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爱你》 第一章 她踽踽独行,在黑暗中模索,在黑暗中与他相遇。 “请问,为什么-会选择报考“环球幸福”的空服员?” “我们看过-的履历,-拥有德文和企管双学位,辅修英文,在校成绩相当不错,难道不考虑往其它业界发展吗?是什么原因让-决定参加“环航”的面试?” “-对空服员这个职业有什么样的憧憬吗?对自己又有什么样的期许?” 所谓的憧憬…… 所谓的期许…… 她的选择…… 她的决定…… 许迎曦在心里苦笑,不太能能解释这-切,至少,不能老老实实地说明。 人很多时候得躲在面具底下,这世界是这样的,现实到不能欣赏太过真实的东西。 彷佛感觉到右肩上,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小天使正在对她扮鬼脸,她抬起右手,下意识拂过肩膀,对着面前二位主考官扬起下颚,这个动作为她健康的女圭女圭脸添上三分自信—— “我想,能成为一各空眼员,尤其是“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一员,是很多女孩的梦想,我也不例外。”她当然不会例外,也很难例外,试问这年头,有哪家公司愿意付给一名刚踏入社会的新鲜人那么高的薪水? “环球幸福”航空,globehappinessairlines,飞航代表号简称gh,是一家隶属意大利的国际航空公司,它有健全的体制、宽广而先进的世界观,最重要的是,它所提供的薪资,远远高过任何-家同业。 她的憧憬、期许、选择和决定,完完全全建立正这-点上头。 金钱绝非万能,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呵。 ““环球幸福”航空已经五年没在台湾招考了,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当初因为修英文辅系和双修学位延毕一年,刚好赶上以应届举业的资格参加这次的甄选,我真的觉得这是一种缘分,所以很珍惜每一次的考试……”好不容易过关斩将,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空服员的薪资高,国外航空公司的空服员又普遍比台湾本土的航空公司吃香,这是最后的面试了,说什么也不准功亏一篑。 叫她第一各、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各、她是第一名…… 自我加油打气后,她咧嘴笑开,唇红齿白的,跟着喊起“环球幸福”的广告词,做一个漂亮的小ending—— “将心比心,心心相印,“环球幸福”带您遨游幸福。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顺利进入“环球幸福”这个大家庭,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是-位出色的空服员,在每趟航程中带给旅客幸福的感觉。”要狗腿得天真纯情,狗腿得恰到好处,狗腿得让别人不觉得狗腿,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名、她是第一名…… 时间应该到了吧?她好象已经进来很久,英文口试做了,连德文口试也做了,还回答了不少状况题,似乎该大功告成……唉,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她的胃好象开始抽筋,微微闷痛着…… “许小姐来自眷村,会讲台语吗?”突然间,面对她左前方的那名主考官抬起头,沉而有力地问。 男性,三十五岁上下,没有右边那位意大利老帅哥温文儒雅,更没有中间这位身材袖珍的台湾女士和蔼可亲,他面无表情,俐落的平头显示出果断的个性,两道眉浓而有型,眼中一掠即过的锐光,让她轻易地联想到在anima频道上出现过、正在搜寻猎物的北美大老鹰。 无疑的,他是眼前三颗柿子当中,最硬、最青又最涩的那一颗。 不怕,再怎么难吃,她仍是会勇敢地咬他一口。 “我会。我听得懂,不过讲的方面比较——” “前方桌面上有五份文章,请随便取一份,将上面的字句转成台语读出来。”鹰眼男打断她的话,右手的原子笔轻敲了敲左手上的一叠文件,那是她的履历资料和自传,还有前几次过关斩将所得的评语和成绩。 这男人的唇山太明显,唇瓣又单薄,显得有些无情,是理智远远强过感性的人,看来已习惯操控周遭的一切。 唉……她刚才和意大利老帅哥来了场三分多钟的德文即席口试,那是她的本科,自然轻松应对,本来心里还打着算盘,看能不能抵掉最弱的台语这一关,这个鹰眼男偏要亡她。 “好的。”答得温顺,她脸上笑得也自然,两排牙悄悄地磨了磨。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瞥了眼,发现第四份文章字数最少,想也没想就选了那一份,凑到眼前,先大略看了一下—— 镑位旅客,本班机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会降落在高雄小佰机场,下机时,请让在高雄下机的旅客先行下机,继续前往香港的旅客,请在座位上稍候片刻,等待空服人员的联络,谢谢合作。 惫好还好,阿弥陀佛,不是太艰深的东西。 她放了一小半的心,清清喉咙,用不是十分标准的台语翻译出来。 “……多谢合作。”念完,她将那份文章放回桌上,脸颊热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瞄向鹰眼男,见他抿着唇,眉心微微蹙起。 呃,完了,她真的念得那么糟吗? “小佰的“港”,台语念“杠”,不是“更”的音,-的“小佰机场”听起来像“小卷机场”。” “啊?”这是她进入这间会议室后,第一次露出怔然的表情。 他的话本来可以当作笑话一则,但任何笑话被人用那么冷淡、严肃的口气说出来,绝对闻不到半点娱乐的味道。 如果换作平常,许迎曦说不定还会自嘲一番,可惜此时此刻,她没这样的心情,感觉额头和鼻尖已渗出薄肮,背脊也跟着发凉。 鹰眼男迅速地扫了她一眼,不太留情地批判-- “我想许小姐应该清楚,gh今年来台招考空服员,目的是为了加强欧亚航线的旅客运输,台湾属于亚洲区旅游消费能力最高的一块,许多阿公阿嬷每年固定出国旅游,他们不一定听得懂国语,所以机上服务,流利的台语是必备的条件,这一点非常重要。” 原子笔不知在她的资料文件上刷刷地写些什么,又听他冷冷丢出一句,“-的“小卷机场”让人家搞不懂飞机到底要停在哪里。” 意大利老帅哥和台湾袖珍女把主控权全交给他,并不插话。 瞬间,许迎曦背脊挺直起来,僵硬地端坐着。 来,深呼吸,不能激动,不准搞砸,为了五斗米,她不得不折腰,还有争取的机会,她不能放过。对!再来一个深呼吸…… “先生,就我所知,环航的华籍空服员并非只负责亚洲航线,我相信我的德文和英文一定派得上用场;至于台语的部分,我会加倍学习,让说的能力在短时间内达到水平以上。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这是我众多优点中最值得说嘴的一项,我相信我自己。” “重点在于,-如何让别人相信。” “如果自己不相信自己,又怎么让别人相信?”她语气坚定,膝上的小手不自觉握紧,勇气十足地直视着那对鹰眼。“所以,我今天才会努力地争取这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我虽然很难向各位证明自己的优点,但也绝不会怀疑自己。” 鹰眼男静默沉吟,似乎正估量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技巧地玩弄着原子笔。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对劲,十根脚趾在高跟鞋里扭动,想垂下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一股好强的情绪又不容许她当场示弱。 “许小姐是自然卷吗?” “什么?”涂上粉藕色口红的唇微张。 他下颚一努。“头发。” “什么头发——喔。”她如梦初醒,热潮迅速刷染双颊,努力让思绪赶上他话题的转换。“……是的。我的头发是自然卷,我没有染发,它们天生就是这个颜色。”柔软的咖啡色短发,因为自然卷的缘故,发尾习惯性地飞翘着,若在阳光底下,咖啡色还可能变成淡红色。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许迎曦的感觉,那一眼研究的意味太浓,呛得她快要没办法呼吸。 这男人不该来当主考官,应该去当律师、检察官或是法官,他言词虽不过分,但眼神已拿她当犯人一样来审。 “好。”他沉稳地点头,原子笔又刷刷地猛写。 懊什么好? 她俏睫掀动,原本还不太懂他所谓“好”的意思,看到老帅哥和袖珍女对她微笑颔首,才明白面试已经结东。 “谢谢。”心里虽然忐忑,她还是尽可能保持优雅的举止,在一名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步出会议室,还和下一位要进去面试的人擦肩而过。 棒—— 罢开始还觉得游刀有余,虽然紧张,至少还能控制住心跳和呼吸频率,没料到后头埋着一记杀招,砍得她措手不及。 棒—— 她回答他的问题时会不会太激动?唉唉唉,不是说好要温柔到底吗?怎么被人家刺探几句,就原形毕露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是千古名句。 棒—— 不行,快虚月兑了,得找张舒服的沙发椅瘫一下。 这最后一次的面试地点,安排在台北环航大楼八楼的国际会议室里,从原先的一千九百多名竞争者,筛选到现在只剩下六十个,而今天还会剔除掉三分之二的人,战况十分激烈。 许迎曦-着微微作怪的胃,离开里边的面试区,像小老太婆似的拖着步伐来到前面的接待大厅。 罢从里头绷到最高点的紧张气氛走出,大厅这儿给人一种完全松弛的对比感,挑高设计看起来气派非凡,“环球幸福”的缩写gh以优雅的字体占据了整面墙,还以马赛克瓷砖贴出环航的图标,很具艺术风格,可惜许迎曦没心情欣赏,只顾着把疲软的身躯“丢”进大厅角落那套米色沙发里,好好地让自己喘口气。 “喂,-还好吧?” 唔……不大好,唉,今天晚上要开始上人力网找其它工作了。 “-要不要擦擦脸?-的脸好红。” 她睁开眼,看见身旁坐着一名好娇小的女生,和她一样穿著粉色系的套装,大眼睛会说话似的,水汪汪地瞅着她。 “谢谢。”她从对方递来的面纸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啪地贴在额上,完全不顾形象,也没力气去顾及了。 “不客气。” “-也是来参加面试的吗?”她忍不住问,想不通为什么两人服装类似、色系相同,穿起来的感觉却差这么多?人家看起来好甜、好温驯,她看起来像什么? 许迎曦抓了抓耳边俏皮的鬈发,自我安慰着-她这叫作“自然就是美”,希望有人慧眼识英雌,懂得欣赏,唉…… 对方笑得有点腼腆,温顺地说:“我被排在下午一点面试,虽然时间还很早,但我很容易紧张,所以就早点来做心理准备。”略顿了顿,又说:“我叫林美慧,美丽的美,智能的慧,嗯……我想-一定觉得我的名字很“耸”、很菜市场。” “哇!被-看穿了。呵呵,不过话说回来,-的名字很有亲和力耶。”头顶上的乌云稍稍散去,她回给对方一个爽朗的笑,“我叫许迎曦啦,言午许,欢迎的迎,晨曦的曦。” 林美慧点了点头,语气真诚的说:“-的名字真好听,头发也好可爱喔,这样的发型很适合。” 许迎曦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天生一张健康的女圭女圭脸,白里透红的,细眉毛、大眼睛,顶着一头自然卷的短发,似乎再适合不过。可爱吗?唔……人往往太过相信亲眼所见的表象,可有些时候,连眼睛也会欺骗自己。 “谢谢夸奖啦。”她略略坐直身躯,把手提包当作抱枕抱在胸前,感觉胃的不适感渐渐消退了。“我觉得-也好可爱呢。” 林美慧一听,丰厚的红唇微嘟。“才不是可爱,我根本就是长不高,才一五八?五公分。偷偷告诉-,我在履历上谎报身高,号称一六○,只希望主考官欣赏我的实力,不要来挑这个毛病。” 没多想,许迎曦冲口而出:“-要小心那个鹰眼男。” “谁?什么男?” “如果下午面试的主考官没换人马,-会看到一个理平头、看起来像刚从土城看守所出来或由绿岛流放回来的男人,他会先不动声色的观察,等到其它主考官面试结束,-正想松懈、以为就快解月兑时,就换他上场对付-了。”她激动地抓住林美慧的手。“他不说话就罢了,一提问题,就犀利得教人招架不住,-下午面试时一定要小心。” 林美慧怔怔地眨着眼。“-是说……“环球幸福”里的某一位主考官是治平项目的对象吗?” 许迎曦也怔住了,微愣三秒,忽然笑了出来。“不是啦。嗯……不过长得的确满像黑道大哥的。”唉,这傻大姊。 “总之,-进去面试时,如果看见这位仁兄,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他如果质疑-的身高,-一定要抵死坚持一六○,然后尽快想办法岔开话题,为了以防万一,-最好先想个月复案……其实-身材比例很好,笑起来又漂亮,虽然娇小,但很有邻家女孩的味道,所以一定要善用这项优势。” “真的吗?” “真的、真的。”为了加强对方的信心,许迎曦坚定地摇蔽她的手。“走进会议室时,-不可以心虚,要尽量抬头挺胸,双腿要撑得直直的,-今天穿的这双高跟鞋选得很好,细鞋跟可以让小腿看起来很修长,有加分的作用……” 林美慧听得好专心,连连点头。 “还有,-注意不要和其它身材高挑的应征者站在一块儿。”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完全是比较级的问题。如果被主考官看见了,-的一五八?五就不攻自破了。”见对方受教地猛点头,她忽然问:“-会讲台语吧?” 林美慧点点头,“我家的人都是用台语沟通,所以讲台语嘛耶通啦。” “嗯,那就不怕啦。”许迎曦挑了挑眉,微乎其微地叹气。 按理说,她俩是竞争对手,若自私一些,她实在不应该对这个傻大姊透露什么,更不必提醒人家该注意的细节。 算啦,她用了人家一张湿纸巾,有恩报恩咩,反正自己已经被那个鹰眼男“电”得金光闪闪、锐气千条,很难有指望了。 靶激和崇拜的光辉在林美慧美眸中闪动,她略带羞涩地说:“我觉得-好厉害喔,都可以去航空补习班当讲师了,听-这么一说,我对自己的身高终于有点信心了。” 许迎曦冲着她一笑,“希望-面试顺利。” “谢谢-……我们……我们互留电话好不好?”这回换林美慧摇着她的手。 “嗯。” 饱相写下手机号码,又鼓励林美慧几句,离开环航大楼之前,许迎曦走进化妆室里整理了一下仪容。 捧着水轻拍微热的双颊,一抬头,发现耳朵旁的发丝沾上水似乎更卷、更翘了,她徒劳无功地抓了抓,对着镜里的自己扮鬼脸,都说了自然就是美,随它们爱怎么翘就怎么翘吧,她认了。 离开化妆室,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她瞄着腕表,时间指在十二点的位置,提醒她该去觅食了。一整个上午,她才喝了一瓶鲜女乃,现在紧绷的情绪没啦,开始觉得饥肠辘辘。 奥思嘉的名言——所有的事,都丢给明天再去烦恼吧。 等她吃饱喝足了,再来想下一步该走的方向。 但,天有不测风云呵……下一秒的突发状况,又陷她于诡异的紊乱之中,不知是福、是祸—— “哇——” “啪!” “噢——” “唔……” 声音是连续响起,密密相关的。 许迎曦边看表、边走路,转弯时脸抬也不抬。 蚌然,一堵肉墙挡在面前,她忍不住惊呼,吓得放掉手里的提包,根本来不及收住步伐,整个人已笔直撞了上去,没撞痛鼻梁,却咬到自己的舌头,眼泪登时痛飙出来。 不过,最后那声闷哼倒不是她发出来的,是对方的脚板吃了她高跟鞋一记重踩,声音里讶异的成分居多。 “好、好痛……”真的好痛!她双手捧住下巴,好象尝到血腥味了。在这时候,她却还有心情模糊地想着,真不懂古代为什么那么流行咬舌自尽,还没气绝,人都先痛晕了。 “-一向这么莽撞吗?” 那堵墙忽然说话了,声浪熟悉又冷酷地敲击她的耳膜,脑中还没推敲出是谁,她泪眼一睁,避无可避地对上那双鹰眼。 “哇啊?!”她双手不能自主地上下乱挥,这一挥动,指关节竟狠狠地打中墙上一幅装饰画的铜制画框,哀叫一声,既要顾着不让画掉下来,受伤的地方又痛得要命,瞬时间手忙脚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到底在干什么?”低吼一声,平头鹰眼男一手稳住摇摇欲坠的画,一手扶住膘乱制造者,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许迎曦对着指关节可怜兮兮地吹气,有些委屈地瘪瘪嘴。 “你没瞧见吗?我正在丢脸啊。” 她俏皮又真实的回答让他怔了怔,但那张酷脸仍是一号表情,只放任着目光锐利地任她小脸上梭巡。 “哭什么?把眼泪擦掉,妆都花了。” 被男人行军似的口吻吓了一跳,她定定地望着他,愣了五秒才回神。 “又不是我自己想哭,我、我咬到舌头又敲到指关节,很痛啊,眼泪就自己掉出来了……真挨打,我还不哭咧!”呃……她发神经吗?说这个干什么? 他掌心的温度还覆在她手肘处,跟那张冰冻三尺的脸完全不搭轧。 可能是面试产生的后遗症,她发现在他面前,自己竟又开始紧张:心跳加速、呼吸紊乱、手心和额头也跟着冒汗。 拜托,谁来给她两巴掌,把她打醒吧! 借着捡起手提包的动作摆月兑了他的扶持,手指还是痛得要命,她握紧又放松,轻甩了甩。 然而,这男人不道歉、不慰问,竟又拿她开刀—— “个性莽撞、粗心大意的人绝对不适合服务业,尤其是航空界。一架飞机离地而起,在三万五千英-的高空,任何安全上的小错失都足以夺去所有人的性命,-不要以为空服员的工作只是摆个笑脸,在飞机上端端盘子、卖免税品这么简单。” 他意有所指,语气并不温和,再加上近乎严厉的眼光,教许迎曦心头凛然,背脊跟着挺直。 “我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我也不莽撞。”深深呼吸,她胸口明显起伏。“你在会议室里待累了,出来走走是你的自由,可是你想抽烟,就该到外面去,或是到特定的休息室,环航大楼设备那么完善,一定有所谓的smokingroom,你不应该站在转角偷偷抽烟,污染空气兼吓人。” 唉,她又逞口舌之快了,这尖锐的个性想摆月兑也摆月兑不了,尤其在这男人面前,连压抑也做不到。话刚说完,她不由得懊恼,好不容易退温的脸蛋又烧红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古怪。 “什么……怎么说?”莫名其妙。 “-说我抽烟,-看见我抽了吗?” 她细眉飞扬,皱起鼻子。“用不着看,你身上都是烟味,空气里都是你制造出来的二手烟,这样很不道德耶。” 他挑眉,表情看不出喜怒,忽然迅速地转换话题—— “我还以为-很想进环航。” 许迎曦一怔,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不由得戒备起来。 “环航福利好、制度完善,我当然很想得到这份工作。” 他微微冷哼,语气略带嘲讽,“-把面试经验大方的和其它应徽者分享,就不怕别人挤掉-吗?” 他瞄到她和林美慧窝在大厅沙发那里窃窃私语吗? 呃……虽然是“私语”,但好象不是“窃窃”,糟糕糟糕,她说了他什么? 他、他他不是忙着面试吗?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呜……现在都中午了,依照之前gh分发的时问表,上午的面试只到十一点半……哇,他不会从那时候就一直躲在一旁观察她吧?! “我……呃……我当然怕。”这份高薪的工作能替她解决许多难题,让往后的生活真正安定下来,她当然不愿意失败,可却也学不来自私。 “……那是因为她、她看起来好象很紧张,我只是给她一点建议和心理建设,而且,我觉得她人满好、满体贴的……” 他又不留情地冷哼。“女人,感情用事!” 这话才短短一句,却有严重轻蔑女性的嫌疑,许迎曦不满地瞪大眼睛,红唇像搁浅的鲤鱼般一张一合,还没想出话反击,男人已从口袋里掏出整包香烟往嘴边一凑,熟练地叼住一根。 “走吧,电梯上来了。”鹰眼微-,他懒懒地说,跟着把她留在原地,高大身躯已消失在转角处。 两脚跨进电梯,按下close键,许迎曦下意识瞪着跳动的楼层标示灯,一股莫名其妙的闷气堵得胸口发痛,挺不甘心的感觉。 一直到走出环航大楼,搭上捷运,望着反映在窗上的自己,她才恍然记起—— 她被人“海电”了一顿,却还没搞清楚对方的姓名。 第二章 -听见了吗?那奇异的、难解的、若有所知又若有所思的声音,是心的冲突。 上帝垂怜,佛祖保佑,她真的被录取了。 接到“环球幸福”通知电话的那个早晨,许迎曦房里那扇大窗外的鸟儿醒得特别早,飞到摆放几盆波斯小菊花的窗台旁啾啾唱歌,实在是个好兆头。 她没赖床,花了十分钟刷牙洗脸、穿戴整齐,又花了十分钟为自己的女圭女圭脸刷上宜人淡妆,吃过了母亲特别为她准备的营养早餐,打算出门去应征一家上市电子公司的助理秘书。 她扶着墙壁在玄关穿鞋,母亲忙着把削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中,准备让她带着中午吃,客厅的电话在这时响起,母亲跑去接听,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答答作响,跟着拿起听筒讲没两句话,额上和眼角的纹路笑开了,抬起头,兴奋地对着她猛招手。 心脏提得老高,她几乎是颤着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电话筒,迟疑地喂了一声,报上姓名后静静等待着。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和有礼,是“环球幸福”人事部的小姐,除了通知她录取的消息,还细心地叮咛她报到的日期,以及一些该缴交的照片、文件和证明等等。 长这么大,许迎曦从来没听过这么美妙的声音,简直甜美得犹如黄莺出谷,像久早甘霖般让人精神大振。 哇啊!她是不是“出运”了?! 哇啊!竟然真让她考上了! 虽然台语说得不好,头发不柔顺,连个性也不太柔顺,但是真的有人慧眼识英雌,大胆地录用她?!哇啊——哇啊——她想叫、想跳、想高歌一曲,抱住母亲的腰笑着转圈,一刻也坐不住。 对她而言,生活中的快乐是多么、多么地值得珍惜,尤其是在接到录取通知的那一-那,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喜悦。 只是,这样不真实的喜悦伴随着不安定的疑猜,笼罩着她好多天。 即使已经过了最后一关体能测验,被几位“环球幸福”航空派驻台湾的“大头”轮流接见兼精神训话,跟着又在台北环航大楼会议室里,连上了两个礼拜的职前课程,如今整批菜鸟被统一管理着,送至东京羽田机场敖近的整备场接受训练,早巳大事底定,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录取了。 羽田的整备场有设备完善的仿真机舱,环航在亚洲地区的新进空服员,包括台湾base在内,其它如日本、香港、泰国等地招考进来的新人,均要在此地集中训练,由一群优秀而资深的教官带领。 训练内容除了基本的机上服务流程和专门业务之外,还有更多生硬得难以消化的机械知识,和航空相关的各种专有名词,当然,谁也避不掉那精采至极、犹如魔鬼女大兵的海陆逃生演练。 站在整备场内,望向不远处的宽广天空,各家航空的班机呼啸起降着,几架从白云的那端飞来,几架滑向面海的灰长跑道,一举冲往蓝天。 夏季的东京湾,有着奇异却又协调的热烈风情。 而这般的风情无色无味地散染在空气当中,让人心情莫名地鼓动着,有几分紧张、几分兴奋,还有几分冒险所带来的刺激。 是的,冒险,而且前所未有。 空服员甜美的声音在机舱里轻轻流泻,说明飞机此时正慢慢收纳机轮,做降落的准备。 餐饮服务和免税品贩卖已完全结束,空服员回到所属的机门位子坐下,系妥安全带,所有人都在等待降落。 蚌然间,毫无预警地,宽广机舱里的照明啪地-声全灭了。 莫名的恐惧急扑而来。 下一秒,机身剧烈摇动起来,彷佛被卷进狂风暴雨当中,隐约传来机翼嘎嘎作响的摩擦声,震得整架飞机几乎解体。 “把头低下!把头低下!headsdown!headsdown!”面对着旅客、坐在空服员座位上的许迎曦放开喉咙大叫。 同一时间,震动更加强烈,感觉机身整个往下飞坠,机舱中尖叫声四起,将她指示的声音掩盖过去。 “把头低下!把头低下!headsdown!headsdown!”她双手抓紧安全带,这一次豁出去了,使尽吃女乃的气力大声疾呼,光线太暗,看不见她喊得脸红脖子粗。 震动蓦然间停止,她两手迅速解开安全带,直挺挺站了起来,空服员座椅砰地一声自动弹回,幽暗中只见她双臂高举,摊开掌心大声安抚旅客—— “冷静,不要慌!staycalm!staycalm!” 柄舱内持续混乱,尖叫哭闹声中,极度刺耳的警铃突然嘟嘟大作,是机长由驾驶舱对全机所做的逃生指示。 她食指指着小窗,坚定喊出自己该有的反应:“checkoutside!”这是处理紧急迫降的第-步。说完,她做出检查的动作,弯身察看窗外情况,又响亮喊出—— “nofire!nofuelleakage!thespaceissuitabletointeslide”检查结果,窗外没有着火、没有漏油、机外空间足够让滑道充气膨胀,提供迅速的逃生。 接着—— “打开安全带!openseatbelt!打开安全带!openseatbelt!”她对着旅客大叫,拉开喉咙大声指示,一面快速地检查机门操作杆是否定在正确的位置,双手握住门把猛力一扳,整个往外推开—— 一团塑料材质整个由底下门缝急弹出去,自动充气,瞬间变成-座滑梯,另一端则稳稳地抵在地面上。 “来这里!来这里ehereehere!”光束大把大把地从门口透进,她抬高手对着慌张的旅客疾挥。 见机门开启,所有旅客往同一个方向冲—— “不要带行李、月兑掉高跟鞋!nobaggage!nohigh-heeledshoes!” “跳!跳!jump!jump!” 懊多乘客急速涌来,她怕被推挤下去,一手拉住门边握把,一手奋力指挥,口中仍持续不断地高喊:“跳!跳!jump!jump!” 往机门外跳出的男女双臂平举,咻地一下已借着充气滑道迅捷无比地踏上地面,朝四周空旷的地方奔逃,三分钟不到,机舱内除了少数的空服员外,所有人皆已疏散。 ehere!楼上机门ok!”她大嚷,将自己负责的机门位置报出,指示旅客和其它空服员往这边的门逃生。 再次确定无其它旅客后,几名空服员跑来,两个、两个地同时往机门口跳出,以标准姿势快速滑下充气滑道。 棒——加油!加油! 棒——她就要做到了,只要像其它人一样滑下充气滑道,这场逃生演练就大功告成了。 今天在仿真机舱室的这场练习,一开始就设定为突发性迫降,也就是假设机组人员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面对机体剧烈震荡,跟着飞机迫降地面,各个位置的空服员该如何处理的演习。 受训已整整三个月,平时课堂上,教官早将许多逃生细节和专用语做过解说,要她们这群新进的菜鸟牢牢背熟,还让大家不断地反复练习,而今天和明天已进入整个职前训练的最后结训。 “环球幸福”航空的教官群来自世界各地,男男女女几乎包括了所有人种,全充当起搭机旅客,为求逼真,有的扮孕妇,有的手里抱着女圭女圭,有的则死命拽着行李不肯放手,该尖叫时就毫不客气地放声尖叫,完全的歇斯庭里,还互相推挤、乱窜着,以扰乱受训空服员为最高原则。 这场地面逃生,许迎曦被指定在巨无霸机型二楼的机舱位置,而且还设定楼上的门只有她所负责的那一道有办法开启,其它的不是机外着火,就是滑道充气无效,因此她的角色特别重要,旅客能不能得到明确的指示,安全逃出,全看她能否明快地判断和动作。 “jump!jump!跳!跳!”她用力嘶喊,见同期姊妹皆从自己负责的机门逃生后,她放开紧握的手把,和另一名同期菜鸟同时动作,先弹跳起来,双臂往前水平伸直向下滑落。 教官说过,逃生时,当臀部落在充气滑道上,腰背必须打得挺直、往前稍倾,重心在前自然会加快下滑速度,但是……这个……呃……她这会儿好象冲得太快了些—— 爆道太陡,她上身又太过前倾,很像正搭着云霄飞车从最顶端俯冲而下。 这和前几次练习的状况大大地不同,她呼吸一紧,平举的双手本能地想抓住东西减缓速度,但充气滑道表面光溜溜的,哪里有东西让她抓? “哇啊——啊——”重心果然不稳。 她头整个往前栽,身体翻滚再翻滚,竟像颗球似的滚下滑道。 周遭的人跟着惊呼,想帮也帮不上忙,几名站得较近的教官朝滑道底端跑去。 晕头转向的,许迎曦只觉耳中乱烘烘,脑子里刷地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力让她滚下滑道底端后,身躯犹煞不住,仍笔直地向前扑飞。 意外迅雷不及掩耳地发生,又迅雷不及掩耳地结束。 砰地一响,她不确定自己撞倒了什么,只觉四肢微麻,却没多大的疼痛感。 她压在某个东西上头,那东西并不柔软,反作用力撞得她脸蛋发痛。 空气好象故意从她鼻下飘开,她贪婪地呼吸,又深又促,却觉吸入鼻腔中的气味十分清冽:心脏猛然一跳,微微掀开眼皮—— “咦?” 底下是男人的胸膛,她掌心已感觉出对方衬衫下宽阔又劲壮的“两块肌”,唉……是哪位男教官让她当垫子压了?实在对不起。 心中疑惑着,罪恶感正慢慢地泛出,她的视线下意识往上移动,先是看见男人的喉结轻蠕着,跟着,又看见男人刚硬的下颚朝前一点—— 一张印象深刻的粗犷面容,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哇!是你?!”平头、鹰眼!竟然是、是是他!许迎曦瞪大清亮的眼珠子,完全的手足无措。 怎么会是这位仁兄?!噢……她眼花了是不是? 自从进入“环球幸福”,在台北分公司完成报到后,她在那里又见到当初面试自己的那位意大利老帅哥,也在环航的驻机场办公室里遇上那位台湾袖珍女士——前者是空少出身,现在已是环航亚洲区的总经理;后者是资深空服员,如今则是华籍的座舱长经理。至于这位鹰眼男,她却再也没瞧见他。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他还在,两道眉挺不友善地揪起。 这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一直被派驻在这儿吗?还是……他、是、个、日、本、人? 最后一个想法让她皱起眉头。没办法,她承认自己心胸狭窄,特别容易记恨,又有很严重的民族情结。 “就是我,有什么意见吗?”魏鸿宇酷酷地吐出话。 眼珠子俏皮地溜了一圈,她嘴角僵硬。“……,呃,没、没有……” 目光紧锁住她的小脸,他眉峰皱起。“我以为受过专业训练后,多少会有所改善,没想到还是一样。” 他的话没完全说透,仅点到为止,但听在许迎曦耳里,却猛地一阵难受,像是把她丢进火里烤一样。 “我承认……我、我这一次是滑得不太好,没掌握到技巧……但是我对自己有信心,我可以做得很好、很完美的……”她喘着气,没察觉自己的短发乱翘一通。 魏鸿宇面无表情,话题忽然一转,语气听起来差不多维持在零下四度c—— “请问,这样压着我很舒服吗?” “啊?!呃……咦……不、不不是的,不太舒服……”心一急,平常的伶俐都不知躲到哪边纳凉,她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坐在地上,脸蛋涨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此时,一旁的教官和同期姊妹全围了过来。 “-还好吗?” “嘿,我还没看过谁这样滑充气滑道的,真该用dv拍下来,当作以后错误示范的教材,唉唉唉,真可惜。” 说这什么话嘛! “-没事吧?之前练习时不是做得很好、很正确吗?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呜……她要是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了。 虽然这条充气滑道足足有三层楼高,但她不怕高的。 当初教官要大家第一次试滑时,她还一马当先地自愿排在最前头呢。 贬出状况,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她和这个鹰眼男根本磁场不合!他平空而降,害她也跟着“平空而降”。 一名日籍女教官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还好魏督导今天专程来看结训的逃生演练,站得又近,才有办法挡住-,要不然恐怕会更惨哦。” 原来是他扑来挡她,不是她扑去撞他。许迎曦脑筋模糊地转着。 “噢——mygod!udia——”这时,几个同期受训的姊妹,叫着她进环航后才取的英文名字,指着她的女圭女圭脸惊呼:“-的脸受伤了啦!” “不会吧……”她怔怔地喃着,这时才感觉到,右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地方传来细微刺痛,抬起手想要碰触,一只大手却强而有力地攫住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大跳,定定地直视着已坐直上身的魏鸿宇。 “手脏,不要去碰。”连说话也是强而有力,他硬生生地按下她的手。 这人讲话非要用命令语气才开心吗?许迎曦抿了抿唇,满心的不以为然,抬起另一手要模,还没碰到脸又被人给逮住了。 “就告诉-别模了。”他严肃地重申,“伤口若感染细菌,恐怕会留下疤痕,等仿真训练结束后,-们接下来就要开始-个月的机上实习,如果脸上有伤,上了飞机还能看吗?” 对!是不能看! 谁教她得为五斗米折腰、要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们这一群空服员是航空公司的“门面”,这张脸则是她自己的“门面”,不敢毁伤。 她双颊微鼓,知道心里不太舒服,一口气涨着、堵着、闷着,却不太明白为着什么事不痛快。 “魏,别说教了,让她先到医疗室上药。”日籍的总教官长田终于开口,他不仅负责“环球幸福”航空新进空服员的训练,每年更要分批安排所有旧员工回来接受在职训练,说话自然举足轻重。 “长田教官,我想完成整个逃生演习,等一下结束后,我再去医疗室。”许迎曦仰头看向满头白发的长田,两手暗暗扭动,但按住她双腕的那股气力似乎没打算松开。 “今天的陆地突发性逃生已经结束,如果-最后不是“滚”下来,几乎可以打满分啦。”受训已接近尾声,原本以严厉出名的长田,偶尔也懂得开开玩笑了。 许迎曦面河邡赤的,还没想到该说什么,那诡怪的男人竟一把拉起她—— “你们继续,我带她去医疗室。”对在场众人-下话,魏鸿宇以几近粗鲁的力道拖起她,迈步就走。 “我还不想去,我要留下来听最后的讲评指导。” “-如果想在三天后顺利上机实习的话,就乖乖到医疗室上药。” “喂!吧嘛啦!去就去,别动手动脚的行不行?我自己走啦!”她两步恰恰及他的一步,追得她上气接不了下气。“喂!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我跟你又不熟……” 魏鸿宇对她的抗议无动于衷,强硬得完全没商量余地。 “痛啦……痛、痛、痛……呜……我膝盖和脚踝都在痛,一定是刚才扭到了,你不要拖着我啦!” 他忽然停下,斜眼睨了过来。“要我抱-吗?” “什么?!”他说了什么?! “要我抱-去医疗室吗?还是用背的?” “不、不用……”她头摇得像波浪鼓,一脸的惊恐。“我、我可以走,我自己走,不必劳您尊驾……”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那就走吧。” 身后,长田总教官正中气十足地召集大家,英文带着浓浓的日本腔。 许迎曦哀怨地回头,只见同期姊妹和其它教官正聚精会神地听长田说话,根本没人理会她的求救讯号。 大家就这么任由这个鹰眼男把她拖走,呜……天理何在啊?! 许迎曦苦恼地思索,想得脑筋快打结,却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平常的她虽然称不上口若悬河、辩才无碍,可勉勉强强也算得上精明伶俐、反应灵敏,为什么偏偏在他面前总会出糗? 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呵…… 瞪着扣在自己细腕上的厚实大掌,她被动地跟上他的脚步,拧着无辜的女圭女圭脸,怎么也想不通…… 第三章 谁在黑暗中点起灯盏?情不自禁循着走去,那微光有魔的力量,是埋在坚冰下的火种。 在医疗室那位微胖的好好护士阿姨仔细检查过后,许迎曦身上没什么大伤,小伤倒找出了一堆。 不只右边脸颊,连右耳和两边手肘也都擦伤了,左小腿的肌肉轻微拉伤,大腿有两处瘀青,右手小指还疑似扭伤。 虽然不挺严重,但可能是整备场这儿很少有人伤成这个样子,护士阿姨终于能发挥所长,把她用力地包、尽情地包,扎得都快像个埃及木乃伊了。 结训演练的第一天,过得也算精采刺激了。 傍晚,一群同期姊妹回到宿舍,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放松。 “酷老弟,-乖乖坐着别动,我和瑟西帮-洗头。”现代版的“白鹤报恩”。林美慧觉得自己能顺利通过面试,有一部分原因得归功于许迎曦的“考前心理建设”,因此自从进入环航后,她在日常生活上挺照顾许迎曦,而这次发生意外,她当然是能帮则帮。 至于酷老弟,则是大家对许迎曦的昵称。 狈航的空动人员都以英文名字互相称呼,udia是许迎曦的英文名,可以直接音译成克劳蒂亚,但同期的姊妹喜欢拿她的英文名字开玩笑,故意把她喊作酷老弟,虽然她并不酷,可是听起来亲昵有趣,越叫也就越顺口了。 看着林美慧那张甜滋滋的脸庞,又瞄了眼另一名同期姊妹瑟西,许迎曦苦笑。“不用啦,我自己来,应该没问题的。” 狈航宿舍里的澡堂采日式风格,她现在就站在澡堂外的置物间,有些困难地月兑着衣裤。 林美慧上前帮她抽掉左边衣袖,不依地轻嚷,“可是-身上的纱布不能弄湿呀,这样对伤口不好,特别是脸颊那块擦伤,如果浸了水,真的留下疤痕怎么办?太冒险了。” “对!美慧说得没错,我看-还是乖乖让我们摆布好了。”瑟西附和着,还故意摩拳擦掌地逼了过来。 “stop!谁都别想动我一根寒毛。”许迎曦摇了摇头,双臂护在胸前,想笑,又怕贴在颊上的纱布和透气胶带松掉。 “哎呀,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怕袒裎相见?-有的,我们都有;-没有的,我们想看也看不到,别害羞嘛。酷老弟——” “-说对了,本人就是害羞、脸皮薄,让-们看了三个月已经是极限,怎么还能让-们碰?”这时若不当机立断推掉她们的“好意”,等会儿那票同期姊妹说不定全跑来帮她洗澡了。 ㄌㄨ-了好久,许迎曦终于打消她们的企图。 她全身上下裹着好几处纱布,不能泡澡,所以只好在另一区有隔间的浴室里清洗身体,搬了张小椅凳、拖着一个小脸盆,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洗澡,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这项艰困的任务。 洗完澡出来,同期姊妹已经有人帮她端来晚餐,她今天在仿真训练室一“滚”成名,连在厨房工作的欧吉桑和欧巴桑都有所耳闻,为了慰劳她,还特地帮她加菜,炸了一份明虾天妇罗。 蚌性使然,她向来独立自主惯了,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照顾,看到晚餐和那盘炸虾,害她真是乱感动一把的。 宿舍房间每人一室,她在房中吃饭,同期的几个姊妹陆续挤进了她的地盘,一边啃着饭后零嘴,一边聊八卦。 “我偷偷问过罗珊娜姊了,她说那个男的叫魏鸿宇,鸿图大展的鸿,宇宙的宇,今年三十有五,单身,道地的台湾人,进gh已经十年-,现在是欧亚航线的督导。”林美慧眨着眼,往嘴里塞进一小把鱿鱼丝。她口中的罗珊娜姊是环航华籍的在职空服员,受训期间,公司特地安排罗珊娜和她们同住在宿舍,照料她们的生活起居,扮演着类似辅导员的角色。 “哪个男的?”吉儿一副没进入状况的傻愣模样。 “厚——吉儿,-不要问这种笨问题好不好?!惫有哪个男的?不就是在机舱仿真室对酷老弟使强的那个平头大哥。” 吞咽功能瞬间退化,虾壳卡在喉咙下上下下,许迎曦猛地咳了起来。 林美慧离她最近,连忙帮她拍着背脊,软软叮咛:“慢慢吃,又没人跟-抢。” 脸都咳得发红了,好不容易终于把虾壳咽下,她灌了口水,深深地作了一个呼吸。 “别理我,-们继续聊,我吃饭。”唉唉唉,吃饭皇帝大,可是今晚这一顿的品质一落千丈。 想到那男人在众目睽睽下拖着她去医疗室,护士阿姨替她检查伤势时,他还大剌剌地赖着不走,她就有气!她才不信他真的关心她,就算关心,肯定也是基于公司“门面受损”。 她现在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他要奋下顾身地飞扑过来挡她,最大的动机说不定也是为了保护“公司门面”。 看来,她得帮自己这张脸投个巨额保险,将来“门面”万一真的严重受损,被公司无情辞退,她还可以领到大笔保险金。 苞思乱想着,她望住剩下的明虾天妇罗,顿时失去胃口,而同期姊妹们兴致高昂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断飘送—— “哎哟,之前面试,他不就是主考官之一吗?我猜他职位肯定不好。” “是不好啊。”林美慧慢条斯理地开口,把打探到的消息全说了出来,“罗珊娜姊说啊,他是gh欧亚航线的督导,有机师执照,整备场这边的训练课程和仿真训练,有一大半是他和长田老伯一起推出来的。 “去年他还被调去gh意大利总公司那里实习半年,对地勤业务也熟,公司里的人都在传,他今年很有可能会被升职,成为gh最年轻的总督导,也有可能被意大利总公司那边征调过去,长期待在欧洲呢。” “哇——这么了不起啊?!”一群美女眨着长长睫毛,异口同声地赞叹,突然又来个转折语气,“唉,可惜太严肃啦。”光凭这一点,此人马上被众家美女从白马王子名单上狠狠剔除。 “嗯……不知他当上总督导后,年薪是多少喔?还有,总督导必须待在罗马总公司那里吗?” “不晓得耶。罗珊娜姊说不定知道。” “打电话叫罗珊娜姊一起来八卦啦。”宿舍房间设有互通的分机。 “美慧-打啦,罗珊娜姊跟-比较有话聊,-邀她过来啦。” “借过一下。”许迎曦忽然端起托盘,试着想从众人的身旁挤出去。 “-脚受伤耶,要去哪里?” “把碗筷还回厨房,顺便上洗手间-们继续谈情说爱、谈天说地,我等一下就回来啦。”她耸耸肩故作轻快,把众家美女丢在身后,出了卧室,才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卑题净绕在那男人身上打转,教她莫名地觉得烦躁,八成是自己和他相关的全是一些丢脸出糗的画面,潜意识中便自然而然排斥去接触吧。 搭着电梯不到一楼,她拖着步伐慢吞吞走进食堂,用餐区的灯光已经打暗,她将托盘放在回收置物口,微微弯身,从那个通口对厨房里边正忙着收拾器具的欧巴桑和欧吉桑用日文嚷着—— “我吃完饭了,谢谢招待。”日文是她进了“环球幸福”航空后才学的,不很标准,但多少还可以传达意思。 那些阿桑回头对着她笑,示意她把碗盘放着就好。 许迎曦见他们正忙碌着,便打算把托盘直接端进去里面的洗碗槽,蓦然间,一只男性大手从通口那端探出,把她的托盘拉了进去。 “阿理阿多-哇啊-你你你……是你?!” 不是欧巴桑,也不是欧吉桑,为什么又是这个男人?! 通口那端的魏鸿宇正啃着一颗富士大红苹果,同样弯着身躯看她,浓眉淡挑,懒懒地开口—— “就是我。有意见吗?” 能有什么意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大眼睛瞪着,她抿唇不语。 “吃苹果吗?”他语气格外从容,眼瞳中刷过深沉的慵懒。 许迎曦心脏陡然一紧,脸庞无端地发热,拒绝的话正要冲出口,厨房里的一位日本欧巴桑却对着她猛招手,“阿依乌耶喔”地说了一长串,跟着从纸箱中拿出另一颗大苹果向她递来。 “呃,我不……”她倒退一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欧巴桑又说了一大堆她听得不是很懂的日文。 “加茂婆婆说-今天很可怜,大家都听说了发生在-身上的惨剧,她静冈县的老家刚好有人寄来一大箱苹果,要-吃一颗富士山下生长的苹果,有日本神山无远弗届的保佑,可以压压惊。”魏鸿宇淡淡解释,跟着又清脆响亮地咬了口苹果,慢慢咀嚼着。 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扬,许迎曦不太确定那抹弧度的意义。 这男人不笑很可怕,笑了更可怕,不管如何,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加茂婆婆将那颗大红苹果从通口那端推了出来,这样的好意根本没办法拒绝。许迎曦双手把苹果捧进怀里,弯身对着那一端的加茂婆婆颔首示意,朝老人家感激一笑。 “一搭搭key妈思。阿哩嘎多沟扎一妈思。”用日语老师教过的超敬礼道完谢,她捧着苹果转身就走,头低低地直往食堂外冲。 “许迎曦?”魏鸿宇唤她。 那男人竟然直接叫她的名字?在环航,同事间都习惯以英文名字相称,她猛一听自己的中文名字由他口中吐出,心脏无端地狂跳了三大下。 “等一下,不要走这么快。”低沉的声音追来。 她本来只是快走而已,三秒内陡然加速,拔腿就要跑。 “干什么?!”几个大跨步,他迅速追出,手掌稳当地落在她左肩上,“为什么要跑?” 紧张的情绪扬起,她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赢他的,特别是她还有伤在身,干脆立定不动,眼睛仍戒备地左右瞄着。 “我没有跑啊。”有点强辩的味道。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两三口把剩下的苹果解决,连核都吃了。 “-很怕我?”有型的浓眉忽然一挑。 “我干嘛怕你?!”她高嚷一声,在空广的食堂里显得特别响亮,厨房里忙碌的阿桑们有几个往这边探头探脑的。 他宽肩微耸,模了模短到不行的平头。 “我要知道就不用问了。见我就躲,我也不知-为什么怕我。” 哇咧——说得好象她真的怕他似的! 唔,好吧,就算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怕,也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看出来。 “我才不是怕你……”她控制着声量,见他-下她,从容地走出食堂,这会儿换她紧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喋喋不休—— “你是大人物,是gh总督导的热门人选,我是“小ㄎㄚ”中的“小ㄎㄚ”,没权没势,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是怕你,是觉得……没、没什么接触的必要。”走着、说着,她竟然一路尾随着他,从食堂走出宿舍大楼。 夏末的夜晚,宿舍外的空气飘来淡淡的大海气味,东京湾就在不远处。 陡传来一声闷响,蓦然间声量炸开,是东京湾的观光船艇在甲板上点燃烟火,黑暗夜空炸出大朵、大朵的灿烂火光,绚丽夺人。 许迎曦一时间看得失了神,捧着苹果,竟忘记正在争执什么。 魏鸿宇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将烟盒放回,他遥望着连续爆开、五颜六色的花火,嗓音如丝—— “-看过月岛的花火吗?” “啥?”她轻跳了一下,小脸茫然。 魏鸿宇敲着指间的烟,让卷纸里的烟草密实挤压,跟着熟练地叼在唇边。 “月岛每年一度的花火大会很壮观,总会吸引成千上万的人前去参观;还有横滨的海上烟火也不错,往后如果飞来此地停留,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啪地一声,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打火机来,点燃嘴边的烟。 吞云吐雾了一口,他掉过头瞧着还来不及回神的她,目中锐利的光芒有些朦胧,半嘲弄着,“奇怪,-这模样,怎么会被环航录取?”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瞬间被触怒了,神志迅速召回,像只刺猬般张起浑身的毛刺。 “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唇山明显的嘴微乎其微地一扬,他将烟喷向另一边,“-好象特别容易恍神,动不动就神游太虚,以后在机上实习如果也这个样子,评等八成好不到哪里去。” 许迎曦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么有暴力倾向。 可以不咬苹果吗?她只想扑上去狠咬这个男人一口。 他刚才问了什么? 月岛?不知道在哪里,东京的地理位置图,她都还没搞清楚。 搬滨?好象有听过,yokohama嘛,跟卖轮胎有点关系。 报火?她倒是曾挤在河堤上看台湾双十国庆时的烟火大会,哼!他有看过吗? 不生气、不生气……这个人天生和她不对盘,是上帝派来折磨她、考验她,然后成就她的,就像中国老祖宗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而她正在接受这样的试验。 深吸了口气,她努力让声音冷静,一字字说得清楚,“督导,我想最后的那一关面试,你可能认为还有其它优秀的人才比我更适合进入gh,但我要申明,自从得到这份工作,开始接受一切训练后,我很用心在学、很努力地尝试,我还是那句话,我对自己有信心。” 她猜,他当初肯定是持反对票,想把她从录用名单上剔除,是另外两位主考官投她一票,才二对一粉碎了他的“奸计”。 所以,她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绝不让他看低。 魏鸿宇睨着那张微鼓的女圭女圭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眉宇间的纹路蹙紧又放松,他没说话,只顾着淡淡地吞吐云雾,而火红的烟头迅速燃烧,把他整张脸环在模糊和幽暗中,看不太真切。 “你不要学日本人这么爱制杂邺手烟好不好?”许迎曦忍无可忍,反正在他面前早就没形象可言,她豁出去了。“就算要抽,也要选蚌没人的地方再抽。” 说实话,她不喜欢他抽烟时那种老成的神情,也不喜欢那古古怪怪的眼光,反而宁可他继续摆出刻薄脸孔,至少面对后者时,她很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我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是-自己跟出来的。”他冷淡地说,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弹到地上,抬起脚踩熄。 许迎曦先是怔然,想起事情的前后始末,脸不由得一红。 “我、我是出来把话说清楚、讲明白的,呃……我没有怕你……还有,你、你要抽烟就回自己住的地方抽个痛快,快乐安静地当你的神仙,不要在这里污染空气。”还好光线昏暗,多少掩去她脸上的红晕。 见他神情晦暗,气氛一下子僵凝起来,她强迫自己挤出话,“那……晚安、再见,恕不送客。” 敝啦,她应该掉头就走,避他如蛇蝎才是,可怎么理智叫自己快闪,心里却还有些踌躇?莫非她今天这一“滚”,把脑袋瓜也撞傻了吗? 牙一咬,不再看他严峻的轮廓,她像行军一样僵硬地转身。 没想到拖着伤脚走没几步,身后却传来那男人的脚步声。 “你跟来干什么?”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瞪他。 这个时间,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待在二楼休息,要不就窝在三楼的交谊厅看电视、喝茶聊天,又或者到健身室里运动,这儿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但要是被瞧见,别的base的人也就算了,若是同期姊妹,肯定要追着她猛问。 真是怪到家,她刚刚被下咒了吗?怎么一点警觉性也没有,跟着他身后就出来了? 魏鸿宇横扫她一眼。“我住这里,正想回自己房间抽烟抽个痛快-有别的意见吗?” 许迎曦又是一怔,冲口问出—— “你怎么会住在宿舍?我们受训这三个多月,公司定期派来督察的“大头”们,都是下榻在品川的五星级饭店,你、你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部不知道。”拜那群同期姊妹之福,她知道的事还真不少。 他忽地扯唇,那弧度称不上是一抹笑,倒比较像是嘲讽。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习惯住“小ㄎㄚ”住的宿舍。” 他似乎话中有话,但许迎曦不太明白他此刻的神情,像是隐约藏着什么、嘲弄着什么、想告诉她些什么。 她的心,正微微眩惑中。 “-脸上的纱布是不是湿了?”他突如其来地问,不等她回答,手一伸,动作迅速地替她撕下已掀掉一角的透气胶带。 “喂?!你干什么——”这时才后退,早就来不及了。 “伤口不要碰到水,纱布湿了就要换,护士不是仔绌叮咛过了吗?”他-起眼检查她颧骨上的擦伤,还小恶劣地扣住她的下巴,稍嫌粗暴地扳向一边。“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女的像-这样,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脸蛋。” 谁说的?她也很在乎啊! 只是……嗯……可能没别人那么在乎罢了。她细细呼吸,感觉燥热又扑上双颊,尤其是他指月复上传来的热度,简直足以烧红她的脸庞。 两人站得好象太靠近了,她闻到他的气味,爽冽中夹杂着烟草的味道,再沾染上空气中的海洋分子,不知不觉间朝她袭来。 糟糕!这感觉不对,又感觉对极了,似乎有些不知名的东西要冒出来了。 不行、不行……不好、不好…… “你放开,不要看。”她试着拨掉他的手。 蚌然,哆啦a梦的主题歌叮咚响起,可爱又突兀的旋律瞬间将周遭奇异的气氛远远推开。 不用她拨,他大手主动放开,随即往腰后一模,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接起手机。 “喂,巧-啊……”他率先唤出对方的名字,倾听了几秒,手机那端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竟逗得他笑出声来。“唉,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把-的手机号码输入我的手机里,-一打电话给我,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我马上就知道啦。” 许迎曦捧着苹果呆立一旁,听见他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她心头茫茫然。 原来,这个男人也有温柔的时候,声音如此轻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呵护之意。 这个不知道是“巧-”、还是“巧萱”的女孩很有本事,没两三下就把他化成绕指柔了。 她模糊地思索着,脑海中隐隐约约拟出一个形象,应该有一头丰盈乌黑的长发,白皙的鹅蛋脸,一双会说话又温柔似水的大眼睛,说话的声音肯定很好听,既轻又柔,像唱歌,有安抚的力量。 他喜欢的女孩应该要符合这些条件。 “我要工作,-乖,我后天就回台湾了,-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带回去给-?”他说着,侧过脸瞥了模样傻呼呼的许迎曦一眼,唇角幽深的笑弧不知是冲着她,还是因为手机那端的人儿。 “……“东京巴奈奈”好不好?-不是喜欢吃吗?除了香蕉口味,最近好象也推出苹果内馅喔,我各带一大盒回去。嗯、嗯……好,我知道了,-也要乖乖的,掰掰。” 他收起手机,眉宇间还留着温柔颜色,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许迎曦身上,那抹温柔随即被目中的锐光掩盖,语气略带着命令意味—— “我那边有不错的药膏,对伤口复元很有效,若按时擦药的话,应该不会留下伤痕……许迎曦,-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啊?”她一副呆愕样。 “啊什么啊?-灵魂又出窍啦?” “我、我——” “反正-先去三楼交谊厅等我,我回房拿药,等一下连同-身上的其它伤口一起重新包扎。”他简单俐落地打断她的话。 “我、我……不用!”女圭女圭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半湿的头发卷卷地荡在两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 听到她拒绝的回答,魏鸿宇两道浓眉微拧。 许迎曦不太争气跟着倒退一步,急急丢出话,“我自己会擦药,不劳你费心。” 不等电梯下来,她转身咯咚咯地爬上楼梯,小腿的肌理或者有些抽疼,但这一时间也没什么感觉。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拔腿追来。 可是……心中又有个声音模糊地嘲笑着——为什么要担心他会追来? 冰本上是自己多虑了,有她在场,当了十足的电灯泡,他怎么也不方便和人家手机传情,不是吗? 一口气跑上二楼,她走在回房的长廊上,忽然觉得脸颊边的擦伤痛了起来。 第四章 他在河的那一端,她在河的这一端,谁为谁涉水迎去?这不远不近的距离,若即若离。 “环球幸福”航空是意大利规模最大的民营航空,已有五年不曾来台招考华籍空服员,因此,当许迎曦和同期姊妹通过了在羽田整备场的魔鬼训练,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机上实习后,环航众人的焦点几乎都放在她们身上。 堡作带来新鲜感,同样也带来无形的压力。 柄上实习——onjobtraining,简称ojt。在每一趟ojt中,座舱长会从当天的机组人员中为她们挑选指导教官,采一对一方式,让她们在机上真正学习,了解飞行的整个流程运作。 拥有三年以上的飞行经验者,就有资格称为资深空服员,而她们这些刚人公司的“低年级生”,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舱等不同,服务流程也得跟着做调整,还要适应各种机型设备以及外站的生活,少说也得花上半年的时间慢慢模索。 今早十点半的飞机,空服员报到时间通常订在起飞前的一个半小时,许迎曦八点半就提早到机场办公室了。事实上,这一个月的ojt,她每一趟飞行都比其它机组人员早到,可以多利用一些时间准备。 另外,机场办公室的公告栏上常会更新信息,例如哪架飞机的设备改变,哪趟飞行航线增加了搭载商品等等。她是实习生,所以当天的座舱长或经理特别爱点名她,要她向整队机组人员报告这些新讯息。 “今天是ojt最后一趟了,下个月开始,-就是环航正式的空服员-,要加油喔,酷老弟。”今天的座舱长是华籍的艾莲达姊,算年资,已拥有十二年的空中服务经验。在开完行前会议后,趁着大家通关往登机门移动时,她走近许迎曦,笑着鼓励。 “我知道,谢谢。”她用力点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古怪的昵称被扩大使用,女圭女圭脸还是灿烂地笑开了。听过几个同期姊妹间相互交流的讯息,都说艾莲达姊所领导的飞行精采有趣,人又好、有担当,希望她这最后一趟的实习能够圆满完成。 通过海关,一行人抵达空桥,地动人员拿着一叠旅客资料,在机门口和座舱长确认着,其余的机组人员已先行登机,开始进行准备工作。 许迎曦放好行李,进入厨房数餐,今天的飞行她被安排在头等舱实习,同区的服务人员除了座舱长艾莲达,另外还有一位华籍空服员蓓若,和日籍的关谷。 “请多多指教。”见蓓若和关谷进厨房来,她主动打招呼,也得到了友善的响应。 “蓓若姊,关谷桑,今天我负责厨房的工作。”厨房的工作比较琐碎繁杂,特别是头等舱,挑战性就更高了。 “-是不是一整个月的ojt都负责厨房啊?”蓓若边检查酒类温度边问。“厨房今天交给我吧,-多出去机舱走动,艾莲达姊和关谷会罩着-,不要怕啦。” “可是我、我——” “没有什么可是啦。哎哟,就是因为-还年轻,心情还不定,所以才要多多到机舱里晃,哪像本人早就“屎会”啦。反正等一下登机时,如果有帅哥上来,-就利用机会多亲近一下,没什么不好啦。” 一旁的关谷听不太懂她们两人的中文对话,蓓若用流利的日文解释了一遁,害关谷噗哧地笑了出来。 这时,区分厨房和走道的隔板旁探出一张脸,低沉有礼的问:“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声音好……熟?许迎曦还没回头,手臂和后颈的鸡皮疙瘩已站起来排队了。 “督导?咦,今天机组人员的名单上好象没看到你的名字。”蓓若个性活泼,就算魏鸿宇一张峻脸酷酷冷冷的,她还是热情对应。 “我是临时被通知的,必须前往曼谷分公司一趟。”他语气持平,淡淡地说:“-们忙吧,我自己倒水。” “哎呀,督导,你回座位坐好啦,厨房这么窄,别再挤进来了。酷老弟,矿泉水在-那边,-帮督导服务一下。”果然是经验丰富的“高年级生”,双手像八爪鱼一样忙碌地工作,嘴巴还能拚命动着—— “喔,对啦!督导,这位是今年的新美眉喔,她叫作cloudia,现在大家都习惯叫她酷老弟,这个昵称很可爱对不对?还有啊,人家也长得很可爱呢,又聪明,记性又好,做事也俐落,督导一定也喜欢的。酷老弟,来来来,等一会儿再忙,我先帮-介绍一下……哎呀,来啦,不要害羞啦。”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和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就算“环球幸福”拥有上千名员工,散布在世界各地,她和他总是有机会相遇的,难道每次见面,她都要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里吗? 不,她不怕他,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只是有些怀疑蓓若姊的动机。 这一个月来,她们这群实习的新人饱受“精神摧残”,好多已婚或有男朋友的资深空服员们,拚命想替她们介绍男朋友,害她一度怀疑这是不是也是公司文化之一。 而现在,蓓若姊该不会又想替她牵线吧? 心里哀叹了一声,许迎曦从干冰箱中取出一瓶矿泉水,又从柜子里拿出纸杯,硬着头皮走过去,眼睛平视,盯住对方飞机造型的银色领带夹。 “督导的座位在哪里?我帮督导拿过去。”她想把他引开蓓若姊的视线范围。 魏鸿宇伸手过来接,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不用,我自己来-们忙-们的,不用管我。” “督导,你怎么这么见外?难得在机上遇见你,你让我们家酷老弟服务一下啦。去去去,你们两个都去机舱,这里没位置啦。”蓓若半开玩笑地赶他们出厨房,跟着还把布帘刷地拉上。 离旅客登机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左右,魏鸿宇因公务前往曼谷,依公司规定,必须比其它旅客提早登机。 此时,负责清洁的人员已陆续下机,许迎曦瞄了一眼机舱,看见第五排的座位上放着男用公文包,便笔直走过去,将水和纸杯放在座椅的扶手上。 她没说话,放下东西就要离开,一转身才发现他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挺拔地立在身后。 “你要的矿泉水我、我拿来了,还有纸杯。”真气自己讲话干嘛结巴,她右手放在后头,悄悄掐了后大腿一把。 魏鸿宇嗯了一声,竟跟着说:“恭喜-,最后一趟ojt了。” 她下巴一抬,和那双锐利的眼眸对个正着,却读不出其中意味。 “谢谢……”呼吸频率不太稳定,她费力控制着。 “脸颊上的擦伤已经看不出来了,-的小腿和脚踝还好吧?”他的口气十分平常,像是跟一个朋友偶遇,借机聊聊近况。 “呃……很好,没什么大碍。”感觉很奇怪,太生疏又太温和了,但她跟他本来就不熟啊,这样的生疏温和又有什么不对?! 她不懂,小手贴在腿侧暗暗收拢,握成拳头。 “喔,对了,我、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匆匆忙忙跑到放置行李的地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这是你的药膏,我没有用,还是完整的,现在终于可以还你了。” 在东京羽田受训时,因滚落充气滑道而受伤的那一晚,她拒绝他帮她上药,仓皇地从他身边逃开。 可是,两天后训练结束、飞回台湾,她却在公司的个人信箱里发现这条药膏,还有一张简单的留言,是他留下的。 她不敢让谁知道,想还他,却因他职位特殊,工作量颇重,常常也是几个据点飞来飞去,要不就休假,根本找不到人。她原可以学他,把东西丢回他的个人信箱,可就是觉得不对劲,好象这么做,对他很过意不去。 药膏她一直带在身边,她不习惯欠人家人情,更不想欠他人情,今天好不容易物归原主,心头总算能放下一个小担子。 魏鸿宇盯着她递还的药膏,黝黑的眼瞳微微-起,他双唇抿了抿,伸手接过,随性地把药膏丢在那瓶矿泉水旁边。 “为什么不用?” “我自己有药可以擦。”他在生气吗?许迎曦瞄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但隐约感觉到,他好象不太高兴。 “我脸上没有留疤,脚伤也好了,至少能上机见人。我还是很照顾自己的,没有造成公司的困扰。”气氛有点僵,她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好没话找话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可眉心似乎揪成了结。他从她身旁走过,沉默地在位子上坐下,打开矿泉水喝着。 “那……我、我去忙了,督导有事的话就按服务铃。”她低声喃着,莫名地在意起他眉间的纠结- 有毛病啊?许迎曦!忍不住骂起自己,手又狠掐了大腿一下。 “许迎曦。”他忽然出声,害她脚步一绊,差点跌倒。 “督导还有其它需要吗?” 他严峻的脸庞侧了过来,双目直勾勾的看着她片刻,沉静地说:“最后一趟实习了,希望-顺利。” 许迎曦一怔,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鼓励的话来,他对她向来评价不高,认为她并不适合空服员这个工作,然而,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我……呃,谢谢你,我会加油的。”她——地回答,女圭女圭脸散开两朵红晕,有些尴尬、有些诡异,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她和他之间似乎隔起好高的一道墙,墙是透明的,他们看到了彼此,却无法更进一步。 不不不!她在想什么?他和她只有工作上的交集,纯粹的同事关系,根本不需要什么进一步、退一步的。 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她一靠近这个男人,连思绪都开始作怪,生理磁场苞着紊乱起来,她不喜欢这样,也不允许自己这样。 “谢谢……”她又道谢,对他微微欠身,然后掉头走开。 悄悄的,将因他而起的热流推回心房,淡淡落了锁。 她让自己完全地投入工作当中。 ************************ 最后一趟ojt,许迎曦的飞行班表从台湾出发,跟着相同的机组人员飞往曼谷,在曼谷停留一夜后,隔天再飞往欧洲,由欧洲飞回台湾后,才算完成整趟的飞行,告别实习生涯,正式成为“环球幸福”的员工。 当然,对于每一赵机上实习的表现,座舱长都得负责打分数、写评语,然后把报告回传给公司上级主管,作为新进人员考核的依据。 由台北到曼谷,飞行一切顺利,八成是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头等舱旅客加上因公务出差的魏鸿宇,总共也只有十二名。 这下可好,工作轻轻松松就结束了,唯一困扰她的是,蓓若和艾莲达不知何时“勾搭”上,竟联手当起她的“介绍人”,抓到机会就把她往魏鸿宇身边猛推。 要她专程送湿纸巾过去,要她问他需要什么餐饮,要她送报章杂志给他,总之,她是被座舱长指定成为他专用的服务人员了,至于关谷,则完全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 惫好,不幸中的大幸是,那男人神情虽然严肃、不怒而威,却没刁难她。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最长的句子不会超过四个字,而那还是因为她想帮他从扶手里拉出折叠式桌子,弯身倾向他,两人瞬间靠近,他才忽然进出一句话:“我自己来。” 除此之外,他只会回答:“好”、“我要水”、“可以”、“谢谢”、“不用”,真是言简意赅,丝毫不拖泥带水。 倒是她自己,好象有点难以适应,心里的那抹怅然若失有加重的趋势。 终于,飞机安全抵达曼谷机场,旅客陆续下机了,按惯例,所有机组人员必须巡查机舱,看有没有旅客遗留下来的物品,等到向座舱长统一报告之后,才能准备下机。 “艾莲达姊,机舱检查完毕,没有旅客遗留行李。”巡了机舱一圈,许迎曦回来报告,还顺手收了几个空纸杯。 艾莲达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表示了解,她在文件上迅速签名,见许迎曦正忙着把托盘上的纸杯一个个叠起来,塞进垃圾筒里,她上前拍拍许迎曦的肩膀。 “艾莲达姊,什么事?” “-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评语?”艾莲达小声地对她说话。做不合规定的事,通常要压低声量。 许迎曦眨眨眼,动作微顿。“评语?” “对啊。”她愉快地点头,从整叠文件中抽出一张粉蓝色的纸,跟着念出:“对应能力强、学习能力极佳、态度负责、有自信心。” 许迎曦红唇抿了抿,心里虽然高兴,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艾莲达姊……谢谢-,我、我没有-说的那么好啦。” “呵呵呵,不用谢得那么快,这一份不是我写的-们开始机上实习之前,座舱长和经理都收到一份关于-们的评语,大家对-们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从评语里得到的,或许有点先入为主,但我们必须对-们的实习负责,所以事先有个底,我们也好拿捏。” 许迎曦点点头,专注地听着。 艾莲达接着又说:“这份评语是魏督导写的啦。” 谁?! 她像是被魔法定住,瞬间动弹不得,跟化石没多大分别。 “-不要这么吃惊好不好?他是-们面试的主考官之一,写评语也是理所当然。” “不是的……怎么可能是他?他、他……我想,他不太喜欢我……”那些正面的评语怎么可能是他给的?她对他的态度并不乖顺,又在他面前出了大糗,他为什么还这样写? 艾莲达挥挥手,把那张纸夹进文件中,忍不住笑着说:“这跟喜不喜欢没直接关系,魏鸿宇不是个会做表面功夫、随便应付了事的人,他会写这样的评语,一定是觉得-本身拥有这样的特质。”她鼓励地拍拍许迎曦的背,半开玩笑地又说:“要不要再拿瓶矿泉水送过去给人家?” “啊……”许迎曦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人家”指的是何方神圣。 旅客全都下机了,只有魏鸿宇还留着没走,和夏威夷来的老机长安东尼站在开启的驾驶舱门口,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用托盘端着几条湿纸巾、一瓶矿泉水、一杯美式黑咖啡,许迎曦深吸了口气,抬头挺胸,朝他们走去。 “机长,辛苦了,请用。” “噢,谢谢。”安东尼连忙站直身躯,红润的脸上多出好几条笑纹,他没拿湿纸巾擦手,直接取走托盘上的咖啡,转头对一旁的魏鸿宇说:“魏,cloudia的abc调得刚刚好,呵呵呵,不会太淡也不会太浓,正好合我的口味哩。” abc指的就是美式黑咖啡——americanckcoffee,浓咖啡加水,比例要抓得准,不加糖和女乃精。环航里,不少日籍和美籍的机长在飞行时,都喜欢请空服员帮他们调一杯。 魏鸿宇双臂抱胸,没作声,双眸淡淡地扫向她。 似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许迎曦的话梗在喉咙,强迫自己迎视着他。 “我帮你拿了一瓶水,我想你、你应该会觉得口渴。”飞行时,机舱内通常十分干燥,体内水分流失得快,因此常会觉得口干舌燥。 “谢谢。”他接了过来,没打开瓶盖,只拿在手里把玩。 他真觉得她对应能力强、学习能力佳?真认为她负责而充满自信吗? 想弄清楚,又不好直接开口问,所有的疑问压在心中。 其实,当她被他激得心绪波动,忍不住冲着他说出那句“我对我自己有信心”时,并非真如此确定,在心底的小小角落,她还是会对自己质疑。 定定望着他,她竟感到微微沮丧。 彬者,她该走开,整理行李准备下机,让他和老安东尼机长继续适才被她打断的话题。 “安东尼,你知道她在gh的昵称吗?”毫无预警的,魏鸿宇忽然间出这样的问题。 许迎曦吓了一跳,当场愣住,粉女敕的双颊透出瑰丽红晕。 安东尼呵呵笑着,右手食指还搔了搔整齐浓密的落腮白胡,和气地看着话题女主角。“是吗?他们都喊-什么?” 下意识地抬起头,她再次和魏鸿宇的眼神接触,一时间不禁讨厌起自己这样扭扭捏捏的,这和她的本性全然不合。 清清喉咙,她对安东尼露出笑容,有些腼?地说:“因为cloudia念快一点、模糊一点,听起来和“酷老弟”很像,本来只有同期同事会这样喊我,后来传得连台北分公司和机场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了,所以……” “酷老弟?”安东尼中文不太行,一开始还不能完全体会“酷老弟”三个字的精髓。 “酷就是cool,老是old,弟就是youngerbrother。”魏鸿宇替她解释,绷了好长时间的嘴角终于松懈下来,抿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按字翻译吗? 嗯……好象不太对劲耶。许迎曦无辜地皱起鼻子,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个“人山人海”等于“peoplemountainpeoplesea”的例子。 唔,不好笑、不好笑! 然而—— “哇哈哈哈哈——” 这位老机长也太夸张了,有这么好笑吗?瞧他笑得手猛颤,杯里的咖啡都快溢出来了。 “酷老弟?!扒呵呵……-、——”安东尼抬手指着她,笑纹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了。“udia这个名字原本很高贵、很优雅的,可是-的酷老弟又完全颠覆这种感觉,很有嬉皮味道。” 这算是美式幽默吗?许迎曦说不出话来。 此时,驾驶舱里出了点小状况,副驾驶跟曼谷的地动人员不知正商量些什么,有一些事情必须请机长定夺。 安东尼一口气喝完那杯美式黑咖啡,对着许迎曦潇洒帅气地行了个礼,转身回到驾驶舱,留下他们两人。 “你——”她掀唇,双颊微微鼓起,闷闷地说:“……你就是要看我出糗才高兴吗?”生气,有一些吧,但占的比例不多,而是疑惑居多,不懂他对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想法? 魏鸿宇突然微微一笑,软化了那对太过锋芒毕露的眼睛。 “别忘了我的身分是督导,-们进公司后的一切表现,我或多或少都要负点责任,-出糗就等于我出糗,看到-出糗,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你还拿人家的名字开玩笑!”话一出,她自己都愣住了,一把火轰地烧上脸蛋。 老天,她怎么会用“人家”两个字?虽然她十二万分不愿意承认,但这、这这这听起来实在很有撒娇的意味存在。大不妙、大大的不妙呀…… 魏鸿宇没她那么敏感,唇边的笑淡然轻敛,似乎想恢复面无表情的本色,但一时间不容易做到。 “我没有拿-的名字开玩笑。” 许迎曦瞪着他。“还说没有?那安东尼机长为什么要笑成那个样子?” 双目一-,他沉吟了五秒钟,终于开口,“他笑,是因为他已经记得。” “什么?”这是哪一国的理论? 他继续又说:“-拿手的abc是一项手段,-特别的昵称也是一项手段,都能留给别人深刻的印象,让人一下子发现-的不同之处。gh的员工遍布世界各大都市,-如果想往上爬,争得一席之地,就要想办法在自己身上发掘出更多的“手段”,然后适时运用。” 许迎曦完全怔住了。 他应该是说了篇极具价值的言论,但她的思考频率偏偏对不上他发出的讯息,她听得一清二楚,却是怎么也听不明白。 手段?! 为什么要去发掘? 为什么要去运用? 又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就是单纯的一个工作吗? 她傻呼呼的,脑中思绪如潮,只听见他的声音突然飞扬起来—— “算是对-最后一趟实习的结业精神训话吧。”扬起手中的保特瓶,他拿矿泉水当成酒对她一敬,严肃脸庞上有着矛盾的嘲弄之色。“好好飞翔吧。” 第五章 我不是高塔中的公主,你不是屠龙的骑士,飞翔,该往何方前往?只是最最平凡的两颗星子,在黑暗的穹苍里交会、撞击,然后,那璀璨的激光里,是我不平凡的念意。 柄组人员住进曼谷市区内平时下榻的五星级饭店。 这一夜,许迎曦睡得并不好,卷着被子盯着梳妆台上的小灯发呆,脑中盘旋着魏鸿宇的话语,反复想着,久久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作了一整夜的梦。 梦中出现好多张面孔,同期的姊妹们、公司里的前辈、受训时的教官,还有母亲惊慌而悲伤地流着眼泪……她太熟悉那样的画面,她好想安慰她、保护她,想告诉她不要害怕,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梦境的黑暗底端,魏鸿宇朝她走近,严肃和嘲讽两种神情不断交错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言语…… 棒天一早,机组人员按时在饭店大厅集合,她特地在眼部加强彩妆,又扑上亮橘色的腮红,掩去略嫌苍白的脸蛋和眼下淡淡的黑晕。 因为是实习身分,依公司内不成文的规定,她必须帮大家统一办理checkout手续,交回房间钥匙卡,然后点齐行李数量,再确认所有行李都搬上前往机场的专用巴士。 曼谷市区里,塞车是家常便饭,四十分钟的路程,花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才开抵机场。 由于昨晚空桥调度的关系,飞机被牵引车拖到较远的停机坪上,因此必须再搭乘接驳的小巴士前往停机坪。 飞机起降,称为一次flight,也叫做oneleg,一条腿。 你可以问一名空服员:“-今天需要飞几条腿?”也就是问今天必须飞几趟的意思。 座舱长艾莲达在台北出发时,就发给每个人在这次飞行中每条腿的位置表,一登上机舱,所有人按位置表的分配,开始飞行前的准备工作。 “酷老弟,里面三个机头请-泡abc过去。”关谷放好行李,边检查着座位后的氧气筒度数,边细声细气地说。“他们昨晚和安东尼机长一起到饭店顶楼的酒吧喝酒,可能听他提到-的abc调得刚刚好,今天一上机,不用人家问,就主动点饮料了,所以要麻烦-一下。” 许迎曦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不麻烦的,我等一会儿就送去。” 某个意念一闪即逝,她彷佛抓住了那男人的话意。 她泡的abc和嬉皮昵称让安东尼机长留下深刻的印象,才会在喝酒闲聊间,将有关于她的讯息传达出去,而今天从曼谷接飞的皮尔斯机长等机头三人,也算慕“名”而来吧。 这就是他想教她、要她知道的吗? 可是……她并不想学呀! 不就是一杯咖啡而已?咖啡是拿来喝的,谁管他手段不手段的。 惫有酷老弟这个昵称,旁人喜欢这样喊她,拉近彼此的距离,难道她也有错吗? 为什么他要摆出那样的姿态?自以为洞悉了什么,好象在指责她,认为她是故意在咖啡上下功夫,想引起谁的注意? 她才不希罕他那些似是而非、莫名其妙的理论。 苞着,脑中又想起那份评语资料,和艾莲达姊所说的话—— 这跟喜不喜欢没有直接关系,魏鸿宇不是个会做表面功夫、随便应付了事的人,他会写这样的评语,一定是觉得-本身拥有这样的特质。 没有直接开系,那是否表示有间接的关系?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又到底如何想她? 可能是睡眠不足,许迎曦竟觉得太阳穴隐隐抽痛起来。 小托盘上放了三杯美式黑咖啡,她端着走向驾驶舱,登机时间还没到,驾驶舱的门并未关起。 先在门口探了探,没看见机长和机师,只有日籍的副机长寺田坐在副驾驶座上,他膝上摊着厚厚的飞行资料,正忙着用无线对讲机和塔台的人联络,两手熟练地扳动周遭和头顶上的按钮。 许迎曦踌躇了一下,驾驶舱挺窄的,机械仪器又多,她每次走进去总忍不住弯腰驼背,很怕一个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按键。 见寺田在忙,应该没时间理人,她端着托盘打算先离开,等一会儿再过来,寺田却回头对她打了个手势,要她把三杯咖啡端进去。 许迎曦会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跨进狭小的空间。 他持续和塔台通话,同时指了个小台面要她把杯子放下,她照着做,放好咖啡之后,他又示意要她替自己掀开纸杯杯盖。 因为驾驶舱里大多是精密仪器,空服员帮三名机头送饮料时,不管是冷饮、热饮,都必须在杯上加盖,以防喝东西时不小心翻倒,溅在机械上。 一切似乎是理所当然。 当下,许迎曦没想太多,照着寺田的要求,替他掀开紧密的塑料盖,顿时,白烟冒了出来,飘散着咖啡香气。 寺田双掌合十对她道谢,伸长手去接,驾驶舱半掩的门却在这时砰地一声被粗鲁推开,门板往里面打来,许迎曦首当其冲—— 她正微微弯身,那扇门直接撞上她的腰臀。 “哇啊——”高跟鞋一绊,她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那个小台面上。 两杯加盖的咖啡摔在地毯上,有特制杯盖保护果然有保障,纸杯虽然有点变形,里头的咖啡竟然没溢出。 然而,她手里那杯咖啡就没有这么好收拾了。 宾烫的咖啡瞬间倾倒在她手背上,她忍不住瑟缩,惊呼一声,反射性地甩开纸杯,剩余的黑色液体在半空荡出一个弧度,洒在仪表板、操控器以及一些她根本叫不出名称的精细机械上。 寺田也遭殃了,不过淋在他身上的滚烫咖啡,有一大半被膝上厚厚的资料挡住,状况没她严重。 痛痛痛,好烫呵……眼泪都飙出来了。她已经搞不清楚是被门板撞上的背和腰比较疼,还是手背上的烫伤比较痛了。老天,还有那些飞行仪器,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彼不得自己,她惊跳起来,从制服裙的大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巾,急着去擦拭沾在仪表板上的咖啡。 “这是干什么?!” 皮尔斯机长惊怒的吼声从门口传来,震得许迎曦浑身发颤,同样也让那名手还按在门把上的“始作俑者”吓得脸色发白,她是曼谷机场的地动人员,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绑着马尾,看起来也像个实习生。 “咖啡打翻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拿好。”许迎曦急急地回答,头一抬,看见驾驶舱外已挤了不少人,全不可思议地瞪着里头的灾情。 然而,当她发现魏鸿宇正站在机长身后,脸部轮廓明显紧绷,她的沮丧瞬时间又加深一层,一股酸酸的热浪从鼻腔升起,冲着双眸涌上。 不要!她不哭!哭是没有用的,一点建设性也没有。 寺田忙着抢救那叠资料,火气冒了上来,对着地勤妹破口大骂,“-有没有脑子?!谁告诉-开驾驶舱门可以用撞的?!-的教官是怎么教的?!” 地勤妹吓得几乎双腿发软,放在门把上的手像触电般收了回来,她眼中闪着明显的恐惧,嗫嚅着:“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她她、她……”忽然抬起手指着许迎曦—— “她的咖啡没加盖子……是她的问题!我、我没有做什么,我一直都是这样打开驾驶舱门的呀!以前都没发生过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都是她的原因,你们问她啦……” 擦拭的动作一顿,许迎曦错愕地看向地勤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间无话可说。 皮尔斯机长跨进驾驶舱内,整个空间显得拥挤起来,他检视着状况,泼泄在面板和驾驶操控器上的咖啡已经被许迎曦擦净,表面虽然无碍,却不能保证里头的零件没有受损。 蓝灰色的眼瞳对着许迎曦微微细-,他凌厉地问:“-不知道端进驾驶舱的任何饮料都必须加上盖子吗?” “我知道要加杯盖,我有加盖子……”她努力从喉中挤出声音。 “她没有、她没有!”泰国的地勤妹有点歇斯底里。 “她有。我看见cloudia盖上盖子才端进驾驶舱的。”跟艾莲达、蓓若一起挤在门口的关谷跳出来说话。 如果换作平常,一群人为了杯子有没有加盖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争执,肯定很滑稽,但偏偏现在场跋特殊,在飞机上,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是致命的因由。 “就算如此,也是她把盖子掀开的吧?要不然,那杯咖啡不会从她手中甩出去。”一直冷眼旁观的魏鸿宇突然开口,锐利的眼神瞄过滚在地毯上的两杯咖啡,冷然的气质给人无形的压力,让许迎曦记起面试那一天的他,也是同样冷淡、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容。 他的视线和她接触了,评估了几秒,薄唇又掀—— “这么做不合规定,极有可能带来重大损失,-不会不知道。” 一进驾驶舱,饮料的盖子不能掀,等到要喝时,再掐开杯缘上指甲大的缝饮用。无论如何,空服员将饮料送到机头手中时,一定得确认杯盖是完好紧密的。 这些,服务训练课程里学过,公司里的前辈们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咛过,许迎曦当然清楚。 “我知道……可是我以为、以为……”她困惑地看向寺田,不太明白这个意外谁才是最该站出来负责的人。 她原以为寺田会主动解释一下刚才的状况,但他吼了那名地勤妹后,就埋头专注在膝上的飞行资料,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以为什么?”魏鸿宇沉声追问,瞥了眼寺田,又把注意力调回到许迎曦苍白的小脸上。“以为有人想喝咖啡,所以干脆帮他掀开杯盖?还是-接受别人的拜托,认为反正掀开杯盖只是举手之劳?”适才驾驶舱内的机头只有寺田一个,因此魏鸿宇话说得虽然含糊,却很有弦外之音。 靶觉到众人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等许迎曦出声,寺田把飞行资料往旁边重重一放,瞪着魏鸿宇。 “是她没按照规定,端饮料进来驾驶舱后,就自作主张掀开杯盖,我忙着联络塔台,根本没注意到她在做些什么;还有这个地勤,动作实在太过粗鲁,毛毛躁躁的,才会发生这种意外,我也是受害者。” 许迎曦倒抽一口凉气,当场傻住,瞠目结舌地看着寺田。 她……被出卖了吗? 前几分钟,这位年轻的副机长在她心中还是个挺随和、很好相处的人,他没出面作解释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扭曲事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给她答案? 脑中像被车轮碾过似的,她的思考能力大打折扣。 寺田站起身,掏出手帕擦拭制服上的咖啡渍,继续指责—— “我早跟总公司反应过,不要让实习生随随便便就进来驾驶舱,你们瞧,一个是空服部的新人,一个是地勤单位的新人,两个都是菜鸟,现在发生事情,责任又该归在谁的头上?” 泰国的地勤妹不服气地嚷了些什么,许迎曦听不真切,她知道该为自己说话,不能莫名其妙就背这个黑锅,可是最最重要的一点—— 今天,无论她多么努力解释,把一切说得如何详细,那个杯盖的确是她掀开的,无庸置疑,而这个动作已把她自己打入谷底,违反规定就是违反规定,怎么说都有错。 “-想说什么就说。”魏鸿宇近乎逼迫的语气,灌进她嗡嗡作响的耳中。 “……什、什么?”她困惑而被动,思绪还在迷宫里打转。 一抹怪异的疼痛拉扯着心脏,魏鸿宇发觉,自己生平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人的肩膀猛力摇蔽。 “-难道没有话要说吗?”他在为她着急。体会到这一点,魏鸿宇内心划过一抹讶然,却在短短几秒钟之内便平复下来。对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他向来很能掌控,就算疑惑,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理出个所以然来。 她觉得呼吸急促起来,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我、我应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啊,只知道手背上的刺疼感越来越严重,被咖啡烫着了,没在第一时间处理,她手背上的皮肤全红了。 懊痛……可是她不哭。 没什么好哭的,她已经是踏出社会的成年人,人生百态,冷暖世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更何况,这一次她真是有所疏失,多少该负点责任,推卸不了的,就当作……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 对!她不哭。 深深呼吸,她努力地为自己作心理建设,同时感觉到有股莫名的力量牵引,她下意识地寻找魏鸿宇的视线。 两人对望,她的心猛地一震,不懂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彷佛藏了许多情绪,教人费疑猜。 这时,座舱长艾莲达已用无线电联络地勤,请他们将登机时间延后,她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来,想与机长和魏鸿宇尽速商量解决之道,却瞥见许迎曦双手交抱,想也没想便嚷了出来—— “要追究责任,多得是时间,她的手八成烫伤了,要赶紧处理。” 魏鸿宇眉心一拢,捺出几条细纹,注意力转到许迎曦环抱的双臂,顿时又惊又怒。 真要倔强到这种程度吗?不解释、不喊疼、不掉泪,她个性中好强的因子太过尖锐,早晚要吃大亏。 皮尔斯机长还想继续追究责任归属的问题,可在空中,或者他最大,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但现在飞机稳稳当当地停在地面上,督导的权限亦不容忽视,更何况,魏鸿宇还是环航里的当红炸子鸡。 魏鸿宇掉头冲着一名空服员说:“联络一下外面的地勤,要他们请机师和维修人员过来,先停止其它的例行性检查,确定驾驶舱里的机械没有故障。然后——”迅速回身,直勾勾的眼神吓得泰国地勤妹惊跳起来。 “-是local的地动,我会和-的主管谈一谈,-现在可以走了。” “我没有做什么!不是我的错!”地勤妹急得又跺脚又掉眼泪,还用泰语自言自语地不知嚷些什么。 “getout!”语气阴沉而凌厉。 地勤妹立刻噤若寒蝉,惨白着脸,边抽噎边走出驾驶舱。 许迎曦几乎要同情起她来了,心想,自己的下场八成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适应与学习能力虽强,但面对人性中丑陋的一面,知道归知道,遇上的时候,仍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态。 终于,魏鸿宇将视线扫向她,口气果然一视同仁,冷得让人发抖—— “至于-,马上下机。” 许迎曦一怔,——地说:“我为什么要下机?我、我还要飞。”她是台北base的空勤,真要追究责任,也要等到整趟行程结束,整队机组人员飞回台湾再说,现在是在外站,他要她下机,难道想把她扫留在当地吗? 她罪不至此吧?! 魏鸿宇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下颚线条陡然绷紧,沉沉地又说:“-非下机不可。” “我不下机!”她拚命摇头,鬈发甩到前额来,被她气急败坏地塞到耳后。 这女人真该按在膝上好好揍她一顿! 他的声音冷飕飕,“不下机?-以为-的手还能端东西吗?况且,这架飞机能不能起飞还是未知数,现在登机时间往后延,三百多名旅客正挤在登机室,待会儿地勤人员为了安抚旅客,又要忙得人仰马翻,-不下机,还以为能飞到哪里去?” 许迎曦面河邡赤,微微喘息着,费力地维持冷静。 “我承认自己有疏失,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我很对不起……我不会逃避责任,等飞机飞回台北,公司要怎么惩处就怎么惩处……可是我现在不下机,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跟着团队。” 艾莲达一听,连忙说:“-不下机不行哪,-的手背再不处理,情况会更严重。”她取饼蓓若递来的干冰包,用毛巾迅速包起,跟着一把拉起诈迎曦受伤的手,将干冰包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背上发红的地方。 许迎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跟着听见魏鸿宇坚定且下容辩驳地说—— “-不是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我。” 心中一震,她抬头看向他。 他的五官依然严肃凌厉,却让人分辨不出悬在眉眼间的情绪是喜是怒,更听不懂他话中是否还藏着别的意思。 可是,就算真有其它含义,现在的她,也沮丧得没力气去探究了。 第六章 爱情来到身边,轻轻叹息:“女孩,请不要哭泣,请不要抗拒,你们还不懂彼此的意义。” 驻机场医院的医疗室里,医护人员正在帮许迎曦消毒上药,烫伤不很严重,尤其护士小姐在她手背上涂满某种透明药膏后,冰凉的药性马上减缓了皮肤的不适感,发红的状况也大大消退了。 至于腰臀上的撞伤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瘀青了一大片,可能得等上一、两个礼拜才会退掉。 此刻,环航的飞机正因为那杯热咖啡的缘故,停在停机坪上动弹不得,旅客也被困在候机楼里,等待机师和维修工程师完成一切细部检查。 照理说,魏鸿字是欧亚航线的督导,虽然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也至少该待在现场必心一下才是,为什么那么有“闲情逸致”亲自押她来这里? 怕她“畏罪潜逃”啊?实在很奇怪。 “许小姐的手没什么大碍,不过,药膏最好一天涂抹两次以上,这几天好好在家休息吧,可能暂时没办法在空中飞来飞去当麦可乔丹了。” 这个年轻医生说的笑话很难笑,但许迎曦还是捧场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蚌然,站在身旁的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半强迫地拉着她离开椅子。 “你、你干什么……”她错愕地瞪向魏鸿宇,事实上不只她,连那名年轻医生也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说呢?”其实,他对自己的反应也有些不能理解。 又要叫她说!她怎么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迎曦嘟着嘴,双手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略带赌气地说:“你最好别靠我太近,要是药膏沾到你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衬衫,那可真对不起了。还有,我最近走霉运,说不定等一下又把什么热咖啡、热可可、热红茶往你身上倒,那更是大大的对不起了。” 他浓眉挑动,手掌却依然不为所动地握住她,还没开口,那名年轻医生又挺不识相地插话,笑着露出白牙—— “呵呵呵,我们这里没有热饮啦,如果许小姐等一下有空,我可以请-到出境大厅那里的咖啡厅喝咖啡。” 许迎曦轻唔一声,终于意识到人家可能、八成、好象、似乎对她有“特别”的感觉。唉唉,真不知道她走的是什么运,被押来找医生,也能莫名其妙招来一朵怪桃花。 脸颊一热,她下意识瞄向身旁的男人,还没看清楚魏鸿宇此时的神情,已听见他用那种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开口说话—— “你想请她喝咖啡,先去gh柜台排队预约。” 什么?!排队预约? 她何时变得这么有人气了?而他,竟然用这种理由替她婉拒……她思绪转着,双颊涨得通红,有些不太甘心。 他凭什么认为她不喜欢这位年轻医生?凭什么替她拒绝人家的邀请?他又不是她的谁,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忽然冲着年轻医生绽放笑容,给对方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 “你人真好。改天吧,下次如果我飞来曼谷,我请你喝咖啡。”当然,要在她不被环航开除的前提之下。 年轻医生爽朗地笑了,和魏鸿宇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抿唇不语,他托着她的上臂转身便走,不论在工作或日常生活里,他早已习惯支配一切。 “魏督导、魏先生、魏鸿宇!”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自己会走,你不要每次都拉着我好吗?”她今天受的罪还不够多吗?受伤就算了,反正是家常便饭,还被人硬“拱”出来当代罪羔羊,工作都快保不住,他为什么就不能饶了她,离得远远的,别来招惹她呢?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好不容易平息的沮丧感又无端地冒出来,像浪潮般一波波拍击着她的心。 她并不勇敢,虽然她一直想让自己变得坚强,但坚强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支撑下去。 他深深地看着她,手劲终于放软,但还是坚定地握住她的上臂。 一个是穿著制服的环航空姐,一个是理着平头的鹰眼男人,幸好机场医疗室里平时实在是门可罗雀、人烟稀少,要不然他们两个再这么拉扯下去,肯定会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僵持一会儿,一名护士小姐从里面追了出来,打破两人若有似无的对峙,只听她用泰腔极重的英文嚷着—— “许小姐,-还不能走,还没打消炎针呢!” 打、针?!许迎曦猛地回过神来,脸容苍白。 “我已经擦过药,好很多了,也不太痛了,为什么还要打针?”呜……她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堡士小姐尽职地劝说:“一定要打,这样才会好得快,烫伤的地方才能消炎退热。哎呀,不会痛啦,-怎么吓得嘴唇都发白了?快跟我进来啦,真的一下下就好了。” 许迎曦强烈怀疑护士小姐脸上的笑,是想降低她的警戒心。 “不要!我不要打针,我、我要走了。” “打完针再走。”魏鸿宇硬扯住她,有些讶异又有些好笑,没想到她个性这么倔强,却像个孩子一样害怕打针。 “我现在就要走,我不要打针!” 堡士小姐过来帮忙抓人。“哎哟,-臀部很翘、很有弹性,针打下去应该不会痛的,才两针而已,忍忍就过去啦。” 许迎曦全身寒毛竖立,双腿一软,放声哀号,“什么叫作“才两针而已”?!打一针不够,竟然还要打两针,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魏鸿宇忽然弯身下去,拦腰将她抱起,左手从她背后揽住,就搁在她左乳和腋窝中间,吓得她倒抽口凉气,不敢乱动。 “这才对嘛。”护士小姐赞许地扬眉,对着魏鸿宇招手,“来来来,麻烦你把她抱到屏风后面,帮我按住,一下子就好了。” 见大势已去,许迎曦皱了皱鼻尖,就这么毫无预警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 打针当然会痛,特别是消炎针。 医疗室内传出惊逃诏地的哀叫声,跟着变成闷哼,然后是啜泣,渐渐没了声音…… 魏鸿宇还留在里头向护士小姐询问一些事项;另一边,许迎曦一手-住臀部,老牛拉车似的拖着脚步走出医疗室,她知道自己的举止不好看、不够优雅,可是丑就丑吧,呜……她已经没精力维持形象了。 靠墙设置了两排椅子,她扶着椅背慢慢地坐下,将背包放在膝上,想抬手擦擦脸颊和鼻头,动作忽然一顿,记起手上还涂着药膏。 吸了吸鼻子,她低头打开背包寻找面纸,不意看到自己的手机。今早进飞机做准备工作时,她已把手机电源切掉,现在还是关机状态。 平常在外站,她极少打电话回家,反正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方面也能省钱,可是今天一下子突生变故,好多事就这么措手不及地发生了,再加上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忽然间,就特别想念母亲的声音。 抽出面纸擤了擤鼻涕,她红着眼开启手机电源,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听,还以为母亲出门去了,正落寞地想挂掉电话时,那一端终于传出声响。 “妈……”她尽量维持平静,眼睛-眨,泪光沾在睫毛上。 对方沉默了几秒,有些不寻常,怕是通讯不良,她瞄了眼手机上的接收状态,却是显示满格。 “妈,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小曦。”歪着脸,让手机更贴近耳朵。 “……-怎么打电话回来了?发生什么事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弱,压得极低,好象害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许迎曦心头一凛,直觉地问:“妈……家里还好吗?-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很好。” 如果母亲迟疑一些,别答得那么迅速,她或者真会相信母亲所说的话;加上手机那端除了母亲的声音外,还隐约传来其它声响,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妈……”心沉到谷底,她喊了一声,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不要骗我,是不是……是不是大哥来了?!他、他找到我们住的地方了,是不是?!他有没有打-?!” “没有没有,小曦,我没事,真的没事,-……-大哥他、他——”忽然一阵混乱,电话似乎被人抢了过去,跟着响起的是许迎曦这辈子最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手机那端清楚地傅来—— “喂,小曦吗?嘿嘿,-也真有本事,带着妈说走就走,我找-们找了快一年,-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绑颈的寒毛陡然竖立,头皮又麻又冷,许迎曦根本忘了打电话回家的目的。 她沉着气,努力不让声音泄漏恐惧。“你如果要钱,我房间五斗柜的最下层抽屉里有,就放在饼干盒里,大约三万块,你拿去,不要为难妈妈。你、你如果敢打她,我现在就报警!” “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好歹也是妈的儿子,对——我承认过去是有对不起妈的地方,但我找到了工作,也在赚钱啦,我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类似的话她早就听腻了,不敢再去奢望。 “我要跟妈讲话,你把电话给她。” “好吧,-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妈——”他没好气地唤了-声,话筒又递回母亲手中。 “小曦,我真的没事,-好好工作,不要担心……对了,-跟我提过,-这一趟要飞十多天吧,回来后,妈买一些山药回来炖鸟骨鸡——” “妈……”她想哭,又怕母亲忧虑,作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忍住。“我会尽快回台湾,-不要怕,我一定快一点回去。” 极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几句,终于,她切掉通话,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脑中的思绪凌乱不堪,她无法静下心来,有个声音反复地问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呵……她早已六神无主。 “有这么痛吗?”魏鸿宇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无声无息的,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他的脚步声。 她怔怔地抬起脸,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的望住他,那对明亮的眼睛此时蒙上浅浅水雾,所有的倔强淡然隐去,只剩让人心里抽痛的无助。 “有必要哭成这个样子吗?” 他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把从护士小姐那儿领取的药膏和止痛药塞进她打开的背包中,接着,教人意外地从上衣口袋掏出手帕,贴着她的女敕颊轻轻压触。 许迎曦震动了,眼睫一眨,蓄在眼眶中的泪珠又纷纷滚落。 她是怎么了?这男人又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两人会牵扯在一块儿?保持距离不是很好吗?是谁下意识允许了彼此的靠近? 无解。 她好累、好疑惑…… “督导,我什么时候能回台湾?我家里……有点事情。”她脸蛋红通通的,因为哭泣,也因为刚才被他硬抱进医疗室挨了两针,那情况实在丢脸至极,连回想的勇气都没有,而还有更多的因为,是来自他的接近…… 那条男用手帕和他的烟盒放在一起,多少沾上香烟的气味,她嗅到了,疲惫的心竟掀起奇异的骚动,想侧头避开,又觉得太不自然,只好动也不动地让他“服务”,替自己擦掉眼泪。 他沉吟地望着她片刻,薄唇掀动—— “必须等班机调度。明晚有飞机从阿姆斯特丹飞来,-想回台湾,最快也要等到后天中午。” “不行。我一定得赶快回去,我妈妈她、她——”话梗在喉咙,这些丑陋可耻的家事,她要怎么说出口?“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刚才跟她通过电话,我很担心她,督导……我一定要赶回去——唔!”情急之下,她双手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握着,受伤的肌肤瞬间紧绷,痛得她叫出声来。 魏鸿宇有些气急败坏地扳正她的上身,见她俏丽的五官皱成一团,心脏彷佛挨了一记闷拳,语气也变得不太好——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毛躁?!-就是学不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也无所谓吗?!” 她心里已经够沮丧了,他还要讲重话刺激人?她本来不哭的,以为自己可以坚强下去,就算是假装,久了也会变成真,然后,她可以相信自己,再也不害怕,能勇敢地去面对人生中的种种。 可是呵……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让她好过?为什么他所讲的每一句话,彷佛都重重地击在她的心上,逼她认清自己?原来,她不勇敢,她很脆弱,她的力量是这么、这么的渺小。 魏鸿宇继续发脾气—— “哭有用吗?-如果真那么想哭,在驾驶舱中就该放声大哭,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哭,多少能帮-赢得一些同情票,现在哭,一点价值也没有!”只会戳得他浑身不舒服。 “……你这个人心机很重耶!连哭也要当成手段吗?我流眼泪才不是想得到别人的同情……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凶人嘛?!”眼泪奔流,顺着两腮滑下,这一整天储存的压力和委屈被点燃导火线,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见她这么狼狈,魏鸿宇拿着手帕又贴上去帮她擦脸。 她脸蛋偏开,赌气地嚷:“不要你假好心啦。” “-双手再敢给我乱动试试看!”语气饱含威胁,鹰眼几乎要把她射穿两个洞。 她知道自己不争气,纵使心里不满,却也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边哭边抗议,“你们都是一样的,心机这么重,外表一个样子,内心又是另一种模样,为了自己好,耍手段、陷害人、说谎话,什么事部干得出来,好恶劣、真的好恶劣……你凭什么凶人……”手痛、腰痛、心也痛,她从没这样痛哭过。 听出她的话意,知道她是把他和寺田比在一起了。 魏鸿宇登时气得脸色发青,咬着牙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懂得“耍手段”这三个字的要义,今天就不会被人整,就不会傻在当场一句话也解释不清,就不会成为箭靶、当别人的替死鬼!” 老天,他竟然被气到胃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许迎曦用力地吸着鼻子,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还好她没有画眼线的习惯,要不然流着两条黑色眼泪,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我才不要变成你这个样子!你以为……以为一个人往上爬,就非要耍手段、跺着别人的尸体前进吗?你昨逃谠我说的话,我、我一个字也不要听!我的愿望不大,只要有一份安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别人爱怎么争就去争吧,你的黄金理论,我派不上用场!” 他冷笑一声,峻眸细。 “-想当杂草吗?可惜就算是一根不怕风雨的小草,挡了别人的路,还是会被连根拔起。” 许迎曦无话可说了,其实,她心里知道他所说的全都贴近真实,这世界残酷的一面,往往让人难以忍受。 哭得这么伤心,思绪经过冲刷后慢慢沉淀了,已经不想再和他争辩任何问题。她小脸轻扬,接触到他的目光,那对黝目中不是纯然的严肃,带有某种教她怦然心动的意念,不由自主地,她竟又垂下颈项。 然而,魏鸿宇和她一样迷惑。 他向来是个实际派的拥护者,习惯把事情条理化,在心中,他已对自己作过分析,知道自己对这个倔强的女圭女圭脸女孩,有着不太一样的感觉。 可能是在面试的那一天,他指责她的台语不够标准,以为她脸上的自信就要崩溃,但她却用力的、郑重的对他说“我相信我自己”。他想,就是那一刻,他的心绪第一次被撩动。 只是,被撩动后的心绪,为什么迟迟不能平复?他再度分析,想了许久,陷入前所未有的浑沌当中,从寻找答案变成等待答案。 沉默的气氛暧昧窒人,许迎曦咬了咬下唇,泪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她深深地呼吸,鼓起勇气再度迎向他。 “……可不可以别再争论了?我其实……其实……”其实该对他说声谢谢,虽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喜欢用命令的方式,至少,他带给她某种安定的力量,让她在极度沮丧下,还能保留一点点元气。 “我们对事情的观念或许不同,但我想……我、我还是要跟你道谢……”有点难以启齿,可是现在不说,说不定真的没机会了。等回到台湾,公司追究起今天的意外,她八成会沦为无业游民,到时想再碰到他,可就不容易了。 听到她说的话,见那粉粉女敕女敕的颊上盛开两朵红玫瑰,魏鸿宇怔住了。任凭他再怎么料事如神、精于分析,也想不到情势会突然逆转。 “为什么?”他问,峻颜竟也涌上一股热力。 一时之间,许迎曦不知该如何解释。 想起他写的那些有关她的评语…… 想起逃生演练时,她滑充气滑道撞进他怀里的那一次…… 想起环航宿舍大楼外的那个夜晚,东京湾上的烟火照亮整个夜空…… 巴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她却记得特别牢,为什么?她自问,却是拧着细眉,轻轻地摇了摇头。 “理由太多,我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不要问啦……”隐约觉得情况快要超出控制,她赶忙打住。她和他就这样吧,距离太远让人感到惆怅,距离太近又教人不安,而这一刻的关系刚刚好。 魏鸿宇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双目深邃,凝视她时,彷佛月夜下的波光。 她挺起双肩,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对着他腼?一笑,幽静地说:“督导,我没办法等公司的回程飞机了,我母亲她、她出了点状况,我想待会儿就到柜台买机票回台湾……对于今天所造成的意外,我真的很抱歉,当然,我也学到很珍贵的教训。我相i你……你不用管我了……” 他神情高深莫测,不知正计量些什么。 蚌然,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输进一组号码,按下通话键。 “-家的地址?”他侧头边听手机,眼瞳边睨向她。 “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睁大眼睛。 “-家住在哪里?告诉我地址。” 这男人又开始命令人了,偏偏她就是那么乖,心一悸,家里的地址就这么清楚地从她嘴中溜出。 他点头,正要对她说话,手机刚好接通了。 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他迅速地交代着:“……我人在曼谷,临时和几位机师开会,后天就会回去……stop!你听我说,你等一下到台北县中和市……去探望一位——”话一顿,他瞄向傻掉了的许迎曦。“-母亲的姓名?” “啊?喔,我妈妈她、她姓张,张秋叶,秋天的树叶。” 他调回视线,继续通话,“……去探望一位张秋叶女士。” 对方不知问了什么话,只见他双眉阴沉地收拢起来。 “我和她没关系,反正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用什么身分去探望?你不会自己编一个啊……还有,她儿子疑似有暴力倾向,你等一会儿过去时,如果发现不对劲,就直接报警处理,就这样了。”跟着俐落地切掉通话。 许迎曦错愕地张大嘴,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吐出话来,“你、你你知道我家……我、我大哥……” “-刚刚打电话回家时,我已经出来了。”他都听见了。 心中被陌生的感情涨得好满、好满,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对他,她真的迷惑了,界线一而再地被他打破,感情已失去平衡。 魏鸿宇突然拉着她起身。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身体己不再抗拒他的牵引。 他低哑而果决地说:“到过境旅馆睡觉。” “啊?!” “-需要好好休息。” “喔……” 第七章 在爱情面前踌躇的人啊,是要鼓起勇气、冒险前进,抑或转身退缩、画地自限?他不知道,他就要知道。 必到台北的第二天,公司的公布栏上就贴出对许迎曦所做的惩处公告。 她最后一趟的机上实习当然没有通过,同期姊妹们全都在光辉灿烂的十月实习毕业了,而她还得继续实习下去,直到十一月中旬。 这消息对许迎曦来说,欢喜的成分大大地超过任何情绪,虽然她得为寺田背黑锅,连他该负的责任一起承担,但她心里的不满和沮丧已经舒缓许多。 离“咖啡泼洒”事件已经过了两个多礼拜。 这些天,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而从明天开始,公司就要回复她实习生的身分,继续完成她的机上受训。 母亲说过,大哥在那一天和她说完电话,从她房中拿走三万元现金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她和母亲商量着想搬家,搬到大哥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母亲就是不答应,还三不五时把重点转移到某位魏姓男子身上,因为,那个男人自称是她们家的“好朋友”。 必来台北后,她见过这位“好朋友”两次,也聊过天、散过步,他是魏鸿宇的弟弟,圣天使医院的新任外科住院医师,当然也姓魏,叫魏骏杰。 “小曦,-总不能只带着两大包卤味就去拜访人家吧?这样不是太失礼了吗?哎哟,这些东西这么便宜,上不了台面,会被人笑的。”张秋叶急匆匆地追到玄关,见女儿穿上一双中性休闲鞋,又素着一张女圭女圭脸,忍不住又念了起来—— “不是有高跟鞋吗?我看过-穿白色的、上头有蝴蝶的那双,很好看、很秀气,为什么不穿那-双?还有,-不扑点腮红,画画眼影、口红什么的,就这样出去吗?” 有什么不对吗?许迎曦咬着红唇,清亮的眼珠灵活地溜了一圈,听见母亲又说—— “-今天难得出去约会,能不能打扮得淑女一些?” 她这才恍然大悟,笑了出来。 “妈,我和那个魏骏杰没什么好不好?之前真的不认识啦,他是我们公司一位督导的弟弟,就这样而已啦,-想太多了。”她跟那个姓魏的弟弟没什么,倒是跟这个姓魏的哥哥挺有什么,至于什么是什么,持续暧昧中,她还没能掌握。 张秋叶依然不死心,她看那个魏骏杰身材挺拔,个性风趣,又有正当职业,很符合她乘龙快婿的条件,当然要用力地鼓动女儿了。 “哎呀,妈不管啦,反正-跟他说,就说我要请他来家里吃饭,知不知道?” “妈——” “化好妆再出门。” “不要啦。”上班化妆是逼不得已,她还是喜欢让皮肤透透气。“我走了,晚上会回来吃饭,掰掰。”迅速逃出家门。 提着母亲用独门配方做出来的两大包卤味,许迎曦搭公车到捷运站,在新店下车,又转搭两站免费公车,终于按照地址来到魏骏杰住的大楼。 这次专程来拜访他,一方面是要谢谢他对母亲的照顾——她被困在曼谷那两天,他早中晚按时上门探看,还特别帮母亲安排免费的身体健康检查。 另一方面,他上次去她家时,尝到母亲的卤味,最后还打包回去,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了,说他和他大哥为了那包卤味,差点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许迎曦其实有些心虚,她请母亲卤了两大袋的卤味,分量足够摆路边摊了,并不是只是为了弟弟准备。 这是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能告诉谁呵。 魏骏杰的住处位在十楼,听他说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自己在北部买了-层住所,而家里其它人则住在桃园,有时休假就回去聚聚,要不然他们偶尔也会上来小住几天。 跨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键,许迎曦习惯性地往角落移动脚步。 电梯里的镜墙反映出自己的身影,她对着镜里的人儿眨眨眼又噘噘嘴,过了几秒,听见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十楼,她转过身准备出去。 两扇门自动滑开,她小脸一抬,前脚就要跨出,门外等电梯的男人却正要进来,两人的视线在瞬间交会,彼此都怔住了。 “-?!”男人反应迅速,见她煞不住脚地向前扑,大手立即扶住她的上身。 “督、督导,你在这儿啊……”她——地出声,第一时间闪进脑中的念头竟是——她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她应该要化妆、穿上漂亮的连身裙,然后踩着那双蝴蝶高跟鞋,呜……好懊恼啊…… 眼看电梯门又要合起来了,魏鸿宇连忙将她拖出来,心脏跳得乱没规则的。 他层峰下意识地拧起,打量着她清新可人的装扮,沉声提出一连串问题,“-跑来这边干什么?来拜访亲戚?还是-有朋友住这里?” 她先是摇摇头,跟着又点点头,提起手中两个大塑料袋。 “我嗯……是来找魏骏杰的,他、他说他住在这里,昨天他打电话来我家,和我妈小聊了一下,还说今天他休假在家,所以我……我就来找他,帮他带吃的过来……”在那对鹰眼的注视下,她的声音越说越细,越说越小心翼翼。 “-说,-特地带东西来给阿杰吃?!”魏鸿宇浓眉拧得更厉害,高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她逼近。“你们很熟吗?!” “嗯……普通熟,还好而已。”好象她母亲和魏骏杰还比较有话聊呢。 蚌然—— “shit!”他竟然骂脏话。 许迎曦那张女圭女圭脸无辜得可以,她完全模不着头绪,根本不晓得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 “你为什么生气?我又没有怎样,我、我只是送两包卤味过来而已,你怎么可以乱骂人?”她瞪着他,双颊迅速泛红。 “不是。”他挥挥手,“我不是……我没有骂-的意思。”骂的是另有其人。 难得见他露出慌张的神色,眉心纠结得更严重,闷闷地又问:“-干什么替那家伙送吃的?他想吃,不会自己去买?”shit!shit!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卤味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外面买不到。他说他很喜欢吃,上次带回家一小袋,还说……你、你和他抢得几乎要兄弟阋墙,所以我就拜托妈妈多做了一些。”她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以为他能了解她的心意…… 蓦然间,身躯轻颤,一股热流在方寸问涌溢。 她对他的、心意……她对他的、心意呵…… 她似乎触模到了,似乎……已拨开层层迷雾,展现在眼前。 魏鸿宇深深地呼吸,胸膛厚厚地鼓起,又重重地吐出闷气。 真的很闷,心烦意乱。 他模向胸前口袋,扁平一片,才猛然记起没有烟可抽。 左边的铁门喀啦一声打开,探出半截身躯,正是魏骏杰。 “大哥,你愣在那里干嘛?不是要去买烟吗?呃……咦?”他头矮了下来,瞥见和魏鸿宇两两相望的女孩,爽朗地出声招呼—— “小曦,-来啦?我还想说要打手机给-,问问是不是需要去接。来来来,快进来坐,你们两个不要在那里讲悄悄话啦。” 冰本上,根本没人想理他。 魏鸿宇锐利而阴郁的眼,彷佛已将她看透;而她的意念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怎么会这样?她和他,若突破中间的距离,还能维持既有的平衡吗? 许迎曦觉得迷惑了,也觉得狼狈了。 她没忘,他还有一个名叫“巧-”又或者是“巧萱”的女孩,他所展现出来的温柔,让人轻易便可探知,那女孩在他心目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分量……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曾忘怀,而这刻思及,心却疼痛了起来。 魏鸿宇不晓得她脑中在转些什么,他的心同样紊乱,找不到出处宣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得难看, 魏骏杰明显感受到两人之间无形的波涛,要出口的话梗在喉咙,但是一看到许迎曦手里的两袋东西,就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穿著室内拖鞋,几个大步冲出家门。 “小曦、小曦!-真的请伯母做了我最爱吃的卤味啊?!哇——对我真是太好了,能认识伯母和-,简直是本人三生有幸、四世积德、五世修佛……是不是很重?快、快,我来提,交给我就对了。”他挤进她和大哥之间,自动自发想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嘴巴还停不了—— “哎呀,让-们破费实在不好意思,虽然-和我大哥很熟、很有交情,可亲兄弟都要明算帐了,我等一下还是把这些食材的钱算给-比较好,这样我下次才有得吃咩。” 魏鸿宇眉头又皱起,正动着脑筋想厘清弟弟的话意时,却见她忽然将两大袋卤味重重地丢进魏骏杰怀中。 在这个男人面前,许迎曦发觉自己再也没办法假装——假装这一切依然未变! 她的理智赢不了感性,明知有着另一名女孩的存在,情感还是背离了她,无声无息地向他潜游而去。 这让她再也没办法继续留在原地。 她忍住心里那份酸楚,转身按下电梯按钮,仍停在十楼的电梯立即开启,她想也没想便跨了进去——她想走,走得远远的,感情乱了,她至少还能逃,强迫自己从他身边走开。 “小曦?!”魏骏杰率先反应过来。“-还没进我家坐坐耶,喂、喂——” 她垂着头按下一楼,跟着又猛按close键,眼看电梯门就要关上—— “大哥,你和小曦在闹别扭吗?你女朋友要跑了啦,你还不快追?!”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的……女朋友?! 魏鸿宇脑中陡然出现光亮,刷地疾闪而过,拨开了浑沌。 “等一下!”他大叫,颀长的身躯硬是挤进电梯门内。 许迎曦错愕地望着他,此时门已关起,电梯徐徐下降,她和他独处在密闭而狭小的空间内,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加倍敏感。 “……你想干什么?”她虚弱地问,被他逼进角落,他峻眸里的光芒,让她双腿没来由的发软。 魏鸿宇抿唇不语,只是沉静又别具意味地盯紧女圭女圭脸上细微的神情转变,跟着,电梯不到一楼了,似乎早料到她会拔腿就跑,在门打开的-那间,他大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她的细腕。 “我要回家了,你放开啦……你、你又想拖着我去哪里?!我要走了,我不去、我不去……” 他不听她的任何抗议,直拖着她走向一楼大厅的侧门。 侧门外,是一座小小的公设花园,今天不是休假日,大楼里的住抱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老人家们另有社区公园可供散步、集会,所以这个时候,小报园里没见到什么人。 她不明白他干嘛那么爱要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委屈,好象自从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之后,想要对他再度武装起自己,就变得好困难、好困难了。 魏鸿宇一直拉着她来到花园中的小亭子,然后才止步,手依然没放开她,低沉地问:“我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讲话拐弯抹角的,她怎么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她脸垂了下来,不到一秒,下巴便被他攫住,半强迫地抬起她的脸庞。 望见她带泪的女圭女圭脸,他一怔,语气烦躁,“-没事哭什么?” “谁说没事就不能哭?我、我喜欢保持眼睛湿润不行吗?”丢脸!她暗骂自己,抬起没被他箝制住的左手擦掉颊上湿意,好象跟自己的小脸有仇似的,擦得特别的用力。 败糟呵……她其实不想这么凶、这么不淑女的,都是他摆酷,害她有样学样。 蓦然间,酸涩充斥着胸怀,她想,他的“巧-”或“巧萱”一定很淑女,绝不会像她这样凶巴巴的。呜…… “不要哭了。”他-起双目。 “现在不是在办公室,也不是在飞机上,你不要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她轻嚷着,开始扭动手腕,试图挣开他的掌握。 对于她赌气似的口吻,魏鸿宇仅挑了挑眉,随即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这是他第二次替她擦眼泪了。 她红着脸,想侧头避开,可终究还是没有动作,然后,听见他微哑的声音淡扬—— “我正东京羽田待了快十天,今天才回来,一下飞机就跑到分公司处理一些事务,打电话给阿杰,他刚好休假,我就顺便绕过来看看——” “你跟我说……说这些干什么?”她狐疑地问,心脏咚咚地像击鼓般。 他抿抿峻唇,收回手帕,削瘦有型的颊边竟隐约浮出红晕。 “我之前本来想打电话给-,问问-手背上的伤好了没——” “我明天就要回去继续机上实习了。”她应该让他好好地、慢慢地说,却一直打断他的话,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不在台湾的这些天,他仍和台北分公司以及机场办公室保持联系,再加上从阿杰那边得到的消息,她的状况都在他的掌握中,只是他没料到,她和阿杰会在短时间内走得那么近。 这让他心里又酸又涩的,挺不是滋味。 两人都沉默了,他的手还不放开她,远远看去,真像一对正在闹情绪的情侣。 许迎曦眨动眼睫,视线在他胸前停留,盯着那条印满跳跃海豚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他颈上,彷佛之前绷得太久、太紧、太累,如今,在她面前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眸光慢慢上移,在他线条刚毅韵下颚停了几秒,然后看着他的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与他凝视。 深吸了口气,她努力保持平静—— “我母亲的事……我、我很谢谢你。还有你弟弟魏骏杰……他真的帮了不少忙,我也很感激他……如果没其它事,你可不可以放开手,让我走了?” “-大哥还会去-们住的地方吗?”他转换话题,装作没听见她的要求。 许迎曦一愣,咬了咬软唇,心中有些困惑了。从来,她要自己坚强,可对他……却产生了特殊的依赖感。 “大哥他拿到钱之后就不见了,可是我怕他把钱花光之后,还是会找上门来……我跟妈妈提过搬家的事,她不肯。我想,大哥虽然很过分,妈妈还是没办法硬起心肠不理他……”轻叹了一口气,她眼瞳里刷上淡淡的悲哀。 “爸爸还没去世时,多少能压住大哥,可是后来爸爸老了、病了,大哥在外面和狐群狗党鬼混,行为越来越过分,常喝醉酒回家就对着人拳打脚踢,要不到钱也会大发脾气,他、他——” “他打过-?”握住她细腕的大掌一紧,关怀与愤怒两种感情,在他峻颜上交织。 摇了摇头,她声音微涩,“我家在台南,念高中和大学时,我都是住学校宿舍,他打不到我的,但妈妈没有人可以保护,好几回我想报警处理,妈妈总是狠不下心……直到去年,我自己打工存了一小笔钱,才租下现在住的小鲍寓,偷偷把妈妈接过来。” 唉……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那眼中深沉的温柔,会让她失了分寸,然后沉迷下去的。 他轮廓微凝。“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大哥会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和-母亲的生活。” “我当然知道,我也在想办法,或者……再搬一次家,搬得远远的。我会跟妈妈再谈谈,她会了解的。” “搬家有用吗?他不是已经知道-上班的地方了,-样能透过公司找到-们。” 她秀眉拧起,一时间茫然无头绪。现在只是表面上的平静,大哥的事情不事先做防范的话,过去的恶梦迟早会再次上演。 望着那张一向明丽且充满信心的女圭女圭脸,此时却浮现忧悒的神情,魏鸿宇不禁心生前所未有的怜惜。 “我会保护妈妈。”她作了一个深呼吸,忽然用力地点头,“我要保护妈妈,不让她再受伤害。”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腕,唇角弯成深邃的弧度,淡然地说:“我有一位律师好友,我会请他主动和-联络,他对这方面的法律问题很熟悉,一定可以帮-解决问题。” 许迎曦脸颊发烫,掀唇——地说:“我……呃,谢谢你,督导……” 他没说话,下意识又模向胸前口袋,再次想起烟早抽完了,整个人不对劲地浮躁起来。 狈顾了一下四周,这大楼的花园虽小,倒也五脏俱全,小亭子、小喷水池、健康活穴的石子步道、人工植草长得还不差,又有几株玫瑰花和蔷薇,秋的感觉不太明显,但空气是清新的,他用力地呼吸。 突然,他问:“-觉得阿杰怎么样?” 他的问题让许迎曦眉心轻皱,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嗯,人顶好,满开朗的。”像个大顽童。而他,却像一个严肃、让人心安、让人想依靠的一家之主,兄弟两人的性情全然不同。 魏鸿宇沉吟了三秒钟,静静地说:“阿杰好象误会了,他以为……-是我的女朋友,所以要我出来追。” “啊?!不会吧……”她瞪大眼。回想起刚才搭电梯时,隐约听见魏骏杰在喊些什么,似乎真提到“女朋友”三个宇。 “至于我,好象也误会了。” “误、误会什么?” “我以为-和阿杰正在交往。” “什么?!”怎么可能?这男人在想什么啊?! 许迎曦双颊鼓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嚷着:“我和他才见过两次面,两次都是他主动跑到我家来,妈妈她、她喜欢他,常煮东西给他吃,他就黏着、赖着,这些天还不断打电话给妈妈,游说她开一家卤味店,说他可以赞助资金。若真要说交情,我妈跟他还比较熟呢,你……你怎么会以为我在和他交往?”最后一句声调突然拔高,语调持续尖锐—— “还有,你去告诉魏骏杰,就说我……我、不、可、能、是、你、女、朋、友,叫他不要乱认人。” 他眉目一沉,下颚瞬间绷紧,阴郁地问:““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男人为什么这么坏?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在爱情上,他难道没有一点道德吗?心里有了一个女孩,还想再找另一个? “你心里清楚。”她眨眨眼,双腮微痒,伸手去模,才知道眼泪已顺着脸庞滑下。 “shit!我一点也不清楚!”他又骂脏话了,双手烦躁地挥动,跟着-在腰上,命令的语气又跑了出来,“-最好给我乖乖解释!” 许迎曦在心中叹息,她和他的相处模式真的好怪异,一下子好,一下子糟;一会儿心里感激、感动,一会儿又想狠狠地踩他的脚板。 “不要哭。”他双眉纠结,懊恼地瞪着她。 想装成毫不在意,可是心会痛,她用手掌抹掉泪珠,强迫自己迎视他。 咽下喉头的紧涩,她略带鼻音地说:“你早就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家人?你要是肯说,魏骏杰也不会误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是你的“巧-”!” 这下子,魏鸿宇真的傻住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他的平头不生气时已经根根竖立,现在更是站得直挺挺的,像会扎手似的。 她头一甩,豁出去了。“我听见你和“巧-”在讲手机,就在东京羽田环航宿舍大楼前,你或许不记得,但我……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温柔,说话这么轻声细语,笑声又那么好听,彷佛只要她开口,任何东西你都愿意替她拿到……”她微喘,泪下流了,只是幽然地看着他,幽然地叹气。 “对不起,我很失态……我、我要走了。” “别想!”他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近距离俯视那张女圭女圭脸,心像荡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的小船。 她在意他,是吗?是吗? 要不然,为什么看起来这样失意、这样难过? 噢,老天……这份感情说来就来,进与退都同时折磨着两人,但他容忍不了误解,容忍不了彼此划开距离,他可以选择,让两人坦然地互相面对。 “跟我来。” “啊?!你又要拖着人家去哪里啦?魏鸿宇——”生气时,她会连名带姓地喊人。 “带-去见一个人。”见她不合作,他有力的手臂一挥一抓,干脆把她夹在身侧,走进大楼里。 第八章 如同初次相见,一切重新开始,我期待着,你满身阳光,朝这边走来。 魏鸿宇拖着许迎曦进大楼,搭电梯直上十楼,然后猛按魏骏杰家的门铃,在门打开的那一-那,许迎曦终于见到了他的“巧-”。 “巧埴,有人想认识。”魏鸿宇冲着来开门的女孩说话,将身旁发怔的人儿推进门内。 身后,铁门喀啦地合上,许迎曦轻跳起来,终于回复神志,不过,眼睛仍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名叫巧-的女孩。 她跟自己一般高,略嫌纤瘦,五官长得很清秀,头发齐耳而已,刘海还夹着两根今年很流行的可爱小发夹,上头闪着人工珠钻。 “大哥……这个姊姊很漂亮呢……对了,你们要穿室内拖鞋才可以进客厅,这是二哥说的,他说他家的地板要很干净才可以……你们等一下下喔,我拿给你们穿。”她跪在鞋柜旁,抽出一双新拖鞋放在许迎曦脚前,又把魏鸿宇刚才穿的拖鞋推到他面前。“快穿。” 然后,她略微吃力地站起来,好奇地望着陌生人。 “-、-想认识我吗?-好,我姓魏,我叫魏巧-,巧克力的巧,-……-是……”她努力地想了一下,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璇就是一个玉字旁,再加一个美国独立宣言的宣啦。” 未说话时,她笑着,像一朵最清新秀气的小报,但是一开口,字和字之间断断续续的,讲得极慢、极费力,再加上她的动作并不如一般人灵活,许迎曦心中愕然,才恍然大悟—— 原来,巧-是个脑性麻痹患者。 又原来,巧-是妹妹,一个让人心生强烈保护欲的妹妹。 心脏重重地撞击着,她下意识瞄向身旁的男人,见他也看向自己,一时间情思复杂,双颊绯红,对他感到淡淡的歉然。 深吸了口气,她回给巧-一个特大号的笑容,女圭女圭脸笑得露出白牙,比阳光还要阳光,好有元气地说—— “巧——好啊,我姓许,许是一个美国独立宣言的言,再加上中午的午,我叫许迎曦,欢迎的迎,晨曦的曦。” 巧-又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跟着说:“晨ㄒ1的ㄒ1?唔……我没有学过这个字耶,赵老师、小报老师、麻吉老师、妈妈、大哥、二哥……嗯……他们都没有教过我……” “没关系,我教。” 她咧嘴笑开了,“好啊懊啊!姊姊快来,我的笔和簿子在客厅的桌上。” 许迎曦被勾着臂弯往里面拖,魏鸿宇就跟在后面。 这时,听到冲水马桶的声音,一个人影从浴室里晃了出来,嘿嘿地笑着—— “阿弥陀佛,你们两个和好啦。我就想嘛,情人吵架是常有的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越吵感情就越好。” 许迎曦脸蛋蓦地染红,想开口解释,才慢了两秒,又被魏骏杰抢走发言权,他对着妹妹眨眨眼—— “小-,叫姊姊不对喔。” “为什么不对?”巧-又努力想着,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二哥问-,如果大哥有一天和她结婚,她会变成什么?”手指指着许迎曦,鼻腔还哼着结婚进行曲。 “魏骏杰?!”许迎曦警告地喊了一声,根本不敢去看身旁的男人,只是有些纳闷,不明白魏鸿宇为什么不出面澄清? “我没怎么样啊。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让小-脑力激荡一下嘛。”他摊了摊双手,还真有理可说。 蚌然,巧-终于想通了,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我要叫-大嫂——”“大嫂”两个字叫得好响亮又好认真,她开心地笑了,拍着手说:“我要当花童!我要当大哥和大嫂的花童!你们什么时候要结婚?” “我呃……这个……”许迎曦可以对任何人凶,摆出强悍的神情,但巧-的脸笑容可掬、坦率天真,她只能尴尬地对着她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魏鸿宇八成是良心发现,闷了好久终于肯开尊口了—— “巧-乖乖跟二哥在家,等一下二哥会带-出去吃饭。大哥和姊姊还有一些事要谈。”说着,他拉住许迎曦的手往门口带,动作再自然不过,却害得她不自觉地轻颤,肌肉紧绷起来。 “咦?大哥……你们去哪里?我的字还没学耶。”巧-面露不解之色。 “叫二哥教。”门再度打开,他拖着又开始发怔的许迎曦跨出去,并顺手带上门。 门后,巧-抬手敲着下巴,有点不明就里,却听见二哥说—— “他们是出去约会啦。” “约会?” “对呀,他们会手牵着手,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子谠着嘴亲来亲去,我们千万不要去当电灯泡。” “哇——子谠着嘴?真的吗?”声音充满惊奇。 “不信?呵……等大哥回来,-自己去问他。” ************************ 许迎曦被塞进轿车前座,魏鸿宇还顺道替她系上安全带。她怔怔看着他绕过车子前头,打开驾驶座的门,高大的身躯滑了进来。 引擎发动了,他踩下油门,熟练地将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 “你、你你要去去哪里?”她抓着安全带上哆啦a梦的软套,小脸又浮现无辜的表情。 魏鸿宇专注于路况,峻唇轻吐:“上阳明山。” “阳明山?那不太顺路,你不用送我回家,只要在捷运站放我下来就好了。” 他似乎在笑,黝黑的眼瞳抽空瞄了她一眼。“我带-上阳明山,晚一点再送-回家,还是……-比较想去看海?可以往北海岸走。” “啊……我、我我随便,都可以……不是啦……”老天,她到底在说什么?快下一道雷劈昏她吧。“我不上阳明山,我想回家啦。” “上了阳明山,我再送-回家。”他坚持。 抗议被驳回,许迎曦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好象……不很生气。 心跳有明显加速的倾向,莫名其妙的,她又恼起自己为什么打扮得这么休闲?头发乱糟糟的,为什么昨天晚上没去美容院?刚才在他面前哭过,眼睛里肯定有血丝。 呜……她想回家,好歹也让她装扮一下再出门嘛。 他开车的手看起来十分有力,神情专注而严肃,每回和机长或维修人员确认工作内容时,他同样也是这个表情,刚毅的轮廓、刚毅的唇型,眼神如此深邃,特别惹她怦然心动。 蚌然,鹰眼带着一丝戏谑,直勾勾地逼近—— “许迎曦。”他连名带姓地唤,不过语气好轻好低,却也把她吓着了。 “你……干嘛看着我?”老天,他长得真不差,真的还……满帅的。 他挑了挑眉。“-看了我一整个路上,我还没问-想干嘛,-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一整个路上?!咦?现在在哪里? 她回过神来看向窗外,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一处平台上。 居高临下,远远地聚集着城市丛林,若是到了夜晚,山底下万家灯火,应该是情人们看星星、看夜景、谈情说爱的绝佳所在,又或者,会有一些车床族出没,别人会不会以为他们也是? 噢,stop!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啊?! “-不用害怕,我不会把-怎样的。”他关掉引擎,拔出钥匙,沉稳地说:“下车吹吹风。” 她红着脸,看他推开车门跨出身子,站在平台上伸展双臂,作着深呼吸。 咬了咬唇,她终于解开安全带,也跟着跨出车子。 山上,阳光藏在云层里,风微凉,在四周游走,夹带着青草的香气。 这一刻,世界好静,彷佛遗世独立,而各据一端的两颗心,正在尝试兼容的可能性。 “你只有巧-一个妹妹吗?”她伸舌润湿双唇,垂颈幽幽地问。 他平伸的双臂猛地放松,啪地一声打在腿上。“我们家三个孩子,巧-是老……我以为阿杰多少跟-提过?” 女圭女圭脸陡然抬起,她记起一个小时前,两人在大楼小报园里的争执,如今误会没了,关系却更暧昧。 唉……她知道,她对他已有了期待,之前是靠理智拚命压抑着,如今,理智的力量已然薄弱,快要不堪一击了。 “他跟我妈比较熟啦,我们虽然聊过天,可聊的内容都——”都是绕着他打转。 她知道他爱吃什么、不吃什么;爱听rock&roll,受不了轻音乐;爱看体育台和有关政治的callin节目,最受不了日剧、韩剧和台湾拍的偶像剧……还有好多好多,虽然,她其实最想探知的是他的感情世界,却一直没有向魏骏杰旁敲侧击,要不,不难知道巧-是何许人物。 “怎么不说了?你们都聊些什么?”他又挑眉,想到弟弟像认识多年的好朋友般喊她“小曦”,而自己却还停留在原地,心情不由得“郁卒”起来。 她摇摇头,不敢让他知道答案,连忙改变话题,“巧-为什么会这样?是先天的原因,还是后天造成的?” 魏鸿宇双目微-,望向一片蓝空,淡淡开口—— “我和巧-相差十二岁,母亲怀她的那一年,父亲因肝病住院,躺不到两个礼拜就走了,后来巧-出生,发生脐带绕颈的意外,足足一分钟没有心跳,医生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急救回来,但脑部缺氧,伤害到语言以及手部的运动神经。据医生解释,有部分原因是由于母亲怀着她时过分劳累,心绪不定所致……” 她点了点头,轻声言语:“家里有这样的孩子,你们刚开始时一定很辛苦。” “是很辛苦,但最最辛苦的是母亲和巧。”他在笑,脸容浮现出极富成就感的骄傲神色。“巧-其实很聪明的,很多东西一学就会,脑部缺氧并未伤害到她的智力发展,复健的过程很辛苦,但母亲不放弃,也绝不让巧-放弃。 “有时真的太累、太沮丧,巧-会哭会闹,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但只要跟她说道理,在旁边支持她、给她安慰,她会懂的,就有力量再爬起来往前走。” “我觉得……她现在的状况很好了,说话的速度虽然慢,但完全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她微笑着,体会到他以家人为傲的心情。沉吟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透出浓烈的羡慕—— “巧-有你这样的大哥……很幸福呵……” 他微微眩惑了,眼瞳变幻着不同的光彩。“为什么这么说?” 她偏着头,抿着一抹深思的笑,鬈发滑落额前,被她率性地往后拨开。 “父亲突然间过世,你又是家里的长子,而你的母亲还要烦恼巧-的状况……依你的个性,责任感重、对自己要求严格,又习惯去照顾别人,那个时候的你,一定很想将家人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你说你和巧-相差十二岁,那么,那个时候的魏鸿宇,只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发觉她眼底奇异的温柔,魏鸿宇心中为之震荡,不懂胸口蔓延着的那份疼痛,为什么能让人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略哑,幽幽地又说—— “你不说,可是我能猜得出来,这几年,你一定也很辛苦,不停地鞭策自己,不停地往上爬,不停地让自己变得坚强。”话到此,她猛然惊觉,原来,她和他其实有些相像,他们都想变得强壮,去保护心中的挚爱。 “我……”喉头好紧,她赶紧-住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魏鸿宇突然伸手包住她的小手,感觉她的十指有些冰凉,他轻轻摩挲。 沉默变成一种温馨,一种体会彼此心意的奇妙氛围悄悄成形。 许久,他盯着她卷翘的头发,低沉开口—— “-觉得可不可能?” 她抬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眼泪虽然停止了,鼻头还有些红,和双颊的颜色相衬。 他峻唇微扯,将她拉近了一些。“-可不可能变成我的女朋友?” 许迎曦完全愣住了,眼睛张得好大好圆,一直到他那张性格的面容对自己俯下,她的唇被他攫获了,她还是怔怔地瞪着他的鼻梁。 ************************ 许迎曦愣愣地被带上山,又愣愣地被带下山,她如果再这样呆下去,恐怕被带去卖掉,自己都不知道。 “-说什么?大声点。”魏鸿宇看起来心情特别好,车子已经进入市区了,他方向盘往右打,打算带身旁的她去吃顿饭,晚一点再送她回去。 许迎曦原本在自言自语,听见他要她大声点,她忽然坐直身躯,嘟起嘴睨向他。 “你说你、你你不会把我怎么样,还要我不要害怕的!”结果却食言而肥。 闻言,他哈哈大笑,笑得毫无负担,像个开朗的大男孩。“我是没把-怎样啊,我只是想吻-,如果连亲吻之前都得先有礼的询问,那还有什么乐趣和情趣可言?”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头了?很难把他和几个月前的那个面试主考官联想在一块儿。许迎曦又好气又好笑,女圭女圭脸红得像熟西红柿,心底,某种甜甜的东西在发酵,态度却还是很矜持—— “你……你怎么说都有理,都是歪理!” 魏鸿宇腾出一只手,揉乱她的俏丽鬈发,动作不自觉地带着宠溺。 “不要啦,讨厌——”糟糕,她在对他撒娇吗?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快就“弃械投降”,要她当他女朋友,哪有他说了就算的? “我警告你,在公司里,你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对我这个样子——”咦?呃……这话怪怪的,好象暗示他在公司里不可以,在公司外就一切ok。 他笑得更猖狂,不过还是收回了手,安稳地操作方向盘。 “我在公司里还是会对-很严厉的,绝不会留情,-做得不好,照样要挨骂。”微微一顿,又说:“私底下再好好安慰-,提供肩膀任-哭。” 这下子,教她心跳不加速也难。她傻笑着,忽然说不出话来。 叮叮咚、咚咚叮叮咚……突地,手机响起可爱的旋律,把她的神志给拉了回来。 手忙脚乱地从小包包中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家里的电话,她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妈,什么事?”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瞬时间,她的脸色变得好怪异,嫣红刷地尽退,微微苍白。 “发生什么事?”魏鸿宇眉峰揪起,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车速一缓,干脆停在路边。“许迎曦,看着我。”又开始命令人了。 她略微恍惚地看向他,眼神净是迷惑,轻轻地说—— “妈妈打电话来,说……说大哥昨天晚上在北海岸和人飚车,发生意外,结果连人带车摔下壁岸,警察在他皮夹里找到我家的地址,联络家属过去认尸。” ************************ 事情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张秋叶根本没时间、也没心力去询问魏鸿宇的身分,女儿要她上车,她想也没想就坐进后座,三人直奔殡仪馆。 巴警察确定了身分后,躲过几名记者的采访,许迎曦带着母亲进殡仪馆,魏鸿宇则独站在外头。 想抽根烟,他模措口袋,不禁苦笑,今天一直没时间去“补货”,或者,该考虑把烟戒了。不由自主地,他想起许迎曦对烟味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不让他一起进去,虽然她没有明确的拒绝,但他可以体会。 毕竟,他对她家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人,今天若换作是阿杰,也许关系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 蚌然间,他开始懊恼为什么不早一点将思绪和感情理清?为什么不早一点出击? 用手机联络了公司,又打了通电话给阿杰,巧-在那儿玩得挺开心,而母亲今天则和几个年轻时期的老朋友出去喝茶,还没回来。 讲到最后,电话被巧-抢去,劈头就对他丢出几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她搞定。 饼了四十分钟左右,许迎曦扶着母亲缓缓走出殡仪馆门口。 他迎了过去,见母女两个眼里都是血丝,许迎曦默默流泪,却还忙着用纸巾替母亲擦泪。 心,隐隐抽痛。原来,当你了解某一个人内心的坚强与软弱时,见到她流泪,不管任何理由,自己的心就像被下了咒一般,永远为她疼痛。 “可不可以麻烦你载我们回家?”她吸吸鼻子,声音又哑又细。 他点头,“我把车子开过来。” “谢谢你……” 他不喜欢她这么说,待别是两人的关系才刚往前迈了一大步。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无语,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好安静,三个人都没怎么交谈,回到许迎曦和母亲所住的公寓,天已经完全暗了,两边的路灯早就点亮。 魏鸿宇将车平稳地停在路边,熄掉引擎,扭过头来正想开口,却见许迎曦眨眨眼睫,对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再见。” “迎——”名字还没叫出口,她已经推开车门,扶着母亲下车。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定定地望着她们走进公寓,一时间,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对他而言,今天是个极为特别的日子,他们彼此误会了、又相互释怀了,然后,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蚌然有些担忧,她会不会决定退回原来的位置,后悔了在山上的那一吻? 不对! 他宽额微微渗出冷汗,忽然记起,她还没给他答复,根本谈下上“后悔”两个字。 他是吻了她,但这个吻对她的意义为何?是不是和他一样,有相通的意念? 魏鸿宇浸婬在一团迷雾里,心载浮载沉。 叩叩叩——有人敲他车窗。 他侧过头,发现那张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恼中的女圭女圭脸,去而复返,正在昏黄的光线下,幽幽地凝视着他。 迅速按下开窗按钮,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胸臆间有某种情绪轻轻撞击着。 “你怎么还没走?”她幽然的问,声音仍带着淡淡的鼻音。 他静默了三秒。“想事情。” 她嗯了一声,又问:“想什么事?” “在想……是不是该戒烟了?”他嘴角微勾,修长的指轻敲着方向盘。 许迎曦垂着颈项,一下子看不清她的面容。她这个模样,魏鸿宇看在眼里,心又不安地波荡起来。 她十指攀在窗缘上,缓缓抬起脸容,轻声言语—— “你还没走,那、那很好……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下车……陪我散散步?” 第九章 我心中的信仰啊,请您聆听我的祈祷,若命运之轮非要摆弄辗转,请容许我匍匐在前,亲吻您的脚趾,诚挚地祈求,让一切的困-远离他,由我承担。 住家附近有座综合公园,入夜后反倒热闹起来,有来跑步的、散步的、聊天的,网球场巴篮球场的灯全部亮起,不少上班族利用晚上的时间过来打球,还有几群国中生、高中生在玩三对三斗牛。 他们已经绕着公园走了一圈,两人的步伐极缓,肩并着肩。 许迎曦看着成双印在石板路上的影子,掀动唇瓣,打破两人间沉静的氛围—— “我嗯……今逃卩亏有你充当司机……刚才送妈妈回房里,看她躺在床上休息,我陪着她一会儿,心里就一直想,你是不是已经开车离开了……可是你还在,没有走,我、我觉得好高兴……” 魏鸿宇忍不住笑了,手晃啊蔽地,顺势牵住她的小手,感觉她只微颤着,却没有挣扎。这让他的心趋于安定。 “-回来敲我车窗,我比-更高兴。” 她心一促,热流涌溢,走了几步又说:“我明天得打电话跟公司请假,唉……机上实习非延期不可了,我不放心妈妈一个人在家,还有,大哥的后事也需要赶快处理。” “公司那边,我已经打电话跟他们说了,他们会理解的。” “你——”许迎曦发现自己眼眶又开始泛热,连忙深深地呼吸。从没有谁能让她这么想放下重担,倾靠过去呵。 “我有话想告诉你。”她喃着。 “是吗?”他语调变得沙嗄,是奋力平复内心震撼所造成的。“-想说什么?” 地上的影子连在一起,夜晚的空气有着温暖的味道,而她的小脸看起来好沉静,在公园里的鹅黄路灯下,像是镶上一层金粉。 “你知道吗?”她咬咬唇,略微停顿,“今天接到警察的通知,陪妈妈过去确认大哥的身分,我虽然觉得错愕,但心里其实……其实不那么难过的,真的,那种感觉不是难过,就算掉眼泪,也是因为看到妈妈那么伤心,我好想安慰她,又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见她哭,我忍不住也跟着哭了,并不是因为大哥发生意外。” 她思索着,又说:“我想,潜意识里,我、我说不定还觉得很庆幸……他到底是我大哥,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可怕?” “-大哥发生意外不是-的错,这对-和-母亲而言,本来就是一种解月兑,-从来没有期望过他的死亡,不是吗?但现在,事实就是事实,-用不着苛责自己,胡思乱想。”他安慰地摇了摇她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踢开一颗小石头,轻声叹息,“就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让他知道我的烦恼、我的想法,这有点像在跟神父告解,说出来后,心里就会安稳许多。” 她想对他倾吐,这多少说明了,他在她心中已有一定的分量。体会到这一点,魏鸿宇胸臆一暖,他喜欢被她所依靠…… “那-尽情的说吧,我听着。” 相互凝眸对视,她将心事倾吐之后,却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沉默又悄悄地绕了回来,伴随着徐缓的步伐,闲散地在热闹的公园中漫步。 这沉默的分子划割出奇异、无形的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空间,任凭周遭如何嘈杂,他和她似乎只感受到彼此。 许久,许迎曦忽然停下步伐,转过身来,面对面望住他。 “怎么?”他浓眉挑起。唉,他还不想停,想跟她再走下去。 “我要说……谢谢你。” 他一怔,跟着低低叹了口气,“谢我什么?” 她眼瞳稍敛,想了想。“太多了,说不清,你心里知道的。” 他又叹息,眉心微拢。“不要再对我说感谢的话,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是亲密的,不是吗?” 她脸颊发烫,脑中浮现先前和他亲吻的镜头——他的脸在眼前放大,下一秒,男性的气息已占领她的呼吸,好混乱呵…… 他问,他们可不可能交往?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恋人? 当彼此感觉对了,爱情总来得没什么道理。她在心中叹息,今夜,实在有太多事能让她叹息了。 “曦?”他轻唤,这个昵称是他自己发明的,比“小曦”还少一个字,亲昵度胜过任何人。 “嗯?”这回换她摇蔽着他的大掌,彷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嘴角笑得好神秘。 “我想找一天见-母亲。” “今天不是见过了吗?”有装傻的嫌疑。 他双眉拧起又松弛,闷闷地说:“我是说正式的拜访。” 今天,许迎曦并没有向母亲介绍他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朋友”,害他小小的“郁卒”了一下。 “嗯……看情况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地说,松开他的手,对着他眨眨眼,小脸已恢复神气。“好晚了,你走吧,我也要回去了。”他不要她道谢,而她也不想说了,因为……她和他之间是亲昵的;心已有了交集。 “曦?”他想拉住她,这一次没成功,就见她转身跑开。 “在公司不可以这样叫我啦。”在一段距离之外,她回过头来对着他嚷,还引起一旁聊天的阿公阿嬷、阿伯大婶们的注意。 远远地,她的女圭女圭脸看不太真切。魏鸿宇站在石板道上,静静盯着她跑开的身影,落寞的情绪悄悄从心底升起。 他下意识地抬手模向口袋,又是一阵苦笑,看来,真的该戒烟了。 另一边,许迎曦回到家里,在母亲房门前停下脚步,然后悄悄旋开门把,走了进去,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张秋叶却在这个时候翻过身来,在一室温暖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妈……我以为-睡了……”许迎曦靠过去,改坐在床沿。 “我本来睡着,后来醒来,就睡不着了。” “还在想大哥的事吗?”语气有些担忧,“妈,大哥的事我会处理,-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 张秋叶叹了口气,神情已十分平静。 “这辈子我没把-大哥教好,也没有好好栽培-,我……对不起你们。” “妈……-、-不要这么说,-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说些开心的事。”张秋叶微微一笑,一只手盖在女儿的手背上,端详着她好久。 “今天那个男人,-很喜欢他吗?” 母亲问得极轻,听在许迎曦耳里,却是个不小的震撼。 她垂下头,有些羞涩,却还是鼓起勇气问—— “……妈喜不喜欢他?” 张秋叶仍是微笑,眼角浮现泪光。“现在不知道,以后或者会吧。不过,最重要的是-喜欢他就够了-会幸福的,小曦……一切都会转好,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幸福……” 是,一定要幸福。黑暗的路已到尽头。 这一夜,她睡在母亲身旁,作了一个有关未来的美丽的梦。 ************************ 当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又沿着轨道而行。 许迎曦回到工作岗位,完成了她的机上实习,成为“环球幸福”航空的正式员工,紧接着,十二月的圣诞节就要来临了。 飞机由罗马起飞,转至阿姆斯特丹、杜拜,然后飞往台湾。 这赵飞行,旅客只坐了二分之一满,工作还满轻松的,根据机长指示,飞机离降落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厨房里,许迎曦忙着将未使用的茶包、糖和女乃油球等东西归回原位,又把开封的果汁、牛女乃和矿泉水做最后的处理。 此时,布帘被拉开,林美慧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刚去巡视机舱,把旅客喝剩的饮料和空杯收回,一个叠着一个丢进垃圾桶中。 “酷老弟,-吃饭了没?”她问。 “天逃诩吃机上餐点,没什么胃口,不过,我刚才吃了两个可颂面包。”收完小东西,许迎曦拿着抹布擦拭桌面上的水珠。 林美慧眼睛一亮,用力地点头。“对对对,我觉得罗马机场的可颂很好吃耶,特别是烤得热烘烘,然后再涂上女乃油,哇——真赞!” 两人相视一笑,突然,林美慧眨着慧黠又水亮的大眼睛,神秘兮兮地挨近。 “酷老弟,要不要听八卦?” 许迎曦挑眉,也学她眨眨大眼睛。“最近有什么新的八卦吗?” “有!而且是刚出炉的喔,是关于咱们那个魏大督导,就是魏鸿宇啦,和-不太对盘的那个人咩-知道吗?他、他竟然跟一个女的在谈恋爱耶!” 不然,要跟一个男的谈恋爱吗?许迎曦怔了怔,心虚加脸红,低下头,抹布擦得更使劲了。 “哎呀,厨房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不要再擦了啦。”林美慧抢下她手中的抹布,丢到回收桶中,继续说着:“我知道-听到“魏鸿宇”三个字就头痛,但我们一定要知己知彼,才能够百战百胜咩,所以对他的近况最好要有所了解。” 许迎曦想笑,却还是用力忍住了。她点点头,郑重地问:“好吧,那他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和魏鸿宇之间十分低调,也十分顺其自然,不会刻意去维持什么,但彼此间已有了奇妙的默契,隐约知道感情终将更进一步,将两个人紧紧系在一起。 林美慧压低音量,“我上次和罗珊娜姊一起飞,她说,她到机场办公室报到时,看到魏督导缩在走廊转角,用手机跟一个女的在讲电话哩。他那天是来开会的,讨论欧亚新航线的事,竟然把几个“大头”丢在会议室里纳凉,自己躲起来讲电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说不定……说不定对方是他妈妈,或者是他妹妹,又或者只是普通的女性朋友……对啦!罗珊娜姊又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又怎么能断定和他讲电话的一定是女的?” 林美慧嘿嘿地笑。“这就是最精采的部分啦。罗珊娜姊说督导他讲话又低又温柔,跟平常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但会嘘寒问暖,还叮咛人家多穿一点衣服,三餐要照常吃,要吃得有营养,要早一点上床睡觉,晚上睡觉时,冷气不要开太强……冷气耶!现在都快过圣诞节了,啧、啧、啧……我想啊,督导这个女朋友八成住在南半球…… “还有哪,他最后竟然对人家说:“我脑子要开会,可是心里很想-”。哇、哇、哇——他居然也会说甜言蜜语耶!真想见见那个女的长什么模样,太厉害啦!” 许迎曦忽然气息一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她上一趟刚好飞到雪梨,一到下榻的饭店,就接到他的电话,那时还笑他是“管家公”,离得这么远,隔着千山万水,他的叮咛还是飘洋过海来到了身边。 “-没事吧?”林美慧怪异地皱眉,嘟哝着:“喂,不会才听到他的名字,-身体就真的不舒服了吧?” “-想太多啦。”倒了杯矿泉水,她咕噜咕噜地灌下,顺便躲开林美慧探究的眼神。 林美慧轻拍了拍她的背,跟着拿起小托盘。“好吧,我再出去晃晃,顺便收收垃圾。”看了一下手表,“唔,再过二十分钟就要降落了。” 此时,机内的电话咚地单响,可能是座舱长要联络降落前讯息的allcall,许迎曦接了起来—— “thisisl2udia。”她报上机门位置和名字。 不是座舱长,是机长直接对各位置的空服员下指令—— “塔台指示,两分钟前gh一架a300空中巴士起飞失败,在南向跑道上爆炸,本班机将更改降落跑道,由北向进去。安全带灯号即将亮起,各位置的空服员请在五分钟内做好降落准备。” “了解。”互通式电话里传来各个位置的响应,大家心中震惊,声音听起来也倍加严肃。 “机长,请问那架a300的班机号码?”许迎曦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小脸完全刷白,她其实知道班机号码的,却需要有人确切地告诉她,不是…… “gh731。” 柄长强而有力的回答,摧毁了她最后的一点点期望。 ************************ 头好晕,好想吐,好不舒服…… 可是,却哭不出来,她哭不出来。 飞机抵达机场,好多旅客远远就看到跑道的另一端爆出浓烈的黑烟,每个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七嘴八舌的。 柄组人员态度十分低调,不愿多说,只礼貌地送旅客们下机。 许迎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好象所有的动作早被设定程序,不需经过大脑,别人动,她跟着动就对了。 等神志稍微清楚时,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薄毯,正躺在机场空勤部的会议室沙发上,而林美慧就坐在她身边,忧虑地望着她。 “酷老弟……” 她迷惑地眨眨眼,坐起身来。“我、我怎么了?” “-刚才在过海关时突然昏倒了。”林美慧瘪瘪嘴,忽然放声大哭,“酷老弟……死了好多人,好可怕,呜呜呜……酷老弟……”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想起来了。“有、有生还者吗?” 林美慧吸吸鼻子,哽咽地说:“目前找到三个,三个都是小阿,不过受伤满严重的,已经紧急送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许迎曦浑身发颤,咬着牙关,咬得牙龈发痛。 “-可不要又晕了,我、我会害怕……”林美慧拚命掉泪,伸出双臂抱住她,喃喃地说:“-为什么不哭?好多人都哭了,-哭啊,我知道-很难过,要不然不会晕倒的,-哭啊,哭出来就会比较舒服的。” 哭出来,泪要流往何处? 她哭不出来啊。 棒吸又开始困难了,她微微推开林美慧,呆愣了会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然后,她倾身把自己的肩包拿来,微颤着手找出手机,下意识地开机,下意识地搜寻着。 “酷老弟,-在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手指操作着,终于,找到了那则简讯—— 明天搭gh731,大后天回台,和我约会看电影,然后见我妈妈,好不? 简讯是昨天收到的,她还没回,因为矜持,想在感情上耍酷。 心……这么痛,她讨厌自己,为什么要清醒? 生命中越美丽的事,越不可触碰吗? 她和他不应该只有这样,她从没有一刻这样确定过,她和他可以相互扶持,然后做到小说中才会有的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她按下手机的回复键,将字一个个键入,然后发送出去。他能收到吗?能吗?能吗? 林美慧不懂她的行为,只叹了口气。 “酷老弟,-醒来就好了,要是觉得累,就再躺一会儿,我想下去楼下大厅帮忙,现在地勤办公室那边乱成一团,柜台也挤满了家属,我们空勤部这边也派了不少人过去支持。”说着,她站起身,裙子却被拉住了。 许迎曦仰起毫无血色的小脸,牵动唇瓣,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也去。”她要到接近他的地方去。 ************************ 柄场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特别是环航的柜台。 大批媒体记者正围着环航驻台湾地区的经理不断发问,有些家属电话打不进来,干脆亲自跑来询问,想查出事班机的旅客名单。 许多人抱头痛哭,也有人不停地怒声叫骂,有人晕厥了,地动人员跑过去想帮忙扶持,又被人骂了回来。 许迎曦和林美慧搭着电梯下来,从侧门进入地动办公室,里头坪数不大,隔出三个空间,所有的人忙得像急速打转的陀螺,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个不停。 林美慧东张西望着—— “要先找到莉莉姊,因为经理要应付媒体,内部就拜托莉莉姊帮忙了。”莉莉是资深的座舱长经理,以前曾面试过她们。 “莉莉姊在那里。”拉着许迎曦跑过去。 “莉莉姊,我和酷老弟来帮忙的,有没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她说得很快,却很清楚。因为大家都急,动作就变得快狠准。 莉莉乓地一声挂掉电话,脸色凝重,对着她们点点头,迅速交代—— “好。美慧,-现在先过去台湾银行提款机旁边的那扇大门standby,慈济派了第二波的人过来,等一下那些师姊一到,-就拿着通行证,领她们和海关人员交涉一下,看能不能进去出事的跑道。” 这个工作听起来很重要,林美慧瞪大眼睛,用力地点头。 “我现在就去等人。”拿着通行证,她从侧门跑出去。 “莉莉姊,我和美慧一起去吗?”许迎曦深吸了口气,要自己打起精神。 她不哭、她不哭……就算想哭,也哭不出来,所以,她不哭,她要勇敢、要坚强、要期待奇迹,说不定,还会有生还者。 这时,打印柄的答答声终于停止,莉莉拿起那一长串的资料,乱七八糟地塞进她手里,同样迅速地指示—— “这叠机械信息先送进里面。”她指向里头的隔间,“快,他们急着要。” “是。”抓着纸,许迎曦边跑边整理,把一长串折成一叠,她连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你们要的东西来了,莉莉姊要我送过——”“来”字说不出口,她头一抬,张着嘴,身体和灵魂同时定住了,瞬也不瞬地望住里边的人。 小贬议桌旁围着五个人,不过这不是重点,而是那五个人当中,有她殷切期盼的奇迹! 他……他、他他就在眼前,离得这么近,而且完好无缺……心中一切、一切的信仰啊,她的祈祷真的灵验了?! 他就在眼前。 然而,正铁青着脸瞪她。 额角青筋抽动,那双鹰眼火爆得不得了,魏鸿宇大声咆哮:“-站在那边干什么?!惫不拿过来!发什么愣?!” 不等她靠近,他两个大步上前,一把抢走她手里的纸张,回头又跟长田和其它三名维修人员商讨起来,完全当她是送货小妹,东西送到就可以滚了。 他凶她,恶狠狠的。 以前受训、实习时,他也这样凶过她,那时,她会在心里对他扮鬼脸,暗暗地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但现在,她只觉心中暖呼呼、轻飘飘、喜洋洋,她愿意让他这么凶她,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愿意、愿意、愿意! 她呀,不能再奢求什么了。 “还有事吗?!”魏鸿宇忽然回头,锐目细-,口气好硬。 “呃……啊?没、没事……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她摇头,像快乐的波浪鼓,摇得好用力。 “没事-站在这边干什么?!” “我那个——” “等一下要和飞委会、民航局的人召开记者会,-留下来帮忙。”没让她解释,他用惯然的命令语气说着。 “好。”鼻头妤酸,心绪激荡,眼眶竟在这时泛红。她没有费力强忍,任由眼泪顺腮滑下,浸在雾中的眼瞳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浓眉蹙起,打量着她,眼中瞬间掠过什么,却只静静、酷酷地说:“没事的话先出去,把门带上。” “好。” 她流泪,却微笑了,安静地退出门后。而心思交流,已不需太多言语。 第十章 人世间的爱,有一千种方法,我的爱,仅有一途,唯一的一途,就是不断地爱上你,然后,被你所爱。 按工作责任区分,空服员一下机,并不需要参与地面上的作业,尤其许迎曦和林美慧又是刚下机,其实大可以-下机场里混乱的一切,回家好好休息的。 但今天状况特殊,看到那些哭倒在地的家属,和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的地勤同事,很多刚下机的空服员都自发性地留下来帮忙。 膘乱的机场大厅、混乱的地勤办公室、混乱的环航柜台,许迎曦和所有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记者会结束后,她一下子被叫去帮忙点收三百份快餐餐,发送给等待消息的家属;一会儿被推到计算机前面,要她keyin一堆密密麻麻的资料;电话铃声响彻云霄,她还得抽空接听,应付打来询问的焦急家属。 接着,原本在临时休息区等待的家属,全部挤进机场大会议室里,听取罢出炉的报告,许迎曦和几名同事推了好几箱饮料进去后,又回到休息区,这儿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她突然觉得累了,双腿像灌进水银一样,重得抬不动。 “酷老弟,办公室里还有几份汉堡和红茶,肚子饿就进去吃喔。”一各地勤对她挥挥手。 “我……吃不下。”她虚弱地苦笑。 “嗯,那-休息一下,我还要送报告资料上去。” 她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那名地勤跑开,自己找了一张面对窗外的靠椅坐了下来,透过墨色玻璃,外面的天空看起来灰暗沉静,她仰望着,模糊地想着—— 她忘了先打个电话回家,妈妈知道她今天飞回台湾,可是她忙到现在还没回家。看到新闻报导,妈妈一定很震惊…… 明知道该起身去打通电话,可她好累,体力透支了,双腿现在有点不受控制,真希望谁能抱着她走。 蚌然—— “-怎么还没走?” 那沉厚的声音传进耳中,她背脊微微一挺,迅速转过头,看着魏鸿宇正朝她大步走来。 他拧着浓眉来到她身边,俯视她的女圭女圭脸,却被那苍白的容色吓了一大跳。 “哪里不舒服吗?”大手想也没想就模上那张小脸,试探着她的温度。 虽然结果一切正常,但是,他还是有点凶巴巴地问:“-不回家,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要我留下的……”她唇瓣轻嚅,根本不在乎他的坏脾气,眼睛水汪汪地凝视着他。 魏鸿宇被那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好象他和她分开了好久好久似的。清清喉咙,他又说:“记者会已经结束两个多小时,我以为-回家了。”他自己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大大小小的事排山倒海涌来,真恨自己没生个三头六臂。 “你在这里……我也想在这里。”她主动拉住他的手,叹了口气,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 “曦?”柔软的感情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覆住。低调的交往过程,她极少采取主动,而她现在如此脆弱,在他面前坦露出内心的无助,教他整个心为她揪成一团。 “-怎么了?”语气里的强硬不见了,他担忧地想扳起她的小脸看清楚。 “哇!督导——stop!stop!”林美慧不知从哪里出现,边嚷嚷着,边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硬是从两人中间切入。 “督导,发生这种意外,我们大家都很累,你不要再找酷老弟的麻烦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有点不对盘,但酷老弟今天状况不是很好,过海关时还突然晕得不省人事,之后又跑来帮忙,你高抬一下下贵手啦。” “美慧,我已经没事了。”许迎曦扯了扯她的裙子。 看到他完好无缺、平安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就真的什么事都没了。 虽然这次发生的意外如此惨烈,听到太多的哭声,但她的心只有一颗,她能怜悯别人,却为自己感到万分的庆幸和喜悦。 林美慧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还想继续挥走眼前的“大老鹰”。“什么没事?!明明就有事,-和他——” “-昏倒?!”蓦然间,魏鸿宇不可置信地咆哮,鹰眸盯着许迎曦,“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一下下就醒过来了,真的没事……” 林美慧抢话,“不是一下下,我算过了,总共四十三分钟。督导,酷老弟八成是听到这次意外的消息,所以才吓晕过去的。我们还没下机时,机长就做了allcall,大家听了心情都很沉重。” 他的峻脸阴晴不定,沉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倾身过来挤开林美慧,一把抓住许迎曦的手,拉她起身。 “-马上给我回去!我开车送。” 她愣了一下,踉跄地跟他的脚步,轻嚷着—— “你不能走,机场这里不是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吗?飞委会和民航局一直向我们要飞行的相关资料,要赶出来给他们,还有……还有长田教官他们……你、你不是得和他们开会?” “我送-回家之后,再回来这儿。”急事已办完,资料也都备妥,gh总公司的人明天才能飞抵台湾,而其它的事就只能慢慢来了。 包何况,他也需要出去透透气,再不摆月兑一下这种窒人的气氛,他想,他真的会拿着通行证进免税店,买个十条、八条烟抽个痛快,那么,他的戒烟大计就真的前功尽弃,宣告失败了。 “可是督导——” “不要叫我督导!我有名字。”他扭过头来瞪人,平头短发根根竖立,比平常还要硬挺,而他现在的脾气就像只喷火恐龙。 许迎曦嗫嚅着:“可是……我们说好在公司不、不——” “去他的说好、说坏,我有名字,难道不能用吗?” “可是——” “没有可是。”个性中的独裁因子已然抬头,无法自制。 他爱拖着人走的老毛病又犯了,许迎曦以前没办法抵挡,现在更不可能了,她早已累得挤不出一丁点力气。 从下机到现在,她一直穿著高跟鞋,虽然只是中跟高度,可被人这样拖着走,还是不小心绊了一跤。 “哇啊——鸿宇……”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魏鸿宇眼明手快,健臂一捞,把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你不要瞪我嘛,谁教你走那么快,我、我差点跌倒耶……”声音越说越细,她自然地搂住他的颈项,可怜兮兮地咬住下唇。 他抿着唇不出声,脸色还没回温,根本没打算放她下来,直接就走出航站大厦,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林美慧瞠目结舌,换她没力气动了。 挨着一张靠椅坐下,她忍不住思索—— 是自己眼睛出问题咧?还是脑子太累了,所以产生幻象? 唔…… ************************ 魏鸿宇一直把许迎曦抱到车旁才放下,打开前座车门,他把她塞了进去,俯低身子替她系上安全带,然后自己才绕回驾驶座。 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他看起来虽然不太高兴,但车速仍十分平稳。 上了高速公路后,一路顺畅,不到半个小时就下交流道,进入市区后,他放缓车速,又花了将近十分钟左右,车子终于驶近许迎曦家的路口,旁边就是那座综合公园。 他靠向路边停车,熄掉引擎,在座位上静坐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别哭了行不行?我不是故意这么凶的,别生我的气了。” 许迎曦低垂着脸,抽噎声断断续续的,轻摇了摇头。 他大手探近,握住她绞着裙子的手,低语—— “对不起……曦,别哭了,我都被-哭得心烦意乱了。”十二月的夜,寒风掠窗而过,他手掌传递着热炉一般的温暖,烘着她的肌肤。 她还是摇头,挂着泪珠的女圭女圭脸终于抬起,她在笑,眼睛迷蒙而美丽。 “我没有生气,一点也没生气……我、我很高兴、很高兴,我想笑的,可是眼泪却一直、一直流下来,停不了……”是喜极而泣,因为知道他就在身边。 魏鸿宇不太明白地看着她,心脏像被许多小针轻扎,因怜惜而疼痛。 “曦,我想——” “你让我先说完啦。”她眨着泪眼,带着鼻音冲着他笑,笑没三秒,瘪瘪嘴又要哭出来,吓得一旁的他不知所措。 “别哭、别哭,-说,我不插嘴就是了。”他拉起她的小手安慰地亲了亲。 她开始指责,用力地表达心中的不满—— “你讨厌啦!你发简讯给我,说、说今天要搭gh731的班机,你明明这样写的……我们在飞机降落前,接到机长打来的allcall,说gh731起飞失败,在南向跑道上爆炸,塔台要我们改变降落的跑道。我一听,整个人都傻掉了,还以为……以为……”她定定地瞪他,眼泪怎么也停不了,在他面前用力的、认真的、毫无保留地哭泣。 “哇啊——”忽然间,她解开安全带,毫无预警地扑向他,细瘦的臂膀像溺水者攀住啊木似的,紧紧搂住他的头,将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胸怀中,叠声哭嚷——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出事了,鸣呜呜……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会被吓死的,你好讨厌、好过分、好恶劣,你为什么要这样吓人家?你以为这很好玩吗?我讨厌你,你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呜呜呜……可是……呜呜呜……可是我又好开心……” 她的语无伦次终止于男人的唇舌间。 巴着泪,分不清是谁的,或者是她的泪落了他一脸,又或者,他也哭了。 两人的吻如同野火燎原,深入而辗转,由激烈慢慢地趋向细水缠绵。 她坐在他大腿上,仰头承接他的吻,放任他的双手大胆地探索着女性柔软的身躯,彼此慰藉、眷恋着,在温暖的激情中浮沉。 许久许久,车内终于平静了下来,只有两人微喘的呼吸相互交错。 她贴紧他,依旧揽着他的头,用女敕颊轻轻摩擦着他的短发,微微刺痛,但她一点也不在乎。 “曦……”他唤着,唇擦过她的锁骨。 她没出声,只是紧贴着他,身躯颤动。 “曦……”他又唤,这次,双手坚定地按住她的巧肩,稍稍推开,让自己能好好看着她的脸,低声安慰,“不要怕,我在这里。” 女圭女圭脸红通通的,她眨眨迷蒙的眼,俏睫上还沾着泪珠,哽咽地说:“你再这样骗我、吓我,我、我们之间就完了,你看我还理不理你!” “曦……” 这男人,好象只会用沙哑得不得了、又柔软得不得了的声音唤她,但这一招很有效,那音波宛若有魔力,如入无人之境穿进她心底最深处,教她身子又颤动了下,只听见那嗓音略带忧伤地说—— “我本来是要搭那班飞机,当随机的checker,但起飞前一个小时,办公室打了call到空桥来,说长田临时决定到台湾,要跟我谈几项新的训练机制,他的飞机已经起飞,预定两个小时后降落,我只好把checker的工作挪到下一班次,然后,结果就这样了。” 许迎曦咬着红唇,不由自主地轻声哽咽,努力稳下声音—— “所以,是长田教官的关系,你才没搭上那班飞机?” “可以这么说。他这一次来得很突然,事前完全没有知会,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浓眉疑惑地蹙了蹙,“我本来还不太高兴行程被打乱,如果checker的工作换到下一个班次,那要五天之后才能回到台湾,那时,-又有另外的班要飞,我……我就见不到-了。” 这世间,有些事阴错阳差,有些事因缘巧合,就如同那些搭上出事班机的旅客,和那些临行前受到阻挠、无法上机的人,冥冥中有种力量,难以解释。 她吸吸鼻子,静静地看着他,指尖轻柔地画着他峻颜的轮廓,带着虔诚。 “我感谢他……” 他眉一轩。“谁?” “长田教官。”她笑了,再次抱住他。“我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感谢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抚着她纤细的背脊:心中充满怜惜。 “我没事的,反倒是-,怎么会晕倒?”而他竟然不知道,还要旁人告诉他?! “没事了。”她摇摇头。 “说。”故态复萌,他又开始命令人了。 她垂着颈,嗫嚅着:“……还不是因为你……我、我那时以为你、你——反正就是觉得头好痛、好重,脑子根本没办法转动,好象重重地挨了一下,然后就没感觉了……” 瞄了他一眼,轻声又说:“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空勤部的会议室里,是美慧在旁边照顾我的……” 这会儿,换他静静地、久久地看着她,突然进出一句,“我要感谢她。” “谁?” “-那个同期林美慧。”他郑重申明。 她笑了出来,“刚才在机场,你吓着她了啦。” “那么……我下次请她吃饭,地点随她挑好了。”他也笑了,温柔地揉着她的俏丽的鬈发,“曦……” “嗯?” “我爱。”这三个字,是从今天太多的生生死死中体悟的,他是如此幸运,能对她说出这句话。 许迎曦掀了掀唇瓣,想说话,却像有东西梗在喉间,就是没办法出声。 懊不容易停止的泪,再次喜极而泣地纷飞着,视线模糊了,鼻头酸涩不已,但她的心已和他系在一起,感激着、珍惜着,心相印。 魏鸿宇其实有点紧张,他等着,期望从她嘴中吐出相同的话语,可是她只是笑着掉泪、笑着瞧他,就是不说话。 “那……-呢?”忍不住问了。 她还是哭、还是笑,最后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曦?”他模不着头绪。 被她一挤,胸口有点疼痛,他模索着,从胸前口袋掏出那个碍事的手机。 正想把它丢到后座去,眼一晃,看到屏幕上出现新讯息的图样。在机场太忙碌、太嗜杂了,竟到现在才发现这条斩讯息。 边猜测着是谁传来的,他边按下读取键,心一促,竟发现简讯的发送人就在自己身边,然后,那个讯息悄悄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 我想,我爱你。 ************************ 两个礼拜过去。 虽然飞机发生意外的原因还在等待进一步确认,关于责任归属,以及事后赔偿等等问题也都加快脚步处理中,但“环球幸福”航空在机场的运作,大部分都已回复正常。 事故发生后,按理,在上位的必须有人出来当代罪羔羊,以示负责,因此,连同魏鸿宇在内,台湾分公司这边共有三个人被降职处分。 有人替他们叫屈,也有人觉得理所当然,但对魏鸿宇而言,公司的决策就任由他们吧,升职降职都是形式罢了。 在心中,他已经很满足了,如果……心里的那个女孩愿意亲口对他说那三个字,而不是每次都叫他看那封旧简讯的话,他想,他真的会满足到了极点。 柄场大厅,魏鸿宇陪着一个精瘦的阿本仔,从柜台后方的办公室走出来,那个阿本仔抓着他的手,一半日文、一半英文,叽哩呱啦地说个没完—— “……所有的新训练活动,我已经做成一本手册,实物也制作成图,这样可以让新进人员较快进入状况……”长田这阵子三不五时就飞来台湾,可能是羽田整备场那儿近来进入“淡季”,清闲得很,只要他一想到新点子,就跑来找魏鸿宇研商新的魔鬼训练教材。 “还有,我打算明年年初就开始募集新教官,我底下的人有三分之一被夏威夷base挖走,我打电话到总公司抗议,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吹冷气的毛头小子,什么时候懂得训练这一套了?!竟然说羽田整备场的人手太多!妈的!那他们就不要把各大洲的菜鸟全往我那里送,巴格耶鲁!法克!吧!” “呃……”魏鸿宇苦笑地摇头,“我晚上请你去淡水唱那卡西、吃烧烤、看夜景,你火气别这么大啊。”说着,他看了看手表,算一算时间;心想,曦也该领完行李出关了,她今天随着团队飞回来,有四天的假期。 四天呢,他要好好利用,不过,晚上得先设法把长田灌醉,把他丢回饭店。 两人走往出境大厅,一旁的长田还在发表言论,魏鸿宇听着,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班机抵达显示板,全部都是“ontime”。 微微一笑,他目光直视,刚好看见环航的机组人员正拖着行李,两个、两个并肩从海关走出来。 “曦——”他扬声唤着,挥动手臂。 虽然在公事上,他仍然严格,但两人的恋情早巳公开,有时一不小心,还是会小小地忘我一下下。 许迎曦正和同期的吉儿说话,听见熟悉的呼唤,惊喜地抬起脸蛋,然后,看到了“他”。 她有点不顾形象地把小拖车丢到一旁,幸好吉儿反应快,迅速地将它拉住。 就见许迎曦越过人群,咚咚咚地跑了过去,最后助跑还加飞扑,紧紧抱住那人的脖子,大声嚷嚷—— “长田教官我爱你!” 呃……魏鸿宇的脸黑了一大半。 本以为她要扑向自己,他双臂张得开开的,准备接住她,没想到她竟让他扑了个空? 这就是她所谓“很用力、很用力”的感谢吗? 老天,他太阳穴有点痛。 长田当然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被许迎曦抱住,接着又听到那句话,他怔了怔,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我们年龄差很多耶,不过,如果-无所谓,我也无所谓的。” 魏鸿宇双眼一翻,这下子,整张脸都黑得彻底了。 她非要耍酷,把那三个字当着他的面送给别的男人吗? 唉……苦恼呵……—— 救书完 跋 整个八月雷恩那 酷老弟的故事,完成在八月的最后一天。 写着、写着,想起曾经和她做过的约定。 我们相约,要是过了三十岁大关,还没有结婚对象,就各出资一半,买间小鲍寓,然后两个人一起同居。 这些年,她在感情上仍是保持酷酷的态度,真的很酷,看顺眼就对人家笑笑,不太对盘就理也不想理,非常的理性。而书中所描写的她,不太像真实世界的她,但长相完全是根据她所描写的,女圭女圭脸,短俏的鬈发,肤质好得不得了,可爱又有强烈自我风格的天蝎。 在那子的印象中,只记得一次,她清楚又明显地表现出对一个男人的兴趣。那一年,我和她、维纳斯、莉莉安在意大利旅行,在佛罗伦斯,我们忙着比较当地旅馆的价钱,她看上一位旅馆的员工,抵死非住那间旅馆不可。那个意大利男人不高,但肌肉结实,而且十分、十分的有型,他把头发剃个精光,是个光头帅哥。 写完这个故事,觉得有点对不起酷老弟,没有忠于原味,而是添加了很多那子自己的想象,希望她原谅。(不过,她没有看小说的习惯,只要不告诉她,呵呵呵,应该不会被发现滴) 近来,日子起了一些变化,今年的八月显得特别忙碌。 写这篇后记时,是九月一日的凌晨,八月已经结束了,也终于结束了。 那子躺在床上试着入眠,眼睛很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不觉想到张宇那首歌——“整个八月”。 整个八月,所有感觉,糊糊黏黏 天像特别远,路也特别颠,心里的狂想和狂念,它不隐不现 整个八月,身边的人,都爱流泪 懊好的恋情,一件接一件,进行着伤人的破碎,不能挽回…… 败符合那子的写照,只除了“好好的恋情”应该改掉,变成“奇怪的专情”。 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觉得有些倦,关于那些一面之词的自怜,而自己也不该陷在别人的故事里面,无力地说着同情和安慰,他们根本就听不见。 十七郎的词,写得很贴切,那子忍不住猜想,或者,她也是遇上和那子类似的状态,有所体会,才写出这首歌词。 家人、朋友,那些那子所重视的人,在这个八月似乎都遇上各自的-烦,事业、爱情、身体状况、人际关系等等,问题层出不穷,千奇百怪。你的建议和安慰,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也不想听,只是想找个人用力倾吐。然后那子发现了,我对他们一个又一个的不幸已经厌烦,整个八月,身边的人,都爱流泪。 幸好,八月已经过去了。 那子的九月充满冒险的气味。 当亲亲们看到这个故事时,那子可能正背着行囊,往远方流浪,也可能已带着疲惫和充实的心,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