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修罗 下》 楔子 修罗 草原上,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女孩奔跑着、欢笑着,像一只飞舞的蝶,翩翩来回花丛间。 她不断的摘下一朵又一朵的黄色小报,编成花冠和项链,戴在新交的好友和自己身上。 她带着那羞怯的女孩在草原上探险,告诉女孩她听说过的传奇和故事,女孩是那般的可爱温柔,教人一看就想保护她、呵护她,所以虽然她知道女孩是公主,她还是常常帮这位温柔的小鲍主一起溜出宫玩。 她知道这个女孩和她以及住在白塔的小巫女一样,都很寂寞。 所以她带着公主偷偷去找小巫女,没有多久,她们三个就成为最好的朋友。 她们发誓永远都要当好朋友。 那时,生活总是充满了欢笑;那时,她并不知道没有什么会是永远;那时,她还不曾见过他—— 十年后,她依照爹的期盼成为文武双全的第一女官,并被大王钦选为后。 初相见,她就爱上了他。 他的眼里却始终看着另一个女人,那个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女人,那个一出生就注定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女人,那个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女人—— 王朝的公主,他的妹妹。 她甚至无法恨他,因为公主是那般温柔善良、那般完美无瑕。 如果她是男人,她也会爱上如天仙般的公主。 但她却无法断念。 我不行吗? 一定得是她吗?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 千千万万个为什么,曾经在她脑海里反覆出现过,在她喉咙里翻滚过,她却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害怕,因为她胆小,更因为她早就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所以她逃避着现实,假装什么都不晓得,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关系,她尽一切力量帮助他、辅佐他,让他缺她不可。 她成功了。 他信任她,一如信任他自己。 他不爱她,但是他信任她,所有的人都知道。 只是,她却依然嫉妒那个被他深爱的公主,为了不让他们相处,她一次次的陪着他到边疆平定战乱,和他一起出门,远离她的好友。 她知道他会离开是因为不想伤害公主,他是如此疼爱那个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孩,甚至愿意为此而离开。 她没想到他会被边疆山里的妖魔迷了心窍,更没想到他会做出那般疯狂的事。 天下,他要天下! 如果得不到最心爱的女人,他至少要得到天下! 所以他发动战争,所以他信了那些妖魔的言论,所以他和他们做交易,献出了有仙人血缘的巫女,为了得到能夺取天下的力量。 当她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十三个满月升起,十三个满月落下。 战火蔓延,她的世界就此毁灭。 他疯了。 野心、权力、,那力量加深了一切,逼疯了他。 她无法让战争继续下去,无法让他继续涂炭生灵、残害生命。 他疯了,但他信任她,依旧信任她。 所以当她拥抱着他,从他身后刺下那一刀时,他完全没有任何机会。 他不相信她会杀他,一如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自杀。 一个被牺牲,一个被疼爱,一个注定要背叛—— 第八章 月娘洒下一片银白,大地寂静。 战争的杀戮停了,庆祝的喧嚣也停了,没有了刀剑声,也没了击鼓武乐。 败静。 懊静。 崖下,宫殿已成残烬,只有余烟从灰烬中冉冉升起。 崖上,那一轮明月是那样的圆亮、硕大、纯洁,丝毫没被这几夜残酷的杀戮所影响,就像站在月下那黑衣女子圣洁无瑕的容貌一般。 “为什么救我?”半坐在地上,手上染满鲜血的女人开口问着黑衣女子,她动也不动地看着崖下那历经战火的宫殿,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双眼大而无神,只有着空洞。 摆衣女子面无表情的低首看她,那张脸,看来还是那般的神圣,但下一瞬,她嘴角弯起,轻笑出声,整张脸因为这些微的改变而在刹那间从圣洁转为邪魅。 “为什么?呵呵呵呵……”黑衣女子笑着笑着,倏然就止住了笑,妖魅愤恨在瞬间上了脸,咬牙切齿地道:“因为我要他也尝尝让人背叛的滋味!” 她浑身一震,空洞的眼闪着痛苦的神色。 背叛?不! “我没有背叛他!”她急切的辩解,双唇惨白。 “是呀……”黑衣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抬起她的脸,神情温柔的微笑道:“你只是杀了他……” 因为黑衣女子的这番话,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痛苦地颤抖着,泪水串串滑落,她摇着头,拚命摇着,像是想否认眼前浮现的景象,“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是,当然是这样的。”黑衣女子还是带着那看似无邪温柔的微笑,声音轻柔,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狠绝无比,“亲爱的蝶舞,不要告诉我,说你已经忘了,忘了你亲手拿着他送你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他跳动的心脏,才半个时辰前的事啊,你忘了吗?他温热的血流到你的手上、身上,鲜红的血好热、好烫——” “别说了、别说了!”她打断女子残酷的描述,痛苦的垂泪嘶喊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死了?” “死?”女子冷眼看着她,“你想死?在我受尽了这些折磨之后?在我被你们这些人彻底背叛之后?我告诉你,没有那么简单!” 她说着说着双眼冒出怒恨,尖声道:“我本想让他再多活几年,我本想让他一一尝尽我曾受过的苦,我诅咒你们亡国灭族,我要他亲眼看到失去一切,我要他在人间受尽一切折磨!你却杀了他!你以为杀了他就行了吗?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满足了吗?” “澪……”她昂首泪痕满面的看着她。 “不要叫我!你没有资格!”黑衣女子愤恨大喊着,出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双瞳冒着熊熊恨火,“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我该守护的家园,我一直信任你们,我从小就尽心尽力的为你们祈福,旱时降雨、霜时除霜,结果你们还了我什么?还了我什么——什么啊——?” 她怨毒而愤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 久久。 蝶舞白着脸,身心都碎成片片,“他……不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背叛我叫不是故意?拿我和妖怪交换力量这叫不是故意?你知道我那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晓不晓得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浑身又一震,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她原该保护的是眼前这名女子,这名天赐的神女祭司,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但她却因为爱上了王,疏忽了她,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摆衣女子并没有停下,她冷着脸,阴寒的轻声道:“他们说,我的身上有神的血、有魔的力,只要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就能增加功力。但是,我只有一个呢,怎么够他们分呢?” 蝶舞的心打了个寒颤,寒意直窜四肢百骸。 摆衣女子忽然轻笑了起来,抚着她白玉般的脸笑道:“你说对不对,怎么够分呢?所以,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咒,让我不会死,很好吧,是不是?不会死呢……呵呵呵呵……” 她在笑,笑声如铃,却无温度,银铃般的笑声凉进心底。 蝶舞越来越冷,那股冷意冷进了骨髓。 夜风扬起了黑衣女子的长发,月下的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圣洁无瑕,她的笑容很美,却美得让人害怕,而她红艳的双唇仍在说着,语音轻柔的说着:“我若不会死,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放心的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然后把我关在地牢里,我会慢慢的长出血肉,当再度满月时,他们就可以再来,一块一块吃下我的肉,一口一口喝下我的血——”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蝶舞捂住双耳,不忍再听下去。 “为什么不说?”她脸色一变,冷笑着。 “你们敢做,却不敢听吗?” “你知道身上的肉一口一口被啃下来是什么感觉吗?” “你能感受自己的身子被那些妖魔争相撕咬下肚的痛苦吗?” “你清楚日复一日增长着血肉,好不容易不再感到身上的疼痛,满月却又到来的恐惧吗?” “你晓得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吗?!” 她一句说得比一句还大声,愤恨控诉的字句一字一句地敲进蝶舞的心底。 你晓得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吗?! 蝶舞痛哭失声,不敢去想像她曾遭受的惨境,但那一幕幕的情景,却经由这些话语而在脑海里浮现。 “对不起……对不起……”她知道再多的歉意都无法弥补,但她仍是泪流满面的低喃着。 “对不起?不用了!”黑衣女子冷冽的喝道:“我告诉你,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本是要他受尽一切苦痛,你行,你要救他,他死了,你就替他受!” 蝶舞抬起泪眼,震慑的仰头看着在月光下绝美无比的女子。 她艳笑出声,邪魅的问:“知道我怎么救你的吗?” 蝶舞一怔,胸口突起一阵不祥预兆,她甚至不敢去想,但黑衣女子已娇笑说出了口:“第十三个满月,我终于使计拿到魔人的咒书,你知道吗?上面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呢。”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脚一点地突然向上飘浮起来停在半空,乍看之下,竟像是站在那又圆又大的明月之中。 她在笑着,长及足踝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入魔。 刹那间,她知道她入了魔。 看着眼前原本温柔可人,如今却疯狂妖魅的女子,她知道她入了魔,而这—切却是他们逼的。 “蝶舞、蝶舞、亲爱的蝶舞啊……”她微侧着头看着尚坐在崖上的她,吟唱似的叫唤着她的名,盈盈笑着,“你杀了他,坏了我的计画,我本来很生气很生气的,但是,你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是很无聊的。既然我可以长生不死,我倒不介意多等个几年。魔人的咒书上有种血咒,要拿命去换,但是,托你们之福,我有很多条命喔,很多很多啊,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凄厉的笑声,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动,一双黑瞳在夜空中发亮,炯炯地瞪着她,恨声道—— “我诅咒你,我要你陪着我一同看尽人世!我诅咒他,我要他在地狱受苦,即使转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他每次都遭你背叛,我要他清楚尝到背叛的滋味,我要这一个夜晚一再一再的重复上演,直到山穷水尽为止!” “什么……”蝶舞双唇微颤,脸上血色尽失。 “你知道吗?蝶舞。”她掩嘴轻笑,“今晚是满月呢,呵呵呵呵……” 她挥舞着衣袖在月下笑着、旋转着、吟唱着:“满月啊、满月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睁开眼,窗外已然天黑,大雨倾盆而下,世界暗黑灰沉。 她蜷缩在地上,泪湿满襟。 你知道吗?蝶舞。今晚是满月呢,呵呵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她呜咽着,无法自己。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想起那失去的记忆,想起那过往的生命,想起那久远以前的诅咒,想起她在上古时所背负的罪孽,想起几千年以来似游魂的生命,想起她在他每次转世时所重复的夜晚——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转世之后。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以不同的兵器。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用她这双手亲手将刀刺进了他的心窝…… 她杀了他,杀了她一生中最爱的人…… 瞪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她忍不住地颤抖,因为惊恐;她禁不住发冷,为了这数千年来所受的折磨。 他所受的,她所受的…… 心在绞痛,她急遽地颤抖着,面如白纸地想起这几千年来,他一次次的转世,她一次次的重新遇见他,他一次次的信任她,她也一次次的背叛了他的信任。 他每次转世到了最后总会走上同一条毁灭的道路,无论是残忍的帝王、凶暴的强盗、冷血的官吏,甚至是叛国的将军。 每一世,他总是非要弄得生灵涂炭;每一次,她总是被迫做下抉择。 她杀了他,为了不让他的罪孽更加深重。 他的手总是沾染着世人的血,而她的手却总是沾染着他的血…… 她有些恍惚的抬起头,只看见落地玻璃窗中蜷缩在地上的自己。 窗里的女人,黑发如缎、白肤似锦……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那是个不会老、不会死的女子。 那是个——被诅咒了四千多年的妖怪! 不! 不—— 她想尖叫,声音却哽在喉头,她爬起身抓起桌上的花瓶朝窗上砸去,瓶身碎了一地,花叶四散,玻璃窗却完好无缺。 窗里的女人狼狈的回视着她,疯狂,却仍美丽。 她闭上眼抱着自己的头颤抖着,想忘记这一切,想忘记那纠缠了她数千年的恶梦,但那些过往却历历在目,无数次她将匕首刺进他心窝的影像在脑海中交错。 她吓得睁开了眼,却看见女人那双嵌在白玉容颜上的秋水黑瞳满布着痛苦。 泪,从女人木然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她杀了他,用她的这双手…… 她是个妖怪。 而他,从来没有爱过她,无论轮回多少次,他所追寻的都是另一个身影,从来就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 她一直都是一相情愿的那个。 心,在瞬间被撕裂,像过往的数千年一般。 窗外,雷雨交加,映在窗上的她,狼狈的一如当年。 然后,电梯门开了,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是他。 她僵住,只能瞪着那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可卿,怎么回事?” 看见客厅里一片凌乱,他快步上前,“青燕呢?” 她猛然回身,连退数步,激动的大喊:“别过来!” 他僵住,顿在原地。 直到这时仇天放才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清她的模样。她长发垂散,室内鞋掉落一旁,她赤着脚,惊慌的退到了窗边,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花瓶上,鲜血直流,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哀恸欲绝的看着他。 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脸上血色尽失,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开口。 “可卿?” 窗外电光闪烁,映得她的脸好白好白,她紧张地再退了一步,脚下花瓶碎片被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来只觉万分惊心。 她张着乌黑的大眼,望着他,如风中的落叶般轻颤着。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乱窜,全是他。 大王,将军、山贼、强盗……还有…… 仇天放。 不同的人,同一个灵魂,全都是他。 我爱你。 他说。 梦幻般的幸福记忆缤纷如彩虹,却又苍白如雪花,片片,飞散着,散了。 我诅咒你。 她说。 疯狂的笑声盈绕在记忆里,回荡着、盘旋着,永不消散—— 热烫的鲜血盈满双手,他的血,她的手。 他会恨她,他知道之后一定会恨她的! 而这一世,她依然还是会被逼着杀了他,从来没有例外,没有。 “不……”她乌黑的大眼盈满了泪,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禁捂住颤抖的唇,转身飞逃。 “可卿!” 她头也不回,只是穿过起居室,冲上回旋梯。 “该死!”他要宰了那卑鄙的女巫! 他脸色难看的拔腿追了上去。 “可卿!” 她飞奔上楼,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试着找到出口,但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是密封的,他咆哮的声音近在耳边,如影随形 她又惊又惧,在看见另一座楼梯时,立刻冲了上去。 必旋梯上,是一座空中花园,她推开落地门,跑进奔腾大雨中。 眼看她就要消失,他心肺欲裂,知道她只要一离开,就再也不会出现,他心急如焚的冲进大雨倾盆的花园里,狂喊出声。 “蝶舞——” 她浑身一震,在矮墙边僵住。 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 “蝶舞……”她转过身来,无法置信的看着他,喃喃开口,“你叫我蝶舞……你记得?” 他喘着气,脸色死白的抿着唇,握紧了双拳,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那不重要。”他粗声开口,想靠近她,却又怕她因此掉下墙去,不敢随便冒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 “你记得,”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全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被人抽走,脑海里的思绪一片混乱,这几个月来的相处全在脑海里不断上演。 我爱你。 不。 我可以等。 假的。 我只希望你能陪着我。 假的! 可以吗? 一切都是假的! 她一手扶着身后的矮墙,全身剧烈颤抖。 冰冷的风雨撕扯着一切,像是随时会将她撕裂带走。 “你骗我……”破碎的字句从她嘴里逸出。 “没有。”他心痛如绞,不禁朝前走了一步,却见她往后一缩,怕她逃走,他只好紧急再站住。 “你骗我!”她脸色死白的在大雨中指控,“你叫我蝶舞!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你什么都晓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懊死的!那不是假的!”他暴戾的吼着。 她摇着头,听不进他的话,只是既不解又心痛,茫然的摇着头,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既然你晓得,为什么又要处心积虑的接近我?对了,我忘了,你恨我,若你想起来了,怎么可能不恨我?我背叛了你的信任,我杀了你,好几次,好几次,你当然会恨我……” 他握紧双拳,挫败的低吼:“我不恨你!” 她却恍若未闻,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黑瞳滑下两行清泪,望着他,凄楚的笑问:“你是要报仇吗?” “我什么都不要,”他压着怒气,害怕的注视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大雨中伸出手,“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她心痛欲裂,抖颤着双唇问:“在一起做什么?我死不了,你杀不了我,到头来要让我再动手吗?我累了,我好累好累,我不要了不行吗?不行吗?” “不行!”他斩钉截铁的否决她,朝前踏了一步,沉声保证道:“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一切都不会再相同,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会让你再有理由动手!” 她摇着头,无助的哭着。 “过来。”他哑声诱哄着。 她还是摇着头。 “别走。”他试探的再朝前走了一步。 她在雨中发抖,泪水成串的流。 “相信我、” 她痛哭失声,想相信他,却又害怕。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她闭上了眼,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口撕扯着。 “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对的。”他压下心底的恐慌,放柔了声音,乘机再往前两步。 “不,你永远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她垂首摇头,癫狂地笑着颤声说:“我试过了,试过好多次、好多次,每一次、每一世,总是会有事情发生,总是会有人死去,然后我就必须杀了你,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趁她不注意,他猛然冲上前抓住她。 “不要,放开我!”她被他抓得措手不及,两只手都被箝住,只能奋力挣扎。 他紧紧抓着她的双臂,对着冥顽不灵的她吼道:“我已经变了!” 她气愤的吼回去:“不!你不可能改变的!我们被诅咒了,你懂吗?我和你都被诅咒了,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一切都会不断不断的重复,直到我再次杀了你!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风狂雨急中,电光倏忽再现,将一切照亮,白色的电光映照在他狂怒的脸上。 他在狂风暴雨中咆哮:“你说你会陪着我的!” “不!”她握紧了双拳,激动的喊道:“是唐可卿,不是我!” “你就是唐可卿!”他将她压在墙上,用力摇蔽她,怒吼着。 “我也希望我是!我也希望我是啊!”她哭着呐喊,“我已经忘记了,全都忘了!忘了!你为什么还出现?为什么不放过我?” “因为我爱你!”电光再闪,他捧着她湿透的脸,痛苦的嘶吼着:“我爱你!” 银白的闪电下,她脸色苍白如纸,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我不相信。” 雷声隆隆,撼动天地。 他瞳孔收缩,下一秒,他将一条刻上咒术的玉珠链套在她脖子上,不顾她的抗议,他一把扛起她,硬将她给扛回屋子里—— 大雨不断不断的下着,整个城市像被浸在水中。 玉链禁制了她的行动、封印了她,她无法运气,甚至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反抗挣扎,只能任他摆布。 在这之前,他甚至不确定那条玉珠链真的有用。 他一直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她执意要离开,她一直有着很好的身手,这么多年下来,她的武艺更是精进许多,飞檐走壁对她来说更是有如雕虫小技,如果她有心,他根本拦不住她。 他不能让她走,只好趁她不注意时,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将她扛进浴室,替不断反抗的她拔去刺进脚底的花瓶碎片,拭去鲜血,每一道割裂开的伤口,都在他眼前逐渐愈合。 虽然如此,在受伤时,她仍会痛,他晓得。 她白皙果足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划在他心头。 他替她放了热水,替她洗了澡,然后换上干净的睡袍。 从头到尾,她始终哭泣着、咒骂着,甚至咬了他一口,即使他用尽一切方法压制她,她还是打了他好几拳,将她弄干简直像在进行不可能的任务,当她抬脚踹他时,他万分庆幸他用了那条刻着咒术的玉链。 “shit!”为了防止她再踢他,他将她抛到大床上,俯身箝着她的手,压着她的腿,低咆着:“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她脸上血色尽失,浑身僵直,满眼尽是伤痛。 “该死!我不是故意的,可卿——” “我不是!”她愤怒的瞪着他。 他深吸口气,不再唤她的名字,只是嘎哑开口,“我不能让你走。” “你当然可以,把珠链拿走就行了。” “不。”他贴着她的额,痛苦的直视着她说:“我等了你一辈子、找了你一辈子,我绝不让你再离开我。” 她轻颤着,痛恨他说的如此轻易,咬牙冷声说:“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在乎。”他渴盼的哑声要求,“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只希望你给我机会,时间会证明一切。” “让我走。”她黑瞳凄冷,一张脸清似冰、白似雪。 他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直视她的黑瞳燃着火?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的轻声开口。 “除非我死。” 她紧抿着唇,既愤恨又痛苦的瞪着那可恶的男人,他却不闪不避,直直的回视着她。 她好恨,恨他的野蛮、恨他的强迫,更恨他眼里藏也不藏的火热。 懊半晌,她率先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到他,不想面对他灼人的视线。 可即使她闭上了眼,却还是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她的眉,他炽烫结实的身体,从头到脚贴着她,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甚至能察觉他因她的闭眼,愤怒的绷紧了身体,力量奔窜在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她原以为他会让愤怒爆发出来,但半晌后,他却还是控制住那股怒气,将它强压下来。 “你逃不开的。”他斩钉截铁的轻声说,“就算你忘了,你还是要我,你的身体记得我,你心里明白,你一直都是我的,我的。” 他沙哑的嗓音近在耳畔,热烫的唇贴着她颈上的脉动,她忍住想反驳的字句,不再回应,不再开口,只是冷着脸、闭着眼,用尽一切力量将他排拒在外,却无法制止全身上下因他而起的轻颤。 她的刻意抗拒只燃起他更深的怒火。 他狠狠的吻住她的唇,用身体挤压她、挑逗她,强迫她回应自己,直到她双颊因而嫣红,娇躯不由自主的弓起回应着,他才猛然抽身离开。 她喘着气,怒瞪着他,为自己的回应和他的行为感到愤怒。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站在床边,气息微喘地俯视着她,几近威胁的粗声道:“你最好也不要做无谓的尝试,这屋子的保全是特别设计过的,所有窗户都是防弹玻璃,出入口都有警报装置,你出不去的。” 她抓起一旁的台灯砸向他。 他不动如山,只是抬手挡开它,彩绘玻璃的灯罩迸裂破碎,匡啷飞落在地,可其中一片玻璃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还有一小片飞划过了他的脸庞。 黝黑的皮肤渗出了血,在他的脸上,也在他的手上。 她面无血色的瞪着他。 心惊,却更生气。 “我恨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 他阴郁的直视着她,嘴角一撇,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钟响,十二。 门,被他带上了。 窗外,雷不再响,雨仍在下。 破碎的彩色玻璃散了一地,就像过去三个月那虚幻的幸福。 碎了,散了,只剩下残余的彩光。 心在颤,唇在颤。 泪,又湿了衫。 她闭上了眼,想忘,却又忘不掉,想恨,却又无法真的恨。 终究,她还是无法逃开,无论是她自己,或是他,抑或是那教人憎恨的咒怨。 那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泪会有流干的一天,她一直以为心会有不痛的一天,她也一直以为他总会有爱上她的一天,但事实是—— 就算经过了这么多世、转过了无数次的轮回,他爱的仍然不是她,她也仍然为他心痛,仍然在遇到他时掉泪,仍然无法自拔的爱他。 即使她记忆丧失了,她的身,她的心,却没有一天忘记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 败久很久以前,她曾这样告诉她最好的朋友。 那时,她以为,爱无悔;那时,她也以为,他终有一天会爱上她。 终有一天…… 我爱你。 那么多年过去,她终于等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它深深、深深地镌刻在她的灵魂上,她是如此珍而重之的将这三个字小心翼翼的捧着,即使是现在,她仍无法拭去它。 假的,却仍擦不掉,只在心头上刻出了血。 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一切都不会再相同,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会让你再有理由动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他会记得,不晓得他究竟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相信他的话,她不敢再抱着一丝一毫的希望,一点也不敢。 即使如此,他的话依然回荡在耳边诱哄着、承诺着,他满布痛苦的眼也依旧浮现在眼前。 饼来…… 别走…… 相信我……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不,她曾以为他会变,公主死了,她又遇见转世的他,但他的心依然不在她身上,他总是在刀光剑影中征战着,总是费尽一切想要得到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更多的名利,然后害死更多的人。 不,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澪也不可能让事情改变的。 她咬着唇瓣,蜷缩在床上,紧紧的环抱住自己,任泪水放肆漫流。 钟响,十二。 地上的花瓶碎片仍沾着她脚上的血。 那艳红的血是如此刺目,又教人心惊。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冰冷的酒杯,拉回视线,看着前方墙上的青铜。 即使在金黄色的灯光照射下,墙上的青铜浮离依然显得有些森冷,那灯光,只是更加凸显了浮雕的暗影,让每一道线条,每一条纹路,都清晰浮现。 这是由数块青铜拼合而成的,他花了很多年,用尽了一切办法,才找到其中这些,他还没收全,但目前这些已够他了解部分因缘。 铸烧青铜的人,是个上好的工匠,那人不只将景物全数铸上,也将所有人的情绪表达的十分明白,痛苦,悲伤、憎恨、疯狂,全都清楚又强烈,他几乎能听到其中人物悲愤的呐喊,尤其是那刻在整面浮雕最下面的那几行咒怨。 女巫的咒怨。 大水、烈火…… 满月、芒草…… 悬崖、宫殿…… 死在火烧宫殿中的男人、浮在半空的女巫、跪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女人……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前全是她哀戚的表情,耳里全是她痛苦的呐喊。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他仰头将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下。 我已经忘记了,全都忘了!忘了!你为什么还出现?为什么不放过我? 烈酒火烧似的滑入喉咙,灼伤他的,却是那一字一句。 让我走。 她说。 我恨你。 她说。 他合上眼,那三个字却有如火烧的铁,滋滋作响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我恨你。 他不自觉握紧了酒杯,杯子受力迸裂,碎片在他手上留下另一道伤口。 血,热烫,艳红,滑落。 他睁开眼,看着,却不觉得痛。 昨天,他还用这只手抱着她,她还偎在他怀里,笑着。 今天,手伤了,她只在一墙之隔外,却远得像在世界的尽头。 窗外,雨依然在下着,一切都显得朦胧。 她在哭,他知道,却只能坐在原地,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她,所以他强取、他豪夺,一步步的进逼,小心翼翼的攻城掠池,用尽一切办法,将她密密实实的包围住。 原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谁知道,他的欺瞒却只是造成她的误解。 是报应吧。 他苦涩的扬起嘴角,拔去手上的玻璃碎片,拿出药箱上药。 他不晓得要如何做,她才会再信任他,却知道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他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第九章 雨停了。 这三天来,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一切都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城市,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连空气都灰沉凝滞的教人透不过气来。 异常的夏季雷雨,教人茫然不安。 然后,风起,吹散了满天的灰云,金阳乍现。 大楼的玻璃帷幕,被雨水洗刷得无比闪亮,映照着城市,映照着蓝天,反射着艳阳。 雨停了,只留下翠绿草皮上还残留着些许晶莹水滴,但不一瞬,也在热力四射的艳阳下,蒸散无踪。 大街上又再度出现车潮人潮,灰黑色的雨伞被成了七彩的花洋伞,长腿短裙又再次出现,红绿灯依旧在街头闪烁。 热气蒸腾的艳阳下,人们依旧活力四射的过着日子。 上班、赚钱、吃饭、生活…… 她坐在窗边,看着底下忙碌的人群,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交通号志,看着一栋又一栋的大楼,看着一辆又一辆来去匆匆的车子。 曾经,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赶着上班、努力赚钱、开心吃饭、用心生活,但现在,这一切却离得她好远好远。 坐在这里看了三天,她发现自己能看见煌统的办公大楼,甚至能看见转进她租屋的巷子口,还能看到爸妈别墅后方的那座山。 不知道妈的情况怎样了?爸有找过她吗?发现她失踪了吗? 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们了,她替他们招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现在澪只注意到她,若是澪为此迁怒到他们,她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那么好的人,应该要能安享晚年才是。 她环着腰,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希望他们不要太担心,真心祈祷他们能过得很好很好。 门开了。 听到轻巧的锁发出的声音,她微僵,知道是他,却不愿回头。 这几天,他将她软禁在屋子里,她则彻底无视他的存在。 他没有锁房门,只是把电梯和天台门锁了起来,第一天中午,她以为他去上班了,开了门,才发现他就坐在客厅打电脑,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在不想示弱的情况下,走到厨房倒水喝。 他一直紧盯着她,不过却没有动,只是坐着。 她故意忽视他的存在,浑身却不自觉紧绷,直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她才松了口气。 厨房里,干净整洁得活像厨具产品广告,她在冰箱里找到一大瓶牛女乃和几颗苹果,虽然没有胃口,她还是拿了那瓶牛女乃和一颗苹果回到房里,她一直觉得他会突然走进来,但他始终没有。 那一天她喝光了那瓶牛女乃,苹果却一口也没吃。 半夜,她再次开了门,他已不在客厅,她走到玄关,试着想出去,才发现电梯果然没有密码打不开,她试着上了天台,天台的门上也有着电子密码锁。 之后,她没再试过,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会放她走的。 她必须要趁他不在时才能想办法。 谁知道,他一直都在,三天下来,他不是在客厅,就是在书房,要不就是会在厨房撞见他。 他始终没试着再和她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的看着,看得她越来越焦躁,焦躁到好想再拿东西砸他,对他大吼大叫,可她晓得他就是想要她生气,所以她还是忍了下来,不开口,不看他,假装他不存在。 从那天晚上之后,除了趁她睡着时,曾进来扫掉那些玻璃碎片,他一直没进来过,直到现在。 “你的电话。” 听到他的话,她一愣,睁开了眼。 “是你妈。”他再开口补充。 她猛然回首,戒慎的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将电话递到她面前,等着她接。 她不动,只瞪着他。 他下颚紧绷,正要收回手,想办法挂掉这通电话,可一个字都还没说,她就突然起身抢过那支无线电话,然后退回窗边贵妃椅上。 “喂?” 三天来,她第一次开口,语音温柔,可瞪着他的那双眼,却仍布满紧张和怒气。 他本要出去的,可这会儿反将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面无表情的回视着她。 她眼里的火气更盛,缩起脚转回另一边,刻意不看他。 “可卿吗?你还好吧?妈打了两天电话,电话都没通,幸好天放记得打电话过来,你这孩子,出差到国外怎也不说一声?” 出差?说谎不打草稿的家伙! 只觉恼怒,却又怕妈担心,而不敢戳破他的谎,只能帮着道:“我还好,你别担心,出差是临时决定的,我走得匆忙,不小心忘记带到手机了。你的脚还会疼吗?有没有回医院复诊?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有有有,你爸有陪我回去复诊,医生说我复原情况还不错。对了,你这次出差要多久?” 她气一窒,喉咙紧缩着,不自觉地握紧了话筒,好半晌,才有办法道:“我……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一次可能会比较久,等忙完了,就会回去了。” “你出门在外,要小心点,知道吗?” “知道。” “确定回来的日期后,记得打电话和妈说,妈煮些猪脚面线帮你接风。” “嗯。”她咬着唇,热泪又盈满眼眶 “好了,你爸在叫我了,你去忙你的吧,有空记得打电话回来,bye!” “bye。” 电话传来断线的嘟嘟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舍的按掉通话键,将话筒紧紧抱在怀中,咬唇忍泪。 “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担心。” 她看着远方的白云,冷笑一声,“你何必在乎?怕他们报警吗?” 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沉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这一生中还没杀过一个人,没违反过任何一条法律,甚至没被开过一张罚单。” “是吗?那绑架呢?”她冷声嘲讽。 他一撇嘴角,苦涩开口补述道:“至少在这之前没有。” “真遗憾。” “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这样做。” 她的回答是一记冷哼。 虽然她的态度不善,但至少她在听他说话了。 他渴望地盯着她绾起的长发,和优美雪白的颈项,她穿着白色真丝长袖衣裤,看起来十分清瘦又娇柔,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晕出一圈白色的光晕,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忍住想靠过去碰她的。 “我从小就梦到你,我以为你只是梦,一个美丽又悲伤的梦,然后我知道你是真的,你真的存在,但我却找不到你。” 他嗓音沙哑,包围着她。 “我曾经恨过你,在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梦全是真实的记忆时。” 她沉默着,纤细的颈背却不自觉紧绷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遇见你,为什么到头来你总是会背叛我,为什么在我死了之后,你却仿佛失去生命的是你不是我……” 她浑身一震。 “是的,我记得,”他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拳说:“每次死去我总是愤恨不平,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你。我一直跟着你,愤怒且困惑,直到黑暗把我带走。转世后,我总是忘了一切,但是有几次我隐约记得,记得你,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我想先下手,却下不了手,我以为你爱我,你却动手了。” “或许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她的话语清冷且无情,像十二月的雪,可那微颤的双肩却泄漏了她的情绪。 “我也以为是这样,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愤怒。”他一扯嘴角,轻声低语着,“我总是想,这女人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败在一个女人手上?凭什么我一生的霸业要就此成为幻影?这天杀的女人究竟凭什么?” 她颤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虽然有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可是每当我试图想找出原由时,我又会被黑暗吞没,再次转世,再次遗忘。” 她闭上了眼,听到心碎的声音。 “我不是很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虽然我不记得那些过往,但在后来第一眼看到你的那瞬间,我就知道我绝不能伤了你,我无法忍受你遭到一丝一毫伤害,甚至正我晓得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时,我还是没有办法对你动手,即使我杀尽天下人,只有你,我不会以刀剑相向。” 泪,无声滑了下来。 她咬着唇,直至尝到了血味。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爱上了你,没有人能像你那样影响我,你总是试图感化满身罪业的我,别人对我总是避之唯恐不及,你却从未怕过我,无论我是王、是将军、是盗匪、是恶贼、是杀人魔王,你总是定定的看着我,毫不闪避我的视线,如此勇敢,却又如此脆弱,你说我不会变,但我早就变了——” “变?”怕自己又抱住那一线希望,不敢再听下去,她硬着心肠出言打断他,“恐怕你的记忆有误,容我提醒你,三十五年前,在边界贩毒、杀人,甚至准备发动战争的人可不是我!如果你变了,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天怒人怨的事?” 他浑身一僵,压抑着怒气承认道:“没错,那是我,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若不杀人,死的就是我。如果你还记得,应该晓得在那里的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知道我最感谢仇靖远什么吗?” 她脸色死白地无言沉默着。 “问啊。”他阴骛的逼迫着,“问我最感谢仇靖远的是什么!” 她还是沉默着。 “问啊!”他压抑的声音暴起。 她惊得几乎跳起,这才顺了他的心意,哑声开口,“什么?” “他收养了我,给了我机会,他让我不再出身寒微,让我有机会受教育,让我不用从垃圾粪坑里往上爬,让我不用为了食物抢夺,让我不用为了生存杀人。” 他的语音讥诮又痛苦,她紧闭双眼,不自觉抚着心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尖刀插入心头。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被诅咒了,我作恶多端,所以总是生在贼窝里,总是得杀人才能生存,你却总是在我已经无可救药时才会出现。但是这次不同了,我的手未曾染血,我记得一切,我记得你。” 心,震颤着。 她闭着眼,瘖瘂开口,“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依然骗了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你会信吗?你忘了,一如从前的我,你从来未曾在相遇时就说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说我因为被诅咒,不会老?不会死?还是说我和你曾是夫妻,结果我却亲手杀了你?你确定我说的真相你会听得进去?” “不会,可是你有的是证明的机会,你救过我好几次,就算我不信,我也会怀疑,可你几乎未曾试过。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她抿唇,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想你和我一样,我知道你恢复记忆后,绝不会留下来,一如你知道我若想起来了,一定会恨你。幸福的日子是虚幻的泡沫,稍纵即逝,你紧紧抓着,就像我贪恋和你在一起时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直挺挺的僵坐着,从未想过他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让她连丁点的自尊都无法保留。 “那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你的原因,如果你要说那是欺骗,那就是吧,如果你要说这是计谋,那也可以。不过我从头到尾求的就只有一个,无论是好是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疲倦低哑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淡淡地,围绕着她。 然后,她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门开了,又再度关上。 她颤抖地握紧了颈上的玉石,在心底提醒自己。 被刻上咒语的珠链完全禁锢了她的真气,使她无法自行取下,纵然她曾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现在也只和常人一般。 卧室里的衣柜有她合身的衣裙,浴室里有她惯用的卫浴用品,冰箱里有她喜欢吃的食物,所有的东西都显示出他早将一切准备好,他事先就计画好要软禁她。 他一定图谋着别的什么,他不可能真的爱她。 从以前开始,他待她就并非不好。 一直都是好的,只是不爱她而已。 她一定得记得这点,一定得记得。 他不可能会变的,澪不会容许的,瞧她这回不就插手了? 她绝不能忘记。 她辛辛苦苦的在心底修筑几近崩塌的心墙,可他说的一字一句,却依然不断不断地在脑海里回响着,引发了更多的泪水。 无论是好走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 别红箭雨漫天飞舞,掩盖了天地,城墙上的人一个又一个摔落,城墙下的人一个又一个倒地。 哭喊声、哀号声、杀伐声,全交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火炮的枪响,城墙颤动着,她转头,看到另一边的墙头坍了,压死了在城下的士兵和百姓。 一夜,只一夜啊…… 巨大的无声呐喊几乎撕裂了她。 天好蓝,好蓝,山是那么的翠绿,可前方的土地上,鲜血却汇流成河,尸横遍野。 风飒飒,血腥随风飘散。 她站在山崖上,垂泪看着眼前的杀戮战场。 原以为他会变,原以为他会答应撤兵的,原以为这一次是有希望的……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拖延的,她不该信他的,昨晚她就该动手的,却因为她信了他,因为她贪恋,因为她想和他在一起多一点的时间,结果害死了这么多的人。 都是她害的…… 她痛苦的跪坐在地,再也受不了的仰天哭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恶梦再度缠身。 她哭喊着从梦中惊醒,男人拥着她,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 梦里的惊悸和怨愤仍残留在身体里,她泪湿满襟地紧紧抱着他,全身发颤、汗如雨下。 “都过去了……”他吻着她的额头,坐在床上抱着她,轻轻摇蔽着。 他温暖的体温包围着她,熟悉的气味和规律的心跳声让她逐渐放松下来,她环着他的腰,像抱着救生圈一般,在他怀中抖颤的道:“抱……抱歉……只是个愚蠢的……” 卑说到一半,她睁开眼,却看见屋里雅致豪华的家具,剩下的半句全消失在嘴里。 这不是她家。 她缓缓地移动视线,然后看见玻璃窗上他和自己的倒影,还有脖子上反射着昏黄夜灯的玉珠链,她微微颤抖着,触碰着那串玉珠,恍惚中,以为自己仍处在另一场梦魇当中——爱恨交杂、喜怒交织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是杀人无数、永世轮回的修罗,她则背负着杀他的原罪。 不。 不是梦。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慌然松开手,迅速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有一瞬间他似乎不想松手,但最后还是放手让她退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抓起丝被包住自己仍在轻颤的身子,试图保持冷静。 “你在尖叫。”他看着她,轻声说。 “只是梦。”他没有离开床,仍坐在原来的地方,她拉紧了被子,喉头发紧的道:“恶梦。” “我知道。”他深吸口气,神情十分疲倦。 那么多年来,她几乎没见过他这种像是完全被打败的样子,他向来是意气风发、霸气十足的,冷酷、讥诮、强势,顽固,连在她面前,他也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露出他的弱点,更别提要和人示弱…… 她更加握紧了丝被,垂下眼睫,哑声道:“抱歉吵了你,我没事了。”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似也无意起身离开。 懊半晌,她才听到他再次开口。 “究竟要如何,你才能再相信我?” “让我走。” 他苦笑,“走?你要走去哪里?就算我这次让你走好了,你怎么知道事情不会再发生?下一次呢?下一世呢?” “所以你软禁我就比较好吗?”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来。”他疲惫的开口。 “不可能。”她冷声说。 他倦累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她,终于还是沉默的起身走了出去。 气温,三十八度。 万里无云的天,蓝得吓人。 第五天,九点已过,他依然没去上班,似乎打算就这样和她耗着。 她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在喝水和找东西吃时才会走出去。 漫漫长日随着光线的移动消失,城市继续运转着,人们依旧来去,晚霞尽去,夜幕来临,灯亮了一盏,然后又一盏。 她终于因为饥肠辘辘而被逼得再次到厨房觅食。 这一回,他不在客厅,她不想在厨房和餐厅遇到他,本想一会儿再过去,却听见书房传来他咳嗽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紧张的瞪着书房的门。 说她胆小也好,逃避现实也好,她就是不想见到他。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对他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如果他要出来,她就回房里。 三秒过去,书房的门依然紧闭,见他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样子,她微微松了口气,才又继续往厨房前进。 冰箱里多了不少食材和水果,显然是他要人送来的、 几逃诩没吃过热食,她迟疑了一下,确定他一时片刻应该不会出来,这才拿出材料,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碗肉丝面。 她将面端回房里,才吃了半碗就饱了,她把面端回厨房,本以为他还在书房,却在厨房里遇见他。 他手中拿着一杯水,衬衫汗湿、衣扣半开,黑发莫名凌乱,回视她的双眼有些充血,看起来难得的……邋遢。 事实上,他整个人显得好累好累,像是身上承载着无法负荷的重量。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正眼看他了,直到现在。 他额上添了皱纹,眼下有着倦累的痕迹,眼角也再度出现了细纹。 瞬间,她几乎想伸手触碰他,抚平他眉间的烦忧,一如过去的数周。 但最后,她只是更加捧紧了面碗,不让自己伸出手。 看见她,他似乎也有些惊讶,跟着猛地咳起来。 她被他狼狈的模样和剧烈的咳嗽吓了一跳,他咳的是如此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连握在他手中水杯里的水都禁不住溅了出来, 她放下面碗,从他手中拿过水杯,免得他将水都给溅光了。 懊不容易他才停下咳嗽,双眼泛着血丝,黝黑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潮。 “你感冒了?”她把水杯递回去给他, “嗯。”他不稳的接过手,喝了两口。 看着他微颤的手,她心一惊,没有多想,抬手就覆住他的额头,却被他的高温给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他病得不轻。 “你去看过医生了没有?” 她的手好冰,感觉好舒服,他昏沉的看着她,一瞬间想将她缩回的手给拉回来,不过她会生气吧? 他才这样想,奇迹就发生了,她用两手捧住了他的脸。 “你去看医生了吗?” 真舒服……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感觉她小手带来的清凉。 “仇天放!看着我,你去看医生了吗?” 听到她扬声的命令和逼问,他睁开眼,开口说了一个字:“没。” 老天,他的声音真恐怖! 她微微张大了眼,然后继续逼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天晚上吧,大概。” 他话才说完,整个人就微微一晃,怕他跌倒,她连忙改抱住他的腰,撑住他整个人,却发现他全身烫得像火炉一样。 “既然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你今天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她莫名恼怒,火大的骂道:“你是脑袋烧坏了吗?” “我有吃药。”见她抱住自己,他顺势将手放到她腰上,她身上真凉,他再次闭上眼,不自觉地喟叹了口气。 “哪来的药?”她拧眉,一边扶他在椅子上坐好。 “嗯?”他晕眩的睁开眼,不是很高兴她缩回了手。 老天,这男人烧得神智不清了吗? “你没看医生哪来的药?” “医药箱里的。”他指着桌上的医药箱。 她转头一看,只见桌上打开的医药箱里,摆着一盒被拆开的感冒成药,不觉有气。 天啊,这家伙有钱有权有势,感冒却吃成药? 她一阵火大,抓起厨房墙上壁挂式的电话,岂料原本有些迟钝的他,却在这时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打电话叫赖医生过来替你看诊。” “谁?”他皱着眉,戒慎的问。 “仇家的家庭医师。” 他眨了眨眼,狐疑的问:“我以为他姓夏?” “夏医生退休了。” “我只是感冒而已,不需要看医生。”他话才说完,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忙伸手扶住桌沿,撑住自己。 她眯眼瞪他,冷声道:“不需要个鬼。” 他恼怒的瞪着她,另一阵凶猛的咳嗽再度袭来。 她看得一阵心惊,越发恼怒,“再这样下去,我看不用等我动手,你就会先去投胎了!” 懊不容易咳完,他虚弱的喘着气,却仍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拨电话。 他的手烫得像火钳一般,她气得骂道:“该死,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顽固?” 他紧抿着唇,沉默的不发一语。 她看着满脸阴郁的他,忽然间,领悟了一件事。 “你放心,我不会乘机和他投诉你的恶行,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信。” “我不冒这种险。” 她脸色白了一白,这才晓得他从昨晚就开始发烧,却不愿意去看医生,也不愿意让人来替他看诊。 “所以你就宁愿冒脑袋被烧坏的险?” 他再度沉默,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心口再度隐隐抽痛了起来,她想移开视线,却怎样也无法做到。 “如果我保证不说呢?” 他还是沉默。 她又急又恼,只得出言威胁,“你知道,我可以现在叫人来看,也可以等你昏倒再说,那时来的可就是救护车,而不是医生,到时我一样可以走。” 他眼角一抽,下颚紧绷,好半晌,才道:“你保证不乘机走掉。” 心头又被紧紧揪住,她咬着下唇,瞪着顽固的他,有些气,却更加不忍。 于是,明知会错失离开的机会,她还是忍住上涌的水气,答应了他,“我保证不乘机走掉。” 他看着她,眼底闪动着不安的情绪,她原以为他会反悔,但几秒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她立刻按下电话号码。 “喂,赖医生吗?你好,我是唐秘书。仇总有些感冒的症状,可以麻烦你现在过来一下吗?” 她拿着话筒一边和赖医生对话,一边看着坐在餐桌椅上的男人,他满脸疲倦的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薄唇抿成一条线。 “不,不是公司,也不在山上,他在他家,你知道地址吗?” 他又咳了几声,潮红的额头全是汗。 “对。症状?有些晕眩无力,他说从昨晚就开始发烧了,咳得很厉害。好,你大概多久会到?ok。” 她收线挂回电话,扶他起身回他房里,边告知他状况,“赖医生说他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会到,要你先回床上躺着休息。” 他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才走没几步,她就觉得有些吃力。 她知道他的情况一定是真的很差才会这样,不觉更加担心。 他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和她房里暖色系的布置相反,他卧房里全是深色系的家具,黑色、灰色和深蓝色交错着,唯一相同的,是那面巨人厚实的落地窗。 他一定到床边,整个人就瘫倒了下去。 她帮着他月兑去鞋子和衣裤,再进浴室拿来干爽的浴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水,然后从衣柜中翻出纯棉的睡衣,帮着他换上。 他烧得太厉害,她等不及医生来,回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库里找出冰块,用毛巾包住,当作替代的冰枕,顺便用保温壶装了一整壶的温开水,然后才回到房里。 他又在咳嗽了。 她坐到床边,递面纸给他,等他咳完后,再让他喝一杯温开水。 他喝完又倒回床上,她将包着冰块的毛巾垫在他后脑勺,额头则用湿毛巾冷敷着。 床边的纸篓早被他擤鼻涕的面纸给装满,她将它拿到厨房的垃圾桶清空。 再回到房里时,她发现他竟坐起来讲电话。 “对,你没听错,去做就是了。”他看着她,咳着道:“只是感冒,有事你知道怎么联络我。” 发现他又在谈公事,她忍不住皱眉,却忍住没发作,只是将纸篓放回原位。 似是看出她的不满,他很快就收了线。 墙上的通话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拿起话筒,递给半坐在床上的他。 “我是。对,我有叫医生,让他上来。”他按掉通话键,叫出另一个画面,快速的按了几个号码,然后才把话筒递回去给她。 她知道那是门口电梯的密码,却没特别去记,反正他一定会把它改掉,所以她只是回身把话筒挂回去,然后拿起他枕头上的冰枕,让他能靠坐在枕头上,回身要到客厅等医生,却被他拉住了手。 她回首,只见他抿唇盯着她。 “赖医生没来过这里,我得去客厅等他。” “你没关上房门,他会知道的。” “那样很没礼貌。” “我知道。”他坚持着,原本低沉性感的嗓音,此刻听来却像通过坏掉的喇叭传出来般,既破碎又可怕。 看着神情疲倦的他,她晓得他是怕她趁医生进门时,顺便坐电梯下去。 “看来我的保证不是很值钱。”她扬唇自嘲着。 他黑瞳一暗,握紧了她的手腕。 心口再度微微发疼,为他眼底没说出口的请求。 她垂下眼睫,看着他握着她的大手,他的手又黑又大,完全包覆住她的手腕。 然后,他微微松了手,从她的手腕处,下滑,轻轻拢住她的手指,他没有收紧,只是以手指拢着,很温柔很温柔的轻拢着,无声要求着、等着。 她知道只要她想,要抽回手是很简单的,但却怎样也无法抽出手,他的手是那么烫,却又那般温柔,不觉间,她回握住了他的大手。 他直到这时,才微徽收紧了手。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音乐铃声,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扬声道:“赖医生,这边。” “仇先生,唐秘书。”正值壮年的赖医生循声走进门内。 “你好。”仇天放朝他点头,并末松开她的手,她没看他,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站在床头边。 赖医生对两人牵握在一起的手视而不见,在亲切而有礼的问候之后,便打开他带来的医疗箱,一边掏出用具,一边开始问诊。 “仇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喉咙不舒服的?” “三、四天前。” 医生示意他张嘴,检查了一下他的喉咙,边告知:“嗯,喉咙有些发炎,量过体温了没有?” “没有。” 医生闻言,拿出耳温枪,替他量了一温。 “三十八度半。”赖医生微皱了下眉头,再问:“会咳嗽吗?” “会。”他点头。 “他咳得很严重。”她忍不住插嘴补充。 医生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掏出听诊器,挂上耳朵,拿着听诊器,对着仇天放说:“仇先生,麻烦你把衣服解开一些。” 他咳着解开两颗钮扣,让医生方便将听诊器放到他胸膛上。 “来,吸气,好,吐气。ok,再一次,吸气,吐气。”医生将听诊器换了几处地方,然后才将听诊器拿下,再问:“你咳嗽有没有痰?痰是透明的还是黄色的?” “有,黄色的。” “肌肉会痛吗?” “会。” “应该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我开些抗生素和退烧药,应该就会好一些了。这次流感的症状都比较严重一点,记得多喝水、多休息,冷气不要开太强,流汗一定要马上擦掉,免得二次着凉。” “嗯。”他疲倦的闭上眼。 医生站了起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和一瓶喷雾式的药瓶,交代一旁的她说:“唐秘书,这一瓶喷剂,可以改善仇先生喉咙不适的症状,等一下先让他吃一颗退烧药,其他的等到饭后睡前再吃,不过如果他的烧超过三十九度又一直降不下来,可能还是要请他到医院去一趟,有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打电话给我,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嗯,知道,谢谢,麻烦你了。” “不会。”医生微徽一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她习惯性的想送人出去,才向前一步,他却又握紧了她的手,睁开眼,看着她,嘎声开口,“我要喝水。” 赖医生见状,只道:“唐秘书,你替仇先生倒水吧,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不好意思。”她有些尴尬的和医生说抱歉。 “没关系。”医生微微一笑,“我先走了。” 医生离开了。 她抽回手,回身替他倒了杯温开水。 墙上通话对讲机上的开门信号红灯亮了又熄了。 电梯门关了,她晓得。 她看见他放松了下来。 “谢谢。”他凝望着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是沉默着,将退烧药递给他,看着他吞药喝水。 “吃过晚饭了吗?” 他倦累的摇摇头,这几个月间留长的黑发垂落额间。 她不自觉地伸手拨开他额上的发,柔声道:“你先躺下来休息,我去煮一些……清粥……” 卑还未说完,他的手就再度覆上了她的,她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抚着他热烫粗犷的脸庞,她语音一时不稳,不敢再看他,只是闪电般抽回手,匆匆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闭上眼,无声叹气苦笑着。 至少她愿意主动碰他了…… 第十章 逼澄澄的月,从城市高楼之后升起。 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偶尔才能瞥见些许在夜空中闪烁着。 他吃完粥和药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担心他的情况有变,她拉来一张椅子,又从书房里拿了几本书,坐在床边陪着他。 时间缓缓流逝,好几个钟头过去了,她搁在腿上的书却没翻过几次,始终仍在那几页。 他的高烧让她忧心不已,她忍不住一直查看他,无法专心在书上。 太多了。 几千年来,她看过太多因为高烧不止而就此一病不起的人。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要离开他,要忘了他,可明明早已下定了决心,却还是无法抛下生病的他不管。 忘了,所以没有离开,那还情有可原,可她记忆恢复了,却又留下,该怎么说呢? 爱与恨的界限早在千年前就模糊成一片,剩下的只有对错的分别。 以前是因为他杀人,做了错事,所以她只能杀了他,这是对的,她曾经很清楚明白这一点。杀了他,才是正确的,心软而放任他继续残害生灵,是错的。 但是一再一再重复的爱恨情仇早已将她的心绞得支离破碎,三十五年前她无力再承受而崩溃,她不想再在乎、不想再继续,所以她忘了,可澪却不肯让她忘…… 她哽咽闭上眼。 一只热烫的大手抚上她泪湿的脸。 “别哭……” 她张开眼,看见一双和自己同样痛苦的眼。 “我似乎总是让你哭。”他苦涩地哑声道:“以前我伤了你的心,你总偷偷躲着哭,就是不在我面前哭,有时让我撞见了,问你,你也不说……” 她垂下眼睫,轻声辩解:“我是将军,我得带兵。” “你也是我的妻子。” “不是方便的工具吗?”她自嘲着。 “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工具。”他不舍的将她再度滚落的泪水拭去,粗嘎的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爱你。” “别说你爱我。”她垂眼,语音轻柔的陈述着,“你爱的向来是梦儿,纯真善良的梦儿,双手未曾染血的梦,你爱梦儿,更爱天下,从来不曾是我。” 她的声音好轻,却字字入心,听得他心痛不已。 “你不是我。”他轻柔地抬起她的脸,“对,我是爱梦儿,她是那么美好又纯洁,甜美的不像真的,是男人都会想要拥有她,但她又不是我能拥有的,她永远都只会当我是兄长,我很清楚这一点。但你不一样,你对家人很忠心,对下属很公平,对自己却很严厉,对我……” 他轻抚着她的脸,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 “你打从第一眼看见我时就开始崇拜我、迷恋我,虽然你很努力的掩饰,总是看起来冰冷无比,但你美丽的双眼,却藏不住热情。你是我最忠贞的武将,最美丽的妻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她眼里闪着泪光。 “不,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他真心的道:“当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时,只有你还站在我身边,只有你还为我想,只有你……还爱我……” 她喉头一哽,轻声辩驳,“我不爱你。” “你爱我。” “我……不爱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哭?”他温柔的伸手抚触她的脸,拭去她的泪。 她粉唇轻颤着,想再否认,却说不出口,只有泪如泉涌。 “伤了你是我的错,一再将你遗忘是我的错,我不会再忘记了,不会再忘了你爱我,不会再忘了我爱你,这一世不会、下一世不会,永远都不会……” “别……别说了……”她闭着眼,泪如雨下,环抱着自己,几近哀求的低喃着。“别再说了……” 他叹息的闭上了眼,“好,我不说,不说了……”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愿意这样逼迫她。 灯昏黄,人暗伤。 垂泪无言,心皆茫。 她在他床畔持续守候着,替他擦汗、替他拿药、替他倒水,甚至在他需要时,扶着他到厕所去。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的情况还是很不稳定,病情时好时坏,每次不咳嗽则已,一咳起来就惊逃诏地,有一回他甚至咳出了血丝。 她既惊且慌,却说不动他去医院,他坚持只是咳伤了喉咙。 “你为什么在乎?”他瞧着她冒火的双眼,声音嘎哑的开口说:“我若死了,你不就又能轻松个几十年,也许你该在每次遇见我时,就一刀杀了我,这样你就能继续过你平凡的日子……” “谢谢你的建议。”她面如白纸,“我下次会考虑。” 他笑了,昏昏沉沉的边笑边咳。 她只能不断的替他擦去身上的汗,然后逼他起来吃点粥和药。 因为他的热度降了下来,她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仅只打电话询问医生。 医生的说法和他的差不多,不过却较为安抚了她。 天黑后,他再度睡着了。 因为太累,在不觉间,她也在椅上睡着。 夜半时分。 一声闷哼飘进耳里。 她原以为是错觉,却听到他开始申吟。 她惊醒过来,放在腿上的毛巾掉落地上。 他仍闭着眼,满身大汗地握着双拳,面部表情痛苦扭曲。 “为什么……” 她很快就发现他在梦呓,语音沙哑不清,她弄了另一条温毛巾,俯身帮他擦去汗水,试着让他放松下来,但他却仍紧绷着,全身又热又烫,整个人深陷旧日恶梦里,唇瓣扭曲。 “为什么要背叛我……” 听清楚了他的呓语,她的心为之揪紧。 “别走……别再走了……” 他断断续续的低喃着,慌急地摇着头,仿佛在寻找什么,她拍着他的脸,试图叫醒他,“醒一醒,你在作梦,天放、仇天放!” 他却像是听不见她的话,只是更加激动了起来,“你要去哪里?你是要走去哪里?” “我在这里,那是梦,你醒一醒!” “不!”他弓起身体,嘶吼着:“让我过去!懊死的!让我过去——” 天啊…… 他的咆哮扰乱着她的心志,他的高烧更让她心慌,他不断的在梦魇里挣扎着,甚至好几次差点打到她,他浑身肌肉紧绷着,全身又湿又滑,她叫不醒他,也抓不住他。 “蝶舞——” 蚌然间,他整个人猛然坐起,惊惧的呐喊撕裂夜空。 “不——”他欲起身,却因虚弱跪倒在床上,睁开了眼,却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挣扎着想再站起,却又再次跌跪下来,嘴里依然喊着她的名字。 “蝶舞——” 痛苦的呐喊如刀刺痛她的心,穿透她的灵魂,逼出了她眼中的泪,怕他伤到自己,她不顾一切的上床抱住了他,大声和他保证,“我在这里,我没有要去哪里,我在这里!” 彬在床上的他整个人一震,他低下了头,充血的红眼慢慢有了焦距,他慢慢抬起手,抚着她的脸,似乎是有些不信的开口哑声问:“蝶舞……?” “对,是我,蝶舞……”他的眼角有泪,整个人烫得像烧红的铁块,她哭出了声,一再重复保证,“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猝然抱住了她,愤怒的吼道:“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该死的女人,不准你离开我!” 她为他声音中的惊慌和痛苦震慑得无法言语。 背中真实的存在,让他放松了下来,一阵虚弱上涌,黑暗漫逃邙来,他既惊且慌,不敢放松怀里的人,却无法抵抗那蔓延全身的虚弱无力,最后还是倒回了床上,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抓着她的手,开口威胁她,“不准……离开我……” 他昏过去了,她呆愣的跪坐在床上却无法止住泪。 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这么在乎她…… 她一直觉得是假的,她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她一直觉得他有别的图谋,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显示出他的在乎。 “不……” 他再次痛苦的申吟了起来,将她从茫然垂泪中惊醒。 不行,他还在发烧,她得先想办法替他退烧才行! 她慌乱地下了床,想打电话找赖医生,拨了几个号码却又想起她没有密码,没办法替他开门,连忙又挂了电话。 怎么办? 她瞪着电话,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跟着才想到医生有给退烧药,她拿出药袋翻找药丸,因为太过紧张慌乱,甚至扯破了药袋,药包散落一地,她跪在地上捡拾它们,最后终于找出标着退烧药字样的药。 可是当她试着喂他时,他却吞不下去,反而呛咳不已,连一颗都没吞下去。 她试了几次,只好改将药丸捣碎,和在水里再试一次,这一次仍有大部分咳出来了,但他似乎是吞下去了一些。 她把他衣服全月兑了,不断用湿毛巾一次又一次替他擦遍全身。 整个晚上,他不断呓语、挣扎着,喊着每一世的不甘、吼着每一次的愤怒。 无数的申吟、无数的叹息、无数的低喃、无数的呐喊—— 它们不断不断的从他的嘴里倾泄而出,浮游在空气中,钻进了脑海,爬满了她的肌肤,流窜在她的血管里。 绑来,他的肌肉开始痉挛抽筋,痛得脸色发白。 她连忙去端来热水,用毛巾替他热敷,然后再一次的试着让他吃药喝水,他流了太多的汗,再这样下去非月兑水不可。 但是,他吐出来的却比喝下去的还要多。 “喝下去,天放,听我说,你得喝下去……”她扶着他的头,再一次试着喂他喝水,却还是不得要领,整杯的水几乎都从他嘴角流出。 她好怕。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失,就像那些不断流失的水一样。 不!她绝不让他死,她不要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俯身直接用嘴喂他,这一次,情况好一点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便再次咳了起来,整个人咳得都在震动,刚喝下去的水混着血丝全被他咳了出来,飞溅在她脸上和身上。 蚌然间,她只觉得一阵愤怒,她再灌了一大口水,然后爬上床,将他硬拉坐起来,跨坐在他膛上,子谠嘴再灌一次,然后用手捂住他的嘴,气愤的哭着吼道:“吞下去!懊死的你!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可以杀了你!你怎么敢输给这么一场小靶冒?怎么敢?你给我吞下去!听到没有!仇天放!把水吞下去——” 他睁开了赤红茫然的眼,看着她,还是没用?她不知道,但下一秒,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么美妙的声音。 泪水不断滑落,她再灌了一口水,喂他。 他这次呛咳了一下,可是还是吞下去了。 她喂了他一口、又一口,直到他喝了足够的水,才让他再躺下,替他盖上被子,换掉湿透的枕头,拿干净的毛巾擦去他身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 这两天,他下巴的胡碴冒出来了,脸也变得较为消瘦,眼窝则深陷着。 有那么好一会儿,她只能盯着他看。 然后,她伸出了手,轻抚着他粗糙的脸,他高挺的鼻子,他因月兑水而发白的薄唇,他长满胡碴的下巴…… 她俯,环抱住他,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闭上眼,数着它。 一下,两下、三下……六下、七下、八下…… 这一瞬间,她知道她还是爱他,永远都爱他。 寂静充塞室内,除了他粗重的呼吸、偶尔的呛咳和那稳定她神经的心跳之外,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逼他吞下去的药效发作了,他的情况变得较为稳定。 那一夜,时间过得极为缓慢,她彻夜守候着。 晨光乍现时,他的烧终于退了。 春暖花开,百花齐放。 摆蓝色的彩蝶在蓝天下翩翩飞舞着。 他看着彩蝶轻轻停在不知情的她发上,不禁扬起了唇。 正想告诉她,她却先柔声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和他们一样?”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远处稻田旁的大树下,坐着一对正在吃馒头的务农小夫妻。 “像他们一样有什么好?”他挑眉, “至少知足常乐,虽然平凡,却能携手白头、无事终老……” “你羡慕他们?” “嗯。” “就算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辛苦种田一整年,临到年冬却连买件棉袄的钱都花不起?” “那又如何?” “只有像你这种没捱过饿的大小姐,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他讽笑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若真的遇着了大旱,到时为了吃饭,那男人搞不好连卖老婆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仰头看他,发上的蝶被惊动,飞了起来。 “你怎知我没捱过饿?”她黑瞳似潭,语音清冷。 刹那间,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捱过饿,而且十分清楚那样的滋味。 “我很抱歉。”他抬手抚着她的脸。 她眼底闪过一丝柔情,瞬间震动他的心弦。 她凝望着他,小脸偎着他的大手,柔声再问:“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四季如春,没有战乱,人人和乐,你愿不愿意放弃一切和我到那里生活?”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 “纷争是可以避免的。” “就算我愿意,我们靠什么生活?” “我们可以自给自足,你种田,我织布,就像他们一样。” 他为她天真的提议朗声大笑。 “我可以要人替我种田、帮你织布,为何要亲自动手那般辛苦?再过不久,现在你从这里看出去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山川,我的百姓,我的王国!而你,就是我的后,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彩蝶在蓝天下飞舞着。 风乍起,扬起了她的发。 “是啊,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她的语音好轻好轻,虽然同意了他的说法,却仍凝望着那对务农的小夫妇。 她在哭。 在睡梦中无声掉着泪。 他睁开干涩的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影像就是她在哭,蜷缩在他怀中掉着泪,连作梦也在哭。 梦到什么了呢?为什么哭呢? 想必那个在梦里伤了她的人,又是他吧? 他抬手想替她拭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既沉又重,而且肌肉酸痛不已,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她几乎在瞬间就睁开了眼,清醒过来。 “嗨。”他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沙纸磨过,又干又痛。 “你还好吗?”发现他意识似乎十分清醒,她边问边抬手探测他的额温。 “我觉得……像刚被人毒打过……”他试着微笑,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他的温度没再升高,她松了口气,坐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开水给他,帮他也坐起来。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涩疼痛的喉咙。 他在喝水时,她则收拾掉在地上的衣物、毛巾、枕头和水盆。 发现她手上拿的是他的衣物,他才察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他忍不住拉起被子看了一眼。 啊,内裤还在。 发现他的动作,她解释道:“你高烧退不下来,我得帮你退烧。” “我不介意……你把我全部剥光……” “我介意。”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然后拿着几乎空了的保温壶走了出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声。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眼抚着心口听着他的笑声。 他在笑。 虚弱沙哑的笑。 可是还活着,他活下来了。 泪水滚落眼角,她在心里感谢所有让他撑过来的一切。 她带着一壶温热的水回来时,他半靠在床头坐着,双眼合着,头微侧着一边,胸膛规律的起伏着,似乎又睡着了。 怕吵醒了他,她轻手轻脚的走近,将保温壶放到一旁桌上。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差点失手打翻保温壶,回过身,才看见他睁开了眼,疲倦却清醒的说:“但可不可以请你考虑留下来?” “没有用的。”她不再看他,垂眼遮掩眼里的情绪,拿出他该吃的药,递给他,再替他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 “没有试过,你怎么晓得没用?这次不一样了,你自己也晓得,我从来不曾身家如此清白过,也许这次我们可以一起相守,无事终老……” “不可能的!”她痛苦的打断他。 “为什么?” 她沉默着,他却不肯放弃,只是握着手中的药,看着她,等着回答。 见他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放手的模样,她只得开口道:“就算我愿意,澪也不可能会放手的,你不知道她受了什么,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安抚她的怨怒,她永远都不可能放过我们,永远都不会。” “或许不会,但不是绝对。”他将药丸放到嘴里,喝水吞下,才道:“如果我活了这么多世有学到些什么,那就是事出必有因。” “什么意思?” “澪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对吧?事实上,从上一次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好几百年了……”他话没说完又咳了一阵,差点把药和水给咳出来。 看他痛苦的表情,她心一紧,不禁上前坐到床边替他抚背顺气。 他顺过气来,抬眼看着她询问:“她不只消失几百年,对吧?也许甚至上千年?我对时间的顺序不是很清楚。” “一千三百五十年。”她脸色苍白的回答。 她根本没有想就月兑口说出这个数字,教他不禁感到心痛,哑声再道:“一千三百年五十年来,她从没再出现过,对吧?” 她无法开口,只能点头。 “我这一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七年前。”他合上眼,靠回床头,像是在寻找当时的记忆。“那一年我在美国纽约谈生意,一笔很大的生意,对方在他德州的牧场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所有想参与竞标的厂商,我到了机场,正要上飞机时,她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如果我想见你,就得和她走。” “你……相信她?” “不信。”他张开眼,嘴角有些扭曲,似讽似笑,“我记得你,但我不记得她,那时还不记得。” “那……”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困惑万分。 “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注视着她,抬手轻触她的脸,哑声道:“照片里的女人,和我梦里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女人站在草原上微笑着,笑得好甜,好温柔……” 她知道那张照片,她很少拍照,那是她刚被爸妈收养没几年的事。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和平常人一样,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意外失去了记忆…… “我一直不确定你是真的,但你是。我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你,但你真的存在,我一定得见到你,所以我没上飞机。我和她一起离开机场,追问她那张照片的事,她说她要先吃饭,我只好带她去餐厅,可她一吃饱喝足就溜了。” “溜了?”她一愣。 “对,溜了。第二天,我才发现昨天我预定要搭的那架飞机被恐怖分子挟持,后来坠落失事了,机上无一人幸免。” “什么?”她惊慌的瞪着他,脸色死白。 他一扯嘴角,“她应该是恨我的,却救了我,所以即使我后来逐渐想起一切,却还是模不清她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唯一确定的是,她会接近我,是为了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除了让你和我再次相遇,重复那个诅咒,还会有什么原因?” “让我在遇见你之前恢复所有的记忆。” 她茫然的在椅子上坐下,万分不解的低喃着,“为什么?” “我想是为了……”他苦笑,“不让我再伤害你。” “可是她让我记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后来这一千三百年她都没再出现?我知道她一直活着,就像你一样。我找不到你,可是她来找过我,监视器拍下她的影像及照片,我请人查找关于她的一切资料,那不是很难,她有一份非常完整的资料,甚至有父有母,我知道那是假的,我要人再继续查下去,猜猜我发现什么?” “什么?” “她的父母姓凌,凌家经营一家跨国集团,而且从以前就一直是唐教授和宋教授考古挖掘的幕后赞助者。” “怎么会?”她傻了,呆了,不知道该如何玄想,也不懂澪究竟在想什么。“澪……是爸妈的幕后赞助者?” “那也是为什么我那天会到博物馆的原因,我去找唐教授,因为我知道唐教授一直在研究的就是那个文明,我希望他能提供我找到你的线索,也许他还见过你……”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让他疲惫异常,他闭上眼,又道:“我从没想过你会是他女儿,更没想过你早在七年前就在煌统工作,但澪知道,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在这七年中,故意误导我你人在美国。”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七年前我还没有全部想起。”他深吸口气,望着她承认道:“如果当时我就遇见你,只会重复过往的错误。” “你的意思是……?”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看着他。 他握住她的手,强忍喉中干涩的疼痛,沙哑的道:“她依然恨我,但是对你,她已经释怀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晓得她这一千多年来究竟遇到什么事能让她改变这么多,但我很清楚,从七年前她出现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为了你在容忍我。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但如果她依然还记恨着,千年来即使她不在,我们身上的诅咒依然未解,对她来说,她用不着特意再出现,有意无意的帮我恢复记忆,甚至救我的命。” 乌黑的大眼蓄满了泪,她看着他,唇微颤。 她很想相信,非常想相信,却又害怕这一切只是奢望。 “遇见你之后,我让人再去查,发现当年就是凌氏夫妇协助唐教授和宋教授收养你。” 她看着他,颤声问:“如果……如果她真的原谅了,为什么不直接解开这个诅咒?” “我不清楚,我没机会问……也许她没有办法……”他再次咳了起来,虚弱的道:“也或许她对我的恨远大于对你的情……咳咳咳咳……我知道……我应该让你走……咳咳咳咳咳……” “别说了……”见他咳得几乎停不下来,她不忍的开口。 他却仍执意握紧了她的手,边咳边道:“可是……咳咳……我……咳咳咳咳……” “别再说了!”恼他的顽固,她又气又担心。 她的斥喝和喉中火烧似的疼痛终于让他闭上了嘴,他靠着床头,费力专心的慢慢呼吸。 “喝点水。”她再次倒了一杯水给他,温水入喉,瞬间有些疼痛,他微皱着眉,但下一秒,那疼痛感就好多了,他慢漫的再喝了一口,然后忍不住又再出声。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怒瞪着他,一瞬间,他以为她会把手中的保温壶砸到他头上。 下一秒,她压下了怒气,轻轻放下保温壶,冷着脸说:“我去煮饭。” 语毕,她便僵直的走了出去。 这男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休息”! 明明他整个人都还很虚弱,明明他喉咙痛得要死,却还一直喋喋不休。 少说个几句是会死吗?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可恶!懊死的男人! 她咬唇暗咒,偏偏他在生病,她无法不照顾他,又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塞住,结果他看准她的心软,这几天他一找到机会就卯起来突袭她,说服她留下来。 每次她好不容易辛苦建设好心防,他却用简单几句话就能轻易摧毁她的防御工事。 最让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是,烧退的第二天,他就又开始工作了,除了不屈不挠的一再对她言语骚扰之外,还能商业电话一通接一通的打。 直到她威胁要拔了他的电话线,他才较为收敛。 神奇的是,这男人明明没什么在休息,他的感冒竟然慢慢开始复原了。 让她无力的,是她竟对这点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她很高兴他没事了,但是在他体力逐渐恢复的同时,他说服的攻势也变得更加密集。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你话这么多!” “你当然知道,有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她哑口无言的怒瞪着他,却晓得他是认真的,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尽一切办法都会弄到,事实上,他的确曾为了要说服一位番王借他兵马,在蒙占草原上和对方耗了整整三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已经怀孕了?” “没有。”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冷着脸看着他说:“我没有怀孕,我也不会怀孕,我的时间早在诅咒的那天晚上就停止了,岁月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我受了伤,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当然,月事也是,所以我不会怀孕,更没有办法生孩子。” 他脸色煞白。 她知道她在伤害他,她原意也是在伤害他,一如他这几天不断的言语偷袭,但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伤得比他更重。 泪欲夺眶,她起身想走,他却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我很抱歉。”他说。 “你很该死。”她说,却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只是将脸埋在他怀中,哽咽含泪咒骂:“该死……” “对不起……”他亲吻着她的发,不断地喃喃重复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你……从来就不是……” 听着他一再的道歉,她再压不住心中的委屈,不禁放声大哭出来。 他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数千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这个诅咒,面对每一次的选择,面对他的冥顽不灵,面对他的憎恨,面对……这一切…… 他拥着她,轻抚着她的背,发誓绝不再让她一个人。 她蜷缩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双眼红肿,哭到声哑,然后才终于渐渐止息。 天,在不觉中黑了。 他没有开灯,她也没有。 一室中,只有窗外附近大楼的灯光隐约透进。 她哭累了,温顺的待在他怀里,他则轻柔的顺着她的长发,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偶尔他因不适而轻咳,她会轻抚他的胸膛,让他好过些。 他和她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互相依偎着,十指眷恋交缠,听着对方的心跳,交换着彼此的呼吸,感觉温暖。 毙惚间,时间仿佛停止移动,世界也好似消失了。 但她和他都知道没有,世界还是存在,澪也是,诅咒也是。 轻轻地,她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心一紧,将她的手拿到唇边,印上一吻。 她闭上眼,枕在他肩上,哑声问出藏在心里的疑问:“为什么……你要出卖她?为什么你要把澪交换出去?” “因为我愚蠢。”他怀抱着她,摩挲着她的手臂,嘎声自嘲着。“何况,谁不想要力量?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以轻易改变一场战争的输赢,那场战争拖太久了,拿—个人换所有人的平安,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不是很困难的选择。” “的确是不难……”她悲伤的笑了,泪却再度滑下。 “我很抱歉,”他说。 “我也是。”她说。 第十天了。 早上醒来,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 因为害怕他的高烧会再起,为了方便照顾他,她从他高烧不退的那天起就和他睡在一起。 虽然其实他的感冒已好转许多,也不再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只是被伤到的喉咙依然沙哑…… 她知道自己该回房里睡了,可是她没有。 他很识相的没有多说什么,也没乘机对她毛手毛脚。 只是每天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偎在他怀里,他会环抱着她,就像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他是习惯了。 她也是。 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她凝望着他熟睡的面容,一股极端渴望的疼痛攫住了她, 她想和他在一起,她也想相信他所说关于澪的一切,相信澪已经原谅她了,相信她可以和他在一起,好想好想,但在这同时,却也害怕去相信,怕到头来,一切都成空。 可是她知道,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一向擅长打仗、擅长进攻,才十天,她堆砌的心墙就坍塌得完全不成样,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输掉。 包糟糕的是,她很渴望输掉。 “在想什么?” 她回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醒了,惺忪的黑瞳里,有着彷徨迷惘的她。 “你可不可以……让我走……”她张嘴,却说得虚弱。 他叹了口气,温柔的抚着她的脸,哑声缓缓问:“让你走,然后呢?你能去哪里?一个人不断不断的换地方过活,一个人孤单的面对这个世界,直到我死了,再转世,你又会遇上我,这一次你要怎么做?假装不认识我?再次逃走?” “我不一定会遇见你。” 她起身下了床,却找不到拖鞋,只因脑海里都是他追逼的字句。她瞪着自己的果足,莫名生气,然后干脆想打着赤脚出去,却听到他又开口。 “你会,你很清楚你会,不管你人在哪里,我们都会再相遇。你很清楚,离开只是逃避而已。” 她脚步一停,不甘心的回过身,恼怒的瞪着他说:“也许我可以听从你先前的建议,在每一次遇见你时,一刀把你宰了,然后继续过我的太平日子!” “你做不到的。”他再次叹气,坐起身靠在床头上,瞅着她说:“你爱我。” 他的自信让她恼羞成怒,不禁气愤的握紧双拳,“对,我爱你!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更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说你不懂为什么我背叛你,为什么要杀你?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每一次你都非要搞得生灵涂炭,每一次我以为你变了,每一次我贪恋而拖延着,换来的代价却是更多人的生命,迟一天,是好几千人!慢一个月,就是上万人!那些人会死,等于是我害死的,是我!” 她拍着胸口,气哭的吼道:“是我,你懂不懂?只因为我忍不住想偷取巴你在一起的时间,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一个时辰也好,一分一秒都好,所以我越来越不敢奢求,所以我逼自己越来越早动手——” 她的呐喊回荡在室内,她捂住唇,下一秒,转身逃离。 他闪电般掀被下床,勾住她的腰,从后抱住她。 “所以你才没发现我变了,没发现我早就爱上你,没发现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你任何事。”他抱着颤抖的她,在她耳畔哑声重复道:“任何事,包括我自己。” “放……放开我……”她整个人剧烈颤抖着,双手抓着他环在他腰上的手,使尽了力气却怎样也扳不开他的大手。 “不……”他紧紧环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 “放开我。”她紧抓着他的大手。 “我不放!”他闷吼着,青筋暴起。 “放开我!”她喊着。 他忽然松了手,一把扯断了挂在她脖子上的白玉珠链,低咆着道:“那就杀了我!杀了我再走,到时你高兴走到哪里去都行!” 刻着咒语的白玉珠叮叮咚咚的滚落一地,弹起,飞跃,再落地。 她惊愕的看着那些飞散的玉珠,然后茫然的回身看着他,只见他黑瞳冒着怒火,摊开两手愤怒的咆哮着。 “来呀,杀了我!你现在有能力了,我相信破坏那些门窗离开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惫是你需要武器?没问题!”他抓着她的手,将她硬拉到客厅。 她太过震惊,被他压抑多时的狂暴怒气给吓着,完全无法反应,只能血色尽失的看着自己踉跄的被他强行拉到客厅,看着他打开那面白墙,将那些兵器一个个抓下来丢在地上。 “你要什么这里都有!刀?枪?剑?戟?还是匕首?” 他抓起其中一把匕首,塞到她手里,然后扯开他身上黑色真丝睡衣,珍珠钮扣飞射出去,他抓着她的手和匕首,以刀尖抵着他赤果的胸膛,双眼冒火的吼道:“来呀,杀了我,刺下去你就自由了,一刀换你二、三十年的快乐时光,很简单的,你做过很多遍的,不是吗?刺啊!刺啊——” 她一巴掌打掉了他剩下的话。 一室沉寂。 她是打得如此用力,他嘴角渗出了血丝。 “王八蛋……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她捂唇坐倒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咒骂着,“王八蛋……我恨你……我恨你……” 他松开了她的手,沉重的匕首掉落地上,若不是他强行握住,她根本抓不住那把匕首,她再也不想碰到它,永远都不想! “我恨你……”她哭着颤声一再重复这句话,多希望说久了,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跪了下来,伸手环抱住她,粗嘎的低语着,“你爱我,你比谁都爱我,所以才会尝试那么多次,所以才会坚持这么久。” “你该死……”她呜咽咒骂着,双手却紧紧的回抱着他。 “我知道。”他闭上眼,紧抱着她,痛苦的哑声说:“你可以独自一个人离开,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一切,找澪当面问清楚解开诅咒的方法。” “如果根本无法可解呢?” “那至少我们还是能在一起——” “然后呢?”她悲痛的打断他,“你会老、会死,我呢?我要怎么办?我还是会再遇见你,你还是会因为转世而失去记忆!” “对,我会转世,我会再找到你!”他捧着她泪湿的脸,坚定的说:“但我绝不会再忘记你!就算我忘了,你也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所以我才收集这些纪录着一切的青铜,所以我才收集这些我所用过的古兵器,它们全都是证据,我会把一切都写下来,你可以让我看这一切,我会信的,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我爱你,我会陪着你,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凝望着他深情的面容,她粉唇轻颤着,无法出声。 “我爱你。”他抵着她的额,微颤的低声要求着,“答应我……答应我你会留下来,答应我你会让我陪着你……” 看着他深情的黑眸,听着他几近绝望的恳求,心底最后一块石墙粉碎了。 她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含泪道:“你保证……保证会记得,保证会陪着我……” 他几乎不敢相信她松口了。 “我保证。”他眼眶微湿,紧紧的抱住她,承诺着,“我保证会记得,我保证绝对会陪着你,这一生、下一世,每一生、每一世,直到永远!” 她哭出声来。 他沙哑的在她耳边再次承诺,“永远……” 第十一章 @旭日东升,金阳洒落,映照在两人身上,将一切染成金黄。 他怜惜地吻着她的眼、她的泪、她的唇。 她迎向他,感觉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他的温暖。 “你好美。”他拉开她的衣袍,看着阳光洒在她雪白的娇躯上,不禁伸手她粉女敕的,“如此甜蜜……如此柔软……” 她喘息着、低吟着,感觉他低头用唇取代了手,全身顿时如遭电殛。她不自觉地弓起身体,双手插入他的黑发,想寻求更多。 “好久了……那么久……”他的唇回到她唇上,低喃着。 才十天,他却觉得像上辈子,这十天来,他不断克制才能强忍住想碰她的,就怕她逃得更远。 他的大手向下滑到她纤细的柳腰,探入她丝质的睡裤中,捧着她的臀,将她拉向自己。 靶觉到他坚硬的灼热隔着薄薄的丝料挤压着她的柔软,她微微一颤。 “环着我。”他黑瞳似火,声音嘶哑,“让我感觉你。” 她不由自主的照做,让他更贴合自己。 他低头吞噬着她的唇舌,这一吻既粗暴又火热,她申吟着,以同样的热切回应着他。火热的身躯在地板上紧密相贴,他们交缠、、磨蹭,两人的衣服在不觉间被扯破月兑去,散落一地,这几天他忍了太久,光是这般和她在一起,他就几欲疯狂。 他知道自己太粗暴,不想伤了她,想松手,她却不同意。 “我会伤了你……”他粗喘着,汗水在眉间闪耀。 “不,你不会……”她双颊嫣红如花,星眸因激情而迷蒙,小手探进他敞开的黑丝衫里,缠住他结实的腰,抬起身体迎向他,轻吟娇喘着说:“我要你……我要你在我的身体里……和我在一起……” 她的话语敲碎他最后一丝理智,他无法再想,也无法再忍,只是低咆一声,将自己完全埋入她的温暖里。 他对她的需要饥渴而凶猛,她轻抽口气,却几乎立刻回应了他。 他们的,狂野而激烈。 她有着足以和他对抗的热情,性感而美丽,柔软又香甜。 他看着她因他的进入而颤抖,看着她因火热激情而昂首申吟,看着她饱含的双眼映着他同样火热的黑瞳。 “我爱你……你是我的……永远都是……”他沙哑的宣告,低头吮吻她甜美的朱唇,紧握着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缠,气息相融,和她一起律动着,直到世界的尽头—— 窗外,一朵白云缓缓飘过。 他抱着她翻身,让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她闭眼轻喘着,感觉他的大手抚过她汗湿的果背,引起另一阵战慄的悸动。 “我永远也要不够你……”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她睁开水气氤氲的眼,看见他左脸浮现五指红印,不禁伸手轻抚。 “痛不痛?” 他抬手覆在她的心口处,哑声道:“没有你这里那么痛。” 泪意倏然上涌,她喉头一哽,不禁倾身怜惜地亲吻他的左脸,“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握住她的柔荑,亲吻她的指尖,直视着她的眼,真心的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当我发现你失去记忆时,应该要远离你的,但我毕竟还是自私的……你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好,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放开你……” 她无法开口,只能再次亲吻他的薄唇、他方正的下巴,再下滑到他凸起的喉结,然后是他坚硬结实的胸膛。 未熄的火苗瞬间再起,她的舌尖划过他的小肮时,他仰起头,喉间发出性感的低鸣,当她继续往下,他忙翻身压住她。 “不行,这次我们得在床上。” “我不介意。”她微笑,长腿圈住他的腰。 他黑眸一暗,肌肉紧绷,虽然想屈服于她的邀请和,最后还是怕她在地板上会不舒服,他深吸口气,回道:“我介意。” 他一把抱起她,往房里走。 “为什么?”她不解,却也没反抗,只是圈着他的颈项,任他移动。 “地板上不舒服,你会痛。”他咕哝着。 心口一暖,她只觉得感动,不禁再次献上香吻。 “天……”她柔软的双峰挤压着他,香甜的唇舌如蜜一般,他一时有些昏头,差点停了下来,最后还是靠着毅力加快脚步,把她从客厅的地板上,抱回他黑色的大床,然后将她压陷进床垫,再次占有她。 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在她身上洒落无数细碎的吻,亲吻她全身上下每一处敏感的肌肤,他知道吻她哪里她会抽气,知道碰她哪里她会战慄,他熟悉她的身体,一如他自己。 彷佛要弥补之前的伤害和遗憾,两人在大床上一次又一次的缠绵,贪恋着彼此的身体,交换彼此的呼吸和汗水,互相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和安慰。 一天,就在两人无言的缱绻依偎中滑过。 日落,月升。 新月弯弯。 他从身后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新月。 “你……知道澪在哪里吗?” 巴他在一起是那般温暖,她不是很想去思考面对澪的事,但她晓得,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至少她能知道自己住绑该怎么做。 “不知道,以往都是她来找我。” “那……” “放心,她会出现的。”他亲昵的以鼻子摩挲她的颈背,“就算她不出现,我大概也晓得该去问谁。 “她父母吗?” “不,你房东。” “我房东?”她一愣,在他怀里回过身,“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他黑瞳深幽。 “不是人?”她微启红唇,有些茫然。 “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他,和你还有澪一样,他—直没有变过。” 她倏然一惊,脸色苍白的道:“是那些——” “不是。”他伸手安抚惊惧的她,“他不是。” “可你——如果他不是,那你是在哪见过他?” 他沉默着。 “哪里?”她执意追问。 他一扯嘴角,阴郁的道:“我不是很确定那是在哪里,不过我想有人将那里称为地狱。” 她轻抽了口气,脸上血色尽失。 “你不该讶异,是我活该,我犯了太多的杀孽,做了太多的错事,我本来是不该再入轮回的。如果那样,对你或许会比较好吧。”他以拇指轻抚她的脸,黑瞳闪着难解的情绪,轻描淡写的说:“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那里,但他出现了,他告诉我有人替我换来另一次机会,然后他取走了我的记忆,我才又转世投胎。” 难怪他死去之后,她有好几百年都没见过他,当时她还以为是澪在下咒时犯了错,以为她只是不老不死,她放松了下来,却在那时猝不及防的遇见转世的他。 心一窒,她闭上眼。 “我很抱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亲吻她的额,低声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她摇摇头,睁开眼,看着他柔声道:“你已经在这了。” “对,我已经在这了。”他将她揽入怀中,承诺着,“我是仇天放,你是唐可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不会再相同。” 她在他怀里叹息着,轻声再问:“秦他是……” “地府的勾魂使者、阎罗判官,我不知道,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事出必有因,他必定晓得澪在哪,或如何找她,我不认为凌氏协助你父母收养你是巧合,你搬出来后又刚好租到他的房子更不可能是巧合。” 的确不是巧合。 必想起来,她一开始会认识澪,是因为秦哥要她替澪引荐给爸,可是如果澪就是爸的幕后赞助者,爸怎会不认得她…… 啊,是了,和爸联络的一直都是凌氏夫妻,所以爸才不认得她。 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他是认识澪,他们是朋友。” “那就没错了,我们明天就去问他。” 她闻言心中忽生不安,忧心忡忡的看着他道:“可是你不是说秦哥他是……我们就这样过去,真的好吗?我看还是我自己去——” “不,我们一起去。”他伸手轻压住她的唇,“你以为我真想靠近他,或让你接近他吗?但我不要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无论好坏,我们都一起。” 她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柔声答应。 “好,无论好坏,我们都一起。” 天亮了。 她醒来时,身旁已空。 一时间,她有些惊慌,然后才听到他的声音隐约从外头传来。 发现他并未自己跑去找澪和秦先生;她松了口气,起身穿上睡袍,才要推开门,却听到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仇天放,这七十五家的子公司是你要人成立的?” “是又如何?” 她将门打开一线,客厅里,站着一群人,除了仇天放之外,仇家这一代的主事者都来了,仇天云、仇天晋,甚至还有一向不喜引人注意的仇天霖。 开口说话的,正是那位仇天霖,他将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冷声道:“既然如此,不用我说,你也该晓得,这些子公司有八成都登记在bvi,对吧?” 可卿闻言倏然一惊,脸上血色尽失。 bvi?如果她没记错,bvi是英属维京群岛,那地方除了和美国签订合约,提供贩毒洗钱的资料外,对其他所有公司的资料一律保密,因资讯不公开,外界无从查知公司所有人资料,加上成立容易,所以常被人利用来成立空头公司洗钱或炒作股票。 他为什么要成立这种资讯不公开的公司?数量还高达七十五家? 她握在门把上的手一僵,不安涌上心头。 客厅里质问的声音再度传来。 “过去五年来,你在海外利用职权,透过这些子公司汇出去的海外投资高达一百五十四亿,帐面上看来交易是很热络,但实际上,那些钱早就透过你设立的假银行洗掉了,最近这三个月,你还经由这些公司对外举债,由煌统做担保,获取七十二亿,对不对?” 天…… 她捂住了嘴,腿软的坐倒在地上,忽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掏空这家公司,他一直在掏空煌统。 瞬间,她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一阵晕眩想吐。 蓖统是上市公司,若被掏空,朌价一定狂跌,到时不只是仇家会垮掉,还会牵连所有持股的股东,公司海内外数以万计的员工也会在转瞬间失业。 他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可以? 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会牵连多广吗? 不,他当然知道,他在商界待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他不在乎会伤害到别人。 她心痛的闭上眼,她以为他变了,她是真的以为他变了,可是他还是放不下那些名利……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仇天放,看在二叔的份上,我可以不将这些文件交给警方,但是你必须辞掉总裁职位,将钱全数归还。” “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 他冷笑出声,“大家辛苦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钱。” “仇天放!你不要不识好歹,二叔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再听不下去,她将门关了起来,却仍掩不住外头的争吵声。 现在是掏空,下次呢?下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她全身发冷,只觉得心寒。 他始终是放不下权和钱,他始终是想要他的天下,她早该想到依他的个性,是不可能甘愿签下那样的卖身契,也不可能会愿意替人做牛做马一辈子。 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是啊,既能为王,又何须栖于他人之下? 她忘了,他是不可能甘于平凡的。 狈抱住自己,她茫然的扶着门起身,回头却看到昨夜欢爱的大床。 毙惚间,她似乎仍能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诉爱语。 我爱你…… 是啊,可是他却更爱他的天下。 他怎能这样做?他以为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不是杀人所以就不是错?那间接害死人呢?是不是错?是不是? 心碎了,她却哭不出来,只觉得累。 懊累好累。 到头来,还是成空了。 这一世,他双手的确未曾染血,他只是借刀杀人。 即使爱她又如何? 她无法改变他,也无法再继续留下来看着这一切不断发生,更无法忍受将来有一天必须再次对他举刀相向。 那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于是,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的男人们依然在争吵着,没有人注意到她无声走进了另一间房。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再开门走出去,他们依旧争执不休,她没再多看一眼,只是从走廊另一头的回旋梯爬上天台。 天台的门仍锁着,但那扇强化玻璃门却已不是阻碍。 她将掌心贴在锁头上,高科技的密码锁应声碎裂。 刺耳的警报声在瞬间响起,她充耳不闻,只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铃声一响,仇天放就白了脸。 下一秒,他立刻丢下那些仇家人,连鞋都没穿就冲进卧室,她不在床上了,也没有在浴室。 “仇天放!你做什么?” 他们追过来,他一把推开那些笨蛋,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楼,天台的门锁坏了,他心惊得跑出去,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衣角消失在矮墙后。 他冲到墙边,一身白衣的她已经轻飘飘的落在对面较低矮的大楼天台上。 “可卿——” 她浑身一震,却未停下脚步,只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震开了对面楼梯间的门锁,开门,然后关上。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看他。 他气愤的咒骂出声,随即往回飞奔,偏偏那几个猪头却堵在走廊。 “仇天放,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搞什么鬼?” “别挡我的路!”他愤怒挥拳,一拳将仇天晋那白痴揍飞出去。 其他两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开。 他冲向电梯,按下密码,希望能来得及赶上,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电梯门一开,他立刻跑出去,打着赤脚穿过马路,抱着一丝希望到对面大楼询问,管理员却只告诉他,是有看到她,但她刚刚已经拦了辆计程车,搭车走了。 他回到大街上,汗流浃背的看着熙来攘往的车潮。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亮眼得刺人。 他赤脚站在人行道上喘气,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人声、喇叭声依旧在他身旁喧嚣。 城市还是城市,街道还是街道,他却知道一切都再也不同了。 他再一次失去了她—— “这些掏空的文件是谁查出来的?” 不死心的回到屋子里拿车钥匙和皮包准备开车去找她时,他才发现那三个仇家的小丑还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宰了他们,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气,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月兑掉身上的睡衣。 仇天晋捂着断掉的鼻子,躺在沙发上申吟。 天云和天霖两人则戒慎的互看一眼,然后天云才开口回喊:“你问这做什么?” 懒得再和他们玩游戏,他从卧房里走出来,身上已经套上裤子,一边套上衬衫,一边冷声分析,“天晋太蠢,不可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天云虽会做事,却太爱玩女人——” “仇天放,你胡说什么?”天云气红了脸。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你了吧?仇天霖。” “你什么意思?”仇天霖脸色微微一变。 他俐落的穿上外套,简洁的道:“意思是,你查到的这些资料都是假的,是我设的局,所有的钱都还在原来该在的地方。仇靖远不信任你们的能力,所以找我回来接手,问题是我对接手煌统也没兴趣,所以和他说好了,谁要是有能力找出这些掏空的假文件,公司就让他接手。” “什么?!”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却是一喜一忧。 “开什么玩笑?”仇天晋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相信我,现在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开玩笑。”方才要不是他忍不住想玩弄这三个家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看着仇天霖惊喜的表情,他在玄关穿上鞋,冷着脸说:“这是一场考试,你赢了。” “别闹了!”仇天云气得开口抗议。 “你凭什么决定一切?”仇天晋也火冒三丈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仇天放,你是说真的?”仇天霖则有些惊疑不定。 “天放,这些资料我也有份——” “你少鬼吼鬼叫,这件事一开始是我发现的——” “都给我闭嘴!”仇天霖大吼一声,其他两人顿时噤声,他这才回头看着仇天放再问:“你为什么不要这位子?” “不是我的我不要。”他从玄关桌上拿了车钥匙,进了电梯后看着他们,冷笑着说:“我可以创立自己的王国,为什么要别人的?属于我的,就一定会是我的。现在,麻烦你们等一下自己出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语毕,他毫不客气的丢下他们,来去匆匆地搭着电梯便下楼离开了。 仇天霖脸色微微一变,从小到大,他们几个做什么事都输他这外面捡回来的,这一回,他原以为是抓到了这家伙的把柄,没想到最后他们依然只是人家手中的棋子。 他们争得要死要活的家产,他却弃若敝屣。 他脸色难看的张嘴欲言,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仇天云和仇天晋满脸的不甘,可事已至此,让天霖上位总比让外人霸着不放好。 三人互看一眼,虽然心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他找不到她。 他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她家,一边在车上打电话给她父母,但是她没有回租屋处,也没回公司看过,甚至连唐教授和宋教授都不知道她在哪。 她的生活圈范围本来就不大,她刻意让自己和所有人都没有深交,他甚至去问过公司里其他的秘书,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络过。 一个月了,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像泡沫一般消失了,只留外的衣物。 那只没有清空的皮箱依然在她屋子的角落,沉默的呐喊着。 她的人却走了,消失了,不见了,就像以往每一世一样。 不同的是,他还活着,他还记得。 他知道她也是,只是不晓得她在什么地方。 她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了,只要她不想,没有人可以找到她。 但是……她不会老,不会死,只能孤单寂寞的活着,伤心失望的活着,痛苦的活着,以为他负了她。 他为她感到心痛,为自己的愚蠢自大感到愤怒。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走了,他还活着,然后呢? 这一次若没有意外,他可以再活五,六十年,但那又如何? 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全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只有她在乎他,只有她关心他,也只有她爱他,没有了她,他不知道自己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瞪着客厅墙上那些兵器,有那么一瞬间,他愤懑的想着,如果他死了,再等二、三十年,必定会再见到她,但旋即又想到……下一次他会记得吗?他会不会又在无心间伤了她?还是她会在见到他时,头也不回的再次逃离? 然后呢,所有的事情都再来一次?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她凄楚的呐喊回荡在耳边,他闭上眼,看见她在风雨中哀戚绝望的脸,刹那间,心痛欲裂。 鳖着的,还是死去的人比较苦? 遗忘的,还是被遗忘的苦? 时间滴答作响,他张开眼,看见那块记载着诅咒的青铜,她的眼里全是无望的伤,脸上尽是深刻的痛,他知道自己绝无法再让她继续受苦下去。 他找不到她,但他还有一件事可以为她做。 红砖屋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古朴。 屋前的庭院里,一朵又一朵的红花石蒜随风摇曳着。 斑大的菩提树在院子的左方向上伸展着,提供了遮蔽的绿荫。 来到屋前,仇天放伸手推开门,玻璃门上的铃铛轻响,室内的冷气迎面袭来。 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太清楚店内的景物,只觉得阴寒,相较于屋外的明亮,店里显得有些昏暗。 不知是否时候还早,除了吧台内正在擦玻璃杯的老板和蜷在一张椅子上睡觉的黑猫之外,整间店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早。”看见他,老板淡淡招呼了一个字。 “早。”他深吸口气,举步向前,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下。 “喝点什么?” “曼特宁。” 老板拿出咖啡豆,慢条斯理的将适量的豆子放进磨豆机里,研磨成粉,然后再拿出来放到虹管上方的玻璃容器中。 他沉默的看菩眼前这个男人熟练的加水,然后点火。 一室沉寂,淡淡的音乐声飘扬在空中, 小小的火焰红中透蓝,隔着玻璃器皿烧着水,让他想起久远以前曾受过的刑罚,眼角不禁微微一抽。 他拉高视线,两手交握放在吧台上,看着那又重新开始擦起玻璃杯的男人。 “我想见澪。” 将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杯架上,男人凤眼微挑,“见了又如何?” “我要知道解咒的方法。” 水滚了,逐渐往上升至粉末处,男人拿起搅拌棒,意有所指的道:“她愿意放下那把刀,却不表示她不会再拾起,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我的罪,我自己担,澪明知她从一开始就不知情——” “她不知道。”他出声打断,一边搅拌着在滚水里的咖啡粉,一边说:“她后来才晓得的,所以才愿意原谅。”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再让她受苦,不是吗?”他苦涩回问。 “她受的苦,都是你的罪。”老板将火熄掉,面无表情的瞧着他,“我警告过你,你所犯的杀孽皆会回报己身,只因她数千年来行善天下,祈求苍天愿为你受过,否则你早该在十世前便魂飞魄散了。” 他脸色灰白,却仍直视着那俊美的男人,哑声道:“所以我更要知道该如何解咒,至少让她能解月兑。” 男人拿起湿布冷却玻璃器皿,清透的水转为黑色的液体滑落。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瞧着玻璃壶里的咖啡,像是在考虑什么。 仇天放等着,捺着性子,强迫自己等着。 男人将咖啡倒进纯白的杯中,然后才慢条斯理的看着他说:“要知道,澪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我知道。”心跳因他的松口而加快。 “她只是因为她才容忍你。” “我知道。”他握紧了手。 “如果条件是要你回到无间受苦呢?” 冷酷的女音传来,他回头,看见澪一身的黑,冷然的站在门口,原本的甜美消失无踪,一张脸似寒冰一般,她冰冷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吧台内的男人身上,讥诮开口,“如果我的条件是要他回到无间受苦呢? “那是你的血咒。”男人淡淡开口。 仇天放瞪着她,脸上血色尽失,霎时间,那永无止境的寒冷透心裂肺,他几乎能感觉皮肤再次冻结,然后皮开肉绽。 摆色的瞳孔收缩着,他不想回去,但那若能换回她的自由…… “好。”他嘎声开口。 她眼一眯,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慢条斯理的从门边晃进吧台,哼声再问:“即使她解开血咒后会忘了你?” “对。”他苍白却坚定。 “即使她恢复正常后,会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携手白头?” 他咬紧牙关,逼自己开口,“对。” 她瞪着他,好半晌不发一语,跟着突然说:“没有解咒的方法,至少我做不到!” “你——”他一阵暴怒,猛然起身,几乎想忍不住掐死她,但在最后一秒还是强行忍住,他僵站在原地,瞪着她,握紧双拳低咆着:“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放过她?” 她冷冷的看着他,然后转头对那男人说:“我决定了,秦,你还是把他拘回阿鼻无间好了,拘他回去,我就放了蝶舞。” 他瞪着面前那对男女,浑身窜过一阵冰凉。 男人面无表情的向前一步,伸出双手覆在他的头顶上,黑瞳直视着他的双眼,做最后确认。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回得斩钉截铁,男人凝望着他,然后,笑了。 那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在此时此刻竟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一时间,仇天放有种错觉,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男人的微笑亮了起来。 “他们毕竟还是看错了你。” 仇天放错愕的看着他收回了手,微笑将咖啡推到他面前, 在一旁的澪虽然一脸老大不爽却不发一语,他满心不解的开口问:“为……为什么?” “因为你已懂得舍己为人。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世人皆会犯错,人间至善在于能改,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阎罗关你数百年,你亦无改,蝶舞愿以己身渡你,终令你愿为其舍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此举已破除无间,我又怎能再拘你回去?” “那……”他哑声再问:“她身上的诅咒……” “澪。”男人看向身旁的巫女。 她抿着唇,斜眼瞄那可恶的老板一眼,冷哼了一声。 “你答应过的。”男人沉声提醒,“别忘了有因有果,是你种下的因,必由你来收那苦果,你若放不开,必无所得。” 她闻言,这才阴郁的抬眼看向仇天放。 “话说在前头,我还是很讨厌你。血咒虽是我下的,但我却无法解开,因为起因在你,想解开她身上血咒,也只有你才能做到。” “怎么做?”他心头发紧。 “做善事啊。”她翻了个白眼,有点受不了的说:“行善之人必有福报,人在做,天在看,能不能解咒,全操之在你自己手中,只要你真心为她,就像她这些年来真心为你,就能积善消业,功过相抵之后,福报方能回报己身,若不是她许下重愿为你抵过,她数千年来的行善早让她超月兑八道轮回——” “是六道。”老板开口提醒。 她皱眉瞪旁边那男人一眼,不过还是改口悻悻再道:“好啦,是六道轮回。总之,现在是她挡你的灾,你得替她求福,解咒要花多久,我也不晓得,有可能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反正就是看你能做多少善事了。好了,说完了,你满意了吧?”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老板说的。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笑意,这才看着仇天放说:“本来旁人是不能代人抵过的,但因巫女澪弄乱了你俩的命运,究其有因,是以才有破例。” “但在这之前,她依然要为其所苦,是吗?”听到这解咒的方法,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这要花多久时间?他这一生够用吗?下一世他还会记得吗?若他又忘了怎么办?她还要承受多久?她还能承受多久? “对。”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让他觉得万分无助。 他看着他们,哑声再问:“难道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她……好过一些?” “没有。”澪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忽然善心大发的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无言看向她。 “我知道她人在哪。” 第十二章 斑山插天,绿水如缎。 蓝天上,大鸟迎风展翅,回旋着。 铺着柏油的路,在两公里外就没了。 他将吉普车驶上只稍微整过的小路上,小路延着山婉蜒向上,路的一边是高山,另一边是山崖,这条路很颠、很险,风景却很美。 不知名的白色小报在路边绽放,参天大树在山坡上绵延着,绿藤攀附垂挂枝上,森林芬芳的香味随风迎面而来。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小路终于到了尽头。 在转过最后一道弯后,景物成扇形展开,路的尽头是块坐落林间的台地,巍峨的高山像屏风一般围绕守护着这块林野间的高地,一条滑细的溪水从左方蜿蜒流过,在它们之间的,是一栋朴实无华的木屋。 他将车停在屋前的空地上。 车子一熄火,世界便寂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吹着。 木屋的门敞开着,却没有人出来探看。 他深吸口气,下了车。 木屋不大,却盖得很罕固。 屋子旁有一小块田地,田里零零星星种着一些高山蔬菜,木屋前廊靠墙处则堆放着柴薪,空地前一块大原木上还插着一把斧头。 他走上前,踏上木屋前廊。 门内地板上放着一篮刚采摘下来的蔬菜,桌上有着几颗拳头大的红苹果。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一般农家。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正想扬声问有没有人在,眼角却瞄到有东西在动,他回头去看,只看见另一扇敞开的门,门内有一络青丝随风扬起,复又消失。 风再起,那青丝又再次扬起,随风飘扬着。 他不自觉走了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合眼侧身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呼吸绵长,白肤似雪。 屋子里的窗没全关上,每隔一阵,便有清风徐来,她垂落床沿的长发,便会随着每次风起而飞扬。 他不敢动,不敢眨眼,也不敢出声,怕一动、一眨眼、一出声,她就会随风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原以为一见到她时,必然会有一番追逐或争执,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她睡得好熟,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他晓得自己一定得再靠近一点,靠得更近一点,确定她是真的。 他缓慢且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然后在床边缓缓蹲了下来。 她就近在眼前,依然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醒过来。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可以闻到她的香味,直到这时,他才敢再呼吸。 他很想伸手触模她,却不敢,怕吵到了她。 她眼眶下有着倦累的痕迹,看来像是很久没睡了。 阳光透窗而进,洒落。 白色微尘缓缓飘浮在空气中,一切是那么安静。 她静静的在暖阳下沉睡着,他不想叫醒她,也不想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她、守着她,将她熟睡的容颜镌刻在心里,等她醒来。 她看见了他。 叹息逸出红唇,她疲累的再闭上了眼。 又来了,最近她老看见他,睡时梦着他,醒来也出现幻觉。 彬是她还在梦中呢? 她再睁眼,他依然还在,曲起一条长腿坐在地上,一脸疲倦,满眼渴望。 然后,他伸出了手,轻抚着她的脸。 是梦吧。 只有在梦里,他才有可能出现在这里,这般温柔的触碰她,现实世界里,他还在玩那些争权夺利的游戏吧…… “为什么连在梦里,你都不肯放过我?”她哀伤的看着他,轻声开口。 她的语音轻柔又无奈,拉扯着他的心。 “或许是因为我太需要你了。” “不……”她闭上眼,忧伤的道:“你不需要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我……” “我当然需要你,你是我的心,一个人若没有了心,该怎么活?” 她浑身一颤,抿唇不语。 “你告诉我,没有了心,该怎么活?”他哑声轻问。 她心痛的睁开眼,发现他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嗅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刹那间,她知道他不是梦,梦不可能这般真实,不可能这般细微,细微到连他大手轻微的颤抖、他眼里深刻的痛苦都那般清楚。 她喉咙紧缩、心口颤动。 “我不是你的心。” “你当然是。”他淡淡笑了,笑中透着苦涩,“不然为什么失去了你,让我觉得像是胸口被人挖空?” 无法再忍受他温柔的触碰,她坐起身,退到他的手无法碰触的地方,面无表情的说:“你可以省省这些好听的话,我没兴趣了。” 他缩回手,看着她说:“如果我说你离开那天听到的那些话都只是误会呢?”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她面无表情的下了床,“我已经想通了,从一开始,你和我所想要的就不一样,我只想要平凡过日子,你想的却是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我们追求的东西本来就不相同,勉强在一起只是徒增彼此痛苦。” “你不信,我知道。”他自嘲的一扯嘴角,“谁教我有太多前例在先,也难怪你一听到我掏空公司,连问都不问就将我定罪了。” 她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披上外套,边走出卧室边说:“如果你是怕我哪天会跑去杀了你,对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除非山垮了,我是不会下山去的。” “我不怪你不相信我。”他起身跟在她身后。 她一语不发的穿过客厅。 他继续跟上,脚下不停,嘴也是。 “是我也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但我真的很希望下次你能先问一声。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对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好,我信你,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的为人。然后呢?你想怎么做?想我和你回去?还是要我在你怀中哭着说我很抱歉?接着说你爱我、我爱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到山下,住在你豪华的宫殿中,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等到下次我再误会你?或是你再次犯错?你知道吗?我不认为那样的日子会有多快乐。你说得没错,你有太多前例在先,我不信任你,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再信。”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抱着你会和我一起下山的希望。” 她脸色微微一白。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对他死心,可却还是为了他说的话感到受伤。 “那你来做什么?”几乎没来得及想,这句话就月兑口而出。 “我承诺过会记得,我也承诺过会陪着你。”他低头俯视着她,严肃的说:“你可以忘记你的承诺,我却不行。” 她抿唇瞪着他,下一秒,掉头转身就走。 他这次没再跟上,只是双臂抱胸地靠在前廊廊柱上,扬声道:“你要走可以,不过我会再找到你,我这次可以,下次也可以。” 她没有停下来。 一瞬间,他有些慌,但仍逼自己不要动,只是用最冷静的声音开口说:“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我们可以一辈子都玩这种你跑我追的游戏,直到你觉得厌烦为止。” 她停下来了,而且还走了回来。 事实上,她是怒气冲冲的走了回来,一直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吗?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挑眉。 “我已经厌倦了东奔西跑,这里是我家,就算有谁该走,也该是你不是我!” 她说完便走进门,当着他的面将门用力关上。 看着那因她用力过度而从门上震下来的微尘,他却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真是痛恨她脸上那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漠 那一夜,星斗满天。 他在空地上搭起帐篷,还生了营火。 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 她在屋子后方煮饭时,他也在她的前院烤肉。 她收拾碗盘时,也听到他在清洗他的烤肉架。 她关掉灯时,他的营火熄了,帐篷里的灯却仍亮着。 从那映在帐篷上的剪影中,她可以清楚辨认他正在打电脑,她瞪着那剪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愤怒和失望。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对名利和权力的执念有多深,她早该晓得他是不可能放弃赚钱的。 就算他掏空煌统是个误会,他也不可能放弃总裁的职位,对他来说,只有爬到顶点,才是一切。 她太了解他了,仇靖远那一纸小小跋约根本不可能压得住他,他一向只想当人上人,就算他现在没有做,不出几年,这男人也一定会蚕食鲸吞掉整家企业,他对这种事一向拿手。 事实上,是太拿手了。 她苦笑一声,将窗帘拉上,遮去了他的影像,然后回到房里躺上床。 可即使躺在床上,她还是无法将他从脑海中赶走。 她知道,他一定以为只要他在这里死守着,多说个几句,不出几天她就会心软,然后和他一起下山。 他不知道的是,她今天下午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想再下山了,也不想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累了,真的好累好累,没力气再去和他对抗,更没力气再试着改变他什么。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翻身闭上眼。 这地方既偏僻又不方便,虽然有电,却没有自来水。最近的邻居远在好几公里之外,就算开车也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她不会和他走的,就算他在外面住上几年都不会。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了解这件事。 然后,他就会死心离开了。 像他那样野心勃勃的男人,是不可能在这地方待太久的,到时候她就可以继续过她平静安稳又快乐的农妇生活了。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她真心所望的。 但,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泪…… 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对他视若无睹,她还是照样做她一天的工作,山上的生活很忙碌,因为没水没瓦斯,每天她都得到水源处挑水,砍些柴火来烧水煮饭,然后再去鸡舍里喂鸡,到菜园里除草,她跪在菜园里拔杂草时,看到他在吉普车上架了一台小型的碟型天线。 那一整天,他并没有过来试图和她说话,只是不断的用卫星电话和人通话,要不然就是抱着他的宝贝电脑猛敲打。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想把那台笔记型电脑砸烂的冲动。 绑来连续几天,她都做着自己的事,他也是。 她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直去注意他,但那真的很难,因为每次只要一出门,她就会看到他的车和帐篷。 第五天,气温骤降。 天灰蒙蒙的,山岚从巅顶飘了下来。 不到中午,她就听到他在咳嗽。 他的感冒还没好吗?都一个多月了,应该好了吧? 别管他、别管他,等他受不了了,他就会自动下山了。 她紧抿着唇,坐在房间里的书桌上,低头继续写着要寄给父母的信,他出现后,唯一的好处是,她终于可以和爸妈联络了。 突然就这样消失,她知道自己很不应该,但当时她太心烦意乱,实在不想被他找到,而且爸妈对他印象实在太好了,难保不会对他泄漏口风,所以她当时才铁了心不和爸妈联络,原本她是想等过一阵子再说,现在这样倒也省了她的麻烦。 咳咳…… 她皱起眉头,继续埋头写信。 咳咳咳咳…… 她眯起眼,握紧了笔,试图再多写两句,可脑海里却冒不出任何字句。 咳咳……咳咳咳…… 懊死! 她啪地一声放下笔,对自己无法专心感到恼怒不已。 他到底是要咳到什么时候?这笨蛋是不知道要喝点水吗?话说回来,他有烧水喝吗?除了烤肉用具之外,她不记得有见过他在那堆火上头有放上任何可以装来煮水的器具,这三天她唯一看过他在喝的东西是山下买来的旷泉水。 懊不会他一直都在喝冷水吧? 她不想关心,却无法对此置知不理。 咳咳咳…… 听到他又咳了起来,她有些恼的站了起来,走到屋后厨房生火,将水煮沸,再到后山采了一些润喉止咳的药草丢到滚水里。 她只是不想让他不小心死在这里而已。 提着热烫的茶壶走向他时,她这样告诉自己。 看到她主动走过来,他不动声色的坐在原地,看着她靠近。 让她不敢相信的是,天气那么冷,他竟然只穿了一件不怎么防风保暖的运动外套而已。 虽然是夏末秋初,但山上气温依然偏低,他是没有常识吗? “你没有别的外套吗?”她瞪着他。 “有,没带。” 他简单的回答莫名让她恼火,她将茶壶放到他面前,“把茶喝了,然后回去。” “谢谢。”他微微一笑,“但是我不会回去的。”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他说:“你可能没搞懂,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你在这里待再久,我都不会回心转意。” “我知道。”他说。 “既然知道就带着你这些高科技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去,这里偏远落后、人烟稀少,不是你会想要待的地方——” “我想。”他打断她,十分简洁有力。 她愣住。 “非常想。”他咳了两声,“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她冷声说完,脚跟一旋,转身就走回屋里。 他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再看看那只茶壶,唇边不禁浮现一抹笑。 晚上十点,气温降到了十二度。 她瞪着前任屋主贴在墙上的温度计;知道屋外的温度一定比屋里更冷。 他有睡袋,冷不到他的。 她躺在床上想着。 半个小时后,老天突然下起雨来。 他有帐篷,淋不湿他的。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在床上翻了身,继续试图入睡。 可是,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虽然喝了药茶,他依然在咳,一两声、两三声,断断续续的咳。 别理他,只要忍过了今晚,他就会知道她是真的铁了心。 她握紧了拳,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可雨却在这时越下越大,而且还开始吹起了风。 不要紧的,就算帐篷撑不住了,他还是有吉普车的。 她咬着唇,克制着想出去看他的冲动。 风雨声逐渐加剧,没有多久,声音就大到几乎掩盖了他间断的咳嗽声。 她心烦气躁的再翻身,却看见温度计上的红线不知何时又往下降了两度。 瞪着那条红线,忽然间,她再也受不了的坐起身。 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她吓了一跳,下一秒,她立刻领悟到在敲门的一定是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她跳下床,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外头的风雨大得惊人。 他全身都湿了,而且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边咳边喊道:“我可不可以进来? 她退开,他进门回身帮她将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喘气,她退了一步,瞪着他的狼狈模样。 “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风雨太大,帐篷进水了,我出来时滑了一跤。”他说完又咳了起来。 知道得先把他弄干,不然他铁定会转为肺炎,她转身带路,“跟我来。” 他咳着跟上,她带他到厨房旁的小浴室,打开门道:“把衣服月兑了,架子上有干毛巾,你先把自己擦干,门外这边有水缸,你自己倒一些冷水进去,我去帮你烧热水。” 她说完便去忙了。 他走进小巧而干净的浴室,发现里面没有水龙头,倒是地上有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有一只小勺子。 靠墙的第一层架子上有着干毛巾,第二层则摆放着洗发精和肥皂。 他月兑去湿衣,顺便将泥水擦掉,然后才拿起干毛巾把自己弄干。 听到她在外头烧热水的声音,他将毛巾围在腰上,走出去,看见她蹲在一座红砖砌成的炉子前,将柴薪丢进已经开始燃烧的火炉里。 看到这么原始的方式,说他不惊讶是假的,但她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很自在,他拉回视线,将水缸里的冷水用水桶盛到浴室里的大木桶里,等到他将大木桶装了半满时,她放在炉上的那锅水也滚了。 见她要伸手去端那大锅滚水,他连忙几个大步上前。 “我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只退到了一边。 他拿着抹布端起那锅滚水,拿到浴室里,倒进大木桶里,一时间,热气蒸腾。 “进去泡出汗再起来。”她交代了一声,说完,便转身回到前头去了。 他跨进热水里,木桶虽然不小,但对他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太挤,说是泡,倒不如说他是缩蹲在里头,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热水驱走了寒意,他叹了口气,放松的靠在木桶里。 几分钟后,热汗开始渗出,他有些依依不舍的起身,擦干身体,围着毛巾走出去,却在门外凳子上看到他放在车上的衣服。 吧的,而且滴水末沾。 外头风雨未减,他微皱起眉,不过还是套上了衣裤。 厨房的火炉上,摆放着她下午提给他的茶壶,显然她也把它给拿回来了。 它冒着烟,轻响不休。 他走过去将它提到前面。 必到客厅,他发现她正在等他,除了发尾和脚上拖鞋微湿之外,她看起来好得很。 他将茶壶放到桌上,替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热水。 她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淡淡的说:“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和床,你可以睡在客厅地板上。” “谢谢。” 她仰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的走回房里。 “可卿。”他轻声叫唤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 “我不会离开的。”他说。 “随便你。”她头也不回的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看着那扇门,他知道,她不相信他会一直留下来,所以他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抱起她放在一旁椅子上的被子,替自己在冷硬的地板上做了一个窝,然后躺下。 地板很硬,气温很低,但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能放松下来。 他一直怕她半夜溜走,所以始终不敢深睡。 虽然他告诉她,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实际上,这次却是靠着澪的告知他才知道,他不晓得澪为什么会晓得,却很清楚那喜怒无常的女巫会帮他一次,不表示她会愿意帮他第二次。 他的自信,只是虚张声势。 天晓得他有多怕她又不告而别。 以手枕着头,他看着没有装饰的屋梁,听着外头的风雨声。 来到这里前他就已经知道,无论他说再多都没有用,他过去把了太多的错,和她说了太多的谎,瞒了太多的事,她不会轻易再信他,他只能让时间证明一切。 屋外传来砍柴声。 站在厨房里煮饭的她,听着那规律的声响一再响起,心里不禁有些动摇。 一个月了。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留了下来。 自从下大雨那天,他的帐篷坏了之后,他就住到她的客厅了,她终究无法对他太狠心。 她告诉自己反正他在地上睡个几天就会受不了,但他没有,甚至没抱怨过,而且还常睡到打呼。 打从他住进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对她说过什么,没试着多加解释,也没再开口说服她,他只是开始帮忙她做事。 她以为他会受不了做那些粗活,所以没有花时间和他争执。 他要做,她就让他做。 毕竟这一世,他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的大少爷了,她不认为他可以撑多久,但是无论是砍柴、挑水、拔草、喂鸡,他从未表现出一丝不耐。 一个月下来,他的大手长出了茧,肌肉变得更加结实,人也晒得更黑了,当然,他的咳嗽也完全好了。 有时候她看着他,会有种错觉,仿佛他十分安于这样平凡的农家生活,但下一秒,他的卫星电话就会响起,提醒她那毕竟只是错觉。 他似乎就是无法放弃他的电脑和电话。 她不懂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又为什么可以一直留下来。 扁靠电话和电脑是无法操控一家公司的,更遑论是煌统那样大的一间企业,她不相信那些仇家人会愿意这样容忍他。 但是,他的确是留下来了。 他的牙刷又出现在她的旁边了,架子上又开始慢慢放了他的东西,屋后的竹竿上更是晒了好几件他的衣眼。 她晓得,他又在不觉中开始融入她的生活。 也许……他真的想在这里留下…… 她咬着唇,要自己不要对他抱持太大的希望,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晓得他何时会觉得这里太枯燥乏味而离开。 可是,每过一天,她心里的希望就攀升了一些,每过一夜,她就越加无法压抑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渴望。 辨律的砍柴声依然在空气中回响着。 她在那声音中洗米煮饭,切菜熬汤,每当这个时候,她会觉得他和她就像一对住在山里的平凡夫妻,一辈子都在这里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错觉,她一点也不平凡,他也不可能真的待在山里…… 现实,总是残酷的。 屋外的砍柴声一次又一次的响起,敲击着她的心,然后,等她察觉时,她已经走到门边看着他。 他打着赤膊,汗水布满了他的肌肉,在他每次挥舞斧头时,震动飞洒。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他看了多久,只知道他发现了她的存在,然后停下动作,微喘地回视着她。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远远的,看着她。 他的眼神炽热且饥渴,赤果果的满布其中。 明明还隔着十几公尺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被他整个人包围住,她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贪婪的吞噬着她的唇、她的胸,还有她身上的每一处。 她心跳飞快、浑身发热,全身上下都在回应他。 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朝她走来,像过去那般为所欲为,她和他都知道她完全无法反抗他。 她轻颤着,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却无法动弹。 他眼一暗,握紧了斧柄,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拉回了视线,再次挥舞起手中的斧头,重新开始工作。 直到他移开了视线,她才有办法移动,她转身回到厨房,却只觉得腿软,甚至在一个小时后,他进屋吃饭时,她都无法镇定狂奔的心跳。 但他却恢复了正常,收敛起那狂野慑人的眼神和气势,表现出之前那种沉默且无害的模样。 他当然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一再告诉自己他是只披着狗皮的老虎,小心的避开和他有所接触的机会,可他却始终没有对她恶虎扑羊。 第二天,她在晒完衣眼回身时,差点撞到刚好来拿干净长裤的他,她为了闪避他差点跌倒,他连忙抓住她,将她拉往怀里,避免她因为后退又踩到地上的脸盆再次绊倒。 她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他男性的气息涌入心肺,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一时间,浑身发软,她慌得想后退,他却抱着她移开两步才放开她。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的防着我。” 他口气不善,她仰头看他,只见他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冷着脸说:“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你。” 她一语不发的瞪着他,眼底仍难掩惊慌。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抬手想安抚她,却在半途缩了回来,阴郁的道:“除非你想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她却腿软的坐倒在地。 那如果她想要怎么办? 怎么办? 将脸埋在手里,她发出无力申吟。 懊死了…… 他的车不见了。 早上起来,一直停在前方空地上的黑色吉普车就消失了踪影。 她站在门口,瞪着那一块空空如也的空地,心也空空的。 他终于放弃了…… 她有些茫然的走下门廊,来到他原先停放车子的地方,泥地上轮胎的痕印清楚显示他将车开了回去。 心,绞痛着。 她抚着胸口,不懂自己为何还会觉得痛。 她早知道他是待不下去的,不是吗? 不是吗? 有什么好痛的。 她不痛,一点都不痛。 她转身,泪却无端滑落。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不痛…… 她愤然的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不痛…… 她在心里一再一再的重复,喂鸡的时候念着,挑水的时候念着,拔草的时候也念着,她不断不断的在心里念着,甚至不觉光阴流逝,也没听到引擎声再次靠近,直到那辆车子开到了路口,然后停到了原来所在的位置。 她跪在菜园里,瞪着那辆黑色吉普车,不知为何,只觉有些晕眩。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从后面扛下一大包的米,提着一桶沙拉油,直直走进屋子里。 她呆愣愣的看着他,脑袋里一片空茫。 没有多久,他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再次从他的吉普车上搬出一大袋的苹果和另外三袋杂货,然后再次走回屋子里。 她还是呆呆的看着,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猛然低下头,瞪着手里的杂草。 他没走。 他回来了。 他只是去买米而已。 米快没有了,她本来打算过几天要去买的,但是他发现了,所以自己先去了,然后顺便补了杂货。 他根本没有要走。 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他只是去补货而已。 泪水滴落,渗进泥土中,她无声哭了起来,这回心却真的不痛了。 他之后又来回搬了两三趟,她没有再去注意他又买了什么,只是继续整理她的菜园,直到泪水止住了,才敢回到屋里去。 那一天之后,她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奢望他会留下,她无法抗拒那样美好的幻想,只能让那希望的幼苗偷偷在心里成长发芽。 饼没几天,他告诉她,他想要扩建浴室。 她说随便。 翌日,他就找来了附近村子里的大叔,在大叔的帮忙下,亲自动手扩建了浴室,还砌了一个足以让他躺在里面伸长腿的浴白。 苞着他又问,他可不可以加盖一个车棚。 她说随便。 所以他又盖了一个车棚,将他的宝贝吉普车停了进去。 绑来,他又说老王愿意帮忙牵泉水的管线,问她介不介意。 她还是回了一句随便。 结果他不只牵了泉水的管线,还在屋后山坡上建了水塔,用马达将水抽到水塔里,于是她不怎么方便的屋子里,出现了好几个现代化的水龙头,浴室外头更是多了一个桶装的电热水器。 热水器装好的那一天,他乐得在大浴白里泡了好久,她甚至还听到他在里头哼起歌来。 虽然他依然每天花许多时间在他的电脑上,也依旧会和人通卫星电话,但他似乎真的打定了主意要住下。 他的精力异常旺盛,除了弄他的电脑,处理公事,还能不断的在她的屋子里增加许多方便的现代化设施,一天天把这栋屋子弄得更舒适方便,他唯一没做的,是要求加盖另一个房间,他依然在客厅打地铺。 她知道他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没有,她不敢,虽然他表现得像是要在这里落地生根,虽然她很想很想相信他会永远留下来陪她,她心里却仍有疑虑。 他没有逼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他睡在地板上有多不舒服。 入秋了。 满山的树叶开始转红。 她知道天气变得更冷,他不可能继续在地上睡太久,但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等。 她则龟缩着,害怕相信、害怕面对、害怕承认…… 第十三章 那一日,万里无云。 天,蓝得很透、很干净。 阳光是暖的,风却是冷的。 入秋的山,有些缤纷,也有些凋零。 她将棉被拿到空地晒,他则接了一条水管在洗他的吉普车。 晒好棉被,她拿起洗衣篮,正准备进屋,视线却被他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他。 他只穿了一条破旧牛污裤,打着赤脚站在草地上刷洗车子,他握着水管,水花喷溅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觉间,她有些恍惚,好像他和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好像他和她是一对正常的夫妻,好像随时都会有个男孩从屋子里跑出来,抱住他的大腿,然后他会一把将那孩子抱起,一大一小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她屏住了呼吸,因他们的笑容而感动。 就在这时,车子的引擎声传来,突兀地将她的神智从那甜蜜的幻觉中拉了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辆黑头轿车缓缓从那条颠簸的山路开了进来。 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那开车的司机,更认得那坐在车后座的老人。 仇靖远。 她心头一冷,不自觉看向那原本正在洗吉普车的男人,他在发现那辆车时,停下了洗车的动作。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着仇靖远走下车,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冲上前把那老人赶走! 但她始终无法动弹,只能僵站在原地。 那老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了他面前。 “父亲,好久不见。”他开口问候,礼貌而客气。 老人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哼声道:“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原来的样子。”他说。 仇靖远眉目一耸,声若洪钟,“已经二个月了,你还玩不够吗?” “我想您误会了,我不是在玩。”他声音依然客气,却开始透出一丝不耐。 风乍起,林叶沙沙作响。 短短几句话,却明白表示出仇靖远是要来带他走的。 蚌然间,她知道自己无法站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她强迫自己转身,面无表情的抓着洗衣篮回到屋子里,但他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无法假装听不见。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来在外面做了什么?说吧,要怎么样的条件,你才愿意回来接手。” “我之前应该就和您说过,我不玩了。”他转过身,关掉水,然后看着老人说:“何况现在的总裁是天霖不是吗?” “我可没答应!” “我们说过谁能拆穿掏空案,就让谁接手。” “我只说我会考虑,天霖根本撑不起来!” “他可以,只要你支持他,完全放手让他去做,你还是会拥有你想要的仇氏帝国。” 但天霖永远也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 仇靖远握紧了拐杖,脸上浮现怒容,“你难道不怕我告你违约?” “我相信那点小钱我还付得起。”他淡淡的说。 “你——”仇靖远瞪着前方高大的男子,额冒青筋,沉声道:“如果我说我会把全部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呢?” 仇靖远的提议回荡在空气中。 站在客厅里的可卿闻言一震,不自觉握紧了拳。 室外那片沉寂,像巨大的手握住了她的心。 然后,他开了口。 “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然回身,来到门边看着他。 “还有你母亲的。”仇靖远不放弃的低咆着。 “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听来有若天籁,她抚着胸口,只感觉热泪盈眶。 他毫不留情的拒绝,让仇靖远气红了脸。“小子,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哪来的那些资金在外头成立公司!” “不,那全都是我赚的。你从小到大给过我的零用钱,除了一开始的五百美元,我从没动到其中的一分一毫,那一开始的五百美元和利息,我也早在十年前就存回原来的户头里了。” “你——” “我不可能再回去,对于那些金钱游戏,我已经倦了。” “别说你对煌统的八百亿资金完全不动心!” 他笑了,“既然你查过我手下的公司,就应该知道,如果我想,不到十年,我的身家就会超过整个煌统集团的资本。” “但有了煌统你可以做得更大。”他就是知道,所以才更加不想放他走。 “即使我是一只会将你的王国生吞活剥的老虎?” “我既然会来,就不会再在乎这个。”老人直视着他说。 “你不可能不在乎的。”他看着仇靖远,嘴角微扬的道:“若我真的接手,第一件会做的事,就是将煌统和我手下的公司合并,到时它就不可能只是仇氏的家族企业。你绝对无法忍受这个。” 仇靖远闻言一僵,却仍不死心,“难道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不。” “你确定玩玩那些慈善基金会就能让你满足吗?” “如果那样做可以让她的病完全好起来,我此生便再无所求了。” “这一切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他有些气愤。 “值得。” 他回答的是如此坚定,仇靖远握紧了拐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看着这个他养大的男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他的心意。 他转过身,明知再说下去也无用,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等在不远处的轿车,无法就这样离开。 “爸……” 听到那声叫唤,仇靖远一僵。 “如果你还愿意让我称你一声爸。”他哑声开口。 老人的双肩微颤,又气又无奈的看着前方,嘎声说:“你早就不当我是你爸!” “我一直都当你是。” “但你不会回来。” “不会。”仇天放看着老人挺得笔直的背影,“但你的养育之恩,我会记着。”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回轿车。 司机下来替他开了车门,仇靖远在门边停下,好半晌,才头也不回的粗声道:“有空回来看看你妈,她身体不好,没有办法上来。” “我知道。” 老人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微颤,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的坐上了车。 摆头轿车驶远了,水花又再次喷溅在半空中。 她站在门边,看着他,有好多的话想问,有好多的事想做,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晕眩的看着那个男人泰然自若的洗着车。 懊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将车上的泡沫都冲洗掉,然后开始收起水管。 她看着他熟练的将水管卷成一捆,挂在肩头上,转身朝屋子走来,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神情有些复杂难解。 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肩上的那捆橘黄色水管还在滴水。 她仰头看着他的眼,好半响,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和他说我病了?” “嗯。” “你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 “嗯。” “多久?” “十几年了。” “做什么的?” “贸易和货运。” “你不下山处理生意可以吗?” “我有合伙人,他可以处理大部分的事,其他透过电脑和电话沟通就行了,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再说,我其实也已经将大部分的股权卖给他了。” 难怪他之前总是忙得没日没夜的,她还以为是因为煌统的事,谁知道他还在外面弄了另一间公司。 “为什么……你不回去接手煌统?”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直接教她喉头一哽,一时有些无言。 她忍住几欲夺眶的泪,继续问道:“慈善基金会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你做的。”他看着她,哑声道:“我去问过澪了,她告诉我,只有在我弥补以往曾做过的错事之后,你才能解月兑,我不知道那要花多久,我只能尽力去做,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要好几辈子,但只要能解开你身上的诅咒,我就会一直做下去。所以我把赚来的钱都拿去成立基金会,就算在我死了之后,它们也会一直存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然后总有一天,你的时间会开始流动……” 他的表情好温柔、眼神好温柔、声音好温柔,她看着他,泪水不自觉滑落。 埋藏在心底的疑问一出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不管她问什么,他都回答得清清楚楚,完全坦白毫无隐瞒。 蚌然间,她晓得,他一直都在等她问。 “为什么……你不说?”她哽咽开口,泪水模糊了视线,将他变得朦胧。 “在你心目中,我早已失去了信用。”他抬起手,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你若不想听,我说再多都没用。” “如果……如果我一直没有问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等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就会知道了,我说过,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你确定……你真的想留下来?”她语音破碎。 “再确定不过了。” “这里……很无聊的……” “我倒不觉得。”他一扯嘴角。 “你要是下山……可以赚更多钱的……”她泣不成声,逼自己提醒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钱,我赚得够多了,对我来说,它们的确有其必要性,因为它可以帮基金会做更多的事,所以我还是会继续赚钱,但我绝对不会为了赚更多的钱而离开你,我要是傻得为那几毛钱离开你,才真的会后悔。 他抬起她的下巴,哑声道:“在我残缺不全的生命中,只有你是最真实的存在,如此美丽、如此清晰……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过下去……” 她泪流满面,哭得无法自己。 他终于忍不住放下肩上那捆水管,将她揽入怀中,拥着她轻轻摇蔽,轻声安慰,“嘘,别哭……别哭了……” 她环抱着他的颐,在他怀里呜咽着、啜泣着,久久无法止息。 那一日,阳光很暖,天很蓝。 她不晓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直很有耐心的拥着她、安慰她。 他的胸膛很温暖,规律的心跳在皮肤下跳动着,让人心安。 渐渐的,她平息了下来,却不愿意离开他温暖舒适的怀抱,也不愿意放开他。 他也没有松开手。 她听着他的心跳,语音沙哑的开口。 “天放。” “嗯?” “你可以加盖一个房间吗?” “嗯。”他低头亲吻着她的发,“不过我比较想要先做床,一张很大很大的床。” 她的脸微红,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她笑着踮起脚,在他唇上温柔地印上一吻,笑着道:“好。” 他大概愣了一秒,然后才低首捧着她的脸,重新给了她一记深长且饥渴的吻。 她被吻得双腿虚软、全身发热,等她有意识时,他已经将她抱回床上,月兑去了他的长裤和她的衣裙,颀长壮硕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坚硬热烫的男性抵着她,他捧着她的脸,微喘的哑声开口。 “告诉我你要我。” 她的心因他炽烈的眼神悸动着,红唇轻颤地道:“你知道我要你。” “告诉我。”他要求着,浑身肌肉因克制而紧绷着。 “我要你。”她抚着他紧绷的脸庞,柔声道:“我爱你。” 他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吻住她的唇,同时冲刺进入她的身体里,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更加深入,激烈而狂野,她不能思考,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用全身回应,爱他…… “再说一次你爱我。” 激情的欢爱过后,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她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轻轻开口,“我爱你……” 他抬起她的脸,嘎哑的说:“再说一遍。” 他的眼角有泪,她鼻头一酸,抚着他的脸,温柔的亲吻他说:“我爱你,很爱很爱……” 他紧紧的环抱住她,像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你是我的心。”他声音沙哑,“永远都是。” 泪水再次滑落,她开口承诺,“我会永远爱你。” 他温柔的吻着她,再次和她,直到黄昏日落、月儿升起。 日子,幸福得不像真的。 她爱的男人爱她。 那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生命里出现了曙光。 听着屋外传来的锯木声,她不自觉扬起微笑。 他坚持要尽快将那张大床做好。 “不是嫌你的床小,我一点也不介意和你挤在上面,只不过我怕再来个几次,它会不堪摇蔽而垮掉。” 必忆让她微微红了脸,她端着热茶走到屋外。 他几乎已经将床架主体做好了大半。 她走下门廊,正要开口唤他,忽然间,山坡上一道闪光吸引了她的注意,那里都是树林,不该有东西会反光才是。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有个人在那里,那人戴着墨镜,一动不动的蹲着,身上穿的衣服和一旁的林叶几乎分不出来,反光是他手上拿的东西造成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法理解,跟着才发现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枪,他正在瞄准天放。 “天放!” 她扔下热茶,朝空地里的他飞奔过去。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惊慌的表情。 枪声响起,声音很轻,对方装了灭音器,她却依然能听到子弹摩擦枪管击出的声音。 “趴下!”她惊恐的喊着,在瞬间扑倒了他。 子弹射在地上,扬起泥尘。 另一声枪响传出,她想起身,他却抱住她往旁翻滚,用身体遮挡住她。 对方在转瞬间连开数枪,她听得心惊,他继续抱着她翻滚到菜园的沟渠里,在躲进去前的最后一瞬间,她听见子弹穿射进他肌肉里的声音。 他的血喷溅到她脸上,他庞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 不——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他爱她,他说要陪她到老的! 她愤怒的尖叫出声,她却没有感觉,直到他抱着她喊:“可卿,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你看,只有手臂擦伤而已!” 瞪着他流血的右臂,她停止了尖叫,两秒,然后再次开始哭着对他咆哮。 “你疯了吗?”她气冲冲的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吼着:“你为什么要挡?你该知道我就算受伤了,也不碍事的!” “不碍事,却一样会痛!”他抓着她瘦弱的肩膀,火大的吼回去:“我该死了才会让你再为我受伤!” “我宁愿自己伤了也不愿你死!你这个笨蛋!要是你死了,我要怎么办?我怎么办?”她哭着咒骂,恨他如此轻忽自己的生命。 他张嘴欲言,对方却又在这时开始射击,一时间泥土四溅,她闪电般将他压回田里的沟渠,闪避那些不长眼的子弹。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差点失去他的事实让她愤怒万分,她丢下这句话,随即如箭矢般飞身出去。 他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抓住她。 “可卿!”他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跳起来,却看见她扔出一颗石子,打歪了对方的枪,跟着转瞬间飞射至杀手处,一掌就将对方打飞出去。 杀手撞到树上,还未掉落,已被她箝住颈项。 一时间,万赖俱寂。 他爬出菜园,用最快的速度朝她跑去。 “谁让你来的?”她掐住那男人的脖子,愤怒到无以复加,“说!谁派你过来的?” “咯……咯……”男人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模样有如复仇女神,眼角却仍有着泪。 “可卿。”他走上前,柔声道:“放开他。” “他想杀你!”她气愤的说,一只玉手仍紧紧箝着那男人的脖子。 “我知道。”他伸手轻搭在她后腰上,轻声提醒,“但是你若杀了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说得对,而且你得放开他,他才能说话。” 她紧抿着唇,右手仍箝着那人的脖子。 “别脏了你的手。”他低声诱哄着,“把手给我。” 泪水从眼角滑落,两秒后,她松开了手。 他微松了口气,将她带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微颤着,因气愤和未退的惊惧而颤抖。 他抚着她的背,只见那名被放开的杀手几近气绝,软倒在地呛咳着。 他亲吻她的额,低声要她先到一旁,她不愿离开他,执意要站在一旁。 知道她担心,他没再多说,只是在那仍在呛咳的男人面前蹲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 男人蜷在地上边喘边咳,右手已在裤脚,只要伸手就能抽出藏在靴里的刀,但那女人厉害得可怕,他方才完全没看清她是如何跑到他面前来,又是如何抓住他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打伤的,但眼下肋骨断了好几根是事实,他的长枪掉到三尺远外也是事实。 眼前的情势不利于他,但或许他仍能挟持住这位少爷,这念头才闪过,他就听见对方微笑开口。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拔出那把刀。” 他心一凛,知道自己先机已失,只听对方气定神闲的警告他,“别让我问第二遍。” 他在笑,一双黑瞳却冷如寒冰,忽然间,一阵寒颤窜上背脊。 眼前这位仇家少爷手上的枪伤仍冒着血,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他见过这种人,也见过这种冷血无情的眼,求生的本能让他知道这个人绝对惹不起,如果刚刚那神出鬼没的女人是想杀他,这个男人就绝对是想让他生不如死,没再多想,他开口就报出了出钱老板的名字。 “仇……仇天霖……” 杀手被警察带走了。 他的枪伤,也在医生的处理下,缝合包扎好。 从最近的诊所回来之后,她看着他手臂上的白纱,眼眶含泪的说:“下次,千万别再那么做了。” “这句台词应该是我的。”他揽着她,亲吻她的额头,叹气道:“你把我吓死了。” “我才被你吓死了。”她在他怀里哽咽道:“你说你保证会陪着我的,你说你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的……” “对不起……”他抚着她的背,瘖瘂开口,“你不会死,却仍会痛,虽伤愈较速,较重的伤却仍要拖上数天,你要我怎么眼睁睁看你再次为我而伤,然后死不了,却又不能就医,只能痛苦残喘着等它好?” 她猛地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记得那一次?”他抚着她的脸,粗嘎的道:“一次就够了,那种只能旁观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次就够了,我实在不想再让你为我受伤,我无法忍受你在我怀里哀号,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你帮了,真的……”她趴回他胸膛上,含泪道:“真的……” “我以为我会疯掉。”他拥着她的纤腰,在她耳畔低声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伤成那样,再也不想听见你痛成那样,如果伤的是我,至少找还会死……” 蜷在他怀里,她垂泪紧紧环着他的腰,久久无法成言。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那一世她伤好之后,他只是变得更加凶恶暴躁,她从不晓得他是如此在乎…… 窗外,月儿爬上山头。 秋风微冷,透着沁心的凉。 她听着他的心跳,让那规律的节奏安抚着她,好半晌,才开口再问:“为什么……仇天霖要这么做?他不是已经是总裁了吗?” “大概,是不相信我会放弃吧。”他一扯嘴角,“那杀手是跟踪父亲一起上来的,天霖应该是知道父亲要来找我回去,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对他就永远会是个威胁,我死了,他才能安心。只是他大概没料到杀手会失败,还把他供了出来。” “之后……煌统会怎么样?” “不知道,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仇靖远他……”她不安的开口。 “他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去了。”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说:“你是不可能甩掉我的,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都是我的,我会再找到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喉头一哽,哑声道:“别忘了你说的话……” “我不会忘的。”他深情的看着她,承诺道:“就算我忘了,你也会帮我想起,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我爱你……” 她趴回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紧紧环着他的腰。 这个男人是她的,这辈子是她的,下辈子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我爱你……”她柔声低喃。 “嗯。”他拥着她,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在银色月光下,轻柔的在她耳畔低语:“我也爱你,很爱很爱,永远都爱你……” 星满天,月当空。 夜风,轻轻吹拂而过。 他和她,在这深秋相依偎着,承诺永久…… 摆洁明相思修罗·下 家书 亲爱的父亲、母亲: 不知你们近来可好?我和天放都很好。 今年年初,他又将屋子加盖了,还在屋后种了几棵苹果树,只因为我爱吃。 他似乎迷上了亲自动手整修我们的房子,家里的一切,包括桌椅,都是他亲手做的,连桌上的花瓶,他都不假他人之手。 虽然,他和他合伙人的事业越做越大,他似乎依然甘于留在山上陪我,我问他会不会羡慕人家天天上报,他这个幕后的主事者却无人知晓? 他却笑着说,烦人的事,让宗旭那只孔雀去处理就好。 败多事,我从来没说过,他却清楚晓得。 每一天,他都会抽空写他对前世的记述,那么多年下来,不觉间也累积了上百万的字数,我很想看,他却不许,怕我因回忆而难过。 他说,那是要给他自己看的,下辈子的他。 最近,我偶尔还是会因为梦到往事而惊醒,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难受,因为我知道他会陪着我,无论现在或以后。 对了,前一阵子,我突然月复痛如绞,而且流血不止,你们也晓得,我的伤一向好得快。 我吓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止不住血,我不记得自己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天放也吓坏了,我不敢去看医生,怕被人发现异状,他开车带着我下山,北上冲到秦的店里去。 虽然我们到时,已是夜半时分,他仍坚持要打扰人家。 结果,秦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要天放到便利商店去买卫生棉。 天放有些傻眼,我也是。 没错,我月事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也是。 那一天,他哭了,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害我也跟着他哭了好久好久。 我的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了。 必山里后,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见到了澪,她说她只是想来和我说恭喜,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但我晓得,她是真的变了。 我知道她很寂寞,我告诉她我希望能常常看到她,她听了只是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我真心希望,会有再看到她的一天。 这些事情,我想你们大概都晓得了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们仍在,也许此刻就正在看着我写下这封信吧。 但写了这么多年的信,突然不写似乎有些奇怪。 天放说,我还是可以把信烧给你们,这样你们就可以将我的信收藏起来。 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念你们。 谢谢你们收养了我,谢谢你们愿意爱我,谢谢你们那么多年来如此包容我。 希望来世,我还能有幸做你们的女儿。 可卿敬上 闇黑之章 摆暗中,寒气逼人。 除了他自己,和缠绕束缚住他的冰寒玄铁,他什么都看不见。 间断的烈焰方熄,他能嗅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感觉到焦黑的皮肤被寒气冻结,然后干裂,再次迸出鲜血。 他因寒气而咳着,全身疼痛欲裂,死亡的解月兑在他身上不会发生,剧痛和折磨却会一再重复,他的怨恨也是。 摆,是前方唯一的景物,他蹲踞在地上,咳出了冻结的血珠。 蚌然间,他感觉到些许生息。 他抬起头,牵动了身上的铁链,铁链摩擦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在这寂静的地方听来显得特别响亮。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缓步朝他走来。 他一动不动的瞪着来人,直到对方来到他面前,停下。 男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张脸白得吓人。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是谁?”他双眼发红,戒慎的瞪着眼前声音低沉阴寒的男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得什么?” 他蹲在冻结的地上,抿唇不答。 “你的宫殿?你的王国?你的人民?” 他不发一语,吸着刺骨的寒气,阴骛的盯着那黑发垂地,一脸冰寒的家伙。 “夜蝶舞?” 这禁忌的名字斩断了他的理智,他怒吼着猛然冲向那人,但还未碰到对方,就被钉在墙上的铁链给扯住。 他咆哮着,不顾疼痛的硬扯着沉重的寒铁链,想攻击对方,却因为被缚住而无法成功。 男人一直站在原地,毫不畏惧他的威胁,只是面无表情的冷着脸等到他因疲倦而停下来喘气。 “看来你还记得。”男人看着他淡淡开口,“他们说得没错,你的确很顽固。” 他低吼一声,却不再浪费力气,只是阴狠的瞪着那冷漠的家伙。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铁板,看着上头的记载,轻声念道:“阿塔萨古。龚齐,得年三十二,造业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人,罪孽深重、冥顽不灵、怙恶不悛,经审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火烧冰冻之苦,不得超生。” “滚!”他握紧双拳,愤怒的咆哮。 男人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覆住他的头顶。 他想反抗,却无法动弹,只听他声若寒冰,一字一句皆灌进脑海中。 “你本应在此永世受苦,但因天女求情,愿以其功替你抵过,换你轮回转世弥补往日之错,但你若一日无法回头,所犯的杀孽皆会回报己身。” 他头痛欲裂,痛喊出声。 “龚齐,切勿辜负天女的好意,劝你最好忘了夜蝶舞——” “不!”他痛得跪倒在地。 “忘了她,转世后若能向善,必能解月兑。” “不——”脑海里闪现火热的白光,她的面容出现其中,然后开始消散。 他紧紧抓住她的影像,不肯放开。 他恨她,他绝不会忘了她! 绝不! 白光攫住了一切—— 铁链铿锵落地,将地上石块击碎了些许。 冰寒玄铁不再链着人,男人掌心上却多了一颗黑光流转的珠子,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流转着寒光的黑珠说:“忘不了,必会受苦,轮回无终,不得超月兑,望你好自为之,去吧。” 他一扬手,黑珠旋即飞射过闇黑,直往人道轮回而去。 摆暗复归,寂静再次笼罩大地 后记 许多年前,差不多在我开始写小说前后那一年吧,关于他们的故事逐渐浮现心头,我抓出了脑海里那些人事物的梗概,开始要写,没想到却一波三折。 起初,是现存我所知道的历史似乎都不合脑海里那些人的生活背景,我在不同的史书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出他们究竟是活在什么时候,却怎样也找不到,感觉就是不对。 大约过了一年吧,某一天,我赫然发现博物馆里展出了一个在二十世纪才发现的失落古文明,一看到那图像我就呆住了—— 就是它! 就是这个! 瞪着电视新闻上闪过去的画面,我真是傻眼了,后来我把东西收一收,甚至没约朋友,立刻搭火车北上,自己一个人冲去看那特地借来展览的古董文物,看着那古文明的资料和文物,黑姑娘我简直如获至宝,还忍痛买了又贵又重的资料书,辛辛苦苦的把它们给扛回来,因为当时可没黑猫或大鸟这种宅配好用,只好自己认命当苦力。 必来之后,我开始慢慢收集关于这套书的资料,因为虽然主线是在现代,整段故事却横跨了好几千年的历史,加上手边有许多故事要写,于是,我很理所当然的就这样将它给放在一旁了。 一直到去年年底,手边写着《月光》,心里却仍无法决定下一本是要先写蓝斯还是小肥肥的系列,忽然,大王就这样冒出来了。 总该轮到我了吧! 那阵子,似乎总在梦里听到他恶狠狠的声音,我只好翻出这几年断断续续写了一些的残篇断简,开始乖乖努力奋斗。 资料收集了多年,开始写时,还是觉得不够,和朋友调书,自己又不断查找,我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写一写,修一修?一本书,竟在不觉中被我写成两本。 其实,《相思修罗》我原本只想写一本而已,所以虽然是前世今生的故事,我还是刻意删减掉许多部分,没想到某大要睡前才赫然发现我的版型竟从一开始就跑错了,从第一页开始,每一行的字数,每一页的行数,都比我平常写的版还要多上许多,把我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所以它们才会看起来比较……挤。 总之,等我把版型设定调回来之后,赫然发现原本早被我写到爆的字数更是曝到翻过去了,我傻眼的再看了一次,它们果然早超过了我以往所写的任何一本的字数,事实上,它光是到一半就已经是我平常一本的量了,才写到一半就已经一本的量,真是让我看了一阵的昏。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 丙然我把这本书拖到太久了,所以才会冒这么多东西出来,都已经是整埋过的东西,竟然还那么多,真让我想去撞墙。 无耻小摆我很努力的想了一想,决定写信向大姊大自首(我不敢打电话过去,怕被叮得满头包),幸好大姊大心地善良,所以才没叫人把早已将稿子一拖再拖、三拖四拖的无耻小摆拖出去以狗头锄伺候。 阿弥陀佛,大姊大,你的善心,好心的菩萨一定会看到的。 噗呵呵。 所以,《相思修罗》就这样变成两本了,因为我已经完全拿它没办法了,就随便它了,去吧,亲爱的,随便你们吧,我不想管了,随便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无耻小摆挥一挥衣袖,滚回床上睡觉去…… 炳哈,好啦,我开玩笑的。 其实我是很努力的奋发向上的面对电脑,继续乖乖敲打我的键盘,然后,终于,老天有眼,让我把它给写完了,写完的那天,真是让我自己感动到痛哭流涕。 说实话,因为写这套书实在太累,所以会和其他不同调性的书交叉着写,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写完这套系列的全部,呵。 也许是因为这本《相思修罗》是系列的第一本吧,要交代的事情比较多,所以也花了较多的时间,在写《相思修罗》的期间,我其实满怨恨仇天放和唐可卿的,几乎想埋头缝出两个小女圭女圭,然后拿来诅咒槌打,以泄我心头之恨。 但写着写着,又觉得这两个真是无敌可怜,让无耻小摆我不禁想为这两位掬一把同情之泪,所以,最后还是算了。 不过我忍不住惫是要念一下,仇天放真的是我写过话最多,也是命最不好的男主角,我真的很想伸手掐着他脖子用力摇蔽—— 你为什么话要这么多啊! 可偏偏他不解释那么多也不行,话说回来,他大概这辈子要说的话都在这里一次说完了吧。 写完之后,我自己再看一遍,还是觉得他的命不好。 这也不能怪我,谁教他要做坏事,哈哈哈哈。 言归正传,说到这次的书名,最初最初这本书的书名其实是叫“金色修罗”的,也曾想过要叫“蝶舞”,后来在书写期间,我突然觉得叫“相思修罗”似乎更加适合仇天放和唐可卿,他是个杀人的修罗,她则是杀他的修罗。 他们都因爱而恨,因恨而成修罗,却又相思千年,无法摆月兑。 他和她都是修罗,也都相思成疾,所以最后就决定叫“相思修罗”了。 卑说回来,这本书让我搞了整整半年,真是让我写到头都昏了。 不管怎样,我终于开始写这几个千年不死老妖怪了,只希望其他几位好心一点,不要再这么折腾我了。 惫有,这个系列下次会出现的应该就是秦哥了,可是我要先休息一下去写比较幸福快乐、轻松愉快的故事再回来和他缠斗,哈哈。 最后,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罗。 咱们下回见,希望不会又搞半年啦……哈哈哈……缩到墙角干笑ing……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