她昂起下巴,大声地说:“我非做到这则报导不可。” “妳不走,是要留下来做我老婆吗?”萧纵衡笑得非常讽刺。 “你——”程吟媗气得涨红了脸。“谁要做你老婆!” 他以为她不挑的吗? “反、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留下来,直到你答应接受采访为止” 哪怕是赖,她也要赖下来,看他几时受不了,会接受采访。除了这样,她别无他法,因为她真的不肯认输。 萧纵衡凝视着那双倔强的眼,一抹深深的无奈浮现眼底。 这女人还真不是普通顽固! “妳要留就留吧,我不会阻止妳,但若要我接受采访,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我可以留下来?” 程吟媗还来不及高兴,他又说:“只不过,在这个牧场里没有人能吃闲饭,如果妳想留下就得做事,不愿做事,就请离开,懂了吗?”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转头离去。 “哼,做就做嘛!”别把她说得什么都不会做似的,她不是笨蛋。 他等着瞧吧! 他不该答应让她留下的! 萧纵衡才刚转身走开,就已开始后悔。 他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特别美丽又特别顽固的女人,就把他的意志打乱了? 打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这个娇滴滴的都市小姐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一身昂贵的名牌衣饰,身上香喷喷的,发型明显是美容院精心修剪的,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吃苦耐劳的细胞,偏偏又倔强得要命。 她美丽、高傲,却又顽强、固执,让她留下,只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而他却像疯了似的,同意让她留下来。 让这样一个女人加入牧场平静的生活,现在就可以想见,将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平静到哪里去。 唉! “妳说什么?!” 程吟媗赶紧把话筒拿远,免得耳朵被震聋。 “妳说妳暂时不回来是什么意思?”鲁叔无法克制地大叫。 “鲁叔,你别这么大声啦,我快被你吓死了。” “我才快被妳吓死了咧!不是说好去采访,为什么突然不回来了?!” “唉!那是因为……”程吟媗把事情的大略经过告诉鲁叔。 “如果想要得到他的采访,就得留下来长期抗战,我没有其它选择。” “哎呀!如果他不肯接受采访就算了,反正其它媒体也没这则独家,谁都没占到便宜,干嘛那么坚持?” “不行!如果我轻易放弃,一定会被人瞧扁,我绝对不要!” “不会有人敢瞧扁妳啦!妳不回来,妳的新闻节目怎么办?”鲁叔傻眼。 “没有办法,只好暂时请人代理了。” 虽然过去她是连感冒、生病也不肯轻易请假的人,要她把主播台的宝座暂时让人,她比谁都不愿意,但她实在不肯就此服输。 认输,只会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意,她绝对不要! “这……好吧!”惊骇过后,鲁叔慢慢镇定下来,他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于是也同意了。 “我们可以同意暂时请人代理,但是时间不能太久,妳能尽快回来就赶快回来吧。妳应该也知道,若是离开太久,妳的位置很可能就此被取代也说不定。” 臂众是健忘的,如果她离开荧光幕太久,当观众渐渐遗忘她,开始习惯新的主播时,她想再重回主播台,只怕是不容易了。 “我知道,我会尽快回去的。”谁在台上站久了,就是谁的天下,这道理程吟媗也懂,她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江山被人夺去的。 鲁叔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才挂上电话。 她放下手机,心里充满雄心壮志。 鲁叔已经同意了,现在她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接下来她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服萧纵衡接受她的采访就行了! 这天的午餐时间,程吟媗见到了整个牧场的人。 原以为这个牧场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没想到竟然也有十几个人在里头工作,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出头都有。 里头大约十个左右是男人,其余的是女人,夫妇都在牧场里工作的也不少。 他们几乎都是恒春当地的居民,下工后便会回家,不住在牧场,只有午餐才在牧场里吃。 “我叫程吟媗,很高兴认识大家,从今天起,我会暂时在牧场里借住一阵子,请大家多多指教!”用餐之前,她先起身跟大家打招呼。 “程吟媗?妳该不会就是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女主播程吟媗吧?”有人不可思议地大叫。 “平常承蒙大家的厚爱,谢谢大家支持。”她得体地微笑应对,面对这样的场跋,她很有经验了。 “哇!妳真的就是那位女主播?真是不可思议!”顿时所有仰慕崇拜的视线全朝她这里投来,她羞涩之余,心里也忍不住轻飘飘的。 “阿姨,妳好漂亮喔。”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用软软的童音赞美道。 “谢谢你。”诚实的孩子总是特别讨人喜欢,程吟媗给他一个好灿烂的笑容。 “行了,又不是选美大赛,程小姐可以坐下了。” 这句话像是一桶冰水,把现场热闹的气氛瞬间浇熄。 程吟媗愤恨地转头看着说话的人,他就坐在餐桌的主位,用那张似笑非笑的讥讽表情看着她。 “大家下午还要工作,请让大家赶快吃饱好去休息。”他不客气地补充。 她也没叫大家不要吃饭啊!程吟媗噘起小嘴,有些悻悻然地坐下。 “开动吧!” 萧纵衡一声宣布,大家立刻动了起来。 顿时间,刀叉餐盘的碰撞声,说话声、谈笑声,整张餐桌热闹得不得了。 程吟媗拿起刀叉,低头打量自己盘中的食物。 今天的午餐看来是西式料理,全白的瓷盘上,盛装着炖煮过的蔬菜以及好大一块冒着热烟的肉排。 只是那块肉并不是牛排,而是绞肉做成的日式汉堡排。 她用叉子轻轻挑起汉堡排来检视,才稍一移动,肉排上丰沛的肉汁立刻淌出,像小坝般汨汨流入餐盘中。 哇……怎么这么油?!她不由得露出恐怖的表情。 天哪!这块汉堡排到底有多少热量?五百卡?七百卡? 不,说不定更多! 她很少吃这么油的东西,那对皮肤跟身材都不好,她向来敬而远之。 啧啧,还真油啊!她像法医验尸那般小心地翻动汉堡排检视,不知何时,周遭似乎变得很安静。 她狐疑地抬起头,发现全桌的人都已经停止用餐,直盯着她诡异的举动瞧。 这下她可真是尴尬极了,脸颊又红又热,挤出笑容,虚伪地说:“呵,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呢。呵,呵呵!” 可大家还是直看着她,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只好吃给他们看了。 她连忙切下一块汉堡肉,硬着头皮塞入口中。 结果肉才一入口,竟然在她的舌尖上——融化了。 她摀着嘴,张大眼,不敢置信地说:“化、化掉了耶!” 懊好吃!看来油滋滋的肉,入口其实一点都不油腻,浓浓的洋葱气味,提升了肉的香气,这简直是五星级饭店才吃得到的美食。 “对吧?”顿时全桌的人都笑了,好像他们就等着她这句评语。 “不是我们自豪,我们牧场里的肉,是世界第一的喔。”工人们自豪地大拍胸脯。 要是今天之前听到这句话,她可能会认为言过其实,但是刚才尝了一口,她立刻相信这是事实,萧氏牧场所生产的肉真的很好吃! 难怪那位什么阿里不达王子会对萧氏牧场的肉品情有独钟。 程吟媗又咬了一口汉堡排,忍不住喃喃自语:“奇怪,为什么看来这么油腻的肉,吃起来却很清爽,一点都不觉得油呢?” “呵呵,那是因为汉堡排里面除了肉,我还放了一项秘密武器。”负责掌厨的阿丽笑着说道。 “秘密武器?”她低头仔细打量汉堡排切开的断面,研究着里面究竟还放了什么。 “就是豆腐啦。”阿丽公布正确答案。“我把豆腐揉碎加进去,增加柔润的口感,又可以消除肉的油腻感,所以才会好吃而不油腻。” “原来如此,真的很好吃。”她没办法停下刀叉。 “主播小姐,如果妳喜欢汉堡排,那妳一定要试试阿丽的另一道拿手菜,起司肉球,这个更好吃!”说着,立刻有人把装着肉丸子的大碗递到她面前来。 “还有这个也很好吃,妳非得试试不可……” 没一会儿,几乎整张餐桌上的菜,都集中到她面前来了。 望着大家热诚的笑脸,一股温暖的感觉霎时流过她心田。 这里的人都是好人,大家都对她这么亲切! 她陶醉在众人的亲切与盛情中,倏然感觉身旁好像有道很不以为然的视线瞟过来。 程吟媗转过头,看见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男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直瞧着她。 这么受欢迎,真不简单哪!他眼神中写着一贯的嘲讽。 当然,我一向受欢迎!她昂起下巴,以眼神迎战。 萧纵衡摇摇头,无声地笑了,低下头继续用餐。 程吟媗吃得很慢,因为菜很好吃,让向来食量不大的她,也几乎把整份餐点全吃光了。 大家吃饱了,陆续离开座位,只有萧纵衡明明吃饱了却没走,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像在等她吃饱似的。 见她放下餐具,他才起身说:“等会儿把桌上的碗盘全洗一洗,然后再过来找我,我还有其它的事要妳做。” “咦?” 程吟媗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见他直看着自己,她才疑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地问:“我?你在跟我说话吗?” “当然!这里除了妳,还有别人吗?我说了要留在牧场里,就得工作,妳应该没忘记吧?” “我是没忘记,但是……我根本不会洗碗啊。” 她从小家境不错,父母收入都高,所以从小家里就有佣人,爸妈也从来不曾要她做家事,因为佣人全都会做。 别说她连一个碗都没洗过,要她去碰那些油腻腻的碗,她也不愿意啊。 “妳不会洗碗?”萧纵衡以“我不意外”的表情可恶地冷笑。“那么妳会做什么?赶牛、喂羊、喂猪?还是清理牛舍?或者是去清牛粪?” 他每说一件事,她就摇一次头,说到清理牛粪,她更是将头摇得像波浪鼓。 她绝对不要! “这不就对了!妳什么都不会,不洗碗还能干嘛?不会洗就学着洗,洗几个碗不会累死妳的。当然,如果妳有什么隐疾,洗几个碗就会导致妳残废的话,那自然另当别论。” “你——”他的语气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两百瞧不起她,程吟媗气恼地咬紧小嘴,忍着冲过去踢他一脚的冲动。 洗就洗嘛,有什么大不了?他以为她不会啊? “好,洗就洗!”她程吟媗有什么学不会的? 雄心万丈地转过头,一看到桌上杯盘狼藉的碗盘时,她整个人顿时有如泄气的气球,缩成一小团。 这些脏碗盘,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嘿哟……嘿哟……” 分了好几次,她才总算把桌上堆积如山的脏碗盘全部搬到厨房,因为洗碗槽里一次放不下这么多碗盘,有一半只能暂时堆在一旁的流理台上。 “恶,好油喔!” 她的纤纤玉手想要拿起一个盘子,但是看到上面残留的油垢,立刻惧怕地缩回手。 怎么办?她讨厌油垢,可是若不洗,又会被萧纵衡瞧不起。 想到他那双瞧扁人的嘲讽眼神,她就气恼。 算了!洗就洗吧,就像他所说的,洗碗不会累死,更不会残废,弄脏手就算了吧,当作是为事业的牺牲。 她抿起小嘴,决定跟这堆脏碗盘拚了。 她先看看堆满水槽的脏碗盘,再抬起杏眸四处找了下,找到放置在上方的洗碗精,她立刻拿下来,倒了很多在脏碗盘上,再扭开水龙头哗啦啦地用许多水去冲,碗盘上的油垢好像才消除不少。 她稍微觉得满意了,这才敢用手去碰那些碗盘。 不过虽说是碰,她也只敢用拇指与食指捏起脏碗盘,再用另一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菜瓜布,一寸一寸地慢慢刷洗手上的碗盘。 厨房的门口,悄悄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倚着门框,正默默看着这一切。 唉!他无声地叹息,摇摇头,万般无奈地离开厨房。 瞧瞧他给自己惹了什么麻烦? 他到底该拿这个都市来的娇娇女怎么办?! 第三章 扁是清洗午餐的脏碗盘,便足足耗去程吟媗两个小时的时间。 当她终于洗净最后一个盘子,她已经站得头晕眼花、双腿无力了。 “啊,好累喔!”她拖着老牛般的步伐,摇摇蔽晃地走到客厅,一看到沙发整个人便瘫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她好累好累,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累过,她再也无法移动自己的任何一根手指头了。 她只想躺在这里,沉睡到地老天荒。 “能否请问,妳在这里做什么?” 可惜好梦不长,好像眼皮才刚闭上,就听到头顶上又传来熟悉的嘲讽质问。 她很努力地撑开眼皮,看见萧纵衡双手环胸,从上方往下打量她,表情活像一位严苛的狱吏。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正在休息。”她累得连话都不太想说了。 “我记得我应该交代过,妳把厨房那些碗洗好了就来找我,我还有其它事让妳做,妳忘了吗?” “还有其它工作?!”她不敢置信。 她都累成这样了,他还要奴役她?世上最黑心的工头都比他仁慈,他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我说过,想留在牧场里就得做事,更何况我分派给妳的事,已经是最轻松容易的了。” “洗十几个人的碗盘叫轻松?” 这个黑心鬼!程吟媗真想叫他自己去洗洗看,她两只手都快举不起来了。 “如果妳反悔了,我可以送妳到车站。”他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看了就教人生气。 可是说真的,有一秒钟程吟媗心动了,如果她就此放弃,就不用辛苦地洗碗、做苦差事,被他使唤、被他奴役了。 但是倔强与好胜心让她忍住辛苦,她从来就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败抱歉让他失望了,但是她决定跟他奋战下去。 她明明累得都抬不起手了,还硬是咬着牙根站起来,不卑不亢地问:“好了,我休息够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萧纵衡瞧了眼她宛若柳叶飘啊飘的身体,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讶异、欣赏、心疼与无奈…… 这女人!她真是—— “妳跟我来。”末了,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把她带到屋外。 走出屋外,外头阳光正烈,程吟媗瞇起眼,抬起手遮挡刺眼的太阳。 哇,这太阳这么毒,要是在外头干苦活,不消多少时间,她就会被烤成肉干。 幸好,他领着她走入不远处的牛舍,里头养着上百头几个月大的小牛。 牛舍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异味,每头小牛都健康强壮,看得出受到非常妥善的照顾。 “该是喂他们吃饲料的时间了,妳把我调配好的饲料喂给他们吃。”他指着放在一旁的大桶子命令道。 程吟媗好奇地趋前一看,霎时发出惊呼。“哇,看起来好丰富喔,你放了些什么?” “牧草、谷类、蔬果和磨碎的鱼骨,小牛们所需的营养,全都包含在其中了,但是半点非自然的东西都不加,当然更不会加药。” 原以为这是商业机密,他一定不肯说,所以当他毫不防备的回答时,反而把程吟媗吓了一跳。 “咦,你敢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敢告诉妳,就不怕妳说出去,这些配方本来就不是秘密,任何人来问,我都会告诉他。” 他拿起一旁的大铲子,挑起饲料倒入畜养小牛的饲料槽里,示范该怎么喂食,她却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赚钱的秘方告诉人家?她很不能理解。 “这些都是你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与试验才调配出来的秘方吧?为什么肯轻易告诉别人,如果大家都培育出跟你一样好的牛肉,你卖的牛肉就不值钱了。” “我研究这些,不是为了要赚大钱。当然生活是现实的,不可能不顾,不过日子过得去就好了,能够跟大家分享我的研究成果,提升国内肉品的品质,我是非常乐意的。” 懊棒的见解!懊宽大的胸襟!程吟媗不禁打从心底佩服起来。 “啊,对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忙从口袋中取出有录音功能的手机,按下录音键,然后递到他面前兴奋地要求: “不好意思,刚才那番话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吗?” “好话不说第二遍!闲聊够了,妳该开始工作了!就像我这样,把饲料铲进饲养槽里头就行了,懂了吗?” 说完,他径自把大铲子塞进她手里,然后扭头扬长而去。 “喂——”碰了个硬邦邦的大钉子,程吟媗只得悻悻然作罢。 反正他刚才说的话,她已经记起来了,晚点回去写下来就行了。 转过身,望着一整排用渴望眼神看着她的小牛,她挽起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这份工作意外地并不辛苦,牛舍通风设备良好,外头像火烤大地,但里头却凉快得很,饲料也不是很重,工作简单,完全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技巧。 “不很累嘛!” 难道,他是故意把最轻松的工作分派给她? 没来由地,这个想法窜入她脑中。 不!怎么可能?她想也不想地摇头否认。一定是刚好大家都忙别的事,没人要做这工作,他才要她来做的吧。 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哼,他才不是那种好心人呢!她坚决认定他是刻薄的工头。 她一铲一铲地慢慢铲着,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还开始扭腰摆臀,哼起自己最喜欢的歌曲。 不过——她低下头,皱眉看着自己身上的套装。 窄裙限制了她的行动,即使是简单的工作,也非常不方便。 “萧纵衡说得对,这些衣服真的很麻烦。”她嘟起嘴喃喃嘀咕。 可是不方便也没办法,一开始她根本没料到要长时间留在这里,所以只带了两套正式的套装跟一套睡衣,就算想换也没办法换。 算了!先撑几天好了,或许他很快就会答应接受采访也说不定。 她耸耸肩,又哼起歌,一面铲着饲料喂小牛。 看牠们争先恐后地抢吃饲料,她还像哄小阿那样地诱哄轻斥:“好了好了,不要抢喔!就说了还有很多嘛,不要抢了啦……好啦,多给你吃一点……” 牛舍外头,高大的身影并未离开,见她还能苦中作乐,他忍不住露出苦笑。 没想到她还颇能忍的,看来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走的。 唉!看来他还有得熬了。 转头又看了里头一眼,他才转身离开。 晚餐的人数,足足比中餐少了三分之二,因为大家都回家吃晚饭去了。 人数虽然变少,但菜色同样丰盛,大概因为劳动的关系,程吟媗胃口特别好,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顾忌身材,阿丽准备的饭菜她全吃光了,半点也不剩。 吃完饭,不用萧纵衡吩咐,她很认命地主动起身收拾餐桌,准备去洗碗。 哪知道萧纵衡却说:“今天妳工作得足够了,晚上的碗盘妳不用洗了。” 他不是吃饱没事乱发神经,而是发现她端着碗盘的手有些颤抖,应该是太过劳累了,顿时心里浮现不忍。 想象得到,她以前应该从没做过这些苦差事,本来想来采访,却沦为牧场的帮手,说来也实在可怜,他的良心告诉他,不应该太折磨她。 有这等好事,程吟媗应该跳起来大呼万岁才对,但她却拧起眉,继续收拾着餐桌。 “如果你将洗碗的工作分配给我,那我就应该做,我是累了,但洗几个碗还没问题,不需要麻烦别人。” 她坚持要做,萧纵衡应该再高兴不过,但他却只觉得恼怒。 她就不能乖乖听话,非要跟他作对不可吗? 萧纵衡气恼地瞪着那个端着脏碗盘走向厨房的女人,她是如此美丽,却又如此顽固,他真想把她扯进怀中,不顾一切地—— 当他惊觉自己脑中在想什么时,整个人都呆了。 他——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天哪…… 视线冷不防对上一双充满兴味的双眼,萧纵衡立即防卫地摆正神色,然后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问:“干嘛?” 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真难得,有人敢反抗你的话。”阿丽一边擦拭餐桌,一边窃笑。 他是个好人,但是太刚强,在自己的王国里,他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顽固如石,他们都在背地里笑他是山大王,难得有人敢跟他唱反调。 她真佩服程吟媗的勇气。嘻嘻! “妳少在一旁看热闹!” 低吼了声,萧纵衡窘着脸,扭头走开。 “阿舅,陪我玩。”阿丽五岁大的儿子乾坤跑过来,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他大腿。 “好。”一见到这小家伙,萧纵衡立刻抱起他,神色慈蔼。 阿丽其实是他表妹,几年前丈夫意外过世后,便由他接来牧场,从此阿丽有份稳定的工作,他也可以照应她们母子俩。 “你要玩什么?”他抱起小家伙,声音好温柔。“下跳棋好吗?还是要玩遥控车?” 乾坤摇了摇头,说:“陪我看录像带,我要看卡通影片。” “好。” 有求必应的老好人抱着小家伙,走向客厅看影片去了。 阿丽见了颇感欣慰,将来他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多亏有他,儿子才能像有爸爸的孩子一样,有人陪、有人疼。 转回头,阿丽又将视线投向厨房,神秘兮兮地笑了。 不知为什么,她有种直觉,表哥和那位娇滴滴的女主播间,可能会有什么喔。 他们看似不合,整天吵个不停,但却又有着奇妙的互动,说不定他们之间可能会擦出什么火花喔。 表哥的春天,说不定也快来了呢,嘻! “啦啦啦……” 浴室里,响起悠扬的歌声,一条白女敕女敕的大腿探出水面,纤细的玉指像溜冰似的,从滑腻的肌肤上轻滑而下。 “真想不到。”她转身趴在浴白边缘,望着浴室喃喃自语。 萧纵衡看来像个完全不懂生活情趣的莽汉,但出人意料地,竟然拥有一个宽大得不可思议的超高级大浴室。 这间浴室,不是用冰冷的磁砖铺成,而是防水的木头钉的,充满度假旅馆的休闲气氛,颇有日式温泉旅馆的味道,就连可容纳一家人的方形大浴白,也是高级的桧木制成,泡在里头,能够闻到阵阵的木头香气,教人身心舒畅。 “真是享受哪!” 程吟媗畅快地泡了个长长的澡,把一天的疲劳全部消除后,才甘心爬起来穿衣服。 她的睡衣还算保守,但终究是睡衣,她又在睡衣外头披了件睡袍,这才好意思离开浴室。 走廊上没有人,看来萧纵衡和阿丽他们都回房休息了,现在时间还早,她还不是很有睡意,晚上萧纵衡告诉她书房里有书,她若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找来看。于是她决定去书房找几本书来看看,帮助睡眠。 她找到书房,转开门,立刻张大嘴,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哇——”好多书喔! 书房里设备简单,除了一张书桌与木椅之外,就只有书。有三大面从天花板到地板的大书柜,里头全部装满了书,粗略估计约有上千本,其中有许多是她连念都很难念出书名的原文书。 “那家伙看来粗鲁不文,居然看了这么多书!”她忍不住惊叹。 说真的,打从第一眼看到他,她就不觉得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所以当她知道他就是萧纵衡时,才会震惊得晕了过去。 即使后来知道他就是那位分子生物学博士萧纵衡,她还是不太相信,心想或许是哪里弄错了,甚至质疑会不会是假学历什么的。 不过亲眼看到这满书房的书,她才真的相信,他肚子里是有学问的。 “分子细胞生物学?”她取出一本中文书,翻了翻内容,又摇摇头放回去。“好深奥。” “基因工程与生物技术?”这又是什么?完全看不懂! 她绕着书柜,浏览连书名都很少见过的专业书籍,不经意发现,书房的后方竟然还有一扇门。 她好奇地走过去,试着转动门把,想看看门是不是可以打开。 结果,门没有上锁。明知道不应该偷看,但是因为好奇,想知道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地方,于是她悄悄推开门。 结果打开门之后发现,门的后头是他的实验室。 洁净的空间里,有几张专业订制的长型实验桌,上头摆着试管架、显微镜等实验器具,角落还有最先进的无尘无菌操作台,她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 喔喔,实验室耶!想必他就是在这里进行研究的吧? 萧纵衡的研究室除了她,想必没有几个外人曾经见过吧?如果能够拍下来做成报导在新闻节目里播出……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惊喜的她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既然他死都不肯接受采访,那么她自行采访总行吧?暗中观察他、偷***下照片或影片,回到台北之后,经过剪辑再加上她的旁白,一样会是一则精彩的报导。 懊,就这么决定了! 打定主意之后,她赶紧溜回房间去拿相机。 幸好打从开始在电视台工作之后,她就养成习惯无论到哪都会带着一台数字相机,以便随时摄取可供报导的珍贵镜头。 太棒了!靶谢她的好习惯。 拿了相机,她再溜回实验室,对着那些实验器具猛按快门。 “这里要拍一张,还有这里也要……对了,等会儿书房也要记得去拍……” 她很专注地按着快门,完全没发现有人走进书房,直到背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当场把她吓得跳起来。 “妳在这里做什么?” “啊!”她吓了一大跳,相机差点摔到地上去,慌忙转头发现是萧纵衡来了,反射动作就是把数字相机藏到背后去。 “没……没什么啊!”她怕被他发现之后,会把相机里的照片删除,所以打死不承认。 “妳刚才手上是不是拿着什么?”其实他早就看见她在做什么,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没有啊。”她更把相机往后头藏,小脑袋也跟着猛力摇蔽。 “妳手上确实拿着什么,让我看看。”他朝她走了过来。 “不……不要啦,真的没什么。”绝对不能让他看见,要是让他看见就完了。 “一定有什么,让我看看。”他停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可是真的没什么啊。”这时候,死不认帐是最好的方法。 “我说有就是有,给我。”他又靠近一步,左手按住她的肩,右手则探往她身后去抓她藏着的东西。 他的举动,让他们的身体无法避免地贴近了。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闻到她的发香,还有沐浴乳淡淡的香气,那幽香扑鼻而来,他顿时有点醺然欲醉。 “不行!”她更把相机往后方藏,不肯给他看。 但他的大手动作更快,很快地一把攫住她的手腕,让她那只手无法动弹。 “让我瞧瞧这是什么呢?” 他的大手很缓慢地移动,沿着纤细的腕骨往掌心探去,模到了藏在那里的精巧数字相机,接着倏地用力一抽,便从她的掌心夺下。 “啊!”她懊恼地大叫。 “啊,是相机啊。”他早就看到了,所以一点也不惊讶。 “你、你想做什么?”程吟媗紧张地说:“里面都是我个人的相片,没什么好看的。” “是吗?”他修长的手指拨开屏幕的开关,寻找到检视图片的功能,按下按键观看已拍摄的图片。 第一张映入眼帘的,就是实验室的照片。 “都是个人的相片?是吗?”他一张张检视拍过的照片,笑得很可恶。 “唔……”当场被活逮,程吟媗也无话可说,不是心里实在很呕。 她最近实在有够倒霉! 萧纵衡刻意用很慢的速度看照片,故意要凌迟她。 其实他不在意她拍,就跟他的饲料配方不是秘密一样,他的实验室设备也从来不是秘密,想来参观他都无所谓,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只是想逗她罢了。 “拍得不少嘛。”他看了七八张,假装惊讶地挑起眉道。 “反、反正只是一般的实验室嘛,让我拍有什么关系?”她语气很硬,明知道放软身段撒撒娇或许有用,但就是不想跟他这颗臭石头低头。 萧纵衡心想自己大概有虐待狂,看她气鼓鼓的面孔,心里乐得很。 他持续按着播放的按键,才正想着她到底拍了多少实验室的照片时,冷不防一张出乎意料的照片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情侣照。 照片中的人绝对是一对情侣,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可以从那照片中的气氛感觉得出来。男人是个英挺斯文的俊男,看来挺年轻的,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而照片中的女人,就是程吟媗。扎着马尾的她俏丽可爱,对着镜头比着“ya”的手势,笑容甜美俏皮,完全不像端庄严肃的女主播。 她有男朋友了! 这个讯息好像一记闷棍,狠狠地敲在他的肚子上,让他的胃部一阵绞扭。 像她这样聪明又漂亮的女孩,是不可能没有人追求的,他很明白这一点,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难受…… “你在看什么?啊——”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不太对,程吟媗才猛然想起相机里除了刚才***的照片之外,还有她私人的照片,这才急忙冲上前抢回相机。 “啊!这是我的照片,你怎么可以偷看?!” 她抢过相机一看,果然是她私人的生活照,顿时又羞又恼,气呼呼地指责。 “那是妳男朋友?长得还挺帅的嘛。” 他回复以往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模样,以痞痞的笑容来掩饰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 “哪里不错?!我们都分手了,他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生气地大喊。 “分手?”他大概是个邪恶的人,因为他竟然感到喜悦。 “他劈腿跟我们电视台里其它的女主播交往,害我受尽羞辱,不要再跟我提起他!”提起往事,她还余怒未消。 她红了眼眶,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生气地想按下删除键,但是犹豫片刻,还是无法下手,只能关闭电源,把照片隐藏在相机之中。 “有妳这样的女朋友他还劈腿?他瞎了吗?”萧纵衡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他,有这样美丽又知名的女友,只怕连睡觉都不安稳,哪还有心思去劈腿? 这句话绝对是他们相遇以来,他对她评价最高的一句话了,程吟媗听了既是羞涩,又感到欣喜。 “但是他并不这么想啊!他说我很高傲难相处,而且又——” 她发现自己不自觉说得太多,急忙吞回剩余的话。 “我、我没必要告诉你太多,反正我们已经分手就对了。”她懊恼地转过身,气自己干嘛大嘴巴全说出来了。 萧纵衡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暗喜。 他们已经分手就好,他想知道的其实只有这个。 “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晚了,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早点睡,晚安!” “欸?”程吟媗惊讶地转过头,见他当真要离开实验室。“那这些照片——” “妳若高兴可以继续拍,我说过我这里没有秘密,妳想拍什么都行。当然,我的果照绝对不行!”他自以为幽默地附上但书。 程吟媗立刻羞得满脸通红,回嘴道:“我、我当然不会去拍你的果照!谁、谁要看啊?”她可不想害观众长针眼! 不过,他的果照视觉效果应该不会太差。 因为他身材挺好的,高大健壮,臀部紧窄,是标准的倒三角形体格,又经年劳动,看得出满身肌肉,即使也只会让男人嫉妒、女人遐想,绝对不会反感…… 想着想着,他一丝不挂的画面,竟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啊!当她发觉自己在想什么时,差点没惊恐地尖叫。 拜托!她怎么可以去幻想他光溜溜的样子?她可是有家教、有修养的女人,可不是那些随随便便的——! 可是她无法停止脑中的幻想怎么办? 愈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画面愈是往她的脑子里钻。 啊啊——她摀着烫得可以煎蛋的脸,大骂自己是! 看着她好像快抓狂的怪异举动,萧纵衡完全不明就里,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解决的麻烦吗?” “没有!”这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帮忙! 因为他唯一能帮的忙,就是月兑给她看——啊!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 “我、我先去睡了!晚安!”她好像有鬼追似的转头就跑。 萧纵衡蹙着眉,满头雾水地看着她飞也似地逃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