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双情无双》 第一章 火气冤家 烟花三月,长江水路繁忙,往来船只多如牛毛。 鄱阳一带的药材商家联合出资,由药材行会出面,遣了五艘中型篷船由九江出发,顺着长江水路往四川而去,装了满船从成都药市购得的珍贵药材,再由拔尖儿的镖局师傅护送而回。 五艘船的篷上各插着一面枣红色大旗,船头和船尾则扎上较小的同款旗子,十来面旗子迎风飞扬,上头所绣的灿金“窦”字看来好不威风。 走这支镖的,便是鄱阳九江上响当当的四海镖局。 一只白羽鸟在船头盘旋了几圈,忽地收敛双翅,落在旗子顶端歇脚,两只圆眼溜溜地打着转儿,此时一颗小石子突然疾飞而去,吓得它嘎嘎胡叫,“飕”地一声冲得老高,还掉了不少羽毛。 “唉,可惜。”清脆的声音嚷着,一个纤细的紫影倏地由篷船里跳出来。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她的发削薄至耳上,背后斜系着一柄古朴刚刀,微卷的刘海被风吹开,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容,额头饱满,两道眉细浓有型,鼻梁挺秀,唇瓣有着女儿家的丰润,还有那对眼睛,细致而明亮,顾盼之际风采无限。 “阿紫,咱们今晚会在江畔的悦来客栈用饭,想吃什么跟店家说一声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想打只鸟儿加菜吗?”篷船里,另一个小泵娘探出身来,鹅黄的身影较紫衫柔软许多,一头长发乌黑飘然,特别的是,两人的五官还像得十足十。 “加菜?!”五姑娘想太多啦。”同行的一名老师傅在船头抬起脸,对着鹅黄衫的窦家老五窦德男挤眉弄眼,嘿嘿笑着,“一只鸟拔毛去骨还不足三两肉,都不够咱一人塞牙缝哩。” “可不是!”另一名师傅朝篷顶瞟了瞟,接着道:“加什么菜啊,不就是为了那面旗。” 这时,名唤阿紫的短发小泵娘笑嘻嘻地转过头。 “这可是大学问了,阿爹交代过,旗子就是面子,咱们四海镖局是既要有里子也要有面子,总不能任着那只呆头鸟在旗杆上拉屎,那多丑啊!” “喔……”窦德男望着孪生姐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中正思索着旗子、面子和里子的问题时—— 一只白羽鸟又不知死活、啪啪啪地飞了过来,只见它双翅正要收势,竟打算将两只爪停在她头顶上! “阿男,闪开!” “啊?” 说时迟,那时快,窦盼紫手上的弹弓已“啪”地一声厉响,疾弹出一粒石子。 “哇!痛、痛、痛啦!”窦德男忽地抱头蹲下,“呜呜呜……阿紫,你干什么拿弹弓打人家?呜呜呜……很痛耶!” 窦盼紫吓了一大跳,连忙抛下“凶器”冲向妹妹。 “我不是要打你,我明明瞄准了那只臭鸟的……” “它又没招惹你,只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而已呀!呜呜呜,痛啦……” “谁说的?我如果没赶它走,它九成九要在你头上拉屎了。” “不会吧……”窦德男可怜地抬起脸蛋,五官皱得像苦瓜。 “会会,一定会的。啊,阿男——”她瞅着妹妹,音量突然转小,“呃……你那个……流血了耶……” “啊?”窦德男楞楞地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终于瞥见掌心上沾染的血迹。 “噢!不会吧……” ☆☆☆ 悦来客栈临江而建,往来的船只可直接停泊在江边,客倌们可上岸歇息,若打算在自家船舱里用膳,只消吩咐店家一声,自然有伙计将吃食送来。 傍晚,夕阳馀晖在江面上缓缓跳跃,微风渗进了浓浓凉意。 原是悠闲时分,谁知! “呕——” 篷船上的大旗仍雄纠纠、气昂昂地随风飞扬,篷船下,头晕目眩的窦德男却瘫在那儿,原本英气勃勃的两道眉无力地低垂着。 “阿男,还是很晕、很想吐吗?”窦盼紫皱着眉心,拧吧一块布巾,探过身轻手轻脚地擦着她的额头。 “唔……阿紫……”窦德男勉强睁开眼睛,撇撇嘴喃念着:“我讨厌搭船啦,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搭船……呕——” 窦盼紫连忙扶住她,边拍着背脊边半哄着:“对!以后都不搭船,咱们走陆路,也省得每回都得通过这两湖地带,要是遇上岳阳的关家人,准要倒霉三年。” 岳阳关家也是靠走镳营生,几年来,其经营的五湖镳局走镳无数,在两湖一带扬名立万,黑白两道都得给上几分薄面。 然而同行相忌,岳阳五湖和九江四海两问镳局分据两湖和鄱阳,中间仅隔着一座不高不低的幕阜山,自然免不了会互别苗头、彼此竞争了。 包何况,这其中还包含着一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私人恩怨”。 闻言,一旁的几位师傅们抠抠下巴、捻捻胡须,嘿嘿地笑了出来。 “五姑娘是讨厌走水路,但是再怎么不济也没像现下这等模样,还不是因为脑袋瓜儿中了四姑娘的“独门暗器”,代那只鸟儿受过,才这么晕上加晕,更是晕不可遏了。” 窦盼紫脸红了红,没办法反驳,谁教她是始作俑者。 唉,她是怎么啦,才几步的距离也瞄不准,还害得阿男头破血流?! 替妹妹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她思忖了会儿才道:“今晚你上客栈的房间好好歇息,篷船里太摇了,你要晕一整晚的。” 窦德男撑着头说:“不行,咱们得和所托镳物睡在一块儿,不达目的地绝不分离。”这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责任感的镳局师傅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观念。 “不成,咱们明儿个还得继续行程,你这么病恹恹的,一定得好好休息一晚,看护镳物的事还有我和众位师傅呢。”难得窦盼紫端出姐姐的架式来。 “是呀,船上东摇西晃的睡不安稳,待会儿跑堂的伙计送饭菜上船,咱们同他要间客房便是,五姑娘尽避睡个饱觉,明儿个天一亮,嘿!”一师傅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腰月复,“又是一条活龙。” ☆☆☆ “什么?!没有房间?!”窦盼紫忽地拔高音阶,对着送膳食上船的店家小二细眯起双眼。“生意有那么好吗?” 那伙计一边摆上菜肴,一边赔罪地解释:“哎呀,没办法啊,往来江畔就属咱们这间悦来客栈经营得最为成功,处处替客倌们着想,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生意好那是当然的。” 他忽然压低声量,接着又道:“不瞒您说,这几日咱们掌柜的接到好几封索钱的信,还威胁不给钱就要对悦来客栈不利,唉……生意好,赚了点钱,连旁人都眼红。” 挑起一道秀眉,窦盼紫“嗯”了一声。 生意真这么兴隆?嗯……倒是可以跟云姨商量商量,九江四海也来这江畔盖座客栈呗。 窦盼紫,这儿可是两湖,是岳阳那家子的地盘哪。 一个声音自心底低低警告着。 蓦然,一张轻率的、阴险的、教人恨得牙痒痒的男性面容闪进脑海,她浑身一震,用力一甩头,硬是将那张脸给掷出脑外。 “不行,无论如何,我非要到一间房不可。” “客倌,请您多多体谅,小的不敢蒙您,真的没空房了。”那伙计又是抓头又是搔下巴,不知该怎么安抚。 “我可以多给银两,这也不成吗?”她就不信真的挪不出一间空房。道上的事是这样的,要极力去争,偶尔还得诱之以利,如此才有糖可吃。 “阿紫,没关系的,我吹吹风,精神就来了,现在头也不那么晕,不一定要上岸啦,别为难这位小扮了。”窦德男捂着额角伤处,血虽然止住,却肿了个包包,轻轻一压仍痛得她龇牙咧嘴的。 “不可以。我就是要你在床榻上安稳地睡上一觉。”她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拨开俏丽的短发,“哼,那颗小石子我弹得挺用劲儿的,你的头肯定又痛又晕,还以为我不知道吗?!”说到底,她们可是心有灵犀的孪生子,想骗她?可难的哩。 “唔……”窦德男撇撇唇正想开口,却见窦盼紫身形一转,直接跃上岸边。 “阿紫,就开饭了,你上哪儿去啊?” 她头也没回,只潇洒地丢下一句:“找掌柜的要房间!” “哎呀!客倌啊,咱儿真的没蒙您,您怎么就不信?!找咱们家刘掌柜有啥用,除非您愿意睡马房。”那伙计摇摇头,本以为几位同行的师傅会开口劝止,可那些人吃肉的吃肉,扒饭的扒饭,全当没这回事似的。 “这位小扮别在意,我家四姐就这个脾性,有点儿固执,又爱追根究底,得罪莫怪。” 憋计转过头,略感惊诧地看着另一个长相相似的小泵娘。 她正朝他颔首,微微笑着又说:“说难听一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啦。” ☆☆☆ 客栈大堂里人声喧嚣,二十来张方桌全被占满了,果真座无虚席。 “客倌,咱们悦来客栈上上下下总共三十六间房,真的全满了,挤不出一间空房啊。”刘掌柜说得口干舌燥,一撮山羊胡都快焦了,“您给再多钱也使不上劲儿,总不能要咱们把住进房的客倌给赶出来呀。” 硬是要等到刘掌柜好问明白的窦盼紫,此时不禁抿抿唇,有些懊恼地拧着眉心,她已同这掌柜磨蹭将近半个时辰,知道若再争下去,便是强逼店家了。 沉吟了会儿,她无奈地启口:“那么掌柜的,待会儿若是有人退房,麻烦你遣人知会我一声。” 刘掌柜微怔,接着点头如捣蒜。“这有什么问题?!咱儿一定帮客倌保留。” 窦盼紫轻应一声,侧过头,两眼梭巡着墙上张贴的酒品名目,打算沽几坛酒上船。心想,阿男瞧见有酒可喝,心情畅快,头或者就不晕了。 此一时际—— “刘掌柜,我要退房,三间已然足够,适才多要了一间,实在对不住。” 这略沉的男子嗓音混进客栈大堂的喧闹声里,窦盼紫虽然隐约听见了,但脑子里尚兀自思索着—— 要二锅头好呢?还是女儿红?嗯……陈年绍兴好像也不错…… “哎呀,二爷,千万别这么说,咱小店还得靠您关照,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您是想折咱儿的寿吗?” ……酒性会不会太烈了点儿?身边还有镳物,喝醉了可不太妙,沽少一点吧,解解馋就好了…… “如此有劳了。哈哈哈……” 此时的窦盼紫听闻男子由背后传来的清朗好听笑声,不知为何,胸中竟陡地升起一股闷气,眼眸刹时跟着眯起,接着听见刘掌柜说道—— “呵呵呵,二爷这房间退得好,退得恰是时候,瞧这位小泵娘就等着要间空房哩,正可挪给她使用。” 有人退房?!这个讯息奋力挤开她脑中一堆的酒品名目,把她的神志全拉了回来。 心绪高扬,她连忙车转回身,唇角就要绽出一枚笑花。 “这间房我要!”话陡然截住,那朵笑凝在嘴边。 “是、你?!”语气明显紧绷,窦盼紫美眸瞠大又眯起,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张轻率的、阴险的、教人恨得牙痒痒的男性脸容。 乍见到她,男子似乎也颤动了下,两道黑浓的剑眉挑了挑,高深莫测的目光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到脸上。 “是我。”他扬唇,笑得很不由衷。 “你做什么来这里?!”她口气挺悍,女敕白的颊被怒气染得通红。 他再挑挑眉,慢条斯理地回答:“呵,你能来,旁人自然也能来。这儿是两湖的悦来客栈,可不是九江的珍香楼。” 窦盼紫胸口起伏甚剧,掀了几回唇都没能成声,两手已紧贴在身侧握成小拳头。 见鬼了,怎么真遇上那家子人?还是最讨人厌的那一个! “你看什么看?!”他细长的眼,是深邃而漂亮的,漂亮到让人想伸手挖出那两颗眼珠子。 男子不在乎她的坏脾气,径自浅笑。 “我看你是变胖还是变瘦了啊,算一算,咱们也好一阵子没见面,朋友间互相关心是应该的嘛。”说着,他认真地对她研究起来,还夸张地摇头叹气。 “唉唉,早听说九江四海的窦大海是个出了名的恶爹爹,这传言从鄱阳一带飘啊飘的飘到两湖,原本还道是以讹传讹不可轻信,但今天瞧你这模样,个儿还是这么矮,瘦巴巴的不长肉,唉……可怜,着实一副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 “关无双!你说什么你?!”这个臭男人竟敢骂她阿爹?! 必无双目光一调,眉峰皱折,继而又说:“还有哪,你何时把头发削成这般?要长不长,说短不短,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要你管!” “谁说我想管?我这是批评。”他凉凉睨着。 窦盼紫磨牙冷笑,鼻孔朝着他喷气。“那还真谢谢你了。” “应该的,不必客气。” “关无双,别逼我动手揍你。”脚好痒,真想踢人。 他嘿地笑了一声,有些阴险,眼光仍停驻在她脸上,似乎对她气呼呼的表情很有兴致。 刘掌柜被眼前对峙的两人搞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特别是关家的二爷,他一向都是精明有礼,谈笑风生,这还是首次见他同一个小泵娘斗嘴,那舒朗的五官渗进一些不知名的情绪,竟让人觉得有些刻薄起来。 瞅啾这一头又觑觑那一端,刘掌柜假咳了咳,插进话来。 “那个……客倌,您不是要房间吗?二爷刚巧退了间房,咱儿来帮您登记登记。” “谁说我要退房?”关无双忽然开口,双眼亮灿灿地盯着她,唇角欲笑不笑的。 刘掌柜怔了怔,一支蘸了墨的兔毫小楷悬在簿本上,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二爷,您方才明明要退房的,可这、这是怎么啦……” “方才是方才,现下是现下。”他双臂环胸,耸了耸肩,“唉唉,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不想退房了。” 用膝盖想也知道为什么! 遇上这种人,谁能不生气呢?! 窦盼紫恨恨地瞪着他,心中已把他诅咒了一百遍。 不气不气,若是生气就中了对方的圈套,她才不教他看笑话。 调过头,她面对刘掌柜,努力让声音持平,“我可以出三倍价钱。” 必无双不说话,高大的身躯一派闲适地倚着柜台。 “客倌,这个、这个……”刘掌柜左右为难,打从开了这家客栈以来,还没碰过这等棘手的事。 “好!就五倍价钱,我要了那间客房。”窦盼紫心一横,又想跟他争到底,却听见他冷笑,那嘲弄的姿态真把她给惹毛了。 没等刘掌柜开口,她两只小拳头猛地往台面上一-,上身向前倾去,细眯双眸逼着直冒汗的刘掌柜,紧声又道;“你开个价吧。” “客、客倌,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是二爷他、他不退房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招谁惹谁了,净教人耍着玩?! “他退了,我亲耳听见的,所以那空房就得让给我。”她才不管这儿是谁的地盘,就算是岳阳关家的势力范围,也不能这么欺侮人。 这时,关无双移过身躯,背仍斜靠着柜台,离她短短不到一臂之距。 “你别为难人家掌柜的,这么恶声恶气,就差没拔刀出来,瞧,把人家刘掌柜吓得冷汗直流,哪里是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走开啦!谁同你说话了?!”厚脸皮又阴险的臭家伙。 他低唔了声,“我不就同你说话吗?难道跟鬼不成?” “关无双!”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窦盼紫气得柳眉倒竖,忍无可忍就毋需再忍,“刷”地一声银光乍现,背后的刚刀已然出鞘。 “哇,有人开打啦!”不知哪个家伙嚷嚷起来。 客栈里打架滋事,算是家常便饭,大堂里所有不相干的人反应极快,躲的躲、藏的藏,没处躲的就紧贴着墙壁远远立正,连刘掌柜也像泥鳅似的钻进柜台下,怀里还不忘抓抱着铁珠大算盘。 窦盼紫擎刀就攻,清喝一声,左右双挂直直一劈,刀招简单利落,古朴中见劲力。 必无双状似无意,目光却忽左忽右随着她的刀锋游移,脚下步伐兀自不动,身躯微仰,双臂只挡不攻。 “关无双,亮出你的兵器,你我今日决一雌雄。”要嘛就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她和他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择期不如撞日,索性就趁现在。 他嘿嘿笑着,听得好生刺耳。 “你和我谁是雌、谁是雄,还瞧不出来吗?那肯定是个瞎子。嗯……不过你这个模样,不知情的人的确容易混淆。” 鳖了十七个年头,她窦盼紫终于知道一个人可以恶劣到何种程度。 她牙根咬得生疼,脸蛋涨得通红,“呼呼”两式快刀耍得干脆漂亮,却被他堪堪避过,只划破胸前布料。 “喝,恼羞成怒也用不着这样嘛!算我嘴贱,给你赔不是了。” “假惺惺!”她骂着,见他阴险的笑脸,心头的无名火更是窜得老高。“你亮不亮兵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徒手接她的刀法,即便她赢了,那也不够光彩。 “不好,我一亮兵器,你的大刀怕要遭殃,届时你定把罪怪到我头上。”他想起以前一些事端,狡黠的眼里彷佛刷过什么,快如昙花一现。 迅雷不及掩耳,他一招空手入白刃,左掌抓她右肩,右手按在她右腕上,利落无比地将她握刀的手臂扳至后腰。 窦盼紫心中惊愕,左臂曲弓往他肚月复一顶,听见他低声闷哼,还来不及得意,一股沉重的压力竟当头罩下,被他压在柜台和他之问,差些没办法呼吸。 “都跟你说过,你这招“大漠飞沙”练得不好,扫刀之际就该豪气一挥,这么畏畏缩缩的,破绽立现,极容易让人夺刀,你偏偏不听。”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窦盼紫的耳垂,热呼呼的男性气息喷在她面颊上,莫名地,她心中慌张起来,耳根没来由地发烫。 “要你管!”她会这样,还不是……还不是他害的?! 双手被制,她还有脚,恶狠狠往后一踢,结实地踹在他小腿胫上,接着使尽吃女乃的力气踩下。 “哇!嘶——”关无双痛得抽气,两手立即放开了她,抱住自个儿的脚直跳。“你真是、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骂我是狗?!”她眯眼叉腰,噘起嘴吹开额上刘海。 “你说你是狗?” “你才是小狈呢!”她忍不住必嘴。 “瞧,是你先骂我,我可没骂你。”他放下腿,转了转脚踝。“我家教好得很,怎可能口出恶言。” “你、你!”不生气不生气,千万千万别生气,一生气就中了对头的诡计。吼吼吼——可是她真的很生气嘛。 避不了这么多,她真的控制不住,那柄刀又举了起来,耍了一记缠头裹脑就要往他那张阴险的脸砍去! “阿紫?!” 窦德男这时忽然出现在客栈门口,见状大嚷,也顾不得头疼,整个人已飞扑过来,双手紧紧抱住窦盼紫的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跟人打架了。” 众人在船上都吃饱快一个时辰,还没见到她回来,想也知道出事了。 “窦五姑娘,别来无恙。” 咦?谁在跟她打招呼?窦德男缓缓仰起脸,循声望去,见那男子细长的眼睛和气地弯着,轮廓挺俊的……她怔了怔,终于认出对方。 “呃……呵呵,原来是、是你啊……” 此时,四海镳局的一干师傅们也上岸来瞧瞧状况,全堵在客栈门口,见到那名高大男子,众人莫不感到讶异。 “咦,这位不就是……呵呵呵,还真是巧啊,好巧哇!” “也难怪四姑娘拖这么久不回船,正所谓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而她和他的“冤”缘结得可深了,就在两年前的那一个夏天…… 第二章 双刀际会 鄱阳九江这一年的夏依然炎热,蝉鸣不绝于耳,再加上这几日皆属南风天,把鄱阳湖上的湿气全吹上岸,空气里尽是暖暖的湿意。 今日的珍香楼较寻常喧嚣,二楼的场子几乎全给一群人包下—— “热啊,妈的!什么鬼天气,还给不给活啊?!”这大汉子上身只披着一件坎肩,露出粗壮黝黑的臂膀,看来练过几年外家气功。 此时他挥汗如雨,火气甚大地接着扬声高嚷:“伙计快来,缩在墙角干什么?!快给爷儿来坛酒,渴死咱儿啦!” 那名略嫌瘦小的跑堂伙计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声,正要往楼下取酒—— “酒只能醉人,解不了渴,还是来碗冰镇酸梅汁吧。”说话的是一名堪称绝世的美妇,云髻齐整地梳在脑后,莹白似玉的瓜子脸,红滟滟的朱唇,那恍似两潭深幽湖水的眸子柔得几要滴出水来。 “呃……呵,好好,酸梅汁最好,咱儿就爱喝酸梅汁,一日不喝浑身都不对劲儿。”那粗鲁的大汉子一迳冲着美妇傻笑。 事实上,在场的还有十来名大汉,他们全咧开了嘴,露出大板牙,对着那美妇笑得傻呼呼的,算一算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这位美妇的姊夫,九江四海镳局的头头,人称“九环钢刀”窦大海便是;而这名美妇在地方上亦是响当当的人物,云英未嫁,美艳十足,泼辣有馀,人道“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小姨子是也。 此时,窦大海正铁青着一张脸,满腮的浓密胡子根根像刺,恨不得扎向那些口水都快流到地板的众家汉子。 他铜铃眼转了圈,最后停在对桌一名中年男子脸上。后者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没对他家小姨子傻笑的人。但窦大海说不上为什么,直觉得不喜欢这个人,尤其是那对眼睛,正以一种极诡异的目光投注在云姨身上。 “关师傅,有什么问题吗?”云姨似乎也感觉到对方不寻常的目光,粉颈微侧,一对亮眸迎向那名中年男子。 沉吟了会儿,关涛伸指捻了捻唇上短须,好看的唇淡淡一扬,“既是云姑娘出面主持,再大的问题自然也不成问题。” 云姨先是怔然,脸容随即露出浅笑。当她不打算发脾气的时候,就有本事端出足以颠倒众生的温柔,让人记不得她有“泼辣有馀”之称。 “关师傅自然没有问题了,贵镳局在两湖一带大小通吃,几乎垄断其它镳局的生计,这些年又并了江北几家同行,生意是越来越兴隆,我在这儿给您道声恭喜了。” 今日聚会于九江珍香楼的全是鄱阳地方上的镳局主事,此会目的是为了商议来年一些走镳的大小事务,跟所谓的行会很像,只是没有明确的称呼。 而鄱阳一带的镳局聚会,每年皆由四海镳局负责招集,所议定出的规矩每一家镳局都得遵守;同业之间想要相安无事又利益均沾,这样的聚会和议定是必要且不可不遵守的,若是违反经营的原则,势必会被其它镳局联合排挤。 只是,虽同处于一条流域上,但鄱阳是鄱阳,两湖是两湖,鄱阳的镳局聚会原与两湖岳阳的关家八竿子打不着,可是这关涛偏偏不请自来,不知打啥主意。 他一笑,细长的眼微弯成可亲的弧度,双手抱拳拱了拱。 “好说好说。贵镳局在鄱阳一带亦是财源广进,如日中天,尤其是窦爷,唉,教关某好生羡慕。” 被点到名的窦大海眉心皱起,弄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唬”地一声,拍桌开口:“大丈夫说话就说话,别这么拐弯抹角,你到底啥儿意思?!” 这聚会由云姨全权主持,一开始她便允许这位不速之客列席,要不,以窦大海的性子早挥着九环钢刀把关涛给赶出去了。 “姊夫,来者是客。”云姨眯起水眸,偷偷瞪了身边的粗鲁汉子一眼,“注意一下礼节。”口吻越轻,警告的意味越浓。 妈的! 对别人有说有笑,对他就板着一张脸孔,他可还是她姊夫呢! 窦大海磨磨牙,落腮胡里的两片唇兀自嘟嚷着,双眼几要冒出火来,直瞪着对桌的关涛。 云姨抬起螓首,把注意力调回关涛身上,有礼地颔首。 “关师傅何需称羡咱们四海,您的五湖镳局雄据两湖流域,占水路和陆路之便,江南、江北的生意亦在掌握之下,咱们想入川、黔、云贵还得跟您打商量,是咱们羡慕您,轮不到您来羡慕咱们。” 必涛若有所思地又抚着唇上短须,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云姑娘误会关某之意了。我是羡慕窦爷,而非四海镳局。” “哦?”云姨挑动柳眉,等待下文。 倒是一旁的窦大海已快按捺不住,厚厚的胸膛高低起伏着,两道锐利的目光简直快把对方射出两个透明窟窿。 卖足了关子,关涛终于慢条斯理地启了口。 “在下羡慕窦爷身边有个如花似玉又精明温柔的娇娥相伴,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姑娘的美名早传遍江南、江北。今日关某不请自来,有幸能见云姑娘一面,同云姑娘说说话,实是畅快。” 呃……难道……这位名震黑白两道、独霸两湖岳阳的关涛迢迢远路前来九江,就为了一睹美人风采?!纯粹的,只是想会会“九江四海一枝花”?! 此时,珍香楼上弥漫着不寻常的静谧,嗅得出山雨欲来的气味。 那跑堂伙计从方才就安安份份地缩在楼梯旁的角落,他身形看来瘦小,衣衫显得太过宽大,正垮着肩、垂着首,整个人瞧起来挺没份量。 要出事了……呵呵,打架吗?!懊!正合他脾味。 待会儿若开打,他倒可帮那蓄着落腮胡的大汉子掠阵。 放胆地抬起眼,精灵的眸光和畏缩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忽然有些懊恼把大刀搁在家里没带出来。 不怕不怕,武学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无刀胜有刀。 他缓慢地卷起两管衣袖,决定等那落腮胡大汉一喊开打,自己便立即出手,如此一来,若那美妇要事后责怪,也有人在前头顶着。 “死性不改。”声音极低,带着浓浓的不耐。 咦?骂人?骂谁哪? 头微偏,他才注意到杵在楼梯口的不只自己一个。 那男子年岁挺轻的,瞧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淡褐色劲装,双腕扎着黑带绑手,斜里望去,他侧部的轮廓十分挺俊,黑发往后梳成一髻,眼细长、眉粗厉,略薄的唇紧紧抿着,好似为着何事不痛快。 男子感觉到身旁怪异的觑视,眉目一扫,直勾勾地瞅住他。 “呃……嘿嘿……”被抓个正着哩。 他尴尬地眨眨眼,压低声量正要说几句搪塞的话,那男子忽然由腰间掏出一锭小银,抵到他鼻下,以两人之间才听得到的音量没头没脑地开口。 “带我去四海镳局。” 嗄?! 懊家伙!这时模去四海镳局做啥儿?!游园啊?! 错愕归错愕,他反应甚迅,决定“放弃”眼前一触即发的打架机会,反正对他而言,这种“活动”天逃诩找得到理由发生。 “行呀,我带你去。”“咻”地取走那锭银元,还没塞进自个儿的腰间,男子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 男子拖着瘦小的他往楼下疾行,一前一后才刚步出大街,楼上就传来窦大海的惊天巨吼,先是呼噜噜的不知骂了什么,接着是乒乒乓丘、一阵,一张方桌已从二楼栏杆处掷下,掉在大街上摔得粉碎。 “哇!”有这么气吗?! 想回头瞧瞧,那男子却更加快步伐,丝毫不想理会珍香楼上的状况,硬拽着他避开那些驻足于街上、仰起头瞧着好戏开锣的男女老少。 “喂,你别走这么快成不成?!是我带路还是你带路呀?!”这人有毛病啊?直拖着他往前冲,既是如此,又何必花银两请他带路? “喂喂!慢一点啦!”他细腕陡翻,自然而然使出一记小手解擒拿,眨眼间已顺利挣开对方掌握。 男子似乎有些讶异,步伐忽地顿下,那对细长眼古怪地瞟向他,带着评估的意味。 “你会武功?”挑起一道剑眉,打量的目光变得深沉。 他边整理着衣袖,忍不住轻哼:“鄱阳九江卧虎藏龙,男女老幼多少都会那么几招,有什么希奇的?” 男子静听不语,双臂随意地抱在胸前,像在等着对方主动掀底牌似的。 “喂,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镳局的弟子?”他向来好奇心旺盛,沉不住气也藏不住卑,有疑惑非得问得一清二楚不可。 没等男子回答,他拇指和食指搓揉着纤细的下巴,清秀的脸蛋忽地凑上前打量,开口又问:“还有哪……方才在珍香楼上,我听见你骂人,你骂谁哪?” 惫能骂谁?! 思及关涛适才在珍香楼上的举止,关无双心里就忍不住冒火。 以岳阳关家的实力和威望,足可吞并南北流域的镳局业务,唯独鄱阳这块地方,这儿的大小镳局似乎都以九江四海马首是瞻,自行沿订出一套规矩。此趟前来,最主要是想观察鄱阳一带同业的状况何如,亦想会会四海窦家。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老头真是死性不改,见到貌美女子就三魂少了七魄,把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人偏偏是他关无双的亲爹,唉……无力复无奈,要怎样就怎样吧,他也懒得管了。 他轻唔一声,不意间竟在这瘦小的跑堂伙计身上闻到一股微甜、暖暖的女儿家的馨香? “你不觉得……很多人都该骂?”暂时略下心中疑虑,男子模棱两可地道。 那张小脸蛋不太赞同地摇了摇。 “我倒觉得不少人挺欠打的。像你,四海镳局的窦爷和云小姨子明明就在珍香楼上,你却在此时要我带你前去四海镳局,明人不做暗事,这其中必定有诈。你说你该不该打?” 他不动声色地瞅着对方线条柔和的脸庞,耸了耸肩。 “你一个小小憋计管这么多干什么?” “喝!什么小小憋计?!我正是四海窦、窦……”险些露出马脚,他撇撇嘴,深吸了口气,在男子怪异的注视下连忙改口。 “我是说……我正是四海窦家的朋友。你想去四海镳局,没问题,我带你去,但你若是想踢馆找碴,就该光明正大地递拜帖、下挑战书。别以为窦爷和云小姨子不在局里,就可以任你为所欲为,四海镳局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可也不是让你说来便来,要走便走的地方。” 必无双有些失笑。“阁下想得未免太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他轻哼了哼,与关无双并肩而行。 “希望是这样。顺便提点你啦,这两年上四海镳局找碴的家伙,下场都挺凄惨的,不是被踢飞到墙外,就是被揍得半个月下不了炕,你最好别生什么歹意。” “呵,你对四海镳局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那当然。”下巴一扬。 “果然是窦家的好朋友,关系匪浅。” “那还用说。” 两人沿着热闹繁华的九江大街行去,直走到了尽头,转个弯就瞧见四海镳局亮晃晃的招牌了。 “其实……我来这儿,是想见一个人。”没头没脑的,关无双忽然主动解释。 此时,两人一高一矮地就杵在四海镳局大门口,关无双那对细长的眼微微眯着,似是在笑,阴阴的又带点算计,是不太真诚的那一种。 “谁?” 他灰帽边缘不知不觉溜出一缕发丝,搁在小肩上胡荡着,但由于太专注关无双所说的话,竟没察觉。 视线随意地瞟过那缕长发,扫过那圆润的耳型,然后转回到他脸上,沉吟了一会儿,关无双终于慢条斯理地吐出话来。 “四海窦四。” 咦?!有无听错?! 伸出五指扳来算去,大姊、二姊、三姊,呃……这窦四不就是自己吗?怪啦,找她干什么?两人又不相识。 窦盼紫学着眼前的男子将双臂横抱于胸前,正斟酌着他的来意,一个鹅黄身影却在这个时候冲出四海镳局大门,直率地扑向她,同时还放声嚷叫。 “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得一起看家吗?哇,你怎么这副打扮?说,你是不是偷偷上珍香楼?呜呜呜……不管啦,你们都这样,连阿宝也溜出去玩儿了,偏把我一个留着,我抗唔唔唔——” 想也没想,窦盼紫一把就捂住孪生妹妹的小嘴,冲着关无双咧开嘴,笑得略显僵硬。后者则好整以暇地观望着,一根眉毛也没动。 “唔紫……唔干什唔……”窦德男搞不懂她玩啥把戏,使劲想扳下她的手。 “呵呵呵,她是我妹子,在四海镳局里打杂的。”窦盼紫抢着道。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连对方姓什名啥尚且不知,底细还没模透呢,岂能随便就暴露身分? 把窦德男的小头颅勾了过来,凑嘴在她耳边警告:“演戏呢,别来拆台。”跟着才放她自由。 窦德男楞楞站着,两颗眼珠子溜过来又溜过去,在眼前这两人身上打转。 “唔……你和你妹子长得挺相像的。”那一身鹅黄衣衫的姑娘明亮可人,关无双对着她颔首微笑。 “是呀,我和她是孪生兄妹嘛。” 窦德男佯装自然地回给他一个笑容,酒涡可爱地在双颊上闪啊闪的,但是话一出口,就被人用力扯了下衣袖,她调头,发现窦盼紫正眯起眼瞪人。 必无双扬唇,露出洁白的牙。 “是龙凤胎啊,呵呵,一男一女能长得如此相像,挺希奇的。” “有什么希奇的?!少见多怪。” 窦盼紫决定要讨厌这个男人!一是阴阳怪气不说;二是同他交谈,老半天抓不到重点;三是那一对细长的眼,乍见之下是温和无害的,但她就是不喜欢他看人的样子,像能把谁瞧透了一般。 总之三个字,惹人厌。 但窦德男对他似乎挺感兴趣的,装作没瞧见窦盼紫摆臭的小脸,迳同他说话。 “请问阁下是何大名?前来四海不知有何贵事?” 礼尚往来,关无双拱手淡笑,“在下岳阳五湖关无双,欲会窦四姑娘一面。” “你便是五湖镳局的关二?”窦盼紫倏地瞪大眼,把他从头到脚再仔细打量了一遍。 江湖上,她听过有关他的风声,这人也是个使刀的能手,但万万没想过他竟会是这般长相,原以为……以为使刀的汉子都该长得像阿爹那样。 “我知道你!”窦德男心无城府地嚷着,小脸仰得老高,双眼亮灿灿的。“你找我家四姊,呃……我是说你找四姑娘干什么?” 是呀,他到底想干嘛?!窦盼紫双手叉在腰上,也等着他回话。 必无双假咳了咳,淡淡地道:“听说窦四姑娘是使刀的。” “是又如何?!”窦盼紫口气尖锐,压根忘了自己是女扮男装。 “那就对了。”他还是微笑,依旧淡淡地。“在下受人所托,专程来指导她的刀法。” “什么?!”孪生姊妹异口同声。 现场静了片刻,窦盼紫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然后涨得通红。 “好大口气啊你!你、你你想较量就趁早说了,我奉陪到底!” 简直欺人太甚,什么叫作“专程来指导她”?还“受人所托”?浑蛋!想当她窦盼紫的师父?也不撒泡尿照照! “阿紫,别冲动别生气,咱们问清楚再说嘛……”窦德男忙打圆场,就怕阿紫不禁激。 现下大姊、二姊、三姊和几位师傅都出门走镳,阿爹和云姨又在珍香楼,真正是“家里没大人”,阿紫若操起家伙和人斗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哩。 “问什么问,先打再说!” 这会儿劝也来不及了。 撂下话,窦盼紫怒眸一瞪,双手顿成虎爪,疾如劲风地扑向关无双。 她双爪的招式利落明快,抓住贝、扣、锁、拿的几个要诀,“猛虎出栅”、“虎啸山岗”、“奔雷震岳”,这整套武功变化而下,虽小小年纪又是女儿家,但每一式却都气道足劲,虎虎生风。 必无双心中除讶然外还兴起一丝赞赏,其间也有几分兴然。细长双目注视着那张气得红嘟嘟的小脸,他自然地伸出双臂格挡,见招拆招。 “你们两人!阿紫!住手啦!”窦德男见状,频在一旁跺脚。 “外人都欺到头上来了,怎么住手?!”窦盼紫边打边喊,虎爪堪堪使完,又来一套南拳,拳风雄盛,对关无双步步进逼。 “是汉子就出招,只守不攻什么意思?!” “我不想伤人。”说得气定神闲。 窦盼紫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 “谁伤谁还没定数!” 她双臂大开使了招“双风灌耳”,却在距他宽肩三寸处被挡下,接着一个回旋踢腿,眼见右小腿就要扫中对方面目,竟教他以爪扣住脚踝。 窦盼紫登时大惊,手刀正要劈下,他突然劲力一送,把她整个人远远推开,“咚咚咚”地滚进四海镳局的大门里,跌在自家的练武场上。 “阿紫——”窦德男惊呼,连忙跑了进来。 “啊——”活了十六个年头,窦盼紫第一次发出如此气愤又刺耳的尖叫。 “阿男,拿我的大刀来,我要跟他决一死战!”她两眼发红地瞪着跨进门槛的关无双。 “嗄?!没这么严重吧……” “就有就有!”她倏地站起,眸光紧瞪着关无双,瞬也不瞬。 “你别冲动啦,这位关少侠远来是客,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谈不成吗?” 窦德男有些欲哭无泪,朝里边瞄了一圈,发现不少人已跑出大厅,何叔、傻二、阿俊、厨房的李大娘、滕大婶、张大妈,还有几名新进的弟子,唉……就是少个说话有份量的人。 “我只想见见窦四姑娘,没有歹意。”关无双欲笑不笑,自在地环视四海镳局里的格局。 “想见她,先过我这关!”窦盼紫气极大嚷,管不得能否使得顺手,已回身从角落的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刷刷”两声,直往他连下快招。 窦家的大小泵娘虽练就不同兵器,除本身专精之外,对其它兵器亦多少有所涉猎,像她,虽是以大刀见长,可拳、掌、剑、棍也学了点皮毛。 “闹够了没?”他沉下脸,对她执拗的脾气渐感不耐,明明已尽露马脚,还死要硬撑。 师父要他看顾的,就是这样一个娃儿吗? 窦盼紫根本无暇顾及他在想些什么,气都给气炸了,手中剑走轻灵,弓步再上,他越是相让,她越要恼火。 “姓关的,你缩头乌龟吗?!打也不敢打?!”适才是自己没留神,才会被他一把摔进门里,她偏不信他有何才能,竟敢大言不惭地说要来“指导”她。 “锵”地一响,带动一抹绿光,关无双陡然自右脚绑腿里拔出一柄薄刃钢刀,其速快疾如电。 师父说对了一件事,这小泵娘臭脾性,不见棺材不掉泪。 窦盼紫清喝一声,拷s挡,可那把刀削铁如泥,登时竟划断长剑。 “青玉刀?!”她定眼瞧清,圆眸瞪得更大,简直要喷出火来,“你从哪里得到的?!” 必无双使了一个漂亮的腕花,绿光随着刀刃摇曳,发出微微嗡鸣。 “恩师所赠。” 窦盼紫闻言,呆楞了楞。“胡说!不可能!”秀致的五官全皱了起来,恨不得咬他一口。 “家师便是“青玉刀”司徒玉,他老人家在回西域之前将此刀相赠,并嘱咐我前来九江四海探望一个小师妹,顺便指教她的刀法。” “放屁!放屁!放屁!”窦盼紫连声粗鲁大嚷,一个字也不相信,愤愤地扔掷断剑,随手再从架上抽出红缨长枪,冲着他连续旋出小缠枪—— “阿紫呀——”窦德男和其它人完全一头雾水。 说时迟,这时快,窦盼紫手里的长枪才旋在他门面,绿光当前掠过,又是那把青玉刀,狠狠地、干净利落地削掉红缨铁枪头。 “啊!”窦盼紫二度尖叫,气得把剩馀的木棍往他用力掷去。 “锵锵”两声,绿光扫过,把一根木棍分成三段,“咚、咚、咚”落地。 “刚刀来也,接好啦!”是傻二,见窦盼紫不敌,急急忙忙冲回后院把她的大刚刀取了来,当空抛过。 窦盼紫精神为之大振,回身接刀。她的刚刀或许不比青玉刀耀眼,但亦是纯钢冶炼七七四十九逃邙成的利器,不容小觑。 “姓关的,来啊!我不怕你!”刚刀在手,如虎添翼,她手腕放松,刀法贴身,捧刀进逼,使上一招腾腾杀气的“大漠飞沙”。 唉,这小泵娘当真心不死?她的刀招,他还不烂熟于心吗? “使这招时,背要直,胸要挺,最忌畏缩,你这样不对。” 他皱眉,用刀背迅雷不及掩耳地架开她的兵器,单臂随即切近她胸前,想也没想,大掌一推,猛然朝那尚在发育、已略具雏型的胸脯拍下—— “哇啊!” 第三章 冤缘不绝 “哇啊——” “阿紫,牙痛啊?你这么叫,要把两旁船里的人吵着了。” 西川锦霞刷上蒙蒙幽灰,天色沉了,临江的悦来客栈点上无数盏灯火,即便身处船内,客栈里未歇的喧嚣声仍清楚可闻。 “我生气嘛。”窦盼紫对着江面连连长啸了好几声,把几只水鸟吓得八方飞散,胸口淤塞感才稍稍获得抒解。“你说,那个臭家伙可不可恨?!” 窦德男当然知道“那个臭家伙”指的是何方神圣,却不明了阿紫和他为什么一见面就斗?追根究底,是因为两年前那一“模”吗?! 嗯……她脑子里悠转着,下意识模了模被小石子“亲吻”到的地方,整个人平躺下来,两眼定定地瞧着天上的星星。 “别生气啦,关无……呃,那个家伙最后还是把客房让出来给你了呀,而且还吩咐掌柜,把帐记在他头上,咱们这一次算是争赢了呀。” 本来可以睡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的,一是她觉得没这个必要;二是她家的阿紫姑娘肯定不屑如此施恩的行径,唉唉……还是船舱的硬木板实在呵,况且,她也不想独自一个睡在客栈里,这可是怠蚌职守哩。 闻言,窦盼紫扮出一个鬼脸。 “他是见你出现才放软态度,哼!假惺惺地装大方,我才不希罕!” 窦德男瞄了眼坐在船头的孪生姐姐,抿抿唇,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阿紫,你到底在恼他什么?” 恼什么?! 败多呵……他教她气恼的事真要细数,一日夜也说不完。 这两年,她一直想打探师父的去向,不知是否如他所言,真是回到西域地方? 现在她则是想当面询问他老人家,那把青玉刀随他闯荡江湖、贴身不离,为什么要将随身数十载的成名兵器送给那个臭家伙? 难道,他才是师父最得意的传人吗? 而她四海窦四只是一个黄毛小丫头,难成气候,全是因阿爹盛意拳拳的请托,师父才勉为其难地教她刀法吗? 这问题已困扰了她足足两年。 那个阴险可恨的家伙,休想要她喊他一声“师兄”,说什么受师父所托,来指点她的刀法?放屁、放屁!表才相信! 思绪转到这儿,她小手缓缓抚在胸前,那起伏的曲线带着柔软,没来由地,脸竟热烫了起来。 “阿紫,怎么不说话?睡着啦?”窦德男轻轻唤着。 “嗄?”她猛地回过神,心跳得好快,“没、没有,我没睡。”连忙深吸了口气,让凉寒的夜风渗进心肺里,顺便醒醒脑子。 “阿男,你头还晕吗?” 皎洁月光下,窦德男轻松的笑声响起。 “哈哈……好奇怪喔,适才还挺难受的,可是看到你和那个人又杠上,注意力转移,还担心你们两人要打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现在静下心,那股晕眩感倒不见了,只是头上的包包还有点肿哩。” 窦盼紫扬起下巴轻哼。“咱们往后都不走两湖水路,省得又遇上那个讨厌又自大的家伙,同他见一次面,寿命就减三年。” “呵……云姨不会同意的。出入川、黔、云贵若不走这一段,就得花上双倍的时间,时间就是白花花的银两哩,太划不来啦。” “哈,你适才还吵着不搭船呢?!” “唔……”窦德男仰望天际,傻傻笑道:“还不是你造成的,刚才晕得难受咩,会胡言乱语是很正常的,现在清醒了,当然是就事论事。” 窦盼紫心里亦是清楚,走镳想完全避开两湖流域几乎是不可能,唉……就算不踏进他们关家的地盘,也不能保证不会在其它地方碰上他。 “睡吧,咱们明天就到家了。”她声音有些幽然,起身想回篷船里,岸上却传来——的脚步声,有人正朝这儿走来。 来者是个小少年,他对着江岸停泊的船只来回梭巡,一一审视大旗,轻易便认出四海镳局的篷船,然后看见立在船头的紫衫姑娘,他扬声一唤! “窦四姑娘吗?” 窦盼紫一手支在腰上,并未回应,眉心淡颦。 那小少年接着说:“小的叫关正,给姑娘请安啦。二爷在客栈楼上相候,想请四姑娘和五姑娘过去一聚。” “咦?”窦德男坐直身躯,好奇地看着关正。“谁是二爷啊?” “是岳阳五湖镳局的关二少爷,四姑娘和五姑娘适才才和二爷谈过话的。” 谈话?!扒,他说得还真含蓄。 窦盼紫早知道是他,一张俏脸陡地沉下来,没好气地道:“我们累了,想休息,没暇儿理会他。你走吧。” “呃……咱们也是走镳刚由四川转进两湖,明日便回岳阳。二爷说,难得和两位姑娘在这儿相遇,所以特地吩咐客栈准备几道好菜,还有几坛陈年美酒,希望两位赏光。”关正似乎料到会吃上闭门羹,并不气馁。“他还说,刚才争客房的事是他不对,他想当面跟窦四姑娘赔罪。” 真的假的?赔罪?!英气细浓的眉挑了挑,窦盼紫一脸狐疑。 “礼多必诈。” 必正没有反驳,只是很无辜地微笑着,朝她们姊妹俩深深地打了一个长揖,足见盛意。 “阿紫……”窦德男轻扯她的衣角,也跟着无辜地笑了,“有陈年美酒耶,这不是你的最爱吗?”当然,也是她的最爱,呵呵…… 见她不语,再问:“咱们去不去?” “去就去,谁怕谁啊?”她头一甩,潇洒地跃上江岸。 若不去,岂不教他瞧小了?! ☆☆☆ “两位姑娘,请进。” 必正带着她们俩上楼,停在一间厢房前,又为她们推开两扇房门,里头淡淡地扑来酒菜香。 窦盼紫前脚刚跨入,一个身影已晃到她面前,中低的嗓音略带笑意。 “我正想……你或者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听说有人要摆桌合头酒同本姑娘赔罪,那是非来不可了。” 窦盼紫宁下心思,戒备地瞅着关无双,他该是刚沐浴完毕,及肩的黑发随意披散着,发尾仍沾着湿气。 他低低笑着,目光瞟向一旁的窦德男,言语温和。 “唉,要是早些知道那间房是要给五姑娘歇息,我也就不同她争。头仍觉不适吗?需不需要请大夫过来诊治?” 双方人马都在悦来客栈落脚用膳,饭后闲暇,他手下的师傅便和四海的师傅聚在一块儿东聊西扯的,想知道窦四姑娘为什么硬向店家要一间客房,那还不容易吗? 窦德男单纯地回他一笑,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我好得很,已经不晕了,呵呵呵……用不着看大夫啦,多谢关心。” “出门在外本就应该互相照应,更何况“五湖”和“四海”等同一家,更应该相亲相爱。你无缘无故被某人用小石子砸伤头,我自然得关心关心。”讲到“某人”还特别加了重音。 这话听起来好生刺耳,谁跟他等同一家了?! 窦盼紫眉心不自觉地拧起,看着他们两人自在地交谈,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心里竟觉得挺不是滋味,酸酸的,好像有块硬物梗在喉间。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般情绪?她自问,一时间也没法儿弄明白。 窦德男小脸仰望,很认真地解释—— “不是“某人”啦,是阿紫打弹弓时不小心的,而且也不是“无缘无故”,因为水鸟飞来飞去,一会儿停在窦家大旗上歇脚,一会儿又想在我头顶上拉屎,阿紫是想用弹弓打那些水鸟的。” 必无双“喔”了声,目光别有用意地瞥向另一个姑娘。 “还真是无妄之灾。” 窦盼紫此时敏感异常,觉得他话中嘲讽的意味简直浓得快将她呛晕,向前一个大跨步,挡在窦德男面前,胸口因压抑怒气而高低起伏着。 “是啊,阿男头上的伤是我造成的,你要笑便笑,少在那儿扮君子、假好心。还有——”说着,她突然举起双掌按推他的胸膛,“离阿男远一点。” 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细长的眼眯眯弯着,唇角漾笑,像是把她当成正在闹脾气的三岁孩童。 “阿紫,别这样啦——”窦德男偷偷拉着她的衣角,从她背后探出小脸,冲着关无双打圆场。 “阿紫她不常这样的,可能是今晚没吃饱……你不是摆了一桌子酒菜吗?呵呵,等阿紫肚子饱了、不饿了,脾气也就不会那么大了。” “我哪里是肚子饿!我是一见到他就……就……”就一肚子无名火烧上心头,无处宣泄。 她后悔了,觉得根本不该应这个邀请,她和他永远不可能好好地坐下来吃饭喝酒,永远不可能开怀畅谈,也永远不可能自在轻笑,她和他呵,本来就是死对头。 “阿男,我们走。”她拉起妹妹的手立时车转回身,可还未跨出房门,左腕已被他握住—— “干什么?你放开啦!”她讨厌他手掌的温度,像团火,毫无预警地烫着了她。 “你怕什么?既来之则安之,窦家四姑娘向来胆大要强,不是吗?”松开她手腕,他大掌往下滑,有意无意地握了她的小手。 掌心贴着掌心的时间其实十分短暂,短到几要感觉不出,但窦盼紫却是浑身一震,心脏“咚咚咚”地撞击着胸骨。 她死命地瞪住他,唇掀了掀,竟找不出话。 “阿紫……”窦德男试探一唤。 窦盼紫深深吸气又长长呼气,把胸口浓浊的气息全吐了出来。 “别理他,我们回船上去。” “喔……”唉,白来一趟,她的陈年美酒呵。 必无双这次没再阻拦,若有所思地目送她们出去。 就在此刻,外头陡然嘈杂起来,人声鼎沸—— 抬眼观望,窗外天际染上橘红色的火光,极不寻常,而空气中混入雾白烟熏,正以极快的速度弥漫,还带着呛鼻的气味……忽而,听见下头有人叫喊—— “着火啦!江上着火啦!” “是泊船,全烧起来了,帮忙救火呀!” “老天!动作快,要不全烧起来啦!” 江岸的泊船几乎全是并排相连的,一旦发生火灾,再加上江风助长火势,火舌极易四散窜开,后果不堪设想。 窦盼紫知其轻重,忙冲到窗口往下看,登时心中大骇。 着火的船只正是四海镳局的篷船,插在船头和头尾的窦家大旗烧得正炽,呼呼地随风飞扬,像是巨大的火把一般。 老天!怎么会这样?! 窦盼紫心思转折,倏地回身,冲口便骂—— “关无双!你好卑鄙!”明亮的双眸就似焚烧的大旗,怒火滔天地瞪住身后的男子。“你这是调虎离山,故意请我和阿男上来,然后再派人烧船……礼多必诈,我早该提防,你这个人简直、简直差劲透顶!” 听到如斯指控,关无双俊脸陡沉。“我没有做。” “鬼才相信!”她双手握成拳头,隐隐颤抖,心彷佛被人重击,好痛,却不知因何疼痛。 “阿紫,救火要紧!咱们的镳物还在船上呢!” 窦德男的话如当头棒喝,当务之急便是要想办法保住船只和所托的镳物,四海窦家的声誉断不可毁。 至于这笔帐,她谨记于心了。 “走!”窦盼紫大嚷,姊妹两人双双由二楼跃下,疾速地奔向江岸。 岸边风大火也大,人越聚越多,许多船只害怕受到波及,纷纷解缆往江心驱散,幽暗的江面因火光照耀,映成一片艳红。 “赵师傅,别靠过来,快把篷船移向江心!” 窦盼紫冲着前头大声疾呼,四海的篷船就只剩赵师傅守护的那艘安然无事,其馀四艘,船头船尾和篷上的大旗看去就要倒塌,已然摇摇欲坠。 阿爹说过,旗子便是面子,是四海镳局的象征,更是信誉和荣耀。 四海走镳,不曾有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靠的便是不败的信誉和永远的荣耀,比性命还重要。那些镳物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一定、一定要保下! 蓦地,纤细的紫影儿一踩一跃,跳上岌岌可危的船板。 “四姑娘!小心!” “阿紫,你疯啦!阿紫——” 几名师傅和窦德男正忙着打水扑火,被窦盼紫这突来的举动吓得差些魂飞魄散。 “里头有药材,不能烧着!” 窦盼紫大喝一声,从背后抽出刚刀,熊熊大火中就见她挥刀砍下篷上着火的旗子,力道用得足劲,整团燃烧的大旗连着旗杆飞下,落进江中。 如法炮制,她接着又迅速地砍倒船头和船尾着火的旗子,一艘篷船摇摇蔽晃,眼看就要沉没。 “快把货拉上来!快!”四海镳局的师傅们跟着行动,好几个已游进江里,合力拖住船缆,拼命地拉上岸。 此时,窦盼紫已接连砍掉第三艘船的旗子,她一张秀白的脸蛋被火熏得通红,发丝凌乱,擎刀跳跃,利落地窜到最后燃烧的船只上。 “四海的,咱们人多,帮你们来啦!”一批汉子冲了过来,全扑通、扑通地跳进江里,帮忙拖船。 “哟,是五湖的众位,多谢多谢!” “谢啥儿呀,应该的!来,一起用力啊,一、二、三,起——” 眼见三艘篷船缓缓地被拖上江岸,危机就快解除,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最后那艘船上。 然而,虽然已是那样的努力,可仍是迟了,头尾和篷上的旗子已经烧毁坍倒,火势蔓延到船身,正无情地吞噬着。 “快下来,篷子要塌了,阿紫!”窦德男抛下装水的木桶,双手圈在嘴边扯嗓大嚷。 可窦盼紫似乎听不见,手中刚刀仍死命地挥砍,但熊熊火源已然散开,看来是到了非弃船不可的地步。 不甘心、不甘心呵! 她一定要保住,阿爹费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如此的声望,四海镳局的信誉绝不能就这样断送。 怎能甘心?! “阿紫!” 窦德男顾不得了,将银枪提在手中,疾跑几步,脚下一蹬,打算跟着跳入着火的船中,身子正扑至半空,背后却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道按上左肩,将她整个人往后倒拖。 “哇!谁啦!”冷不防地被推回原地,跌在草上。 一个翻身跃起,窦德男定眼瞧清,见那人已取代自己跃入船中,竟是关无双。 “二爷,火太大,救人甭救货啦!”五湖镳局的手下嚷叫着,语气听不出担忧,彷佛只要有关无双出马,肯定天下太平似的。 “二爷做事还要你教吗?!闭嘴吧你!罗唆。” “就是,去去去!哪边儿凉快哪边儿去!” “呜……咱儿只是给点意见嘛,用得着这样轰人吗?” 五湖镳局的汉子们竟斗起嘴来,四海镳局的大伙儿可没这等心思,十来双眼睛全巴巴地望着火船,以及那船上的一男一女。 在上船,关无双猛地握住窦盼紫的右臂,阻止她再挥刀。 “跟我走!”他沉静地命令。 此处温度极高,火势转烈,他们两人处在火海中,彼此将对方的面容瞧得清清楚楚。 “放开!必无双,你这卑鄙小人,还想怎么样?!” 情势不容窦盼紫细想,内心断然认定他就是罪魁祸首。她挣扎地要抽回手臂,可是要比力气,她岂有胜算,关无双的大掌扣得好紧,硬是不教她挥刀。 “火太大,你救不了,跟我走!” “不用你假好心!放开!” “听话。”语气更沉。 “你、你少支使我,关无双,我恨死你、恨死你了!” 他的表情好生严厉,在火光中显得清峻惨白。 第一次,窦盼紫看到那对细长眼中的情绪,滚滚而起,无丝毫掩饰,他在生气,处于极端的愤怒当中。 猛然之间,他猿臂陡张,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肢。 窦盼紫先是一楞,尚未回过神来,整个人竟被他拦腰抱起,“扑通”一响地就被丢进江里。 “哇啊!噗噗噗……”关无双,这个卑鄙之徒!她窦盼紫跟他没完没了! 她想张口大骂,更想挥刀砍人,江水却在同一时间漫入口鼻,呛得她差点不能呼吸,而手中的兵器竟在不意间月兑手了,无声无息地沉进江底深处。 她的刚刀啊……心一动,调整气息,踢动双腿,反射性地便要往江中游去,可随即又想起四海的船和镳物,权衡之下,她倒转回身,努力地朝上拨水。 太迟了、太迟了……透过幽幽江水,那橘红的火团烧得如此旺盛,真要付之一炬?所有的心血就要葬送在这里?是吗?是吗? 不、不! 窦盼紫急得一颗心就要跳出嗓口,拼命地往江面游去,她不要阿爹失望,不能让四海蒙羞,那臭男人为什么使这般下流手段?她恨他,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 蓦地,江面传来“轰隆”巨响,夹杂着众人的惊呼,窦盼紫瞧见一座火物翻进江来,还来不及意识,一波又一波的江浪已朝她急涌而来,双臂又酸又麻,渐渐无力抵挡了,而小小身躯在江中随着水流翻滚……翻滚……翻滚…… 唔…… 为……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臭男人……她和他誓不两立…… 她恨他、恨他、恨他…… 可是……胸口有些空荡,有些失意,有些酸…… 又是为了什么…… 模模糊糊的,好多片段闪过窦盼紫的脑海,她虚浮着,整个身子变得好轻好轻,彷佛踩在云端,直到——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住。 第四章 恼也怀心 那一掌,关无双并未用劲,只轻拍在她小小的胸脯上。 然后,她的“大漠飞沙”就再也不曾练好过,总这般畏畏缩缩的,永远施展不出豪气。 因为下意识地,感觉若放开双臂挥刀,从某个地方便会伸来一只男性大掌碰触自己的胸口,要她措手不及、避无可避。 那个阴险的、恶劣的、教人恨之入骨的男子,她发誓,她窦盼紫这辈子和他誓不两立。 臭家伙、笑面虎、讨厌鬼…… “要醒就干脆一点,别闭着眼睛,嘴巴还在骂人。” 那嗓音是熟悉的,彷佛就在身边,窦盼紫皱着眉心,眼皮轻掀,当面前的人影由模糊变为清晰,望入那对似笑非笑的细长眼眸,她怔了怔,跟着放声惊呼,身躯蓦地坐直起来。 “你、你干什么?!”脸颊泛红,眸中是全然的戒备。 必无双耸耸肩,声音持平:“想听清楚你在骂些什么。” “我没骂人,你少胡说八道。” 见她一清醒就像只小刺猬,不想同她争论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杯茶。 这时,窦盼紫的记忆纷纷回笼—— 她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四海的船、四海的镳物、四海的信誉和脸面,那燃烧的窦家大旗随火焰随风翻飞,彷佛自有生命,而他还恶劣至极地阻挠抢救,把她丢进江里…… 小手下意识地捉住衣襟,她低下头,发觉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更诡异的是……阿男不在身边,房里,只有他和自己。 “你掉到江里弄得浑身湿透,当然得把衣衫换下。”他看穿了她小脑袋瓜里转些什么,却故意把事情说得模棱两可。 饶是她脑子再大、勇气十足,碰上这等尴尬的问题,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阿妹呢?她去哪儿了?!” 他下颚轻扬。“腿长在五姑娘身上,她去哪儿,我怎会知道?” 她气得嘴唇微颤,语调不太稳:“那……我为什么在这儿?还有、还有这身衣衫到底是……是……” “这身衣衫又怎么了?挺合身的,你不喜欢吗?”他顾左右而言他,偏不给她一个痛快。 “关无双,你、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眼眶发热,她努力地调整呼吸,发誓绝不在他面前示弱。 “我怎么样?”有些吊儿郎当。 她怒瞪着他,略带鼻音地道—— “你这个人的心肠也、也坏得可以了。你叫人放火,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为的就是想看四海笑话,想要教咱们在江湖上抬不起头。关无双,你别妄图了,四海窦家比你所想象得更要坚强,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倒的。关无双,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心里的气愤一古脑儿全宣泄而出。 从她那张红润小嘴里吐出来的,永远没好话。 他两道目光略沉,薄唇轻抿出一个淡淡的笑弧。 “我没设什么调虎离山,更未派人放火。” “狡辩!” “信不信由你。” 窦盼紫讨厌他那种轻忽的态度,用力地掀开薄被欲下榻。 “你要上哪儿?”他放下茶杯,视线追随着她。 “用不着你管!”她只想走开,远远地,别再看到他。 彬许是动作太快、太突然,再加上心绪不稳,她陡地立起,眼前忽地一黑,瞬间天旋地转起来。 “阿紫!”几是同一时刻,男性的臂膀朝榻边伸来,稳稳托住她的身子。 懊……奇怪…… 这感觉并不陌生,放在腰际的大掌、合抱的力量,和萦绕在鼻间的味道……心顿时浮动起来,抓不稳节奏。 他、他为什么唤她的小名儿?未经允许,他怎么可以随便这样唤她? 那双强健的臂膀忽然将她打横抱起,窦盼紫讶异地睁开眼眸,就见一张文质俊秀的脸容离自己好近,黝黑的眼底似在闪动着什么,正晶灿灿地对住她。 “你的真气耗损过度,最好还是在榻上歇息,别逞强。”说着,他把她放回柔软的床榻上,举止轻柔而细心。 胸口闷闷的,身体热热的,心跳得太快了些,窦盼紫不由自主地脸红,水眸浅浅收敛,竟瞥见他两手手掌裹着布条……怎地受了伤? 简直……简直莫名其妙! 她管他受不受伤?!吧嘛脸红、又做什么心悸?!她心中痛批自己,小手悄悄地拧着大腿,试着召回注意力。 “你、你离我远一点,别碰我!我会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她气呼呼地拍掉他的手,两条腿又翻身下榻,地上透着凉气,这才发觉自己光着小脚丫,袜和靴都不知掉哪儿去了。 必无双退开一步,抿唇不语,静瞅着;她寻找袜、靴的着急模样,稍稍安抚了他内心的不平之气。 蚌地,她抬起头,双颊鼓鼓的,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还来!”她找不着,干脆同他要。心想他肯定是故意的,把她袜、靴藏起来,就想看她出丑。 “还什么?” “你、你……我的袜和靴!快把它拿出来。” 她脸又红了,突地意识到什么,忙将脚缩回榻上,不知是否自己反应过度,就觉得那对细长的眼正瞬也不瞬地打量她的足。 必无双剑眉微挑,声音冷淡,“你把它们给我了吗?” “我给你干嘛?!” “呵,你既然没给我,又为什么向我讨还呢?”将她一军。 “我没给,是你偷偷取走藏了起来。”她捏紧小拳头,真想一拳揍在他脸上,把那张假面具给打下来。 他轻笑一声,“你的袜和靴很香吗?要取我也是取别家姑娘的小袜和小靴儿,取你的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你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对!她窦盼紫是镳局儿女,成天舞刀弄剑,连头发也比男儿还短,本就比不上别家姑娘温柔婉约,香气撩人,哼! 也不懂自己在生什么气,她心口突然间涨得好难受,直想扯开嗓子长啸。 嘴角的笑转冷,他静看着她,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两片薄唇掀了掀,终未成声。 这时,房中的气氛十分诡谲,两人默然对峙,只闻浅浅的气息交相而起。 窦盼紫感到浑身很不自在,彷佛有蚂蚁往身上爬似的,她动动头颅和腰肢正要开口,房门却在此时被推了开,跟着便传来窦德男轻轻嚷叫的声音。 “阿紫,你醒啦!扒呵呵……你肚子饿不?” 她跑过来,右手提着一双靴,左手抓着两只袜,开心又道:“哪,你的。从昨晚晾到今天,靴子底垫还没完全干呢,先将就一点儿吧。” “阿、阿男……” 舌头有些不听使唤,窦盼紫瞪着孪生妹妹,眨眨眼,再眨眨眼,费了番力气终于挤出话来。 “你的头发呢?怎地不见了?” 哪有不见?不是好端端地长在头上吗?只是一夜之间长发变短发,轻飘飘的,削得比四姐的还短、还俏。窦德男无辜地咧嘴,微微甩头。 “说来话长啦,你掉到江里被……被人救起,什么也不知道哩。”偷瞄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关无双,窦德男继而又道—— “昨天夜里火烧船,情况才刚控制下来,谁知悦来客栈也被人放火了。当时的情况实在是乱七八糟,让大伙儿忙得焦头烂额、晕头转向的。我、我跑去帮忙救火,抱着一位大娘和她的孩儿踢破窗子从二楼跳下,一个不留神,头发就被火舌烧着了,又焦又臭,不削掉很难看耶。” 闻言,窦盼紫微喘着气,伸手模模她短俏的发,叹了口气,“阿爹要是知道了,肯定气得七窍生烟。” “唔……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呀。”窦德男又甩甩头,还不习惯颈后轻盈无物的感觉,嘴一咧,倒也不太担心后果如何,只管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窦盼紫脸下。 “拿去吧,我洗干净罗。” 她的袜和靴。 注意力转回,窦盼紫小脸红了红,感觉那男子的视线专注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嘲弄和讥刺,而自己竟没勇气与他对视。 “太好了,窦四姑娘找回自己的袜和靴,终于洗月兑在下的不白之冤。”关无双双手负在身后,下颚微扬,又是那种欲笑不笑的神态。 他没取走她的靴、袜,是她冤枉了。但是关于昨夜火烧船的事,他又能如何解释?! 窦盼紫咬咬唇,倔强地道:“少在那儿卖乖。昨夜的帐,本姑娘还没跟你算!” “阿紫,不干二爷的事啦,咱们四海和五湖做好朋友,别再闹意见了。”窦德男有些无力,夹在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在打圆场。 “二爷?你也学旁人称他二爷?!阿男,你怎么可以帮他说话?!他、他做了那么多坏事……” “他哪儿有?二爷他、他……”窦德男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忽地调头冲着关无双道:“你为什么都不说话?!阿紫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了,她会听的,你一句话也不解释,就任着人家误会你吗?!败奇怪耶!” 必无双仍是面无表情,深深看了窦盼紫一眼,音调平淡。 “清者自清,何需辩解?在下也要起程赶回岳阳五湖了,两位姑娘保重,后会有期。”他抱拳拱手,随即转身跨出房门。 “喂!二爷——”窦德男唤不住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一坐回榻边。 “瞧,你把他给气走了。” “他是作贼心虚。”窦盼紫撇撇嘴,脸蛋竟微泛苍白,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窦德男把小脸探到她眼下,讶异地悄声问:“阿紫……你、你怎地哭了?唔,人家又没骂你……”她被她用弹弓射中头都没哭呢。 窦盼紫心下陡惊,连忙抬手擦脸,才知颊上湿湿热热的已泪流满腮。 老天,她真是在掉泪!莫名其妙也不知哭啥劲儿?! “……我、我……还不是被他气哭的?!那个该死的臭家伙……”除了这个理由,总不可能还有其它原因。 斑!他以为调头就走便什么事都没了吗?她和他的帐,迟早要算得清清楚楚。 “唉……”窦德男又是叹气,见窦盼紫心绪不稳,一些话明明已到了嘴边,硬是让她咽进肚里。 这个时机不好啊,动辄得咎,还是耐心等着吧。 ☆☆☆ 情况没有想象中的糟糕。 四海的篷船只余一艘完整,窦盼紫原以为得在两湖拖上几日,因要重新租赁船只,还得检查自四川带回的药材受损的状况。 但没料及,几位老师傅竟在短时间内便安排好船家,而那些药材在四川上船时已用纸层层捆包,还在纸上涂了厚厚一层桐油漆,能防水侵,因此四海这一次意外,算是安然解决。 长江水流湍急,千里快哉,过一日,四海的船只已由两湖进入鄱阳,转进九江卸下镳物,终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趟生意。 返回四海镳局,自然要将实情禀明。 必于在悦来客栈所发生的火烧船事件,窦家众人在听取窦盼紫、窦德男还有几位老师傅的说词后,出现两种极端的反应—— 窦大海,当然是完全支持窦盼紫的。 他同岳阳的五湖镳局素有“嫌隙”,一瞧见窦德男削短的发,他整个人都快疯了,-胸顿足的,只差没把眼泪弹将出来,哪里还有精神细细思量、慢慢琢磨? 而云姨和窦家其它的大小姊妹倒是理性了些,前思后虑,觉得这件意外硬要算在岳阳关家头上,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从四川回来后的这些日子,窦盼紫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了,脾气特别坏,毛毛躁躁的,练起武来是心不在焉,提不起劲,而平时那些熟练的刀招竟也使得杂乱无章,完全失去该有的水准。 为什么会这样?! 嗯……大伙儿都在猜…… “你说,她是怎么啦?” 四海镳局里,开放式大厅前的台阶上,那美妇席地而坐,拧着弯弯的两条柳眉儿,眯眼瞧着练武场上对招的两个身影,忽地一个拐腿,把正要开溜的小泵娘绊倒在自己身旁。 “呜呜呜……云姨,很痛耶。”窦德男可怜兮兮地揉着小。 “我好得很,一点儿也不痛。”她一臂弯勾来窦德男的小头颅,胡乱拨散她的俏发型,森森又道:“给老娘乖乖招来。” “云姨哪儿老啦?都不知有多年轻呢。” “少来这套。还不说?” “您想人家说啥儿呀?云姨该去问阿紫才对嘛。” “孪生子相互感应,问你也一样。” “呜……”哪有这样啦…… 今日,九江府衙里举行一场聚会,广邀各镳局和武馆的师傅,因短短一个月内,已有六家镳局的货物遭劫。此次聚会,一方面是研究如何缉凶,另一方面则希望由官府出面,让镳局能与武馆合作,以便往后走镳时能多增些人手。 因此一大清早,窦大海便领着大姊窦招弟和几位师傅上九江府衙去,而二姑娘窦带弟已远嫁塞北;现下,陪着妹妹喂招练武的责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窦三来弟的身上了。 场上,窦来弟的九节鞭变幻无常,锐气如霜,一会儿如灵蛇吐信,一会儿似豹爪疾扑,眼看好几回就要打中窦盼紫,却全被她运用巧劲转变了方向。 至于窦盼紫手中的大刀,全是徒具招式,毫无内劲。 靶觉不到大刀该有的豪迈气势,无论是出刀、格挡、回旋、扑疾,或是撩、劈、扎、刺等等,每一招都软绵无力,拖泥带水,若是真正对敌,都不知该被打到几重天去了。 “我想……”窦德男对着美妇无辜地眨眨眼,“问题出在那柄刀吧。原先的那把掉到江里,阿紫又还没找到其它好刀,所以就使不顺手了。” 云姨哼了两声。“那也不会荒谬到这般田地。要死不活的,连三岁娃儿都能把她给撂倒。” 看不下去了,实在是忍无可忍,她由腰间取出三个铜钱,掐在指尖,又以暗器手法连续朝前打去。 三枚铜钱来势汹汹,分别对准窦盼紫胸口、肚、月复三处穴位。 眼见那三枚铜钱就要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电光石火间,“飕飕飕”三响,接着碎裂声音乍起,瞧不清事情如何发生,待定下眼来,已见云姨的铜钱被另外三枚打落,六个铜板因力道的相互撞击,全裂成两半散在场上。 练武场上的两人同时收手,窦盼紫怔了怔,胸口高低起伏着,她刀尖缓慢地垂向地面,眸子定定地瞅着那些碎铜钱,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哪一位朋友光临四海?躲躲藏藏的,莫非脸生烂疮、头长癞痢、歪嘴斜眼,见不得人?” 云姨倏地立起身子,一手已支在腰上,众人皆知,这是她开骂的标准姿势。 此时,一个修长身影由门外步进,依旧是利落的劲装,结实的绑手,脚下踏着长至膝处的黑筒靴。他站定,细长的眼笑眯眯的,连两片唇也弯出相同的弧度。 “晚辈岳阳五湖关无双,特来拜会。” 这个臭家伙…… 眼前一花,窦盼紫用力、用力、再用力地眨眼,那对沉寂好些天的眸子陡然间灌注惊人的生气,窜起两把火焰。不等云姨开口,她已然冲到他面前。 “你、你!必无双,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好大胆子,竟敢如此大剌剌地踩进四海镳局的大门。 懊!败好!这一次,她定要好好地教训他,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我来找你。”他说得直接大方。 云姨、窦来弟和窦德男同时“喔”地一声,六只眼兴味十足。 窦盼紫心一促,随即宁定下来,强令自己别教他唬住,这个男子手段阴险、心思恶劣,她早已领教过,若再上他的当,那她就真是无可救药。 “我没找你,你倒先找上门来。”她冷哼,“上回悦来客栈之事也该有——” “我是来物归原主的。”他截断她的话,迳自从背后解下一长形布包,递到她面前。“你的东西落在我那儿了。” 什么? 她又是一楞,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翻开裹布—— “阿紫、阿紫,是你的刚刀耶!”窦德男率先叫嚷出来,还兴奋的在原地胡跳。 她的刚刀不是沉入江底了吗?为什么会在他手中? 窦盼紫好半晌说不出话,只傻傻地瞪着自己的贴身兵器,心中好生复杂。 必无双将目光从她小脸上移开,坦然地直视云姨,从容抱拳道:“适才多有得罪,望前辈莫怪。” 云姨轻轻颔首,把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我见过你,两年前在九江珍香楼上,你随着你爹亲前来,却一直立在角落不曾开口说话。” “前辈记性真好。”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论年龄,我也没长你几岁。” “是。”他再次抱拳。 支在小腰上的手放了下来,云姨掠掠发,步下阶梯,瞄了眼地上散落的碎铜钱,语气带笑。“嗯……你的功夫练得不错,比咱们家几个姑娘都强,但力气可比不过金宝儿。” “云姨?”窦盼紫不以为然地嚷着。 “叫什么叫?特别是你,练那个啥儿刀法呀?没给你饭吃吗?有气无力的,我瞧连只鸡都砍不死。” “唔……”她也清楚这些天自己的状况不佳,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的,彷佛有件事悬在心上,七上八下,细想,却又不知到底为何。 下意识地,她偷偷觑向关无双,见他竟是露齿微笑,她脸颊微赭,反射性怒瞪了他一眼。 云姨又问:“你上九江所为何事?难不成只为了还咱们家阿紫的大刚刀?” “云姨,今日九江府衙会议,是由大姊夫鹰雄出面主持,消息肯定在道上传开,今日与会之人必然不只鄱阳一带的英雄豪杰,岳阳关家的人会出现在这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窦来弟向来心思缜密,专注地擦拭自个儿的九节鞭,头抬也没抬。 必无双从容颔首,语气清朗,“九江府衙的聚会适才已经结束,在下先行过来,特将兵器归还给窦四姑娘。” “呵,你倒有先见之明,快我阿爹一着,若然我阿爹转回,这四海镳局瞧你进得来进不来?”窦来弟心型脸蛋漾出一抹浅笑。 窦德男拧着眉心接着道:“还是进得来呀,不过……阿爹肯定要挥着九环大刀赶人家出去。” “就算阿爹不在,四海也不能任他来去。”窦盼紫擎刀在手,猛然一个扎刀进步,刀尖对准他的门面。 必无双竟是动也未动,细长的眼显得深邃,若有所思地盯着离鼻尖不到一寸距离的刀尖,又顺着刚刀移向她的小脸,与她对视。 “哟,这会儿是怎么啦?精神百倍,起死回生,比川剧变脸还神。”云姨眯着水眸瞧瞧这边,又瞄瞄另一边。 “不都说了,问题出在刀上,如今刚刀找回来了,阿紫又生龙活虎啦。”窦德男附在她耳边悄悄下结论。 “是吗……”嗯,问题不在刀,倒是送刀来的这个男子挺值得琢磨的。 相较于窦盼紫嫣红恼怒的小脸,关无双却突兀一笑,从容不改。 “不用四姑娘费力,在下也该告辞了。” “咦?江云姨柳眉轻挑,“别怕!咱们家老四又打不过你,不留下吃顿饭再走吗?” “云姨?!”这、这什么跟什么嘛?!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窦盼紫瞪大眼,全然不敢置信。 “是呀二爷,咱们家阿爹怕咱们家云姨,你留下来用饭,有云姨当靠山哩,不怕不怕,呵呵呵……还有哪,上回的事还没好好谢你呢,留下嘛……”窦德男跑到他面前,小脸诚挚而热情。 “阿男?!”连阿男也倒戈,这家伙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上回的事……指的又是什么? 此刻,相同的脸容,两种极端的神情—— 必无双垂首瞧着窦德男可亲的脸蛋,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张恼怒的容颜,直是……无理可循,都不晓得着什么魔了。 “多谢好意,在下心领了。”他抱拳,潇洒淡笑,“告辞了。”接着旋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跨出四海镳局。 “唉,阿紫,你又把他给气走了。”窦德男大大地叹了口气。 窦盼紫也不回话,默默地收回刚刀,巧肩瞬地垮了下来,感觉刚回笼的力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散无踪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呵…… 她到底是怎么了? 第五章 明月双归 必无双拜会四海之事,大伙儿默契十足,自然没向窦大海透露一句。 只是乍见窦盼紫的刚刀竟失而复得,他老大一边扒饭、一边提出心中疑问,窦盼紫支吾其词半天答不出来,窦来弟却笑眯眯地丢出一句话—— “阿紫的刚刀刀柄上刻着“四海窦四”,依阿爹和四海在江湖上的名气,谁拾到这柄刀,还不知要送回这儿来吗?” “呵呵呵,对对对!”窦大海猛点头,好几颗饭粒黏在落腮胡上,冲着窦盼紫道:“人家帮你把刀送来,可要好好酬谢人家啊?” “唔……”窦盼紫脸红了红,夹来一块猪脚用力咬下。 “有,她谢过了,都不知多有礼呢。”云姨盛来一碗汤,秀气喝着。“本来还想留下那人一起用膳,可是担心姊夫会不高兴。” “咱儿干嘛不高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他还专程把阿紫的刀送来,这样的好朋友一起坐下来喝酒畅谈,咱儿高兴都来不及哩!” “是嘛?”云姨浅笑,“那好,下回若有机会,我便替姊夫留他下来。” “如此甚好。呵呵呵……要是他有酒量、有酒胆,咱儿就同他干上几坛佳酿,这才真正痛快哩!” 窦盼紫掀了掀唇欲开口,桌底下一只柔荑暗暗伸靠过来,在她大腿上用力一掐。 “嘶啊——” “怎么啦?阿紫?”窦大海扒饭的动作一停。 “没、没事。”呜……痛啦…… 云姨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对,没事,乖乖吃饭就没事了。” ☆☆☆ 晚膳过后,窦盼紫点燃房里灯火,将刚刀抽出刀鞘,静静地凝视着。 她握住刀柄,劲力陡出,刀与手臂成一直线,那锐利的锋芒在火光下摇曳,寒光隐隐。 离开她掌握的这段时间,看得出来这刚刀仍被妥善保管着。 房里有些闷,她头一甩,将刀还鞘,接着推开房门踏出,步进后院小小的天井下,在廊下的台阶上曲膝而坐。 “阿紫……” 她循声调头,见窦德男也推开自己的房门,探出小小头颅。 “什么事?”她问。 “你心里还在不畅快吗?是不是……还在生关家二爷的气?唉,他人挺好的,有义气又精明,你和他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窦盼紫神情微僵,口气也僵,“为什么你们老帮着他说话?” “因为是你误会人家了嘛。” “我哪有?!” “唉唉,再不说真要憋死了。” 窦德男跨出房门,一挤到她身边,“你老是骂二爷阴险恶劣,还把上回悦来客栈火烧船的意外算在人家头上,实在很不对耶。” “他本来就是。他、他还跳上船阻止我救火,还把我抛进江里,你我亲眼所见,他是存心要四海出丑的,我哪儿错怪他了?!” “错、错、错!错得没边儿啦。”窦德男挥动着双手加强效果,急急又道:“他跳上船阻止你,是因为火势太大,你硬是不肯撤离,那时想救你,把你抛进江里是最快的方法呀。” 窦盼紫清亮的眼瞪得好圆好大,瞬也不瞬地望住她。 对关无双早有先入为主的看法,更有太多的冲突横在两人之间,对于窦德男的说法,她一下子没办法完全接受。 窦德男鼓着腮帮子继续道—— “他把你丢进江里,自己却没跟着撤离,当时火舌都窜到船板和篷子上了,眼看整艘船连带着货都将付之一炬,他想也没想,抽出那把什么青玉刀的一直砍砍砍,眨眼间便毁去篷船,把整批药材货拖进水里。” 说到这儿,她小脸无比钦羡,一拳击在掌上。 “唉,你都没瞧见呢,他在火里挥刀去篷,拖货入江的那几招……喝!犹如神技,真是了得。呵呵呵,有机会定要向他讨教讨教。” 窦盼紫仍是不语,咬着唇,故作冷淡,心却拧了起来。 窦德男接下又说:“我才不认为他会使啥儿调虎离山计、派人烧咱们家的船哩。若他心怀不轨,何必大费周章、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替四海保住所托镖物?又何必为了救你而跳上船,把你丢进江里后,又跳进江里把你抱上岸来?还把五湖的船只出借给咱们装货,让咱们能顺顺利利地转回九江,在期限内走完这支镖?” “什么?!”窦盼紫差些掉了下巴,脸陡地刷白,怔怔地问:“你说、你说那些船是五湖镖局的?” “正是。”窦德男没好气地点头。“他教人别让你知道,而赵师傅他们也觉得还是瞒着安稳一些,怕你要发脾气的。” 窦盼紫一听,心中五味杂陈,她十指在膝上绞着,努力想理出一个头绪来。 “阿紫……”窦德男轻轻唤着,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一直觉得你比我聪明,反应又好,从小习武,一套武功你瞧过一次便能记住,阿爹、云姨和大姊教下的东西,你也总是学得比我快。阿紫……你明明那么聪明,为什么这回会不分青红皂白,直要全说是二爷的错?他没有必要火烧四海的船后,又继续在悦来客栈放火,不是吗?我觉得……你只是在针对他……” 是吗? 是吗…… 她只是在针对他……那么,自己又为什么要针对他? 窦德男这番话有如当头棒喝,她缓缓细思,忆及沉进江中的自己,飘浮着、寻不到重心,而意识在清醒和沉睡间游移,然后,有个托住腰际的一股力量,她依稀记得那个怀抱。 是他抱住了她! 心闷塞得厉害,感觉这外头小天井的空气比房里还沉闷三分。 倏地,她立起身子。 “阿紫,你上哪儿去呀?”窦德男也跟着站了起来,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我想骑马出去溜溜,别告诉阿爹。”她深吸了口气,试着冲淡胸中那股郁闷,却是徒劳无功。 窦德男稍楞,随即又道:“我同你一块儿去?” “不用了,阿男……我想独自一个……有些事得想清楚。” ☆☆☆ 偷偷往马厩牵出一匹马,沿着九江大街缓行,直到城郊,窦盼紫才“驾”地一声策马飞驰。 冷风迎面扑来,扫过她既短又俏的发,将脸颊刮得通红,每一次的呼吸吞吐气息清洌,那沉甸甸的感觉刹时一扫而空,胸房中也整个清净了下来。 仅想在月夜下放马狂奔,没有确切的目标,马儿带她上哪儿,就跟着上哪儿,这信马由缰的感觉很自由,更适合现在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疾奔的马蹄缓下,改成格答、格答的慵懒节奏,然后完全停止。 窦盼紫抬起抵在马颈上的秀额,才发现已来到湖畔,座下的马两只前蹄踩进湖里,正垂下头饮水,还自在地嚼起水草。 窦盼紫抚模着它的长鬃,轻声笑骂着:“贪吃鬼。” “马无夜草不肥。你总不能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 闻声,窦盼紫蓦然回首,今夜的月光皎洁无瑕,那男子和他的马就伫立在那样淡淡的无瑕之下。 “关无双,你、你为什么在这儿?!” 月光在俊逸五官上跳跃,他似乎在笑,策着马缓缓朝她踱去。 “唉,你为什么老爱问我这个问题?好似有你的地方就不该有我?” 窦盼紫脸蛋微热,瞪着他的侧面轮廓,硬挤出话来。 “你和我……本来就水火不容。” 他挑眉,慢条斯理地偏过脸来。 “我却不这么认为。”话中有话。 窦盼紫想问,又不知如何启口,再加上窦德男对她道明之事,一时间数不清的疑惑涌上,好不容易驱除的郁闷彷佛又在胸口盘桓…… 是他出手救助,替她保住四海的镖物;是他暗地将船出借,让他们顺利回到九江;他在江中找到了她,还有那把刚刀…… 为什么不说?他一句也不说呵…… “怎么?我生得真教你如此厌恶吗?瞧你皱眉抿唇,浑身不畅快。”他笑了笑,眼睛弯成细缝,让人看不懂。 窦盼紫仍是瞬也不瞬地盯住他,或者是月光之故,那张年轻莹秀的脸微泛透明,镶上朦胧的银辉。 “算啦算啦,我还是走吧。留在这儿,又要教你气恼了。” 他的语气听来轻松,倾前拍拍马匹的颊,扯动缰绳正要旋身——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她忽然开口,有种非要对方回答不可的气势。 必无双停下动作,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睡不着,出来跑马。你呢?”她一顿,忽然又道:“不准跟我的回答一样。” 他笑了出来,略沉的笑声像投进湖里的小石子,荡出层层涟漪。 “我纯粹想跑马,不是因为睡不着。” 窦盼紫眉心轻拧,不太确定他说的是真话,抑或是故意捉弄她。 思量起来,她和他常是两三句话就起冲突、相互讥讽,而自己总被他气得头痛,甚至闹肚疼,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在这清静的秋月下,近近地瞅着他的脸容,感觉沁凉的空气中好似混进了他的味道…… “我以为你、你已经起程回两湖岳阳……”奇也怪哉,干嘛结结巴巴的,连话也说不好? 见她态度上的转变,关无双有些不能置信,轻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道:“天一亮就要走。” 她点点头。 接着,两人陷进怪异的沉默里,只闻两匹马粗嘎的气息交错声。 蚌然,窦盼紫翻身下马—— 见她笔直朝自己走来,关无双全身竟感到一阵紧绷,饶他反应再快、心思再刁钻,这个时刻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只能楞楞地等她靠近。 “四姑娘……” “下马。”她扯住他的马缰,突兀地要求。 “什么?” “我说下马。我不习惯和人说话时,还得把头仰得那么高,这对颈子不好。” 他顺从她的意思,也跟着翻来,让马匹自在地寻找沾露的美味夜草。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窦盼紫矮他将近一个头的高度,仍是得仰望着。 “把手伸出来。”这个要求更怪,没头没脑的。 必无双动也不动,目光和她相凝,彷佛在比拚谁能长时间不眨眼似的。 “伸手。”她加重语气,像是在教训人。 他不伸,反倒把双手负在身后。 窦盼紫银牙一咬,想也没想,竟伸出两只小手,硬将他的一掌扯到自己面前。 必无双仍是动也不动,老实说,他身体有些僵硬,好像忘了该怎么动一般。他的大掌被一双柔软的小手包握,她的温度暖和,触感很不一样,跟自己粗糙的皮肤相较,简直是天壤之别。 唉……今夜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月光吗?他不明白。 窦盼紫捧着那男性的大掌凑到自己眼前,瞧得好仔细、好用心,在他青筋突出的手背上看到微赭的伤疤,淡淡的、浅浅的,却深深重击了她的心。 “这些伤怎么来的?”她再度直视他。 必无双抿唇不语,想收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牢。 “是那日火烧船,你为了保住四海的货才因而受伤,对不对?”她心中凌乱,悄然的,一份陌生的感情正慢慢滋长…… “唔……” “阿男把事情全告诉我了。” “唔……” 她气息微乱。“我想……我想我当时是气疯了,因为四海镖局的声望和信誉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所以很多事情都欠缺考虑,才会把矛头指向你……我其实、其实……”其实她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有好多话积在心里,杂乱无序的。 “唔……” 窦盼紫忽地跺脚,“唔什么唔?你说话啊。” 被她这么一凶,他假咳了咳,终于开了口。 “嗯……事实上,你们离开之后两日,官府便已缉拿到那日在悦来客栈纵火的团伙,他们曾多次投匿名信函恐吓悦来客栈,想索取一些钱财,没想到真动手纵火,正巧就挑上你们窦家的船只。” “咦?”两只明亮的大眼瞪着。 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又假咳了咳,清清喉咙。 “因为四海的船只插着大旗,着起火来会特别醒目……别瞪人,这是我从官府那里得来的消息,那些纵火犯真是这么招供。” “咦?!”她腮帮子微鼓,“你的意思是说,船上插着大旗太过招摇吗?” “不敢,我可没这个意思。”他忙道,唇角轻扬,“今日将刀送还,本想把此事告知,可是又觉得说与不说……好似没什么分别。” 那复杂感觉再度袭来,窦盼紫垂下头,忽见他的大掌被她当成小玩意儿了,五根指头任由自己的双手胡乱绞着、扭着、扯着…… “哇!”像是烫手山芋般,她连忙丢开他的手,血液立时全冲上脑门。 “你继续玩,我不介意的。” “我没有玩!我只是……只是看看你的伤。” 有点儿睁眼说瞎话的嫌疑,适才差些没将他的五指编成麻花。 静静盯着她可爱的发漩,听见她倔强而清亮的言语,关无双不太确定是自己想象、抑或真实?这个月夜好怪,好…… 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而言之,就是古怪! “伤已经不碍事。多谢关心。”他道。 颊上的红潮尚未消退,窦盼紫故作潇洒地甩头,润润唇开口。 “你、你少臭美了,谁关心你来着?我只是想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她和他即使没了新仇,也还有旧恨,哪儿那么容易和解? 他微微颔首,目光放远在天边的月娘,又调回到她脸上。 “喂……看什么看?关无双,你、你干什么这样瞧人?”那细长的眼极为深邃,继续相对视着,怕要被那两潭深渊吸进。 半晌,他敛下眉眼,声音低低响起—— “师父直到临走时才告诉我你的事,我本以为……师父只收我一个弟子,只把独门刀法传授予我。” 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刻提及此事,窦盼紫怔然,下意识地等待着。 “初时,除了震惊之外,我心里其实挺想会会你的。”他冲着她笑,露出略带孩子气的神情,“好歹,咱们师出同门,我也是你师兄哩。” 哇哇哇,这脸皮也够厚了! 窦盼紫脸颊又鼓了起来,学云姨将一手支在小腰上。 “大头鬼啦,休想我会喊你一声师兄!” “休想你会喊我一声什么?” “师兄!”叫得好响。 “乖。” 窦盼紫一怔,才明白又被他使奸计捉弄。 “关无双!你、你最阴险啦!” “咦?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光明正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喔——那种想把他砍成十段、八段的冲动再次沸腾,窦盼紫气呼呼地挥动小拳头,猛地朝他肚月复喂了两拳。 “噢……”他可以躲开,却故意挨她揍,还把腰杆一弯,将头搁在她肩膀上。 “喂?!你、你没这么弱吧?关无双,你怎么了……喂、喂!站直呵!” 她惊呼,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下一秒,两人即拉抱在一块跌在草地上,他半边的重量直接压在她上头。 “关无双?!”她扳起他的脸,只见那对细长的眼无意识地闭着,拍拍他的俊颊,又捏又掐的,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最后,她朝他的鼻下探出一指—— 不会吧?!连气也没了?! “关无双?!”她惊唤,七手八脚地从他身下爬了起来,跪在他身边近近俯视着。“你醒来呀关无双!我不是真要打你的,你、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为什么不躲开?你这个大笨蛋,还说要当我师兄,我窦盼紫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师兄?关无双,你醒来呀!” 她伏在他胸上听取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挺响的,心下大喜,忙搓着他微凉的手,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容。 “关无双,关无双……”她唤着,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 “你唤我做什么?”忽然,黝黝的目光对住了她,似是在笑,又有点点温柔。 窦盼紫张着小口,呆若木鸡,定定地看他坐起,一张俊颜在眼前陡地放大,鼻尖几要抵上她的。 “哇!你、你你你狗改不了吃屎!” 这个奸险小人,老天要是有眼,就该下一道雷劈昏他!窦盼紫终于意识到了,短短时间内被他连续捉弄,他哪里有什么问题?根本比牛还壮! 必无双被她用力推倒,脑中陡地清醒。 唔……他在想什么?竟然……竟然对她生出那样的“”? 敝,真是太怪了,肯定是月光的错,切出一个奇异的空问,把两人之间的棱角全融化了,只剩着温柔。 幸得,对于他的异样,她似乎未有感觉。 “我做了什么了?”他咧嘴,无辜地搔了搔头,把那无以名状的反应悄悄压下。 “我、我不要跟你说话。”免得又被戏弄。窦盼紫倏地站起,转向自己的马匹,走了几步觉得心有不甘,又走回来踢了他一脚出气。 “噢……”人是肉做的,岂有不疼之理,但他活该。 重重哼了一声,她翻身上马,果真不理人,“驾”地轻喝,策马扬长而去。 “喂,师妹!怎么又生气了?等等我,阿紫师妹——” 必无双亦跟着翻上马匹,追在她后头,这个月夜尽避古怪,呵……却教他莫名地难舍。 然后,远远地,听见那姑娘气愤地回应:“谁是你师妹,我准你叫了吗?!” “咱们师出同门,“五湖四海”又等同一家,我爹爹还是贵府云姨的知己好友,你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谁理你啊!必无双,回去告诉你家阿爹,别三不五时就来骚扰咱们家云姨,她名花有主了!” “那也得由她决定。”爽朗笑开。 “她当然是选、选……哼!总之不会选你阿爹!驾!” 男子笑得更加开阔,策马再追。 而身后,那遥挂在穹苍上的月娘沉静柔媚,脂光醉人,听着男与女之间的言语,似也在笑…… 第六章 今宵共醉 秋去冬来,鄱阳湖上凝水成冰,湖畔草树尽枯,寒鸦点点。 这个冬季里,四海镖局新聘了几位师傅,因窦家的老大招弟和老二带弟都已出阁整整一年,窦招弟虽然继续留在娘家帮忙镖局的生意,但偶尔与夫婿鹰雄相聚,夫妻两人常会离开镖局一段时间,以享受独处的甜蜜,而窦带弟则是远嫁塞北。 如此,加上四海的托镖生意与日俱增,为应付隔年开春可能的忙碌情况,当然得趁早征用人才,以防万一。 初春—— 窦盼紫和窦德男乘水路,走了一趟四川的药材镖,回程依旧在江岸的悦来客栈停船歇息。 客栈的刘掌柜已然认得窦盼紫。 用膳时,四海镖局只向店家要了茶水、汤面、几盘馒头和一些夹馅儿的肉屑,跑堂伙计却另外送来好几斤的卤牛肉和七、八坛美酒,说道——之前关家的二爷已交代下来,得好好关照。 众位师傅本来还担心窦盼紫要不高兴,可瞧她的反应却觉得奇怪,眉眼低敛、不发一语,同他们心中想象的迥然不同。 原是以为……听到岳阳关家的名号,她肯定要大发雷霆,不是把送来的吃食丢进江里喂鱼,就是拔出刚刀来赶人,准把送菜的跑堂伙计吓得连滚带爬,再也不敢造次。 可,并不是。 “行不行吃啊?光摆着很碍眼耶。”一师傅压低音量,眼睛瞄向静伫在船头、默默沉思的紫衫姑娘。 “若是吃进肚里,待会四姑娘突然变卦,那咱们不得吐将出来?”不由自主地,窦德男眼睛也跟着瞄了过去,那紫衫影儿犹如老僧入定,动也不动。 “五姑娘,呵呵呵,要不,过去问问?”另一师傅也觑向船头,全用气音交谈。 窦德男眼珠子转了转,从紫色背影收回视线,呵呵笑着。 “我有感应喔,她现在正在想事情,千万别去打扰,呵呵呵……我偷吃一点卤牛肉,别告诉她啊,嘘……”连筷子也免了,直接用手抓。 见窦德男动手又动口,十来只粗手立时齐发,几斤牛肉转眼间已盘底朝天—— “唔唔……嘘,咱儿吃一点点而已,别说别说:…” “……咱儿也吃一点点而已,唔唔唔……好吃……” “咱儿也吃不多,一点点都不到,嘘嘘……别声张!” “那个谁?快把嘴巴的肉屑擦干净啦!” “嘘……” ☆☆☆ 窦德男和窦盼紫自四川返回九江后,于春末时分,窦德男便和几名老师傅往北方走镖,而后,她独自一人转往塞北,本为探望已怀身孕的二姐窦带弟,却是情定塞外,与蒙族族长齐吾尔互许情衷。 而这个夏季,齐吾尔赶来九江正式向窦德男提了亲,四海镖局里再次洋溢喜气,连练武场角落边的红杏彷佛也感受到了,竟是二次开花,墙里墙外粉红花儿满枝桠,看来格外耀眼。 “砍!全给咱儿砍啦!”瞧了就心烦。 按理,又有闺女儿要出阁,窦大海该是心喜万分,可这阵子不知怎么地,他动不动就吼得震天价响,蓄满落腮胡的脸臭得都可炸出三年份的臭豆腐来。 “可是老爷,这、这杏树有人交代了,只能修,砍不得……”傻二的声音越来越小,求救地瞄着在场上练武和在大厅里喝茶的几位窦家小姐。 “这个家咱儿最大,咱儿说砍就砍,谁敢反对?!” “谁敢砍?老娘裙里腿先踢得他翻跟斗。”人未至,声先到,大厅后头的布帘被一只纤手掀开,美妇盈盈踏出。 在场的人反应各异。 傻二是感动得流出两行清泪,窦家大小泵娘则一律停止动作,你瞧着我、我瞪着你的;至于窦大海,脸色极为复杂,落腮胡先是一垂,随即两颗铜铃眼又被怒气填满,态度再次转硬。 “傻二,有人要砍我的杏花树吗?有没有听错?”云姨伸了伸懒腰,状似无意地问。 傻二还转不过神,窦盼紫已将刚刀利落回鞘,抢在前头回答—— “对对!扒呵,云姨听错了,杏花开得挺美的,怎么会砍呢?顶多是修一修枝桠而已,不砍,绝对不会砍的。” “是呀,阿紫说得对,是云姨听错罗。”窦来弟跟着附和,还机灵地端来一杯清茶,甜甜笑道:“云姨,喝茶呀,您最爱的太极翠螺。坐坐,我替您-腿。” “乖……”云姨露笑,模了模窦来弟可人的脸蛋。 这时,又是人未到,声先至,来人跑得又快又响,一阵风似的冲进大门。 “阿爹!我买到啦!东街打铁铺的老师傅给推荐的,说这把斧头乃纯钢打造,砍起东西来快、狠、准,您要傻二砍杏花树,也得给他好斧头,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把好用呀!傻二,拿去吧!” “六、六六六小姐……我、我我……”傻二真想厥过去了事。 “金宝儿,过来。”云姨在此时轻轻一唤,放下茶杯,对着窦家老六小金宝招手。 呃……不太妙呵…… 小金宝咧嘴一笑,捧着斧头像猴儿似的跳到云姨面前。 “云姨,找我呀?”完全无视于姐妹们挤眉弄眼的暗示。 “你乖。买斧头干什么用呀?” “阿爹说那棵红杏越看越碍眼,丢四海镖局的脸,非砍不可。” 唉,真老实。 “是嘛……”云姨红唇轻牵,缓缓抬起眸光,看向立在杏花树下的粗壮大汉。“姐夫,你想砍我、心爱的红杏吗?” 不——好——啊—— 暴风雨前的宁静。 窦大海喘着气,厚厚的胸膛肌块突立,双臂猛伸,全身关节顿时劈哩啪啦乱响一通。 “对!咱儿就是要砍这棵该死的树,你管得着吗?!” 完了。 此话一出,窦家大小泵娘全瞪大眼,呆若木鸡。 毕竟,阿爹敢对云姨大声怒吼,这、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哩。 云姨似乎也有些讶异,眯起美眸,陡地由太师椅上立起。 “我偏不准谁砍它。” “你不准?!扒呵呵,天大的笑话,这里是四海镖局,是咱儿的地,咱儿的屋,这树也是咱儿的树,咱儿想砍,你拦得住吗?!”他挥着两只钵大的拳头,和他一同站在杏花树下的傻二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你是跟我唱反调了?!”云姨口气也硬,一张美脸僵了起来,眼看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窦大海铁青着脸,一把火在胸口燃烧。 “唱反调又如何?!你心里不畅快可以别待在四海,高兴往哪儿就往哪儿,反正此处不合意,还有岳阳五湖的关家欢迎你,爱去便去,我绝对不拦人!” 他声音如雷,震得众人耳中隆隆作响,把窦家姑娘们吓出一身冷汗。 “阿爹!别说了!” “拜托……别再说了。算咱们姐妹跪下来求您吧……”忍不住翻白眼。 “为什么不行说?!她、她,她还怕人家说吗?!那姓关的老色鬼隔三差五的就派人送礼物过来,意图还不明显?!她倒好,跟那老家伙书信往返还不打紧,他上九江,她就兴高采烈应了对方游湖,也不顾着点自个儿名节!” 唉……说来说去,问题便出在五湖镖局那位关老爷身上。 唉……阿爹也懂得吃味了吗? 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呵…… 窦家的姑娘们心思各异,都快抱在一块儿掉泪了。 呜……就恨大姐招弟恰巧不在,要不,这两老也不会闹成现下这样。 “窦大海……” 云姨索性连“姐夫”也不叫了,脸白若纸,向来引以为傲的镇静已然龟裂,红唇颤抖。 “你你、你好样儿的……”点点头,她的眸瞬也不瞬地瞅着,喃喃又道:“你好样儿的。” “云姨……阿爹他、他昨晚儿没睡好啦,别生气啦……” “您大人有大量,就……呃……” 云姨深深吸气,根本听不下任何言语,头一扭,便掀开布帘往后头去了。 大厅好静,练武场也好静,只有那棵红杏被风拂过,还不知民间“疾苦”地沙沙作响。 窦大海杵在原地,被女儿们瞧得浑身不自在,另外,尚有好几颗头颅见危机暂时解除,也纷纷从四面八方探将出来,用那种“喔——人是你杀的”的眼神,全不约而同地瞅向他。 “唔……红杏出墙,砍了清心。”还逞强。 “阿爹呀!” 唉唉,真教人忧心忡忡。 ☆☆☆ 云姨是晚睡晚起的习性,常是睡到中午才起床用膳。 翌日,窦家姑娘们特别拜托厨房准备云姨爱吃的东西,可左等右等,她偏偏不起,窦来弟主动敲了房门,里头却没半点儿声息,推门一看,仅见桌上留着一封书信,云姨早不见踪影。 她这是……离家出走啦。 “姑娘,瞧这天色快沉了,咱们在前头的悦来客栈泊船,休息一宿可好?”船老大边收着风帆,调头同凝望江面的紫衫姑娘问道。 风冽,窦盼紫将打在脸颊上的俏发拨开,塞至耳后。 “如此甚好。”或者,可以打探到云姨的消息。 至今,云姨已经离开四海镖局十来天。 信上写了,她想回四川万县的本家看看,要大家不必操心。 可是,窦盼紫依稀记得娘亲曾经说过,本家那儿已经没半个人住了,当初就是因为只剩下娘亲和云姨两姐妹,所以娘才会将云姨接来九江一块儿住的。 由于现下姐妹们各有各的职责,那些走镖的行程还是云姨之前就替大家定下的,推托不得,只有她这段期间恰巧并未被安排工作。 虽然大姐招弟的队伍尚未返回,没个说话够份量的人出来“主持公道”,也不知道阿爹的心里怎么想,反正窦盼紫是没办法乖乖待在四海的。 她随便整理个包袱,带着刚刀,也来一招留书出走,想去娘亲在万县的本家看看,说不定云姨根本没回去呢。 心思沉吟间,船老大已将船只缓缓靠向岸方。 来往这江岸多次,虽说景致依旧,窦盼紫却觉心境上有了不同的改变。 她常会想起那个男子的脸容,没来由地,就任着他这么无缘无故地闯进脑海里,那感觉纷杂而凌乱,不再只是纯粹的恼怒…… “姑娘,这悦来客栈生意好哇,去年虽发生火灾,被歹人纵火烧掉了部分屋间,可是越烧财运越旺,瞧,到处都是泊船。呵呵……您待会儿要是问不到空房,咱儿把船舱让给姑娘吧。”那船老大擦着汗,咧笑出一口牙。 “谢您啦。”窦盼紫爽朗地回笑,利落地跃上岸边,往客栈里去。 大堂里一向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看这场面,窦盼紫暗自苦笑,心想,今晚真要向船家借宿了。 闪过几名迎面而来的汉子,她步至柜台,刚仰起小脸尚未出声,那刘掌柜已认出她,眉眼一飞,惊喜地开口招呼。 “唉呀,这不是窦四姑娘吗?!真是巧,好巧啊!二爷他——” 她截断话语,“我是来投宿的,请问,可有空房?”好多大汉子挤在后头,可能也是来投宿的,她连忙道出要求。 刘掌柜楞了楞。 “呃……四姑娘,咱们嗯……这个嘛……” 唉,现下是一房难求,适才他还忍痛把自个儿的房间让渡出去,没料及今日两位贵客皆临,这会儿,教他从哪儿再挪出一间来呀?! 窦盼紫倒是挥挥手,不在意地笑道:“不打紧的,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想碰碰运气罢了。” 她旋身要走,无预警地,竟直接又结实地撞上一堵肉墙—— “噢……谁啦?!”很痛耶。 “我。”听不出半分罪恶感。 呃,这声音…… 揉着发红的鼻头,窦盼紫倏地抬起头,那不时莫名其妙夺去她思绪的男子就挺立在前,不是脑中虚无的幻想,而是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唉,她只会问他这一句吗? 中国文字何其多,就不能挑其它话作开头? 他没回话,不知怎地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抬起手揉弄着她的发顶,那头短俏的发简直是乱上加乱,乱得可爱。 “喂!被了喔!” 窦盼紫朝他胸口既推又-,却引来男人一阵朗笑,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都不知有多亲密哩。 “……二爷,四姑娘她来投宿的,可是、可是……” “她跟我一起。”关无双想也没多想,似觉自然之至。 “耶?!” 刘掌柜瞪大老眼,张口结舌,正努力要挤出话时,关无双已一把握住窦盼紫的手腕,拖向二楼去了。 一进门,窦盼紫用力甩开他的掌握,两手叉在腰上,劈头便骂—— “你阴险啦你!” 他挑眉,完全模不着头绪。 “我哪儿又得罪窦四姑娘您啦?” “谁跟你一起?!你这样做……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我、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黄河离这儿有点距离,长江近一点,要不要跳?”还说风凉话。 “关无双?!”她握拳尖叫。 为什么没见他,心里想他,如今见着,都还不过一刻,她就恨得牙痒痒的,好想捧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再往他脚板用劲儿一踩。 “我在这儿呢,用不着喊得这般响亮。”细长的眼弯弯的,似笑。 他双臂抱胸,叹了口气接着说:“这间房是刘掌柜好心让给我住的,你想投宿,客栈早已没了空房,你不住这里,还能住哪儿?” “我租了船,可回船上窝着。”又不是没窝过。 他瞅着,冲着她微笑,“你是我师妹,师父吩咐过,要好好关照你。风寒露冻,我怎能让你睡在船上?” 心一紧,窦盼紫小脸莫名泛热,凶人的气势顿失,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总之……总之……我不跟你一起。” 他耸耸肩,还是笑,像在宠着孩子。 “无所谓,我可以睡在马厩。” “马、马厩?” “是呀。就在客栈后头,有干草当棉被盖,又有马匹偎在身边,应该挺暖的。” 他心情似乎很好,那神情像在说笑。 窦盼紫眨动灵眸注视着他,抿唇润喉,想说些话,一时问又找不到话题。 这般的沉默让关无双误以为她在下逐客令,虽然还有好些话没对她说,但若继续待下,恐怕要自讨没趣了。 “你可以让人送热水过来,先洗洗澡,再吃顿丰盛的饭菜,我……呃……”他看向门外又调回头,略见迟疑地道:“……我还是出去了,不打扰你了。”接着头一甩,潇洒地跨出房门。 “关无——” 窦盼紫楞了楞,追到门边,却已经不见他身影,反倒是一名伙计跑上楼来,殷勤切问—— “四姑娘,二爷全吩咐妥当了,待会儿小的会帮您送澡盆和热水过来,晚膳帮您准备一盅鲜鱼汤可好?然后再来一盘烩三鲜、辣灼虾、鲍鱼五食、油淋鸡,再炒盘时青的蔬菜,您瞧这样可够?” 窦盼紫慢应着,心不在焉。 她的心,已飞到那男人身边,却…… 犹然未知。 ☆☆☆ 用完饭菜,店家似乎也知悉窦盼紫嗜酒,还送来两坛女儿红。 无情无绪的,窦盼紫盯着那两坛酒发楞。 美酒当前,竟然提不起兴致?她内心着实纳闷。 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明月在似远似近的地方,往下俯视,江面上波光粼粼,荡漾着华丽而温柔的月脂。 她想起鄱阳湖畔偶遇的那一夜,明月照双归。 小拳头轻-了下窗台,心中已下决定,她抱起桌上两坛女儿红旋身跨出门槛,下了楼,直接往后头马厩走去。 罢走近,已听见马儿粗嘎的喘息和低微的嘶鸣声,然后还有他,咳声叹气的,也不知在同谁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又生我的气?怪了,为什么每回见面都会惹恼她呢?我其实不想的,偏偏没办法控制自己,就是挺想逗她的,唔……你说,我该不该上去找她说话?” 马匹低鸣,还呼噜噜地喷气。 “什么?你点头呀?那就是赞成罗。嗯……可是得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没头没脑地敲她房门,她又要问我:“关无双,你、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最后一句还变声,装出姑娘家的音调。 站在转角处的窦盼紫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咦?” 必无双迅速回首,见那窈窕身影由暗处走来,眼瞳亮灿灿的,似要将他看穿了,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呃……怎么换他问这样的话? 窦盼紫睨着他,轻轻哼气。 “你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怔然,连忙道:“天地良心呵,你哪只耳朵听见啦?”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她学他,也不嫌飞灰草屑,一坐在干草上。 必无双心中一凛,开始不断地回想适才说出些什么,他哪里说她坏话了,怕是不知觉中,把一些不该说的秘密都泄露出来。 “哪,喝酒。”窦盼紫不知他心中转折,将一坛女儿红递到他眼下。 “这是……干什么?” “都说喝酒了,问这么多不嫌烦呀?!” “喔?”他接过酒坛子,有些受宠若惊。 被他那探究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窦盼紫躲避着,粗鲁地掀开自个儿的酒,顿时醇香扑鼻,她不发一语,仰头便饮。 “一个人喝的是闷酒,两个人一起是畅饮。好,今宵有酒今宵醉。”他咧嘴笑开,跟着仰首痛饮。 窦盼紫拭去溢流到下巴的酒汁,眉目间满是英气,忍不住必他一笑。 “哼,才一坛酒就想把我醉倒吗?早得很呢!” 那对细长的眼闪动着难解的光芒,闲静的氛围在周遭游移,他再饮一口,微沉的嗓音荡在夜里—— “江湖险恶,你独自一人走镖,就没谁陪你吗?” 窦盼紫眨眨眼,一会儿才弄懂他的意思,轻嚷着:“镖局儿女本就在江湖上讨生活,怕些什么?!况且这次出来,也不是为了镖局的生意,我是要去四川万县……” 他眉峰淡拧,等她解释。 “那儿是我娘亲的本家啦,因为我家云姨她……她离家出走了,有可能回万县去,我要去寻她回来。” “离家出走?”他挑眉。 “可不是?!” 说到这里就有气,她“咚”地放下酒坛,一只手指猛戳着他肩头。 “都是你家害的啦。要不是你阿爹三不五时就来骚扰我家云姨,我家阿爹也不会那么生气,然后他们两个就不会吵架,云姨也不会留书出走的。” 必无双眉挑得更高。“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咱们关家罗?” “就是。”点头点得好用劲儿。 “欲加之罪。” 他批评了一句,跟着又道:“你家云姨云英未嫁,窈窕淑女,我爹对她是倾慕于心,君子好逑,旁人该要成其好事,你阿爹凭什么生气?现下还把罪怪到关家头上,未免无理。” “什么无理?你爹是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见她双颊鼓起,俏脸圆嘟嘟的,实在可爱。他很想伸出手指戳戳她的女敕颊,又觉自己这个念头简直幼稚到了极处。 假咳了咳,硬将思绪抓回,他道:“如果我爹真能夺得你家云姨的芳心,也是双双有情。” “不行!云姨是我家阿爹的,不是你家阿爹的。”她忽然跪起,双手自然而然地支在腰上,气势逼人。 两人互瞪着,谁也不让谁。 突然间,一个大马头垂到两人中间,鼻孔狠狠地喷出气来,张开大板牙竟是咬走窦盼紫放在地上的那坛女儿红! “哇!我的酒!我的酒!” 窦盼紫如梦初醒,想抢回,可那匹马紧咬着小酒坛子,把头仰得高高的,酒便咕噜咕噜地流进它的肚里了。 “哇——关无双,你的马啦!” 她又挥拳头又跺脚,却见关无双已抱着肚子笑倒在干草上,眼角甚至还闪着泪光。 “那、那不是我、我的马,哇哈哈哈哈……我、我的马栓在那儿哩,哈哈哈……不成,我肚子痛,笑得好痛……不成,实在痛得难受,哇哈哈哈哈……”嘴上说痛,他还是猛笑。 “你、你闭嘴啦。” 她脸蛋涨红,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扔他,想也没想便捧起干草往他身上掷,都快把他给活埋了。结果没留神,脚下突地被人使了个拐,她轻呼一声,人也跟着跌进干草堆里。 “唔……” 挣扎着要爬起来,她两只手却同时被握住,接着沉沉的重量压下,把她的身子钉在干草堆上。 瞬间,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靠得好近、好近,两人默默地相互凝视着,气息都乱了…… 第七章 可可芳心 不开口,好奇怪。 若开口,又该说什么好? 原以为她与他,永远不可能一同喝酒,永远不可能平心静气地谈上一句话,更不可能靠得这么近,近到让她在那对细长眼里瞅见两个自己。 但今夜,似乎打破了许多的不可能。 心越跳越响,怕教他听取,窦盼紫忽地用力挣月兑开来,坐直了身躯。 “那、那你呢?!为什么也是独自一个?!” 试着让气氛自然,她若无其事地拍掉衣上的草屑,微垂着头,不教他瞧见自己红得发烫的脸。 必无双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头,想把那个无形的硬块吞进肚里,有种极不甘心的感觉,好像明明就要得到心中所盼,就要满足了想望,却差那临门一脚,硬生生把一切都剥夺了。 他沉默着,定定望住她,半边的俊容匿在幽暗中。 “……你做什么不、不说话?!” 窦盼紫脸都要冒出烟来,心想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但是那坛酒她喝没三口就给马儿抢去,这么脸红心跳的,实在没道理。 他似是在笑,双臂交在脑后往下一躺,语气懒懒的。 “因为是秘密,不能说,所以就不说了。” 存心吊人胃口嘛。 窦盼紫心痒难耐,咬了咬唇道:“这不公平。”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现下他却来捉弄她。 “是呀,是不公平。这世间不公平之事又岂只这一桩。” 马厩的竹篷子破了一个洞,从他的角度仰望而去,正巧窥见那轮明月。他扬起唇角,心中不禁一暖。 窦盼紫绞着十指,脸蛋又鼓了起来。 “不说拉倒!败希罕吗?!” 气死人也,把她的好奇心挑起,临了却置之不理,这样很不道德耶。 “你喊我一声师兄,我就告诉你。” 嗄?!哪能这么便宜?! “想得美啦!”窦盼紫重重哼气,陡地立起身躯,“关无双,你、你你……我不睬你啦!” 一跺脚,她调头就走,却不知那男子正眯着眼、瞅住她离去的背影,轻轻低喃着*“好好睡吧……” 而他自己,恐怕要一夜无眠了。 ☆☆☆ 昨夜,窦盼紫是一边骂人,一边沉入梦乡的。 梦中,她还是骂人,谁教关无双无缘无故闯进梦里,可不论怎么骂,那对细长的眼总是眯眯弯着,静瞅着她,瞅得她脸红心跳,也就骂不出话了。 她醒得挺早,在床榻上楞坐了一会儿,模模胸口,那急促的感觉还在,而身子暖洋洋的,真是……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用早膳时,本以为会在客栈大堂遇见关无双,可是大堂里人虽多,却没有他的身影,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向店家问起,刘掌柜竟告诉她,关无双一早便整装上路,还把她留宿的费用也结清了。 窦盼紫说不出是何感受,心像突然间被谁刨去一块东西,空空荡荡的,很不是滋味。 算了。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不见就不见,反正……连朋友都不是。她赌气地想,不怕烫舌儿似的,把一大碗白粥两、三口就喝进肚里,草草结束早膳。 来到岸边,船老大已将船只准备妥当,用洪亮的声音招呼着窦盼紫上船—— “从今儿个起连吹三天顺帆风,姑娘快上船吧,咱们很快就能抵达宜昌。” 窦盼紫眨眨眼,好生奇怪。 “船家,我去的是万县,从宜昌还得入三峡,在川省境内,之前不都同你说好了吗?” 船老大解开缆绳,利落地扬起一道帆,边道:“咱儿知道啊,可是……那位相公说是要到宜昌,他还说,他和姑娘同路,所以——” “所以我就上了你的船,省得再租船。” “哇?!”忍不住惊喊。 “唉,我有那么可怖吗?” 窦盼紫真的被吓住,猛回头,就见身后篷船的布帘已被撩开,探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颜。 “关无双?!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对不对?”他抢了她的话,高大的身躯由篷船中钻出来,健臂扩胸式地往两边伸展,呼吸着新鲜空气。 “……你不是……离开客栈了吗?”他说走便走,根本懒得同她说一句。 窦盼紫此时才知道,原来心中是有怨的,怨他没把她放在心上,怨他总是真真假假、模棱难辨,怨自己比不上他聪明,不懂他脑中到底想些什么。 老天!她忽地捧住脸蛋,身子紧紧一颤。 冤家呵,她该不会……该不会真的对他有些什么吧…… 必无双咧嘴笑道,没发觉她的异样。 “我是离开啦。一早塞进几颗馒头,又喝了碗热粥,把马匹暂寄在悦来客栈,然后便来岸边询问往宜昌的船,从这儿转水路要比走陆路快上两倍时间,而这位船家说是要到万县去,呵呵,那很好哇,正巧顺路。” 乍见他,窦盼紫思绪翻飞,一颗心还没归位,神情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嗯?发什么楞?” 他挑眉,双臂抱胸,弯身盯住了她,见她两颊微晕,肤色融融,内心竟是无声的叹息。 唉……昨晚,为什么迟疑? 窦盼紫好不容易才召回意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讷讷地道:“你老早就、就算计好要乘搭我的船……别以为我不知道。” “呵呵,你越来越了解师兄了,师兄真是感动。” 她扮起鬼脸。“少往脸上贴金,你才不是我、我……” “我才不是你什么?” “哼!你想蒙人,我偏不上当。”她纵然比不上他奸险,也不会笨得重蹈覆辙。 他爽朗笑开,目光神俊,末了却低低言语:“咱们家的阿紫姑娘脑筋灵活了,变聪明了,不好欺了,这可如何是好哇?” 窦盼紫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是纯粹玩笑,还是真心称赞她? 可唯一清楚的是,她呀,喜欢他这么唤她—— 咱们家的阿紫姑娘。 ☆☆☆ 不到两日,船只乘快风已至宜昌。 同行路上,窦盼紫旁敲侧击想由关无双口中套出所谓的“秘密”,可借真相没套成,两人倒是不断斗嘴,吵得那船家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唉,冤家。” 船老大学乖了,忙着将缆绳系在岸桩,就任那一男一女吵个痛快。 “你跟来干什么?”关无双往前走出一小段距离,猛地车转回身,目光凌厉地瞪着姑娘。“叫船家解缆,你要赶去万县。” 窦盼紫双手负在身后,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她是要去万县,可是在这之前,得先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他的“秘密”虽挑起她的好奇心,但真正教她在意的却是他古怪的神情,偶尔流泄出来,彷佛在思索一个难题,欲寻解决之法。 “呵,还真希罕,窦家四姑娘竟会黏着男人不放。”他略歪着头,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 明知这个男人阴险嘴贱,故意惹她生气,窦盼紫仍是一肚子火,不过已有长进,多少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不上他的当。 “你尽避走,不必理会我。在宜昌待个两天,我自然就往万县去了。” 瞧她笃定的模样,关无双不用大脑也能料出,若自己硬不让她跟,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泵娘绝对不会善罢干休,届时,可能什么伎俩都使得出来。 两人杵在岸边对峙,男的是双臂抱胸,眉峰成峦,女的是手负身后,一脸无辜。 “二爷!” 正自僵持不下,突来十来位汉子策马奔近,瞧来,是专程迎接关无双。 情况似乎十分紧迫,为首的一名粗壮汉子冲口便道—— “二爷,那些人……咱们已经派眼线盯住了,若不尽坑诏手,教对头出了宜昌就不妙了。” 窦盼紫眼一眯,瞧这阵仗像是发生天大的事,这下子,更是非弄清楚不可了。 “给我一匹马。”关无双脸色沉凝,抓住手下牵来的骏马,一翻身已上马背。 真将她抛下呀?! “喂——” 窦盼紫开始急了,仰起小脸正要说话,却见他策马过来,猿臂陡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她捞上马背,丢在身后。 “给我安分点。”声音不大,语气却充满警告意味,好似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扒呵……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控制易怒的脾性,偏不上当,然后,他就奈何不了她。拜他所赐,她真的变聪明了。 “抱好!”他强硬地命令,看也不看她一眼,双腿猛地侧踢马月复,那大马嘶呜一声,已如电往前疾驰。 “哇——” 窦盼紫反射性地抱住他的腰,整个脸蛋贴在他宽阔的背上。除了他的腰,已经找不到任何东西能支撑着、不让自己摔下马。 呜……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就爱整她。 ☆☆☆ 策马奔驰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背风处已出现营地,架着几座简陋的帐篷。 留守的人见着关无双等人,纷纷迎将上来,见到二爷马背上还带着一个女女圭女圭,无不讶异,仔细一瞧,几个曾会过面的汉子已然认出那竟是九江四海的姑娘,这下子,更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一下马,关无双便没再同她交谈,兀自和手下围成一圈商议要事,窦盼紫一语不发地坐在他身后的大石上,竖起耳朵静听。 “董老师傅既已受伤,就该返回岳阳五湖好生静养。”关无双对一名右臂裹伤的师傅道。 那姓董的老师傅恨恨地回话:“这伤不碍事,咱儿无论如何一定要跟随二爷去,把那帮贼人杀个落花流水,方泄心头之恨啊。二爷……” 顿了顿,他垂颈摇头,竟是语带哽咽,“……咱儿对不起五湖镖局,对不起关爷啊,丢了这支镖,就连咱儿那不中用的儿也、也给掳了,都不知是死是活啊……” “董兄弟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无事的,董老师傅别想太多,还是好好养伤歇息。”他微笑安慰,作了一个眼神,两名手下随即上前扶回董老师傅,而后者精神已有些恍惚。 一名师傅接着道:“二爷,不只要救回董兄弟,那批镖银是官府所托,作为赈灾之用,咱们非取必不可。” “正是。这两日,咱们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探到青龙寨贼匪藏匿之所,就在小西峡与扇峡间的险谷,要是让他们出了宜昌,潜回巫山巢穴,要取必那批镖银恐怕是难上加难。” “咱们动作一定要快。” 必无双沉吟地拧了拧眉,沉声问道:“可知对方人数多寡?” “嗯……几是倾巢而出,带头劫咱们镖银的便是大寨主青龙,前些时候鄱阳一带的镖局不也发生劫镖事件,说不定亦是青龙寨所为。” “二爷,趁此事尚未传开,咱们得赶快解决,要不,一旦道上的人知道五湖镖局镳银被劫,除官府追究外,岳阳五湖的信誉恐要不保。” 必无双微微颔首,在听取众人话语时,他已用枯木枝在沙地上画出一个简图,边点划边道—— “小西峡和扇峡间的险谷有太多支流,每一条都能接上主流往巫山行去,若要将他们堵在谷中,非得确定四周地形不可。” 他丢下树枝,目中锐光精迸,稳健地接口—— “太多人怕要打草惊蛇,今夜我先去探看,或者,能查出董兄弟的下落,有机会先救他出来,待确定了镖银置处和地形之后,再与大家商议进击的细节。” 闻言,几名手下欲要跟随夜探,皆被关无双回绝了;又相谈片刻,众人才在营地分散休息,有的照顾马匹,有的则准备吃食。 窦盼紫一直是安静的,几要被遗忘,然而听着他们的对谈,心中已然明了。 “你从岳阳赶来这儿,是因为五湖镖局遭人劫镖。”旁人散去,她绕到他面前,微仰着小脸,“这便是你所谓的秘密。对不对?” 必无双微笑,眉心的皱折仍在,淡淡地道:“或许我现在应该杀死你,以防消息走漏,才能保住岳阳五湖的声望。” 闻言,窦盼紫笑出声来,又赶紧抿住。 “我发誓,绝不说出一字。”末了还举起三根手指。 “你不是挺讨厌我,连带也讨厌咱们家镖局?这可是一个可以让五湖镖局出丑的大好机会,你不设计利用一下,岂非可惜了?”他半真半假地道,双臂抱胸,倾身端详着她。 她讨厌他,讨厌岳阳五湖…… 那般的讨厌……是真的讨厌吗? 突然间,她发现那厌恶的心绪早不知不觉地飘远了,即便讨厌,好似也不再单纯:… “悦来客栈火烧船的那一次,你帮过四海……这一次五湖镖局有难,我们窦家人自然懂得回报,这是江湖道义,恩怨分明。” 沉吟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 “真要帮我忙,你现在就走,别管这件事。” 遇上她,他的判断常要出错,明知此次凶险,就不该在悦来客栈招惹她、不该乘坐她租下的船只、更不该妥协带她来此,可偏是有种难解的渴望驱使着自己——他想要她的陪伴。 “我要跟你去夜探。”她瞪大明眸,瞳中尽是坚决。 “休想!” 他的回答是意料中事,窦盼紫耸了耸巧肩,云淡风轻地说:“好啊,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去。” 瞬间,关无双脑中闪过十数种整治人的手段,可惜,想归想,他舍不得用在她身上。 “你要是敢独自行动,我揍得你开花。” 窦盼紫双颊微红,已学会控制脾性,他强由他强,他怒由他怒,冲着他铁青的峻颜,她露齿笑开。 “关无双,我自然是跟着你,你说往东就往东,向西就向西,乖乖的,绝对很听话。” 她说得好生自然,可此言既出,两人同时一怔—— 她的小脸简直比熟西红柿还要通红,想解释,又觉多此一举,只好垂下头来。 懊半晌,终于听见男子启口,声音低沉而喑哑,在她耳边回应—— “希望你信守承诺。” ☆☆☆ 为方便夜探,关无双与窦盼紫皆换上黑色劲装,共乘一骑。 直到目的地将近,为防被对方发现,两人才下马,以轻身功夫疾奔。 窦盼紫的内力较弱,初时尚能并驾齐驱,然不出三里,已被关无双抛在身后,望着他渐渐变小的身影,她急起直追,可脚下功夫仍及不上他。 “唉……” 谁在叹息?! 窦盼紫倏地抬眼,是他去而复返,竟又折回她的身边。 “关无双……” “握住我的手。” 静夜里,那声音听起来特别沉着,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窦盼紫将小手伸出,立即让男性厚实的大掌握住,掌心粗糙却很温暖,她心促手热,还不及细思量,身子已被拉动,随着他的步伐疾驰而去了。 约莫一刻钟,两人已来到一处岩崖。 窦盼紫正自纳闷,待要开口询问,他已拉着她伏躯,才发觉两壁岩崖形成一处险谷,谷底搭起好多简陋的布篷,而一条江河从中穿过,听那隆隆水声,劲势颇为湍急。 “你留在这儿,我下去探探。”关无双低声道,正要动作,却被窦盼紫反手握住。 “不要。我跟你去。”那对眸子又亮又圆。 “你?!”他真拿她没辙。 知道现下不是争执的好时机,他仍臭着脸妥协了,低低地警告着—— “记住你的承诺。没有我的指示,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窦盼紫自然懂得轻重,双方各退一步,她低应一声,温驯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黑暗中移动身体,忽地,关无双展臂抱住她的腰肢,纵身一跃,双脚在两边岩壁上来回藉点,眨眼间,已稳稳落在谷底。 “嘘……别动。”他迅速侧过身,隐在阴影中。 此时,两名负责守夜的人正好看向他俩隐身的方位,跟着视线一转,循着岸边步去。 窦盼紫呼吸紊乱,微微咬牙,两只臂膀仍紧圈住他的腰身,耳中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幸好周遭昏暗,掩饰了她绯红的双颊。 “再两天船就过来啦,这批银子天天放在这儿,守得我提心吊胆的,待回到巫山,喝!老子可要好好的痛快痛快!”另一方走来一个持刀的汉子,对着守夜的两人道。 “呵呵呵,是要好好痛快痛快呀!上回寨主不是赏了你一个姑娘?味道如何?爽不爽快?!” 那持刀汉子哼了一声,“真要爽快,寨主就该把那两个女人分给咱们弟兄,唉唉,这真妈的绝品,光是看,就教老子热血沸腾、一柱擎天,还有唔唔——” 他的嘴巴被其它两人迅速捂住。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咱儿俩还想活!” “大寨主交代下来,谁也不可以动那两个女的一根寒毛。昨儿个刀疤李趁寨主不在,藉酒装疯闯进篷子里,连人家衣袖都还来不及碰,就被大寨主割了头丢进江里。你清醒些,别怪咱们哥儿俩没提点。” 持刀汉子瑟缩了一下,咽咽口水又道:“那、那两个女的也就算了,至于掳回来的那个师傅,为什么不杀了干脆?” “大寨主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底下的人按他老人家的意思做就对了。跟着他,有银两可使,有乐子能享,那就对啦,管这么多做啥儿呀?!” “可不是。” “唔……”持刀汉子挺不服气,甩了甩头粗声道:“咱儿去那边小解。”指的正是关无双和窦盼紫藏身的方向。 见那汉子越走越近,关无双垂首与窦盼紫交换一个眼神,心意相通,窦盼紫侧身缩在一旁,让关无双在那持刀汉子离自己仅一臂之距时迅捷出手,擒腕击胸,瞬问击昏对方拖进暗处。 “过去探探。” “嗯。” 必无双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利用岩壁造成的阴影,悄悄往中间最大的布篷移动。 小心翼翼地褐开一角,由缝中望去,地上摆列着好几个沉重的木箱,好些个还贴着五湖镖局的印条未被撕去,看来镖银便在里头;而一旁地上,一名年轻师傅被人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团。 必无双拉着窦盼紫迅速闪入,冲至那名年轻师傅身边。 “呜唔……唔……” “董兄弟,别急。” 必无双帮他解下绳索,窦盼紫则替他取掉口中布团。 那师傅识得窦盼紫,一吐掉口中之物,立即冲着她急道:“四姑娘……四、四海镖局的人也、也……”他喘着气,眼神看向镖银后方。 那里垂了一块布帘,帘后,似乎还有空问。 窦盼紫心中疑惑顿起,在关无双还不及阻止下已直冲了过去,掀开布帘一瞧,小脸陡地刷白,万分惊愕。 “云姨……来、来弟……” 第八章 情在险中 云姨和窦来弟浑身僵住,动也不能动,见到窦盼紫,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欲要表示什么,无奈有口难言,焦急之情尽现。 “先出去再说。”她两手各拉住一人,才发觉情况有异,云姨和来弟全被点了穴,没办法自由行动。 “我来。”关无双压下心中愕然,将气运于两指,点在两人肩背和后膝处。 终于吐出胸臆间的闷气,云姨和窦来弟感觉筋骨瞬问放弛,方能开口之际,云姨立时扬声提点—— “小心身后!” 那道劲力来得好快,关无双根本来不及瞧清,旋身凭藉本能与黑影迅速对上七、八招,攻挡之间,快如星坠。 蚌地,来者一掌打向他腰侧,他侧身避其锋猛,正欲进步攻击,那黑影竟中途变招,直扑窦盼紫。 必无双心下陡惊,臂膀疾伸想拖住窦盼紫的手,却已不及,因那黑影攻其不备,一得手,即抱住窦盼紫往后跃退一小段距离。 短短时间,篷中情势起伏,待静定下来,众人呼吸交错,关无双双目瞬也不瞬,紧盯着这名身裹黑披风、散发黥面的高大男子。 “放开她。”面无表情地瞄了窦盼紫一眼,关无双外表虽力持沉稳,就怕心绪紊乱,没办法冷静应付。 “青龙,你、你放开我阿妹!”窦来弟白着小脸,眼里尽是怒火。 青龙咧嘴一笑,黥在双颊的图案随着他脸部的动作扩张收缩,凌厉可怖,彷佛自有生命。 “她是你妹妹吗?那很好,姊妹两个我都要。” 窦盼紫双眉高拧,想骂人,喉头却被他的指爪掐住,连呼吸都感到刺痛。 青龙目光重新回到关无双脸上,在窦盼紫耳边轻轻说道—— “这家伙面容严峻,脸色比铁还青,恨不得冲上来把我撕吞入月复,瞧来,他八成喜欢你。” 窦盼紫侧目瞪人,脸蛋却奇异泛红,跟着自然而然地瞥向关无双,他静默而专注地凝视着她,细长眼中有着认真的感情,是她从未发觉过的…… 这一刻虽身陷困境,危机重重,可窦盼紫半点也不觉惶恐,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体会!她虽是受人箝制,但身、心却与他紧紧相连,近到无一丝空隙,宛如教他拥在怀里一般。 “放开她。”关无双严峻地重申。 青龙浓眉一皱,还未开口,篷外似乎已引起骚动,脚步杂沓,纷纷朝此奔来。 “寨主,咱们抓到一个老家伙,是五湖镖局姓董的那个老师傅。”无青龙命令,没人敢擅进,只在外头大声喊道。 “爹!”闻言,那年轻师傅一惊,立马便想冲出。 然而青龙就挡在布篷出口,脚下迅捷勾拐,眨眼间,那年轻师傅已被踢回关无双身旁。 “董兄弟别冲动。”情况出乎意料,关无双低声制止,同时挺身挡在云姨、窦来弟和那年轻师傅面前。 他面目冷峻,心思转折,暗自想着,今日若想全身而退带走其它人,首先就得擒住贼王。 “是汉子就好好较量一番。莫非……阁下只懂得使小人行径?还是怕武功不如人,要逮着一张挡箭牌来确保安全?” 青龙微微颔首。 “你想使激将法吗?看来,我手上这姑娘对你来说真的挺重要的。” “青龙!”窦来弟气得大叫,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扔人,竟一把翻开木箱,抓着镖银就掷,也不管他手里操控着窦盼紫的生杀大权。“你放不放我阿妹?!再不放,我、我把你的秘密全抖出来!” 秘密?! 她和这恶人能有啥儿秘密?! 众人见窦来弟如此激动,心中同时打突,而窦盼紫本身好奇心性,若非现下情势紧绷,喉间教一只巨掌掐住,她早冲口问出了。 这一时问,青龙竟显得有些狼狈,拖着窦盼紫东闪西躲,忙着避开窦来弟一锭接着一锭掷来的镖银。 必无双见机不可失,迅疾进步出招,掌风凌厉,分从四面八方将他封锁。 青龙右脚一踩,忽地腾身而起,关无双反掌成爪欲抓他脚踝,他却趁这微妙之际,在半空将怀中姑娘推回。 听见窦盼紫轻呼,关无双心中一凛,双臂反射性伸直,满满抱住了她,随即,脚步往后旋了两圈才泄去劲力,稳住身躯。 “我没事……”窦盼紫微喘着气,大眼定定地瞅着他。 必无双放她下来,不发一语,臂膀却保护性地挡在她身前,重新注视着青龙。 此时,外头骚动再起,较方才剧烈,又一名手下来报,状似匆急。 “寨主寨主,大事不妙啊!五湖镖局不知从哪里调到援手,外头已有大批的人杀将过来啦!” 紧接着又来一个手下叫嚷:“寨主,是四海镖局的,他们持着火把,还打着窦家的大旗子,黑压压一片都是人头和马头!寨主,咱们、咱们逃了吧?!” “逃啊!来不及啦!” “留下只有等死了!” 青龙寨的手下纷纷叫喊着,临危之际,不等青龙指示,已散的散、逃的逃,而篷外此时火光乍起,刀剑交鸣,还传来阵阵马蹄声,想来这险谷已被人团团包围。 必无双精神为之大振,目中锐光逼人,他“飕”地抽出绑腿里的青玉刀,声音持平,“你逃不了的。” 青龙诡谲一笑,道:“逃得了如何,逃不了又如何,咱们是该好好打一场……我已经期盼很久了。” 他话中有话,高深莫测,只见黑披风凌扬,手中登时多了一把软剑,无半丝停顿,已如灵蛇吐信般直逼关无双门面。 “小心!”窦盼紫惊呼,反手拔出刚刀。 “别过来,快走!”关无双厉声大喊,右臂以惊人的速度当空划下半弧,青玉刀冷锐的寒光瞬问挡在众人之前。 刀与剑恰恰交锋,蓦然间,毫无预警地,整座布篷竟坍塌下来。皆因外头打斗四起,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倒篷架,而这临时搭建的布篷本就十分简陋,根本经不起撞击。 窦盼紫只觉一大块灰布蒙住自己头顶,下意识地,手中刚刀用力疾挥,将盖下的布篷划出长长的一条裂缝! “阿紫!爹找到你啦!”一声巨唤。 窦盼紫正努力地从一团破布中钻出身子,还不及看清,已被扑来的窦大海抱住,而他老大另一手还夹着窦来弟,也不管四周混乱,就抱着两个闺女儿哭将起来。 “呜呜呜……来弟,呜呜呜……阿紫,呜呜呜……阿爹终于找到你们啦!那些个王八蛋、龟孙子、没长眼睛的家伙,竟敢动咱儿的闺女儿,阿爹替你们出头,把他们打得连爹娘都认不出!呜呜呜……” “唔……阿爹,没事的,我们很好……云姨呢……”喔……快被、被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是呀……云姨呢?!阿爹,快找她去呀……云姨也被抓了!快呀……”窦来弟也跟着急道,拼命想钻出个空隙呼吸。 她和窦盼紫试着转移窦大海的注意力,好挣开大熊一般的怀抱。 “阿云……”窦大海一怔,终于放开怀里的两人。 另一端,塌下的布篷里传来咳嗽声,窦大海连忙提起九环钢刀割开,就见云姨伏在地上,一张俏脸满是灰尘。 “阿云!” 从未见她这样狼狈,窦大海紧声喊着,像适才对待闺女儿般将云姨抱个满怀,差些勒断她的小腰肢。 “姊夫……”她本来软软一唤,随后却不知思及何事,激动地挣扎起来。“你、你放开我,别碰我!” “阿云,别闹了。”他难得语气一凛。 “放开啦!呜呜呜……你凶我?你竟然凶我?姊姊临终前要你对我好的,你根本忘得一干二净,你、你竟敢凶我?” “阿云……” 窦大海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手足无措,抬起头想找闺女儿过来救命,这才发觉来弟和阿紫早已不在身边。 此时,整个情势已趋稳定,险谷的出口和两边岩壁上皆被五湖和四海的人给团团围住,青龙寨的贼匪大多不战而降,几个往江里跳入的手下以为得以逃月兑,却不知江水湍急,眨眼间已被冲得好远,没入水底。 窦盼紫擎刀在手,东张西望地梭巡着关无双的身影,周遭喧嚣声不绝于耳,下一秒,那青玉刀的绿光吸引着她的视线,透过晃晃人影终于瞧见了他。 双眸紧紧锁住,她提刀疾奔,费劲儿地闪过阻挡在前的人群。 只见那两名男子斗得兀自激烈,青玉刀锋芒凌人,而那柄软剑却想以柔克刚;两人的轻功绝妙,内力亦在伯仲之间,彼此都在找寻对方的破绽,同时也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青龙,你逃不掉的。”关无双想将他生擒,若能逮住此人,要瓦解巫山青龙寨就指日可待。 对于眼下状况,青龙似乎毫不在意。 “我不逃,你也不逃,咱们跃到江上突起的那块大石上决一高下,你够不够胆?!”问得疯狂。 必无双一个翻刀摆月兑他软剑的纠缠,豪气顿生,“有何不敢?!” “飕飕”两道飞影,两人几是同时抵达突出湍急江面的那块大石头上。 “关无双?!” 窦盼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声叫喊也无法传进他的耳里,因那两人你来我往,一招快过一招,似乎不这么痛快淋漓、大胆狂放地狠斗一番,便要对不起自己。 几回下来,青玉刀与软剑仍不分胜负。 必无双心中一动,忽地旋腕撤刀,招式未老,左掌已然拍出,这一招正是关涛的成名绝技“封云手”,其暗含太极真理,后势强悍。苦练多年,如今使出,也已领略此掌奥义。 然,青龙竟嘿嘿诡笑道:“岳阳关家的封云手。好!来得好!” 他动也不动,眼见关无双的掌心就要拍触到,掌上无形的内劲已将他的散发拂扬,他忽地往对方肘弯处的穴位一弹。 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疑惑。关无双的表情是全然地不能置信,好似遇到这辈子最最难解的谜,他左臂的力量因那一弹瞬间消散,没能多想,肚月复已吃了对方一脚,整个人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疾扯,飞了出去。 他脑中一片混乱。 不可能知道……连爹也不知道的…… 破他封云手的穴位,从来没人知道,不可能的…… “关无双!” 这瞬间,他终是听见她的声音,身躯飞退中,竟下意识地笑了。 “不!” 窦盼紫惊诧大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进急奔的江流当中…… ☆☆☆ 水是世间上最矛盾、最奇特、最难支使的东西,有时温柔得让人沉浸,有时……也能触肤如割。 必无双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地方疼痛,因全身已痛得泛麻,湍急的江水强行将他带走,整条河路弯弯曲曲,险峻异常。 身体彷佛不再属于自己,徒随着急流不受控制地打转,而耳边轰隆隆地作响着,有如大军压境,万马奔腾。 “关无双!噗噗噗……” “抓住我的……噗噗噗……我的手!抓住!噗噗噗……” 不会的。是幻听。 隆隆水声当中,传来那姑娘的叫唤,一定是幻听。 “关无双!” 猛地,他双目暴睁,两只健臂奋力大挥,左掌在水里握到一只瘦劲的小手,而那只小手亦立即反握,两个人手握着手,紧紧相连。 同一时际,他挥动的右臂让两人随波逐流的速度缓了下来,这全得仰赖他紧握在手的青玉刀,手臂挥动之际,青玉刀跟着刺进沿岸的石块里攀勾着,暂时得以稳住身躯。 “起——”全身关节痛得快散开似的,他厉声大喊,用尽彪身的力气,将握在左手的人儿提向岸上。 “关无双?!” 那声音充满焦急,还带着哽咽,似乎就在他的耳畔。 这姑娘……他非管管她不成,实在……实在太胡来了。 他到底是她师兄。 他一定要认真地、严厉地、狠绝地好好骂一顿,一定要把她按在膝上狠狠地揍上一顿,一定要……一定要…… 模糊想着,还来不及兴师问罪,他力气已然用尽,眼一阖,终于晕厥过去。 ☆☆☆ 窦盼紫紧紧抱住他的上身,使劲儿地将他拖上岸边,她气喘吁吁地拨开黏在脸颊和额上的湿发,不断地推着他胸膛、唤着他的名字。 “关无双你醒醒!必无双……你、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 男子没有反应,眼睫轻阖,动也不动地伏着。 她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这般懦弱,竟因害怕而掉泪。 深吸了口气,她探出小手测他的鼻息,又伏在他胸口听取,幸得,他虽昏厥,气息却是缓慢而徐长,心音分明。 只是,他的皮肤触模起来冰凉凉的,唇色微白…… 蚌然间,她打了个冷颤,全身湿透再加上风吹,终于感到寒意。 宁神下来,借着清明的月光打量着周遭,山壁底下和岩缝里似乎长有几株小树,而砾地上还有枯掉的木枝。 她拔出刚刀砍取,想点火取暖,才发现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浸湿了,已没法儿使用。正自苦恼着,目光突瞥见关无双那把青玉刀,灵机一动,遂拿起青玉刀和刚刀,以刀背对住刀背相互磨擦撞击,在堆成的枯木枝上激起无数火花,试了好几次才将其点燃。 “有火了、有火了!棒呼……”她忍不住兴奋大叫,身子跪伏着,噘着嘴巴对住别源小心翼翼地吹着。 “……你再不升、升起来,真要冻、冻死了……” “关无双?!”她惊喜地抬起头。 此时火光一烈,枯木枝劈啪作响烧得炽旺,带来阵阵温暖。 他还是很想睡,很想闭起眼睛沉沉地休息,可是好冷,冷得他不断地打颤,全身知觉都在抗议,硬把他浑沌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是不是很冷?”窦盼紫拨开他的发,来回触模着他的宽额、脸颊和下巴。 “我把火升起来了,你感觉到了吗?是不是温暖许多?”边说着,她的小手和他的交握,并对他冰冷的大掌呵气,不住、不住地搓揉着。 是很冷,但渐渐被一股柔软的情绪取代,他瞬也不瞬地瞅着她,被她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紧紧吸引,她在担心着、害怕着,甚至,轻轻颤抖着。 “为什么……你会掉进江里?”他问,肚月复吃了青龙一脚正泛着痛,不禁咳了两声。 窦盼紫怔了怔,唇轻掀着却无言语,眼睛瞧向一旁的火堆。 难不成,真如他所料?! 必无双将她的小手反握,意识整个清明过来,紧声问道—— “你跟着我跳进江里,是也不是?”话中肯定的意味多了些,早已猜到答案。 她的脸蛋被火光映得嫣红,眼眸清亮,恍若浸在水泽当中。 半晌,终于吐出话:“……水流很急,我、我总是要想办法救你的……” 这感情打开始就来得莫名其妙,教人措手不及,而今,关无双似乎能够体会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细长眼底如同深渊,记得曾信誓旦旦要好好地吼她,狠狠地教训她,绝不容许她再如此轻忽自己的性命,任性地为所欲为…… 他原要这么做的。 可如今,他听着她腼腆的言语,静谧的小脸压抑着热情,心中所有狠厉的话刹时全都消失不见了,叹了一声,他阖上双眼。 窦盼紫以为他再次丧失意识,因为他又动也不动,眉心有着细碎的皱痕。 她没再试着唤醒他,只持续搓揉着他的大掌,再把火势弄得更大了些,然后两人的衣衫半湿半干,然后身体慢慢暖和起来,然后—— 他以为下雨了,有水珠落在他的脸上,一滴接着一滴。 其实只是累了,想静下整理思绪,这才闭目凝神…… 此时睁开眼睛,他第一次瞧见她流泪,无数、无数的泪珠沿着她的香腮滑下,静声无息地坠在他的面颊上,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哭得这样伤心。 “你……傻瓜,哭什么哭……”心彷佛被锐器刺中,疼得抽搐。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他关无双完了,这辈子真是非她不娶了。 “……我不想哭,人家、人家不想的,可是没办法……”她抿抿嘴,眼眶红通通,小脸既可怜又可爱。 “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你、你说,我听。”她抬起手臂擦泪。 “靠过来一点,我没力气大声说话,怕你听不清楚。”声音低幽幽,他对着她虚弱地眨眼。 窦盼紫一惊,以为他真承受不住青龙那一记重踢,哽咽着,上半身乖乖地俯了下去。 “……关无双,你怎么!啊!” 躺在石地上的男子趁她靠近时,悄悄将双臂环住她的后背和腰肢,瞬间收拢,紧紧将她柔软的身躯抱在胸前。 “关无双你……唔……” 窦盼紫仰起脸蛋,小嘴一张,完全正中他的心意,那男性的唇精准地吻住了她,一只大掌还顺着她背脊的曲线滑到后脑勺,五指插进她短俏可人的黑发里。 他早想这样做了。 想将她抱在怀中,共享男女间的甜蜜,想沾染着她的气息,也想让她的气息沾染上自己的。在悦来客栈马厩的那一个月夜,他对她的就已萌芽而生,却无时无刻不在压抑。 而今,他不放开她了。 窦盼紫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脑海中好似被一道闪电划过,雷电交加,白茫茫一片。而那对水眸瞪得又圆又大,却看不进任何东西,只有感觉…… 靶觉他的鼻梁磨蹭着自己,感觉他的大手在腰间和发丝里游移,感觉他的唇柔柔软软,含着她的小嘴辗转着、吸吮着,恍若要点起炽热的火焰。 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他离开她的唇,窦盼紫全身的力气像被吸光似的,柔软无力地瘫在他胸前,任他环抱住。 “阿紫……”他低柔唤着。 窦盼紫却不说话,一迳把脸儿埋进他的胸膛里。 “阿紫,我有话告诉你。抬头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哄了声。 背里的姑娘依然无语,他不禁伸出手扳起她的脸蛋,才见她香腮湿润,仍不出声地掉着泪。 “噢!阿紫……”心中一急,他连忙忍痛撑起上身。“你、你别哭,不要哭了。” 她这个模样,简直……简直要他、心如刀割。 窦盼紫咬着唇,吸吸鼻子,略显气虚地骂着:“你蒙人。你、你哪儿没力气?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他握住她两肩,直直望进她的眼瞳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即使心怀不轨,也只对你一个。阿紫……我想抱住你、想亲你、吻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不!不仅是喜欢,我很难解释心里的感情,我对你……我对你不只是喜欢而已,你懂吗?” 窦盼紫又不说话了,或者,已说不出话。 见她红扑扑的脸蛋如此可人,那对亮丽的眸子眨也不眨,水雾却迅速涌起,盈出眼眶。 “拜托不要再哭,我、我——唉……”关无双焦躁地甩头,真是束手无策,没料及自己的表白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莫非,是他会错意? 她对他,真没丁点儿感觉吗? 吞吞口水,试着咽下喉头无形的硬块,他艰涩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的,也不该这么鲁莽……你别哭了,全是我的错。”全身痛了起来,尤其是胸口,像教人狠狠地挖走一块。 突然间,无丝毫预警,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朝他扑来,两只藕臂抱住他的后颈,湿润柔软的颊密密贴着他的,急切地轻嚷—— “都是你的错!必无双,都是你的错,你、你好可恶、好可恨,为什么现在才说?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我对你也是……” “阿紫……”讶异不已的他,解读着她的举动及言语,心绪随之高低起伏。 然而,第一波的惊愕尚未结束,下一波的惊奇已涌将上来—— 她贴着他面颊的脸微微一侧,鼻尖相互磨蹭,那张红滟的小嘴已主动亲上他的唇,模拟着适才的那一吻,将内心潜藏情感徐徐传送。 必无双下意识地闭上眼,心动地叹息着…… 他的阿紫姑娘呵…… 第九章 此意无双 “你……还冷吗?是不是好些了?” 窦盼紫对他说话的口气向来大剌剌的,不是恼怒质问,便是嘲讽相激,如今识情,那率真的性情添上女儿家的羞涩,令他心中荡漾不已。 必无双让内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转,运功疗伤,将一股热气导回丹田,然后缓缓地睁开眼来,窦盼紫的小脸就在面前,殷勤关切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仍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大掌情不自禁地抚着她的颊。 “我很好。不要担心。”接着,他垂下手,极自然地握住她的小手。 窦盼紫感到羞涩,心跳快了起来,想抽回手却没能成功,最后讷讷地问:“你肚月复也不疼了吗?” 他摇摇头。“那一腿虽然狠重,倒还能挺住,只是少海穴仍感刺痛。” 此穴位于右手肘处,正是他封云手的气穴。 窦盼紫回想起青龙与他比斗的过程,不甚明白,不禁问道:“关家的封云手成名已久,为何你一招尚未拍到,他似乎就模透一切?”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深思地拧眉,“封云手这套武功威力强大,练就之人将内力储于固定的一处穴位,是为气穴,要破封云手,就要先掌握气穴位置,而每个人的气穴并不相同。” “你的气穴便在少海穴,而青龙那一弹,力道和位置都下得恰到好处。” “他击中我的气穴绝非偶然。”关无双沉吟颔首,想着那名散发黥面的男子,那面容、那身形,然后,是他目中闪动的火焰……为何觉得似曾相识? 静默了会儿,火堆渐渐熄灭,被岩壁夹成长条状的天际泛出鱼肚白,他们两人共度了一个曲折至极又奇异无端的夜晚。 窦盼紫粉颈微垂,润了润红唇,道:“别想这么多了,最重要的是五湖镖局已经把镖银寻回,被掳走的人也已救出,啊,对了——” 蚌地记起,她眼睛睁得圆亮,“云姨和来弟也被掳来,都不知中间发生什么事,云姨本说要回四川万县,而来弟和关师傅领着一支镖出九江,怎么会被青龙寨的人抓来?幸好现在平安无事了……嗯……不知道阿爹他们现在如何?还有你那些手下,见你掉进江里,他们肯定急得不得了。” “还敢说?!你阿爹肯定也为你着急。”他双目细眯,骂人的情绪忽地全数回笼。 “你就这么任性、为所欲为,都没想过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吗?!知不知道跟着跳进江中,很有可能就……就丢了一条命,你懂不懂?!” “那你呢?!惫不是一样。”就只会说她,自己也不检讨检讨。 “我怎么了?” “你、你……”她胸口起伏甚剧,又被他给惹恼了。“你也是任性妄为。那个无恶不作的山寨头子,要你在江上的大石上同他比斗,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根本不经激。” “这是两码子事,你不要混为一谈。总之——”五指穿插她的指间紧紧握住,关无双严厉地命令:“往后绝对、绝对不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答应我?!” 窦盼紫倔强地咬唇,偏不回答。 “窦盼紫!” “你用不着连名带姓地凶我,更用不着这么瞪人。” 她委屈地喊了一声,扭过头不睬他,下一瞬,身子却被他拖去,教他满满抱在怀里。 “你放开,我在生气!”她口气虽硬,身躯却很软。 必无双快疯了,两人都尚在模索着、适应着这份全新的感觉,如今却又突生口角,这好不容易才明朗化的感情,绝不能再回原点。 他双臂加强力道阻止她的挣扎,急切地说! “我不是凶你,我、我在意你,把你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我不能让你出事,阿紫……阿紫……你一定要逼我说出这些吗?” 是他话中的痛苦震撼了她,点点滴滴,全是情意。 刹时间,窦盼紫像具石像般定住不动,眼珠清亮无比,真切地凝视着男子俊逸的五官,她看得这么用力,连心都痛了起来。 “关无双!”她轻喊,双臂揽住他的腰,心口的痛转化成一股炽热烧向两人。 然后,听见她叠声嚷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任性粗鲁,全没寻常姑娘家该有的温柔,也知道自己脾气大,和他发生过太多磨擦,但她心里有了他,一辈子有了他,不能改变呵。 她连声的抱歉消失在狂热的亲吻中,关无双霸占了她的气息和气味,舌与舌的缠绵让两个人紧紧依偎,两颗、心紧紧重叠。 “阿紫……”片刻,他离开她的唇,掌心仍捧持着她的香腮。 第一道曙光射来,彷佛在两人身上洒下金粉,也将那张可人的俏脸照耀得莹光明华,他的心狠狠地震动,此生除她,谁能与共? “阿紫,我心里其实……我觉得我们……”这是人生一大要事,虽不知时机对否,但他若不问出口,总要寝食难安。 深深吸气,平复紧张之感,他再次启口;“你是否愿意——” “阿紫!听见了吗?!你在哪里呀?!” “二爷!二爷!您在哪儿呀!听见请回答!” 都听见了,可是两个人都不想回答。 那对细长的眼定定地锁住了窦盼紫,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好重要的事待问,而那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节骨眼上出来大杀风景,可恼呵…… “你想说什么?你、你说呀。”窦盼紫的、心提到嗓眼儿,隐约感觉出,从他口中就要问出一件好严肃、好重要、且和两人息息相关的事。 她催促着、等待着,用眼神鼓励着,可是—— “四姑娘,你在哪里——耶?!那不是他们吗?!窦爷窦爷,您瞧,四姑娘好端端地在那儿呢!” “是啊!惫有五湖镖局的关二少爷,太好了,两人都平安无事,真要谢天谢地哩!” “二爷!呜呜呜呜……咱们找得您好苦哇!二爷——” “阿紫!呜呜呜呜……咱儿的心肝闺女儿!爹找得你好苦哇!阿紫!”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了…… 窦盼紫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人已被窦大海拉进怀里,密密抱住。 ☆☆☆ 五湖和四海两支队伍会在道上相遇,还同声讨贼,实是巧合之极。 董老师傅因儿子连同镖银一块儿落入青龙寨手里,关无双虽要众人切莫轻举妄动,可那老师傅心中烦乱,按捺不住,趁黑亦跟着模进险谷。 而在营地的师傅发现他不见踪影,怕他擅闯险谷打草惊蛇,届时,关无双和窦盼紫极可能暴露行踪,陷入险境,因此,五湖镖局的人才跟在后头快马赶来。 至于四海这边,亦是走镖出了差池,窦来弟负责的这趟子镖亦要往四川去,与岳阳五湖运送镖银的路线恰恰相同,两家的行船一前一后相距不远,竟也跟着中了青龙寨的埋伏,因而窦大海接获消息,忙领着大批人手从九江杀到,只是没料及能找到云姨。 当日她虽留书出走,其实并未离开九江,是后来乔装打扮,跟着窦来弟一同上路,当然,也一块儿被青龙寨掳了来。 事情似乎该圆满落幕了,只除了一件事搁在关无双心里,吞吐不出。 虽然五湖和四海两家皆是行水路返回两湖和鄱阳,但,自那一日窦盼紫被窦大海强行“抱”走后,关无双就再也没有机会同她开口。 他要其它人先行,自己却费心地让船只跟上四海镖局一行人。 四海行船,他跟着行船;四海休息,他也跟着休息,想趁夜模进人家船舱里偷偷见个面,也被防得滴水不漏,害他这几日来茶饭不思,清瘦不少哩。 至于窦大海会有如此行径,亦是其来有自。 他见关家那小子掉进江里,阿紫竟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湍湍急流,她是不在乎性命了。 对于这种举止,他老大在脑海里过滤再过滤、回想再回想,终于教他记起,一年多前,老二带弟也对李游龙使过类似的手法,明明忘记泅水的技巧,跟旱鸭子没两样,却奋不顾身地跳进湖底救他,如今,李游龙成了窦家的二姑爷。 然而,他可不要关家小子成为窦家的四姑爷。 危险、危险、危险! 他定要防着点儿,那一家子老的小的,全没好人。 这一日,船已进两湖地带,前头再不远就到悦来客栈。 此时,关无双的船只竟不顾一切地行近四海窦家的船,他冲口便唤:“阿紫,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阿紫——” 篷船里真有人出来,可惜不是他心思所系的姑娘,而是满脸落腮胡的窦大海。 “臭小子,老子忍屎忍尿再也不忍你啦!妈的臭小子,咱儿还不知道你想干啥儿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咱儿这会儿回九江,就办个盛大热闹的招亲大会,替咱们家阿紫选蚌乘龙快婿,你哪边凉快哪边去吧!” 闻言,关无双大惊,上回九江四海曾为大姑娘窦招弟办过比武招亲,轰动好几个省分,不少英雄豪杰共襄盛举,他知道窦大海说真的,绝非恫吓。 尽避已流了一身冷汗,他仍是静持着,斯文微笑,“窦爷要替四姑娘办招亲大会,那在下是求之不得。” 窦大海瞪大铜铃眼。“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必无双笑容未变,忽觉有种亲近感,终于知晓那姑娘的性子像谁了。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下恭祝窦爷早日寻得佳婿。” 一向是直来直往的脾性,窦大海弄不明白他真正用意,撇撇落腮胡暗自嘟哝。 必无双又道:“前头就到悦来客栈,窦爷与四海镖局的众位朋友难得来此,就由在下作个东道主,与众位把酒言欢,不知您意下如何?” 把酒言欢?! 听到这四个字,窦大海眼睛一亮,心里大大一震,一字“好”就要冲出口,随即想到这是五湖镖局关家的地盘,那张脸立马垮下。 “把什么酒?!言啥儿欢呀?!咱儿身上有的是银两,还要吃你的、喝你的吗?!礼多必诈,不去不去!” “窦爷,是礼多人不怪。”关无双朗朗俊笑,声音稳而清地道出:“前年五湖镖局走了一趟西域,回程时,顺道带上百坛葡萄美酒,一半运回岳阳总镖局,剩下的则暂放在悦来客栈。毕竟这儿往来频繁,常能结交到真正的江湖豪杰,若无美酒相伴,如何能恣情畅谈?!” 一字“对!”忙要冲出口,窦大海狠狠地抿住唇,硬把话咽进肚里。 “唉,可惜可惜……”关无双忽地话锋一转,落寞地摇摇头。 “有……有什么好可惜的?!”装神弄鬼,哼! “家父嘱咐过,葡萄美酒所剩不多,若非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绝对不可拿出来相请。唉……可惜窦爷不肯赏脸吃这一顿,您若肯来,在下定要吩咐悦来客栈将那些美酒全数搬出,好好与您喝个痛快。” 他这是拐着弯称赞他窦大海是大英雄、大豪杰了。窦大海心里纵然清楚,可是听进耳朵里,还是被暗捧得全身轻飘飘的。 必无双继续道:“说到这葡萄美酒,呵!惫真是极品世间无。酒红如血,味沉醇香,大口饮来如饮鲜血,教人豪气陡生、胸怀高阔,直想拍案高唱、击节而歌。然……” 微顿,细长的眼陶醉闭起,幽幽续道—— “真要品尝此酒,首先要摇摇酒瓮,让酒中美味提出,接着含一口在嘴中稍停,此时,将体会到难以想象的甘甜由舌尖漫向舌根,嘴中尽是醇香,然后再让酒汁徐徐顺着咽喉而下,登时,整个人彷佛沉浸在冬阳之下,全身暖洋洋又懒洋洋,舒服得不得了。” 静谧谧的没谁说话,好多人张着子讪定地看着关无双,只有江水仍持续动作,载船前进。 “窦爷,口水……快吸回去。” “呃……”经人提醒,窦大海好不容易回过神,发现落腮胡上已潺出一缕“水丝”,忙抬手擦去。 此时,举目望去,已可瞧见立在江岸的悦来客栈。 “窦爷,咱们,嗯……要不要停下歇息?若要一口气赶回九江,可能要夜行水路,既是如此,何不在此泊船休息一晚,天明再走?” “窦爷,您也甭担心什么礼多必诈,咱们四海的精英尽出,虽踏在五湖镖局的地盘上,难道还怕他们不成?瞧这位关家二爷一副斯文气,说话也有礼,他要作东道,咱们做啥儿不痛痛快快地吃他一顿?” “正是正是。咱们把船全泊了,吃他一顿好的。爽快啊!” 这几日忙得人仰马翻,许久不曾痛快畅饮,窦大海早已心痒痒,又教旁人连番“唆使”,见关无双迎风挺立,面容诚挚,他忽地头一甩,终抵不过美酒相邀。 “呃……呵,瞧你说得那么神,那西域来的酒咱儿还真没尝过,也不知是不是你夸大其辞,说得天花乱坠。”他故意撇撇嘴。 “在下早知窦爷是酒国英雄,这会儿若不喝喝这葡萄美酒,试试其味,那着实可惜啊。唉……诚心邀请,窦爷就作个面子给在下,成不?”关无双顺着竿子上,替他作足脸面。 窦大海、心中已点头如捣蒜,却还是挺骄傲地道:“呐!是你开口强邀咱们去的,咱儿见你说得口干舌燥,若不点头答应,好像有那么点不通人情,可不是咱们硬要去的,这一点可得分清楚。” 俊逸面容笑得快意,那对细长的眼眯眯弯起,关无双抱拳拱手,朗声道:“这是自然。” “呵呵呵呵……”窦大海咧嘴想大笑,又赶紧抿住。 假咳了咳,他回头朝四海船只挥动粗臂,“大伙儿泊船,上悦来客栈!” 闻言,众人欢呼声不断,几艘船全往岸边靠来。 扒呵呵呵,一喝泯恩仇哇! ☆☆☆ 这几日真是用尽心机,终于,教他看到想见的人儿了。 有好多话想同她说,想得胸口疼痛,可如今,姑娘就在眼前,却是咫尺天涯。 大桌上,窦大海就隔在他和窦盼紫中间,而云姨说她没兴趣,情愿留在篷船里欣赏美景夕阳,倒是让人送去一壶好茶。至于窦来弟,吃没几口就说要上茅房,一离席,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阿紫,你怎地嗯……怪怪的?”窦大海八成醉了,眨眨眼瞅着坐在自个儿左边的闺女儿。 那葡萄美酒果真是香醇够味儿,与中原的酒大大不同,多了股沉厚的甘甜,他一坛接着一坛,越喝越顺喉。 打了个嗝,他又道:“寻常时候你不是挺爱讲话的,今儿个做啥儿闷声不响?古古怪怪的,唔……半点儿都不像咱们家阿紫啦……” “阿爹……”窦盼紫红着脸,反射性地瞄向坐在窦大海右边的男子,后者静看着她,那对眼彷佛在说话。 她想起那些亲吻,想起他双臂的拥抱,一颗心颤栗悸动,正忙着安抚着呢,哪还能如以往那般大大剌剌,快意地谈天说笑。 悦来客栈大堂上,四海的师傅们已醉了一大半,剩下几个也是“苟延残喘”,撑不了多久,空气中尽是香醇酒味,浸婬其中,不饮也醉三分。 没再追究闺女儿的异样,窦大海调过头,忽地拍桌嚷道—— “你、你这小子,咱儿没料到你这么能喝……喝得又猛又豪气,呵呵呵,好!懊极了!这才像条汉子,呵呵呵呵……” 他真是醉了,两边颧骨红通通的,落腮胡沾的都是酒汁,冲着关无双呵呵笑着。 “窦爷,咱们再干一坛,要不,这酒怕要给旁人抢去了。”关无双揭开一只酒坛,塞进窦大海怀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清楚,却非关海量,而是喝下的那几坛酒,暗地里早已请刘掌柜动过手脚,掺进大半的水。 “谁敢跟咱儿抢、抢酒,咱儿跟他……跟他拼了……” “阿爹,别再喝了,等会儿云姨要恼火的。”窦盼紫虽然脸红心跳,还是瞪了眼在旁不停劝酒的关无双,末了,桌下的腿还伸去踢了对方一脚。 “哎!嘶——”正中脚胫。 “咦?你怎么啦这是!”窦大海又眨眨眼。 必无双连忙坐正身躯,佯笑解释,“脚突然抽筋,现下没事了。” 无视窦盼紫警告的眼神,他锲而不舍:“来,窦爷,咱们继续喝。”无论如何也得把他灌醉。 窦大海呵呵胡笑,爽快地灌了几口,咂咂嘴,忽将酒坛夹在腋下,一把按住必无双的手腕,定定看着他,把关无双的五官看得万分仔细,然后喷着酒气道! “唔……臭小子,呵呵呵,咱儿知道你、咱儿知道你……” “阿爹,别喝了,回去歇息吧。”窦盼紫拉拉他的臂膀,可是窦大海恍若未闻,眼神一迳地向着关无双。 “好酒,不喝可惜,呵呵呵……咱儿知道你,咱儿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了……” 按住手腕的力道十分强悍,关无双不作挣扎,只挑了挑眉。 “窦爷看到什么了?” 打着酒一隔,窦大海呵呵咧嘴,粗胖的食指抵到对方鼻尖上。 “咱儿看到你那对眼儿一直……一直偷瞧咱们家阿紫,咱儿知道了,你喜欢咱们家闺女儿,是也不是?” “阿爹?!”窦盼紫吓了一跳,直想伸手捂住他的嘴。 必无双微笑,尚未回话,醉倒的师傅里不知谁又醒了来,嘟嚷了一句—— “谁喜欢谁呀?唔……老赵,咱们再来划拳,六六顺啊懊谁喝……” “咚”地一响,头再度亲吻桌面。 窦大海轻唔一声。“咱儿家阿紫有人喜欢,挺好挺好,可是你……”眉头拧起,“你姓关,不合格!” “阿爹,您真的醉了!”窦盼紫生气地抢下他的酒坛,才往桌上一摆,窦大海的身躯晃了几下,终于瘫在桌面上,差些扫掉杯盘筷子。 “关无双,你、你,看你做的好事!”放眼望去,大堂上一片杯盘狼藉。 惫真是好事哩。 他冲着她笑,未被窦大海按住的右手情不自禁地伸长过来,抚模她泛红的颊。 大庭广众之下举动如此亲密,虽然众人全已醉倒,窦盼紫仍是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阿爹还夹在中问呢。 “阿紫,我想你。”他直率地道,拇指温柔地磨擦她发烫的脸蛋。 一时间,窦盼紫说不出话来,想骂也骂不出个所以然。周遭这么多人,无数粗鲁的打酣和呓语干扰着,但她眼里只看见他,分割出两人独自的天地。 他笑,声音低柔,“该如何是好?你阿爹不喜欢我。” 咬着唇,静静地与他对视,窦盼紫从未料到两人的缘份会走到这上头,他的一切在心底荡漾,相识以来的种种,忽然间清明地展现在脑海里,这才发现,她一味地恼他、气他,原来……是为了更深的感情。 一只小手抓住他的大掌,她用女敕颊缓缓蹭着他粗糙的掌心,语气幽然。 “阿爹不喜欢你有什么干系?总是……总是有别人喜欢你的……” 老天! 他好想、好想将她抱在怀里。想呵…… 必无双吁出胸口灼热的气息,双目如星,反掌握住她的小手。 “阿紫,我有话对你说,你愿不愿意!” “那个谁呀?!唔……谁喜欢谁呀?窦爷,您还没说呢……唔,老赵、程师傅,划拳划拳!那个七星马啊懊谁喝、三压花嘛该谁喝……”嘟嚷几句,又倒回去。 紧要关头偏教人给搅了,关无双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仍紧紧抓住窦盼紫的手,再次鼓起勇气开口。 “阿紫,我心里有件事,我想说,我、我是说,你愿不愿意——” “关无双,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喝!与尔同销万古愁!哇哈哈哈!吧一杯啦!” 说时迟,这时快,已醉到天云外的窦大海突然“回光返照”,猛地抬起头来,铜铃眼睁得特圆,手掌硬是扣住必无双不放。 窦盼紫轻呼一声,亦吓了老大一跳,连忙挣开男子的手,脸若霞红。 她垂下头,唇边拼命地咬住一朵笑。 必无双真是欲哭无泪,有种恶意的冲动,极想一掌对准窦大海颈后砍下,助他睡个三天三夜。可借,他要真这么做,眼前这姑娘第一个不放过他。 “阿爹,您再喝个没停,我真要请云姨过来。”窦盼紫拿出手巾擦拭窦大海落腮胡上的酒汁,边数落着;“阿爹忘了吗?云姨说过,如果阿爹还是这么放纵饮酒,她真不睬您,一辈子也不睬您啦。”她自己也是无酒不欢,但嗜酒归嗜酒,可没像阿爹这般夸张。 “唔……阿云……”窦大海眨眨惺忪的眼,眉峰成峦。 这一回云姨离家出走,有眼睛的人全瞧出来啦,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另一边,关无双、心里暗自着急,再不说出,明儿个四海就要走人了。他头一甩,已管不得时机是否妥当,再次出声—— “阿紫,你听我说,我要向你求——” “呕——” “阿爹?!” 这时的窦大海忍不住吐了一地。 “关无双,快帮忙扶住我阿爹啦!” 唉…… 必无双心中苦叹,真想拿头去撞墙,求个姻缘竟如此地崎岖坎坷,这八成是老天爷给他的考验…… 第十章 冤家亲家 後记 绑记——爱,不应该是这样雷恩那 那子:看到张国荣自杀的消息,我满难过的,从他的遗书中,我可以知道他是得了忧郁症,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才自杀的。 一般来说,人无法自觉是否得到忧郁症,都是由旁人发现出不对劲才进而发现;若身旁的人没发觉,而当事人又无法抵抗沮丧的情绪,长期处在牛角尖里走不出来,那自杀的可能性便已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其实,这情况我本身经历过两次,第二次的所有情形我都记得。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幻听,我不断地和幻听中的人物对谈,曾以为自己和他有心电感应,也曾照着幻听中的人物话语付出行动,更曾一个人半夜打扮得很漂亮,到处去寻找幻听中的人物……真的是一个疯子。 在幻听中的所有人物,都是我在潜意识里想要再次与他们接触的人,这些人是真实存在,但我早已和他们失去联络。例如:一个是我在大学时,曾去旁听过课程的旅馆管理教授;另一个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人——大象。 在我两次发病时都有大象,第一次是家里的人打电话叫他来,第二次则是我在广三百货公司碰到的。 那时我在游乐场投篮,只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右后方一直看我,当我投完球转身去看,他只是低下头但没走开,那时我没有认出他,便急忙赶着去上课,从那时起,他的影像就一直出现在我脑海中,一个星期后,我才想起他是大象。 我想,这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大概再也忘不了他了。 惫有一点让我感到很讶异—— 在我有幻听的那段期间,幻听告诉我大象已经结婚了,那时我非常的难过。有一天晚上,我差点就跳楼自杀,那时我已站在阳台的栏杆上,最后是另一个幻听救了我,很奇妙吧! 绑来,我吃药控制病情,在情绪稳定之后,我谎称自己是大象一位朋友的朋友,打电话和他聊了一会儿,也证实他在一年半前确实结婚了,真的非常奇妙,不是吗? 那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只希望未来会更好,因此,写了一首诗勉励我自己—— 对你的爱让我忧郁,何时今日之我,如太阳之光愿能照耀大地,让翠绿之林充斥你我心灵,一切的一切如春风般再次温暖着我,浴别凤凰——是我今日之名,愿凤凰展翅飞翔,穿越时空隧道,走出自我,这一封媚儿,是那子一个高中同学大妞,在张国荣发生不幸事件的第二天寄给我的,里头的事大妞之前就跟那子谈过了,因此这封信写得简略许多,是有感而发,再次提及。 那子问过大妞,希望能将这封信公开,她欣然答应了,所以,那子想跟各位读者朋友谈谈那子的这个同学。 信中的“大象”,是大妞苦苦痴恋了十几年的对象,不知是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还是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她萦怀在心,终不可得也,终不能忘也。 对于这件事,身旁的人已经劝过她几千几百次,那子好几回都想狠狠地甩她几个耳光,再把她一脚踹到墙角去,看能不能把她揍醒,但,唉……情在不能醒。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假想世界中,患有很严重的忧郁症,如果读者朋友看过罗素克洛的“美丽境界”那部电影,应该就能体会那子的意思。 斑中时代,那子读的是天主教女子学校,校风虽然严谨,却是校外男校极力想要联谊的高中之一。大妞当时可是班上的美女哩,就是那种有脸蛋、有身村,放学走在路上时,会被一些自以为帅气的男学生从后面吹口哨的那一款。 她是在校外的补习班遇上大象的,也不知道是看上他哪一点,反正就是陷了进去,从此再没出来过。 包糟的是,我不能指责大象是一个花心、玩弄女孩子感情的男生,因为自始至终,他对大妞都是保持着淡淡的距离。 唉……害众家亲朋好友想找一个目标同仇敌忾、同声挞伐,却也不知该把错归咎给谁,想来想去、看来看去、琢磨过来又琢磨回去,就只能全推给大妞自己说的那句话:“我想,这是上辈子欠他的。” 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那真的很痛苦。 那子身边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前仆后继地跳进这无底的深渊,我佩服他们,也为他们的固执心疼、气恼。 但,爱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子没办法说出它该有的形象,但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 那实在太痛、太谦卑了,远远超出人所能够承受的范围。 近一年多来,大妞的状态已然稳定下来,可能是认清了一些事,有所体会,即便心中疼痛,也能靠着意志控制,不再失去自我。 那子希望她快乐,希望老天爷怜悯,能把一个适合她的男人带到她的身边。 扒呵……那子要求的不多,只要老天爷把好男人带到她身边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大妞自己搞定,她肯定会马力全开,卯起来追。(呵呵……那子拿着两颗啦啦队彩球、露出大腿热烈挥舞中,加油!加油!大妞加油!)也诚心诚意的希望,所有的读者亲亲在爱情路上能走得顺遂畅快,能得无双人,共逐双愿往。 现在,转个话题,咱们来谈谈这本书吧! 败高兴把窦家双胞胎的故事给解决了。盼紫儿这个故事写得满平顺的,不过还是有一些地方跳月兑了原先的安排。 我本来想把关无双写得比较恶劣一点,像国小、国中时那些爱作弄女孩子的臭男生那样,但写到最后再回头看,呃……似乎没把这个特质掌握好。呵呵……(搔头傻笑中)至于盼紫儿,反正是窦大海的翻版,豪气、冲动、直肠子,偶尔有点任性,那子可以告诉各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你完全不用去猜测她的心思,光看她的脸部表情和举止就知道一切了,这可是那子的亲身体验喔。 最后,当然是希望你们喜欢盼紫儿和关二这个故事罗! 祝大家黑皮,心想事成! 咱们下回再续! 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