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潮漫漫》 第一章 冷峻少君傲松郁 开封盛夏,骄阳当空。 一条十字大街被蒸腾得热气滚滚,放眼两旁的摆摊小贩,就属范大娘的冰镇酸梅汤生意最兴隆。 那简陋摊子搭在凉荫下小小一隅,摊前净是喝酸梅汤的男女,或坐或立,见摊前挤不进位子,便伸长手臂递去两块铜钱、接碗冷饮,蹲在街角墙边,一样喝得沁人心脾。 饼午,远方雷声作响,不一会儿工夫,雨似万马奔腾,急匆匆的一阵。 雨珠洗亮大街、洗亮百姓人家的屋瓦,沿着一长溜泛光的屋脊而去,高高低低起落着,然后进入位在巷弄内、“年家太极”的大宅院,将议事楼旁那棵常年傲立的青松浴得鲜翠清新,绿油油的松针闪动着晶莹碧色。 今日“年家太极”来了好朋友,用来接待的议事楼里端坐着许多人。 楼中,两旁朴拙木窗正大剌剌地敞开。 一抹秀气的湖绿色身影在角落边倚窗而坐,雨后轻风相送,夹着松香、土腥的自然气味儿,静静地拂过那张美颜。 这小小泵娘是美,有着十一、二岁娇儿的稚女敕,尽避年岁尚轻,那凤眼柔中见情,柳眉匀净,光凭眉目之姿,已胜过千万佳丽。 她秀手拨开颊边的柔丝,脸容微偏,眸子顺着窗外那棵鳞次栉比的松木往上移去。她知道的,在那层层交叠的针叶后,云鹊在那里筑了巢,这时节雷惊雨鸣,不知是否无恙? 正想着,松针上忽地抖落水珠,好几滴落在她女敕颊上。 柳眉一轩,她抬高下颚看得分明,在一簇簇的碧绿后头,荡着一双男子款式的紫靴,女敕唇随即了然地牵动了,静思着!也不知那紫靴主人来了多久? 她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听着里边的大人们相互寒暄。 待瓜果、香茶一上,主人家招呼着,坐在堂下右侧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啜了口茶,放下盖杯的同时,不由得叹息…… “这一次凤氏遭了海贼和倭寇的道,多亏宗远兄以及年家诸位相助,聚来心中感念,实不知何以为报。” 闻言,坐在堂上位子的年宗远挥了挥手,忙道…… “聚来贤弟如此言语,未免生分了。贼寇猖獗来犯,莫说凤家有难,沿海一带的百姓也跟着遭殃,遇上这等事,咱们自称侠义之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再加上海宁凤氏与开封年家世代交好,同气连枝,这忙无论如何也要帮到底。” “年家太极”十八代掌门果然气势不凡,几句话出口,堂下喝茶、吃果的族众中,尽避有些辈分还高过年宗远的,皆不约而同停了动作。 半个月前,海宁凤氏家族大开宗亲会,嫡系、旁系的子孙齐聚一堂外,同时也邀来许多江湖上的好朋友,而开封的“年家太极”自然是座上佳宾。 掌门年宗远领着几位族众,备上厚礼前往拜会,原以为是相聚欢喜,却遇上海贼和倭寇联手来攻,要抢凤氏家族世代相传的一张藏宝图。 凤聚来朝着年宗远颔首,略顿了顿,又是一叹…… “可惜难为了永澜贤侄,那日事态紧急,我将宁芙儿托付给他,原要他们两个留在密道里,以为最是安全,没想到……”没想到凤氏家族里出了奸细,拿了对头的好处,害得年仅十三岁的年永澜为保护凤宁芙,被那些贼寇折磨得几不成人形。 “此事莫要再提。”年宗远沉吟了会儿,一时间扫不开眉心的凝重。“幸得宁芙儿安然无恙,若是她教那帮歹人劫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议事楼里陷入短暂的沉静,似乎全忆起年永澜那日被救出的模样,满脸是血,衣不蔽体,浑身皆伤…… 蚌然,年宗远瞧向倚在窗边的小小泵娘,微笑道:“瞧咱们说得严肃,吓着祥兰儿就不好了。” 听自己名儿从耳畔溜过,凤祥兰抬起眼睫,见众人目光全在自己身上,她并不忸怩,只端坐着,静静牵唇。 这等场跋本不该有她,可海宁凤家来了长辈,她被知会前来拜见。 年宗远对她温和地招招手。“祥兰儿,过来让-聚来叔父瞧瞧。” 凤祥兰立起身子,温驯地走到凤聚来面前,稚声未月兑地道:“叔父,祥兰儿给您请安。”福了个身。 凤聚来倾身将她拉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不禁叹道:“都一年没见了,祥兰儿长得真好,越来越像我大嫂了,家兄、家嫂在天之灵若是知悉,定也十分欣慰。” 凤祥兰的爹亲为凤聚来之兄长,凤祥兰既是海宁凤家的姑娘,却打小在开封成长,这中间免不了有一段故事…… 年、凤两家世代相亲,凤祥兰的双亲与年宗远夫妇又属同辈,意气相投,私交更笃,但十年前一场劫难,凤家夫妇为救年宗远不幸丧命,年宗远感念其恩德,遂将尚在襁褓中的小祥兰带回年家抚养。 在当时,年宗远已向凤家说定凤祥兰的姻缘,有意将她许配给未来接掌“年家太极”的第十九代“永”字辈的子孙。 若说凤祥兰是年家的童养媳并不为过,只是这些年来,年家长辈们待她极亲,宠她、疼她都来不及了,丁点苦头也舍不得她吃,一些童养媳命运悲惨的传闻从未在她身上发生。 她被众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供养,是一朵倍享呵疼的娇兰,但这所谓的“众人”,却独独排开一位…… 下意识地,她小脑袋瓜里浮掠过一张年轻峻颜,眉目凌厉,桀骜不驯,恰是那紫靴的主人。 此时,凤聚来望着她又道:“此次凤家宗亲大会,叔父原想接-回海宁住些时候,让族里的人也瞧瞧-,无奈第一天便出了意外,宗亲会取消了,海宁凤家现下也不太平静。” 凤祥兰点了点头,轻问:“宁芙儿可好?” 凤宁芙是凤聚来之女,小凤祥兰两岁,之前曾几次来“年家太极”作客,对于这小堂妹,凤祥兰很是喜欢。 凤聚来微微一笑。“她没事,只受了些惊吓。” “叔父下回会带她来吗?”她问,微扬的小脸淡透着孩儿稚气。 凤聚来拍拍她的肩。“下回,叔父接-到海宁小住,宁芙儿瞧见-来,肯定欢喜上了天啦。” “嗯。”她抿唇笑了。 接着,凤聚来又询问了她几句,全是生活上的点滴,谈着谈着,话题转到近来读书习字的情况,他忽地一怔,随即问出…… “今儿个不用随先生读书吗?” 年家在开封有自家的学堂,就设在大宅后头,不仅年家子弟在此修习,也提供给开封贫苦人家的孩子前来读书习字,不取分文。 凤祥兰答道:“要来拜见叔父,所以没去学堂。” 凤聚来点点头,忙道:“叔父明日才走,读书重要,-快些去吧。” “是。”她温静应承,对着堂中众位长辈福了福身,这才盈盈往楼下去。 她足音甚微,尚未踩到最后一阶,已听见凤聚来带笑地问道…… “宗远兄,咱们家祥兰儿到底许给年家“永”字辈里的哪一个?” 年宗远笑声浑厚。“我私心甚重,自然想将她许给永春,可还得瞧我那儿子成不成材,若没那能耐扛起“年家太极”的重担,也是枉然。” 凤聚来亦笑道:“虎父焉有犬子?何况宗远兄就永春一个独子,更是费尽心思栽培了。呵呵,这孩子好哇,文质彬彬,气韵不俗,我一向喜欢的。” 年宗远却道…… “永春是不错,品貌佳、性情温和,定会善待祥兰儿的,只可惜生性淡泊了些,就怕他受不了族中繁重之务。倒是我那宗逵族兄的大儿永劲……几年下来,这孩子确实帮了我不少忙,在族中事务的应对和处理上,永春要是有他一半敏锐、干练,那当真不错。” 停驻在楼梯上的凤祥兰心忽地一促,倒不是因为两家叔伯们提及她的婚事,而是那话题里陡然出现的人物……年永劲。 听见杯盖在杯口轻揭了揭的响音,凤聚来的声音略带沉吟…… “永劲嘛……嗯……这回,他随宗远兄前来海宁,凤家宗亲大会出事的当晚,他处事甚迅,将妇孺们尽数集中于东厢院落,又指挥年、凤两家数名年少好手,硬是守住前后各处出口,这孩子很有领袖的气势,当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 “只是孤僻了些、冷峻了些?”年宗远替他将话挑明了。 凤聚来大笑,未言语,却是已表赞同。 年宗远嗓音轻松,继而又道…… “永劲的性情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说到底,我宗逵族兄该要担些责任,当初,他们将永劲这孩子撇下,夫妇两人踏遍海内外各地,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也难为永劲了。这孩子实在是硬脾性、傲气十足,我就喜爱他这一点,少年郎带点骄傲总是好的,呵呵……你说他孤僻也好、冷峻也罢,咱们家永劲虽是少年老成,却自有一股夺人风采,将来也是独当一面的将才,这一点……聚来贤弟可否认不了吧?” 凤聚来忙回道:“确实、确实,这我可绝无异议。” 随即,大人们笑得更响,层层叠叠的。 在那浑厚震耳的笑声掩饰下,那湖绿色的纤影忽地跨大步伐,两阶当作一阶,轻快地走出议事楼。 若她凤祥兰当真听话,确实是个温驯婉约的小泵娘家,便该二话不说往学堂里去。 可是此时,她莲足一转,偏偏来到中庭角落的那棵青松底下。 她仰头探了探,彷佛被某件有趣的玩意儿吸引,跟着,细瘦的臂膀竟抱住犹带湿气的松干,也不怕弄污了一身新衫,双腿蹭着便要往上攀爬。 她力气不足,又不懂得运用巧劲,每爬上一小节,人就往下滑,来来回回的,渗出一额香汗,小手都磨出红痕了。 “嘶……好痛呵……”不知第几次跌坐在地,她低声抽气,摊开发红的掌心瞅着,对着伤处轻轻吹气,又不死心地爬了起来,准备再试一次。 “-干什么?” 蓦然间,紫靴踏地,那少年郎由团团翠碧中飞身而下,揪住那湖绿色的衣领,将凤祥兰黏贴在松干上的小小身子硬拎下来。 她呀,呵……没想干啥儿呀,仅是跟自己对赌,猜他会不会现身。 自然,她这回可赌赢了。 睁着如泓眼眸,凤祥兰定定望着那张轮廓极深的峻脸,略带童音的柔嗓渗进愕然…… “永劲!你……你怎地从树上飞下来啦?你藏在那儿很久了吗?我没瞧见你呀!” 他的确藏在枝桠团翠间好一段时候了,那里较议事楼还高,视野开阔,可远眺城外运河景致,大雨过后,还漫着好闻的松香,很适合一个人静静窝着,天马行空地作着远行的梦。 只是,后来年宗远将海宁凤家的贵客迎到议事楼来,他并未及时离去,倒把长辈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跟着,又从松针缝间瞄到这小泵娘在树底下张望、磨蹭着,也不知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勾当。 年永劲松开五指的力道,凤祥兰一站妥,忙理着自个儿的衣襟,扬高的鹅蛋脸尚不及他的宽胸。 “不往学堂去,-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答反问,颇有责备意味。 两人虽属同辈,但他长她八岁,身高又是天差地远的,在他眼里,凤祥兰就仅是一个小小女娃儿,是稚幼、不懂世事,甚至是不知民间疾苦的。 凤祥兰对他冷厉的模样不以为意,唇软软一牵,道:“我想瞧瞧那窝云鹊儿,我知道-们就在上头呀,前些时候,一只雏鸟不小心掉下来啦,恰懊落在负责洒扫的毛小扮头上,他费了番力气才把-送回去,这几日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我怕-们吓着了。” 年永劲厉眉陡挑。“所以-打算徒手攀爬,想上去瞧个究竟?” 凤祥兰拭去秀额上的薄肮,笑咪咪的,心里偏生不懂…… 少年桀骜不驯的脸庞遗传到他那胡人母亲的浓眉大眼、宽额麦肤,鼻梁虽是挺俊,鼻尖却带了点鹰勾,他微卷的黑发在日阳不会泛出宝蓝光泽,梳作一髻时,总有几缕特别淘气,硬是散在耳边。这样的他,算是好看的吧?可……为什么动不动就爱拧着眉心?抿着紫唇?细-着眼? 实在不懂。她在内心叹了声。 年永劲居高临下瞪着她,唇嘲讽地牵了牵。“-不会找人帮忙吗?-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年家人怎么都要允-的。” 她无辜地咬咬唇,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语气,伸出女敕指开始细数…… “唔……可是能找谁帮忙呢?几位伯伯和叔叔们在议事楼里谈着正事,自然不成的;咏霞、咏菁、永睿还有其它人全在学堂那边;永丰和永昌被三叔公唤去核对年家一整年的帐目,忙得根本无暇回大厅用膳;永泽和永春昨儿个跟着采药队上山了;永澜他……他伤得好重,没能帮我,不过不打紧,我想……那窝子云鹊,我还是有法子瞧到的。” 说实话,他讨厌她的眸子。 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儿不该有那样的眼瞳,清幽幽的像两潭深泓。 她笑时,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荡漾。 当她专注地凝视着你,那黑瞳如玉,光彩温润,却一样教人猜不出其中的意味。 他讨厌那对眼眸。 也不怕伤她自尊,年永劲挟着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恶意,狠嗤了声…… “等-蹭到上头,那些鸟早死绝了,窝也烂透了。” 凤祥兰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却柔软地道:“不会的,永劲,不会的……春夏时候,-们飞来这儿筑巢孵卵,等雏鸟长大了、翅膀硬了,-们会飞回南方,可明年时节一暖,又要飞回来,我是知道的。”好些年过去,她在这大宅院里成长,年岁虽小,却善于观察,许多事自能了然于心。 “-们会一代传着一代,不会断的,就如同……如同年家这样,老太爷把“年家太极”的重担丢给五爷爷,五爷爷担了好些年头,累了,想享享清福,又把重担交给三伯伯……”“三伯伯”指的正是年宗远,她凤眸轻眨,嗓音好轻…… “若有一天,三伯伯也觉得累了、倦了,想把担子卸下来好好休息,永劲……那就得换你承接掌门的位子了,一代传一代呀,怎可能断绝?” “-胡说什么?”年永劲闻言一惊,深邃的大眼又-成细缝,讶异那样的言语竟会从她口中吐出。 随即,他定了定心神,记起眼前仅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儿,童言无忌,他毋需过分在意。 “我说错话了吗?”鹅蛋脸容罩着无辜,她神色自然,彷佛那些话全是无意间流泄出来,是这么理所当然。 年永劲原要-开这个话题,可思绪一转,心想,若她当着旁人的面也来这么一段,不知要引起怎样的风波? 峻容更沉,他目光紧逼着她。“刚才那些话,不准-再对谁提起。” “为什么?你不接掌门的位子吗?”她天真地问。 他口气更坏,恶狠狠的:“我没那么苦命!” “你……你怎么这么说?当上“年家太极”的掌门人,可不威风吗?” “我不希罕。”他只想学他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不管开封的一切,潇洒走遍大江南北、高山原野,然后扬帆海上,遨游五湖四海。 他想,他是怨他们的。既是视他为累赘,又为何生下他?这样的父母,有与没有皆是一般。 他们不带他走,无所谓,他已能自立。 “那掌门之位,谁希罕谁当去,我没瞧在眼里。”他双瞳神俊,窜着火苗。“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凤祥兰心中一震,——地问:“……你不待在这儿,要往哪里去呢?” “我哪里都能去。”他口气粗粗鲁鲁的,“我要去看山、看海,走踏江湖。” “可是……可是你不是已经在“走踏江湖”了吗?”稚气未月兑的女敕脸净是不解。“三伯伯常把你和永春带在身边,不是往两湖拜会某些极有威望的人士,便是北上京城办事,去年春,你还随着三伯伯到山东见识了所谓的武林大会,你已经在“走踏江湖”了,不是吗?” 他冷哼一声。“那不一样。我要独自闯荡,不靠“年家太极”的名号,总有那么一天,走得比谁都远。” 凤祥兰瞬也不瞬地凝眸。 胸中荡漾的情愫,她尚不能解,却是眩惑于他此刻的神情,感受了他压抑在体内的骚动。 半晌,她忽地问:“永劲,你是要去寻你的爹和娘吗?” 他浓眉纠结。“寻他们做什么?我走我自个儿的路。这样的爹娘,有等于没有。” “不是的,永劲,不是这样子的……”她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系在两团发髻上的缎带亦跟着摆晃…… “你爹娘到好远的地方去,留你一个在这儿,可他们还是会回来瞧你的,见你长成大人,功夫和学问也越来越好,他们便安心了,我想……你终究胜过我的,你还有爹爹和阿娘把你放在心上,我打小就没见过爹娘,想梦见他们,却总想象不出他们该有的模样……” 闻言,原带着嘲讽的唇蓦地拉成一线,他不出声,黝深瞳底忽明忽灭,静瞪住她,那眼神凌厉得吓人,似要将她看穿。 沉静了会儿,女儿家的柔声难掩委屈地问:“永劲……你、你生气了是不?”凤祥兰有些受伤地眨眼,雾光迅速在眸底集结,怯生生又问:“你怎地不开心?是我惹得你心里不畅快吗?你、你……我明白了,你总是讨厌我的……” 他峻目一-,粗鲁地丢出话:“我没有。” 有。 他明明讨厌她,尤其是那对眸子,但此时此刻,却不懂自己为何要否认,彷佛不如此为之,见那张娇兰般的脸容一片伤心,他更是厌烦。 “可你对我好凶,总一脸不耐烦。”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申明:“我没有。” “真的?”她吸吸鼻子。 “当然。” 蚌地,凤祥兰破涕为笑,双颊轻红。“谢谢你,永劲。” “谢我干嘛?”莫名其妙,见她小脸一笑,他竟也……松了口气? “你不讨厌我,我心里很是欢喜,高兴得要飞上天啦,当然谢你。” 年永劲轻哼了声,脸色仍旧沉凝着。 她方才一席话尚在他胸臆间荡漾,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全是她软软透出的惆怅。 倏地,他双掌紧握成拳,将那古怪感觉一扫而开,思忖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毕竟是个小女娃儿罢了,哪里懂得什么叫惆然怅惘? 无父无母又如何? 寄人篱下又如何? 怜惜她的年家人已经够多了,毋需再添他一个。 凤祥兰抓着漂亮的翠袖擦掉眸中轻雾,巧鼻有些泛红,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唇边漾出腼的弯弧。 “永劲……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眉一挑,却不言语,等待她主动说明。 她指了指上方,眸中带着期盼。“你帮我找那窝云鹊可好?这时节的雨一阵强过一阵,又是打雷闪电的,咱们把鸟窝移到安全一点的地方,你说好不?” “既是把窝筑在松树上,自然得承受风雨。”他冷冷地道。 “那……咱们把那窝云鹊移到永澜房外的檐下,可好?这些日子,永澜总躺在床榻上休养,我若没能过去陪他说话解闷,也有鸟儿唱歌给他听,吱吱喳喳的,听起来好热闹,我想,永澜会开心的……永劲,可以吗?”她问得更软。 提到年永澜的状况,他脸色沉了沉,沉默片刻才开口…… “永澜会伤成这个模样,全是-凤家的错。” “啊?” 轻风拂过,将凝聚在松针上的雨珠乱打一阵,豆大的水露答答答地,转眼间渗落在两人的发顶、衣衫。 凤祥兰微仰的小脸沾着好几滴雨珠,也不拭去,乍见之下,彷佛伤心落泪一般。 她静凝着他,偏咬着软唇不言不语,好似正费力思索着他的指控。 年永劲双眸细。他讨厌她此刻的神情。 烦啊…… 他欺侮了她吗? 做什么露出那无辜模样? 厌恶感再次填满心胸,他暗暗吐出一股闷气,沉声道:“我没那闲工夫陪-磨蹭。”虽然,上树取蚌鸟巢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犹如反掌。 凤祥兰仍是无语,眉眼清丽,依然固执地仰望着他。 懊死的! 内心爆出一句诅咒,年永劲头一甩,旋身便走,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态留着对付年家的其它人吧,别浪费在他身上,他不吃这套。 她觉得委屈,想哭、想闹,甚至想用那双眼眸指责他的冷情,也全由着她去,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行至拱门处,再过去便出了议事楼的院落,此一时际,他却不知为何伫足回首。 这一瞥,见那纤瘦身影犹立在青松下,动也不动,孤零零的一个,风轻卷,似要将她挟走。 她也正回望着他,相隔着一段距离,却还能分辨出那粉女敕小脸上的落寞怜态…… “该死!”他低声诅咒,也不知在骂谁。 胸口闷得难受,峻唇又是一吐:“该死!” 齿关绷紧,偏没能将她潇洒地-诸脑后。 第二章 无忌言语轻若梦 我不会永远待在这儿…… 我哪儿都能去……我要去看山、看海,走踏江湖……总有那么一天,走得比谁都远…… 我不陪-玩扮家家酒……姑娘长大了自然得嫁人,怎可能让-跟在身边…… 别跟我提什么世代交好,年家是年家,凤家是凤家……永澜会伤成这样,全是-凤家的错…… 我真讨厌-那对眼…… 我真讨厌-那对眼…… “不要讨厌我……永劲……”浮沉的意识带着凤祥兰飘飘荡荡,头好重、好痛,黑暗中,那张男性面容逼得好近,冷厉严肃。她不害怕的,甚至想冲着他笑,但唇还没来得及勾勒,他丢出来的话回荡在耳边,惹得她伤心难受。 “你们瞧,快来瞧,祥兰儿醒啦,她方才喃着什么呢。”香榻边,一名与凤祥兰年龄相仿的劲装小泵娘俯视着她,仔细倾听着断断续续的呓语,又忙着对房里的众人道:“永劲?祥兰儿在唤着永劲,唉唉唉,肯定是被永劲血流满身的模样吓着了,唉唉唉……可怜的祥兰儿。” 临窗的一张躺椅上,年永劲端坐着,左?肩然包扎好,但染血的灰衫尚未换了。 听见那模糊的呓语,他心脏蓦地一紧,目光难以自制地扫向床榻,可惜因为角度的关系,他没法瞧见躺在榻上的小泵娘。 三个时辰前的那场激斗,年永劲以一声长啸唤来宅中好手。 年轻一辈的年家子弟对敌经验虽然不多,能力亦不容小觑,再加上宅里的仆役有几名在太极上已下了许多年工夫,纷纷赶来助阵,形成三、四人合斗一敌,局势迅速控制下来。 待年宗远听闻消息率众赶回,东瀛浪人死的死、撤的撤,受了伤、没法全身而退的几个当场服毒自尽,年家大宅的后院被捣得一片凌乱,幸得无人丧生在东瀛长刀之下,而受伤最重的,首推凤祥兰和年永劲。 女儿家的香闺里挤进不少人,年宗远夫妇和族里的长辈因担心凤祥兰,已来了一段时候。 此刻,听那挨在床榻边的小泵娘喳呼不停,年宗远站起身,不禁道:“咏贞,还不退开,快让-四爷爷瞧瞧祥兰儿。” “喔。”年咏贞让出了一个大位子。 这时,不仅年家精通医术的年四爷爷移向床边,连年宗远夫妇、年永春、年永泽、年永澜,以及年家几位大小泵娘全靠拢过来,盯着年四爷爷为凤祥兰把脉。 “嗯……唔……”小头颅在软枕上转动,凤祥兰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只觉得好些黑影在晃动,层层叠叠的,头好涨,有点儿想吐。 “祥兰儿,-听见咱儿说话吗?” 那声音苍劲,带着可亲味道,她知道那是谁,唇瓣一软,便冲着那影子微笑-- “四爷爷……四、四爷爷……” 年四爷爷笑道:“是呀,是-四爷爷,还有好些人全来瞧-啦。”得到平稳的脉象,他撤回指,又以手背探了探她的额温,随即满意地颉首。 “-后脑勺受了撞击,晕厥过去,不过现下没事了,醒了便好,待会儿四爷爷让人送药过来,-一向乖巧,可别让人盯着-喝药啊。” “唔……”教年四爷爷这么一提,凤祥兰终于记起前因后果……那些可怕的蒙面人……亮晃晃的长刀……溅在门纸上的鲜血……为了护住她,透支了体力、半跪在地的年永劲……不、不-- 别跟我提什么世代交好,年家是年家,凤家是凤家……永澜会伤成这样,全是-凤家的错…… 而他会伤成那样,让自己陷入险境,同样是她的错吗? 世代交好,同气连枝,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他不屑如此,临了,却又拿性命相搏吗? 她的胸口如打翻一锅热油,滚烫、火热、沸腾且悸动,那隐在底层的某种情愫被烧醒了,浑浑噩噩中,教她细细体会。 “永劲……永劲……”她梭巡着那一张又一张的影儿,没有他的。 “四爷爷,祥兰儿从刚才便一直唤着永劲呢,怎唤个不停?莫不是受了惊吓?” 年咏贞拉着凤祥兰的手,清脆地问。太多人围在床边了,她一时没察觉凤祥兰口中轻唤的那名男子,根本不在围观之列。 年四爷爷灰眉一挑,倒呵呵笑了。“这还不简单,叫永劲过来陪陪祥兰儿,她见他安然无事,心绪自然就平稳啦。” 这下,十来张脸同时掉头,视线锁住临窗端坐、一脸沉郁的男子身上。 年永劲被众人一瞧,仍抿唇不语。 率性的年咏贞受不了他老僧入定的模样,一骨碌跳了起来,冲到他面前-- “永劲,我知道你受了伤,可这一丁点儿皮肉伤,你也不瞧在眼里吧?祥兰儿唤着你呢,你还不过来?”跟着双手一扯,拉着他未受伤的右臂,硬是把他拖到床榻旁。 年永劲被动地在床边落坐,即便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向枕上的雪白小脸。 年四爷爷捻着福满下巴下的灰白山羊胡,颔着首,又呵呵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伙儿都出去吧,该做啥儿就做啥儿去,别杵在这里,祥兰儿待会儿喝了药,还是让她多睡会儿好,让永劲陪着,你们别来吵她了。” 听得这话,尽避年咏贞和几名年轻小辈还想继续待下,也不敢违背年四爷爷的交代。 不一会儿,香闺终于冷清下来,外头天色虽沉,房中却是灯火荧荧。 年永劲不清楚她是睡着,抑或醒着。 她长长的扇睫密密地投影在眼下,年四爷爷说她已然无事,可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探着她的鼻息,却觉每一次呼吸似有若无,轻若飞絮。 然后,那扇睫轻颤,她半启着眼,逸出一声叹息:“永劲……你在吗?” 年永劲微震,终是启唇:“我在这里。” 他替她拉拢丝被,一只柔腻小手却覆上他的手背,紧紧一握。 “永劲,那些蒙面人……他们、他们……”她身子不禁发颤。 “他们被打跑了,已经没事。”他动作微僵,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柔,彷佛说得太重,又要吓着她。 “他们是来抓我的,我知道的,可是永劲……为什么要抓我?”他的手厚实粗糙,每个指节隐含劲力,她放松又握紧,重复了好些回,似乎如此为之,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年永劲摊开五指,任由她捏揉,见她下颚和额角的擦伤,眉峰深深成峦。 “-昏厥的这段时候,掌门收到海宁凤家的信鹄,他们原想提前报信的,未料及仍是迟了。那些东瀛浪人在沿海一带听闻风声,以为凤家身怀藏宝秘密的小泵娘在开封年家作客,他们把-误认成宁芙儿了。” “啊?”她陡地睁开眸,乌黑的眼珠覆着蒙蒙微光。 事情的前因后果太过复杂,不知是怎样的牵扯和误传……许久,她咬咬下唇,又是叹息,轻道:“永劲,我害得你受伤了……你、你肩头流了好多血,我瞧得心里难受……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凤家这会儿又、又拖累你们年家了……” 年永劲直觉该开口说些什么。 这小泵娘说出如此言语,犹如当面扫了他一巴掌,教他记起出事前,与她在园中小亭里的冲突。 绊结轻蠕,他尝试着出声,但觉喉中干涩,语调难成,而气息全鼓在胸腔里,闷得疼痛。 她没在意他的沉默,眨了眨眼,秀致眉心淡淡蹙起,跟着再眨眨眼,似乎有什么事想不通透,小脸浮出疑惑神情-- “永劲,你伤得重吗?是不是请四爷爷或永泽瞧过伤处了?为什么不点灯?天色都沉了,早该掌灯了,不是吗?我想瞧瞧你呵……” 闻言,峻厉脸容大怔,他忽地扫住她的手。 倾过身去,他双目微-,深深望进那对他极是厌恶、却也极为美丽的眼瞳中。 他仔细端详着,瞬也不瞬。 她的眼雾蒙蒙,一样深静,一样的灵秀,却是失了焦距,没法对准他的凝注。 “永劲,怎么了?”她感觉到男子温热的鼻息喷在肤颊上,是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他靠得好近,正在瞧她。 “灯早就点亮,把四周照得清清楚楚,-瞧不见吗?”他一字字像从齿缝里迸出来,艰涩得可以。 “啊?!”她柳眉一挑。 “-真是瞧不见吗?”他又问,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年四爷爷之前替她瞧伤时、留在床边小凳上的一盏油灯。 “不……我瞧不见,四周好黑、好黑,什么也瞧不见……永劲?!”她吓得不轻,忙挣扎着要撑起上半身,拚命眨着眼睫,边嚷着:“你骗我、你骗我……永劲,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要故意这样吓唬我?!你存心的……存心要我难过,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一点。” 听到她混着哭音的指控,他心一抽,未及多想,亦顾不得肩伤,双臂一张,拥住她的身躯,防止她过分激动而伤害到自己。 “我没骗-,灯已点燃,房里灯火通明,一切摆设清楚可见。”他双臂忽地紧紧一拥,惊觉她骨架的纤细和脆弱,刚正的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沉声又道:“我没有骗。” 她身子一僵。 苞着,她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全身发冷一般,小手悄悄扯住他的灰衫,终于,她在他怀中发出呜咽-- “我瞧不见了……永劲、永劲……我瞎了,是不是再也瞧不见东西了?怎么办……怎么办……”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他讨厌她的眼吗? 也好……那就教她瞎了,什么也瞧不见。 这么一来,他心里欢畅吗?先不管那是真话、假话,他宣之于口,逼到她面前来,到底剌伤了她。 她一向自知不是个心思光明的姑娘,却是在她奋不顾身往他飞扑、在后脑勺受了撞击、在“双目失明”后,才体会到自己可怕的心机。 总有那么一天,他要-下这儿的一切,潇洒远行吗……她不愿意他独行,不愿意被他舍弃在这里,又多么、多么的不愿意对他放手,他没将她放在眼里,她那对教他厌恶至极的眸光却已默默追随着他的身影许久…… 他有他的梦,而她的梦便是他。 所以,请等她几年吧,给她时间成长,她会长成匹配得上他的姑娘,随他去看山、看海,遨游世间。 所以,就原谅她这回吧。 懊吗……好吗…… 往后,她全听他的,只求他原谅她这一回。 春的脚步来得好轻,云鹊刚由南方带来讯息,园里景致-开冬季的萧瑟,添上薄香翠绿、点点新芽。 “小姐,咱儿帮您端茶来啦,要喝点吗?”一名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挨到窗边,将托盘里的几样点心和一只盖杯放在小几上。 凤祥兰迎向窗外轻风的小脸微偏,鼻中已嗅到清香,芳唇轻牵-- “香吟,不是要-唤我祥兰儿吗?-和绿袖总是小姐、小姐的喊,明明年岁相当,我都被-们俩给喊老了。” 小丫头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不成的,小姐便是小姐,这是咱们进年家得守的规炬,等您到了七老八十,咱儿和绿袖还是喊您小姐啊。” 她那对失明的眼,在年家引起好大的震荡。 从出事到如今,一个月过去了,这段时候,年四爷爷替她瞧了又瞧、诊了又诊,怎么也找不出病因,她后脑勺的红肿已消,双目的脉络也毫无损伤,可她就是瞧不见。 到得最后,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她自个儿的心理影响,一时惊吓过度,又见年永劲差些死在面前,那阴影挥之不去,宁愿教自己瞧不见。若要重见光明也不是不成,全赖她的意志。 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年宗远夫妇特意为她挑选了两名丫鬟,都是开朗细心的同龄小泵娘,期望有人这样伴着,她心情会松缓许多,一开心,眼疾说不准便不药而愈了。 凤祥兰循声模索着,拉住香吟的手,硬拉她坐下。“既然我是小姐,那我命令-,把那盘肉末烧饼和雪花糕吃了。” “小姐?唔……咦……小姐,您怎地知道有肉未烧饼和雪花糕?您瞧得见东西了是不?”香吟圆润的脸整个凑近,瞠眼瞅着她的雾眸。 凤祥兰双眸眨也未眨。“我闻到肉末炒红葱的香气,还有,-爱吃雪花糕,定又端来一盘了,我猜得对不?” 香吟一坐回原位,唉唉叹气。“人家还以为您瞧见啦,唉,白欢喜一场。” 清光浸润下的秀容浮上淡淡红晕,凤祥兰微乎其微地吁出口气-- “我也好希望能瞧见东西,别再事事依赖旁人。四爷爷说得靠我自个儿,可偏偏就是瞧不见,又有什么法子?” 没听见半点响应,她心微促,察觉到周遭变化,她偏过脸蛋,双手向前探去。 “香吟?” 蚌地,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她在空气中茫然模索的柔荑。 香吟这才慢了好几拍地道;“小、小姐,是……是大爷瞧您来啦。”“年家太极”里的老太爷、太爷、老爷、少爷们,以及各房的太夫人、夫人和小姐们都是挺好相处的模样,可就是这位年家大爷顶不好惹,那张脸活像冷面阎王,半点温度也没,首回贝着他,教那对凌目一瞅,把她吓得双膝直打颤,到得如今,仍是见一次便发一次抖。唉,她真是没用。 凤祥兰倒是脸露笑意,趁机反握住男人的手。“永劲,原来是你。” 年永劲朝着定在原位的小丫鬟一瞥,后者惊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小姐,呃……有大爷在这儿陪着您,那可好啦……咱、咱咱儿得再到厨房去,绿袖正、正正替您煎药呢,咱儿这就帮她去,一会儿便回来啦……”丢下话,跑得比风还快。 唉……他就不能多笑笑吗?成逃讠着张冷脸吓人,可浪费了那张好皮相。 凤祥兰无声叹气,迷蒙的眼对住他身侧的某点,笑问:“今儿个不忙吗?我听永春提及,我聚来叔父有意建造能航行海上的大船,正和三伯伯密切通信,若这事敲定,你肯定又有一堆事缠身了。” 年永劲五官沉了沉。她一个小泵娘家,实在毋需知道这许多。 “我今日不忙。”他淡淡响应,目中精光闪烁,接着却道:“-瞧起来……似乎已能适应。” 她的惊慌失措在初知失明的那一晚尽情宣泄,而后,沉默不语了好几日,近一整月过去,冬意消融,春味尽临,那张雪容再次有了润色。 见她放开胸怀,再展笑颜,他心中的大石跟着落下了,但隐约间,说不上原因,或者是他天性多疑的脾性作祟,总觉疑虑未能尽褪。 闻言,凤祥兰粉唇一抿,全无惊慌。 “四爷爷说过,得放松心绪,不能紧绷着,要不,一辈子也别奢望痊愈了……刚开始,心里是有点难受,可我瞧不见,耳朵还灵敏,香吟和绿袖都识得字,她们也陪着我一块儿读书,还有永春、永澜、咏霞、咏菁和咏贞他们也常过来这里玩,我还能弹琴、还能唱歌,也还能同你说话。永劲……我想通啦,日子总是要过的,说不准,我明儿个睡醒,一睁开眼便瞧见东西啦。” 年永劲沉吟着,居高临下端详着她,似乎努力地想寻出破绽。 他有些不容推拒地拉起她的手,沉语:“别成天窝在房里,到庭院里走走。” 凤祥兰心中讶然,没料及他竟会主动陪她散步。 在他强而有力的扶持下,她随着他的步伐跨出门槛,步下廊檐阶梯,踱进院落中的小小园里。 “永劲……园子里的花全开了吗?”她脸微侧,唇边有抹单纯的弯弧。 “还没,尚不到时候。” 他扶着她的手肘缓缓向前,风仍带凉意,拂过他冷然且深邃的五官轮廓,跟着,他在某个定点顿住脚步-- “不过,-园中那棵樱树已吐露新芽,淡绿点缀其上,就在面前……-可以伸手去模。” 这一瞬,凤祥兰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是她狠? 惫是他狠? 面前的樱树树龄尚轻,枝哑清且雅,毫不杂乱。 她极爱春樱浮满的美意,也爱粉瓣在风中漫天扬舞的清姿,但此时,她“瞪”住新芽初发的樱树,怎么也没法“爱屋及乌”,去喜欢攀绕在上头的那条锐头青蛇。 是她狠?抑或是他? 她再次自问,心中发颤。 一股气激将出来,他引发她最最执拗又最最要强的一面。 她不怕他试探。 她是瞎了,怎么也瞧不见那条翠碧青蛇。 她是瞎了,只感受到淡淡的春意围绕在身边。 她是瞎了,本就该用手探索。 她是瞎了,所以满满心思尽信着他…… “永劲,待得几日,樱花开满,咱们请厨房的鲁大娘过来摘花酿成蜜食,可以当零子邬呢,你说好不?”边说着,她笑意盈盈,往前踏去一步,小手抚上那微温的枝干,软软又叹-- “唉,希望我双目能快快瞧见永劲……我知道你讨厌我的眼,可是……我还是很想再瞧瞧这世间的许多东西,想再瞧瞧那些关心我和我所关心的人,永劲……我想再瞧瞧你呀,你别再讨厌我了,可好?”她唇边的笑仍在,陶醉在犹带凉意的春风中,眼睫合了起来。 千钧一刻,那青影在她颊畔吐信,对准她扑来-- 他不会教她丧命,可这一咬,非吃点苦头不可的……念头刚浮现,嘶的一声,耳边倏地轻响,她有些迷惑地睁开双眸,心一促,撞击着肋骨,硬是咬住几欲冲出口的叹息。 “永劲,怎么了?我好象听见什么呵……” “什么也没有。”他回得粗鲁,死瞪着被自己发出的一张薄叶俐落地削掉蛇头的青蛇,那翠绿蛇身犹悬挂在枝哑上,抽搐了几下,终于静止下来。 “可是……有股怪味,像是血的气味,好腥。”她鼻尖皱起,用力嗅了好几下,寻找气味的来源。 年永劲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一股气也不知因何而生。 他不由分说地扯住她的手,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屋里带。 “永劲,你……你干什么?你带我上哪儿?别走那么急呀!”她差些跌跤,下一刻,人已被他挟在腰间。 “进屋去。” “可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啊。” “-衣衫太单薄。”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语气严厉得吓人。 “啊?”她搂紧他的腰保持平衡,偷觑着他阴郁的神情。 她狠?还是他狠? 她想,她是略胜一筹的,尽避已吓出一额又一背的冷汗。 唉……还不到松懈的时候,紧接下来,她还得再行一事,才能请君入瓮。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夜深,人静。 两个贴身小丫鬓睡着了,凤祥兰为她们拉上被子,教她们睡得更沉一些。 随手取了件薄披风,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月光极清,为她照亮廊道。 她身如飘影,轻灵灵往一个方向去,一鼓作气来到一处院落,见屋里灯火犹亮,她微微一笑,抬起手轻扣门扉。 “谁?”男子嗓音极为温润,却听得出带有几分讶异,显然没想到深夜有人来访。 “永春,是我。” 门陡地开启,年永春瞠目结舌地瞪着她,随即,俊脸浮现喜悦-- “祥兰儿,-、-是自个儿来的,-眼睛好啦?瞧得见东西了?” “是。”她点点头,笑了。“永春,我有话告诉你。”她径自踏进屋中,把门关起。 “老天,大伙儿要是知道-眼疾痊愈,肯定很欢喜。”他搓着双掌,显得十分欢愉。 “永春,你听我说。” “什么?” 那小脸一下子沉静下来,眼瞳黑幽幽,瞬也下瞬的-- “我爹娘当年为救你爹娘,连命也丧了,你年家欠我一份恩情,是不是这样,永春?” “呃……嗯……确实如此。”他眉微挑。 凝视着那张如温玉一般的面容好半晌,她静静一笑。 “所以永春……父债子还呵,这道理你肯定懂的,无论如何都得帮你爹娘还了这笔债,你说是不?” 第三章 存心计量忖无痕 我不会永远待在这儿…… 我哪儿都能去……我要去看山、看海,走踏江湖……总有那么一天,走得比谁都远…… 我不陪你玩扮家家酒……姑娘长大了自然得嫁人,怎可能让你跟在身边…… 别跟我提什么世代交好,年家是年家,凤家是凤家……永澜会伤成这样,全是你凤家的错…… 我。具讨厌你那对眼…… 我。具讨厌你那对眼…… “不要讨厌我……永劲……”浮沉的意识带着凤祥兰飘飘荡荡,头好重、好痛,黑暗中,那张男性面容逼得好近,冷厉严肃。她不害怕的,甚至想冲着他笑,但唇还没来得及勾勒,他丢出来的话回荡在耳边,惹得她伤心难受。 “你们瞧,快来瞧,祥兰儿醒啦,她方才喃着什么呢。”香榻边,一名与凤祥兰年龄相仿的劲装小泵娘俯视着她,仔细倾听着断断续续的呓语,又忙着对房里的众人道:“永劲?祥兰儿在唤着永劲,唉唉唉,肯定是被永劲血流满身的模样吓着了,唉唉唉……可怜的祥兰儿。” 临窗的一张躺椅上,年永劲端坐着,左肩已然包扎好,但染血的灰衫尚未换下。 听见那模糊的呓语,他心脏蓦地一紧,目光难以自制地扫向床榻,可惜因为角度的关系,他没法瞧见躺在榻上的小泵娘。 三个时辰前的那场激斗,年永劲以一声长啸唤来宅中好手。 年轻一辈的年家子弟对敌经验虽然不多,能力亦不容小觑,再加上宅里的仆役有几名在太极上已下了许多年工夫,纷纷赶来助阵,形成三、四人合斗一敌,局势迅速控制下来。 待年宗远听闻消息率众赶回,东瀛浪人死的死、撤的撤,受了伤、没法全身而退的几个当场服毒自尽,年家大宅的后院被捣得一片凌乱,幸得无人丧生在东瀛长刀之下,而受伤最重的,首推凤祥兰和年永劲。 女儿家的香闺里挤进不少人,年宗远夫妇和族里的长辈因担心凤祥兰,已来了一段时候。 此刻,听那挨在床榻边的小泵娘喳呼不停,年宗远站起身,不禁道:“咏贞,还不退开,快让你四爷爷瞧瞧祥兰儿。” “喔。”年咏贞让出了一个大位子。 这时,不仅年家精通医术的年四爷爷移向床边,连年宗远夫妇、年永春、年永泽、年永澜,以及年家几位大小泵娘全靠拢过来,盯着年四爷爷为凤祥兰把脉。 “嗯……唔……”小头颅在软枕上转动,凤祥兰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只觉得好些黑影在晃动,层层叠叠的,头好涨,有点儿想吐。 “祥兰儿,你听见咱儿说话吗?” 那声音苍劲,带着可亲味道,她知道那是谁,唇办一软,便冲着那影子微笑 “四爷爷……四、四爷爷……” 年四爷爷笑道:“是呀,是你四爷爷,还有好些人全来瞧你啦。”得到平稳的脉象,他撤回指,又以手背探了探她的额温,随即满意地颉首。 “你后脑勺受了撞击,晕厥过去,不过现下没事了,醒了便好,待会儿四爷爷让人送药过来,你一向乖巧,可别让人盯着你喝药啊。” “唔……”教年四爷爷这么一提,凤祥兰终于记起前因后果……那些可怕的蒙面人……亮晃晃的长刀……溅在门纸上的鲜血……为了护住她,透支了体力、半跪在地的年永劲……不、不—— 刘跟我提什么世代交好,年家是年家,凤家是凤家……永澜会伤成这样,全是你凤家的错…… 而他会伤成那样,让自己陷入险境,同样是她的错吗? 世代交好,同气连枝,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他不屑如此,临了,却又拿性命相搏吗? 她的胸口如打翻一锅热油,滚烫、火热、沸腾且悸动,那隐在底层的某种情愫被烧醒了,浑浑噩噩中,教她体会。 “永劲……永劲……”她梭巡着那一张又一张的影儿,没有他的。 “四爷爷,祥兰儿从刚才便一直唤着永劲呢,怎唤个不停?莫不是受了惊吓?”年咏贞拉着凤祥兰的手,清脆地问。太多人围在床边了,她一时没察觉凤祥兰口中轻唤的那名男子,根本不在围观之列。 年四爷爷灰眉一挑,倒呵呵笑了。“这还不简单,叫永劲过来陪陪祥兰儿,她见他安然无事,心绪自然就平稳啦。” 这下,十来张脸同时掉头,视线锁住临窗端坐、一脸沉郁的男子身上。 年永劲被众人一瞧,仍抿唇不语。 率性的年咏贞受下了他老僧入定的模样,一骨禄跳了起来,冲到他面前—— “永劲,我知道你受了伤,可这一丁点儿皮肉伤,你也不瞧在眼里吧?祥兰儿唤着你呢,你还不过来?”跟着双手一扯,拉着他未受伤的右臂,硬是把他拖到床榻旁。 年永劲被动地在床边落坐,即便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向枕上的雪白小脸。 年四爷爷捻着福满下巴下的灰白山羊胡,颔着首,又呵呵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夥儿都出去吧,该做啥儿就做啥儿去,别杵在这里,祥兰儿待会儿喝了药,还是让她多睡会儿好,让永劲陪着,你们别来吵她了。” 听得这话,尽避年咏贞和几名年轻小辈还想继续待下,也不敢违背年四爷爷的交代。 不一会儿,香闺终于冷清下来,外头天色虽沉,房中却是灯火荧荧。 年永劲不清楚她是睡着,抑或醒着。 她长长的扇睫密密地投影在眼下,年四爷爷说她已然无事,可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探着她的鼻息,却觉每一次呼吸似有若无,轻若飞絮。 然后,那扇睫轻颤,她半启着眼,逸出一声叹息:“永劲……你在吗?” 年永劲微震,终是启唇:“我在这里。” 他替她拉拢丝被,一只柔腻小手却覆上他的手背,紧紧一握。 “永劲,那些蒙面人……他们、他们……”她身子不禁发颤。 “他们被打跑了,已经没事。”他动作微僵,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柔,彷佛说得太重,又要吓着她。 “他们是来抓我的,我知道的,可是永劲……为什么要抓我?”他的手厚实粗糙,每个指节隐含劲力,她放松又握紧,重复了好些回,似乎如此为之,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年永劲摊开五指,任由她捏揉,见她下颚和额角的擦伤,眉峰深深成峦。 “你昏厥的这段时候,掌门收到海宁凤家的信鹄,他们原想提前报信的,未料及仍是迟了。那些东瀛浪人在沿海一带听闻风声,以为凤家身怀藏宝秘密的小泵娘在开封年家作客,他们把你误认成宁芙儿了。” “啊?”她陡地睁开眸,乌黑的眼珠覆着蒙蒙微光。 事情的前因后果太过复杂,不知是怎样的牵扯和误传……许久,她咬咬下唇,又是叹息,轻道:“永劲,我害得你受伤了……你、你肩头流了好多血,我瞧得心里难受……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凤家这会儿又、又拖累你们年家了……” 年永劲直觉该开口说些什么。 这小泵娘说出如此言语,犹如当面扫了他一巴掌,教他记起出事前,与她在园中小亭里的冲突。 绊结轻蠕,他尝试着出声,但觉喉中乾涩,语调难成,而气息全鼓在胸腔里,闷得疼痛。 她没在意他的沉默,眨了眨眼,秀致眉心淡淡蹙起,跟着再眨眨眼,似乎有什么事想下通透,小脸浮出疑惑神情—— “永劲,你伤得重吗?是不是请四爷爷或永泽瞧过伤处了?为什么不点灯?天色都沉了,早该掌灯了,不是吗?我想瞧瞧你呵……” 闻言,峻厉脸容大怔,他忽地扫住她的手。 倾过身去,他双目微眯,深深望进那对他极是厌恶、却也极为美丽的眼瞳中。 他仔细端详着,瞬也不瞬。 她的眼雾蒙蒙,一样深静,一样的灵秀,却是失了焦距,没法对准他的凝注。 “永劲,怎么了?”她感觉到男子温热的鼻息喷在肤颊上,是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他靠得好近,正在瞧她。 “灯早就点亮,把四周照得清清楚楚,你瞧不见吗?”他一字字像从齿缝里进出来,艰涩得可以。 “啊?!”她柳眉一挑。 “你真是瞧不见吗?”他又问,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年四爷爷之前替她瞧伤时、留在床边小凳上的一盏油灯。 “不……我瞧不见,四周好黑、好黑,什么也瞧不见……永劲?!”她吓得不轻,忙挣扎着要撑起上半身,拚命眨着眼睫,边嚷着:“你骗我、你骗我……永劲,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要故意这样吓唬我?!你存心的……存心要我难过,为什么?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 听到她混着哭音的指控,他心一抽,未及多想,亦顾不得肩伤,双臂一张,拥住她的身躯,防止她过分激动而伤害到自己。 “我没骗你,灯已点燃,房里灯火通明,一切摆设清楚可见。”他双臂忽地紧紧一拥,惊觉她骨架的纤细和脆弱,刚正的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沉声又道:“我没有骗你。” 她身子一僵。 苞着,她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全身发冷一般,小手悄悄扯住他的灰衫,终于,她在他怀中发出呜咽—— “我瞧不见了……永劲、永劲……我瞎了,是不是再也瞧不见东西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讨厌她的眼吗? 也好……那就教她瞎了,什么也瞧不见。 这么一来,他心里欢畅吗?先不管那是真话、假话,他宣之于口,逼到她面前来,到底刺伤了她。 她一向自知不是个心思光明的姑娘,却是在她奋不顾身往他飞扑、在后脑勺受了撞击、在“双目失明”后,才体会到自己可怕的心机。 总有那么一天,他要抛下这儿的一切,潇洒远行吗……她不愿意他独行,不愿意被他舍弃在这里,又多么、多么的不愿意对他放手,他没将她放在眼里,她那对教他厌恶至极的眸光却已默默追随着他的身影许久…… 他有他的梦,而她的梦便是他。 所以,请等她几年吧,给她时间成长,她会长成匹配得上他的姑娘,随他去看山、看海,遨游世间。 所以,就原谅她这回吧。 懊吗……好吗…… 往后,她全听他的,只求他原谅她这一回。 春的脚步来得好轻,云鹊刚由南方带来讯息,园里景致抛开冬季的萧瑟,添上薄香翠绿、点点新芽。 “小姐,咱儿帮您端茶来啦,要喝点吗?”一名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挨到窗边,将托盘里的几样点心和一只盖杯放在小几上。 凤祥兰迎向窗外轻风的小脸微偏,鼻中已嗅到清香,芳唇轻牵—— “香吟,不是要你唤我祥兰儿吗?你和绿袖总是小姐、小姐的喊,明明年岁相当,我都被你们俩给喊老了。” 小丫头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不成的,小姐便是小姐,这是咱们进年家得守的规炬,等您到了七老八十,咱儿和绿袖还是喊您小姐啊。” 她那对失明的眼,在年家引起好大的震荡。 从出事到如今,一个月过去了,这段时候,年四爷爷替她瞧了又瞧、诊了又诊,怎么也找不出病因,她后脑勺的红肿已消,双目的脉络也毫无损伤,可她就是瞧不见。 到得最后,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她自个儿的心理影响,一时惊吓过度,又见年永劲差些死在面前,那阴影挥之下去,宁愿敦自己瞧不见。若要重见光明也不是不成,全赖她的意志。 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年宗远夫妇特意为她挑选了两名丫鬟,都是开朗细心的同龄小泵娘,期望有人这样伴着,她心情会松缓许多,一开心,眼疾说不准便不药而愈了。 凤祥兰循声模索着,拉住香吟的手,硬拉她坐下。“既然我是小姐,那我命令你,把那盘肉末烧饼和雪花糕吃了。” “小姐?唔……咦……小姐,您怎地知道有肉未烧饼和雪花糕?您瞧得见东西了是不?”香吟圆润的脸整个凑近,瞠眼瞅着她的雾眸。 凤祥兰双眸眨也未眨。“我闻到肉末炒红葱的香气,还有,你爱吃雪花糕,定又端来一盘了,我猜得对不?” 香吟一坐回原位,唉唉叹气。“人家还以为您瞧见啦,唉,白欢喜一场。” 清光浸润下的秀容浮上淡淡红晕,凤祥兰微乎其微地吁出口气—— “我也好希望能瞧见东西,别再事事依赖旁人。四爷爷说得靠我自个儿,可偏偏就是瞧不见,又有什么法子?” 没听见半点回应,她心微促,察觉到周遭变化,她偏过脸蛋,双手向前探去。 “香吟?” 蚌地,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她在空气中茫然模索的柔荑。 香吟这才慢了好几拍地道;“小、小姐,是……是大爷瞧您来啦。”“年家太极”里的老太爷、太爷、老爷、少爷们,以及各房的太夫人、夫人和小姐们都是挺好相处的模样,可就是这位年家大爷顶不好惹,那张脸活像冷面阎王,半点温度也没,首回见着他,教那对凌目一瞅,把她吓得双膝直打颤,到得如今,仍是见一次便发一次抖。唉,她真是没用。 凤祥兰倒是脸露笑意,趁机反握住男人的手。“永劲,原来是你。” 年永劲朝着定在原位的小丫鬟一瞥,后者惊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小姐,呃……有大爷在这儿陪着您,那可好啦……咱、咱咱儿得再到厨房去,绿袖正、正正替您煎药呢,咱儿这就帮她去,一会儿便回来啦……”丢下话,跑得比风还快。 唉……他就不能多笑笑吗?成逃讠着张冷脸吓人,可浪费了那张好皮相。 凤祥兰无声叹气,迷蒙的眼对住他身侧的某点,笑问:“今儿个不忙吗?我听永春提及,我聚来叔父有意建造能航行海上的大船,正和三伯伯密切通信,若这事敲定,你肯定又有一堆事缠身了。” 年永劲五宫沉了沉。她一个小泵娘家,实在毋需知道这许多。 “我今日不忙。”他淡淡回应,目中精光闪烁,接着却道:“你瞧起来……似乎已能适应。” 她的惊慌失措在初知失明的那一晚尽情宣泄,而后,沉默不语了好几日,近一整月过去,冬意消融,春味尽临,那张雪容再次有了润色。 见她放开胸怀,再展笑颜,他心中的大石跟着落下了,但隐约闾,说不上原因,或者是他天性多疑的脾性作祟,总觉疑虑未能尽褪。 闻言,凤祥兰粉唇一抿,全无惊慌。 “四爷爷说过,得放松心绪,不能紧绷着,要不,一辈子也别奢望痊愈了……刚开始,心里是有点难受,可我瞧不见,耳朵还灵敏,香吟和绿袖都识得字,她们也陪着我一块儿读书,还有,永春、永澜、咏霞、咏菁和咏贞他们也常过来这里玩,我还能弹琴、还能唱歌,也还能同你说话,永劲……我想通啦,日子总是要过的,说不准,我明儿个睡醒,一睁开眼便瞧见东西啦。” 年永劲沉吟着,居高临下端详着她,似乎努力地想寻出破绽。 他有些不容推拒地拉起她的手,沉语:“别成天窝在房里,到庭院里走走。” 凤祥兰心中讶然,没料及他竟会主动陪她散步。 在他强而有力的扶持下,她随着他的步伐跨出门槛,步下廊檐阶梯,踱进院落中的小小园里。 “永劲……园子里的花全开了吗?”她脸微侧,唇边有抹单纯的弯弧。 “还没,尚不到时候。” 他扶着她的手肘缓缓向前,风仍带凉意,拂过他冷然且深邃的五官轮廓,跟着,他在某个定点顿住脚步—— “不过,你园中那棵樱树已吐露新芽,淡绿点缀其上,就在面前……你可以伸手去模。” 这一瞬,凤祥兰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是她狠? 惫是他狠? 面前的樱树树龄筒轻,枝哑清且雅,毫不杂乱。 她极爱春樱浮满的美意,也爱粉瓣在风中漫天扬舞的清姿,但此时,她“瞪”住新芽初发的樱树,怎么也没法“爱屋及乌”,去喜欢攀绕在上头的那条锐头青蛇。 是她狠?抑或是他? 她再次自问,心中发颤。 一股气激将出来,他引发她最最执拗又最最要强的一面。 她不怕他试探。 她是瞎了,怎么也瞧不见那条翠碧青蛇。 她是瞎了,只感受到淡淡的春意围绕在身边。 她是瞎了,本就该用手探索。 她是瞎了,所以满满心思尽信着他…… “永劲,待得几日,樱花开满,咱们请厨房的鲁大娘过来摘花酿成蜜食,可以当零子邬呢,你说好不?”边说着,她笑意盈盈,往前踏去一步,小手抚上那微温的枝干,软软又叹—— “唉,希望我双目能快快瞧见,永劲……我知道你讨厌我的眼,可是……我还是很想再瞧瞧这世间的许多东西,想再瞧瞧那些关心我和我所关心的人,永劲……我想再瞧瞧你呀,你别再讨厌我了,可好?”她唇边的笑仍在,陶醉在犹带凉意的春风中,眼睫合了起来。 千钧一刻,那青影在她颊畔吐信,对准她扑来—— 他不会教她丧命,可这一咬,非吃点苦头不可的……念头刚浮现,嘶的一声,耳边倏地轻响,她有些迷惑地睁开双眸,心一促,撞击着肋骨,硬是咬住几欲冲出口的叹息。 “永劲,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什么呵……” “什么也没有。”他回得粗鲁,死瞪着被自己发出的一张薄叶-落地削掉蛇头的青蛇,那翠绿蛇身犹悬挂在枝哑上,抽搐了几下,终于静止下来。 “可是……有股怪味,像是血的气味,好腥。”她鼻尖皱起,用力嗅了好几下,寻找气味的来源。 年永劲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一股气也不知因何而生。 他不由分说地扯住她的手,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屋里带。 “永劲,你……你干什么?你带我上哪儿?别走那么急呀!”她差些跌跤,下一刻,人已被他挟在腰间。 “进屋去。” “可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啊。” “你衣衫太单薄。”他胡乱找了个藉口,语气严厉得吓人。 “啊?”她搂紧他的腰保持平衡,偷觑着他阴郁的神情。 她狠?还是他狠? 她想,她是略胜一筹的,尽避已吓出一额又一背的冷汗。 唉……还不到松懈的时候,紧接下来,她还得再行一事,才能请君入瓮。 夜深,人静。 两个贴身小丫鬓睡着了,凤祥兰为她们拉上被子,教她们睡得更沉一些。 随手取了件薄披风,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月光极清,为她照亮廊道。 她身如飘影,轻灵灵往一个方向去,一鼓作气来到一处院落,见屋里灯火犹亮,她微微一笑,抬起手轻拙门扉。 “谁?”男子嗓音极为温润,却听得出带有几分讶异,显然没想到深夜有人来访。 “永春,是我。” 门陡地开启,年永春瞠目结舌地瞪着她,随即,俊脸浮现喜悦—— “祥兰儿,你、你是自个儿来的,你眼睛好啦?瞧得见东西了?” “是。”她点点头,笑了。“永春,我有话告诉你。”她迳自踏进屋中,把门关起。 “老天,大夥儿要是知道你眼疾痊愈,肯定很欢喜。”他搓着双掌,显得十分欢愉。 “永春,你听我说。” “什么?” 那小脸一下子沉静下来,眼瞳黑幽幽,瞬也不瞬的—— “我爹娘当年为救你爹娘,连命也丧了,你年家欠我一份恩情,是不是这样,永春?” “呃……嗯……确实如此。”他眉微挑。 凝视着那张如温玉一般的面容好半晌,她静静一笑。 “所以永春……父债子还呵,这道理你肯定懂的,无论如何都得帮你爹娘还了这笔债,你说是不?” 第四章 温美女儿凝兰幽 岁月悠悠转转,如风轻掠。 转眼间,已来到凤祥兰年华双十的秋。 寻常眼里看似无声无息,在那怀着炽热赤情的人儿眸中,这些年犹如伏流暗涌,一方攻得不着痕迹,另一方防得滴水不漏,在如此有意无意的攻与防中,情意渐朗,如潮漫涌,却是困在心中。 幽叹逸出朱唇,教沁冷的金风一带,也变得若有似无了。 “绿袖,别跟着,下去休息吧,我自个儿能去的。”娇软的童音尽褪,那柔嗓是纯粹的女性,如外貌一般,温柔似水,秀美无双。 扶着她一边手肘的绿袖忙摇头,记起主子根本瞧不见,又忙道-- “不成的,小姐双眼不方便,要是摔跤就不好了。其实小姐想找大爷,让咱儿去请大爷,知会一声,他肯定会来的,又何需如此麻烦?更何况小姐现不过去,大爷也还没回来,这一等,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凤祥兰一手模索着廊檐下的屋墙,静牵了牵唇,末了,仍是一叹。 “无妨,反正我闲来无事,总能等到他的。他忙,我心里明白的……这几日连下豪雨,城外河道暴涨,开封虽暂无大碍,城外好几个村落却遭了殃,他和年家许多人都投入救灾当中,他忙,我是知道的。” 绿袖唉唉地跺脚叹气。“都怪这老天爷,也不给人指条活路,水灾说发便发,闹得大伙儿鸡犬不宁的。” 凤祥兰眼睫一眨,笑意忽地浓了,带趣地道:“呵,别担心,等我作主把-许给了贵哥,-日日与他相守,也就不怪老天爷啦。” “小姐,您、您您……瞧您说哪儿去啦?”她脸蛋倏地酡红。 “我正安慰着-呢。”凤祥兰在丫鬟的搀扶下,绕过一处转角,轻言再道:“-的贵哥这些天也被调去城外救灾,早出晚归的,-瞧不见他,自然怪起老天爷啦。”贵哥是“年家太极”的长工,和绿袖两人情投意合。 “小姐呀--您、您您……还说是主子呢,哪有这般教人出糗的?” 凤祥兰笑音愉悦,一会儿才止歇。 两人绕过另一处转角后,她忽地顿住脚步,启唇又道-- “好啦,永劲的寝房便在前头,我自个儿去可以的-帮我瞧瞧香吟去,她肚子越来越大,说不准这几天便要临盆,-过去探望她,问她还缺些什么,咱们再来帮她准备。”香吟丫头两年前与年家的掌杓大厨毛二哥成了亲,去年产下一子,今年又要添个胖女圭女圭。 绿袖明白主子双目虽瞎,但懂得在心中暗算步伐和转角次数,知道大爷的寝房便在前头,也就不足为奇,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那好吧,小姐您就先在大爷这儿坐会儿,咱儿瞧瞧香吟去,陪她说些话,一会儿再过来。对了,要不要咱儿先到厨房冲壶香片,端几色糕点过来?” 凤祥兰笑叹。“不必了,-去吧,倒是记得向厨房要盘雪花糕,香吟爱吃那玩意儿。嗯……对啦,还有……待会儿若是听闻永劲回来了,-便请毛二哥下碗馄饨面,再切一盘卤牛肉、蒸两个馒头、温四两酒,给永劲送过来,他肯定肚饿的。” “哇啊!小姐,您最关心的就是大爷啦。” 她啼笑皆非。“胡说,我谁都关心。” 绿袖不以为然地皱皱俏鼻,又吐吐香舌,还道主子全然不知。 “还扮鬼脸?别以为我猜不到!”凤祥兰笑骂了句。 “啊?!呃……呵呵……走啦、走啦,咱儿忙去啦,小姐别太想绿袖呀……”脚步咚咚咚地跑远了。 终于,好不容易把对她关心过度的丫鬟请走,纵然此时四下无人,凤祥兰仍模索着墙举步向前。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她一向懂得。 来到年永劲房门前,她推门而进,房中有着熟悉而夹冽的男性气味,她抿唇悄笑,跟着推开两扇木窗,让金秋午后的薄扁溜进寝房中。 连日来暴雨肆虐,今日难得收了势,她借着清光仔细地打量周遭摆设-- 简单的隔局,简朴的物具,这房间她已有一段时日不曾入内,即便进来,也是在他百般不愿、万分不豫的情况下,而在他面前,她“双目失明”,又如何能明目张胆地瞧清一切? 床上未放软榻,枕头是原木所刻,未套软垫,一张薄被收拾得十分整齐,上头却随意丢着一件郁蓝色的袍子。 她坐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顺手取来耶件蓝袍,在左腋处寻到一处裂缝。 “年家太极”毕竟与寻常的大户人家不同,不论男女,各房子弟的生活起居全赖自己打点,府里的仆役和少数几名丫鬟各有所司,真正当了贴身丫鬟的,便只有绿袖和香吟两个。 所以袍上的这道口子,也得他亲自缝补了……纤指抚着那衣布,凤祥兰方寸微紧,想他总教一堆杂务缠得分身乏术,几年前三伯伯真-下掌门之位,带着三伯母遨游四处,族中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他肩头,把他当年远行的梦狠狠牵制了…… 她该要欢喜的,毕竟,这事态全然按着她的想象行进。 终究,他没将她-在开封,她抓准了他浓重的责任感,或者,也利用了他不易外显的怜惜,她是该欢喜,却忍不住心疼,他忙着照顾旁人,有谁能反过来照顾他?又有谁能怜惜他心中的孤寂? 她是个自私的姑娘。但,就请原谅她一回吧,这一切的一切,她总要斟酌出一个美满的结尾。 踢开缎面绣花鞋,她弓起腿,整个纤身缩进床角,隐在一旁收拢束起的床帷绑,将男子长袍搁在膝上,她粉颊轻贴,鼻尖净是他的气味,一时间,眸中竟有些泛热。 静坐了许久,她眼睫忽地一睁,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已到门口。 她刚探出半边脸容,便瞧见年永劲背对着她,立在角落的脸盆架前,双手动作迅捷,已将身上那件沾着不少黄土的袍子月兑去,还将里头的中衣也一并解开,包做一团,丢在一只空木盆里。 心跳得有些急,一股热气漫上香颊,她却仍紧盯着他肌理分明的宽背,一身古铜肤色美得教人心悸,他不仅五官像母亲多些,也遗传到胡人健美的麦肤,教她好难移开视线。 倏地,他背脊紧绷,意识到那不寻常的注视,他迅速回首,在瞥见床帷绑那半张小脸时,肃杀面容瞬间怔然。 “-……-在这儿做什么?”他赤果着胸膛,下半身也仅着一条衬裤,立即要拾起脏衣裹身,动作一顿,记起那两道眸光虽清澈如许,却是瞧不见的,脸上的线条这才缓和了些。 别脸红呵……凤祥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乱窜的气息,手指暗扯着膝上的蓝袍,都快教她扯破了,菱唇犹记得浮出笑来-- “永劲,你回来啦。” “我问-,-在这里做什么?绿袖呢?”还整个人窝在他床上?抓着他的蓝袍?他语气不佳,瞪着她,彷佛她的举动有多么惊世骇俗。 “喔……”她微憨地点了点头,一副经他提点、这会儿终于记起来此所为何事的模样。“我有事同你谈,又不知你几时回府,便要绿袖陪我过来,我自个儿等你,让绿袖忙别的事去了。” 年永劲一对眼锐利得宛如夜猎的豹,瞬也不瞬。 今年春,朝廷派来的河官尚在对纸谈兵,拟定有效的治河之法;一入秋,暴雨便急急而来,城外河道暴涨,冲毁无数农田村舍,如今所能做的,也仅是尽微薄之力,帮忙安顿无家可归的灾民,利用难得的晴日将河道清淤通塞,赶筑堤防,并知会下游地段的官民严防洪水。 他今日在湍急河中站立许久,尽避内劲丰沛,那急流却如月兑缰野马,一波波击在腰间、腿上,甚至深至胸口,即便有再强的劲力也要耗竭。现下他又脏又累,既饿又渴,哪有工夫与她谈话? “-想谈什么?”他仍是问出口,不明白自己为何道不出拒绝的言语。 沉着脸,他暗自诅咒了声,抄起架上一块净布,丢进脸盆中浸湿、拧吧,径自洗脸、擦身。 她不该偷瞄他的,这……这实在太危险。凤祥兰芳心轻颤。 那宽肩上还留有一道疤,是那一年他为她挡在门前,教东瀛长刀划下的痕迹,而那一道痕迹,同样也留在她心房,为他隐隐疼痛。 她眸光幽柔,难以转移,男子背部的线条好美,充满力量,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背肌极有条理又极有韵律地牵扯着,同样扯动着她的胸口,让她心跳漏了好几拍。 “……、永、永劲……”糟,怎地口干舌燥?! 她连忙闭起眼睫,小手轻握成拳抵在唇下,假咳了咳,待抬起脸容一瞧,吓得她险些破功。那半身果男无声无息来到她面前,块垒分明的古铜月复肌正对住她的眸,又是一幅教人口干舌燥,心音乱窜的景象。 幸得年永劲这会儿没仔细端倪她的神态,抓下挂在墙上的薄披风披在她肩上,动作称不上温柔,语气一贯冷峻-- “入秋,又连日大雨,-自个儿就不会穿暖些吗?” “我、我我……”凤祥兰有些犯晕,深吸了口气,却嗅进更多属于他的气息,胸臆间满满的男性清冽味儿。她颊发红晕,头更晕了。 “有话就快说。”然后滚回自己的院落去。年永劲转头抓起脸盆里的布,继续擦澡,使了好大的劲儿,把古铜肌肤擦出一道道殷红。 他生气了,唉……他总爱板着一张脸。 凤祥兰无声悄叹,下意识扯着肩上的披风,想他这些年待她依旧冷言冷语,不过有时管得还真多,这个不行,那个也不成的,现下,“年家太极”里许多事务都由他决策,他益发当她是个怜弱无能的女娃,可……他确实是怜惜她的吧?要不,怎会在乎她的衣衫穿得够不够暖和? 他是怜惜她的,却怕那样的怜惜,他也要用在旁人身上,没允她在那方刚毅的心田上刻画痕迹。 她双腿移下床,抿抿唇瓣,终能稳下心绪。 “永劲……我想同你提绿袖的事,她相香吟跟在我身边都好些年,香吟嫁人生子,很快便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而绿袖今年都已双十,再蹉跎下去,怕要耽误她的青春,我想……所以我想……那个……”她微顿,失了焦距的眸直视前方,却以眼角余光瞄见他解开发束,那及肩的散发狂放不羁,微卷的发尾倒透露出几丝软味。 唉……他定要这般扰她才成吗? 丢开湿布,年永劲随意套上一件干净的中衣,为自己斟了杯浓茶,一饮而尽,沉着眉道:“-要如何?怎不说了?”浓茶入空月复,饥饿感不减反增,他脸色更沉。 凤祥兰蓦地回过神,咬住几要逸出唇边的叹息,又道-- “我……我、我……所以我想,绿袖跟贵哥既然两情相悦,索性就让贵哥备些简单红礼过来提亲,绿袖跟在我身边好些年了,要嫁人,总不能教她寒酸了,怎么也得按习俗来,你说可好?” 年永劲又灌了第二杯茶,眉峰微蹙,目色黝深,他未对绿袖的婚配表示意见,却是掀唇好突兀地提出问题-- “-怪永春吗?” 嗄?! 她雪容稍侧,丽色添上无辜。“为何要怪他?” 他喉结轻蠕,嗓调略沉:“永春逃家多年,音讯全无,把-独自一个留在这里。”她的年岁与那两个贴身丫鬟相当,都已双十年华,旁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心中难道不觉苦闷?不曾怨过谁吗? “那又如何?” 他浓眉陡挑,一会儿才道:“年家太极这担子,永春迟早要担下,除非他终此一生不再返回开封。” 她姣美的下巴轻扬,仍是一句:“那又如何?” “别忘了-和年家的婚配。”掌一握,猛地惊觉自己竟在咬牙,他连忙深深吐纳,将那莫名的躁郁压下。 凤祥兰雾眸半敛,片刻才启朱唇:“我没忘。谁当上“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我便嫁谁,至于永春……他逃他的家,我过我的日子,本就不相干,真要怪,也……也怪不到永春头上,真有怨,也怨不得他。” 不知怎地,竟觉她话中有丝倔意,年永劲微微怔然。 见她套着白袜的脚在地上胡乱蹭着,找不着绣鞋套上,他头一甩,静静靠近,把那双被踢到床底的鞋儿拾了来,悄悄摆近她的足下。 无巧不巧,刚摆妥,她胡蹭的双足对准那双鞋儿竟是一踢,这会儿,把自个儿的绣鞋踢得更远,连带右脚的白袜也给踢月兑了。 年永劲心中一叹,过去将两只小鞋拾拢起来,见她抿着唇,俏脸微鼓,想是寻不到鞋,心里不畅快,继又思及她药石罔效的眼疾,他左胸跟着一绷,呼吸变得沉窒。 “别动。”沉声轻喝,他半蹲在她跟前。 粗糙的大掌握住她的左足,迅速替她套上绣鞋,未及多想,跟着又握住她的右足,这一触,既温且润,那赤果的莲足生得好巧,雪白得不可思议,在他掌中和心中同时引起骚动。 “永劲?你、你你做什么?”她还恼着他呢,此时教他握住赤足,女儿家的羞意涌上心头,害她大气都不敢喘。 “能做什么?”他沉峻地回了句,抓起白袜为她套上,系妥袜带,将她的右足略显粗鲁地塞进鞋里。 “谢……谢谢你……”他在瞧她,好近、好近地瞅着她,那神俊双目里该是有着她的影儿呵……她猜想着,却无法让眼眸光明正大地衔接他的注视,瞧进他瞳底。 斑大的身躯忽地立直,他再次背对着她,灌进满杯的浓茶,彷佛渴极。 “绿袖和贵哥的婚事,他们欢喜便好,我无异议,届时,我会请人帮贵哥备份聘礼,也替绿袖准备一份嫁妆……还有其它事吗?”那语气明显在下逐客令。 凤祥兰离开床铺,模索着靠近方桌,瞥见他神色虽然不佳,双手却随时要伸过来扶持一般,她心中一暖。 “谢谢你,永劲……”抿抿唇,雾眸静静停在他胸膛上。“另外,我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何事?”似乎直觉她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眉心皱起。 她幽然微笑,淡淡地道:“明儿个我要出城去。” 这回他不只皱眉,锐目陡。“城外乱成一片,运河教大量泥沙淹入,往来船只全搁浅了,几里外的河道又极不稳定,左突右冲的,改了好几次弯,好几处村落尽辟,-出城干什么?” “我跟着咏霞、咏菁和咏贞载粮的队伍,一块儿往灾区去,她们要发米、煮粥,我双目虽瞎,或者也能帮上点忙。” 他瞪着她,目中窜火。 “你不出声,那就表示应允了?”她无视于他铁青的脸。 年永劲猛地爆出一句-- “-给我乖乖待在大宅里,哪儿也不准去!”存心添乱吗?真要允她去,除非砍了他的头! 这男人……她藏在披风里的手掐着木桌边缘,怒极反笑-- “我没问你意见,我敬你是年家大爷,这才知会你的,你允了便罢,真要不允,我还是要去。” “-?!”他瞪大眼,几要将两颗眼珠给瞪将出来。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绿袖端着好大的托盘,上头摆满热食,见房门大开,她伶俐地跨过门槛,边喳呼着-- “小姐,咱儿帮大爷准备吃食来啦,您交代的馄饨面、卤牛肉和白馒头,咱儿都给弄来了,还温了四两花雕,哪,咱儿还沏了一壶老山香片,连点心也有啦,待会儿大爷填饱肚皮,您俩儿可以喝茶聊天哩--”她话忽地一顿,察觉到气氛的诡谲,眼角瞄了瞄主子,又偷觑了觑冷面大爷。 “呃……小、小姐……”她可怜兮兮地唤了声,心想,小姐瞎了毕竟有些好处,大爷拿那对鹰眼瞪人,旁人早吓得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只有小姐浑不在意,不痛不痒的,全没放在心上。 凤祥兰下巴轻扬,雅丽脸容平静无波,微重的鼻息却听得出她内心波动。 “绿袖,把东西放下,我们回房里去。” “是,小姐……”绿袖快手快脚地把托殷中的食物一样样摆在方桌上,忍不住蹦起勇气对着年永劲道:“大爷,小姐怕您肚饿,让绿袖吩咐厨房给您做的,您、您您趁热快吃吧。” 闻言,年永劲神情高深莫测,瞧了眼桌上的热食,又抬眼盯住那张皎容。 她的侧脸如白玉温润,俏长的眼睫、秀气的巧鼻,以及微抿的朱唇,在在透露出倔气。 在长辈或其它人面前,她是个娴雅沉静的大家闺秀,可他明白她的,藏在她心中的真性情,并非如外表所见的这般温驯。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容允她任性妄为,拿自己安危胡闹。 “我再说一次,我不准-去。听清楚了吗?”他额角太阳穴隐隐跳动,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却充满威胁。 可怜的绿袖吓得张口无语,灵动的眼珠溜来溜去,脸儿都白了。 这一方,凤祥兰分不清是恼他多些,还是气自个儿不争气多些? 人要真有轮回,她肯定在某一世欠了他,才会这么没来由地直想待他好,心思用尽,只想同他在一块儿,可他……他……这些年过去了,他冷峻如故,偏不能温柔地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吗? 唇一咬,她模索着便要离去,怕再不走,眼泪真要夺眶而出,她才不要这样,那……那、那多难看。 蚌然,男性大掌由旁窜出,劲道不小地把住她一只秀腕。 “啊?!”这会儿,她真是吓着了。 “-还没回答我,-到底听清楚了没?”他又问,眼神彷佛要将她撕吞入月复。 “嗯……”她轻轻吸着鼻子,终是道:“听清楚了。你、你放开……” 年永劲深深凝视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容,顿了会儿,这才松开掌握。 “绿袖。”他沉声一唤,早早便退到三大步外的绿袖陡地浑身一震。 “大、大大大大爷……啥、啥儿吩咐?” “送小姐回去。”他冷冷命令。 “是。” 不等绿袖过来扶持,凤祥兰已举步往门口走去,模索的手被自个儿的贴身丫鬟接个正着。 “小姐,慢慢来,前面有道门槛,对……绿袖带您往这儿走,咱们回自个儿的院落去,唉唉,没事了、没事了……”只要离开大爷的地盘,暂时就没事啦。她吁了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愉悦地道-- “呃……呵呵……小姐,咱儿刚才瞧过香吟了,她身体好得很,这一胎肯定生得容易,她还怕咱儿独自一个没法把小姐照顾好呢,哼,可不小瞧了咱儿?小姐、小姐,咱儿再同您说,那个……哇啊!小姐,您、您怎么了?脸怎地红成这模样?小姐,慢、慢--等等呀,您、您您别掉泪啊!”呜,怎地一回事?!别吓她呀! 她哭了?! 教他凶哭的?! 烦啊…… 她哭个什么劲儿?! 绿袖的惊呼随着秋风传来,年永劲挺立在门边,一脸悒郁,忍不住扬掌击向门板,那厚实的木块帕地轻响,竟裂了一道细缝,像在笑他。 懊死! 他脑中净是她受伤又倔强的神情,搅得自己心头大乱。 重重吐出口气,他头使劲一甩,调回视线瞧向桌上的热食,但觉那饥肠辘辘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口中涩然,竟是提不起半点胃口…… 他眉峰成峦,一手捣住左胸,却是不解,这般奇异的饥渴,究竟为何? 第五章 纵教清姿太纤弱 马车出开封城西大门,沿着河道往东而去,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便抵达澄阳镇。 澄阳是个小镇,一条大河从中穿过,两岸镇民往来还得靠舟船摆渡,然而入秋后的豪雨造成河面暴涨,挟带中、上游的上石泥沙滚滚而下,一夜之间,洪水升高过岸,冲毁岸上堤防,将两旁的农地屋舍尽数席卷。 百姓们根本不及收拾家当,忙携家带眷撤到地势较高之所暂避水灾,天刚放晴了两日,洪水稍退,好几户人家按捺不住,便回到自个儿家园,动手清理起内外来了。 “咏贞,咱们到了吗?”马车的灰布帘内,那柔嗓轻问,随即,一张雪容探出,任清光在她颊上轻吻。 坐在前头驾车的年咏贞叹了声,侧过脸,眸中净是哀怨-- “是到澄阳镇啦,不过咱们的马车还得往坡上再行个两、三里路,那儿地势高,镇民这几日全集中在那儿。” “咏贞,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像是闹肚疼。”灰布帘后的姑娘双手习惯性地模索着,小心翼翼地爬出来,挨着年咏贞敛裙而坐。 闻言,年咏贞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岂只像是闹肚疼,都快哭了-- “祥兰儿呀!-、——……我待-不薄啊,-、-谁人的马车不搭,为啥偏要搭我的?!呜……永劲昨儿个千交代、万交代,不准谁让-跟来的,呜呜……要是教他知悉,我皮八成保不住啦!” “年家太极”此次对澄阳镇义捐的米粮有三大马车,分别由年咏霞、年咏菁和年咏贞驾车送达,尚有两车保暖衣物则由年府里的两、三名长工负责,就跟在粮车后头。 至于凤祥兰这个“不速之客”,是整批队伍行过半途才陡然现身的,也不知她何时模上马车,窝在一袋袋面粉和白米后头,教可怜的年咏贞发觉时,她脸容和发上还沾着白扑扑的面粉,东一片、西一块的,无焦距的眸笑得-成酚邬。 想当然耳,车队为了她整个停在半途。年家三位姑娘不约而同都记起年永劲前晚耳提面命的交代,不禁打哆嗦,可真要立即送她回开封,一来一往又要耗掉两、三个时辰,最后还是年咏霞作了决定,带着凤祥兰一道走。 年咏贞两眉都成八字了。“回头我找绿袖算帐,-躲在马车里,她肯定是帮凶啦。” 由于是上坡的路,有些颠,凤祥兰扶着一旁的横栏,吐气如兰地轻叹-- “-错怪她啦,我故意将她支开,要她帮香吟炖些补品。年家大宅我住了二十年啦,哪处的廊道庭院我不熟悉?-们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前装货,我一溜出大门,也没多想,就偷偷爬上其中一辆,哪里知道恰是-负责的……”她一顿,轻咬红唇,神情竟是落寞-- “原就说好要带人家一道出来的,我好一段时候没搭马车、没上郊外走走了,这会儿随-们来赈灾,除散心外,也能尽点棉薄之力帮助别人,要不是永劲他、他……他……唉……总之,是我不好,累了-们。” “呃……祥兰儿,-、——别说这话。”唉,她满腔的保护欲全给唤起啦。头一甩,年咏贞挺豪气干云地道:“算啦,咱们把-偷拎了来,照样也能偷拎着回去,永劲那边忙得昏天暗地的,早出晚归,哪能掌握-的行踪?要是真纸包不住别,给他知晓了,咱儿替-顶着便是,再不,也还有咏霞和咏菁作伴哩。” 凤祥兰笑出声来。“我知道的,-向来待我好。” “呵呵呵……咱们从小玩到大嘛。” 马车又行一刻,坡地变得平缓许多,临时搭建的板屋和帐篷错落着,围在一口井的周边。见年家马车抵达,几名健壮的汉子迎将过来,与为首的年咏霞寒暄几句,便开始帮忙卸下米粮等等。 见年咏贞护在身旁,凤祥兰内心叹了口气,明白年家人全把她当成糖女圭女圭了,一见阳光便要消融似的。 “咏贞,-忙去吧,让我独自坐在这儿吹吹凉风,别担心我了。” 年咏贞清灵的眼珠子溜了溜,斟酌了会儿,终于道:“那好,-乖乖在这儿,我帮大伙儿搬东西,待会儿还得派粮煮粥、分送衣物,-要有啥儿需要,喊一声便成,咱们就在附近。” 凤祥兰微笑领首。年咏贞一走,她的注意力立即教不远处一群嬉闹玩耍的孩童引去。不识愁滋味最好,孩子天真朴实,有玩伴一切都好,她静瞅着,有几个孩子也好奇地打量着她,正拖着脚步悄悄挨近。 她可没忘自己是个瞎眼姑娘,得做到“视若无睹”,便维持姿态静静候着,等那些孩子一个接着一个靠拢过来……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派粮的帐篷前已大排长龙,七、八只大镬冒着团团白烟,白粥滚烫,年咏贞和几名大汉正忙着替众人盛舀,边张声提点要百姓们小心粥烫。 另一边,年咏霞和年永菁已将保暖的衣物和棉被整理妥当,准备分送给大家。 正值此际,一匹黄褐杂花的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男子半身脏污,素面灰袍的下-净沾泥上,一双紫靴也被浸染成上黄颜色,几缕发丝还摆月兑了束髻,散在宽额及两鬓,瞧起来该是狼狈不堪,但那身影高大挺直,双肩宽阔,而五官深沉严峻,一对眸更是神俊精采,教人望而生敬。 他翻身下马,笔直朝发粮、供粥的帐篷步去,听见那年轻朝气的嗓音嚷道-- “来来来,慢慢来,大伙儿都有粥吃,一旁还准备了几味酱菜,各位若不嫌弃,便将就用些。唉唉,别垂头丧气的,吃饱才生得出力气,休息一阵,等这天大晴了,大伙儿再来整顿家园--老伯,您的粥盛满啦,小心烫呀,下一位--” 年咏贞抓着大木杓喳呼着,头一抬,瞧见那灰袍男子立在眼前,瞬地瞠大双眸,手里的大杓子咯一声掉进大镬里,好几滴热粥溅在手背上,竟也不觉烫。 “祥、祥祥祥祥……祥兰儿快、快快……”直觉的反应,她是想叫凤祥兰快跑,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出现,哪里知道一句话教她说得七零八落,倒先露出马脚了。 年永劲锐目陡-,沉声问:“祥兰儿在这里?” “呃……呵呵……祥兰儿不、不不--”她双手挡在胸前乱挥,正要找几尺外的年咏霞和年咏菁求援,一旁随着马队载粮前来的一各年家长工冲着年永劲道-- “大爷,祥兰姑娘不在这儿。” “对、对,她、她她不在这儿。”年咏贞咧嘴笑。 年家长工又道:“不过,她一个时辰前是在的,就坐在马车那儿,一群孩子圈在她身边听她说故事,这会儿,正跟那些孩子爬到坡顶上玩耍,哪,瞧,上头飞着两只风筝,还是咱儿上回和阿德一块儿帮孩子们糊的。”他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天际,笑嘻嘻的。 闻言,年永劲的反应平静得教人发寒,他收回视线,横扫了年咏贞一眼,后者圆脸上的笑立即冻结,僵到极处,恨不得张嘴把那名不知轻重、不懂“民间疾苦”、老实过了头的长工狠咬一口。 此时,年咏霞和年咏菁也发觉他的到来,不过一切都迟了,就见他从容地跃上马背,又从容地策马往坡顶上去,五官波澜不兴。 然而,这暴风雨前的宁静,早吓得年家三位姑娘花容失色,想到凤祥兰即将面对的遭遇,也仅能掬一把清泪,聊表同情。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秋汛也该结束了,天好清,即便有云,也如雪白棉絮,聚集不了雨滴,只要别再降雨,暴涨的河水便能慢慢退去。 坐在草坡上,风清新迎来,吹动凤祥兰的发丝和衣衫,周遭童稚的笑声此起彼落,没来由的,她也跟着牵动唇瓣,直到一个小女娃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脸容微偏,笑涡轻漾-- “怎么了?” “姊姊,有人瞧。” 随着马蹄踏近,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平息,全睁大眼睛盯着那匹杂花大马,以及马背上面无表情的高大男子。 此时,遨游云天的两只风筝飘啊飘的,越飘越低,孩子们忘了操控,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栽落下来。 凤祥兰无声叹息。 懊来的总是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呀,就算恼着她、怒着她,也犯不着在孩子面前板着一张脸,双目瞬也不瞬,几要在她身上灼出两个透明窟窿。 她迷蒙的双眸视而不见般的掠过他,彷佛正侧耳倾听,待要掀唇,那匹杂花骏马忽地垂下颈,湿润的鼻轻顶着她的肩和颊,还边甩着大马头、边喷出鼻息。 她先是一怔,忽地笑出声来。 “小报?!扒呵呵……别闹了,好、好痒……呵呵呵……” 小报…… 听见自个儿的大宛名驹被起了这个名字,还一用便是三年,年永劲浓眉一挑,下颚线条绷得更紧,着实不懂当初自己是哪条思路出了差错,在这匹马买进年家的那一日,竟答应让她“看”马,而她所谓的“看”,便是用双手抚触马匹,探索着-的头、-的颈,梳弄着美丽的鬃毛,还俯在马耳朵旁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抚马背。 他记得那时她小脸上展露的欣喜,揽着马颈,笑唇如樱-- “永劲,-的毛好柔、好软,你模模,真的好软,-长得真好……” “-的毛色黄褐相混,东一小块、西一大块的,并不美丽。”他存心泼她冷水似的。 她并不在意,笑涡更深。“那么……我要喊-小报,永劲,你说好不?” 当初,他为什么没反对?为什么不作声?任着自己的爱驹受这等“侮辱”? 此际,凤祥兰一双玉手抚着挨近的马颊,亲昵地轻蹭。 “你怎地来啦?” 大马自然没能答话,只顾着喷气,马背上的男子却是冷语反问-- “那-又怎地来此?”澄阳镇捐粮救灾之事,原由咏霞照看便可,他今日却特意抽空来了一趟,或者下意识当中,他便隐约猜出,这姑娘绝不会乖顺地留在大宅里,将他的话听进耳中。 凤祥兰并未显出惊愕神色,毕竟这匹杂花大马是年永劲的爱驹,“年家太极”里众所皆知,既然花马在此,来者何人自然再清楚不过,若装出讶异模样,段数未免太低,不足以取信于人。 她循声抬头,眸光未能与他相接。“你能来,就不允旁人来吗?”声音纵使平静,却已漫出倔味。 年永劲下马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瞪着。 双目失明就有这等好处,瞪且由着他瞪,反正不痛不痒,她瞧不见。 “旁人能来,-自然不准。”他丢落的话,字字如冰雹般砸人。 “就……就因为我是瞎子,瞧不见,所以便比旁人矮上一等吗?” “---”他绝非此意,但每每尝试与她说理,到得最后,总莫名其妙地被扭曲了,教他也难说清。 凤祥兰雪颜沉凝,盯着他长衫下-和紫靴上的黄泥。 她明白他忙,去年秋汛严重,黄河发大水淹入开封城,百姓尚不及喘息,今年秋又教洪水冲走城外农地的作物,他以“年家太极”在开封、甚至是在江湖上的名望和地位,加紧脚步想迫使地方官府尽快拟出防汛之法,并彻底施行。 她懂得他辛苦,也心疼他连日在外操劳,为水患之事奔波,却还是忍不住气恼他出口冷峻,不露一点温情。 她想,她猜测得出他的意思-- 他呵……虽未正式接掌“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却已习惯将年家的一切大小事务瞧成自个儿的责任,就连她也一般,真怕她出了年家大门,手无缚鸡之力兼之眼疾缠身,便寻不着回来的路似的,殊不知她虽如清兰柔态,性情却较他所想的还要坚强、还要错综复杂。 他呵……只要一句关怀言语便能敦她眉开眼笑,他不说,偏要用强硬的语气来命令她、指责她吗? 胸口明显起伏着,她咬咬唇,也学起他冷然的语调-- “我出来便是出来,不干咏霞她们的事,是我自个儿把绿袖支开,偷溜上马车的,她们半点也不知情,你……你要怪,怪我一个便好,谁教我冲撞了你,没把你年家大爷的话当作一回事,你要罚……我、我让你罚,大不了,教你赶出年家大门而已。” 年永劲敦她抢白一番,峻厉五官沉得更加难看,薄唇掀动,喉结颤蠕,竟不知该说什么才恰当。 这姑娘从来不曾惧怕过他,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可他天生冷峻,要他说一句软话,只怕刀架在颈上也难从。 兀自僵持下,他盯着她的发旋,她“瞅”着他的衫-,两人没都出声,忽地,适才跑过来通风报信的小女娃眼珠溜了溜,瘪了瘪嘴,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女娃这一“吊嗓”,坡顶上七、八个孩童吓得全往下头冲,跑得比风还快,两只风筝也给忘在草坡上了。 凤祥兰一惊,忙模索着将小女娃揽进怀里,柔声安抚着:“乖,别哭呀,姊姊在这儿,-好乖的,别怕、别哭……没事的……” 年永劲同样错愕,一张峻容却摆不出第二种表情,只定定地望着那对小人儿。 那小女娃从凤祥兰怀里偷觑了他一眼,怯生生的,两泡泪跟着又溢出眼眶,颇有扩大“灾情”的打算。 年永劲粗喘一声,没察觉自己正不争气地倒退一步。 懊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尚斟酌不出个所以然,就见凤祥兰螓首一抬,朝着他的方向道-- “你……都是你啦,瞧,把孩子吓成这模样!你凶我一个便是,何必迁怒旁人?这孩子惹着你了吗?不分青红皂白便凶人,你、你你就是狠心!”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年永劲额角青筋微现,气息渐重,见她将小女娃紧护在怀里,又哄又亲的,彷佛他真如她所指责的,是道地的凶神恶煞,大坏人一个。 想掉头走人,来个眼不见为净,偏生放不下她,这里毕竟不是年家大宅,不是她熟悉的院落廊道。 咬咬牙,他跨前一大步,在凤祥兰还搞不清他的意图时,一双大掌已从她怀里“挖”走小女娃,直接摆在马背上。 “你、你你--”话不及问出,凤祥兰小口微张,下一刻,他回头挟起她的腰身,将她也一并丢上马背,让她坐在小女娃身后。 随即,他翻身上马,探臂抓住皮缰,将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护在前头。 “永劲……” “坐好。”他丢下一句,腾出一臂将怔得忘记掉泪的小女娃揽进凤祥兰怀里,避无可避地,也连带将凤祥兰柔软的身躯拥近自己。 “啊?!”她轻呼了声,反射性地抱住小女娃,又反射性往他胸腔贴靠。 杂花大马四蹄轻快,加上又是下坡路段,眨眼间已回到众人聚集之所。 那几个从坡顶上吓得落荒而逃的孩子,八成已对大人们讲述过发生的事,就见大伙儿的视线全黏在他们身上,几个不识得年家大爷的澄阳镇镇民,还满是戒备地望着年永劲。 此时,年咏霞步了过去,唇边的笑别具意味,冲着年永劲道:“还好,你没把祥兰儿弄哭。” 凤祥兰脸容微赭,尚未启口,怀里的小女娃又被年永劲给拎走了。 将那小女娃交给年咏霞,他没理会族妹话中的调侃,轻扯马缰,声音持平-- “这儿的事就拜托-了,上段的河道已全数清理疏通,明日若是大晴,便可撤除此处的帐篷和板屋,回澄阳镇去。” 年咏霞点点头。“那就表示秋汛已过,可以着手清理家园啦。” 他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跟着扯动缰绳,问也不问一句,便在众目睽睽下挟走那瞎眼姑娘。这行径虽与强盗掳人相差不远,可望着杂花大马渐行渐远的背影,年家三位姑娘-瞧着我、我觑着-,可没谁敢追上去要他“留人再走”。 幽幽叹息在方寸间散漫开来,短短时间,凤祥兰一颗心经历了好几个转折-- 由原先的恼怒、幽怨、赌气,然后是错愕、不解,到得最后,却是一阵软热,也徒留这一阵软热,迅雷不及掩耳又无声无息地窜向她的四肢百骸,就算有怒、有怨,这一时分,恐怕也全消融殆尽了。 唉,她就在他的臂弯里呵…… 马匹轻快扬蹄,将她一次又一次轻轻撞进他的胸膛,去听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顺其自然的,她藕臂移向他的腰,先是扯着他的衣衫,又趁着一次颠簸,索性将他抱住,十指在他腰后交握。 他身躯明显一僵,却是不动声色,仍稳健地策着跨下骏马。 凤祥兰忍不住轻颤,心田翻涌着、滚烫着、腾嚣着。 此时此刻,她多想抬起眼睫,光明正大地凝视他,去瞧清那藏在冷峻背后的深邃情绪,去仔细描绘出那对深眸中若有似无的情意。 她多想、多想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静静地与他相凝。 突然间,马蹄缓下速度,轻快小跑改而慢踱,然后整个停顿下来。 “冷吗?”他垂首问。 凤祥兰摇着头,香颊在他怀中来回蹭着,这亲昵的小动作自然而然地在他左胸引起一阵骚动。 想要深吸口气平息体内的躁动,却怕她察觉,费了番气力硬是强忍下来,年永劲抿了抿干唇,声音异常沙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怎像抓住啊木般紧抱住他?!泵娘家的发丝传来缕缕的清雅香气,她的身体如此柔软,肌肤彷佛透着蜜味,随着风频频钻进鼻腔,教他不想闻也难。 她仍是摇头,跟着抬起脸容,微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她的眸光在他唇边停驻,轻眨了眨。 “永劲……我能看看你吗?” 他一怔,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的丽容。原以为她仍为方才的冲突而心里不畅快,此时听那柔嗓轻荡,他左胸莫名一紧。 见他无语,一双柔腻小手已悄悄地抚上他的脸。 “-……”一时间,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仅能像根木头直挺挺的,动也没动。 她的指尖带着隐隐香气,滑过他的挺鼻和唇瓣,在他刚毅的下颚停顿了会儿,又缓缓移过他略微削瘦的颊,先是抚模他的耳、他两鬓微卷的发,再轻柔地滑向他的眼窝,细细描绘着那两道浓眉,和他饱满的宽额。 “永劲,我好久没能看你了……”自她“失明”以来,还是第一次这般仔细地抚触、探索他的五官轮廓。 她微微笑着,眸光始终只能在他薄唇和下颚处游移,不敢与他凝相望,吐气如兰地柔叹-- “你长得跟我脑海里所记得的一模一样,还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英俊……永劲,你瞧我的模样……我生得美吗?” 年永劲胸口涨得发痛,不太敢放纵地吞吐气息,又教她突兀地一问,峻颜好不自在,麦肤竟透出淡淡赭色。 “你不出声,那是表示我……我生得不美吗?”她再问,小脸黯淡下来,净是失意。 “不是。”话急冲而出,他随即怔然,不过已不及收回,就见那雪容扬得更高,重新覆上光彩,笑花陡绽-- “永劲,那你的意思是指……我生得还算好看了?是不是?” 那对眼眸尽避美丽、尽避动人,却是盲的、瞧不见的……他静思着,心窝有股灼烫,不知觉间,五官软化下来,换他深邃地端详起她那张美颜,不管他眼底无意间流泄出什么,反正她瞧不见,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老天,他为什么这么瞧她?那深黝的双瞳宛如波潮轻掀的夜海,在月华中闪耀着烁烁波光,轻起轻伏,挟着情潮漫漫涌来……她真喜爱他这么瞧她,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绊头微紧,一股想哭的冲动陡然而生,想也未想,她再次扑进他怀里,紧拥住他的腰,将透红的小脸埋在他胸口,轻言若梦-- “永劲……永劲……我真想用双眼瞧清你现下的模样,想得心痛……永劲,倘若有那么一天,教我双目重见光明,再也不必靠着双手模索,要旁人来照顾,我想,我可以跟你去看山、看水,一块遨游五湖四海,永劲……到得那时,请你、请你别再讨厌我的眼了,好吗?”她藕臂略略用力,将他抱得更牢,轻喃:“可以吗?永劲……” 年永劲浑身一震。 他讨厌她的眼。 那是好些年前,他对她说过的一句恶毒言语,那时,她的眸光灵动有神,顾盼之间有着女儿家的活泼娇俏,不似人间之品。 他讨厌她的眼。 是吗? 是吗? 可望着她迷蒙的雾眸,犹带情怀,似能言语,教他自然地忆起过去种种,此一时分,他竟是全然分不清,那般的厌恶是否曾经存在 第六章 几番狂心付琴音 第六章几番狂心付琴音 一年后。 这不给人指条活路的老天爷也起了菩萨心肠,在接连两年秋汛大洪,这一年的秋天光灿烂,开封城郊与西北湖畔枫红醉人,尤其是在黄昏时分,彩霞满天,照映得满处佳色。 中秋刚过,农事正值忙碌时候,去年大洪席卷,到底留下唯一好处,便是带来更加肥沃的泥壤,教今秋作物大大丰收。 待田地收割完了,草木渐黄,第一场冬雪终于飘然而至,片片宛若鹅毛,瑞雪足庆丰年。 年关已至,虽天寒地冻的,开封十字大街的气氛倒较寻常时候热闹,且不说两旁店家,一些摊头除贩卖一般吃食和日常用品外,已有小贩看准时机,批些年节不可或缺的小玩意儿来做买卖,更有当街替人写起春联、画吉祥画的,就连腊八粥、年糕、发糕等等应景食物,也全都摆出来叫卖兜售。 年节气氛持续着,直到过了元宵佳节,十字大街依然人来人往,热闹久久未消。 一顶软呢小轿好不容易越过人潮,在大街的永丰客栈门前停将下来,此时天犹飘着轻雪,一路行来,已在蓝色轿顶覆了层淡白。 “小姐,咱们到啦。”随行在旁的丫鬟倾向前,忙替主子掀开布帘子。 “嗯。”里头的姑娘弯身而出,一抹秀色盈盈立在寒天中,那柔软裘袍将她-得温暖,黑发如瀑、如云,一张雪容更显晶莹。 “小姐小心,地有些滑呢。”丫鬟提点着,主仆俩才步上客栈阶梯,里边已有人迎将出来。 “绿袖丫头,你不肯待在大宅院落里烤火喝茶,却偏偏拖着你祥兰主子出来吹风受冻吗?”这人腰围圆胖,方头大耳,生得极是福态,正是这客栈的王子年永丰。 闻言,绿袖跺了跺脚,好不服气地道:“天地良心哪,丰少爷,咱儿哪作得了主,还不是小姐,她片刻也按捺不住,心心念念全是那张劳什子筝琴。” 年永丰呵呵笑,习惯性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如此说来,是我错怪你啦。” “可不是?咱儿冤得很咧。”道完,她竟皱皱鼻头,打了两、三个喷嚏。 凤祥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脸容微偏,终于启口:“永丰,还是进客栈再谈吧,要是绿袖得了伤风,那我可就罪过了,怎对得起她家的贵哥?” “小姐啊——”绿袖羞得满脸通红,同她今日身上的桃河诂衣甚是搭配。她和贵哥成亲刚过月余,脸皮还生女敕得很呢。 年永丰抚着肚月复哈哈大笑,随即领着她们往里头去,还让跑堂小二招呼抬轿的四名家丁入内取暖,吃些热茶糕点。 客栈的大堂场面开阔,生意兴隆,顺着阶梯往二楼去,却是辟作七、八间雅轩,各有其名,空间隐密。 年永丰领着她们主仆两人进入“碧池轩”,底下的人已将香茶、香果和各色点心送来,摆了满满一桌。 尚未落坐,凤祥兰启唇便问:“永丰,那把二十一弦筝呢?”她不顾天冷,眼巴巴地来到这儿,说到底,就为了一张琴,那是年永丰托一位好友,又透过几层关系,才从制琴的老师傅手里购得的。 年永丰笑叹了声。“原想晚些再让人送回年家大宅给你,哪知道你这般心急,竟自个儿赶来啦。好歹也坐下来喝杯茶,陪我聊聊,别一开口就提那张琴。” 她双颊微嫣,有些不好意思了,让绿袖扶着坐下后,倒轻快地道:“我是怕你忙,想拿了琴就回大宅去,省得耽搁了你。” “唉唉,连谢都甭谢了吗?” “谢是自然要谢的。”她眉开眼笑,“待我练好新曲,再来弹琴答谢。” 年永丰搔头大笑。“哇啊,那可真有耳福啦。” 随即,他立起身,状似平常地对着绿袖道:“我带祥兰儿瞧那张琴去,绿袖,麻烦你到楼下去,要夥计们打包二十笼糕点,待会儿你和祥兰儿回大宅一块儿带回去,分给底下人吃。” “丰少爷说这什么话哪?有得吃就不麻烦啦。”绿袖用力点头,笑嘻嘻的,一溜烟便下楼去了。 雅轩中只剩下两人,年永丰步近,跟着轻托起凤祥兰的手肘,将她带往一扇玉屏风后头。 原以为他要直接取出筝琴,却听见他道—— “祥兰儿,现下,我教你听一段话,你静静听便好,可别出声。” “啊?”她尚不明白,没留意他动了哪里的机关,面前的石墙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窄门。 “永丰……出了什么事?”此一时际,她着实佩服起自己“视若无睹”的功力,几年下来,真是越磨越精了。 年永丰将她带到那道窄门口,放低声音道:“你前头是间小密室,有洞眼可以瞧见另一间雅轩,你瞧不见不打紧,把耳朵贴上墙,多少能听见些什么,我太胖,挤不进去,你自个儿去吧,记着,尽量别出声。” 凤祥兰怔了怔。永丰这性子她也略知一、二,虽是牲畜无害的弥勒圆脸,心里拐的弯可不比她少,他的永丰客栈会出现这样的密室,倒不足为奇,奇的是,他竟特意支开绿袖,要她亲自去弄清什么。 旺盛的好奇心抓紧她胸房,模索着进入,果真找到他所说的洞眼。 此时,年永丰已回到屏风外,从容地喝着他的香茶,任由凤祥兰去探索、去发掘。 见仅剩自己一个,她放下顾忌,把眼睛凑近那个小洞孔,心里正嘲笑着这偷窥行径实在有失光明正大,唔……虽然她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姑娘啦,但一颗心仍跳得飞快,都快冲出喉头了。 然而,在瞧清另一边雅轩中端坐的男子后,她气息猛然一顿,双颊发热,竟有些晕眩。 是永劲?! 不只他一个,还多了位貌美的姑娘,与他隔着红杉小桌对坐着。 她认得那姑娘。几日前,她和永澜游龙亭园时,在结冰的池畔见过她。这姑娘姓姚,闺名娇娇,是城西大户姚来发的掌上明珠。 当时,这位娇娇姑娘还扯了她一把,没让在冰池上嬉闹的孩童撞伤她,后来,见那姑娘和永澜之间似乎起了误会,她想帮忙开解,永劲却也到来,硬将自己带走。 她知道永劲与她是相识的,那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唤他“永劲哥哥”,传进耳里,她表面装成无所谓的模样,喉头却隐隐泛着酸气。 仔细想想,他向来冷峻,没招惹过什么桃花,这还是头一遭教她尝到醋味儿。 抵在石墙上的小手紧张得握成了拳头,她眼眸眨也未眨,竖起耳朵倾听。 办杉桌上的小菜已被动过,看来,对坐的男女应已相谈过片刻。此时,姚娇娇率真地灌了杯酒,娇声清脆地问—— “永劲哥哥,你觉得我美吗?” 年永劲瞄了她的笑颜一眼,平静地颔首。“你外貌生得很好。” 贴在洞孔的丽瞳眯了眯,凤祥兰不禁咬唇。 她心窝轻揪一阵,既苦又闷啊……他吝于称赞自己的容貌,总教她问了又问,却仍惜字如金,可瞧他对别家姑娘倒是大方得紧,随口便是好话了? 就听姚娇娇咯咯笑着,双颊薄嫣,又道:“那一日,你在河道上出手救了我阿爹,打跑了那些想抢咱们家商货的坏人,我爹和我心里很是感念,永劲哥哥,我挺喜欢你,和你谈话好生投机,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那张严峻脸庞微现缓和之色,迳自斟了酒,嗓音略沉——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已对饮七、八杯酒,话也说过好半晌,自然是喜欢你的。” 姚娇娇用力点头,俏润的下巴扬起。“既是这般,永劲哥哥……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的求亲?” 嗄?! 求、求亲?! 他亲口说了,他喜欢人家姑娘,姑娘大大方方地回应了,竟是同他……同他求亲?! 头晕、目眩,薄薄细汗渗盈一额,凤祥兰气息变得沉重,秀额无力地抵上石墙,让那冰凉稍稍镇压脑中窜生的疼痛。 棒……于事无补的,仍是痛呀…… 她甩掉耳中嗡鸣声响,强提起精神,那对坐的一双男女却变得模糊了,浸在水雾里,她揉揉眼,才明白是眼瞳蒙了泪。 年永劲先是饮了杯酒,并未立即回答姚娇娇的话,两道目光缓缓移向墙面,沉吟着,不知是否错觉,总感到有谁正监视着雅轩中的一切。 “永劲哥哥?”姚娇娇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去。“怎么了?” 彬者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他甩甩头,收回注目。“没事。” “那你答不答应我的求亲啊?”她又追问。 年永劲内心不由得苦笑。这姚家姑娘行事作风大胆坦率,自始至终,把求亲当作游戏一般,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对女儿家的闺誉也不在乎,半点也不忸怩。他是喜欢她,拿她当妹子看,如同对待年家那些同等辈分的大小泵娘一般,全是手足情谊…… 浓眉忽地一拧,一张雪容毫无预警地在脑中浮现,唇瓣如樱,常是别具深意地笑,眉目如画,那对秀瞳似有言语,她瞧不见一切,却也教他瞧不透她。 他对她,亦是手足情谊。是的,便是如此,再多也就没了……他眉心顿成峰峦,有些恼怒自己竞在说服自己。 见他沉吟不语,姚娇娇却笑了—— “永劲哥哥,我今儿个突然提亲,是该给你一些时候想想,我也不急呀,待你仔细思量过,作了决定再告诉我也成,我会好有耐性地等着。”她红袖挥了挥,娇声又道:“来来来,咱们喝酒吃菜,呵呵,永丰客栈独酿的“锦江红”果然不错,较我爹年前从江南带回来的陈年女儿红还要顺喉哩。” 年永劲一语不发,静静与她对饮起来。 墙后,那水眸敛下,凤祥兰不瞧了,双腿有些发软,她蹲坐在原地片刻,用衣袖擦净小脸,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扶墙撑起身躯,蹒珊地步出小小密室。 年永丰已候在那儿,扶住她的手,大袖轻挥启动了机关,那道墙再次合上,平滑无痕。 见她双颊淡红,隐有泪痕,他挑眉,却不动声色地淡笑。 “这密室是我特意打造的,天知、地知、我知,如今再加上一个你知,这秘密可千千万万不能泄漏出去,要不,往后没人敢上咱们客栈的雅轩谈要事啦。” “永劲他、他……”凤祥兰试着宁下心神,“为什么要我听?” 那无害的圆脸闪过狡桧之色,语气倒轻松写意—— “祥兰儿,你心里不是喜欢咱们永劲吗?这些年过去,有眼睛的都瞧出来啦,要你去听,当然想你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呵呵……” 她芳心陡震,热意直冲脑门,也再次漫向双眼。 是吗?计量斟酌着,一年又过一年,她的情意原已如此明显,旁人已然明了,偏他一个不能领悟吗? 到底哪里出了错?还是情这玩意儿,总要曲曲折折、错综复杂、若有似无的,才教人懂得珍惜? 她思绪凌乱,没个明白处。 年永丰在一旁又道:“瞧,祥兰儿,我待你多好,我也不要你报答,往后你与永劲成亲,等他正式接了“年家太极”十九代掌门之职,就帮我在他耳边多咬咬,将年家各地营运的总帐拨给永昌管着,别再拿来茶毒我啦……祥兰儿?” “啊?”她回过神来。 “没事吧?”年永丰双目眯起,“永劲和那姚家姑娘到底谈了些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却说:“永丰,也给我一坛“锦江红”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吗? 她也想当那个“知己”,但老天作弄人,她也作弄了自己,玩着这劳心劳力的游戏。原也甘之如饴,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何成知己? 永劲、永劲呵……该要怎么办…… 她是累了吗? 是吗? 是吗? 冬夜,雪花暂时停歇,穹苍透着宝蓝光辉,一轮温玉悬挂其上,极清极美。 走在挂上灯笼的回廊上,年永劲脚步略顿,似乎教什么东西吸引,他脸容微仰,凝望着似远似近的那抹月华。 琴声。 随着夜风传来的曲调,宛转雅致,低吟徘徊,每一音阶仿佛拨弹在他心湖当中,起了共鸣。 一种莫之能解的冲动,循着琴音,他步下回廊,转过一道镂刻拱门,沿着微泛湿气的青石道而去,来到姑娘家巧雅的院落。 待瞧清里边景象,他眉心不悦地蹙起,峻颜罩上寒色。 冬季虽已过去大半,天犹冻寒,这几日大雪虽止,小雪却仍断断续续地飘落,何况又入了夜,寒气逼得更紧,她不躲在屋中烤火取暖,竟推开木窗,高卷帷帘,任着夜风吹拂,对着窗外月夜抚起琴来?! 雾眸半合,热意升腾,凤祥兰此时不知是笑是悲,纤指忽地在二十一弦上急狂一阵,音珠错落如急雨,乱中自有情,越是扣人心弦。 丙然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好琴,音清弦润,教她指尖如心,弹奏出欲诉无处诉的底蕴。 猛地,一声清脆作结,她双手按住琴弦,徒留余音缭绕。 琴是好琴,酒是美酿,她眸未张,手往身旁探索,找到那一小坛酒,竟学起豪放粗犷的饮法,以坛就口地灌了一大口,酒汁溢将出来,沾湿了下巴和前襟。 “呵呵呵……”笑着,她仰起螓首打算再灌一口,手里的酒坛蓦然间教人给抢走。 “你干什么?!”年永劲嗅到酒香,浓眉几要打结,峻声又问:““锦江红”?!你喝“锦江红”?!永丰给的?!”该死,莫怪她脸蛋红成这模样。 被他这么一吼,凤祥兰神志一凛,眨了眨雾蒙蒙的眼,仍是瞧不清他。 她朱唇轻漾,笑得颇为憨气。“……永劲……永劲……我、我没法儿瞧见你,我瞧不见你……”边说,她摇摇蔽晃站了起来,没留心竟撞上了架琴的矮几,人整个往前颠。 年永劲心头一跳,单袖陡张,将她接个正着。 “你当然瞧不见我,你、你——”他真要被她给气出了满头白发!拥她入怀,才惊觉她体温之高,明明酒量比一只蚂蚁还小,倒有胆子学人灌起烈酒,且不说弄得自己意识不清,站也站不稳,待得酒醒,更有得她罪受了。 埋在他胸口,凤祥兰闷声笑了。“是……我差些忘记自己是个瞎子,什么也瞧不见的,永劲……我什么也瞧不见……” 她漫不经心的言语教他左胸绷紧,未多想,他放下那坛酒,拦腰将她抱起,笔直走向里边的床榻。 “永劲,酒……那坛子酒挺、挺顺喉……” “不许你再喝酒。”他沉声命令,语气好差,放下她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闻言,那泛红的小脸怔了怔,有些委屈地抗议—— “……人家好不容易才把……把绿袖和香吟赶开,好不容易才能喝点酒……你不陪我对饮,我可以对着天上的月亮、对着自个儿的影子喝个畅快,每抚一曲便乾上一大口,你、你你只许州宫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你能喝,凭什么不许我喝……凭什么……”她女敕颊在香枕上轻赠着,似乎这么做才能梢梢解去那股燥热。 坐在床沿,年永劲深思地瞅着她,心弦紊乱,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指正那张既粉又热的娇容上留连。 一怔,他忙要撤开,她柔软的小手忽地将他拉住—— “永劲……别走……”她眼瞳迷蒙,似醒非醒的。 他一顿,感觉到她掌心的细腻,深吸了口气,沉语:“你不该喝酒,还醉成这模样,明早起来肯定要闹头疼的……我去叫绿袖和香吟过来。” “不要、不要……”她头在枕上胡乱摇动,“我、我没醉,只是有点热,连脑子也发热……你别去叫绿袖和香吟,别打扰人家,她们不再是单独一个,有人陪在身旁的,你别去……我没醉,你别去……” 伴在她身旁好些年的两个丫鬟都有了归宿,有了孩子,而她的婚约尚在襁褓中时便已订下,到得如今,仍一人独处。年永劲一时无语,怜惜之情大增,不禁反握住她的手。 渐渐,她气息转为缓长,朱唇噘了噘,叹着—— “我该拿你怎么办?永劲,你说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目光微沉,心湖震动。 “你醉了,别说话,快睡。” “我没醉。”她是想大醉一场,醉得不省人事最好,偏偏还留着一缕意识,敦她想笑也想哭。瘪瘪唇,她又语:“……永劲……你又要拿我怎么办呢?我追着你……追得好累、好辛苦,你要拿我怎么办……” “你在说醉话。”他武断地道,挣开她小手的掌握,替她月兑去绣花鞋,跟着拉来软被盖在她身上。 她该拿他怎么办? 然而,他又该拿她怎么办? 他不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如今教她问出,她的话犹如琴音,字字触动着他。 凤祥兰不再反驳,嘤咛了声,唇角淡牵,却是道—— “永劲……你不是想抛下这里的一切,跑得远远的?你带着我一块儿吧?你要踏遍山川原野,我就带着一张琴,学那些外族姑娘,天天为心爱的男子抚琴歌唱,若是……若是你扬船出海,寄之余生,我也要跟在你身边,当你的海妻,可好…永劲……可好?” 他似乎听不仅她说些什么。 抿着唇,沉眉深目,他瞬也不瞬地瞪着她。 彪房中散着姑娘家独有的馨香,随着他翕张的鼻翼钻进胸肺之中,他想,是教那抹香气给拧乱了思绪吧。头突然变得好重,而心跳得好响。 “你在说醉话。”他再次道,近乎责怪的语气。甩甩头,他忽地立起,转身大步往门的方向迈去,彷佛在逃避什么。 “永劲——啊——” 身后陡地一响,年永劲迅速回头,就见醉酒的她竟从床榻跌落下来,不知撞伤哪儿,小脸痛得皱成一团,都快流出泪来。 “你——”心一惊,他忙奔回床边,再次抱她上床。 “你就不能躺着安分睡觉吗?”他低吼,正欲察看她的手肘,姑娘家的藕臂却如蛇般攀上,在他颈后紧紧交叠。 “祥兰?!你、你干什么?!”不行了,他头更重、更晕了。 她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 她要学外族姑娘,天天为心爱的男子抚琴唱歌? 她要跟在他身边,当他的……他的海妻? 不该是这样! 他不会永远留在原地,该离开时,他独自一个走得潇洒,怎可能带着她?一朵让众人供养在掌心的清兰,娇弱非常,清丽夺人,要怎么随风飘泊、受风霜苦雪? “放开……”他咬牙低语,想将她双臂扯下。 突地,那张泛着热气的娇容在他怀中一抬。 他尚未瞧清她的神情,湿润的柔唇已凑了上来,亲他的颊、他的下颚、他的嘴角,在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同时,完全压上他的唇,香舌顺势窜进,在两排齿间游移着、徘徊着、诱惑着……教他热血急速往脑门冲。 懊软……好热……像在作梦一般…… 难以自持的,他齿关竟是一松,双目合起,顺着与她的小舌纠缠起来。 不是梦,是真实存在,她就在他拘臂弯中,娇软地任他拥抱。 老天,她竟是这样芬芳! “……永劲……永劲……”她的手改而捧住他的脸,不住地模索着、抚触着,两颗心剧烈激荡,在彼此怀中颤抖。 不对—— 她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她是永春的妻! 刹那间,一道冷流兜头罩下,年永劲惊喘一声,猛地推开怀中的她。 他倏地起身,退出好大一步,双目瞪着,表情十分可怕,似乎受到极大的惊吓,完全无招架之力。“永劲……”那对水雾眼瞳欲诉情哀一般,凤样兰原就泛热的脸蛋更是变本加厉,红艳艳的,美得教人心头大乱。 “你、你醉了。”除此理由,他已想不出其他。 胸口剧烈起伏,年永劲气息乱得不像话,旋身疾走,几乎是夺门而出。 听那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伏在香榻上的凤祥兰微微一笑,轻抚自己微肿的软唇,终于,她合上眼眸,融入那份醺然中,静静睡去 第七章 可有娇娥愿惜君 三月里,春寒渐消,桃花、杏花含笑桐迎,吐露芬芳,这春原是寻常模样,可对开封“年家太极”而言,寻常里也有那么两、三件不寻常。 首要一件,是“年家太极”的老太爷过百二十岁的大寿。 老太爷姓年名忌青,年岁虽大,筋骨仍是健朗,兼之孩童脾性,哪儿有趣便往哪儿凑,不管事又爱闹事,常搅得年家天翻地覆的。 而此次藉做大寿的名义,年家族里几位十七、十八代的长辈还教人广发请帖,邀请江湖上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同聚开封,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响,准备在各路朋友面前,为空悬五年之久的“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正名-- “谁要谁当去!”年家大宅的议事楼里陡地传出一声怒吼,不只里边围坐的年家长辈,连外头那株青松也颤了颤,同样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波动。 “话不是这么说呀,永劲。”年四爷爷咂了口香茶,定定心神,笑道:“这当家你也做了许久,一向都好,那掌门的位子总不能一直悬着,你正了名,往后在外头办事也方便些,岂有不好?” 年五爷爷翘起一根大拇指,跟着附和-- “可不是?四哥这话对得没边了,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想想咱们都过了五年没头的日子,唉唉,每回教江湖上的朋友问起,总觉脸上无光,等你正式接手,名正言顺的,咱几个也好抬头挺胸做人。” 正名的风波从去年就吵得热烈,入春后,正逢老太爷寿辰大庆,年家长辈们自然想来个一箭双鹏,趁机将挂心已久的事给解决了。 可年永劲脾性既怪且硬,也不知闹啥儿别扭,同他谈过的长辈个个铩羽而归,全是拿热脸去贴他的冷,今日才会对他群起攻之。 年四爷爷和年五爷爷话刚说完,族里长辈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喷出的口水都快淹到脚踝啦。 年永劲相应不理,径自沉着峻脸,双眉压得极低。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眉心风暴时刻盘据,无一时松懈,彷佛有什么难解的心结;以往虽忙,族中事务甚系,也不曾见他如此严峻,像座沉闷许久的火焰山,何时要爆发全没个准儿。 倏地,他灰衫疾动,作势欲往楼下去。 众位长辈见状,动作同样迅捷,分八路团团将他围在中心。 “我还有事要忙,没那闲暇捆陪相耗。”他-眼环视。近日,开封城西外的河道连连发生凶杀案件,渔家与商船接连遭劫,年家与地方官府互有合作,密切留意这事,他和永澜忙着布署,临了却被长辈们急召回年家,说来说去,又是为了正名之事。 他暗暗诅咒一声,觉得眼下情况荒谬至极,心中怒火渐炽。 年四爷爷大袖一挥,先下手为强,硬是揪住年永劲的右臂,呵呵笑着。 “这事没下文,哪那么容易教你逃月兑,咱几个虽上了年纪,可谅你单枪匹马也破不了年家太极阵,所以就乖些吧,永劲。”他点点头仍是笑,又道-- “你呀你,骂你死驴子脾气还不服气,就担一个“年家太极”掌门的名头,真会要你的命吗?你不要这名,却偏做这等子事,旁人不知情的,还道年家的老猴儿们全瞎了眼,教猪油蒙了心,不肯将正位给你咧。” “那是永春的事。”他近乎乖戾地出口,左胸猛然一窒,自己暗地里亦是怔然。 这掌门之位他的确不屑一顾,是永春早该担起的责任,但那个打小便进了年家的姑娘,眼疾难愈,青春悄度,又该是谁的责任? 一思及那如兰娇影,心脏的闷塞感瞬时间加剧,如同谁正扼着他的喉、压着他的胸,要他挣扎着,脑中却又不断浮现那琴音如幻似梦的月夜,她柔软的拥抱、她肤上的清香,还有那一句句荒唐的话语,以及那短暂却深刻的亲吻…… 那一晚,她真是醉了,而他,醉得较她还厉害,根本失了理智。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躲着她,下意识地回避,绝口不提那个奇异的月夜,见她神情泰然自若,他不禁猜想,或者,她压根儿就没记住那晚她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醉了,不是吗? 仰或,那是酒后真言? 他不时这么自问,问得思绪乱上加乱。有时,他会不出声地立在几步外,静静瞅着她出神,那胸口的躁动教他不禁想起她所问的-- 他又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此时,年四爷爷嘿了声,老眉跟着挑起。 “你既是这么说,咱们索性就招了。没错,前些年,咱们几个确实挺中意永春,可这小子辜负了咱们,一跑便是十年,唉唉唉,到底是宗达有眼光、有见地,早早相中了你,带在身边栽培磨练,现下就算永春那臭小子站在咱儿跟前,这当家的位子他想抢也抢不去啦。” 蚌地,楼下传来一阵清雅朗笑,那温嗓道-- “好呀,四爷爷,这话您说了算,那当家的位子非咱儿永劲族兄莫属啦,可别又拿来冠在我头上。”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楼梯口一袭素衫从容现身。 如今,二十少年有了而立之年的成熟稳重,那眉眼斯文依然,俊雅如昔,竟是离家已过十载的年永春。 立定后,他微笑着环视众家长辈,最后与年永劲深邃未明的双目相接,温煦又道-- “还有一事,谁担了十九代掌门,谁就得娶祥兰儿过门,呵呵呵,年家好呀,刚开春,喜事就一箩筐,瞧我回来得还真是时候。”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你真这么说了?那他呢?” 凤祥兰将一片干燥的桃花瓣夹在书页里,将读至一半的书册藏在枕头底下的小暗柜,轻咳几声,起身踏出香闺,又问-- “他……他一句话全没说吗?” “祥兰儿,-要永劲说什么呢?”年永春带笑反问,跟在凤祥兰身后步进廊前的小庭中。这时节开封城里处处鸟啼、户户花香,春阳暖而不燥,躲在屋里着实可惜。 立在庭中那株红樱前,凤祥兰沉默不语,心中却是苦笑。 她到底要他说什么? 等了这许多年,总盼不到一句藏心话。 当初,是她要永春走得远远的,以为自己有这等能耐,要那顽石般的男子点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其中多有曲折,她自视甚高,想摆布人不成,反倒自己摆弄了自己吗? 可她心有不甘,不为别的,就因她一直相信着,这世间再也寻不到第二个姑娘,较她更心怜着他。 年永春瞧着她略显郁色的侧容,掀唇再语-- “-也不是不明白永劲那脾性,越是逼他,他退得越远,这会儿趁老太爷做寿,族里长辈想为他在各路好友面前正名,这事目前还瞧不出个好坏,但祥兰儿,-得相信自个儿不是吗?毕竟永劲对姚家姑娘主动求亲的事,虽未断然回绝,却也未曾应允,-且放宽心,这事……我自会留意。” 自十年前离家,年永春便在九江落了脚,当起学堂师傅,与凤祥兰多有联系,而今再次返回开封,亦是接到她求救的信鸽。 “谢谢你啦,永春……”她抿唇笑了。 年永春唉地笑叹了声。“把-和永劲凑在一块儿,我才能算功德圆满。届时,我回我的九江,各得各的幸福,好生快哉。” 那女敕唇笑容更显,她举袖轻掩,跟着咳了起来。 年永春自然地抬起手为她抚背,温朗眉心轻皱。“-该加件披风再出来,这时节早晚气候多变,不好好照看自己怎成?” 她又轻咳几声,将喉头麻痒的不适压下,淡淡道-- “香吟和绿袖已经帮我抓药、煎药去了,那药单子是永泽开的,我喝了几剂,已经好上许多。”她说了谎,那药煎是煎了,第一碗在两名丫头“虎视眈眈”下,勉强喝完,可接着下来几天的药汁,全教她使障眼法给倒得一乾二净。 年永春正欲启口,忽觉背后微微森冷,他揽住凤祥兰迅速回首,瞧清来者,浑身肌理这才松懈下来,不禁笑道-- “永劲,怎么来了也不出声?存心吓人吗?”有了那年东瀛浪人闯进宅内之先例,不得不提高警觉。 年永劲立在雕花拱门下,单手托着一盘,盘中的碗盛着八分满的黑药汁,正冒出白烟,显然是刚熬好的。 他目光如鹰,闪烁着过分凌厉的光芒,瞬也不瞬地瞪着春樱下的一对男女。 胸口闷得几要爆开,他费尽力气压抑着,不让理智抽离,就怕……怕自己冲动之不会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别的男子怀中扯离。 “我……”被自己沙嗄的声嗓吓了一跳,年永劲清了清喉咙,又道:“我刚才遇上香吟,她、她那两个孩子将她缠得没法分身,而绿袖把药煎好,发现是最后一帖,所以现下出门到永泽的药堂再拿药去,我左右无事,便把药端来了。”拉拉杂杂地解释了一堆,隐约间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他大忙人一个,明明是“左右都有事”,还不是方才听香吟无意间透露:永春正陪祥兰儿说话叙旧,他本是有意无意地避着人家姑娘,这会儿心却像被重击了一拳,又听祥兰儿近日仍持续咳着,不见好转,刚遭重击的心彷佛还被摊在热板上煎烤,是急也是疼。 凤祥兰脸容微热,抓着年永春的衣袖,又扮起她的盲女。 “永劲……真是麻烦你了。” 听她如此言语,似是分了亲疏,年永劲喉头呛酸,胸腔的起伏大了些,下颚线条也不太好看,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进屋里去,药要趁热喝。” 又是这般冷硬的口气,总带着七分的命令意味。凤祥兰抿着软唇,有些气苦。 自那个雪霁的月夜,琴音欲诉情衷,她仗着几分醉意,对他托出心里话,兼之投怀送抱,最后还霸王硬上弓的强压上他的唇。他是沉醉了,响应着她笨拙的小子邬,然而好梦由来最易醒,他将她一颗芳心高高撩起,怀抱着希冀,却在惊醒后将她推得更远。 这一个多月来,他躲她、避她,她怎会不知? 她不动声色地调匀呼吸,轻哑开口:“我刚和永春出来,还想多晒晒日阳,你无把药搁在里边桌上好吗?一会儿我再进去。你……你要是忙,就忙去吧,我和永春--” “我说了,我不忙。”年永劲忽地截断她的话。 她一怔,唇掀了掀未出声,却埋在年永春胸前咳了起来。 最大的忍耐到此为限,再多就没了。年永劲快步过去,出手迅如闪电,已从年永春怀间单手将人夺来,挟着便往屋里去。 年永春咦地一声,俊颜斯文内敛,隐有笑意,他挑了挑朗眉,冲着年永劲的背影扬声-- “永劲,祥兰儿就麻烦你照看片刻,我上十字大街的客栈找永丰去了。”此一时刻,他可不想再跟进去“凑热闹”。 两人进了屋,年永劲直接将凤祥兰放在床榻上。 此际,两人心意相同,竟都思及那个突如其来却震人心魂的亲吻,彼此又都全然不提,更是让周遭暧昧的迷情加剧勃发。 凤祥兰螓首半垂,双颊生晕,秀致眉心拢着极淡的轻愁,不发一语。 以为她正因他强硬的举动气恼着,年永劲闷闷地瞅着那张秀美侧脸,不懂安慰,反而将碗凑近,舀起一匙黑呼呼的药汁抵在她唇下,沉声道:“把药喝了。” “药好烫,我、我待会儿再喝。”要是能不喝最好,她心里可苦了。 年永劲噘起子谠着药汁吹了吹,小匙又抵了过去。“不那么烫了。” “我自个儿来吧。”她暗自叹气,想是避无可避了,探手模索着,欲要接下那碗药汁。 他把汤匙抵得更近,仍是道:“把药喝了。” 她抿抿小嘴,终是掀唇喝进他喂的药,登时秀容拧作一团。 “苦……” “再喝。”他狠着心,一匙接着一匙,转眼间,碗里的药汁已少掉大半。 “……好苦……不要了……”那眼睫闪出泪花,这会儿,她搁在膝上的小手握成小拳,偏开头不愿再喝。 年永劲没理会,又一匙药汁凑上。“不喝完不行。” “可是真的好苦……”她再次侧开脸,不让小匙碰上嘴。 “是药当然苦-之前的药若都乖乖喝了,病又怎会拖到现下?”他早在怀疑,既是永泽亲自开出的药单子,对付小小的伤风轻咳,怎可能不药到病除?除非病人自个儿动了手脚。 闻言,凤祥兰有些心虚,委屈地垂下眼睫。 “你又何需管我?这些时候,你总是躲着我,我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年永劲一怔,胸口轻扯,片刻才道:“我没躲谁。”略顿,汤匙又抵了过去,“把药喝完。” “我不唔……”她红唇一张,药汁便跟着灌进,跟着又勉强喝了三、四匙,最后实在苦得难受,她蹙紧秀眉咳了起来,还呕出一大口苦汁。 “祥兰儿?!”年永劲铁青着脸,反射性地惊喝一声,怕她将方才好不容易才喂进的药全数吐将出来。 他忙倒来一杯清茶给她漱口,边拍抚着她的背,见她一张秀容更显苍白,他心揪成一团,突地恼起自己。 “躺下来。”他半强迫地将她轻推平躺,拉来锦被为她盖着。 她的水眸漾着如梦似幻的波光,有一瞬间,还以为她正幽幽然地瞅着他。 他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 永春离家十载,如今返回开封,这该是他最乐意见到的事,他可以潇洒地走,却不懂心在犹豫些什么。 甩甩头,他硬将凝注的双目从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移开,起身欲走,一只灰袖却被人给扯住了。 “你……你要上哪儿去?”凤祥兰声柔而哑,苍白的颊慢慢有了嫣色。 他未正面回答,只道:“-躺着小睡片刻,等药性慢慢发了,就不咳了。” “我不要喝药了,好苦……我、我不喝了……”她瘪瘪嘴,仍扯着他的袖不放。 “若没再咳的话,就不喝了。”他顿了顿,“我会盯着。”意思已十分清楚,他会盯着她喝药,直到她痊愈为止。 凤祥兰幽幽叹息,咬咬唇,有些使小性儿地道:“你何必管我?反正你避我如蛇蝎,能躲多远是多远,我、我不去招惹你,你该是快活许多。” 年永劲神色不豫,一会儿才问:“我为什么要躲-?” 他这顽固的德行,半句真话也不愿吐,就想教人一直这么悬着、牵挂着,他便开心畅快吗? 凤祥兰心里又翻腾起一阵气苦,她是欠了他,这世间男子何其多,谁教她偏偏想不开,就要这一个。 胸脯鼓动,气息紊乱,她眸光锁在他咽喉处,声若琴音-- “你躲我,是因为你在意着那晚在这闺房里发生的事;你躲我,是因为你听见我那夜仗着几分酒意,一古脑儿对你吐露的心底话:你躲我,是因为我、我没了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硬是抱紧你,还、还强吻了你。”她双眼眨也未眨,两行泪便顺着匀颊滑下,嗓音顿时一苦-- “永劲……永劲……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我、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些话教我藏在心里好久了,终能对你道出……你……你别对我说残忍的话,你呵,要真对我无半分情意,又怎能响应那一记亲吻…水劲,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又想我怎么办呢?” 房中变得极静,静得只听闻两人交错的气息。 年永劲胸口与她一般起伏甚剧,峻颜更是阴晴不定,他心跳快得几要超过负荷,眼珠深黝黝的,许久,终于吐出话来-- “那一晚……是我的错。”他不该受那筝音的召唤,不该踏进她闺房里,就如同现在,他不该再继续待下。 听他下这断语,凤祥兰心一抽,下意识想笑,泪却无声无息地流得更凶。 “-……有什么好哭的?”他阴郁沉眉,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恶自己。 她螓首在绣枕上摇了摇,惨惨笑着,鼻音好重:“永劲,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的错……” 他眉峰成峦,打了好几个结,死瞪着她。 凤祥兰接着又道:“谁教我心里有你,便以为你心里也要有我,这才公平,却没去多想,情字向来由天不由人的,呵呵……永劲,你说我多傻,你没错,错的是我……谁教我偏偏喜爱你……” 老天-- 年永劲脑中一片紊乱,明知她的话不对,想反驳,想告诉她些什么,但心像在火上煎熬,浑身皆痛,教他一时间如何理出思绪? 然后是她的情意,忽地兜头罩来,教他措手不及。 “别说傻话,-、-快合上眼休息。”他第二次要走,挣开她的小手,逃得有些狼狈,却听见她在身后轻哑地问-- “永劲……你喜爱的是她吗?” 他步伐陡定,倏地回身。 “-说什么?”他喜爱谁了?他的心里除了……除了……思绪忽地一顿,他头使劲一甩,欲将那浑沌不明的心念甩。 凤祥兰用手背拭净脸容,软唇微牵,自有一股楚楚怜味-- “姚家小姐,就是城西大户姚来发的掌上明珠姚娇娇。我听人说了,她、她生得很美,既娇又俏,永劲……你会答应她的求亲吗?”她赌了,再不放手一赌,真要闷出重病。 以退为进,她的赢面仍大,不是吗? 旁人都站在她这边,她不想放、不愿放呵……她追得好苦、好累,就不信没能在他心湖里掀起一丝情潮。 年永劲浑身一震,未料及她会知悉姚娇娇主动求亲之事。 那日在永丰客栈,他只当姚家姑娘是一时兴起,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语,他没放在心上,自然不觉困扰,却不知这事是如何传到凤祥兰耳里。 “-胡说什么?!”他低喝,不愿回答。 “我是否胡说,你、你心里自是清楚……”她鼻头泛红,眸中浮雾,似乎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只得笑着-- “永劲,这样挺好的,不是吗?原来不只我一个,也有别的姑娘同你表白情意,这真的挺好的,不是吗?我、我想……我自该替你欢喜,有别家的姑娘也想珍惜你……”说着、说着,她眉心轻蹙,唇一瘪,水雾化作两滴泪,又静静垂了下来。 她是真伤心,却硬是道出反话,那苦更涩上三分。 年永劲彻底被打败了。 他怕她的泪,更怕她强颜欢笑的神态,搅得他头昏眼花,不知如何自处。 英俊五官阴沉得很,罩着厚厚一层寒霜,一切的情感全教他强行锁在瞳底深处,而胸怀淤塞涨痛,他尝试要呼出那股闷气,却是适得其反。 “-……”掀唇不成语,他咬咬牙,头一甩,终是转身离去。 第八章 最怕寂寥覆傲情 今日开封盛事,正是“年家太极”老太爷百二十岁寿辰,亦是第十九代掌门正名大会,这十日来,江湖上各路英雄豪杰皆持帖子纷纷赶至,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年家大宅的前院大厅早挤满各门各派前来祝贺的好朋友,礼品堆得半天高,数量仍陆续增加中,都快寻不到地方摆放,让宅中的仆役丫鬟们忙得人仰马翻。幸得几位年轻一辈的年家子弟待客接物方面极为得体大方,调度安排下,整个场面热闹却不紊乱。 相对于前院大厅的热烈气氛,大宅后院的石墙外却是异常幽静。 榜墙外,一排及人腰高的矮树丛生得特别翠绿,碧草如茵,散落着几块古朴大石,再过去是一面小小澄湖,名为“守清”,立在守清湖畔这一端,可望见不远处年家自办的学堂。 男子灰袖微扬,一粒小石子随即飞出,轻点在湖面上,瞬间跃起,又以一个漂亮弧度落下,再跃起,接连着好几回才咚一声沉入湖中。 他这手“打水漂”的技巧练得极好,就见平静水面出现好几处中心点,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颇有韵味。 望着水波隐隐的湖心,他五官淡凝,动也不动,似乎脑中正纠缠着什么,教他委实难以决定。 蚌地,身后传出细碎脚步声。 他倏然回首,在那排矮树丛处瞧见姑娘春衫清雅,雪容如梦,正举起藕臂模索着,欲寻找矮树丛间的酚邬,好穿越过来湖边。 心一震,年永劲浓眉不自觉压低,等回过神时,竟已来到姑娘面前。 “-那两个贴身丫鬟呢?!”一开口就鼓着火气烧人,明知这样不好,他却控制不住。 “啊?!”凤祥兰早瞧见他走至,可仍旧被他吓了一跳。“永劲……我、我……你你……” 就近一看,她下巴似乎瘦尖了些,腰身略微清减,风要再强些,真要将她吹飞似的,而一件薄披风挂在右臂却不穿上,看得他更是一肚子闷火。 “该死的!-咳嗽的毛病才好,又想躺回榻上多喝几碗药吗?!” 她摇着头。“没、没有啊,不是这样的……” 不由分说,年永劲强壮的双臂越过矮树丛,已一把提起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过来。 “永劲?啊……”她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宽肩上以求平稳,双腿刚站定,挂在臂弯的披风已被他抢去,跟着又摊开来落在自个儿肩头。 他神情难看得可以,系披风带子的力道显得有些粗鲁,跟他此刻的气息吞吐好象,两人站得如此之近,他灼热的鼻息一波波拂过她的发,喷在她肤颊上,惹得她脸红。 这男人啊…… 凤祥兰心里不知已几回低吟又几回叹息了。 自她将情意挑明,他的态度着实让人捉模不定。 这几日,姚家姑娘主动向他求亲之事,教永春、永丰从中搅弄,还牵扯上永澜,不知怎地,忽而在开封四散传开了,他倒是不动如山,彷佛不关己事。但,他这模样倒教她一颗心安定许多,心想,若他当真在意那姚家姑娘、把人家姑娘的求亲放在心上,绝不会这么置之不理,无动于衷的。 只是呀……他可千万、千万别拿同一套路子来对付她,若他当真不理会她,她怕要伤心难受的。 咬咬唇,颊如霞嫣,她轻声低语-- “谢谢你,永劲……我、我很暖和,身子早好了……”她原是披着披风的,后来走动了下,流了汗,觉得热才月兑下来的,可此时此刻,她仍是乖乖披上,不敢多说什么。 “-独自一个来这里干什么?”为她系好披风,指月复不觉在她细致的颈项顿了顿,越抚越往上去,得寸进尺又食髓知味的,拇指竟停在她颊边画圈。 “永劲……” “嗯……” “你、你……会痒啦……”她脸容微偏,唇抿着柔弧。 “什么--”猛一回神,他峻脸发热,忙撤回手。 他在干什么?!他皱紧眉心,真想赏自己一拳。 假咳了咳,他清清喉咙,重拾问题:“-不待在自个儿的院落,到底跑来这里干什么?” 凤祥兰眨眨眼,对他语气的转变有些发怔,一会儿才道-- “那个……前厅来了好多客人,我、我让绿袖和香吟都去帮忙了……我不想闷在屋里,就溜出后院,永劲……你、你怎么不到前院大厅去?”她刚才才从永澜那儿得到消息,说他不在前厅,心中便有些不安,往后院寻了他许久,原来他真在守清湖畔。 闻言,年永劲乖戾地道:“为什么我要去前院大厅?!” 她脸容微侧,顿了顿,嗓音幽然-- “今儿个除了老太爷做大寿,还是“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的正名大会,外边来了好多江湖上的朋友,连我聚来叔父也领着宁芙儿和其它海宁凤家的人前来道贺,你……你心里雪亮得很,哪里需要我说呢?” “什么正名大会?”他冷笑了声,“他们爱忙,便由着他们去,与我又有何关系?” 他这软硬不吃的脾性,最恨别人胁迫,如今族里的长辈们硬要这么蛮干,将掌门之名扣在他头上,他索性心一横,才不管“年家太极”今日要在众位武林朋友面前出什么大丑。 见他旋身往湖畔去,凤祥兰双手假装模索着跟在他身后。 纤指在碰触到他背衫的同时,她脚下故意一拐,跟着轻呼一声,整个人已扑向他的宽背。 “小心!”年永劲反应快得惊人,灰袖疾卷,将她揽个正着。 “永劲……”她可怜兮兮地瘪嘴。 “别动不动就跌跤行吗?”他担忧地吼人,用力扶住她。 “我、我……对不起……” 瞥见那双雾眸迷蒙无助,他心猛地一扯。 明知道她瞧不见,要跌跤也不是她愿意的,而他却只会对她吼……一时间,他又想赏自己一记重拳。 深吸了口气,他拉着她的手往右跨出三大步,压下她的肩膀,半命令地道:“有块大石,乖乖坐下。” “喔……”模索着坐在湖畔的大石上,她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谢谢你,永劲。” 他脸色阴沉,瞅着她清丽的侧脸好一会儿,忽又撇开视线。 她心底又是一声叹息,不禁启口-- “永劲,你、你避到这儿来也不是办法,老太爷不想过百二十岁的大寿,赖在九江不走,却也被永春、永丰他们几个使计给逼回来,你不想接手掌门的位子,我想……他们见不到你,一会儿也要过来寻你的。” 他冷哼。“那就教他们来。我真要走,又有谁拦得住。”即便几位爷爷联手施展年家太极阵,也是困得了他一时,关不住他一世。 必心则乱,当局者迷。 凤祥兰听他这么一说,以为他早打定主意,今日便要离开此地。 一张玉容瞬间惨白,她双膝发软,微微轻颤,若非此刻就坐在大石上,这回肯定真要跌倒。 “永劲……你、你真要走了吗?” 到头来,他仍是潇洒挥袖,不曾留连吗? 不--不--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还能的! 努力宁定心神,她颤着唇,哑声轻问:“……是……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他眉间皱折,一时间不能明-,听她幽然又道-- “永劲,若是……是为了年凤两家的婚约,你才如此厌恶“年家太极”掌门之位,我、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和年家族里的众人一样,对你全太一厢情愿了,却没顾及你的感受,永劲……我不是存心的……”错,她便是存心的,存心要他喜爱上她,存心赖他一世,存心要他-不开、舍不去。 以退为进,釜底抽薪。 她还能做些什么的,怎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去? 不--不--她连望他一眼也要闪闪躲躲呵…… 彷佛教人同时制住周身大穴,年永劲胸中气血奔腾,却是施展不出,就如一只装满热油的大镬,底下柴火烧得猛炽,当头一面铁盖罩来,油在中心热灼滚泡,烧得他几要发狂,偏没法抑止。 他气息粗嗄得吓人,掌心在灰袖里紧握成拳,瞪着她微垂的白额,终道:“跟-不相干。我说了,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她恍若未闻,小手拧紧披风,眸中泛光,轻扬的脸容却犹带一丝笑-- “永劲,你还是接了“年家太极”掌门的位子吧,至于那个婚约……你别当真了,要不,就当作是我毁约在先,我、我不嫁了。你不愿娶,我就不嫁了,咱们把那个婚约忘了吧……往后,你想娶哪家姑娘,就娶哪家姑娘……那、那姚家小姐是个极好的对象,你当真喜爱人家,我、我不会当你们的绊脚石……你……你娶了她吧……” 痛啊……她又强让自己说反话,说得她喉头发酸、胸口发疼,差些就要沉不住气了。 年永劲不可置信地瞠目,额角青筋跳动,斥道:“-说什么鬼话?!” 她摇摇头。“我说真的…永劲……你别走,你、你不该走,我、我……该走的是我才对。” 她惨惨一笑,泪珠静幽幽地顺颊滑落,那可是真伤着了心的证明,每一颗晶莹珠泪全是货真价实的情意。 恼! 气闷! 一口血差些吐将出来! 她的泪就有这样的本事,不出声就搅得他昏天暗地。 “-早是年家的媳妇,又能走到哪里去?!”想走还没那么容易呢!他五官凌厉,脸色隐隐泛青,却是五内如焚。 凤祥兰仍是摇头,沉默了会儿,掀唇低语,宛如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若我早是年家的媳妇儿,那么,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那……那海宁凤家是没脸再回去了,可开封这里却也不能再待的,永劲……将来你要成了亲,有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我躲得远些,心里兴许就不难受了,我不能再待在这儿的……”微微一顿,似在沉吟,忽地,她唇角勾勃,嗓音仍轻-- “或者,就找一座佛庵住下吧,吃斋念佛,住一辈子也未可知。” 那不是出家吗?! 懊死的!她脑袋瓜里在转些什么东西?! 年永劲越听越惊,不知她何时有这等念头,心一慌,双手猛地抓住她的上臂,居高临下地死瞪着她,瞪得两颗火爆眼珠都快滚落地了。 “永、永劲……”他抓得好用力,她上臂怕是要痨青了,可她心里欢喜,明白他还是紧张她的,她心里欢喜呵……边想着,她鼻间发酸,眼眶跟着泛起热意。 “-就住这儿,哪里也不许去!”他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这姑娘啊,存心要气得他吐血身亡才快活吗?! 她那些话说得轻渺渺的,没丝毫重量,却如同无形的利刀狠砍过来,扫得他又惊又痛,魂险些吓掉。 雪容仰起,她眸光如泓,那琼鼻轻轻掀动,芙颊隐约散发出香气,然后是那张樱子邬,唇瓣微分,暗吐幽兰。 年永劲紧抓着她,心脏猛烈鼓动,冲动地俯下脸来,本以为两张嘴、四片唇便要胶着在一块儿了,他却在离那软唇三厘处猛地停顿下来,两人气息紊乱且粗嗄,灼灼地喷在对方脸肤上。 老天……此时此际,凤祥兰如何再能装假? 他的峻颜贴得好近,深瞳里窜着两把火,她被动地与他对视,心中小鹿横冲直撞,芳颊早教他的灼息煨烫。 唉……他还在迟疑什么? 蓦然间,他下颚线条绷得死紧,牙一咬,脸容撇开,同时放掉她的双臂。 他还嫌眼前的事不够乱吗?! 面对澄湖,年永劲大口、大口地吞吐气息,胸腔里的烦躁消散了些,脑中却是千头万绪,翻腾着她说过的那些言语-- 谁教我心里有你,便以为你心里也要有我,这才公平,却没去多想,情字向来由天不由人的…… 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你说我多傻?谁教我偏偏喜爱你,你没错,错的是我…… 有别家的姑娘对你表白,那挺好的,不是吗?我想……我真该替你欢喜…… 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吗? 这些年,岁月悄若无声地流转,在他胸房里到底留下了什么?怎么一牵扯上她,就全都乱了套? 见他阴郁着脸,忽然举步要走,原本沉默不语的凤祥兰着急了,以为他当真狠下心,趁着众人尚未寻到此处,便要-舍一切去完成他那个远游的梦。 “永劲,别走啊!” 她顾不得其它,从大石上跳起来想追上去,又怕他轻身功夫一使,人真要消失不见。 不--她不要他走!没多想,她咬着银牙,纵身往守清湖里跳,哗啦一响伴随着惊呼,溅起不小的水花。 “祥兰儿?!”年永劲倏地转回身,厉声大呼,几个箭步已飞将过来。 “永……唔……”守清湖不算深,可湖底烂泥多,她绣鞋陡地一滑,站也站不稳,爬也爬不上来,接连被灌进好几口水。 蚌地,男子健臂捞住她的腰,硬是将她的小脚从烂泥里拔出,把她给抱上岸来。 “祥兰儿……祥兰儿?!醒醒!老天……”跪在草地上,年永劲轻拍着她的颊,一臂犹牢牢地将她拥在胸前,紧张与关怀之情显而易见。 她眉心拧起,蓦地呕出一口脏水,喘着气,在他的拍抚下接连将肚中的水尽数吐出,神志悠悠-- “……永劲别、别走……你别走,该走的是我呀……” 年永劲左胸痛得厉害。 他适才并非要离开年家,而是思绪凌乱,没法再静伫不动,他仅是想在守清湖畔来回踱步,却教她误会了。 “我没走。”他加紧力道拥住她,那瑟瑟发颤的娇躯让他心头又是一扯,再不能自己。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年老太爷百二十岁的寿辰状况不少。 先不说那位从头至尾完全采取不合作态度的顽童老太爷,反正热闹滚滚的前院大厅有年家几位交际手腕高绝的子弟撑着,怎么也顶得稳当当。 最最无奈是年家的大爷,明已发帖邀了众位武林朋友,要在老太爷寿辰为他正名为十九代掌门,族中长辈在前厅没瞧见他的人影已是惴惴不安,家丁却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厅,当着各门各派的朋友面前大声嚷嚷,说是大爷要开溜,被祥兰小姐拦个正着,两人拉着、扯着,大爷不知怎地就把祥兰小姐推进守清湖里,吃了好几口水,正自昏迷。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年家族众也无心细问,只道年永劲心一横,真要溜之大吉。 然而,好好一场盛事被自家人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已,“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正名之事,就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晚间,月色清明,夜来幽香。 一道高大人影在镂花月形门前徘徊,忽地立定脚步,隔着一个小庭,双目幽幽地望着里边姑娘家的闺房,房中灯未熄,将那两名贴身丫鬟的身影淡淡地映在窗纸上。 自将她救回,见四爷爷和永泽皆已赶来,又有丫鬟在旁服侍,他便将自个儿关在房里,想着那些教人一个头两个大的问题。 他性情不受牵绊,要走便走,要留就留,他一直这样以为。可这些年,他又为何长留于此?那远游的想望常在他胸口燃烧,却迟迟不去实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眉间微拧,往前踏出一步,却又顿下。 从来不知自己也会如此犹豫不决。他内心苦苦笑了。 突地,他双耳一动,迅速回首,便见一袭素衫身影立在几步之外。 “进去瞧瞧吧,你肯去,祥兰儿心里肯定快活,人一快活,身体也就转好了。”年永春沉静道,朝月形拱门步近。 年永劲不发一语,峻颊微显狼狈,今晚月华溶溶,月光下,他的神情无所遁形。 见他旋身欲走,年永春不由得叹气。 “永劲,别对不起祥兰儿。” 那阴郁的灰影一顿,半转过身,两道目光深沉难解。 “对不起她的人是你。” “我?”年永春愕然。 “是。”年永劲语气哑而严峻,正抑制着怒火,不敢在这清静的夜中放纵。“你一走就是十年,把祥兰儿丢在这里,她、她……寻常姑娘在她这个年岁早已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偏偏她得苦等一桩婚约,白白蹉跎青春,你对不住她。” 天地良心啊! 年永春朗眉挑高,再次叹气,大大地叹气。 “永劲,祥兰儿许的是“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从头到尾跟我半点关系也扯不上,她心早在你身上,苦等着一桩婚约,便是为你;白白蹉跎青春,那也是为你,旁人瞧得透彻,就你一个不能明白吗?” 年永劲身躯一震,气息更是粗嗄,瞳底窜出火焰。 年永春继而又道-- “当初离家是为了成全你相祥兰儿,今时再返开封,一样是为了你们两人,那姚家姑娘的求亲闹得满城风雨,别瞧祥兰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她心里闷得很。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朝夕相处,你对祥兰儿果真无一丝男女情怀吗?硬把她推给旁人,你才开心快活吗?要你真允了姚娇娇的求亲,那不只对不住祥兰儿,也对不住你自个儿。” “我……”他头有些晕,脑中爆开点点火花,左胸一抽一抽的,紧了又松,松了后扯得更紧,宽额不知觉间渗出薄肮。 他对她,果真无一丝男女情怀吗? 一时间,他回答不出,却明白心里是怜惜她的,从那诡异的厌恶到如今真心的怜惜,怜她眼盲,怜她柔弱,怜她自幼父母双亡,忘不了她喃喃对他说过-- 我想……你终究胜过我的,你还有爹爹和阿娘把你放在心上,我打小就没见过我爹娘,想梦见他们,却总想象不出他们该有的模样…… 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小泵娘,脸容如雪,两边发髻上的缎带随风轻扬,稚女敕语调中却带着淡淡忧伤…… 头一甩,他费力地宁定心神。 年永春素袖轻拂,受不住他的沉默,又道:“我话尽于此,你仔细斟酌了,倘若最后你仍要辜负祥兰儿的情意,教她伤心难受,你心里头踏实,别人也拿你没奈何。”向来,他性情温朗斯文,又敬年永劲是族兄、是年家的大爷,态度虽亲,却总带着三分恭敬,这还是头一回将话说得如此气闷。 丢下话,他掉头便走,素衫一忽儿已消失在回廊转角。 年永劲依然静立,心思浮游。他再次将视线投注于那泛出光的纸窗上,月脂将他的轮廓软化了,那内敛的眉眼朦朦胧胧,似有深意。 第九章 石中自有幽兰香 “年家太极”老太爷的寿辰已过去将近一个月。 前些日子在开封城西外河道上所发生的几起血案已有着落,据官府与“年家太极”几位江湖上的朋友得到的消息,作案的是江苏太湖一带的河寇贼帮。 因凤聚来此次领着海宁凤家的族众前来开封拜寿,参加“年家太极”掌门的正名大会,将女儿凤宁芙也一块儿携来。十多年前,凤家在海宁的宗亲会被倭寇和海贼联手来犯后,家传藏宝图的秘密在凤宁芙身上的消息不径而走,自此后患无穷,而那批太湖帮的河寇潜入开封,为的也是劫人。 年家对于此事早有防范,与官府和河道上的船家合作,耐心布署,终于擒住大批贼人,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姚家的娇娇姑娘为救凤宁芙而遭了殃,一张俏脸在遭挟持时教歹人划过一刀,害得参与擒拿行动的年永澜心疼焦急,抱着受伤的姚家姑娘往年家的“泽铎药堂”风也似的飞奔,至此,也教明眼人瞧出那其中的暧昧情愫。 败显然,这位姚家姑娘当初求亲求错了对象,一颗芳心不知何时早系在年家的永澜师傅身上,跟年家大爷可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了。 至于年永劲,他心中其实挺郁闷的。 许多话在他脑里转了又转、想了又想,欲对凤祥兰说个清楚明白,但河道血案待解、种种计画的布署,再有年家其它事务缠身,这些日子,他想寻着清静空闲的时候同她说话,怎么也不可得。 他和她的事拖得越久,他竟越是瞻怯,挤在胸口的感情宛如一块重石,没处宣泄,反压得自个儿狂躁难持。 这一日,开封城外春草漫香,河道上几处货船装卸处人声吆喝,船工们打着赤膊,在肩上垫着厚布,正努力地搬运货物。 沿着河道而去,河两旁有岸,岸上有堤,堤足以坚固石块所造,约及成人腰高,这座石堤才动工不久,完成尚不到五分之一。另外,在河道转弯处,还得施行截弯取直的工程,在几处河面较窄的段落另辟支道、清理水底淤泥。 这些筑堤、修整和疏浚的动作,受惠的自然是地方居民,因此除大批受雇于官府的工人外,许多开封城内、城外的百姓一得空,也加入防汛工程。 年永劲刚与两位治水师傅说过话,他对防汛之务原懂得不多,这些年多有接触,投注心力,如今也颇为专精。 此时-- “哎呀呀,是年家大爷呀,真是对不住,咱儿没留神,弄脏您的袍子啦!”一名清理河底淤积的年轻小憋子挥力过猛,把一铲子烂泥全挥到年永劲的灰袍上。 “无妨。”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反正他身上的袍子早已脏污,前一块、后一片地印着泥,不差这一铲,就连紫靴也变泥靴了。 “哎呀呀,咱儿真不是故意的。” 他还是摇头,撩起衫-塞进腰间,打算和众人一块儿搬石挑土。 听见骚动,乡亲们跟着调过视线,见是年永劲,好几名百姓不禁对着那“肇事者”连珠炮似的轰起来-- “哇啊!你没长眼呀?!竟把烂泥堆到年家大爷身上,咱儿上回不小心也堆过一次,到现下还难过得紧,内疚得不得了,你、你你这么干,是存心要刮咱儿老脸吗?” “呜……不敢呀……” 另一名乡亲也道:“还说?!上回咱儿人在堤上,年家大爷就站在下端,一个没留神,咱儿把一筐土全落在他身上啦,弄得他登时灰头土脸,呜呜……实在过意不去,害得咱儿连作好几晚恶梦,你这臭小子,你、你你好样儿的,故意要勾起咱儿的罪恶感吗?!” “呜……没有呀……” “还嘴硬?!大爷,您甭恼,咱们帮您出气。”语毕,七、八名乡亲颇有默契,好几铲烂泥挥将起来,啪啪啪好几响,全往那小憋子身上、脸上罩去。 “哇--噗、噗噗--”-那间,可怜的目标物已被裹成一尊泥人。 众人忽地哈哈大笑,那名惨遭烂泥“荼毒”的小憋子怔了怔,也跟着大笑起来,下小心还吞了一坨泥进肚。 年永劲定定望着众人,不确定该不该笑,严峻惯了,竟不太擅长那样的脸部表情。但那笑声似会传染,一个接着一个,震着他的耳膜,不自觉地,冷硬的嘴角也缓缓牵动,有了可亲的弧度。 眉目飞扬,他转过身正欲挑起一方巨石,却瞥见不远处的上道上,一辆马车缓行而过。 他认得那马车,也识得驾车的小老儿,这小老儿心肠最软,总挨不住凤祥兰的请求,已好几回偷偷载她出城散心,难不成这会儿……心念一动,他拔腿追了过去。 他轻身功夫极俊,几个起落,人已来到马车旁,扬声便道-- “福伯,停车。” 那小老儿是“年家太极”里管马、管车的掌事,瞧见来者,枯瘦臂膀忙一扯,马匹慢下了四蹄,终于停在土道上。 “大爷,您又弄得浑身泥啦?”福伯笑着打量。他在年家资历够老,一向没怎么怕过年永劲。 年永劲不以为意,掀唇便问:“里边坐的是谁?” 埃伯不及回答,那马车的窗帘子一掀,一张莹白脸容探将出来-- “永劲哥哥,是我呢。” “宁芙儿?”年永劲浓眉微挑,神情很耐人寻味,彷佛有些失意。他还以为里边的人是……是另外一位姑娘。 凤宁芙随长辈前来开封祝寿后,便在年家住下了。 她笑咪咪地颔首。“是呀,就是我呀……永劲哥哥,你、你怎么脏成这副德行?”秀目瞪得圆大,挺新奇的,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严峻自持、律己甚厉的男人如此邋遢。 年永劲不答反问:“-怎么出城了?” 这阵子,两个海宁凤家的姑娘常相作伴,有时他不能自制地又去立在那院落拱门外,在月夜下静瞅着房里的动静,见凤祥兰有人陪着,他心会安定许多。 凤宁芙眨眨灵眸。“出城走走,散心呀。” “那……那祥兰儿呢?”他不禁问出。 凤宁芙忽地笑叹了声。“要我独自一个出来,那多无趣呀,还有,我也不忍心把祥兰儿丢在大宅里,所以永劲哥哥,咱们先说好啦,你可不许生气。” 年永劲还没回过神,那窗子的布帘已被凤宁芙大大撩开,就见一抹秀白纤影坐在马车角落,玉颈微垂,双眸淡敛,正是凤祥兰。 一股熟悉的炽热在胸处散漫开来,年永劲呼吸微窒,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端坐在角落的姑娘。 他早该正视两人之间的事,如此悬着、吊着,原来是折磨了两个人。 想说些话,那思绪在脑中沉淀再沉淀,归结出唯一的一句…… 但此刻绝非好时机,他一身脏污便罢,两人也没能独处,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合的,他该如何对她问出那句话? 凤宁芙见他发着怔,忽地噗哧笑出-- “永劲哥哥,你不生气那很好呀,咱们要走啦。” 年永劲有些着急,见凤祥兰抿唇不语,微蹙着眉,更显清瘦之姿,他心像被针刺一般,隐隐疼痛着。 “-们上哪里去?”他嗓音略涩,忙吞吞唾沫润了润,又道:“太湖河寇的案子刚结,-还险些被劫,不乖乖待在宅子里,怎又跑出来?还有,-、-拖着祥兰儿,明知她双目不方便,怎能跟着-乱闯乱跑?” 凤宁芙忙道:“永劲哥哥,先别凶人嘛,祥兰儿和我只是到城外的慈云庵拜菩萨,就在前头而已。拜完菩萨,咱们就乖乖回年家大宅,可不是乱闯乱跑呀。” 慈云庵?! 那是开封城外香火十分鼎盛的一家佛庵,比丘尼约莫三百来位,在春汛、秋汛时曾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之后参拜的香客便多了起来。可这些全非重点,重点是--她跑去慈云庵做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那……那海宁凤家是没脸再回去了,可开封这里却也不能再待的…… 将来你要成了亲,有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我躲得远些,心里兴许就不难受了…… 彬者,就找一座佛庵住下吧,吃斋念佛,住一辈子也未可知。 你、你别走……该走的是我……是我呀…… 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她真想出家?! 他不许,九死都不许! “不许去!”五指抓住窗边,他口气恶狠狠的。“都给我回大宅去。” “永劲哥哥--”凤宁芙还想对他软言几句,一只软腻的小手在此时模索了过来,轻扯着凤宁芙的衣袖,轻细地道-- “宁芙儿,我还是不去了……咱们先回大宅,-再让永澜或咏霞、咏贞他们陪-一块儿去吧,好不?” “可是-一直闷着,没病也要生病了。” 凤祥兰摇了摇头,脸容始终轻垂。“没关系的,我、我眼睛本来就不方便,只会给人添麻烦……咱们还是回去吧。” 年永劲的指力几要掐碎马车木板,粗嗄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是为她挂怀呀。 三人忽地沉默下来。 凤徉兰咬着软唇不出声,眉心透着股淡淡的倔强意味。 年永劲的双目却如同着火一般,压抑着狼狈又苦恼的情感,而凤宁芙则挑着细眉沉吟着,玩味地瞅着他们俩。 惫以为这场对峙要持续到天荒地老,就在这时,凤祥兰终于有了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净帕,扯来凤宁芙的衣袖,将帕子塞进她掌心里,柔嗓带哑-- “宁芙儿,把这条帕子给了永劲吧。” “啊?”凤宁芙嘴微张,随即意会过来,“他全身都是泥,一条帕子擦不完的,给了也是白给,只会糟蹋-的香帕。” 凤祥兰语音未变,又道:“他浑身泥也就作罢,糟蹋就糟蹋了,至少可以用帕子擦擦脸……咱们回去吧。” 凤宁芙唉地叹气,见“无力回天”,只得将净帕转交到年永劲手里,见他不来拿取,便主动将帕子塞进他怀中。 “好吧,永劲哥哥,你要咱们回去,咱们只好回去,但心里可老大不愿意,闷得很哩。”随即,她吩咐福伯调车回头,往来时路走。 见福伯熟练地驱使马匹,年永劲下意识地紧握着那方净帕,鼻腔渗进清雅香气,他左胸跳动得极不规律,同样闷得慌、闷得紧,失意得不得了,直想抓着谁大声-喊,将满腔悒郁又勃发的情感宣泄而出。 “大爷,您忙去吧,咱们走啦。”福伯一手扯绳,一手挥鞭,朝定住不动的年永劲笑了笑,车轮子己骨碌碌地转动,缓缓拉开了距离。 不成了。 彷佛投入火海当中,烧得他浑身皆痛,真是不成了。 乱纷纷的大脑陡地划过一道锐光,心陡地高扬,他抓着帕子拔腿直追,瞬息间又赶上马车。这回,他并未出声要福伯停车,却是直接抢过缰绳使劲一拉,硬是制住了马匹。 “大爷,您、您您这是怎么啦?”福伯挑高老眉,不明就里,瞧年永劲发红的峻脸、严肃的眉目,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年永劲没回话,拉住马后,一袭脏污的灰衫接着风也似的赶到马车后头,咻地掀开厚布帘子-- 里头的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发出惊喘,全瞪大眼眸,一个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另一个则将迷蒙的眸光锁在他身侧某一点上。 “永劲哥哥……你、你你……”凤宁芙自然而然地挡在凤祥兰身前,话尚未问出,他高大的身躯已半探进来,伸长健臂碰触到凤祥兰秀洁的衣衫。 惫没搞清他的意图,凤祥兰只觉腰身一紧,尚不及惊呼,人已被拖了出去,下一瞬,已落进男子宽广的怀抱中。 “永劲?”她反射性地揽住他的颈项保持平衡,一张雪容忽现薄嫣,团团在双颊绽放,愕然中亦显羞涩。 “我有话问。”他语气急切紧张,没注意声量有些过响了。 “啊?”凤祥兰方寸颤了颤,呼吸竟也教他影响,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 “我想问-,我、我只想问-一句……我、我……”他胸口起伏甚剧,双臂收拢,几要将她挤进自己的身体中。 这般吞吐不出,累得一旁的人干著急,就听见福伯扯着胡须,唉唉地大叹-- “大爷,您有话就直说,想问啥儿就痛快地问,这么磨磨蹭蹭的,咱儿一颗心像吊着十五个桶子七上八下的,都快绝了气啦!” 凤宁芙终于回过神来,抢出马车外,秀脸净是好奇,掀唇问出:“永劲哥哥,你到底要问些什么?” 教人这么反问,那句话硬生生卡在年永劲喉头,吞吐不出了。 瞪了福伯和凤宁芙一眼,他咬咬牙,头用力一甩,怀里挟着凤祥兰拔腿又跑,眨眼间已将不相干的人远远甩月兑,抱着她来到一处树荫底下。 春草好香,女敕绿一片,凤祥兰腰际的箝制终于教人放松,被安置在柔软的草地上。 不仅仅是自然的青草香气,他靠得好近,就蹲在她面前,男子独有的爽冽气味同样钻进她鼻腔中,然后是他的注视,她无法回望,却感觉得出那非比寻常的目光,像两把狂火、两处深涡、两块吸食魂魄的奇石,搅得她芳心颤颤,气息滚烫。 唉……他这是怎么了? 自她掉进守清湖后,他便刻意拉开距离。 那姚家的娇娇姑娘求亲之事,如今有了不同局面,人家早把芳心转移到永澜身上,这事虽已解决,但她仍不得放松,她明白他忙,也明白不能一味地对他强攻进取,却仍害怕自己那以退为进的手段施展不开,想釜底抽薪,结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她十指轻绞着,却听见他懊恼地道-- “我把-的衣衫弄脏了。”不只衣衫,连脸容也污了一小块。他抓着她给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颊。 凤祥兰有些受宠若惊,两泉热意竟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眸,她眨着眼拚命忍住,想哭又想笑。 “永劲……” “嗯?” 饼了好半晌,她费劲平复了喉间的硬块,好不容易才接着问出:“……你有一句话问我,那是什么?” 他放下在她脸颊上游移的手,又拿那对深邃目瞳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沉默片刻,凤祥兰难掩失望地点点头。“你不问,那、那便算了,我要回去了。”她扶着粗糙的树干试着起身。 年永劲一惊,大掌忽地握住她的柔荑,教他这么一扯。凤祥兰顺势跌进他怀里。 “你--”她心跳得好快,膝盖没来由地发软。 背抱佳人,年永劲心脏亦跳得浑没节拍,他抬起她的小脸,火也似的目光梭巡着那雅致的五官,那水雾般的眸子盛载情意,迷迷蒙蒙,教他心痛。 “我从没喜爱过姚家的娇娇姑娘,我只当她是妹子,如同咏霞、咏贞那样。”他突兀地道,眉眼认真严肃,低沉的音调字字弹在她心房里。 凤祥兰沉默了会儿,再启口时,那雾眸些微泛红。“……我知道……姚姑娘她、她原来是喜爱永澜的--” “就算她真喜爱我,我也不会喜爱上她。”他略微急躁地打断她的话,胸腔起伏,一身泥把她的洁衫染得更污,却是打定主意不放手。 见凤祥兰再度抿唇下语,他急了,又道:“-说过,-心里有我,偏偏喜爱上我。” 她雪容浮霞,美得教人屏息,想垂下颈项,下颚却被他攫住,躲也躲不了。 年永劲气息大乱,粗嗄地呼吸着,再道:“-守着一桩婚约,等的却是我;傻傻地将青春虚掷,为的也是我。” 他所说的全非问句,平铺直叙地直接说出来,凤祥兰颊若霞烧,玉颈也泛红潮,而身子轻轻战栗了。 此时此刻,年永劲再难自持,气血往头顶一冲,神魂激荡着,俯首而下,张开嘴吮住她的软唇。 “唔……”凤祥兰睁着丽眸,好近、好近地瞪着他的挺鼻。 他是怎么了?顽石点头了吗? 他、他到底要拿她如何啊…… 脑中昏乱,她眼睫终于无力地合起,全身柔若无骨地任他拥着。 情潮一起,他热烈探索着她檀口中的馨香,缠绵留连,余韵撩情,久久才分开四片唇瓣。他垂目瞧她宛若芙蓉的脸容,心跳飞快,竟是痴了。 攀在他宽肩上的双手忽地撤回,凤祥兰忙别开头,此一时际,她思绪糊作一片,在他灼烈且深邃的注视下,有什么本事也端不出来,就怕要在他面前露了马脚。 “你……你、你什么意思……”她吸吸鼻子宁定心绪,嗓音微颤,“你心里若没我,就……就别来戏耍人,我好不容易才想开了,你、你别又来欺负我……”她是想开了,早八百年前就想得透彻,死缠烂打、机关用尽也要得到他。 年永劲猛地回过神来,哑声急道:“什么想通、想不通的?!-若想去慈云庵出家,早早断了这个念头,我、我死也不允!” 凤祥兰教他执拗的语气弄拧了心,呼吸突地促急,她眼眶又红,雾气已然弥漫。“……你要问的话问完了吗?福伯和宁芙儿还在等着,我要回去了。” “我还没问。”他偏不放手,再次扣住她的下巴,待瞧清那张俏脸,心脏如中巨锤,狠狠一痛。“-又哭了?” 她鼻音好重:“你到底要问什么?” “-又哭了?”彷佛犯了他的大忌,他喘着气,目光灼灼。 “你就是要问这个吗?”她咬咬唇,小脸通红,“是,我是在哭,你高兴了没?你、你放我走。” 年永劲怔了怔。他如何高兴得起来?她的泪宛如套在他头额的法箍,一催动便如唐僧的法咒,就算他是孙悟空,也要乖乖认栽。 “祥兰儿……”他唤得-哑,感觉怀里的人儿轻轻一颤。 “-每次掉泪,我、我总是难受……可是惹-落泪的,偏偏又是自己,祥兰儿……”他又唤,调整气息,五官凝重认真,“我只问-一句,若我有朝一日离开年家、离开开封,-愿不愿意随我去?” 彷佛忘了如何呼吸,凤祥兰憋气憋到胸腔发疼。 “-愿不愿意?”他语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两泉热流陡地涌出眼眶,顺着香颊奔泄。 她喘息,藕臂忽地用力勾住他的颈,和泪大唤:“永劲--” 这千思万想的一刻呀,搅得凤祥兰泪中带笑、笑中有泪,待要回答他的问话,不远处却在此时传出兵刃相交的激响,其中还清楚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将这一方旖旎的氛围全数打乱。 “是、是宁芙儿,永劲,是宁芙儿!” 年永劲神色一沉,陡地立起,他单臂拥紧她,轻身功夫如风疾掠,往适才马车停驻处飞奔。 第十章 情潮漫漫相与盟 远水难救近火,年永劲虽迅速往马车方向赶近,三名大汉已扣住凤宁芙,抢了马车,挥鞭策马急急奔逃,而福伯八成受了伤,坐倒在地兀自喘气。 “永劲哥哥,救我--”凤宁芙拳打脚踢地挣扎着,半身探出剧烈摇蔽的车帘子外,随即又被倒扯进去。 “大爷……那、那三个臭家伙是混在筑堤工人里的,忽地便施暗算,咱、咱儿挡不了,您快些去,咳咳咳……”福伯抚着胸口,他虽护不住凤宁芙,几招太极拳倒可自保,只有胸腔受了一拳,登时气息窒碍。 “待着,别乱跑。”年永劲将凤祥兰放下,不等她回话,身已似离弦飞箭般奔向马车。 凤祥兰一颗心提到喉头,猜那三名大汉肯定又是为了海宁凤家的藏宝图而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累得宁芙儿没一日安稳。 她小手握拳抵在嘴边,定定望着飞身追去的年永劲。 便在此时,下方堤岸倏地窜出一道黑影,同时赶往那辆马车,那男子距马车较近,脚程甚是迅捷,猛地一个大鹏展翅,已快年永劲半分将马车给截住。 “留下吧!”那男子哈哈大笑,壮臂一挥,竟把负责驾车的一名汉子掷飞出去,随即,他窜进马车内。 年永劲且不管那人是敌、是友,怕凤宁芙危险,他箭步飞跃,亦由马车后头飞入。 登时,小小空间挤进四男一女,车顶不高,众人皆矮着身站立,形势极为诡谲,幽暗中,好几只手皆要将凤宁芙拉扯过去。 年永劲先是听见凤宁芙一声轻呼,跟着两道银光挥下,知对头亮出刀刃欲下杀意,他立即放开凤宁芙的衣袖,双手运劲,随即,砰、砰两响伴随着哀叫,将挥刀砍来的两名歹人倒震回去。 便在同一时刻,斜里还飞出两脚,狠狠踢中那两人肚月复,哀叫声陡成绝响,九成九已难活命。 年永劲心下一愕,回身欲将凤宁芙拉近,迎将上来的却是极为刚猛的大擒拿手法,他以柔克刚,五指间的绵劲刚搭上对方手腕,这一抓竟无建功,两人瞬息间又交换了几手,均未占上风,忽听见凤宁芙怒嚷-- “你敢伤永劲哥哥,瞧我理不理你?!” 此际,对方一掌已发到年永劲胸前,听得这话,掌风硬生生错开,将马车车板击破一个大洞,而年永劲的一招双分进取却已不及收势,虽卸去大半绵劲,余下的劲力却仍拍中那男子的臂膀。 他哇啊地大叫,似是气极,连环腿不踢年永劲,倒踢得车板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见车顶和车底就快分家,年永劲随即窜飞出来,待定下眼,便见凤宁芙教一名高大黝黑的男子抱在怀里,后者果着上身,裤靴净是泥污,瞧来亦是混在筑堤工人里的模样。 “放开我!”凤宁芙红着脸挣扎。 那男子吼了一句,“我偏要抱!” “我、我偏不教你抱!” “抱不了-,我就不姓霍!” 年永劲浓眉挑高,正欲言语,却听见身后传出惊呼。 他转回身,见那名一开始便被掷飞出去的汉子,不知何时竟挟住凤祥兰,正抽出尖刀抵在她颈上。 “站住!”那汉子猛喝,两眼暴睁,“年家大爷,你还是乖乖站着别动,要不,咱儿刀子没长眼,伤了这姑娘就对不住了。”他本欲趁乱逃走,却见凤祥兰迎面奔来,顺手便挟持了她当作护身符。 这阵骚动早引来堤岸上的乡亲和工人们的注意,但众人心里虽急,也只能张望着,没法帮上忙,倒是有两名兵丁忙上马赶回城中,分别去知会官府和“年家太极”的人。 这一方,年永劲目中发火,分不清是怒极,抑或过分担忧所致,指劲竟隐隐颤抖,升起噬血的冲动。 “阁下是江苏太湖帮的人?”他问得冷静,强迫自己不去瞧凤祥兰的脸,怕控制不住要乱了阵脚。 那汉子干笑,气息粗嗄,尖刀抵得凤祥兰不得不仰高下巴。“江苏太湖帮?嘿嘿,这会儿全栽在您手里,咱儿那些徒众死的死、伤的伤,全成了不中用的东西,这帐咱们合计合计,您说该怎么算?” 年永劲锐目陡-,忽道:“原来是太湖帮的大寨主,陆健常陆先生。”太湖帮大批帮众被歼灭于开封城西的河道,未料及几尾漏网之鱼竟是藏身在筑堤工人中,伺机而动。 陆健常怔了怔,随即冷笑。“好样儿的,不愧是年家大爷,咱太湖帮栽在这样能手底下,也不会太削了脸面。” 年永劲不愿再周旋下去,声音持稳地道:“留下她,陆先生要走便走,年某绝不阻拦。”他心里急呵,便是一千、一万个陆健常,也抵不过凤祥兰一根小指儿。 陆健常嘿嘿又笑。“那好,不过咱儿还有个不情之请,你当场挖去双目,咱儿立时放人,成是不成?”他刀尖一顶,捺入凤祥兰细腻的颈肤里,便见一缕血丝蜿蜒而下。 “住手!”年永劲大声喝道,胸口起伏剧烈,左袖暗扣一物,右袖疾挥,两指成爪便要往自个儿双目抓去。 “不--”凤祥兰不明白他的伎俩,以为他真要自毁双目,急得几欲晕厥,方寸大痛,已顾不得身在险境。 她头往后一撞,使出吃女乃力气地撞,狠狠地,也不管会不会受伤,硬是用后脑勺去撞击对方的脸。 陆健常全没防备她会反击,这一撞,撞得他鼻梁当场断裂,鼻血奔流,痛得眼冒金星,泪也跟着溢出。 “妈的!-这贱娃--”陆健常大骂,尖刀便要刺入凤祥兰颈中,忽地飕、飕两响,两道暗器已分别弹中他左右太阳穴,一道出自年永劲之手,另一道则来自那高大黝黑、兀自抱着凤宁芙下放的神秘男子。 太阳穴是何等要紧的穴位,左右双双受击,陆健常痛吼,手中尖刀把持不住地掉落地面,他两臂胡挥,将凤祥兰甩将出去,人才整个往前扑倒。 “祥兰儿!”无暇去管陆健常是生是死,年永劲厉声大吼,奔向伏在土道上的凤祥兰。 “祥兰儿?!”他心焦地唤,扳过她的身躯,就见那张雪容蒙了尘,额角撞着上道上凸出的一方石块,正渗出血来。 “永劲……”她雾眸半张,自然地挨进他怀里。 “我不是要-乖乖待着吗?!”他吼她,心痛得不得了,忙将她拦腰抱起。 “……我、我担心你……永劲……我头好痛,想吐……” 见她五官皱拧起来,唇无血色,年永劲什么严峻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管抱紧她,发狂似的往城中飞驰。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年家的“泽铎药堂”便位在东西向的十字大街上。 此刻,药堂外一切如常,看病、抓药、代客煎药等等,弄得满室药香,闻了这股子药味,有病治病,没病也能醒脑强身,至于药堂后的宅院嘛……可没这般风平浪静了。 “她说她头痛、想吐,她、她她颈子有伤!”年永劲紧张得结巴,将受伤的凤祥兰放在榻上后,又急匆匆地将蹲在药圃里的年永泽拎了进来。 待问明原由,年永泽眉挑得飞高,边察看着凤祥兰的伤势,边稀奇地道-- “怎么前些日子才见永澜抱着姚家姑娘,火烧似的赶到这儿来,这会倒换你抱着祥兰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人家姚姑娘跟咱们家永澜都成双成对啦,我瞧你和祥兰儿嘛……嘿嘿嘿--” 年永劲没理会他话中的调侃,急急又道:“她、她说她头痛、想吐……她、她颈子有伤。” 年永泽好气又好笑。“知道啦,这话你方才说过了,怎么和永澜一个模样?见了人家姑娘受伤,来来去去就只会说同样的话?” 年永劲难得峻颊发烧,心还怦怦跳着,见年永泽俐落地为凤祥兰清理伤处,忍不住问:“她怎么样了?” “晤……颈子受了点皮肉伤,不打紧的,敷上香黑膏,两日内便能愈合:额角肿了个小包,也不打紧,里上清凉散瘀片,明日便好;另外,她后脑勺也肿起一大片来啦--”他话忽地断了,随即立起往门外去。 年永劲眉峰皱起,挡在他面前。“她后脑勺怎么办?” 年永泽双手一摊。“能怎么办?就由着它肿呀,要不,你就在她头顶上的穴位推推,再帮她吹吹,兴许就不那么疼啦。唉唉唉,我开药方子给祥兰儿煎药去,别挡着呀。” 年永劲一怔,欲要再说些什么,榻上的凤祥兰在此时轻细申吟着,立即引走他的注意。 “祥兰儿?”他在床榻边落坐,专注地俯视着她。 年永泽拊掌笑道:“醒来便好,永劲,你陪着祥兰儿说说话吧,别教她又睡着了,想睡,待喝完药再睡。”他前脚刚跨出门,似又思及什么,回头又道-- “别怪我没说,趁两个人在一块儿,要说什么就快快谈个清楚明白,等祥兰儿受伤的消息传回大宅那边,大队人马肯定蜂拥而至,可没你们俩独处的时候啦。” 上回,年永澜抱着受伤的姚家姑娘来此,待裹伤完毕,姚家和年家的人纷纷赶至,他想和那姚家姑娘单独说上一句却不可得,当场郁闷得不得了,有鉴于此,年永泽忍不住出言提点。 年永劲没理会他,更未留心他几时离去,只定定瞅着凤祥兰,力道好轻地拨开她额前刘海。那透明的清凉散瘀片正发挥着药效,她额角已没那般红肿,却仍瞧得他心脏紧缩。 “永劲……”她软唇掀动,眉心微拧。 年永劲正要应声,却听见她惊喘一声,两眸瞬间睁开-- “永劲?!” “我在这里,祥兰儿……我在这里。”他握住她一边柔荑,任由她另一只软腻的掌心紧紧覆在他手背上。 她睁着清亮的眼眸坐直起来,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永劲,你、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她抽回双手,改而捧住他的脸,软绵绵的掌心不住地抚模着,透着淡香的指尖滑过他深峻的轮廓,芳心暗颤,香息微喘。 “我不要你挖去双眼,我不要你伤害自己!我不要、不要、不要……”她迭声嚷着,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也不管头晕目眩,竟扑过去抱住他,将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上。 年永劲抚着她的发,怜惜之情大增,哑声道:“我没有,别怕,我眼睛好好的,我只是要扰乱对方的注意力,好发暗器救-……”原想训诫她几句,谁教她不听他的话,安稳的地方不待,偏往险处冲,可此时此刻,她身子发颤地挨紧他,他忙着心痛,如何硬得起心肠训人? 叹了一声,他手又去拉着她的。“还晕不晕?想吐吗?” 没回话,凤祥兰反握着他的大掌,纤指与他五指交缠,这一瞧,心头又是一惊。 她倏地离开那宽广的胸怀,将他的手拉到两人之间,握住那根食指,——地道:“你的指甲不见了,流了好多血,永劲……你、你受伤啦……” 她丽睫沾泪,年永劲心一抽,忙道:“没有不见,只断了一半,是我自个儿扳断的,用半截指甲当作暗器打中那人的太阳穴,没人伤害我。”当时千钧一发,他不及多想。 她捧着他的手,瘪瘪嘴,眼泪便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年永劲又是叹气。“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根本没流多少血,就算流了,现下也都止了,-瞧--”说到这儿,他话陡顿,两眉疑惑地纠结起来。 脑子似是受了重击,狠狠一震。他出手如电,忽地扣住她的小脸,定定望进那两潭秋泓中,像怕吓着她,好慢、好轻地说:“-的眼睛……-的眼睛……-、-瞧见东西了?祥兰儿,-瞧见东西了?” 她瞧见东西了?!凤祥兰方寸一凛,随即镇定下来。 是,她“瞧见”了,不当瞎眼姑娘,也当腻了瞎眼姑娘。 她总要“瞧见”的,也该是时候“重见光明”了。 瞒着他这许多年,她心中已闹不清有无愧疚,说她自私、执拗,她不否认呵,因她就是这样的姑娘。 她要待他好、对他用情,更要从他身上得到同等的回报,她不怕付出,不怕等待,她只想要他,就要他一个。 “我、我瞧见了!永劲……我瞧见东西了!”她唇发颤,似是不敢相信,双眸好用力、好用力地眨动,蓄在眼眶里的泪珠顺着颊滚落,她吸吸鼻子,抬起手又好用力、好用力地揉着。 老天爷--就成全她这回吧,让这一切圆满地落幕,从此,她诚心待他,再无欺瞒,求你了老天爷,就成全她这回吧。 “不要!”年永劲忽地扣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目瞳瞠得炯亮。“别乱动,别那么使劲儿……”他喘着气,又促又重,发愣地直瞪着她。 “永劲……我瞧见你了,我、我好欢喜,永劲,我终能好好瞧着你了……”她终能光明正大地凝视他,那浓眉炯目、那挺鼻峻唇,她喜欢这么看着他、喜欢这么冲着他笑,不再躲躲藏藏。 年永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要疯了,欢喜得几要疯狂,一颗心按捺不住,再受丁点儿刺激,怕是要从喉咙跳出。 倏地,他放开她的小手,亟欲往外头冲。 “永劲,别走--”凤祥兰疾呼。 见她险些要摔下床榻,年永劲一惊,忙又奔回榻边。“躺下,别乱动。” “你别走,我、我不让你走。”她红着颊,拉住他的手。 “我没要走,我去找永泽回来,要他瞧瞧-的眼。”他真怕她的双目仅是暂时恢复,见她仍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自己,他大掌忽地蒙住她的眼,哑声道:“别一直睁着,快合上休息。” 她明白他的忧虑和紧张,心头暖呼呼的,热流又冲进眸中。 坚定地,她拉下他的手,那雾眸多情,直勾勾地锁住他的神魂。 “永劲,你别走……我要一直、一直瞧着你,即便下一刻教我又盲了,能多瞧一眼也是好的。” “-、-……傻瓜。”他骂了一句,左胸绞痛,健臂猛地一扯,已将她拥进怀中。 她回抱着他,软唇渗着笑,埋在他胸前轻轻叹息。“你和我呀……都傻……都傻呵……”正因为傻,才爱得苦。 “永劲……”她柔声又唤,忍不住羞涩地蹭着他的胸。“你在城外那片树荫下问我的话,你、你再问一次,好吗?” 年永劲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仔细凝视着她的眸,两人气息近近地交错着,煨暖了彼此的面容。 苞着,他薄唇掀动,低嗓静沉,一字字敲进她心房里-- “我想问-一句,若我有朝一日要离开年家、离开开封,舍弃这儿的一切,-愿不愿意随我去?” 她双眸晶莹,笑涡好轻。“跟着你,去看山、看水,走踏江湖吗?” 他颔首。“-愿意吗?” 怎会不愿? 怎能不愿? 那是她埋在心底最深沉的想望呀。 她泪中带笑,藕臂圈住他的颈项。“我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他长声一叹,蹭着她湿润的香腮,唇印在那女敕肤上。 他终是懂得,这情潮漫漫、漫漫情潮,在不如不觉间已将两人推着、挤着、拥着,密密地卷成一块儿…… 再难分开…… 也不能分开……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凤祥兰双目得以“重见光明”,这天大的乐事,软“年家太极”的众人欣喜若狂,兴奋得不得了。 年家的长辈们甚至还让永丰客栈的大厨料理了好几桌酒席庆祝,而精通医理的年四爷爷和年永泽更是抓着她不放,都快把她的后脑勺和额头给模出油来,偏想不通她失明这么多年,怎撞伤了头,眼疾便去得一乾二净了? 这秘密呀,自然只有她一个知晓,怎么都不能说的。 掩唇静笑,凤祥兰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眨眼,慢条斯理地取下簪子,打散发髻,任着柔顺的发丝披垂两肩。 算一算,双目“复原”至今,也已过去十多日。 宁芙儿在出事后的隔天,便启程回海宁去了。她明白的,宁芙儿虽为她欢喜,心里也深感歉疚,毕竟那太湖帮的余党又是冲着藏宝图而来。 至于那日同样藏身在筑堤工人里的那名黝黑男子,她本欲向宁芙儿旁敲侧击一番,却也没了机会。 此时夜已深沉,她早让绿袖和香吟回自个儿房中,反正她不当盲女,那两名对她过度关怀的丫鬟终能松下这口气,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她了。 将长发梳得光洁柔顺,她放下木梳,起身正要月兑去外衣,忽见窗纸上映着淡淡的影儿。 方寸一悸,她莲步轻移过去,咿呀一声推开木窗,那男子立在窗外,轮廓分明,目瞳炯炯,掀唇便道-- “爷爷们和几位叔叔又在拟定掌门的正名大会,明日起便要遣人往各门派送发请帖。” 她抿唇笑了出来,已知其意。“你要走了吗?” 年永劲瞅着她清兰般的秀脸,点了点头。 “我留了信给永澜,他这个永澜师傅比我更适合担起年家的担子。”略顿,他沙哑地问:“怕苦吗?” 她笑着摇头。“有你在,我不怕。” 他静凝着她,严峻的嘴角有了浅浅的笑弧。“-不问我要上哪儿去?” 她再次摇头,风情可爱。“有你在,哪儿都能去。” “祥兰儿……”他忽地握住她的柔荑,瞳底的火苗窜高,显示了内心的撼动。 她脸蛋嫣红,摇了摇他的大掌,柔声道:“你等等。”随即,她抽出自个儿的小手,跑回床榻旁,从里边取出一只整理好的小包袱,然后抱起矮几上那张筝琴,又盈盈回到窗边。 “我准备好了。”她眨眨丽眸。 “-还带着琴。”年永劲沉静言语,颇有玩味儿,在两边峻颊捺出深刻的两道笑痕。 “我要天天弹琴给你听呢。”蛾眉淡扫,她说得柔软。 于是,他记起了她的承诺-- 她要带着一张琴,学那些外族姑娘,天天为心爱的男子抚琴歌唱;若是男子扬船出海,寄之余生,她也要跟身边,当一名海妻。 柔情常在心中,此际已澎湃如潮。 他双掌忽地图住她的腰身,轻轻一提,将她抱出窗外。 “你、你……为什么这么瞧我?”那眼神炽热而露骨,好教人脸红心促。 他微微俯身,唇凑近她的巧耳,低吐着:“我要-跟我私奔,做我的妻。” 男人的耳语烧烫了她的心,雪容同样烫得惊人,她咬着唇,软软轻哼一声,柔弱无骨地埋进他胸怀中。 然后,他挟着她,迅雷不及掩耳地跃出年家大宅。墙外,他的花马已在等待,他将她圈在臂弯里,在月下策马飞驰。 然后,她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感受到心爱男子有力的、温暖的拥抱,还有那呼呼掠耳而过的疾风。 她不怕风狂,那风呀,即便吹进心湖里,却也荡出一湖温潮,只觉得暖,很暖、很暖……引着她笑…… 全书完 *想知道年永春和可爱逗趣窦金宝的故事,请看旋转木马025《金宝年年春》。 *想知道年永澜和娇蛮千金姚娇娇的故事,请看幸福饼044《情澜隐隐》。 *想知道凤宁芙的爱情故事,敬请期待幸福饼即将推出--《情浪滔滔》。 乱谈一下 众家亲亲安好,那子又来乱谈啦。 这本书是“情寄三迭”的第二迭--《情潮漫漫》。写的是永劲和祥兰儿的故事,这故事其实已架构许久,原是这个系列的第一迭,可是后来永澜和娇娇异军突起,便把第一迭给抢走了。唉唉唉,果然世事多变,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滴。 祥兰儿对永劲的感情起因,可以浓缩成一句-- 谁能怜惜这样的怜惜? 永劲是怜惜祥兰儿的,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承认,后来他留在“年家太极”这么多年,很大的原因也是“怜惜”两字。他既已为她牺牲,她不怜惜他,又有谁能? 所以啦,就只好怜惜过来,又怜惜过去,再怜惜过来,又再怜惜过去。有时,怜惜就躲在怒火底下、躲在泪水里、躲在算计中,就这么恼将过来又哭将过去的,算计过来又试探过去的,呵呵呵……众家亲亲懂了没?(唔……不懂啊?嗯嗯嗯,不懂就、就就当我没说过……呵……) 只是永劲的脾性让我想起了《莫负沉香泪》里的碧素问,以及《柔花与仇郎》里的骆斌,然后,那子突然发现,原来每隔一段时候,自己就会写出这款超“ㄍ1ㄥ”的男主角来折磨女主角,也顺便荼毒自己。唉唉唉,简直受诅咒似的,写了痛苦,不写更痛苦。 请大家原谅我~~ 写这个故事时,曾跟一位也是在言情小说界耕耘的作者朋友用e-mail小小聊过,我们讨论到古代稿和现代稿的一些状况,她目前热中于古代言情的创作,但出版社(不是“浪漫星球”啦)强烈建议她多写现代都会爱情,因为现代稿比较容易让读者朋友接受。 其实,那子在之前就多多少少听过这样的说法,但写书就要让自己快乐,才能有创作的成就感,现代稿的确较容易让一般的读者接受,可是总觉得古代的言情小说中,有较为深沉的感情。 常常会想,自己的古代故事是说给真正的知己听的,有人喜欢,也有人觉得难看、黏腻、四不像,但无所谓的,因为只要有一个、两个人被感动了,那子就很高兴-,或者终其一生,我和读者朋友根本不会见面、不会谈上一句,却可以借着书有了感情的交流。 至于那子目前的现代稿,每每翻自己的书时,总会不经意地笑出来,因为每一本都是拿那子身边的好朋友做底,慢慢加油添醋写出来的,像是生活的纪录,每一个故事对那子而言都有不同的意义。 扒呵呵,好象谈得太严肃了,来点轻松的吧! 写这篇后记时,已经是八月底了,也正值农历的七月半哩。 去年八月,那子身边的人都爱流泪,今年八月状况好上许多,却弥漫着灵异和诡谲的气氛,亲朋好友间发生的灵异现象,将来有机会再跟大家说,就那子自己的状况,那子的卧房继五、六年前闯进一位听得见笑声、却见不到身影的小男孩后,今年又来了一位仁兄,雨夜里,那子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就站在床头俯视我,直到他把双手搭在我肩上,有点像触电的感觉,我才意识到非醒来不可。 棒天,那子打电话给大哥,他懂得一些驱邪祈福的简单术法,在电话里就教那子该如何行动,把住的地方的磁场净化。当天晚上,那子作了一个古怪又有趣的梦,我梦见自己在客厅看电视,突然有一抹白衫长发的灵体从卧房里飘出来,那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见他要往大门外飘出,我赶紧跳起来冲了过去,双手-在腰上,狠狠地问:“你想干什么?!” 结果,他原本已经飘了一半的身体在门外了,听见我的问话,他忽然顿了顿,又慢慢地后退,跟着又慢慢地转过头来…… 败多朋友听到这边都骂我白痴,觉得好气又好笑,他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为什么我还要凶人家?那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不应该乱闯别人的家,还扰乱我的睡眠,他是不知道充足的睡眠对一个写书的人是多么重要吗?简直该杀他千刀! 朋友问我有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很抱歉,在他以那样缓慢又诡异的动作转头瞧我时,那子心一凛,只模糊瞥见暗灰色脸皮,人就醒过来啦,唉唉唉…… 朋友问那子现在一个人住贬不会害怕,毕竟遇上灵异的事,大雨夜里,就只有自己一个。废话,怕还是会怕呀,但想了想,现在这个社会,人其实比鬼可怕,如果那晚出现在那子床边的是一个真人,而不是魂魄,那子肯定吓得扯嗓尖叫,而不是醒来后,看看周遭,又拍拍发麻的肩膀,抱着枕头倒下再睡。 扒呵呵……那子个人体验,以及身边的亲朋好友所遇见的灵异事件,足够写上好几本鬼故事了,就此打住,别再提啦,怕吓着大家。 另外,各位读者朋友在“浪漫星球”网站上的留言,那子都看到了,真的很谢谢你们,那子还是那句话--大感激! 必于网站讨论区里的问题,那子在这里做个小小的说明-- 一,那子之前在别家出版社的系列小说,因为有许多的考量,应该不会再继续写下去,所以里头还没被配对的人物,嗯……就让他们形单影只吧,别太勉强呵…… 二,至于“滇门名花”的续集,闳于沐澜思和赛穆斯的故事,那子心里大致有个底了,可是还找不到很想写、很想写、很想写的心情,或者,那样的心情已经过了,那子正静心等待着,总有一天,那种心情会再回来滴,请相信人家啦! 三,再有,“空中恋曲”的众位空姐美眉的故事尚未结束,若写到最后一本,那子一定会在后记里告诉大家的。 以上,呵呵,也没什么事啦! 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也真诚的希望众家亲亲会喜欢祥兰儿和永劲的故事,那子怀着大感激的心情,出门玩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