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 写在前头儿 写在前头儿雷恩娜 大家好! 雷恩娜很乖对不对?我没有食言而肥喔!我有在写书啦! 这本《狼君》是雷恩娜第十本小说,很谢谢大家的捧场,在《滇门名花》一书中,娜子举办了一个赠送书、书卡和清水寺御守的活动,已经圆满结束了,各方的鼓励和建议,娜子都收到了,好开心哩,在此献上十二万分的感激。 雷恩娜在这里要向住在台北市复兴南路的育萍加油打气,你喜欢沐艳生的理由让娜子好感动。娜子告诉你,在我大学时代也暗恋过一个男孩子,他是学校篮球校队的队长,很高,长得普通!可是就是对娜子的脾胃!那时他已经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我是差他两届的小学妹(不同科系),后来娜子入社会,竟在电视中看他上节目,是“非常男女”,他没有配对成功,哇哈哈哈哈…… 育萍,我把京都清水寺象徵爱情的紫色御守送给你,希望它的力量为你的故事带来圆满的结局。人生以快乐为目的,视你快乐! 另外是永春小妹妹,嗯……你给娜子的感觉好小,呵呵呵……有一件事,我可爱的永春,你写给娜子的情虽然很长,可是上头有一半是英文,这个还不打紧,看不懂的话我家有翻译机啦,比较头疼的是,信中有好多的错别字,娜子想问,那个,你、你看小说时会不会很辛苦? 永春,娜子将象徵平安的白色御守送给你,希望在纽约奋斗的你能心灵平静,不会再作连夜的恶梦,也希望我的故事能陪伴著你,到很久很久。 有件事要同大家说抱歉,因在《滇门名花》的序文中,娜子的伊媚儿地址打错了,所以使用电子邮件的朋友无法将信寄来,正确的应该是—— mailto:leona15@ms58 leona15@ms58.h(是数字的15喔!别弄错啦!) 针对活动的问题做了整理,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读者最喜欢的男主角是《莫负沉香泪》的碧素问;最不喜欢的男主角也是碧素问。形成这种极端的现象,娜子觉得很好玩,又把此书拿出来翻了翻,嗯……发觉脚很痒,很想把碧素问踹得远远的…… 其实在写完“莫”书后,有段时间雷恩娜很消沉,觉得感情随著故事下得太重了,有点儿难以回复,唉唉,还是少写这类的书比较好。 另外,读者最喜欢的女主角是《滇门名花》的沐滟生。好高兴,因为人家最喜欢的也是她。嗯……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是关于《滇门名花》的封面,不是说封面不美,只是画出来的模样跟娜子脑中的“金鞭霞袖”有很大的差距,她应该是白衣为底、青裙及膝(百褶裙喔!),袖口和领口刺上神秘的艳红图样,耳上戴著两个腕大的银环,长发缠在五彩头巾中,或是梳成苗族姑娘常有的独角锥型…… 唉唉唉,别理娜子,我又在阿q啦,看书吧! 这是一个无情又多情的故事。 我心中的“狼君”,请听雷恩娜说故事…… 第一章--千里雪山事生变 他拖著步履,仅凭心中一股气,勉强朝隐伏在树和草丛中的山洞走去。 雪地上迤逦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血痕,瞥了眼地上的脚印,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元处受损,其气不足,已无法维持人的形态。 老天在此刻反倒慈悲了。 天空飘下细细的雪花,皓白盖住沾血的兽蹄,像洗去瑕疵的玉,新雪掩埋了腥味也藏去踪迹。 掉过头,锐利的眼保远地瞧著来方,除了雪景还是雪景,他似乎在笑,接著头一甩,劲瘦身强以流畅的线条跃入草木丛之中。 雪下得迷蒙…… 离开京畿的繁华扰攘,马队缓缓朝东北豪放的山水行去。 没有雕梁画栋的建物,没有豪华奢侈的排场,吃的是平常味,穿的是保暖为主的袄衣,这条路走得虽辛苦,对十四岁的晓书而言,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能远离那栋牢笼似的华丽宅第,毋需见识家中五位姨娘相互争宠的手段,也不必理会那些与自己拥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兄弟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外头生活纵使简陋,她心中雀跃欢喜,便觉得所有事物多么有趣。 撩开车窗帘子,一张女儿家的脸蛋半探出来,她长发中分,仅用一柄小梳别住发顶,露出光洁的额,细长的眉、小巧的耳蜗儿、眼睛因车外流泄进来的光微微眯著,整个感觉秀秀气气的,连撩著灰布帘子的手指也生得异常秀气。 “小姐,雪又飘了,吴师傅正要寻处地方扎营,你好生待著,受了凉可就不好了。”前头的车帘稍掀,一个矮胖的妇人踉跄地进来,见晓书任著雪和风打著脸蛋,忍不住嘟嚷几句,边捉来一付裘衣披在她的肩上,“逃诩把地冻裂了,好好待在家里头不好吗?偏要来受这种苦?” “女乃妈……”她轻轻叹了口气,带著歉意。“是晓书不好,累得你也吃苦。”她能说服爹爹让她跟随吴师傅的探参队上长白山,却没法劝阻自己的老女乃妈,队伍出发那日,她硬是跟了来。 “还提这些。”女乃妈瞪了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生气,气她不懂照顾自己,十指倒是温柔地取下她顶上的小梳,几下工夫,已将飞散的软丝梳成净洁的款式。 晓书由著她的指尖在头皮上游走,听她叨念。 “你爹也胡涂了,家里男丁旺,把你这唯一的女儿也当儿子看待,瞧这采参队每个都是高壮汉子,夹著你一朵花和我这老太婆,倒成什么样了?” “女乃妈,爹是教我求烦了,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吴师傅的手下又高又壮这不很好?把咱们护得周全,不怕盗匪也不怕虎狼。”她扬起眉静笑著,淡柔语气有著安抚的作用。 “你爹是中了六姨太的狐媚术儿,你整日磨著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去不得六姨太那儿,他不应你,还怎么著?!所以我才说,他是胡涂了,真真无可救药。”她摇了摇头,叹息,“我也懒得管他,我只疼你这心肝儿,唉……你娘亲要能活得久些,一切都不一样。” 怎么的不一样?没谁知道呵。 娘亲在她六岁时就病逝了,在晓书印象中,娘亲是温柔而纤弱的,有大半光阴总躺在软榻上病著。 她会将幼小的她揽在床榻上,替她梳头扎辫,用略哑的嗓音说著一则又一则的故事,有时又抱著她静静流泪,当时她不懂,后来知道是因为爹陆续娶了四姨、五姨,至于现下得宠的六姨,是娘亲去世后才入沈家的,但这份恩宠能有多久?!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忠贞与风流,专爱与多情。 拔者是对?何者是错? 这些事太过复杂纠葛,她虽较同龄的孩子成熟,到底仅是个孩子,难以了解的,只觉得是一壶漩涡,爹和娘亲、还有大娘和其他姨娘,大家都搅在里头,谁也出不来,谁也不愿意出来。 此时马车慢下,一个高大汉子掀开车帘,态度颇为恭敬。 “小姐,这场雪怕要下上个把时辰,咱们先在这山拗处避避风雪,可好?还有……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待会儿扎了营、生起火堆,说不得……今夜要在这儿过了。” 女乃妈一听脸沉了下来。“不是说春到了,怎么雪还下不歇息?知是如此,等天暖和了再出发不顶好?!拔必早早来受这冻?!若晚些出发,说不定就能多些时间劝服小姐,她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还捉不准她的心意吗?只要自己再求下去,她向来心软,肯定会为了她的老女乃妈打消远行的念头。唉……只可惜一切决定得匆促。 “这是长白山地最后一场大雪,雪融了,万物就苏醒了,若等到春临再出发,长白山地上的好货色会教其他采参队取走的。”大汉似乎有些儿受不住女乃妈,这一路上,他已听够这老太婆的叨烦,他背对著雪光,瞧不清神情,但回话的语气杂著淡淡的不耐。 “吴师傅。”女孩儿轻软地唤了一句,引回他的注意。 “小姐有何吩咐?” 晓书笑了笑,“吩咐不敢。采参抢期,这事您是老师傅了,我和女乃妈离开沈家,长白山之行都靠您关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吴师傅不必过问于我,自个儿决定便行,呵呵……即使问了我,我也不知道呵。” “哦、呃……是,我知道了。”没理由怕她,一个小泵娘而已,他想著,又觉得那感觉不是怕,却是自然而然地心生恭谨。假咳了咳,他继而道:“那就委屈小姐在野地过宿一晚,小姐毋需担忧,夜晚生起营火,我会派人轮番守夜,随队的几名猎户都是拔尖儿,大虎大狼都猎过几只,有他们在,倒不怕遇上什么猛兽。” 一开始得知她要跟随,心中有千百个不愿,可他是拿沈家钱财,以高价长期受雇于人的,能说些什么?!只好让她跟著来,还外带一个老妈子。 他已有心理准备要去面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忍受她的无理取闹、颐指气使,但事实却超出预料。这一路北上,风霜苦雪的,她倒是自得自在,偶尔还听她哼著小曲儿,或乾脆掀起窗帘子,马队一边行进,她边与靠近车旁的谁说话,问的全是北地的事物,兴致勃勃的,连那老妈子的啐念,也让她有意无意地挡将下来。 “有吴师傅守著,我和女乃妈可安心了,定能睡个好觉。” “打出京城,何时好睡过?”女乃妈仍是叨念,后头还自言自语了一番,声音细碎,听不出念些什么,直到吴师傅告退,车外传来男人们指挥吆喝的声音,她脸色还没回温。 “好女乃妈,别生气了,就一夜而已,若怕冷,咱们靠在一块儿,我这儿还有小别炉呢。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温温暖暖的,多好?”她软软倚向妇人,知道这伎俩屡试不爽。 “我生气也是为你。”说著,揉著女孩儿一只女敕手,那手掌小得可怜,莹白得近乎透明,软女敕软女敕的。“都十四了,又许过人家,还与一群大汉子同行同住,这事要传回京城教陶府的人知晓,定要闹风波。” 陶府和沈家,在京畿算是门当户对。 论财力,从商的沈家略胜一筹;论威势,陶府老太爷与老爷均官居要职,又受圣上踢居宅第,自然是显赫了些,而一边有财、一边有势,也不知怎么牵扯的,晓书才满月,便与陶府孙少爷订下鸳盟。 许多事由不得已,她并非离经叛道之徒,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在出嫁前,总是想到外头走走,瞧瞧不同的事物,这愿望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大了点儿,因此,她格外地珍惜这份难得。 “往后嫁了人,你就得让一堆规矩管著,女乃妈真怕你这性子呵……”她抚著晓书的黑发,缓缓叹息。“你啊,外表柔弱,内心偏生刚强,你那些个兄弟可没谁比得上,唉,你啊你,该为男儿身……”她话中有话却不挑明,只将她像小阿童似地搅在胸前轻轻摇蔽,幽幽又叹,“我可真怕你这性情……唉……” 晓书不说话,唇角微扬,眼眉垂著,视线留驻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一截白皙露出裘衣之外,异常的小,五指无力地蜷缩著,下意识地,她以右手扳开它,掌心对著掌心握著,大小差距将近一倍,感觉自己的右手握住一个小小阿的软荑,而非自己的左手。 她是天生残疾,算是废人了,能凭著家族财力攀上官家姻缘,一生吃香喝辣、富贵荣华,安安稳稳当个官家徐少女乃女乃,还能不知足吗? 她笑,秀眉却淡拧著,悄悄拉下裘衣,盖住那永远长不大的手。 *** 这一场灾难来得突然,教人措手不及。 在吴师傅领著大家落脚的山拗处,不是遭狼群围困,也没有猛虎咆哮山冈,夜半时分,大雪已止,由黑暗处来了一批打劫过路的抢匪。 面对凶悍又为数众多的匪徒,再顶尖的猎户也要心慌。 见他们驱著大马力起力落,不由分说已砍下一人脑袋,采参队中许多人见状吓得四处窜逃,哪里还顾得了他人?!登时,雪地山拗上,叫吼和哀呜夹杂马匹嘶叫震破夜的寂静,凄厉得如恶鬼降临。 “杀!留下马匹,不留一人!” 寻常抢匪劫了财物便走,很少做得这么绝的,听到这声吼叫,晓书想冲出马车,腰身偏让女乃妈抱得死紧,硬是拖了回来。 “女乃妈,你躲好,我出去瞧瞧!”她试著扳开腰间的手。 “不、不!让他们瞧见了,还能活命吗?你给我乖乖待著,哪儿也不许去!”女乃妈颤抖说著,脸色苍白如鬼,死命将晓书拖进角落,随车的书籍包袱散下,将她身子遮掩住了。 “女乃妈,我不许你去!”情况陡转,换成她抱住女乃妈的身躯。 “我不去,我挡在车门旁,他们见我一个老太婆,不会开杀戒的。”说这话,连自己也不太相信,可现下无处可躲,她总要护著她的心肝儿。 蚌然车帘子一掀,眼前的景象教车内争执的两人怔然。 营火映著雪光,也映著刀光,那些恶人骑著马追逐奔逃的人,长臂举刀一起一落,就是人命一条,毫无手软。 “小姐,我来驾车,你捉紧了!”吴师傅匆促交代,帘子复又垂下,还不及转神,马车已跑了起来,跟跄又歪斜地在雪地上求生。 “女乃妈……晓书累了你了……” “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她用力抱住女孩,“他们要是敢伤你一根寒毛,我、我同他们没完没了!” 隐约听见有人追来,思及方才杀人那一幕,晓书心抖了起来,只求上天可怜,让马车别教那帮抢匪赶上。 “女乃妈,一有机会就逃命去,不要管我了。”她喊著。 此时车身猛力一震,听见重物连续击在车板的响音,窗帘子让狂风吹开,先是一柄大刀刺了进来,妇人忍不住惊呼,和晓书演进角落。 车里头传出女人家的呼声,车外骑大马追赶的人似乎无比欢愉,他发出一声长啸,继而狂喊:“货在车中!” 晓书怔了怔,想著他意指何物,却见大刀抽回,探人的是一张丑脸,冲著她笑得诡异,不再多想,她双脚朝他脸上踢蹬,那汉子始料未及,结实地吃上一记,险些摔下马背。 风中听到他连声咒骂,这下子他已有了提防,不一会儿,大刀又砍了进来,料准她们缩在角落,好几次都快刺中女乃妈的肩背。 晓书又急又气,趁刀子砍入木板缝中不及拔出,她挣开女乃妈的怀抱,小身子扑向前去,紧紧扯住持刀的腕臂,口一张,两排牙狠狠地咬下。 女乃妈发出震天价响的惊叫,圆滚的身躯正欲扑去,那马上的大汉竟丢下刀,反手如住晓书的衣领,瞬间将女孩儿家瘦小的身子提出车窗。 “小姐!小姐哇啊!”剧烈的颠簸将妇人震倒,她往后倒栽,后脑勺敲到硬物,人便晕厥过去,任著前头不知情况生变的吴师傅驾车奔逃,冲入漠漠雪原。 逮到一个女娃儿,那丑脸大汉似乎颇觉满意,马连登时慢下,他没把晓书放在眼里,正是犯了致命的错误,才眨眼,锐光闪过,跟著胸前溢出热呼呼的液体,定眼一瞧,竟是自己的血。 天寒地冻的,伤口不觉得痛,只是震惊,太过、太过震惊,那女娃儿不知何时变出一把匕首,对著他当胸划过,那对眼儿没半分惊恐。幸亏他衣袄甚厚,要不,这一下足让他见阎王去了。 她反应奇速,抓准时机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往雪坡下跑。 那丑脸大汉终于有所反应,怒吼一声,顾不得伤处,驱马追来,想再次提举她的后领,晓书一个转身,匕首再奏奇功,刺中男人的臂膀。 他又是怒骂,飞身朝奔跑的她扑下,晓书拚命扭动、拚命挥舞右手,雪地上稳不住脚,一大一小的身影如同滚球般,随著倾斜的坡度下滑。 不知转了多少个圈、打了几十个滚,晓书只知要紧握著匕首,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物了,身子随著自然的力量摆弄,头昏了、眼也花了,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神智不由得打转儿…… 她模糊想著,坏人教自己缠在这儿,又有吴师傅在,女乃妈至少是安全了…… *** 血的味道。 它让那入侵领域的异味引出洞,在草丛中窥视著。 是不小心摔下雪坡的生人?! 它暗自思忖,锐眼瞥见那小小身形握著的利刃,又瞧了眼伏在不远处、满身鲜血的男子,情况有些儿耐人寻味。 一声嘤咛,那女孩儿醒了过来,它压低颈背,静静做一个旁观者。 晓书缓缓移动几要冻僵的四肢,一时间不知自己怎会如此,直到瞧见握在手中的护身匕首,才猛地忆起一切。眼眸一抬,见那恶汉躺在雪地,不知是死是生。 她喘著气,费了些气力才直起身躯,稍稍举步,右小腿儿一阵疼,她痛得跌在地上,恐怕是伤了筋骨。 咬著牙,她扶著小腿肚儿按压了会儿,才半拖半爬地趋近那人,伸出手在他鼻下采了探,尚有气息,她不由得苦恼,真正遇上一个大难题。 懊怎度做?她思索著。 若心够狠、够理智,手中匕首一刺,趁他伤要他命,要不如此,自己行动不便,荒野雪地,也不知躲到哪儿去?等他清醒,死的便是她。 利刃高高举起,她胸口起伏,由轻缓转为剧烈,双眸紧闭!可能是天寒,也可能心中委实难以决定,她手腕有些儿发颤,僵持许久,匕首落了下来,却没刺入对方血肉之中,只软软地垂在一旁。 愚蠢。 暗处中,窥视的眸闪烁著讥讽的流光,嘲弄地撇了撇嘴。 论狡诈,它的族群是出了名的,那男人细微的举动逃不过它的眼。 人性本恶,该要贪婪自私,跟狼性无甚区别,这是生存最高原则,紧要关头,对敌方仁慈便是待自己残忍。 人不为己,天诛地减,千百年来一话,从未错过。 像要印证它的想法似的,伏在雪地的汉子蓦地翻身跃起,在晓书恍柙之际,匕首已落入他手中,他胸前口子的血早已凝结止住,丑脸上露出参差不齐的黄板牙,嘿嘿地发出笑声。 “你这娃儿心倒好,怎么?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又昏迷不醒的人吗?呵呵呵,现下我醒了,活跳活跳的,还有把匕首在身,你不必顾虑,尽避扑上来便是。”他说著风凉话,利刃在两手间交互抛握,戏耍地绕著她。 即使万分惊惧,晓书也掩饰得极好,白团儿的气息喷出口鼻,两颊冻得发红,她委坐在雪地上,双眸清澈,戒备地盯著他。 “你待如何?”心中并不后悔自己方才的迟疑,若情势倒回,她仍是下不了手杀人的。“我身无分文,你抢错对象了。” 没有惊叫、更无讨绕,这小泵娘镇静得教人愕然。 他粗眉一扬,面容变得狰狞,戏耍人不成,自讨没趣,一股火恼了起来。 “正是抢你。” 晓书不语,等待他将话说个明白,内心深处隐隐颤动。 滨在车中。 她思绪转著,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本能的,竟害怕听到解答。 “你可是京城大商贾沈氏家族的小姐?”他明知故问。 晓书被动地点点头,声音力求平稳,“我是沈晓书。” “嘿嘿嘿,是沈家小姐便对啦!老子管你叫啥儿!”他瞥了眼她的左手,将晓书当成被逼入角落的小动物耍弄。“咱只知道要找个残手的丫头,你条件挺合的,九成九就是啦。” “找我有何指数?”她问,虽不愿坐以待毙,却苦思不出逃走的方法,只有拖延时间,多得一刻是一刻,真是在劫难逃,也得弄清楚一切缘由。 如他这种匪类,专做没本生意,长年在刀口剑尖上讨活,感觉自然灵敏了些。 空气中有抹突生的紧绷,彷佛这一举一动,全落在第三者眼底。 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抚了抚颈后没来由竖起的寒毛,眼光警戒地观察周遭。什么也没,只除了雪,和前方半覆箸雪花、杂乱无序的草木丛。 他妈的,见鬼了!他心中暗骂,怕是江湖走踏久了,胆子却愈练愈小。接著视线一调,见那古怪性子的丫头静静凝著自己,他面容稍整,清清喉咙道:“有人给银两,要老子取了你的小命,嘿嘿,你可值钱了,呃,不,倒要说沈府小姐这身分值钱,要不你这半瘸不残的,还用得著这么大费周章吗?” 微微一怔,晓书脸蛋白了白,已无丝毫血色。 片刻,她音调静然地道:“你收了沈家哪一房姨太的钱?还是我大娘?抑或是……我那几位兄弟?” 避到这儿还不够吗?她不想-那淌浑水,财富与权利,谁要谁就拿去吧,她真的无心争取,让步再让步,他们何以不懂?!拔以要苦苦相逼?!将采参队和几名猎户全无事地牵扯进去,如此轻忽人命,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闻言,挨那大汉子发怔,稀奇地挑了挑眉。“喝!你心眼倒明白。”他搓揉著胡髭杂乱的下巴,稍顿了会儿,好似计算著什么,忽而双目细盼了起来,哈哈怪笑。“他们要杀你,可老子现下不想杀了。若你肯乖乖听话,咱倒可以把你带在身边,留你一段时候。” “你想以我做要胁,想弄来更多的钱财?呵呵……你也发现沈家小姐该有什么身价吗?呵,活的总比死的值钱。”思及那些为她惨死的人,心中忽痛,说话已不留馀地,仰视的眸中清楚地印著轻蔑。 “你这种人渣,见利忘义、见猎心喜,毫无人格可言,是低等中的最低等,比腐肉上的蛆还不如。”此时此刻,实不该惹恼这个恶人,但胸臆间充塞著愤怒和得知事实的痛苦,情绪已难压抑。 “死丫头,别道老子真舍不得杀你,留著你的命,咱也有一百种方法整得你不成人形!”他怒气腾腾地大步而来。晓书一惊,抓起一把把的雪砸向他,顾不得痛,双腿又踢又蹬。 “还来这招?!老子不好好绑了你,咱就是龟儿子养的龟儿子,” 就在他大手抓住晓书两脚脚踝,匕首扬起正欲砍断她的脚筋,草木丛中两道青光闪烁引起他的注意,以为自己眼花,那光芒并不存在,这是耶、非耶的思绪转换仅在眨眼之间。 然后,半空之中,一道漂亮得教人赞叹的弧形,由隐密的草木丛窜出。 晓书只觉头顶一黑,那庞然大物由自己身后跃出,落地时既轻又灵,未发些微声响,就连被瞬间扑倒、卧平在雪地上的那个男人也不及发出声音,只咚地一声,肩头让某种力量按入白雪里,身躯成“大”字型。 是两只毛茸茸的兽蹄,蹄上的爪正扣在两边肩胛,有意无意地刺入肉中,一阵寒意、一番生疼。 他微微仰头,悬荡上方的是一对极其妖异的目光,喉间不由得发出“荷荷”呼音,是无意识的、纯粹的害怕,尚不及回神,他瞧见它森然的白牙,颈部喀啦一声,已让它两排利牙咬断,喷出大量鲜血。 第二章--无心织就巧恩义 懊半晌,她以为回到了京城沈家,在自己铺著几层软垫的睡床上。 温暖锦柔,煨著脸蛋儿粉女敕舒服,这由波斯国购入的毛垫,若能在中原地区普及,沈家又要大发利市了…… 她唇角微牵,颊儿自然地蹭著……再赖一会儿床吧,待会再同爹好好研究这条商机,再睡会儿,反正……女乃妈会唤醒她的…… 唉,你啊你,该为男儿身…… 女乃妈可真怕你这性情…… 为何担忧著她?只因,她虽是女儿家!却有男人也难比拚的经商天分吗?那些人已!不得她了,逃到哪儿都是一般,不给活路。 女乃妈?!猛地,她睁开眼睛。 脚边燃著一堆火,火光晃晃地照亮洞壁,晓书有些迷惑地盯著身下的软毛,乌黑得发亮、柔顺得不可思议,还透著一股暖气……暖气?!像意识到什么,她小脸倏地抬起,与那微侧过头、低垂眼睑瞅著自己的锐目对上—— 大狼。 她、她、她竟然丰伏在一匹狼的背脊上睡得如此香甜?! 心一惊,晓书陡地跳离,忘记腿肚上受了伤,随意妄动,又疼得站不住脚,狼狈地跌回原地,整个上身扑在它丰厚的黑毛上,未多想,一双小手反射性地勾住它的颈项,反倒牢牢地抱住了它。 鼻尖窜入它的味道,是草青、树木、土壤的香气,和淡淡血的腥味儿。 晓书不乱动,维持著拥抱的姿势,她细细喘气、缓缓宁定,感觉她如入定一般,心中微觉怪异,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手轻慢地由它颈项上松开力道,然后慢慢地、一寸寸地抬起自己的身子。 懊像……嗯……不那么可怕的。 第一次,她勇敢、主动地接触地的目光,人与兽靠得这般近,晓书微微发怔,莫名地,觉得地宝石般的锐瞳一闪一烁著,好似在嘲弄著什么。 是、是笑她吗? 随即,晓书甩掉脑袋瓜中的荒谬想法。 她咽了咽喉咙,试著对他微笑,嘴角有些儿僵,想著现在奇特的处境,紧缩的心放松不少,她终于笑出,眼眉俱柔,解开一层忧虑。 原以为死定了,不是受那恶汉折磨,便得丧命在两排狼牙利齿之下,而今死里逃生,若到头来还是成了地月复中物,她也认了。 见她笑得轻快,大狼低唔一声,晃晃头,双目竟细眯了起来。 “狠大哥,你若要吃我,也从这个地方咬下吧。” 晓书菱唇轻扬,右手抚著露出衣顿的一截女敕白玉颈,不是戏耍也并非矫情,只是想通了,怕或不怕,都逃不过眼下一切。她年纪虽轻,心怀却十分坦率。 “我见你咬断那个人时好俐落,瞬间断骨,没听他呼声痛,我想,这般的死法倒也可行。唉,真要说,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有些儿得寸进尺,她抬起手,先是怯怯地触著它背脊软毛,见它没有反抗,仍前腿交叠地蜷伏著,目光犀利且别具保意,静静地睨著,晓书胆子变大了起来,右手整个掌心平贴上去,爱惜地抚顺。 “你生得真好,没半点儿缺陷,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黑亮的毛色,又轻又软;还有,你长得好壮,理肌分明结实,没丝毫赘态。” 她不知狼的年龄怎么算计,但心中十分确定,掌心下是一匹正值盛期的雄性。 小手来到它的肚月复,指尖故意搔得温柔,它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响,双目半眯,彷佛喜欢她这么触模著。 蚌而间,不明白哪个环节出错,毫无预警地,她迅雷不及掩耳地跃起,喉中呼噜声一沉,竟对住晓书低低搞咆,露出森然的白牙。 “原来……你受了伤了。”肯定是自己碰著他月复下的伤口了。她咬著唇,小脸诚恳歉疚,柔声地安抚,“真对不住,那伤口隐在毛中,我没察觉……我是不是碰疼你了?”她如同在哄一个小阿儿,忘了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摆狼不受招抚,在她面前来回踏步,月复下虽伤,每个脚步却放得十分轻缓,深藏危机的优雅。那对眼瞳是监视的、评估的,闪耀著青蓝光辉,火光将他的身形投射在洞壁上,原就是庞然大物,黑影更加彰显效果,此刻发怒的它,瞧起来格外具杀伤力。 说不怕是骗人的,晓书暗暗苦笑,语气更柔,“都受了伤,你还敢扑杀那个大汉子?!他从我手边夺去匕首,那把匕首随我好些年了,是一个与沈家做买卖的俄罗斯人送我的,削铁如泥,好锋利的。你跳了出去,幸好没教那柄利器划中,要不,定要肚破肠流了。” 人命与狼命,她竟珍惜起它的。 彬许是因缘巧合,它冲出来救了她,晓书对这匹野兽由起先的惊惧,衍生出不可思议的温情,她教自己道莫名其妙的情绪弄得哭笑不得。 “你别生气了。”说著,她别了眼地的下月复,小心翼翼地抬手指著。“你躺下,我帮你瞧瞧伤处,好不好?” 没指望它听懂,就在晓书打算放弃之际,黑狼有所动作了。 青蓝的眼仍闪著警告的意味,四蹄却朝她走近,晓书大气也不敢喘,端凝著身躯,直到它在原来的位置侧躺下来,以某种怪异的神态打量著她,胸中一口气才轻轻吁出。 她又是笑,振作地道:“我发誓,我会很小心,你甭怕。” 懊似听见它喉间嗤笑的声音,晓书笑自己多疑。 左手使不上劲儿,只能压住拨开的黑毛,浓密中,一条血红泛紫的伤痕陡现,血已凝固,却和周围的毛缠在一块儿。 大凡兽类身上有伤,常以舌舌忝弄,一方面清洁伤口,另一方面则缓和疼痛。但这个口子位置太偏,它自个儿舌忝舐不到,才任由著红肿发紫,仔细瞧著,竟有溃烂的现象,肉中化脓。 没来由的,她心一紧,知道那些臭脓不清除出来,伤口会继续恶化的。 快速瞧著它一眼,她取下发上的白角小梳,折断其中一根尖头梳齿。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著点儿。”再度假身,左手拨开黑毛,右手的梳齿桃开伤处的腐肉,让脓血流出。 晓书忙著那个要命的口子,一头黑发垂在它身上,她顺手将长发拨到一边,露出领口白皙的肌肤,没瞧见那对狼眼闪过野蛮又兴味的神采,由荡在他身体上的黑发慢慢移动,锁住少女颈上的女敕白。 她的体味自然清香,比血好闻。 晓书抬起螓首,发现它的鼻离自己好近,两眼黑幽幽的。 它在嗅著她的气味吗?这算是友善的表现吧?! 原来,猛兽也有温驯的时候,像现在,她就觉得眼前的大狼比沈家护卫养的那些犬类可爱许多。 “伤口的坏肉教我挑除了,保持干净才会好得快些,可惜这里没有清水,要不,就能彻底清洁。”她思索著,眉心微皱。 正自苦恼之际,黑狼忽地立起四肢朝洞口步去,它回首瞧她,似乎示意要晓书跟随,接著迳自地踱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狼大哥,你等等!” 晓书撑起身子,想快步跟随,右脚偏不支力,扶著土壁半拖半跳的,到了洞口,外头茫茫一片,月光反映在雪上,哪里还有它的踪迹?! 张望著四周,晓书并未放弃,发现雪地上的足印,她依循而去,一拐一拐地行走。 雪积得太厚,脚一踩便陷下去了,再想拔起来时重心不稳,她面朝下,结实地摔在雪地,小脸沾满钿雪。 手残了,没想到腿又受伤,站也站不稳,自己成了什么样子?!她心中苦笑,静静趴了一会儿才支起上身,头一抬,就见那两簇青蓝火儿晃动著,在两步之遥处端视著自己,它去又复返,来去竟无声息。 “我想跟著,可是腿痛。”说这话,她不自觉揉进委屈,可怜兮兮的。 摆狼静睨著片刻,踱到她身旁伏低背脊,晓书愣著不明其意,它鼻尖顶了顶她的臂膀状似催促,喉头发出低沉哼声,彷佛很不耐烦。 “是、是要我伏在你背上吗?”她猜测著,“可是你身上有伤呵……” 绊间的哼声变大,它利眼一瞠,竟在瞪她。 情况之诡异,晓书也无心多想,手膂终于举在狠颈上,不用她费力,黑狼以巧劲将她甩上背脊,晓书轻呼一声,尚不及调整姿态,它已放足在雪地上奔驰。 懊快。像离弓的箭。 晓书紧闭双眼,风刮过面颊,在耳边呼呼吼过。 不由自主地,她寻求著温暖,小脸自然地埋入丰泽的黑毛中,眼睛悄悄睁开了,两旁景物飞快地往后,只有天边的月,一直一直地相随。 奔跑了一会儿,晓书感觉到它缓下速度,驮著她绕进针叶林,在群石遮掩处出现一方月牙形的水池,空气中冒著团团烟雾,传出细微的水声,竟是温泉。 晓书还征著,已教它毫不客气地从背上甩掉,她又跌在雪地,不很疼,只觉得自己很没用,自尊有点儿受伤。 摆月兑背上的累赘,黑狼孤僻地趋近池边,喝了几口水后,它侧躺下来,四足放松,狼首微侧,目光深邃地盯住晓书,摆明要她继续替他清洁伤口。 狼能有这么高的智慧吗?晓书猜测著,不十分确定,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经历这么明目张胆的追杀、第一次教一匹狼给救了、第一次,遇狼。 “你懂人话,你、你真聪明。”衷心的称赞换来的是它不屑的低咆。 晓书笑了笑,拖著微跛的脚靠近水池,四面八方天寒地冻,能有一池温热水泉,简直是梦寐以求。她指尖探进水中,迷人的热度随即暖了上来,包围著肌肤的冷意,一声轻吟不由得逸出嘴边。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刚问出话,晓书自己笑了起来,摇摇螓首。“呵呵,我忘了你不能说话的。”然而,不知什么事教她忽生感伤,幽幽一叹,她眉眼稍敛,只静默地抓过自己的裙摆,见几处已落了线丝,便将它凑到嘴边撕扯著,费了番力气才撕下一条裙布。 接著,她将布浸入水中,复又捞起拧了拧吧,所有动作全依赖右手完成。 抬起头正要为它拭净伤处,却见大狼两道锐目锁在自己左半边的肢体。晓书心中微微怔然,随即宁定,视线随著它凝在同处,略了沉吟,她唔地一声,干脆将左手大大方方地摊在它面前。 “我的左手生得可美了,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婴孩般的小手,永远长不大、永远的柔软莹白,维持最初的美态,带给她的没有赞赏,而是那些人有意无意、明来暗里的嘲讽与讥笑。 她习惯了,学会坚强。 她的缺陷是上的,而那些人比自已可怜一百倍、一千倍,他们的心瘸了、腐了、臭了,比什么都肮脏。 “来,我瞧瞧你的伤。” 收回手,她露出浅笑,沾著温水的裙布小心冀翼拭著它的月复部,手劲放得轻柔,她的发又垂在它体上了,散发著好闻的气味儿。 如此来回几次,原与血凝在一块的黑毛恢复柔软,伤口周围的腐臭也已清洗,红肿虽然未退,但情况缓和了许多。 “可惜我不懂药草,不知该采些什么帮你疗治;唉……就算我懂,那些药草也教雪掩埋了,哪里找得到?!要是吴师傅在就好了,他常在这山地往来,熟知野外一切,可不像我这么无用。”真是出了门,才体会自己啥儿也不仅、一无是处,什么经商策略、商行管事、奇货开居,那些,只在文明社会适用。 “不知女乃妈是否安好?她肯定担心死我了。唉……” 摆狼不理会她的惆怅,伤口已经处理,它调整姿态,两只前足改为交叠,头颈挺直,安稳而静谧地伏踞在水池边,动作优雅迷人,微华的目光稍敛,像是休憩,又不像完全的松懈,背脊随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张扩著肌理,彷佛一经触碰,就会引爆出极致的力量。 沉静片刻,它好似遗忘身旁有个生人,迳自沉吟,端持著姿势盘伏在那儿,没注意瞧,还道是尊石像。 虽是夜,四方并不漆黑,半因皎洁的月脂,半因追地的雪光。 晓书著实累了,也著实感到寒冷,裘衣在逃命抵抗时不知掉落何处,在山洞中尚有火堆可供取暖,方才奔驰,她也能由它浓密丰厚的黑毛感受暖意,如今失去凭籍,坐在雪地上,渐觉寒意刺骨,两排贝齿轻轻颤著。 温泉,强烈地吸引著她。 真想下水好好泡暖身子。她渴望地思忖,眼睛瞧瞧一边冒著烟雾的泉池,又偷偷打量另一边状似假寐的大兽,怕的是,如果在自己下去泡泉的当口,它撇下她跑掉了,自己孤零零的该怎么办?! 虽说它只是一匹狼,沦落到这荒野雪地,她没谁可以依靠,只有它了。 “狼大哥……”她试采地轻唤。 狼仍端凝著,月华洒在一身玄黑上,每根细毛都镶著光泽,流转缓动,像千万个自主的生命。 晓书叹息,“你别抛下我,好不……”她是外柔内刚的性子,鲜少求谁,此刻却怕独个儿被弃在荒野中,还是被一匹狼所抛弃。 它没动静,晓书就当地应允了。 原想穿著衣衫宜接浸入小池中,又思及衣裙尽湿,待会儿出来吹上冷风,身于肯定挨不住的。咬了咬唇,她背对著大狠,开始解下衫裙和中衣,连最贴肤的亵衣小裤部月兑了下来,妥善地登在石上以防溅湿。 赤果果的女体,她身子骨稍嫌纤细,半侧过身,胸前的两处软玉尚在发育,已具雏形,月光一视同仁地轻点银辉,包容著她的曲线,黑黉如云似瀑,半遮半现、隐隐约的,散发著清纯的媚意。 她伸入腿试了试水温,暖热的抚触松弛了小腿肚上的疼痛,唇边漾起满足的笑,然后,身子在白雾氤氲与月光润泽下慢慢滑进泉中,那深浅恰懊,将她的娇小完全围抱,水波轻拍著颈顶,她的发在水面上飘散开来。 懊……温暖…… 晓书忍不住轻叹,眼眸惬意地半合著,她憋著一口气将小脸整个探入泉里,直到气息化成一个个泡沫,咕噜咕噜地吹进水中,她仰起脸庞,清灵灵地笑著,边笑边拨开颊上的水珠和长发,眼眸睁开,见著那对青蓝火神秘地动著、舞著,它在瞧她。 她也瞧它。反正是一头狼,不懂得人世礼教的。 “好舒服……”她对它笑,露出小女儿家该有的娇态,把那些丑陋的、势利的、肮脏的人事物丢得远远的,暂时不去记取。 “一直想学泅水之术,可是没谁能教我,唉唉,只怕教了也学不来……我只有一只手,另一只好看不中用。”听不出自怜自艾,是单纯的述说,水珠滋润她的女敕颊,泛著桃般的嫣红,瞧起来可口也可爱。 那神秘莫辨的蓝光转深,仍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 “不过,我挺能憋气的,瞧!”她扬声,两边腮帮子鼓胀,又闷入水池中,只露出黑黑的小头顶儿。 本噜咕噜、咕噜咕噜……晓书玩得兴味,吐出胸中气息化成泡儿!一颗颗地浮上来,没当心,反吸了一口,水跑进鼻中,呛得她猛咳不止,小脸上又是水珠又是眼泪,秀眉挤成一团。 她双手划动水想撑稳身子,原非难事,但因分神忙著咳出跑进鼻腔和肺的水,再加上她腿肚儿拉伤,温泉底满布的小石子好滑溜,她试了几次,仍踝不稳身躯,重心直往前摔去,眼见就要扑进池中—— “啊——哇——”头皮突地生疼,她的长发让一股力道拽住,然后提将起来,身子稍稍浮出了水面。 两手胡乱挥动,有什么就抓住什么,好不容易咳声停止,晓书定眼一瞧,才知自己像八爪章鱼般地攀在狼的颈项,它嘴上还咬著一团发,鼻中喷出白气,精锐的眼瞳斜斜睐著——它、它在笑话她吗? 唉,连匹狼都能嘲弄她。 晓书脸蛋泛红,抿了抿唇,略感羞赧地道:“狼大哥……你、你可以放开我。我踩住底了,不会再跌的。” 对峙了一会儿,它终于松开狼嘴,柔软的发丝自然地散下,盖住她胸前和后背部分的春光。 咦?!它不是放开了吗?怎度还贴得这么近?!晓书困惑地望住它彷佛要摄人魂魄的眼瞳,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臂膀圈在它颈上。它如她所愿放开狼嘴,她却巴著它不放。 “呃——嗯……呵呵……”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声音,晓书尴尬地笑了笑,接著,双臂放松了它,身子再度浸婬在温泉中。 “谢谢你。”声音虽细,其中感情却是诚挚。 真该谢谢它,不是吗?晓书思索著。 自己荒山遇劫,若不是它出现,这条命已然消逝;同为生人,它对她似无恶意,却凶残地以利齿咬断那恶汉的喉头。 它为什么咬死那个人?是因为肚子饿?它真把他给撕吞入月复了吗?吃下一个生人可以维持多久?若它又肚饿,是不是就要吃她了? 心中疑虑,她得不到解答,因它是一匹狼,美丽雄伟,却不能开口说话。 也还好它只是一匹雄性的大狼,要不,她当著它的面卸尽衫裙,全身上下教它瞧得精光透彻,用不著吃她,自己羞也羞死了。 晓书胡乱想著,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只有自个儿知悉,唇角却偷偷笑弯了。她揉握著拉伤的小腿,然后自在地在泉池中舒展肢体,没去理会那两道雄性、带著莫名侵略的目光。 它优踞在池边一直看著,她感觉得到。 就任由他去吧。晓书轻轻划动水泽,浮出细致的涟漪,发现月光在上头闪耀,像宝石、像舞动的冷火、像它的眼睛。 反正呵……只是一匹狼。 *** 一匹……会生火的狼?! 终于,她想起这怪异的盲点。 伏在它的背上,风声呼啸而过,它驮著她奔驰雪原,回到原先的山洞。 洞中那堆营火将熄未熄,它将晓书丢在一旁,虽然仍是粗鲁,力道已减轻许多。然后,就见它趋近火堆东嗅嗅、西闻闻,转身从角落咬来几根枯枝掷入,一些零星的火点受到拨弄,又开始燃烧起来,它再咬来树枝干草,火势顿时旺盛而起,温暖著洞中。 晓书看得瞠目结舌。 它将火重新燃起,那就算了,毕竟火堆中残留火星,稍有干燥易燃之物引点,随即可成大火。她不明白的是,这处营火打一开始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它自个儿生起的吧?! 推敲著,有许多可能性,或许是雷电、是森林大火、是猎户或采参人留下,但每种可能又有它的破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怪呵…… 晓书想不通,问也问不出,对眼前这匹大很衍生的兴味就愈来愈浓了。 野生兽类都是怕火的,这是天性。她虽首回出远门,也知道许多往来山地的马队扎营时,定要生起营火,一方面取暖、一方面要阻遏猛兽,火势要大,而且轮番看守,使其彻夜不灭,若不小心熄了火,荒山野地中的暗夜,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它好似无所畏惧,用前蹄、用干枝,将火撩拨得熊熊窜烧。 它傲立在那头回应她的注视,青蓝色的眼中有两把火焰。 晓书恍惚地牵唇,竟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觉得是为了她,它才故意将火燃得盛大。 唉唉,晓书,难不成你若魔了?戏谑自己,她甩掉那份莫名其妙。 身躯朝火堆移近,在一处小石上重新坐落下来。白角小梳虽教自己折断一齿,尚能使用,她微恻若螓首,长发拢在单边,如瀑布而下,就著热气烘干发丝的湿润,一面用小梳梳理著。 偶尔,晓书会抬起头对著大狼微笑,洞中静宁,只有火烧木枝发出的声响。 它瞧著她好一会儿,仍是诡谲莫辨的神态,观看著、计量著、评鉴著,以它懂的方式。四足来回踱了踱,落地无声,终于,彷佛研究够透彻了,它喉间逸出低低咆音,捡著一块舒适的地方,静静伏身下来。 此刻夜更深沉,洞外传来鸱枭咕咕的啼叫,荒山雪夜,顿觉凄凉。 蚌地,一声狼嚎响起,似近似远,听不出层次,嚎声未断,第二声又起,然后是第三、第四接连而来。不知是否自己眼花,晓书朝洞口望去,模模糊糊的月夜下,彷若有猴群的影踪。 是呼叫同伴吗?若它随著族群而去,届时,自己就孤零零的一个,该要怎么办……它没吃她,并不代表其他的狼只不会将她撕吞入月复,群狠围扑,她可能较那恶汉子死得更惨、更痛苦…… 晓书握紧长发,眼眸眨也不眨,白角小梳还挂在发丝当中,一动也不动。 她缓缓呼吸,眼角悄悄地瞄向火堆那头的大狠—— 同类的呼嚎阵阵传来,好似与它无关,只见它掀了掀眼皮,将狼头掉转方向,又是动也不动地伏踞著。 那声声狼嚎忽沉忽亮,此起彼落,震撼寂寥的月夜之后,慢慢收敛,许久,终于离去。 长发上的湿意不知何时早已供干,晓书下意识梳著,心魂未定。直到火势变小了,她陡地回神,感觉洞外风吹了进来,有些儿凉意…… 张望洞壁的角落,她微跛著腿,起身抬来堆在那儿的干树枝,学它投入火焰中,不一会儿,火又旺了起来,她怔怔瞧著窜上窜下的火舌,双眼已觉困顿,想睡去,心中偏生不踏实。 就怕它随著同类而去,也怕其他的野兽侵犯进来。 然后,悄悄的,她传染了它的无声无息,一寸寸地移动,身躯终于挨在它身边,乌黑的软毛拂触她的肌肤,它没有动静,可能真睡著了。 晓书抿了抿唇瓣,再挪近几分,先让掌心轻缓地平贴在狼背上,感觉温热的随呼吸起伏,它仍是睡著。 接著,她深深吸了口气,倾身趴下,让脸蛋偎靠在它的背脊,黑毛柔得不可思议,半分也不扎人,却是又暖又软,静伏了一会儿,它还是丝毫不动,晓书终于呼出胸中气息,心渐渐安定。 趴在他身上睡也是逼不得已,自己瘦瘦小小,应该不至于压疼了它。唉…… 暗暗叹息,她不自觉蹭著软毛,一时间好多事涌上心头,想起目前处境、想著这祸事的起由、想著爹和女乃妈,还有那些因她命丧黄泉的无辜之人…… 落了泪,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意识沉了,想睡了……只是,有些儿饿了…… 第三章--不识庐山真面目 北地,春总是迟临。 群石后的月牙形温泉热气氤氲,池边白雪、池上白雾,一寒一热,交织成迷蒙景象,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它独自来到池边,四足一撑,以一个优雅完美的弧度跃进温泉当中。 入水时仅闻轻响,水花不溅,在完全沉入后,忽而水声大作,一头黑发猛地甩扬而出,水珠四散飞溅,由后望去,那两肩肌肉鼓起,背宽而精劲,窄腰健臂,丝般的初升冬阳下,恍若陡现的神祗。 “终于等到你了。”池岸上传出细细的叹息。 温泉中的男子倏地回身,棱角分明的面容籍雾气半隐著,缓和了外现的凌厉,但那对眼是自有生命的冷火,青蓝色的光华舞动著,寒意陡然袭来,感觉泉上的烟雾温暖尽散,他脸庞的冷峻瞬间清明。 在他的剩视下,池边那头浑身雪白的母狼幻化,眨眼,一名妙龄女子屈膝坐在雪地上,白衣胜雪。瞧著男子的果胸,倒不觉羞涩,小头颅歪了歪,发上两朵装饰的白团毛儿跟著轻轻晃动。 “你偷跑出来?狼父要你自修九道术法,没完成不能出关。”他浓眉挑高,表情严峻,缓声又道:“要是被逮到,可没那么筒单。” 不说话就算了,一开口,便来扫她的兴致。 开言,美姑娘哇哇大叫,“你怎么这样?!人家就不能练好功课才出来吗?那九道术法也没啥儿难啊,就是这么变变变,然后再变变变,最后是变变变!”她说得激昂,葱般的十指快速地挥来打去,结了好几个印,却没见变出什么东西来。“那,就是这样而已,我学得挺顺畅的。” 他峻眼微职,静静瞧著,瞧得她心虚。 “好啦好啦,人家是溜出来的,你别瞪了,我、我也是担心三哥嘛。”她垂丧著小脸,红唇微嘟,“他们出来寻三哥,以嚎声相唤,没三哥的回应,不敢贸然进入你的领域。我本要去山洞那里找你,又担心他们在外围守著,被瞧见就完蛋了,才会来月牙地这儿碰碰运气。”见他神色难看,她语调放得更软,好哀怨地说:“人家好不容易才偷溜出来,你别绷紧著脸嘛……”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他心知肚明,脸仍凝著。 “别装可怜,对我起不了作用。你是聪明有馀,用功不足,随意便被分去心神,这点微末道行想在外头闯荡,迟早要出问题。”心中虽宠爱这个排行十三的小么妹,说起教来,他亦是不留情面。 “此事狼父若是知悉,少不了一顿责罚。你走,快回去吧。”他道,转身沉入温泉中。 “我帮狼父来寻你回去,将功折罪,就不怕他处罚我啦。三哥——”她急急喊著,怕他整个沉入水中不听自己说话。“你不回去吗?你们……你和大哥、二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要生气?十三真不明白呵……” 背对著她的身形略顿了顿,黑如墨染的发沾著湿、与他的肩胛平贴。 她不明白,他又何尝明白?! 拜族只能有一个领袖、一个王者,他无意角逐,对于修道成仙更无意念。 对他而言,成王成仙都是枷锁,有数不清、躲不开的无形规条,先学自律、而后律人,先要己心向善,然后教人为善。哼,这些旁人旁事,又与他何干?!他只想潜心研究术法,无所羁绊、自由来去,并且拥有永恒的生命。 他要的其实单纯,但许多人、许多事、许多的巧合与误会,他被推入泥泞中。 拜父看重他,因他修炼有成的灵能凌驾其他的狼子,在一次与雕族斗法中,将他们由长白山地逼退,狼族除去天空上最大的敌人,幼狼可以放足在草原上奔跑,不怕天雕凌空扑击,以强而有力的爪将小狼攫至半空。 他成为族里的英雄,也成为呼声最高的王位继承者,亦是被嫉妒诅咒的对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不由得想起此句话,薄唇淡勾,记得是那个半大不小的姑娘说的。 原来,她与他有类似的遭遇。 当时会救她,动机其实很简单,觉得她蠢、心太软。 狼的生活模式是完全的独立、彻底的弱肉强食,逼迫著去成长、克服环境中时时刻刻的考验,生存是一道最直接的课题,有著桀惊不驯的嗜血精神,才能自傲于其他兽类。 他虽已月兑离真身,能自由幻化,体内仍留有不受羁绊的强悍因子。 强烈,想要的非拿到不可,哪怕要巧取袄夺、沾染鲜血,不到手誓不罢休;而非心中所欲的,即便使出逼迫手段、取其性命,他也不愿妥协。 他一直认为,人与狠有共同的根性。一样的贪婪、一样的狡诈多谋、一样的残酷狠利,和一样的喜争好斗。 原先只像看一出好戏,不是他杀她,就是她杀他,败的就是弱者,她有机会将一个大汉子刺死,最后却是松手。 临危心软最要不得,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是蠢,蠢得无以复加,蠢得教他心生好奇,想去知道她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连日来一人一兽相处,她总将它当成生人看待,爱对著他自言自语,倾尽心中恼事。 她说著,叙述家境的富裕、父亲在事业上的倚赖,和她那些个姨娘以及流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兄弟……许许多多,他静静听取,做一个称职的倾听者,进而了解,自己与她的雷同。 是她的才能让她危机四伏,不知不觉中成为有心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之于他,亦是如此。 那一夜,荒野雪原上遭雕族埋伏,对方群起攻击,由天际飞扑,以他灵能也可安然退出,若不是那暗伏在雪地、伺机而动的扑杀,他不会受伤挂彩。 那是群结的狼,被某种力量控制,目中失去白主性的光彩,红丝尽布。 是谁拥有这样的灵能? 被他逐出长白山地的天雕再次出现,事发前,狼族为何无一察觉? 最最教他震怒的一点,是狼与天雕的联合,此两者天生敌对,如令为取他一条性命,狼族中的有心者竟无视尊严,与敌人做了交易吗? 处处陷阱,尔虞我诈,人性如此,狼性亦是。 他不回族里疗伤,而是匿在白己几百年来的洞穴。他的外伤大半是让那个小泵娘照料好的,夜里,她伏在他背脊上睡去,却不觉人的精气教外力吸引,每日丝丝缕缕地蚕食,化入体内为他护住丹元,助他疗伤,直到今日,总算恢复旧观。 “三哥,你倒是说话呀。”她唤回他的思绪。 懊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走吧,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回族中。” “可是、可是……下个月圆之夜,狼父要当著大家的面宣布下一任的狼王,这是族里的大事,你定要回来,你不可以不回来……十三要你回来啦。”说她天真不解世事又全然不是,隐约地,也感觉众位哥哥之间暗潮汹涌。 他淡哼了一声,平静地道:“那是大哥的事,他是长子,只要他在,宣布新狼王时,场面就不会尴尬了,我在不在场没什么差别。”往后新王确立,他便可由夹缝中出月兑,一切的羁绊都会远去。 十三急了,不分轻重,搁在心底的话冲口而出,“咱们狼族向来是贤能者担当狼王,不兴人类君王以长子为继承的那套,狼父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我就认定三哥一个是下一任狼王,谁都不能取代,若大哥和二哥不服气,我就——” “十三!”他突地喝阻,侧过的半边轮廓刚硬森沉,“我的事你别管。”是因她单纯,没有利害关系,自己才能与这个小么妹维持些许手足情义,若她亦陷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方才的话不许再提,你管好自己便可!”声音是飞坠的冰霜,严厉冷酷。“回去!别再试合我的领域。” 如此而为亦是替她著想,可十三怎能明了?!她怔了征,首回见三哥待自己这般无情,心中难过,性子被激而起来。 “我、我……走就走!下回请我来,你瞧我来不来?!斑!”话刚落,一阵轻烟,可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不要狼族王位,旁者硬加在他身上,到头只有失望。 但,这并非表示他不在乎狼族的存亡兴衰,若有不肖者与外敌力量勾结,污辱狼族尊严、危及命脉,他亦无法袖手旁观。 两道浓利的眉蹙了又放,掬起一泓清泉泼洒面容,修长有力的十指顺势将黑发往后爬梳,那青蓝光辉的眼瞳透过蒸蒸烟雾,投往天际白云—— 那是他的向往,一个真实又虚无的梦,在云雨间幻化飞腾、在广漠野原上凌奔、在无相时空里穿梭来去,成就一个最不羁的生命。 然后,一张稚气未月兑、双眸中却时现成熟神采的脸庞浮上脑海…… 那个与他相同处境的女孩儿,或者是两个的心思有了互通的体会,他对她,衍生出一股难以解释的情怀,教他在吸取她的生气疗治元处时,竟隐约感到……歉疚。 歉疚?!他不禁失笑,怀疑自己有否错觉。 彬者,他该问她愿望。她助他复原,有功劳亦有苦劳,赏她点儿东西,牵扯或许就淡了。那些自诩清高的精怪不都如此?!般些报恩债情的名目,以全修行之道。他嘴角展露嘲讽,片刻,思绪回定,眸光一转忧蓝,脑中的秀白面容仍然未散,噙著超龄的浅笑—— 她有没有愿望?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梦?若有,是不是也同他的一般,追一份野性的、放任的、随心所欲的自由? *** 将细雪覆在果物上头,洞中温暖,不一会儿雪融成水,她抬起几颗枣子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就著湿润挂净果皮,接著秀气地咬了一口,虽带著点酸,也是清脆爽口,总比要她拨除小动物的毛皮,再将血淋淋的肉架在竹枝上烧烤来得好。 老天爷待她很慈悲了。 落难遇劫,出现一匹大狼解救了她,奇迹似地提供一个遮风避寒之所,甚至是张罗她的三餐。 思及此,她唇角微弯,忆及那天醒来时,洞中浓膻的血腥味儿,惊见一只被咬断颈项的小鹿躺在自己脚旁,血流满地,几要沾染她的衣衫和长发,登时吓得她干呕连连,逼出满眶的泪水。 而它却静默地、骄傲地立在一旁,眼中青蓝的火光总是带著嘲弄。 那是人才会有的神态。 她觉得自己的心魂从雪地遇难后就一直没回复过,常有许多莫名的幻想在脑中穿越成形,扭曲既定的常理。 它的嘲弄持续了两天,这两天,她只靠著融雪维持性命,洞外一望无际的雪白,她无处可去、无物可食,又不敢碰它叼回的动物尸身,就这么僵持著,直到支持不住,她真是饿晕了,还模糊有个念头晕了也好,晕了就是睡了,睡了就感觉不到饿了。 然而,她还是饿得醒来。 睁开眼,发现身旁散著许多果物,还有毁坏的蜂巢,埋头盛有金黄颜色的蜜液。她第一次抛开大家闰秀该有的饮食礼仪,用手指攫取蜂蜜,又舌忝又吮,拾来一颗果子张口就咬,连皮带子地囫图吞下。 它仍是静默、仍是骄傲,目光冷淡却深邃,她不怕他青蓝的火光,对住它,晓书笑得可爱,两顿还鼓鼓的,塞满了尚未咽下的食物。 今天天气回温,阳光稍稍露出脸来,冬的脚步愈离愈远了,空气中传来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春的气息。 眼眸朝洞外采了探,不见它的狼影,不知是否觅食去了?还是狠只到了这个季节的转换,活动的型态也有所改变?近日愈趋和暖,他愈爱往外跑,常是月夜降临时,才见那孤独的影踪缓缓由远处而来。 小腿肚的拉伤已近痊愈,她起身走出洞外,辨明著周围,不太确定当时那个恶汉欲擒杀她的地点是在何处,至于那把随身的匕首,怕是寻不回来了。 踱出几步,阳光淡洒于身的感觉其好,她忍不住牵唇,来到那处具遮蔽功用的草木丛旁,敛裙弯下,将几枝枯木拾起,左手轻托夹在腋下。 唉,她野外求生的能力薄弱,唯一可做的就是捡拾枯枝干草,用来维持洞中的温暖,若没有那匹大狼,除了死路,还是死路。 背中的干枝渐渐成束,她伸长手想勾出草木丛中的一根,指尖无意间触及到毛茸茸的柔软,心一怔,耳边听到细微的响声,——的,放下手中的干木,她伏低身子,缓缓地探入丛中。 是一窝子野兔,五、六只灰黑白三色相间的小兔缩在灰毛母兔的肚月复,像在取暖,又好像受到突来的惊吓,正寻求母亲的保护。 “别怕,我是好人,不会伤害你们的。”她语调轻缓。 几日与大兽相处,她已习惯将动物瞧成人,有时还会羡慕著,觉得它们的世界真简单,没有人的昏乱纷争,又哪里知道伴在身边的大狼,与自己所遇雷同。 “来啊……到我这儿来,别怕……”她诱哄,摊开掌心,身子挪得更深。 兔子性情虽然温驯,但一只略略冰冷的小手触著它们的身体,小兔自然是挨向母亲温暖的月复毛中,丝毫不去理会外者。 这一带常有狠只出没,夜里,不时有狼嚎传来,更何况她身后不远处的洞穴中,便住著一匹雄健的野狼,这只母兔也太不小心,怎将小兔儿带到这里来?!若教大狼嗅出,全都得成为它的月复中物了。 她咬著唇,不禁想起那名恶汉和断颈、躺在血泊中的那只小鹿。 不再多说,她强迫性地捧起一只小兔,放在兜起的裙角,再抓来第二只、第三只,一连将兔仔全部抱起,她移出草木丛,见那只母兔跟著跃出,心中欢喜,知道它定会跟著来,然后她直起身子转身要走.没来由的,一阵晕眩袭来。 这不适的感觉她并不陌生,近日,她常有头重脚轻的症候出现,变得嗜睡,气息也虚弱许多。晓书将这些归咎于心魂未定,食量减少又合得无比清淡,因而反应出病恙。 她步伐踉跄,眼前一片玄黑,兜著的小兔全落了地,无力看顾。 想日来稍息,也以为自己按著意念蹲来,岂知是整个人往前栽倒。 她的脚没支力,虚浮著,顿边暖洋洋、毛茸茸的,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拔时伏在大浪的背背上?它呀,要驮著她住哪里去? 下意识,她脸颊蹭了蹭,轻叹著气,然后,那突来的昏天暗地缓缓转为模糊的清明,神智虽回,却觉得一人一狼彷佛在梦中烧过千里万里的雪原,茫茫的白雪、漠漠的天地、渺渺的前方,好累……真的好累…… 细碎地喘著气,她稍稍膛开眼皮,如预期地见著黑色的绒毛,熟悉中却有些儿怪异。 自己并不是跨著的姿势,也没有伏趴,而是倾靠著,贴著脸颊的那份厚实规律地起伏,腰身教一股力劲提抱,足不沾尘。 是人!有人抱住她! 那个恶汉没死,又来欺她了吗? 心一惊,神魂顿时清灵,她小手猛地推拒,那男人身长高大、不动如山,她挣扎著又踢又挡,双手不住拍打对方,连声喊著:“放开我,你放开!放开、放开——” 她声音忽然截断,因为长发让他粗鲁地往后拉扯,逼得小脸非抬不可。她瞪大眼,错愕的神情好似四周的雪在瞬间全成了绿草如茵。 印象中,那个恶汉不是长这个模样,没有这么惊人的气势、没有教人由心发颤的肃杀气息!晓书瞧著,竟觉得他比那个恶汉更像坏人。 峻厉的轮廓如刀凿出来一般,这柄力是无情了,塑造出冷酷森严的线条,没有一丝曲弯的男性面容。 但是……那一对眼……那一对眼呵…… “你在干什么?!”他粗声打断她的冥思。 “啊?!”晓书眼眸又膛,雇微微张著。他、他识得她吗?为何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 “我问你,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不悦地拧眉,将她小小身躯提得更高,鼻尖几要相抵了。他高大、她娇小;他肤色黝黑、她肤白如雪,两人成强烈的对比,在他拿下,她真像只落入狼爪的小鹿。 “我、我想把小、小兔儿抱到远一点的地方藏起来。”稳住声音,她乖乖回答,心中虽惊疑,眸光却敢且规著他,好近好近,近到她几要跌入他瞳中的深渊。 他眉一挑,瞥了瞥四散在地上的兔仔,他们畏冷,身躯全可怜地缩成球状。 “为什么?”视线再次调回,倒是放下了她。 身高仅及对方的胸口,晓书让他上身的绒毛背心吸引了注意,方才神智恍惚,竟将它当成大狼那光泽闪亮的黑毛。 “这是野兽的毛皮吗?”她不自觉轻问出口,伸出右手去触模,没思及自己的动作多么怪异。“好软……跟大狠背脊上的黑毛一般柔软,你——”她仰首瞧他,忽又噤声,脸一热,赶紧收回手。“对不起,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晓书嗫嚅,咽了咽喉咙。 他似乎无谓,淡淡又问:“为什么将小兔迁离?”这窝兔在草木丛下待过一季冬,他没赶它们,却换成她来赶?! “附近有狼的巢穴。狼会吃了它们。”奇怪,她做什么这么听话?!他问什么,自己就跟著答什么。他们两个又不相识。 “狼在哪里?”眸中精光闪烁。 “在——”她骞地住口,上下地打量他,毛皮背心、皮制的护腕,健壮的腿肚上交叉绑著麻丝撮成的绳给,鞋底露出厚实的乌拉草,颈顶上竟然还挂著一颗猛兽的尖牙。 “你是长白山地的猎户?”瞧他的装束,已猜出八、九成。 他忽而咧嘴笑开,双手好整以暇地交抱在胸。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告诉我狼的所在,少不了你好处的。” “你、你想怎样?”有些儿懊恼,她起了戒心。 经过这么多日,能在这荒山雪地遇上一个生人,晓书心中大为振作,依托此人,他定可带她走出这片雪原山地,而自己这段奇缘,与一头大狼的相遇,会成为往后岁月中不忘的记忆。但他,这个浑身散发野性的猎户,她不能让他伤害于她有恩的大狼。 “猎户遇上狼,还能怎样?!”他微眯著眼,刷地一声由腰后拔出利刃,张扬而俐落地挥动,刀光晃晃。“当然是要剥它的毛皮、抽它的筋骨,狼的价值可高了,一头狼由里到外、由上至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值钱的,尤其是黑狼,传说它们的血可医百病,狼牙是辟邪的圣物,一颗可叫价到黄金万两。”扬地一声,手中的利器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晓书微愕,因他的话,更因那把利器,是她的匕首,一个俄罗斯人送给她的。刀身略宽,柄为铁银色,快速舞动时闪耀冷氲,她不会错认的。 “你——”不能说、不能问,晓书又是一顿。 内心隐隐猜测,匕首和那恶汉的尸身应该在一起,他拾获匕首,可能也瞧见了尸体,若说明匕首是她的,不知要引起什么风波,而自己与他尚称陌生,贸然告之身分与遭遇,实是危险。 经历这次的劫难,原就早熟的她彷佛被推得更远了,一下子拥有成人的心机。 “我只是猜的,因为听到狼嚎,也不知他们是否集结在这儿。” 短暂的沉默,他忽然嘿地怪笑一声。 “瞧你面黄肌瘦、一身破损,肯定是在山里迷了方向。”他绕著她旋了一圈,慢条斯理地打量,“哟!手还残了,呵呵……这时节陆陆续续有采参队上山,你是那些采参人的家眷,跟出来玩的吧。前些日子,京城沈家的队伍一团人全死在山拗,传说是遇狼了,尸身被咬得支离破碎,没一个活口……你迷了路,最好跟著我走,我可以送你回到亲人身边,只要你肯告诉我,哪里有狼窝?” 那些人不是遇狼,她心中万分清楚,却不愿多说。 “我不知道哪儿有狼窝。”不理会他的无礼,她倔强回答,故意走离草木丛抱回跳走的兔子,顺道引他远离洞穴,怕一不小心教他给发觉了。 罢开始,他立在原处没有跟来,双目好似在瞧著什么,晓书不放回头,担心欲盖弥彰的举动会引起他的注意。 她硬著头皮迳自走著,拾起第一只小兔、拾起第二只、第三只小兔,她动作著,眼角馀光却留意著他,若他朝洞穴方向去,她、她要怎么做才好?! 终于,吁出胸口闷著的气,在自己收拢一窝兔子后,他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顶在她上头,将阳光全拦住了,黑压压的,她抬头,瞧不清他背光的神情。 “人杀狼,狼吃兔,也吃人,这是自然生存的循规,千万年来的定律,就凭你,嘿!澳变得了吗?”他靠著学术法练气生元,内丹成为他灵魂栖所,由自己守护,已不需任何食物供养真身,但几百年前,他同所有狼匹一样,食兔亦食人。 “我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她困惑地反驳,感觉那股晕眩又浮起,用力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真的生病了。 “那就别管一窝兔子,也别隐瞒狼的巢穴位置!”他口气古古怪怪的,有些急促,有些紧绷,像等著证明什么似的。“告诉我吧,让我猎头狼拿去买卖,好好发笔财,然后,我会安全地送你出这片无际的雪原山地,你不靠我,是怎么也走不出去,若要等到下回有人经过,恐怕是遥遥无期,不饿死你也要冻死你。” 才不会!那头大狼才不会冻著她、也不会饿著她。 想大声驳斥,她双眸瞪住他,唇蠕了蠕,还是忍了下来。 这个人,果真和那恶汉子一般坏,不救助妇孺软弱,竟还这样威胁她,这世间到底是怎么了?!帮助一个人,一定要利益交换吗? “你要带我出雪原,我也不要跟你去。”知道他心坏,她是不会与他同行的。 “你一个小泵娘留在这里,迟早挨不下去,若是遇狼……嘿嘿……” 她早就遇上了。若没遇上,她才真的挨不下去。 “遇上就遇上,它要食我……就食吧。”她小脸倔强,心中烦恶,只想他快快离开,不愿与此人多言什么。 垂著头,指尖抚模一窝兔子,她原想将它们藏得远一些,不教大狼寻见,可这么一来,大狼岂不是要饿肚子吗?加想著、叹著,心中矛盾了起来。 他犹立在那儿,以一种难解的眸光盯著她低垂的发顶,低沉地问:“你不想回去?!” 京城的荣华、万贯的家财,她真不眷恋?真是无动于心? 只要她说出来,轻轻的几个字,或是指一个方向出来,他便能带她离开这里,走出荒凉的冰天雪地,回到她本来的地方。 为什么她不说? 这个奇怪的女孩儿,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反出他坚信的理论,狼性与人性是相同的,都是贪婪的、为一己之私、夺他人之富,她偏要作怪?! 静静地,听她启口,声音无浪无波—— “回去……也是荒山雪原,都无所谓了。” 第四章--试探卿心何所愿 天幽况下来,月光映在雪地,泛出奇异的冷光。 怎么还没回来?!晓书有些坐立难安,下意识将枯木枝投入火堆,洞里好静,只有树枝燃烧的单调声响,和自己细细的、浅浅的气息声。 用老方法洗净几颗果子,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酸涩的滋味皱拧一张小脸,她勉强吞下,张开嘴再咬一口,眼睛却不住往洞外飘去。 那个高大的猎户真的走了,把她一个小泵娘遗留在此。外表虽弱,她心是刚强的,不哭不求,只是忍不住叹息人世冷暖,人是怎么了,非得利益交换才能生存吗?面无表情,她看著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雪原上。 必不去,心中最牵挂的就是爹和女乃娘,还有……年方幼小的锋弟。在众多同父异母的手足里,他算是同自己较为亲近的人,因为年纪尚小、更因身在险恶,她若回不去,就剩下他一个了。 将啃剩的果核丢进火中,轻叹了一声,她起身踱到洞口,似远似近,狼的嚎声交互而起,在月夜下独自听闻,除惊惶难解外,更引得心中凄冷。 她绕出草木丛,那窝子野兔在里头安详著。不自觉牵动历角,她想,自己太天真,一些定理是千古不变的,自然便是自然,人力难以轻动。兔食草、狼食兔、人杀狼,然后,人也得冒险,或者遭狼所噬…… 思及此,心猛地一抽。人杀狼、狼噬人……人杀狼、人杀…… 小脸登时雪白,脑中思绪疾速转动,许许多多的假想正在形成。 它、它从未这么晚还未归来,那个健硕凶狠的猎户,要寻狼窝、杀狼只、剥皮抽骨,它若遇上他,莫不是、莫不是…… 撩起裙摆,想也未想,她往白日那名猎户离去的方向直奔,原上积雪甚厚,她跑了几步摔在地上,起身又跑,踉踉跄跄,不出几尺又跌了一跤,脸上发稍沾满细雪,她无暇拂去,咬牙撑起身子,果然行不上几步,人再度陷入雪中。无健全的装束,想在雪地中稳稳行走,对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姑娘来说,确实是难了。 心中前所未有的沮丧、前所未有的难过,觉得自己好没用、好没用,伏在地上,她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毕竟是个小丫头罢了。 它由另一头的雪原而来,无声无息,比风还轻、比空气还要无形,月华相伴,一身的黑色绮丽光泽,目中的青蓝火光跳动著,嘲讽的神色慢慢凝聚。 现下才来伤心气愤,未免迟了。它想,心中轻笑。 早知如此,何不顺遂人性,成全他的试探?将狼穴的位置说出来,证明人的自私,他可以让她离开这里,走出一片冰天雪地,安稳地回到世间繁华,只要她印证他由来已久的观点,人性和狠性,其实无异。 哭了一阵,稍稍宣泄心头郁闷,她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动了动双脚想爬起来继续往前,泪水模糊视线,她毅然拭去,衣袖掠过脸颊,眼眸睁开,那匹教她牵挂不已的大狼就在眼前,月夜下的银白衬托地美丽的玄黑,它没有死、依然骄傲、依然冷淡,活生生的,就在自己面前。 “你、你——”止了的泪再度流下,晓书又哭又笑、又惊又喜,她笨拙地爬起身子,七手八脚地爬向他,双脚直直跪在地上,两只藕臂竟猛地圈住他粗劲的颈项,搂得好紧,脸颊竟学会动物软蹭的方式,一下下、来回地腻著地的黑毛。 情绪辗转翻滚,担忧、沮丧、难过,而后是见著它,一颗焦躁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喜极而泣。 在这雪地遇难,它无意间救助了她,这头奇异至极的大狼,它骄傲聪明、深沉莫辨,却是她唯一的倚靠,在晓书内心深处,她尚不明白,自己已将一头野兽视为亲人,感情自然流露。 既然她尚无自知,它又怎能明了?!接触她扑来的软腻身躯,它浑身不由得紧绷,理肌条条分明,蓄满紧张的力量,若他现下化作人形,峻颜上定是眉峰紧蹙,嘴角压抑地抿住。 “你……你去了哪里了?”她边哭边说,跪著的身高恰巧及黑狼头顶,声音好不可怜,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维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等了好久,你就是不回来,我以为、以为……你遇上那个凶狠的猎人了。他好凶、好坏,我不要告诉他你在哪里,我不说,我不要你死,不要不要……”她低声说著,夹著哭音,声量听起来又细又低,但在这一片广大的雪原上,四边是静寂的、凄凉的,月娘自若地边挂,一切与它无干系,只顾著将雪原上少女与狼紧贴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它下意识瞪住抱在地上的影儿,脑中一片雪白,如同隆冬下第一道掩盖万物的飞雪,她的语调虽轻、虽哑,却字字钻入心窝,一字多面,教他反覆体会,感觉思绪是被冰雪覆住的青草,僵直著、冷却了,无法随风轻摇。 “我想找你,想告诉你得小心,可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她吸吸鼻子,顿了顿,长发撒了它一身,“我好怕他遇著你……他说、说黑狼最值钱,血可以治百病,牙齿可以辟邪,他一定会猎杀你的……他匕首耍得好快、好狼和,那匕首是我的,是俄罗斯人送我的,好锋利,我不要你死……” 双臂中的动物不移不动,她抱著地,啜位之声渐息,转为细细气喘,口鼻间喷出团团白雾,有些晕、有些累、有些儿冷,有些儿乏了,心却安定了下来。 “我不说,不告诉他,我、我不说……” 接著,圈住狼颈的臂膀无力地卸下,她嘤咛一声,人倒在它的脚旁。 *** 别光,银光,温暖中,流坠飞舞著条条冷线,好快、如迅雷一般。 映入眼帘的是男子精劲的赤果宽背,榻床边燃著一盆火,将他每块的背肌映出光亮与阴影交错的雄健美感,模模糊糊的,他迅捷地挥动著什么,彷佛有一条银色冷光,随著他的动作活了起来。火的温暖,被穿刺了部分的寒意。 靶觉到人的视线,他转过身,银光握在手中,静谧著,两脚慢慢地踱至床边,他好高好大、又狠又恶,他正瞪著她,那对眼……那对眼…… 晓书眉心轻皱,气息紊乱,脑袋昏昏沉沉不济事,他手中的闪亮引著她—— “那是我的……你、你别想拿它杀它……” 他怪异地看著,面容愈趋愈近,匕首倏地朝后甩去,吟地一响,刺入木墙当中。“到底,你在想些什么?”他的话夹杂浓厚的疑惑,眉峰成峦,眼神须臾未离那张苍白的小脸,好似解不开这道谜,终生困扰。 晓书想说些什么,心中有好多话要说、要问,她记得……记得是抱住它的,活生生的野兽躯体,有其独特的柔软和强壮,怎么自己会在这儿?!她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交换,没有告诉他黑狼的洞穴所在,她没有跟他走,没有为了回家把它的家毁去……她记得,她没有。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唇瓣蠕动著,就只是蠕动著,她的头颅在枕上胡乱摇著,偏偏语不成句。 他知道她神智昏沉,是因人的生气流散过多,让他夜夜引取而来,籍以复原自己的元虚内丹。真气自然护体,少了一层保护,妖邪便能轻易近身,即便她现下睁开眼眸,所见也是模糊景物,思绪千万,迷乱不真。 于她,始终未能得证。他心中万分困惑,因而不悦,极度不喜欢预料之外的事,而这个奇怪的女娃儿,凭什么扰乱自己几百年来坚信的意念?! 他锐眼脚了眯,一股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被激将起来,突地伸去握住人家的手,光是单掌,便将女儿家软腻的一双全包住了。 对晓书小得可怜的左手,他视线纠缠在那儿,眸光自是一沉,用著拇指拨开她的小掌心,里头的肉敕白中透著红晕,光滑得几无纹路,软得不可思议。 “坏人……你跟他们都是……一样的……”为钱财、为利益、为权势,都是一样、都是一样呵……她纷乱地呓语,眼眸半合,脑中好几张脸重重叠叠,无意识又喃了几声,终于再次坠陷于黑暗当中。 钡人?!他薄唇微微上扬,静默地品著她的指控。 “为什么要不同?”他低语,望住雪白的可怜容颜。“你到底是谁……” 她姓沈,闺名晓书,是京城旺族沈氏女儿,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这些事,真实却空泛,他想知道的是藏在她身中的灵魂,她到底是谁?! 无语的一张睡容,他端详著,瞧她秀眉兀自淡蹙,在梦中亦不安宁。 焙缓地,他举起一手,食指和中指以为剑诀,心中的计量只有心中自知,双眸中闪烁回归真身时才会现出的青蓝火光,唇念动咒语,捏住的剑诀指忽地迸出激光,他低喝一声,将两指按在她的眉心,双目缓缓合上。 剑指上成生的光由眉心窜入,带著他进入她的梦中—— 离魂诡异,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交替,她最压抑的梦,最深沉的、连她自己也不知晓的地方,那声音这样响起…… 晓书……晓书…… 晓书……到我这儿来……别怕…… 晓书……别怕……我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晓书…… 谁在呼唤?声音如此轻柔、这么的熟悉,是女乃妈吗?还是……还是…… 她奔跑著,循著那声呼唤,赤著足在一片草原上奔跑,不再绊脚、不再摔跤,没有冰冻的雪,满眼望去都是青翠的草,绿油油的,和天空的蓝清朗地区隔开来。 娘亲。 终于,她瞧见了她,像仙女一样立在前方,温柔地对住她笑,似远又似近,一身柔软的鹅黄。她记得的,娘喜欢那个颜色,每每帮她梳完发,就爱在她发尾系上鹅黄色的丝带子。 娘,不要走!她喊著,却觉微风吹过,将声音都拂轻了。 她跑出几步,娘亲的身影却随之后退,她碰触不到她,只能紧紧地望著,怕不小心,娘就离开了,丢下她一个,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娘,不要走!她又喊,焦渴地喊。娘,晓书跟您走,不要丢下我一个,我怕…… 傻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害怕…… 我不要这个样子……晓书不要,我怕……她摇著头,眼泪盈眶。 阿子,为什么害怕?告诉我,你为何害怕…… 娘,我不要这样……我希望、希望……风又吹乱她的低语。 你有何希望?晓书……晓书……你有何希望……晓书,说呵……说呵…… 我希望—— 压住女孩儿细致眉间的剑指猛然一震。 他方寸震动,锐目陡地睁开,神通由虚无转回,胸臆间沉沉地舒出一口气。 木屋中静得出奇,此时此刻,这个兽化而成的男子在心境上有了奇异的转换,凌厉的眸中不知觉融入一丝感情,淡如清水,也已深刻人心…… 他探知了连她自己亦未察觉的冀望,是深深隐在心底的梦,却不知另外一个已悄悄在自己心中萌生。 *** 娘,不要走! 她亦是一震,双眸大睁,风好狂,将她由梦中吹出。 “哎呀,谢天谢地,小姐醒啦,总算醒过来了,我的心肝儿啊,你可把女乃妈给吓死啦!老天保佑、老天有眼,沈家列祖列宗显神灵,你可没事啦……” 不是那火光晕亮的山洞,也不是模糊印象的木屋,没有大狼,没有猎户,只有她的老女乃妈,坐在她绣床的边缘,对著她又哭又笑,温暖的双手又是抚模著她的脸庞,又是合十谢天拜佛。 懊一会儿,晓书说不出话,这个住了十四年的房间,精致得教她陌生。 “书儿。”那人唤她,将女乃妈挤到一旁,“你觉得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刚刚才醒,脑子痛不痛?”他连番问著。 晓书抬眼瞧著,两片唇蠕动,轻轻出声,“爹,女乃妈……我怎么回来了?” “还说、还说!”女乃妈甩动拭泪的巾帕子,声音尖锐了起来。“早告诉你别出门,别跟著探参队去什么长白山地,又冷又冻便罢,临了还遇上山贼,你啊你,做什么同那个大汉子?!他有刀啊,又凶又恶,怕不砍了你?!呜呜呜……是上天有眼,咱们平时烧了高香了,你失踪这么多日,沈家派出去寻找的人马都打算要放弃,一个当地的猎户才将你送去他们驻扎的营地,你偏生昏迷,唤也唤不醒,咬咬……还好回到京城来,由几个高明的大夫轮番诊断、针灸灌药的,终于把你救醒了……” “女乃妈,你没事,我就安心了。”神智逐渐清明,她好似作了一场梦,旅途太长、太渺茫,记不太清楚了,而牵挂的人就在眼前…… “你安心?!女乃妈可教你吓掉老命了,若真有个万一,我怎么对得起你的娘亲?她临终前,可是把你托给了我啊。” “好了,书儿刚醒,别说这些。”沈德瑞轻斥。提到自己的三姨太,也是晓书的亲娘,总教他不自在,她是个好女子,如今香消玉殒,他该负些责任,是他天风流,但世间男子哪个不是如此?!三妻四妾,平常至极。 “肚子饿不饿?我命厨房煮些滋补养身的米粥过来。这几天肯定吃足苦头,瞧你,瘦得小脸只剩巴掌大。”对她娘亲下意识的愧疚,全补偿在晓书身上,不只因她经商天分让沈家财源广进。 “我去,我去吩咐厨房。要容易入口、滋养补身的,煮个鲍鱼帝王鸡丝粥、五珍鹌鹑蒸蛋、清炖八鲜鱼,然后再一道……”女乃妈撩起裙,边说边往门外去了。 “爹。”她目光调回,缓缓出声,“那个送我到营地的猎户呢?知不知他住在哪里?他说了什么没有?”她想去问他,他把黑狼怎么了?为何到头来,自己是教他所救?她与那皓皓的雪原告别得如此潦草,不知怎地,心头不踏实,隐隐一抹挂念,也不知念谁。 “是吴师傅月兑险后又劣谟前去搜的,他说当时大伙忙著安顿你,待要同那名汉子道谢,赏他几个银元时,就不见踪影了。有机会,咱们该要好好回报他。” 闻言,晓书不想多做说明,眼眨了眨,筋骨有些酸麻。 “爹,我昏迷多少时候了……” 沈德瑞沉吟了一会儿,“由长白山转回,算算也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这么久!不是作了一个梦而已吗?虚虚实实!如梦中的梦中的梦。她捧著头,低低叹息,身子不由得轻颤。 滨在车中。 咱只知道要找个残手的丫头,你条件梃合的,九成九就是啦! ……沈府小姐这身分值钱,要不你这半瘸不残的,还用得著这么大费周章…… “书儿,怎么了?”沈德瑞抚著女儿的脸,亦叹了口气。“瞧来是受了惊吓了,改明儿爹替你请师父收收魂、压压惊。唉,长白山地向来平静,没想到贼匪流窜到那儿去了,咱们家的探参队就只剩吴师傅逃出升天,带人重新回去时,那些尸首却教野兽咬得残破……” 晓书颤抖抖,脸上无丝毫血色,她想说,想将实情告诉爹爹,可是没凭没据,自已亦不知谁才是指使者,该如何让爹明白。 她因了咽喉头,心中挣扎著,末了却成幽幽一叹。 她由一个白雪皑皑的荒山野原走进另一个更冻、更冷、更危机四伏的荒野。而这里,没有那匹让她倚靠的美丽黑狼。 *** “小姐,香菱帮您擦干头发。”小丫头放下手中托盘,由一旁的架上取来干布,拢著晓书刚经沐浴、带著湿润的黑发。“香菱端来一些粥,是厨房特别为小姐做的,先放凉,待会儿容易入日。” “我没什么胃口。”她翻看手边帐册,头抬也没抬。 此次长白山地遭难,采参队几要全军覆没,今年的参货是补不齐了,得想些变应的方法,还有那些罹难者的家人,沈府自要拨些银两好好安顿,进些人道,因此在帐务上的安排,她得好生研究,再建言给爹爹。 鼻尖传来入了汉药炖煮的粥米气味,她秀眉不由得轻拧,香是香,但她已连著吃了好几日,再香也变得厌恶。 香菱手没停,上上下下探弄著她的发,长发披散,覆盖晓书小小的肩胛,她的脸小而白皙,如今瞧起来则更添清瘦。 “没胃口也得吃,吃下多少算多少!自从小姐历劫归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吃东西怎行?!老爷和何女乃娘千交代万交代,您若不吃,香菱可就惨啦!” “唉,好香菱,你替我吃了吧。” “不行、不行,昨天我吃、前天也是我吃、大前天香菱也替小姐解决了大半盅,不可以了。”粥虽是用珍贵药材熬煮,但毕竟是药,太补了,她没病没痛,健健康康的,再继续这么吃下去,迟早流鼻血。 晓书让她的语气逗笑了,正待说话,房门外有人影闪过,一颗小头颅怯怯窥探著,又缩了回去。 “锋弟,怎么不进来,你跟谁玩躲猫猫吗?”她微微扬声。 门外静默片刻,一会儿,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跨了出来,手扶在门边。 “锋少爷,您、您这是怎么回事?!”香菱瞪圆眼,嘴张得大大的。 晓书亦是一怔,放下册子缓缓地立起身来,视线不离男孩。 “杵在门边做什么?还不快进来?你、你跟谁打架啦,怎会伤成这模样?!”她问,语气中担忧之情胜过责备。 男孩迟疑了会儿,才一跛一跛地走了进来,华丽的衣衫全沾著尘土,膝上和手肘地方渗出血点,脸庞还好,只有额角和下巴几道擦伤,衣襟撕裂开来,颈部亦有伤痕。“香姊……”他唤了一声,嘴中也有伤,竟跟著流出血来。 晓书见著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将他压坐在椅上,回头对丫鬟交代:“香菱,快请大夫去。” “是。” “不要!”他喝住丫鬟的脚步,稚音中有超乎年龄的沉定,“我不要看大夫。” “锋弟……”她咬著,隐隐约约猜出发生何事,以前也曾有过,可是没这回严重。那些娘娘和兄弟们呵,又来相逼相煎了吗?对付她一个还嫌不痛快,连锋弟也不放过,他才八岁呵…… 只因他是六姨娘所出,而爹一门心思都在六姨娘身上、为她痴迷,所以……所以……就对著一个孩子下手?!要他不安宁?! 此时此刻,她不由得埋怨起爹亲来了。 男人为什么风流?既对一个付出真情,又如何将心分割开来,分赏给第二、第三,甚至是无数名女子? “香菱,不用请大夫了,也别张扬,去内房帮我取来救急的药箱,然后换一盆干净的温水过来。”他来寻她,表示他对她的信任,而自己这微薄而可怜的力量,能不能保护两人?唉,她只能尽力而为。 “是,小姐。”香菱福了福身,匆匆准备去了。 趁此时,晓书仔细端详他的伤,有意无意地问:“六姨娘呢?你没让她知道?见著你这个模样,她一定很难过。” 没料及小男孩竟冷哼一声,抿了抿唇冷淡地说:“她何时管过我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的亲娘早逝,无法在身旁守候,而他的亲娘却对他视若无睹,将心思点点滴滴花在如何留住男人的伎俩上,那个男人,正是她与他的亲爹。 闻言,晓书心中疼惜,他还这么小,就得面对沈府里的汹涌波涛,半点防御能力也没有。瞧著他倔强的面容,她抚著他的头,静静道:“往后吃了闷亏,教人欺负,别闷在心底,你可以将事情告诉书姊……我们在一起,就不怕他们。” “没人欺负我。”他反驳,幼小脸上闪过桀惊不驯,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我只是摔倒了,没人欺负得了我。” “锋弟……”晓书心痛,好想拥住他,不知他以往在那群同父异母的兄弟间吃了多少苦头,怎会磨出如今的性情?! 爹,她的亲爹呵,她真想恨他了,真想冲出去大声狂喊,将丑陋的一切全数揭开,撕裂这相安无事的假象。为何要忍?为何永远处在挨打的角色?若非争个头破血流不可,就光明正大的来吧! 晓书忽地站了起来,才迈出一步,袖子让男孩扯住。 “书姊,不要。”他静静一句,竟看透了她,年幼的心老成得惊人。 她掉回头,胸口激动的起伏渐趋平绶。 此时,香菱打来一盆净水,也抱来了常备的药箱子。“小姐,香菱替锋少爷瞧瞧吧!” “我不要你,我要书姊。”他紧紧扯住女子衣袖,脸庞扬高,孩童该有的稚气乍现,“书姊帮我瞅瞅,我脚跌得好痛。” “唉唉,锋少爷,这是怎么跌的?!您是不是同谁打架不敢说啊?”香菱拧著巾帕子,倒不觉房中气氛怪异。 “我向谁打架啦?!你要敢将此事告诉谁,我立马撕烂你的嘴!”他边说边挥舞拳头,像个被宠上天的小霸王。 “香菱,你先退下,这儿我来即可。”晓书接过巾帕。 “叫你走你没听见呀?!走!走!”他坏脾气地赶人。 香菱应了一声,终于退下,离开时,身后还传来男孩恶声恶气的警告。 然后,房中又剩姊弟两人,他神情陡转,沉静如一摊死水。 面具。 晓书看著、想著,眼眶泛起潜意,她重新坐下,轻轻地道:“锋弟,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可以教他许多的东西,将商场上的观念灌输于他,他是男子,若学会经商知识,可以出去谈生意、做买卖,抛头露面、与宴酒楼都不会遭异论,不像她是一个姑娘家、还残著一只手,这个世间对女子是苛刻的,纵有才能又如何?!她将引导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当有朝百他长成大鹏时,就能护卫自己了。 “好不好?”她复问,轻柔坚定,一面用巾帕拭掉他满脸的灰土,小心翼翼处理额上和下颚的擦伤。 “嗯。”他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双瞳中迸发锐光。 晓书无言笑著,垂著头继续为他清理其他伤处。 静默片刻,他忽然问:“你脖子上挂著的是什么?” “什么?”她征了征,很著男孩的视线往下瞧去,停在自己的胸前。“喔,你说这个——” “瞧起来好像狼牙,谁给你的?” 谁给的?是那名猎户吗? 对那个猎人已无大多印象,只记得他好高、好壮,像一只手便可将她击毙,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然后是他的双眼……他有一对奇特的眼,是野蛮的、侵夺的,别具深意的。 真是他给的吗?晓书咬著唇,心里亦不确定。 那日清醒过来,她月兑去衣衫沐浴时,便惊见这条绑著兽牙的项链挂在颈上,而兽牙还垂坠在中衣里头,贴著自己的抹胸,登时又疑又羞,可是又不敢询问旁人,连女乃妈也不知情。 原先她将它取了下来,想丢掉又狠不下心,总觉得有种牵扯,连自己也说不明白,便这么戴著。方才沐浴完毕,是她忘了将兽牙辣藏人衣中了。 “这是狼牙吗?”她反倒问起男孩,不知不觉想到那头于她有恩的大黑狼,那一对眼,有著全世间最美丽的青蓝火光,凌厉沉冷,好深邃、好野性,好像、好像那个高大凶恶的猎户! 她方寸陡震,忽地握紧兽牙。 “书姊?”男孩瞧著她的怪异,“怎么了?” 晓书很快地回过神来,微微牵唇,是一抹纤细的笑。 “但愿它真是狼牙,是一枚黑狼牙,它能辟邪,也会守护你我。” 第五章--重逢原是梦中人 四年后冬一顶软呢小轿行至城南大街,扛轿的家丁熟门熟路地弯进某条巷子,在里边东拐西绕的,最后停在一大户人家后院的小门。 “小姐,咱们到了。”前头家丁来报,另一个已挨上去叩门,一缓二促的敲法,连著三回传至里边,一会儿小门推开,一个身穿湖水绿的小丫头出来招呼。 “是沈家小姐吗?”声音清脆有楼。 这时,软轿的轻帘掀了开,走出的女子浑身里著月牙白的披风,罩帽边缘滚著绒毛,宽大地盖住她的容颜。天际飘著细雪,零零散散的,落在她身上化作同一颜色。 “是。”她轻应,敛了敛宽长的披风。 “孙少爷和孙少女乃女乃已烹好上等佳茗等著您呢。” 她微笑,“劳烦你带个路。” 小丫头连忙曲了曲膝。“天寒地冻的,各位请快进来。” 两名轿夫让人安排在后院房中取暖,那丫头引著女子,绕进大户人家一贯儿的建筑里,花园、庭合楼阁、几处精致檐廊,而后来到一座书阁前。 小丫头尚不及称报,里头的一对年轻夫妇已迎将出来。 “晓书妹子,你怎么把自己包成一只白粽子,连眼睛都给遮了,还瞧得见路吗?”男子戏谑说道,手与自己的新婚妻子交握著,她小鸟依人地倚靠著他,温柔微笑。 “天寒,冻得人手脚冰冷,没办法呵。”晓书揭落罩帽,虽已十八,这些年来,一张容颜几乎没如何改变,孩子般的秀气清雅,只是肤色白皙得透明,只是那水漾的明眸里,不知觉添上内敛的光彩,感情隐得深沉了一些,陵暧内含光。“竹青哥,我冒著天寒地冻来这儿,可不是为了你,我专程来瞧你的美娇娘,光顾著笑话我,也不快些帮人家引见。”她瞄了眼他身旁的女子,友善地颔首。 “呵,我倒忘了。”他拍了下脑勺,接著握住妻子的两肩往前轻推,细长的眼温和弯著,“她是瑶光,是我摘下来的月亮。” 开言,瑶光偏过脸娇睨若他一眼。 “可不是?!咱们两家住得近,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将你从常家公子手中抢来。” 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旁丫鬟掩嘴轻笑,晓书也笑了,只有瑶光想骂又想笑,双顿嫣红如醉。 这对新人原是各有各的姻缘,瑶光许给常府的公子,而与竹青自小订下婚约的人,即是晓书。对竹青大哥,晓书总觉得与他相处十分自在,他知识渊博、高深莫测,相谈间受益匪浅,以为这温和的感情便是男女之爱,渐渐才知,那仅是兄妹情谊。 前年京城中发生巨变,竹青和瑶光两家的老太爷和老爷在朝中身居要职,都被一场政坛风暴牵扯进去,人人自危下,沈德瑞自作主张,派人将两家的婚的给退了。不只如此,连常家也派人同瑶光过婚。如此一来,倒成全一对鸳鸯。 “晓书拜见嫂嫂。”她微微福身,柔声道:“该早些前来祝贺,可一方面家里头忙,另一方面,唉,嫂嫂知道的,得等一个好时机。”她与竹青既已解除婚盟,就不该往来,但两人之间珍贵的情谊,若为一纸破裂的婚的便终止了,那多么可惜。因而,他俩仍时时“互通有无”,解除婚约后彷佛去除一个枷锁,心里头都自在,只是见面时就难了,总得暗中安排,要不,也不会放著大门不进,偏在小巷后门下轿。 “你唤我瑶光吧。竹青常提起你,称赞你聪明绝顶。”瑶光趋前握住她,感觉她左手瑟缩了一下,才忆起竹青普提醒过她手上的残疾。心一拧,瑶光握得紧些,也不去在意她微愕的反应,迳自道:“快进来吧,咱们煮了茶,是域外的西罗贡香,有一股特别的辛辣味儿,你的手这么冰,肯定冻坏了,快坐下来喝杯热茶。”她牵著晓书,三人一起进屋。 将披风揭去,露出一头丰厚的发,她不爱那些珠珠翠翠,总是一柄小梳,将额前发拨往后头,烘托著莹白的鹅蛋脸。 遣退丫鬟,屋中就剩主人和贵客。瑶光由火炉上取茶,一只盛著淡褐润辉的茶杯置在晓书桌前,“来,试试看,瞧我功夫好不好。” 晓书浅笑著,右手拿起杯子凑近嘴边,左手隐在抽中,仍帮忙支撑著杯缘,小嘴吹了吹,轻啜了一口香气。 “怎么样?”瑶光眨著眼。 又喝一口,她缓缓吁出气息,雇角牵动。“很好喝,觉得身子都暖起来了。”捧著温润的杯只,指尖透进暖意,驱走原先的冰冷,晓书感觉箸,可能是茶安宁了心思,也或者是这书阁中气氛纯粹温和,她又笑,静静地道:“瑶光姊,我的左手是废的,天生便如此。” “喔……”瑶光眉微挑,随后睨了眼在旁安静品茶的男子一眼,“我知道,竹青告诉过我。”她再度斟满晓书的茶杯,“你很在意吗?” 晓书征了怔,想著片刻才道:“原来是会的,怕旁人的眼光。”和恶毒的言语。但这一切的一切,她试著克服,一路跌跌撞撞,也练成铜骨之身了。“而现在……”拉下左边衣袖,她细细端详著。 “好美。”瑶光说出心中所感。 晓书又是一愣,抬起眼,看进对方诚挚的双瞳中。不是敷衍,不为安慰,她真的觉得这只残手好美。 “谢谢……”细细的,晓书回了一朵笑。 “唉唉,瑶光好娘子,晓书好妹子,你们俩别顾著谈天,都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竹青插入话,惹笑两名女子,他继而对晓书道:“近日得到几样古玩和古册的手抄书简,晓书妹子,你来得恰巧,我正想拿这些东西让你瞧瞧。” “喔?!” “可不是随便瞧瞧,瞧完了,可得将心得说出。” 晓书扬眉,眸中慧黠闪动,颊边两个小梨涡轻跳著,“有何不可?” *** 真正的夫妻,就该是那个模样。 品茶、赏古玩、说心得,这一下午,领受温馨的款待,直到与主人夫妇结束晚膳,晓书乘上小轿,循著原路在昏暗的巷中绕转。 心绪由全然的放松,到全然的静谧,衍生出难以排解的惆然。 她将身子整个往后靠,挨著软垫,淡淡合眼,软轿规律的、轻微的晃动,思绪千缕万缕,在每一次的轻震下由心底深处横流而出。 敛眉合目的秀白脸庞,谧谧的,唇上勾勒起弧度,有些儿自嘲。 她知道自己在惆怅些什么,因见识到一对佳偶,举手投足间、眉眼往来之际,似无谓却又浓烈的情感,流动著安详信任的神气。而她的爹亲和家中众位姨娘呵…… 不要,她不要这个样子……她不要…… 我不要这个样子……晓书不要,我怕…… 我不要这个样子,我希望……我希望、希望…… 蚌地,场景陡换,那男子立在似近似远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月色和雪光交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斜长,脸隐在昏暗中,怎么也瞧不透彻,只有他的眼似曾相识,还有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哑哑的,随著虚无传来—— 我知道你的希望。你告诉了我。 猛地一震,晓书从幽幽冥思中醒了过来,抬手抚著脸,才意识到颊上冻寒无比,著薄薄细汗转成的微霜。 又是那个梦,那个难辨轮廓的男子,一再对她说著相同的话。 喘息著,她捂着胸口,方寸起伏鼓动,掌心无意间触及胸房中间微微凸起之物,是那枚用树皮搓揉成线所绑住的兽牙。她隔著衣衫抚模著,隐隐约的感觉到,那个难解的梦境与四年前长白山地遇劫有关,遇著一匹奇异的狼、一名奇怪的猎户,等自己清醒时,已在京城里、在自己的绣床上。 然后是这怪诞的梦,纠纠缠缠著四个年头,总在自己毫无预防下前来。 她幽幽叹息,将肩上的披风扯紧,倾前撩开轿帘一小角,对住前头的背影轻声问:“阿俊,咱们快到家了吗?” 阿使没有理会,不发一语,只是脚程加快,迈著大步飞奔起来。 不是阿俊!晓书心惊,连忙喊著:[你是谁?!快停下来,你们把沈家两名家丁怎么了?快放我下来!” 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片段,是那次采参队遭屠杀的惨状,难道、难道又是一样的缘由?难道自己又拖累了别人,要无辜者为她送命? 她也不呼救,因帘外漆黑一片,早不见半点灯火人家。 靶觉有些倾斜,是上坡的路,她心中猜想,应该是出了城郊,往山丘这边来了。此处平时就极少人烟,苦命丧于此,尸首可能得过好几日才会教人发现。 锋弟!他的面容忽地跃入脑海中。 晓书心中又痛又借,倘若这刻死去,以这样的方式死去,锋弟该要如何?!懊不容易导回的心智,将因她的遭难而全数摧毁。 不能死。她不能死。 心意宁定,也不管轿子奔驰的速度有多快,她银牙一咬,抱著头猛地跃出轿外。 轿子以极速往前,她身子则往后摔去,在与地面碰撞的刹那,脑中有短暂的空白,连痛都来不及感觉,开哼一声,一身白袍裹住她如球般滚下斜坡,在地面上翻覆再翻覆。 “该死!臭娘们!”那陌生人大骂,在这沉寂的夜,备觉清楚刺耳。 “老大,她是不是摔死了?”后头扛轿的人问,瞄著静伏在坡下的白影儿。 “摔死更好,省得咱俩动手。” “可是咱们挖的洞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那就把她拖了去,反正洞挖好了,不埋白不理。我在这儿照看著,你去补她两刀,干得干净俐落些,咱还可对那雇主多要求些银两。快去!” “是,老大。” 脚步踩在枯叶和薄雪上,——,那人靠近恍若断魂的女子身边,就著月光,才觉女子有张可人的脸蛋,他刀子高高举起,停在半空。唉,真可惜…… “你在磨蹭些什么?!快点!” “喔,是、是。”唉唉,其的很可惜了,但为了钱,可没心情怜香惜玉。 刀落至半途,静伏的女子突然发难,一把扫向他的脸,接著双脚一踹,直接命中男子最脆弱的下处。 远到机会,晓书起身便跑,发足狂奔,身后传来纽厉凄惨的呼痛声,还有连番的诅咒,那名老大便抢在她身后,脚步愈逼愈近,近到几要拽到她的长发。 “臭娘们!老子的五百两怎么也要入袋!别想逃!” 太冰冷的空气、太激烈的喘息,胸臆好痛,她咬牙往坡下跑,体力毕竟不能久耐,不一会儿步伐踉跄,跟著就扑跌在地,想爬起时,男人已然赶到。 像四年前那个恶梦,又演绎著四年前相同的奇迹。 晓书脸白若雪,怔怔地望住持刀一步步逼近的人,他脸上邪恶的笑,在扬起刀时转挨成一种极端诡异又极端惊惧的神态,好似瞧见暗夜而来的鬼魅,某种力量正控制幽暗的一切。 晓书不及转头去看,头顶一黑,那鬼魅由身后跃出,跨过她,以一个劲力的飞扑锁住目标,那男子被压倒于地,脑中尚是空白,下一秒颈项“喀喇”轻响,跟著喷出大量的血,已然气断、魂归地府,而双目仍瞠得炯大,到死还不明白是怎地一回事。 解决一人后,它停也未停,四足伶俐地奔上坡顶,动作美得不可思议,彷佛杀人是一种虔诚的艺术,静夜中传来血腥的气味。 它没放过另一个人。 晓书说不出话来,真的说不出话。 今夜的经历,情势的变幻,比四年前那一场惫要惊心动魄。 她搞住嘴巴,喘息未停,细细的、短促的,眼眸怔怔瞧著地撒蹄而去的背影,可能是方才剧烈的奔跑、可能是惊愕莫名,感觉四肢早已气力散尽,动也动不了,就这么软软地跌坐在地。 脑中一片浑沌,好乱……好难……她到底在哪里?! 片刻,它去又复返。晓书由坡下望去,今夜的月又圆又大,压得好低,低得几要碰触坡顶,月华烘托著它的身影,流泄出一份孤寂。 不再骄傲、不再冷淡,它抬起四足轻缓地踱到她面前,步步优雅坚定,软毛随风微扬,在月光和雪光下翻覆光泽,它宜宜凝视住她,头微倾,以鼻头轻蹭著晓书发冻的颊,难掩的血腥味,但它的气息暖暖拂上,挥散她心中的惧意。 她的大狼呵。她不会错认。她记得它的。那一对特别的、深邃的青蓝冷火。 “你怎么来了……”恍惚地喃著,将它当成人了。 它嘴角流出血来,应是咬断那两人颈项时所残留,晓书尚未从浑沌中转回,只下意识拉起自己的披风想替它拭净。 这一动,筋骨奇痛,方才发软、发麻的四肢恢复了知觉,手抬至一半就撑不住,无力地垂下。 垂眸瞧著自己,身上的披风因剧烈的翻滚而破损不堪,又脏又湿,所幸里头的衣衫还算整齐,只是皮肉和筋骨受到连番撞击,特别是手肘和膝盖,还有后脑勺,她有点发晕了。 它来了,活生生的,奇异的安全感盈满心头,软软地长叹一声,晓书合上眼眸,信任地往前倾倒,以为要枕在它丰厚的黑泽软毛上,但自己脸颊贴上的却是一堵宽厚的胸墙。 泵化仅在瞬间。 “是梦吗……”她又作梦了,总是毫无预警的。 男子胸怀中有熟悉的气味,晓书感觉他在笑,坚实的胸肌震了震。 “这次不是。我从梦里走来。是真实的。” 晓书轻轻战栗,因这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哑哑的,在月夜下逸出,宛如……宛如……她抬起螓首,透过迷蒙的眼、迷蒙的意志,迷蒙地凝住他。 方寸又是震动,她看过的,晓书知道,她定在何处见过他,好似是深远的梦,梦中的人由虚转实,穿过缥缈之地,来到她的面前。 “你、你是坏人,是那个猎户……”四年前的观念,至今依然未变。 “大狼不在这里,它不在,你走开……”她头好晕,觉得四周的景物都飞旋了起来,有些想吐,小手无力地推拒他的胸膛。 大狼!大狼!在她眼中就只有回归真身的自己吗? 他已化为人身与她亲近,难道他的人真比不上原形? 这一刻,他心头发酸,竟吃起这无聊飞醋,自己却未察觉这情况多么荒谬。 她那些花拳绣腿,招呼在身上如同替他搔痒,引不起半点痛感。没理会她的挣扎,一把将娇小的身躯横抱起来,轻盈盈的,有女儿家特有的软腻。 彷佛槌累了、打累了,她身子好痛,头一情,螓首娇软地拦在他宽肩上。 靶觉她的柔顺,他心头微喜,垂下眼眸瞧著,又见一张雪白容颜上秀眉深锁、唇角轻抿,想必是受了伤,神智不安宁,他松弛的心跟著拧紧。 是陷下去了吧!他苦苦一笑,双臂提高他的身躯,用兽类厮磨缠绵的方式,鼻尖轻柔地磨蹭著她的女敕脸儿,伸出舌,温柔无比地舌忝舐她显边和眼角上细细的擦伤,然后是她蹙著的眉心,他撒下人的亲吻。 “我是坏人,也是你的大狼。” 轻咬女子秀气的耳蜗,他将真相告诉了她。 *** “小姐,香菱帮您把衣衫取来了。”绣花屏风外,丫鬟将一叠干净衣服搁在矮凳上,她弯身张望著,第五遍语带迟疑,“小姐,您真不要香菱伺候吗?”小姐手不方便,向来由她帮著小姐净洗的,怎么今晚吩咐了热水,却把她挡在屏风外头了? “不用了,你下去歇息,明天再过来清理,我想在水中浸泡一会儿。”婉转的语音由屏风内传出。 “喔——那小姐要记得替自己加热水,水壶搁在火炉上头,提取时得小心。还有呀,何女乃娘规定小姐每天睡前得吃一颗酒酿敲敲蛋,香菱已置在内房的桌上,小姐要记得吃啊。”晓书的女乃妈,也是香菱口中的何女乃娘,在前年因风寒一病不起,十天有九天是躺在床榻上,香菱是何女乃娘带出来的,自女乃娘生了病,晓书生活起居就落在香菱身上,这丫头都没发觉自己愈来愈像老妈子了。 “那、那我真的出去了,香菱会把窗户和门都关紧,小姐安心泡澡。”怀著忐忑的心,香菱丫头终于离开,反手关紧门。 屏风内置著一个大大的澡盆,热水注满,白烟袅袅。 男子嘴角别具深意地扬了扬,将怀中半梦半醒的姑娘细心地安置在一旁躺椅上,她螓首微垂,星眸半合,困惑地眨了眨,对住他展现出一抹可爱的神情。 “你你……怎么还在?”她恍惚地瞧了眼四周,水气蒸热著、白茫茫的细小烟雾,“我还在梦中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我没有说话,你、你……” “书姊!”此时,有人不请自进,是锋弟。“你今天一下午到哪里去了?我们跟梁记进货的程序,爹要我问你意见。还有啊,大哥在华阳县的酒楼道查封,惹上官司了,昨儿个回家要钱,四哥在山西的媒矿业也岌岌可危,还有五哥、六哥——”他边说边走,声音愈来愈近。 “锋弟——呜……”晓书刚开口,一只大掌倏地掩住她的嘴,不教她出声,她面对著他,眼睁睁见男性的薄唇轻轻掀动,流泄出与自己完全一致的音色—— “锋弟,我在沐浴,你怎么连门没敲就闯进来了?” 晓书的眼瞳中闪烁著明显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与他略带捉弄的神秘双眸相互凝著、牵扯著。想说话,唇蠕动著,避无可避地贴熨著他粗糙的掌心,一边是极度柔软,一边是炽热的坚实,晓书微微一震,入迷似的看著他转深的瞳色。 屏风外的男孩顿住,一会儿才支吾地道:“哦——书姊,对不起,我、我忘了敲门了。你不方便,那我、我待会儿再过来。”奇怪,书姊怎么啦?!以往也不是没撞见她在沐浴,她在后面洗她的澡,他在外头谈他的事,也没什么禁忌,怎么今天……他思索著,忽然想到书姊十八岁,而自己也满十二了,再随随便便走住她的香闺,果真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妥…… 那男子又动唇,“待会儿我就睡下了,你别过来,有事,等天明了再谈。” “喔——那青姊好好休息。我、我出去了。”道完,脚步声朝外离去,接著是关门的声响。 焙缓的,他放下大掌,邪气又温柔地浅笑。在晓书迷乱的注视下,将捂过她唇的掌心凑近鼻尖嗅了嗅,跟著伸出舌尖舌忝舐,那神态,好似正品尝著极其美味的食物,舍不得一次尝完,要慢慢地眷恋。 今夜接二连三的冲击,惊惧的、难解的、无比的离奇诡异,累积至现在,已超出晓书凡身肉胎所能承受,身子好痛,每寸筋骨连接的地方都在发疼,而思绪这么凌乱,翻翻覆覆也找不出解开迷津的锁匙。 当完全不去想时,她感觉身躯上浮,处在一种微麻的状态,不会痛也不再烦躁…… 就不去想吧……她唇边淡淡浮出笑花,茫然的眼完全合上,那浓密的睫毛如小扇般,在眼下投印出小小的阴影。 可怜的人儿。这样教他作弄。 他单膝跪下,手指拂开她散在顿边的几缕发丝,他有人的外表,却有著尚未幻化的兽类本能,凭著嗅觉、凭著触觉,他摩挲著女子的软发,又凑在鼻尖下闻著,喜欢那淡淡的雅气,他静笑,虔诚地印上自己的吻。 可爱的人儿。正因楚楚可怜,因而更显可爱。 他心一动,倾身衔住她的嘴,轻轻吮著柔软的红唇,好一会儿才放开了她,而经过滋润的唇瓣泛著亮透的水泽,他长指揉弄著,眸光转为深沉,视线随著指尖滑下,拉开系在颈上的结,一把将晓书破损的披风扯下丢到旁边。 衣衫一件件全落了地,她身上仅留著小小的抹胸和衬裙,怕她著凉,他抱起她,手掌微扯,登时衬裙委地,两条光滑的腿莹莹生辉,他忍不住去抚模!掌心酥酥麻麻,真怕稍稍施力就要掐坏她。 女体是这个模样吗?他想著以往从未思及的问题。 许久以前,他亦瞧过她的身躯,在雪原中的月牙池,那时月光亲吻她的肌肤,美得有些恍惚,是稚女敕而纯洁的。 可现下,她在他的怀中,在自己的膝上,垂眸瞧著,他血液中属于兽类的野性张狂而起。四年的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涩,那抹淡雅的体香依然,从成熟的身骨里头散发出来,缠绕著他每份感觉。 将她安稳地放进澡盆中,温热的水恰及胸前,他长指一挑,那唯一蔽体的布块失却功能,自在地飘在水面。 以为喉间发出的是野兽的低咆,逸出嘴边的却成为人类的叹息。那美丽的浑圆,如羊脂的颜色,贯注著浑然天成的柔媚,然后是静静垂挂在胸房上,那一枚锐形的狼牙。 她挂著它,在最贴心的地方。 这一瞬间,他心中翻腾著炽烈的火焰,野性的眼揉进温柔神色。 四年前,他放手让她离去,因自己身上有著狼族的恩怨,有许多事等待了结,如今,一切已水落石出,狼父对他不愿继承王位一事虽未释怀,但迟早会明白,他的性子是不受拘束,是元虚中狠性尚重,习惯了孤寂,若时机来临,他会如所有狼匹一般,找寻自己的伴侣,专情而唯一的一个。 而今这个小女子呵——他端详著,鼻子又惯性在她香颊上轻嗅摩挲,低低发出笑声,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避他是同种还是异类,寻寻觅觅,他找到一个奇特的姑娘。 “我知道你的希望。你告诉了我。” 撩起水为她净洗,揉著她的发、她的脸庞、她的巧肩,然后是往下的每一寸凝脂,在他掌心化成团团的柔腻。 又是一声似兽似人的叹息,眼瞳中,那回归真身才会闪起的青蓝火光难再压抑,挣月兑人的枷锁,燃烧著狼的野性。 他的嘴倾近女子泛红的小耳垂,低低哑哑的启口,在现实中,也在晓书的幽梦中同刻响起—— “我来了,不再抛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第六章--郎如柳絮太癫狂 昨夜,一样的梦境,梦中,他说著相同的话—— 我知道你的希望。你告诉了我。 雪原上起大风,绒羽似的白花狂乱地飞舞,她想见他、想瞧清他的模样,风与雪不再阻挠她,反而顺遂她的愿望,卷起她的身躯,将她带到他的面前。 她见到了他,在这好长好长的梦里,她终于见到的这个男子,有一双全世间最闪耀的眼瞳,青蓝色的火、青蓝色的宝石,她记得的,它是一匹大狼,只有那头美丽的猛兽才有的美丽目光,浑身的玄黑毛色与天地问的皓白相映,它是那匹奇异的黑狼。 我是坏人,也是你的大狼。 是谁对她说?! 晓书由幽思中转回,右手紧握住胸前的兽牙坠子,左手触了触脸,发觉脸颊好烫,下意识泛滥起一股羞涩情怀,也不知为了什么。 “小姐,你问阿俊巴福哥吗?”香菱丫头清脆的声音穿插进来,她边收拾房间边说著:“早上我见著他们啦,两人都好好的,没病没痛呀,他们说昨日送小姐外出,回来天已晚,倒头便睡了,啥儿事都没发生。”她弹了弹棉被和枕头,唔地一声又道:“对啦!有件奇怪的事哩,阿俊说他昨晚作了个好可怕的梦,说出来后竟和福哥的梦一模一样,梦见替小姐扛轿子时,教两个恶人砍了一刀,他们俩说得活灵活现的,好似真的发生过,咬咬,难道轿子扛多了,就会作道乱七八糟的怪梦吗?可怜阿……” 不是梦,绝对不是。有人救了他们,也救了自己。 晓书拧著眉,她彷佛忘了很重要的一段,记忆在跌下轿子,经过无数的翻滚之后,就变得真真假假,虚实莫辨。 一头狼,一个男人,兽化而成的人的躯体。 她感受得到他双臂之间的温暖坚定,牢牢横抱住自己,如同护卫著易碎的珍宝,还有那拂过耳畔的沉哑低语—— 我是坏人,也是你的大狼…… 天呵——他、他真的这么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哎呀,小姐——”香菱的声音再次插入她昏乱的思绪,她抖著一件残破的披风,上头的白颜色沾著几处脏活。“小姐,你昨晚出啥儿事啦?!怎么一件好好的披风弄得这模样?!你跌倒了?!摔跤了?!难怪你昨儿个神神秘秘的,吩咐人家准备热水沐浴,临了又把香菱赶了出去,怎么也不要我帮。咬咬,你是不是跌伤了?让我瞧瞧,我、我不告诉老爷和何女乃娘便是。”她紧紧张张地过来,对著晓书又模又探的,上上下下地检视。 “咦?!”全身好好的,脸蛋光滑,手臂无伤,脚也没事。完整无缺。 晓书怔住了,经香菱提起,记起自己该要有伤才是,可是昨日筋骨上的疼痛竟一夜间完全消失了,连伤痕也未曾残留。 惫有一件事更教她错愕—— “香奏……”她细细唤著,有些可怜,有些怕听到解答,可是不问不行。“昨儿个我要了热水,自己净身沐浴吗?” “是呀。”香菱点点头,“小姐说要浸泡一会儿热水,催著人家离开,香菱还提醒您睡前得吃酒酿敲敲蛋呢,咦,蛋壳呢?”她弯身在桌下寻找,底下干干净净的,“小姐,您连蛋壳都吃啦?!” “你、是你帮我……帮我月兑下衣衫吗?”没理会她的问题,晓书忽地握住她的手臂,眸中闪过一丝慌张,语气不由得促了起来。 “小姐不是自己月兑下了吗?您说不要我帮忙的。” “我、我说的……”她说了什么?!突地,一张粗犷的面容跃入脑海中,静谧的笑戏讶而捉弄。天啊!又是他?! 他、他还对自己做了什么?!晓书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前一花,整个人几要晕厥,他到底是人?是兽?还是鬼?为何这般纠缠她?他、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小姐,没事吧?脸色好难看呵。”香菱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动,想将她的神智唤回。“会不会昨夜太晚回来,在半途冲犯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阿俊巴福哥作怪梦,连小姐也不太对劲儿,我瞧啊,得禀报老爷请个道长回来作作法、收收魂、定定惊。” “香菱,不要胡乱嚷嚷,我没事。”她幽然叹著。 香菱待说些什么,门外来了另一名丫鬟,福了福身道:“小姐,今天前厅来了贵客,老爷请小姐出去一下。” “知道是何方来的贵客吗?”晓书问,不太愿意前去,有些心浮气躁。她许久不曾如此,该说她的个性不轻易如此,是淡如清水,信守无欲则刚。现下却对一件事、一个人浑沌不清,追寻不出脉络,愈乱愈急、愈急愈乱。 “听谈话,贵客是打东北长白山地来的,有大笔生意打算同老爷合作。” 长白山地?!方寸悸动,宜觉的,什么事要发生了。 晓书不由得狞眉沉吟。 *** 沈府前厅。 今天听说来了一头肥羊,这东北来的贵客好豪气,初次拜访,便送上十筐的长白山野山参,棵棵饱满、株株人形,其他鹿茸、貂皮更不计其数,折合市价,光是这见面礼少说也值上个几万两白银。 精致的乌木太师椅排成“n”字形,正面两个大位上,沈德瑞与那名东北来的贵客各别分坐,两冀的几张椅上则坐满沈家各房所出的少爷们,每张椅子间隔著的实心沉黑小茶几上,丫鬟们刚奉上新茶和几色小点。 “请、请,玄公子,别客气。这香荼也是沈府自培自育,在江南一带有些产业,您试试合不合口?”沈府大家长沈德瑞殷勤招呼,将盖杯向那名贵客推得更近。 “贵府涉及的生意种类真多,各行各业都包括了,其是令玄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他抱拳供了供,敛去眸中过分锐利的光芒,锦炮软靴,束发佩玉,举手投足间有富家公子的傲气,也有一股读书人的斯文。 “呵呵呵……去公子太谦虚了。来来,喝茶,咱们边谈边喝。” 品完香茶,沈德瑞尚未开口,右冀太师椅上,身材微胖的沈家二少爷已抢著问:“不知玄公子此次来访目的为何?是要同沈家谈生意吗?若论到人参、何首乌等贵重药材,这方面的生意我熟,玄分子若感兴趣,你我倒可约个时间详谈。”沈家药材生意多交由老二管理,说管理是好听了些,大权仍操纵在沈德瑞手中,而他有个幕后军师,唯一的掌上明珠,养在深闺人未问。 沈家老二这一提,倒有些想独揽的意味,他早先就想自立门户了,瞧老大、老四、老五和老六,各别拿了笔钱开拓自个儿的事业,生意没做成,倒又回家伸手要钱,他瞧了肚里一把火,心想若换成自己,定不会如此无用。 “二哥,玄公子有说要做药材的生意吗?你这么巴著人家,可不可笑?!”说话的是四房姨太所出、沈家的六分子,他与晓书同龄,不知是否长年在商场应酬交际,那神气老成得教人不敢恭维。 “就是。玄公子家乡虽临近长白山,可瞧人家一表人才、文质彬彬,那些北地的粗鲁汉子怎比得上?!谈些古玩书画的鉴赏还差不多。二哥,你心头做何打算,咱们兄弟心知肚明。”沈家三少爷,负责沈府在京城和其他大县几个古董铺子,此时一块大饼置于前,岂有不抢的道理。 这位长白山来的贵客眉微挑,嘴角自顾飞扬却不说话,只拿著一对眼兴味十足地瞧著一群兄弟争得面河邡赤,偶尔揭开盖杯啜口香茶。 沈家老二被说中心事,丛恼了起来。“六弟、三弟,你们竟用这样口气跟我说话?!懊歹我还是你们的二哥!” “够了,都给我住嘴!”沈德瑞一声怒斥,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想接著骂下,却教身旁温和的声音挡住。 “沈老爷毋需发怒,是玄某波将来意说明,才引得各位公子猜测起疑,其是万分抱歉。”他朝在座的众人拱手致意,好似无视于方才闹翻天的争执。 沈德瑞连忙回道:“不敢不敢,让玄公子见笑。” “其实此次来访,真是有件买卖要同贵府商议,还望沈老爷成全。” “是什么样的买卖?”这一问,在场众位少爷没有不竖耳细听的。 他笑了笑,神情多么无害,野蛮的兽性成功地压制在假象的文明底下,目中的光辉诚诚恳恳的,他放口,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样的买卖,这完全决定在沈老爷手上,您尽避将条件开出来,而玄某只有一个要求——”语气如人心弦地一顿,“请将令媛嫁给玄某为妻。” “不可以!” 女儿家的娇声陡然响起,将男子的请求犀利地掷回去。 罢步近前厅大门,晓书便听到这荒谬可笑的事,这时间也顾不得秀气和大家闺秀该有的礼仪,她撩著裙冲进来,待望清那名众人口中的贵客时,方寸猛地震撼,身子不由得轻轻颤著。 他、他竟敢这么大方地走入沈家大门?!昨夜,他对她、对她到底做了什么逾矩的事?现在还敢来这儿?还敢对爹提出这捉弄人的要求?这个坏人,坏到骨子里去,坏得可恶又可恨! 瞧著晓书柳眉倒竖,清雅脸蛋通红通红的,双颊微鼓,他眼眸带笑,对她的怒意毫不为意,只是有点惊奇,原来她也有明显的脾气,毕竟是女孩儿,生起气来也带三分娇性。 做什么对她笑?! 我是坏人,也是你的大狼。脑中浮现,如呢喃在耳。 晓书一惊,两袖捂住双耳,连番轻喊:“不要听!不要听!我不要听!”他到底要她怎样嘛?! “晓书,你怎么了?!”沈德瑞讷讷地问,饶是他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向来安静聪颖的女儿竟在众人面前发怒失控,一时间,他还其不知如何反应。 脑中轻喃只有自己听见,是他动的手脚,晓书又急又慌,不知怎么解释目前情形,她手指住他,仍是轻喊:“爹,他不是人,他不是……您相信我,晓书说的是真的。” 闻言,被指控的他好整以暇地挑挑单边浓眉,唇边泛著了然的笑,他的不发一语是个高招,使得晓书的话听起来倍加好笑。 沈德瑞急了,怒地立起身子,脸孔一板。 “你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用如此损害尊严的话骂人,玄公子气量大尚能容忍,但你教为父的脸拦住哪儿去?!”他衣袖一拂,“早知道也不必唤你出来丢脸,给我回房去!懊好反省!” 爹亲从来没用这么糟的口气责骂过她,从未对她摆出如此难看的脸色,因自己亲娘早逝,家中儿郎虽众,他多少都顾及著她,从未像今天这样。 思及此,晓书心头一酸,眼眶陡热,倔强的性子又不容许她在人前掉泪,一股闷气梗在胸臆和喉间,好心痛,好难受。 “我不要嫁人!!”喊著,她脚一踩,咬箸唇奔出前厅大门。却不及领受那一对男性的眼瞳中,专注为她、燃烧著的点点怜惜。 *** 这一天沈家过得不怎么平静,入夜,月兔升起,柔和的脂光稍稍缓和了紧绷。 绣房内,晓书指尖沾著荼水,透著莹光,下意识任著手指在桌面画出一道道交错的水痕,思绪沉入自我当中,一会儿咬唇、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一直到香菱丫头唤她“小姐,夜深了,该上床歇息了。”小姐今儿个在前厅发怒的事早传得沸沸扬扬,何女乃娘差她过来问缘由,她心底儿慌,总觉得问不出口,因为小姐真的很反常,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又恼又羞又不知所措的,可是为了……他?!香菱小脑袋瓜转著,瞄了瞄桌上沾水写的字,小心地问:“小姐,香菱再替您倒碗水来吧?要不,茶水都沾光了。” “啊?!”晓书一震,神魂是回来了,待垂眸瞧著满桌的水字,有的尚还完整,有些半干半湿,更有些一只留水痕,全是写一个名字:玄三郎。登时,颊上飞来红云,做什么念著他的名?!急怒下,袖子当桌扫过,将字全都弄乱了。 “小姐……衣袖湿、湿啦……”丫鬟怯怯地提醒。 知道自己反应过度,晓书缓缓宁定下来,歉然地瞧著一旁的香菱,勉强微笑。 “你去睡吧,不用陪我了。” “可是小姐——”她还想说,却被主子一个手势制止。“那……小姐记得把敲敲蛋吃了,唉,生气更要补补身子,千万别忘了。”她把一颗酒酿蛋从茶几移来桌上,端正地放在晓书面前。 “知道了,待会儿再吃。” 听起来就像敷衍,香菱叹了声,无可奈何。“那香菱出去了。” 一会儿,房中静寂,晓书瞧著面前的蛋,也不是瞧,只是视线锁住一个焦点,怔怔望著,思绪如潮,一波未及想清另一波又随后而至。 她想,爹亲走在恼她,还有各房的姨娘和那些同父异母的手足,必觉得她得罪了他们所谓的贵客,若沈府有何损失,一切罪责便推诿到她身上来。 斑,她才不怕,只怕……只怕明儿个去探视女乃妈时,她已听闻此事,知道有个北方男子莫名地送来大批礼品;知道他竟是为求亲而来;知道自己当著众人的面大发脾气,把人家的心意当面掷回去。晓书长长叹息,女乃妈若是知晓了,不知要如何责备她?!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是那个神秘至极的男子呵。根本就不是什么“贵客”,他到底是谁?!这问题晓书自问无数回,就是找不出答案。 他自称玄三郎,由东北长白山地而来。晓书思索著这个丫鬟提供的消息,推敲每个线索,脑中掠过他的音语,梦中的、现实的、模糊的低喃、沉稳的字句,心猛然一动,倘若他是兽非人,真是那匹玄黑美丽的大狼,他幻化人形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莫不是…… 晓书顿时颊如霞烧,思及他对爹亲做的请求。 所发生的一切极端的离奇,说不出的诡谲,若非晓书亲身经历,在其中绞尽脑汁仍寻不出合理解释,她也绝不会相信。而那匹狼于她有莫大的恩惠,不只一次将她由险境中救回,她虽对他羞恼气愤,可心里头又有一股奇妙的感情,柔软羞涩,连自己也说不明白。 蚌地,毫无预警的,空气中飕地一声清厉,一柄匕首以斜角插入桌面,将那颗香菱丫头干交代万交代非吃不可的酒酿敲敲蛋给击碎了,蛋汁溢得桌面皆是。 晓书回过神正要发出呼喊,男性的大掌已然覆上,掩住她美好的小嘴和下巴,另一只手臂则由背后抱起她的腰身,整个背就这么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如情人的。 “别怕,是我。你知道的,我绝不会伤害你。” 是他话中暗藏的深意柔软了晓书的心,她停止挣扎,侧过脸庞,眼睛近距离与他的对上,时间彷佛都停止了,他眼神深邃如渊,两簇冷火闪动,那青蓝的火焰晓书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自己此刻的心境让他这样揽著、瞧著,内心深处、极探极深的灵魂,正隐隐悸动。 “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他再次保证,唇边有笑。 “你、你放开我。”她没挣扎,只是说著,脸庞染上红潮,觉得他的胸膛好热、好硬,熨得自己一片背脊也发烧了。她连忙掉开脸摆月兑他的注视,眼神落在桌面上,才发觉那刺入木桌中的匕首似曾相识。 “我的匕首。”以为找不回来,被一名凶恶的猎户拾了去,而现下银般流光仍在,北房中灯火更加明亮。 趁男子健臂放松时,她推离了他,握住匕首将它放起,彷若思及什么,她明眸一抬,大胆地望住他,鼓起勇气地问:“你到底是谁?!你真是、真是那匹大黑狼?!” 他笑纹加深,发现逗弄她时,那张雪白的脸蛋会因而红扑扑的,清雅的性子起了变化,小小身躯中彷佛春满力量,瞬间扬高斗志。他喜欢这一点,有旺盛的精神,往后才能与他天涯共游。 “在狼子中,我排行第三。”有些答非所问,又好像已然作答。 晓书微怔,但毕竟心思聪颖,黑即玄,狼为郎,又排行第三,玄三郎。 真遇上精怪了,可是晓书丝毫不怕,眼前这黑狼幻化的男子,她对他的感觉很复杂,但绝对不包括害怕。他从未伤害过她,反而回回相救,而自己心里头有著不平之气,那是因为他的捉弄—— 他化作狼、化作猎户,化作她梦境中的男子,而令又比作众人口中的贵客,做出荒谬的请求,那对无时无刻不闪动著戏谑的眼睦,瞧得她心发慌。 许多话欲问明白,但一时间却不知说些什么,她眨著眼,瞧瞧桌面又瞧瞧他,软唇抿了抿,天外飞来一问:“你做什么打碎我的敲敲蛋?!” 他眼神陡地一沉,瞄著晓书,长指敲击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静静道:“蛋以酒酿,酒中有毒,蛋里亦入了毒素,你每日食下一粒,不知不觉已遭人下毒,难道一点知觉也没吗?”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声音在茫然中轻颤。 他浓眉挑高,“你懂。只是心寒,不愿承认。这宅第中多少人盼望你死,你不是没经历过,这小小行径又算什么?”语带残忍,而真相总是残忍。 “你胡说!”她轻喊一句,心飞快地加速,近来就是这样,总没来由的心促盗汗,弄得最后都要喘不过气来,“你胡说……”随著轻喃,她脚下一软,匕首落了地,身躯也坠落了,跌入他伸来的双臂中。 他不说话,抱著她穿过一帘轻纱,步进女性雅气的内房。 撩开床帷,将她柔软的身于安置在绣床上,跟著坐在床沿,他凝著她,适才冷酷的容色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爱怜横溢的神情。 “你胡说……”晓书喘著气,仍反驳抗议。那酒酿敲敲蛋是女乃妈的家传秘方,她待自己万般慈爱,怎会下毒害她?!不可能、不可能! “我没有。”他说,语气持平。 “你胡说……”她低喃,有些哭音。 “我没有。” “你胡说……” 他叹了一口气,长指抚触著她的软颊和渗出薄肮的秀额,一下下这么轻柔,低低哄著:“忍著点,一会就不那么难受了。”接著,他的手来到她的胸口,整只掌密密地罩在高耸上,毫不避讳。 “你想做什么?你、你又来欺负人家。”晓书努力要稳住棒吸,见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不禁惊慌失措,又急又气,又羞又恼。 是错看他了吗?连他也来欺陵自己。登时,心无形地痛了起来,眼眶一热,珍珠般的泪串儿由眼角流下,坠在软垫上,渗入布料中。 见状,他又是长叹,一只大掌以适度的力气压住她推拒的两手,俯,无数的亲吻印在她的脸庞上,吮著她的泪,吮去她细细的啜泣,柔声道:“我不是要欺负你。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你信我的,不是吗?” 一股热源由他的掌心溢出,穿透她的左胸,虽然隔著衣衫,那薄薄的丝绸挡不住他引动的热力,微刺微麻!似有缕缕劲力传递过来,注入她的心脏。 “啊——”晓书面泛潮红,上身弓起,感觉胸臆间的紧闷顿时散去,一团热在体中流转,在五脏六腑中来去,好软好暖,整个人热烘烘的,心魂趋于平静。 胸口微微起伏,秀白脸上早分不清是泪是汗,像历经一场生死大战。 他丝毫无谓,面容贴得极近,舌缓缓舌忝舐著她的小脸,像兽类一般,舌忝过著她的眉、她长长的睫毛,舌忝掉她鼻尖上的细汗,也舌忝弄著她微启的唇瓣。 “是不是舒服点儿了?往后别再吃敲敲蛋。记住了……” 晓书让他的话震回些许心智,一回神,发觉他早已放开对她的箝制,是自己的两臂不知何时竟主动揽住他的颈项!笨著他、抱著他,而左乳上,他的大掌还在那儿留连。 “你——”她一惊,猛地推开他,身子朝绣床内翻滚,捉来棉被包住自己。 他位子一移,坐得更进来,目光锐利而邪恶,故意瞄著她露在被外的巧肩和小脚。“我驱除你体内累积的毒素了,你要过河拆桥吗?” “别这样看我!”晓书鼓起勇气地喊了一句,耳垂儿都红了。他看得她心发热、发慌。他治好她吗?可她的心还是跳得好快,还是不受控制。 “唉——”他好笑地叹息,高大的身躯已占去绣床二分之一,“不这么看你,该怎么看你?何须遮掩呵?你这身躯,四年前在月牙地我已瞧过了,昨夜也教我模遍了,我还瞧见那枚狼牙,你把它挂在——” “住口!不准说!”晓书的脑袋瓜轰地猛震,白皙的脸如熟透的番茄,如天边的霞红,火烫得惊人,都要冒出烟来了。 他唇角扬了扬,对她的命令不予理会,“你把它挂在” “不准说、不准说!你这只的大野狼!” 她握紧小拳头,羞急得快要失去理智,想起那雪原石群后的温泉池,想起那匹大狼诡谲深沉的目光,想起昨夜真是他替自己沐浴净身,所有女性最隐密、最私自的地方全教他看尽模遍,他还来说嘴,还一副自得的模样—— 冲动下,晓书捉著软枕,忽地朝他扑去,举起来就打,边打边委屈地哭,软枕中的羽毛散了出来,好多好多,又细又白,像长白山地的冬雪,在空气中慢慢飘荡,落著两人一身,小小床帷里恍若另一个天地。 他双臂一扯,猛地抱住她,眼神转为深邃。 晓书在他怀中仰望,手中的软枕被抛弃在一旁,而这场羽毛雪自顾自地下著、飘著,心的某个部分柔软了起来,像在雪原的洞中,她倚著洞壁翘首盼望,然后见那匹黑狼由远处走来,而今,他在她的面前,以人的模样,紧紧抱住了自己。 眼轻轻合起,因羽毛落在脸上,不及睁开,他的唇已俯下,似有若无地印在自己软唇上,跟著一声缥缈的叹息,他的吻加重,舌尖窜入小嘴中,探索著属于人的吻、属于女人的芬芳香气。 彬许久、或须臾,当所有羽花尘埃落定,他犹然抱著教他吻得昏昏沉沉的女子,在她发红的耳垂边以气息轻拂,缓缓地、哑哑地、悄悄地继续未完成的话—— “那枚狼牙,你把它挂在胸脯上,我很喜欢。” 四年前在荒山雪原,她梦中的梦,一个连自己亦无察觉的愿望,让他以一枚随身数百年的狼牙对她下咒,如定物、如印记,无论分离多远,或在何者时空,他总能寻到她,天涯亦如身畔。 稍顿了顿,他亲亲她的额角,话中有浅浅笑意,“我只告诉你一个,其他人,你不准我说,我就不说了。好不?” 这一晚,晓书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著的。 毙惚地作了一个梦,梦境是新的,场景由长白山地的雪原转回,模到自己的闺房里,在软榻上、在床帷里,那匹狼蜷在她身畔,玄黑的毛丰泽轻柔,不时用舌舌忝著她的小脸儿,它目中的火光依然,美得如天边最亮、最耀眼的一颗星。 第七章--人间寻伊愈于我 这几日,沈家仍不太平静,自那名东北来的“贵客”登门拜访,向沈德瑞提出求姻缘,姨娘们和分子们破天荒众心一同,大力游说沈德瑞把握此次商机,将家中的“瑕疵品”快快出清。 在他们眼中,晓书肢体残缺,又与陶家过过婚约,身价一跌再跌,如今有人看上她,对方出手豪阔、住得又远,晓书出嫁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既可得到丰厚的聘礼,兼能将这幕后军师赶出沈府,她嫁得远了,往后家中生意她无权过问,也没法儿过问。 但沈德瑞好生迟疑,若对方是为生意而来,他自当欢迎,能坐下来好好畅谈,进而在言语谈吐中了解人的习性和背景,可是他初次拜访便送来惊人的礼物,接著竟提出娶亲的要求,礼多必诈,他生意人的本色在这时高扬起来,对玄三郎的请求拖延再拖延,不给答覆,却对他每日过府拜访殷勤招待,不是亲自作陪,便要沈家少爷轮流作陪。 这日,前厅又来那位“贵客”,不知是哪位公子负责相陪,听说众房少爷为这差事争得头破血流,因玄三郎每回来访,赠予作陪主人的礼物总教人大开眼界,拳大的珍珠、血红的珊瑚、温润至极的块玉,众人哪有不挤破头的道理?! 至于晓书,表面上装作不在意,每每知道他来了,为等爹亲的应允婚事,心便乱了起来,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要不,就是心思飞到天云外去,怔怔冥想。 午膳时分,晓书在何女乃娘房中,这儿离主屋有一小段距离,需绕过一座饲养著珍禽异兽的人造庭院,然后沿著石板道而来,环境甚是清静幽雅,是沈德瑞念在她与晓书和晓书亲娘间的情分,特意拨出来给她养病用的。 一旁,香菱丫头伺候著,将膳食摆满桌子,一边招呼:“小姐,可以用膳了。” “女乃妈,我扶你。”晓书帮床上那妇人支起上身,带著难得的娇气,软声道:“今天我吩咐了厨房,煮的菜全是女乃妈爱吃的,晓书伺候著,女乃妈定要多吃一些。” 拔女乃娘叹口气,上半身靠在软枕上,见晓书和香菱丫头两个忙忙碌碌的,忍不住开口,“唉,傻丫头,女乃妈还能吃下多少?你准备这一大桌子,都快摆不下了。”她拉拉晓书的手,语气陡低,夹著几许希冀,忽而问:“那位公子怎么样了?老爷他到底答不答应?唉……事情总不好这么悬著啊,教人苦等,实在不对……” 闻言,晓书脸一红,扭开头却不说话,起身端来一碗瘦肉粥,舀起一匙吹凉。 拔女乃娘张口吃下送到嘴边的粥,自顾自地说:“这位玄公子长得不顶俊雅,眼神是过分凌厉了点,但五官端正,有棱有角的,唉,北方男儿多是粗犷豪迈,这个模样很好了,心肝儿啊,你怎么想?” “何女乃娘,您都是在这儿养病,怎会知道那个玄公子的长相?!”香菱丫头一问,连带提出晓书心里的疑虑。 拔女乃娘呵呵笑著,病色去了几分。“有一日他来瞧我,说我是晓书的女乃妈,就如同他的亲人,理应过来探望探望。”瞧她笑得愉悦,也知结果是相见欢。 晓书可没法儿那么轻松。心想,他不知玩什么花样,将沈府上上下下的人心都给收买了,对那些姨娘和少爷们用利益攻势,对女乃妈用温情攻势,对她用、用……愈想脸愈热,她暗暗哼了一声,静静喂女乃妈吃粥。 “是呀,我也觉得这位玄公子人顶好的,有回儿在长廊转角处,不小心撞著他,洒了他一身水,也不生气,跟著问:“是不是要端给你家小姐的?”我回说:“是。”心里可害怕了,没想到他只淡淡地说:“快重新打盆水送去吧,别教她等著了。”唉,有这种姑爷,小姐福气了。”香菱笑咪咪的,边替何女乃娘布菜。“香菱!你说些什么,你、你再胡说,瞧我理不理人?!” 其实晓书心里有一部分早已柔软水腻,可是知道了他的底细、瞧著他的手段,他待她又是好、又是坏,她真不晓得该用何种心思想他,是该恨他、讨厌他;还是……喜欢?! “唉,香菱这样说也没错。”何女乃娘摇了摇头,“就怪你爹决定错误,把从小就订下的婚约给退了,瞧瞧现在的陶府,经过那场斗争,仍是屹立不摇,唉,可惜陶府孙少爷已和锺家孙小姐成亲了。” 不!不可惜!若竹青哥哥娶了她,而错过瑶光姊,那才是人间憾事。而自己……她想,该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如果真要孑然一身,也没什么不好。 “小姐,您说说话嘛!”香菱诱著,一脸期待。 晓书脸凝著,颊上却染著嫣红,她镇定地道:“说什么?” “唉唉,什么都可以呀!说说玄公子啦、说说您心里头想些什么啦……” “能说的都教你们说完了,我无话可说。”她收起空碗,替女乃妈拭拭嘴,起身将碗置在桌上,却没见小丫鬟和女乃妈眼对著眼,唇边浮出神秘的笑,一副何须言语、亦能了然的模样。 晓书命香菱坐下来一同用膳,午膳结束后,晓书与何女乃娘又聊了一会儿,才同丫鬟沿著石板路步回房里。 经过那座人造的大庭院时,尚未走近,就见几人立在前头,待晓书察觉,心头一惊,正欲绕道躲开之际,沈二少爷惊喜地喊住了她。 “小妹,在这儿遇见你正好。来来来,玄老弟适才还念著你,你就出现了,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今日轮他作陪,玄三郎以一柄乌骨金丝扇相赠,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品,笑得他合不拢嘴。 “二哥。”晓书拖著步伐前来,向他们微微一福,很多人在瞧她,除二哥身后伺候的奴仆外,还有那对明明闪著冷光,却灼热无比的眼,她不瞧他,视线始终垂下,彷佛地上有什么吸引人的玩意儿。 蚌然,沈二少爷哈哈大笑,拍了拍身边的贵客,“我这妹子是这模样的,见不了大场面,羞羞怯怯的,别管我爹的主意,反正咱们几个兄弟早答应玄老弟的要求啦!澳日找个空闲大家聚聚,把聘礼和婚事好好相谈吧!” 她的小拳头又握紧了,是愤怒?是羞耻?玄三郎不著痕迹地收回目光,笑声低沉好听,“若可以,玄某仍希望得到沈老爷的同意,我时间多得是,不怕磨,反正……”话语停顿了一下,眼眸又飘向佳人,“玄某是非令妹不娶。” 晓书的身子一震,袖中的小拳头握得更紧,指甲都戳疼掌心的女敕肉了。 “哈哈哈,这点玄老弟甭担心,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打光棍儿。” “婚事若成,玄某定另奉谢礼。”投其所好。 沈二少闻言双目陡亮,见玄三郎注意力都在晓书身上,虽说他不懂这残手丫头有何吸引力,论脸蛋属清秀之级,论身材那就不必了,可能是对中他的胃口,唉,纯属个人喜好。他拍拍未来妹婿的肩头,暧昧地道:“你们两个多亲近亲近,机会难得,得好好把握呵,呵呵呵呵……”接著,他手一场,朝一干奴仆道:“走,都给我离开,不准来打扰。” 连香菱也一块儿被赶回去了,此时此刻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两个。 他跨前一步拉近距离,鼻尖萦绕著女儿家独有的香气,她垂眼瞧著地面,他也垂眼,瞧著她发顶上的白角小梳和秀美的额。 两个就这么对杵著,谁也不说话。 唉,这倔强的小泵娘。他叹了一口气,伸出长指扶起她的下颚,晓书微微抗拒,头稍偏,还是让他瞧见自己现下的模样。然后是柔软的锦衣袖子,细细地在她小脸上移弄,为她拭泪。 “为何落泪?嫁给我做娘子不好吗?”他的语气柔柔哑哑的,像歌。 晓书芳心暗浮,唇咬出浅浅齿印,明知落泪无济于事,心中的委屈羞愤,以往她能咬牙忍下,要自己不去在意,但在这个男子面前,她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竟无任何心防。 深深呼吸,她努力平复紊乱的心绪,眼眸犹有泪光,颤著唇儿。 “我觉得……自己像个货物,谈好条件,便能将我卖出。我什么都不是……” 他目光转沉,柔情未变,掌心贴住她的颊,粗糙的拇指缓缓抚触著,享受著柔女敕的感觉。“我只想将你弄出这儿,你的力量太弱、太单薄,没人守护著,该要如何?是货品也好,是人也罢,对我而言,都是唯一一个。” 尽避修炼成人身,狼性未能尽除,他向来心机深沉、冷眼面世,纵有热情,也埋在极探、极沉之处。因四年前阴错阳差的邂逅,他与一个人类姑娘有了交集,属于炽热的一部分蠢动起来,满腔热血为酬知己。 “你……”晓书不是无情之人,对他的追求,心动荡得厉害,只是不懂……不懂……“你是一匹狼,是精灵幻化,怎可娶人为妻?”唇轻启,语调已闻柔软。 “你在意我真实的身分?”他淡问。 晓书微仰著脸,眼瞳清明,细细端详著他脸上的每分每寸,看得用心透彻,脑中盘旋著他的问话,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此的奇异神秘,是上天怜悯吗?竟将他带到她的身边。 虽等不到回答,但女子玉容柔和,眼眸如醉,玄三郎回她一笑。 “你会这么问,表示说,你心底其实是喜欢我的,若我真是人身,你就毫不迟疑投进我的怀抱中,对不?” “我才不在乎你是人是兽。你、你——”她急急喊,又急急停住,有些掉入陷阱的感觉,脸蛋红赭,她脚一跺偏开身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你的事,我才不在乎。”这匹狼的确坏得很。 闻言,玄三郎忍住笑,夸张叹气,“唉,姑娘不在乎我,偏生我对姑娘放不下。到头来,是我作践自己,教人瞧不起。”这种行径其实与他本性不符,但逗弄她已上瘾,变成自然的举止。 晓书不知该如何解释,难辨他话中其意,只讷讷辩道:“我没有瞧轻你的意思……”他于她有救命之恩,为她挡去灾厄,一次又一次,怎可能瞧轻他?!怎么可能?! 蚌地,他略略弯身拉著她的小手,晓书一惊,没料及这突来的举动,想藏起的左手已落入他的掌握,稳稳被大掌中的温暖包里。 “你放开……”她试著扭甩,命令的语气夹杂惊慌。 任何人,包括她的家人,他们对她的羞辱再如何不堪,她都能咬牙面对,唯有在这男子面前,她不要他瞧见自己的残缺,这么怪异、这么畸形,她不要他眼中的温柔消失,只需一丁点的嫌恶,就能驱动无情的利刃,贯穿她的心脏。 “你放开。好痛……”他握得好紧,脆弱的细小手腕泛红。 彷佛意识到用力过猛,他轻放,仍是没让她收回,双目微合,峻容上的神情近乎虔诚,他的吻落在晓书婴孩儿般娇女敕的左手上。 “嘘……不疼了,不疼了……”他低喃著,唇在手背游移,扳开透著微红的女敕肉掌心,他的舌尖舌忝舐著,小心翼翼、万分眷恋,这个吻包含著兽类温情的呵护,更有属于人的激情。 “不要。”晓书珠泪盈眶,一手承受他无限的亲吻,一手则让他握住、贴在男性健壮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好重、好沉,每个起伏都影响了她,震得自己不知心之所向、不知魂于何处。 他抬眼瞧著,两人站得好近,她几乎已在他怀中,带泪了中藏著无数话语。 “好丑的,你、你不要这样……我不要你看……” “胡说。”他笑著,牙齿白皙,眼角和嘴角近看时有细细的笑纹。“它长得好小巧、好可爱,比我昨日送来的那把白玉如意还美,我若还食人,定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的小左手。” 晓书征然,微微错愕,眼眸眨了眨,眼眶中蓄著泪珠顺著颊滑了下来。 “你、你不是正经的,别寻我开心……” 玄三郎笑意更深,挑高眉。“我想把你吃了、吞进肚子里,这是寻你开心吗?” 晓书咬著唇不说话了。好不容易,他放开她的双手,长指却顺著姑娘家的素腰滑到后头,手掌合握,将她轻轻揽在胸前,光天白日的,一副优闲模样。 “不要这样,你放开。”脸好烫,她想端凝著神态,想说得严厉一些,可是偏偏话出了口,像撒娇、像软呢,对他又无可奈何。 “不喜欢这样?那么,这样如何?”他忽然打横抱起她,咧嘴一笑,也不理她的挣扎,自顾自地步近前方假石假山旁的凉亭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放不放开?!”她瞪住他,庆幸四下只有单独两人。 “不放。我觉得这样很舒适,说话也方便,不怕谁听了。”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轻声要求,“你能不能说些别的?例如叫我抱住你、抱紧你,叫我吻你、亲你,亲你的头发、你的耳垂、你的脸颊、你的鼻尖儿,还有你的小嘴——”他愈说愈露骨,人的礼节廉耻在他身上起不了约束作用,直到一只软荑猛地捂住他。 他真的很坏,很坏很坏。 两个的眸光交凝,四周安静下来,他调戏的神情已淡,眼眉认真,一会儿,大掌捉下掩在唇上的小手,不自觉地玩弄著葱白的五指,静语,“蛋中下毒之事,我很快就能找出凶手,你不要害怕……凡是想伤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他来了,为她而来,经过狼族中王位争夺的纷乱后,他真正摆月兑牵绊,前来守护自己的梦。 “我不想谁死。”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身躯在他腿上软化,不再僵硬挣扎,“还有,下毒的绝对不是女乃妈。” “我知道。”他嘴角神秘地牵动,“她是你的好女乃妈,不是她,是另有其人。”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吗?”她的语气并不欣慰,这宅子有太多丑陋的事,当他化身为狼时,她记得自己曾向那匹黑狼吐露许多。 有时她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能过得一日便算一日吧,这是不是潜藏在灵魂深处最消极的悲哀?然后,是他的出现,带来一连串的波涛,搅著她平静的心湖汹涌难止。 他不回答,只是安抚的笑。 晓书心中悸动,轻轻放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静了片刻,他道,气息拂动她几丝柔软的发,“你所生长的家族与我的狼族很像,人性是什么?狼性又是什么?无止境的贪婪,永不歇息的争权夺利,猜忌、怀疑,即使自己无意卷入漩涡,也难取信他人……晓书……”他首次唤她,两个字由他嘴中逸出,感情顿时重了。“我知道你的感受,一直都知道,因为我也经历过,所别在于,我是狠利的、是恶毒的,是个坏角色,而你呵……力气太弱,心又太软,怎么办?” 他最后的“怎么办”问得无奈宠溺,摇摇头,将她抱紧了些。 “你对我来说,很稀奇。” 晓书的心绪忽而飞高、忽而降低,内心隐约有一股期望,在听闻自己对他的意义时,不由得一沉——稀奇?!他真把她当成货品了,就为这个缘由,所以才千方百计接近她吗? 想问清楚,想弄开谜团,正待要问!亭前人造的水择上,噗噗地飞来两只丹顶鹤。那是沈府中所饲善的珍禽之一,双翼遭人各取下一小截骨头,能飞,却无法高远,注定被关在这精致无比的庭院中。 两人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浅浅水泽上,两只鹤鸟倒也自在,捕食水底下的小生物,玩著水,相互交颈厮磨。 “这种鹤鸟是成双成对的,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活不成。”晓书静静地道,眸中闪烁情感,是艳羡的、渴慕的,脸上的期望连自己都不曾知觉。 然后,那个男子悄悄地俯下头,在她耳边轻柔低语:“孤独的狼也想成双成对,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 落日余晖,透过窗格子上的薄纸斜斜射入,室中昏昏黄黄的,有些儿暗。 这时分,各房伺候的丫鬟前来领膳食,厨房里的人手全集中在前头,将煮好的饭菜分盛几碟,再置在竹篮里头,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之际。 而厨房后头,适才使用过的锅碗大铲、汤杓砧板还放在水槽里来不及清洗,与前头的嘈杂形成强烈对比,这儿好静,所有锅碗瓢盆、蔬莱腊肠都静静搁著。 他如往常,趁著大家忙得昏天暗地,没暇注意时走进后头来,神色从容,像是口渴了,只想到大水缸旁举一口水喝,什么事都不做。 笔直而坚定地走来,他靠近角落那瓷以陈酒新发的生蛋,揭开红巾软木塞,登时酒香和几味中药材所融合的气味飘散出来。他面无表情,一切的动作流利无迟疑,由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口,埋头的粉末细碎地跌入瓷中,化为乌有。 他静静笑,两手抱住瓮身轻轻摇蔽,再盖上软木塞,一切又如原状。 “为什么?”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他猛然转身,眉飞扬,双目阴狠无比,直到他发觉面对的人周身闪烁妖异的青芒,眼瞳中是两朵青蓝火焰,他神情一怔,与其说恐惧,倒不如说是困惑,他很困惑,眨也不眨地望著,不确定眼中所见是虚是实,是真是幻。 “为什么在酒酿中下毒?”那青蓝光的人影又问,声音似远似近。 他不回答,唇掘得很紧,那神态、那气势不像人类,而是未经驯服的野兽,窥伺著,等待著,一逮住柄会就要朴杀而来。 “你是谁?”他终于出口,镇定得诡异。 青蓝的光在扩大,那人影绶绶道:“凡是想伤害她的人,我绝不放过。”稍稍停顿,声音又起,“她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极为伤心。” 那影儿话刚落,一道青光疾射而出,不留半秒思考时间,直利地穿透过他的眉心,将他的神智打入一片浑沌…… *** “锋弟——醒醒呵……锋弟——” 一个唉声在脑中来去穿梭,轻柔焦急,是他所熟悉的女子嗓音。头好痛,特别是眉心的位置,好似让利刃活生生剜开,埋头空空一片,徒留脑壳。 “锋弟……”晓书急得快哭了,掉头望著负手而立的男子,“玄……玄、三郎……”还不太习惯唤他的姓名,“你帮我瞧瞧锋弟好不好?他一直不醒,我好担心。” 四周潜藏著那么多危险,这些年锋弟光芒愈现,虽然年纪尚轻,已是爹生意上的好帮手,将来要独当一面不成问题,她真怕……真怕呵……怕那些人容他不下,用残忍的手段设计他。 此时,床上的男孩有了反应,唇边发出细微申吟。 “锋弟!醒来,你睁开眼啊。”晓书握住他的手,不住地摇著。 他睁开双眸,首先瞧见女子破涕为笑的面容,那么纯然、那么如释重负,欢欣愉悦地盯著自己。他咽了咽喉头,视线缓慢上移,接触到静伫在她身后那名男子的眸光,心暗暗一震,感受到对方的无情和凌厉,脑海中,那闪动青蓝光的人形轮廓与眼前男子合而为一,影子幻化成人,就在面前。 “锋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不见踪影,还好去……玄、三郎他在野林里发现了你,认出你的身分,才将你带回家里。”她探著他的额,温度和缓,她的心也渐渐和缓。 “野林里?”男孩斜飞的眉挑高,戒备地瞄著一旁的玄三郎。 后者亦是挑眉,唇角浮现冷淡的弯度,深沉不语。 “你都忘了吗?怎会这个样子?!”晓书不自禁又为他忧心。 男孩假咳了咳,垂下眼睫,“书姊,别问了好不?我头好痛,一想就痛,我自己也茫茫然的,好像在作梦。” “是吗……该不会伤到脑子了,书姊瞧瞧。”她咬著唇,手伸去揉著他的后脑勺,轻柔接捏著,“哦,还好,没有肿起来。” “书姊,没关系的,我多睡一些时间,应该就没事的。” “他醒了,该让他喝药。”一直冷眼旁观的玄三郎忽然出声。 “喔,对了。喝药。”晓书站起身,才记起香菱还在厨房煎药,尚未送来。“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玄、三郎……”这次稍有进步,唤得较顺溜,声音细细要求著,“你暂时帮我瞧著锋弟,好不?” “你的要求,我焉能不从?”他笑著。 “谢谢……”红著脸道谢,晓书翩然离开。 她前脚刚走,四周顿时陷入沉沉寂静。 男孩打破沉默,声音超乎年龄的老成。“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 玄三郎兴味地笑了笑,“不用问也毋需问了,我知道。” 静静思索,一切都明白了。这男孩年纪虽小,性情却是狠利而无情,或者是这生长环境所激发,他的恶性发挥得十分透彻,今日如此,将来必定惊世。 男孩微征,随即宁定。“那你为何要支开书姊?你想说什么?!” “你很聪明,相当聪明。”玄三即由衷说,微微沉吟,继而道:“我不会取你性命,因为晓书在乎你,下毒的真相,我也没打算告诉她,你还是她的好锋弟,需要她关怀怜惜的好锋弟。”他笑出声,带著嘲讽。 斟酌片刻,男孩锐目细眯,开口问道:“你不怕我再下手对她不利?除掉她,沈府中无人及我,剩下那些个酒囊饭袋,迟早要让我踏在脚下。你其不怕我杀她?!” 没料及吉三郎竟狂放一笑。“你有能耐就做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什么意思?!” 玄三郎没有回答,只淡淡地扫过他。 那句话目前尚无法理解,直到后来,男孩终于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 “你也是狐狸精?”男孩问,因亲眼见过他的神通,知道他非比寻常。 ““也”?!”玄三郎发觉他话中怪异之处,目光转沉,紧接逼问:“沈府中有其他精灵?”狐狸精?来访沈府这么多日,他竟未察觉,可见对方道行颇高,懂得隐灵藏味之术,不容小觑。 “你不知道吗?呵呵……她藏在这儿可久了。”好多年前,那狐狸精不知从何处人家偷来一个婴孩,让他人以为是其亲生,只为掩人耳目、为成就自己的情爱。只有他知道她的底细,可是有口不能言,因为她一毁,自己也跟著毁了,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个秘密,他不曾对谁说过。 “锋弟,药来了。”温柔的声音响起,阻断玄三郎正欲问清的话。 晓书和香菱丫头一同进入房中,托盘盛著药碗,由香菱捧著。 “药要趁热喝才见效。来。”晓书靠了过来。 “书姊,药会苦,我、我不想喝。”他瞬间戴上面具,十二岁男孩的面具。 “健锋弟,良药苦口,不喝不行。”她习惯地揉著他的头顶。 “是啊,锋少爷,这药熬了很久呢,您不喝,香菱丫头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喝行不行?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听不听书姊的话?!若不喝,我真的生气了,以后也不管你了。”晓书口气陡硬,脸色沉了下来。 终于,男孩哭丧著脸,哑哑地说:“书姊不要生气,我、我喝便是。” 他委委屈屈接过药碗,勉强将它凑近嘴边,深吸口气,猛地仰头喝光,才忍不住大喊著:“好、好烫、烫、烫啊……苦、苦死人啦!” “唉,谁要你喝得这么急啊?!”晓书小手帮他-凉伸出来的舌头,无奈又担忧地道:“你这性子呵……我如果不在身边看顾著你,该怎么办?” 男孩仍一脸又烫又苦的模样,可怜兮兮的,眼神下意识飘移,与另一名男子接触。 玄三郎的眼瞳中,闪烁著了然又淡淡的嘲弄意味儿。 第八章--但教心如银匕坚 自玄三郎提出求亲,日子由冬转春,沈德瑞的拖延战术已有些招架不住。 一是因玄三郎日日来访,为等沈家答覆,虽说他面容温和、举止有礼,有形无形中仍给予很大的压力,明摆著娶不到晓书,就永远这样缠著。 二则是因沈家众姨娘少爷们胳臂往外弯的行径,故意制造许多机会,将玄三郎往晓书身边送。 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作主,而沈德瑞见女儿对那东北来的贵客由一开始骂人家“不是人”,到最近的相处,情况似乎改善许多,或者……是该作决定了。 今日,玄三郎又上沈府,看门的仆役早识得他,不待通报便让他直接入内,临了还得了赏,欢喜得合不拢嘴。 正坐在前厅跷著二郎腿、嘴中哼著戏曲儿的沈二少爷听闻脚步声,睁开半眯的眼,见到来人目光陡亮,喜孜孜地趋前拱手。 “玄老弟,你早哇!真是风雨无阻、心意坚定啊。” 玄三郎淡淡笑道:“二少爷也早,这么有雅兴,一个儿独自喝茶唱戏?”人的虚伪,他已揣摩得极有心得。 “我这是在候著玄老弟你啊!”他夸张地拍拍玄三郎的肩膀,不敢言明爹亲查出他私自挪用帐房的钱,正对他发脾气,几间药铺的生意竟交给六姨娘生的那个小表料理!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没事干,只得闯荡在家。 “走走,别老是待在屋中,哥哥我带你去逛逛,去舒畅舒畅,环肥燕瘦、温柔多情,你们北方肯定没有的极品,包君满意!”他真是气闷透了。 玄三郎不露痕迹地拨开对方搭上肩的手,面容未改,淡淡道:“二少爷今日不必相陪,我想与令妹独处一会儿,有些话要谈。还有,玄某方才将几样小礼交给仆人了,现下放在偏厅,不知是否安置妥当——” 他话还没说完,沈二少爷心一跳,急急说:“几样小礼吗?”他口中的小礼通常是价值不菲。“我、我去瞧瞧,瞧是不是放妥了,你知道的,有些仆人粗手粗脚的,不好好盯著不行啊,我去、我去——”去占为己有。 玄三郎不语,瞳中嘲讽的神色又起,冷冷望著沈二少爷奔出前厅的背影。 他心房中的姑娘,是污泥中的一朵清莲、一颗奇异的珍珠。思及她,雇角的弯度和缓脸上的冷峻,他亦步出厅门,去找寻那姑娘的芳踪。 傲无禁忌,直闯女子的闺房,见不到她的人,他眉心微皱,以神通感应,她挂在颈上的狼牙坠给予回应,泄漏出现下人所何在。 是那一片洞养著珍禽异兽的庭院,他绕了进来,沿著青石板道,往何女乃娘养病的小屋而去。 经过之前瞧见同命鹤鸟的小亭,突见一名红衫女子独坐在里边,他脚步忽而转慢,视线教她吸引,那红衫女子似乎亦有所感应,面容微偏,眸光柔和得要摘出水来,若有所思地望向这里。 以人的形态外观来论,她很美,艳而不妖,媚而不俗,一身红云托得她白暂的肤颊备显诱人。她幻化得极好,若回归真身!也是一头美丽的狐狸。 “玄官人,可以坐下来谈谈吗?”她邀请著,声音如黄莺出谷。 玄三郎眉目淡舒,接受美人的请求,他踱进亭中。 “官人请坐。”她比了一个手势,露出皓白的腕儿。待他落了坐,忽地两指轻点,石桌上无中生有,出现两只盖杯,杯中香茶盈盈。“请用茶。” 玄三郎微微挑眉,已猜出对方在府中的身分。“你便是六姨太。”这么多日子在此来去,沈府中的主子他都见过了,只剩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姨娘。 闻言,女子笑得娇美,微微福身,“官人好明心。妾身名唤红衣,自跟随沈郎后,便常居在主屋后头的云翠楼,甚少下来,今日总算与官人见上一面。” 她气息不流恶意,灵通已属高层,玄三郎戒心稍放,双目仍深沉地盯住她的举动,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谈什么?” 她啜了口香茶,缓声道:“想确认官人在此逗留不去的原因。” “我已说得明白,沈府中无人不晓,而你,更不可能不知道。” “真为了娶那女孩儿?就这么一个理由?”她柳眉一荡。 “正是。”他浅笑,脸上神情近乎友善。“娶了她,我便带她远离这里,再不踏回。”人和兽,兽与人,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携她行遢天涯。 分明他话中认真的程度,红衣露出愉悦神情,柔声道:“听官人这样说,红衣就安心了,原本想道,若咱俩儿闹得不愉快,非打上一架不可,你我灵层相近,神通的修行亦不分轩轾,必会两败俱伤,如今官人不阻红衣,红衣也不挠官人,咱们各取所需,各得所爱,极好。” “你做何打算?”若伤害到晓书,他也不在乎会不会两败俱伤。 思索片刻,她幽幽叹息,像夹杂著许许多多的烦恼,被问到心中痛处。 “人界、妖界、神界、鬼界,呵,这么严明的区分,可咱们被夹到中间,偏偏最是可怜,动情可怜,对人动情更加可怜。官人爱上的是一个人类姑娘,红衣爱上的却是人类的男子,世间女子多受礼教约束,一生从一而终、请究感情专一,而世间男子却被赋予三妻四妾的权利,可以见一个爱一个,可以自称风流而不下流……”她轻轻抿著嘴笑,有种笃定的神态,神秘的、窃喜著。“红衣不再与其他女子分享一个丈夫,我会带沈郎走,走得远远的,去过我们的生活,如同官人对沈家姑娘所做的。” 对他们而言,属界恰巧介于中间,最模糊难定的位置,成仙容易,成魔也容易,正与邪的转换仅仅端视于己心。可惜,偏偏动了情,爱上复杂的人。 “我带走晓书,她知道我、见过我的真身,会心甘情愿随我而去,至于沈德瑞,他能接受你吗?”玄三郎语气持平。 办衣脸侧向水泽,那对鹤鸟不知何时又飞来了,在这初春的庭院中相情相戏。 “总是能让他随我而来……”想带著他修行,得到永恒的生命,然后就能长相厮守,只有她与他两个…… “那孩子,你打算如何?” 稍稍一怔,红衣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只淡淡叹息。“他是我由一户农家偷偷抱来的,我以为有了孩子,沈郎会加倍爱护我,会为我休离其他女子,唉……他没有,他纵然喜欢我,也喜欢别的女子……”她眉心轻蹙,纤指挑了挑发丝,真个风情万种,“我不喜欢孩子,只想与沈郎单独两个,等我带走沈郎,那孩子仍是沈家小少爷,富贵荣华,不会饿著他的。” 那孩子注定成牺牲品,她无所感觉,在玄三郎的心中亦不起波澜,是兽性中的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对自己在乎的事、在乎的人动情。 “晓书表姊,怎么啦?你怎地突然打住,害人家差些撞上。” 娇脆的女音陡然响起,亭中的相谈自动结束,玄三郎抬眼望来,见石板道上走来三名姑娘,是晓书、香菱,和一张陌生面孔。 见著心上人,玄三郎步出小亭,直直朝晓书而来,站得极近,温和出声,“我一早便来寻你,先是到了你住的院落,你不在那里,心想,你八成去探望你的老女乃妈,就转来这里了。”他真是用心想的,感应她的所在。 晓书粉脸稍凝,神色不知怎地有些僵硬,她瞄了眼跟随玄三郎步出小亭的红衣女子,又瞄了瞄眼前柔声说话的男子,心头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气,她勉强接捺下来,动了动唇瓣,声音持平,“潘家表妹来寻我玩儿,她小时候,有段时间也让女乃妈带著,所以和表妹一同探视女乃妈去了。”她不看他了,眼眸原先与他接触,边说边往下移,瞧他的鼻、他的下颚,又移到他的胸口,然后又去瞧著地上。 他发现,她垂在身恻的手再次捏成小拳头了。 “这一位是……”那陌生面容的姑娘主动问道,话尾一顿,要旁人引见,其实心中早知对方姓名。 晓书内心竟在翻滚,从不知自己心胸如此狭隘,这一瞬间,她浮出一个怪异又自私的念头,半点也不愿他识得其他姑娘…… 适才见他在亭中与那女子有说有笑的神态,她胸口开疼,好似有只无形的手扼住自己的颈子、覆住口鼻,她没法儿顺畅地呼吸,每次起伏都这么疼痛。 “表姊,他是……”没人帮忙,她只得指名一个帮自己引见。暗暗埋怨著,这个男子也太不解风情,她好歹也是美人,美人想认识他,是荣幸、是好运,他却像根木头似的,两眼直盯住表姊,也不懂得自我介绍。 “哦……他、他是玄三郎。”晓书被自己的想法吓征了,迷迷惑惑的,手臂让表妹暗地一撞才回过神来,细细地、有些儿结巴地说:“在、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所以叫作三郎……” 为什么不看我?晓书……看著我! 他沉稳的声音清清楚楚响起,只有晓书听闻。 她知道,他施展神通,声音能无所阻碍地进入她脑中,不让她逃避。咬著唇,她缓缓抬头,瞧见青蓝火光微乎其微地闪过,不知是否生气了。 “这位是我表妹,姓潘……小名莲儿。” “哎呀,晓书表姊,你怎将人家的小名儿说出来了?”那姑娘笑靥如花,名中有莲,却无莲的雅韵,倒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娇叹著,睐了眼玄三郎,暗地又是气闷,这个男子眼睛是怎么回事?!没瞧见面前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吗?心中正怒,见立在几步外的红衣女子款款而来,不瞧不气,一打照面,新仇旧恨一并涌上,不可收拾。 “六姨娘。”尽避方寸儿酸涩疼痛,晓书仍安分地唤著,微微福身。 “嗯。”红衣微笑颔首,沈府中,除沈德瑞外,她对任何人保持距离,独自在沈德瑞为她所建的云翠楼里,甚少与外界接触。她眼眸扫向潘莲儿,印象中见过这姑娘,却忘了曾有过的纠葛。 但潘莲儿却记得一清二楚。 有段日子,以要与晓书作伴为名,她住进沈府,几位来往沈家相谈生意的富商公子见著了她,简直惊为天人、大为倾慕,这可满足了女子的虚荣,就在作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美梦时,那一天,红衣刚好下了云翠楼,又刚好到这庭院散心,几名前来争见潘莲儿的富商公子又刚好瞧见她,这一见,潘莲儿身价立刻大跌、乏人问津,到得后来,几名公子得知红衣美人正是沈家六姨太,无不槌胸顿足,扼腕至极。 这对潘莲儿来说,真是奇耻大辱中的奇耻大辱,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信心十足,可在彷佛一年四季都著红杉的女子面前,她的美貌马上被比到地府十八层里,这教她如何不气愤?! 今日这女子突然出现,又想来勾男人的魂儿吗?这荡妇婬娃!潘莲儿暗想,玉容罩上寒霜,话语夹著尖锐,“玄公子见著六姨太,便忘了咱们晓书表姊啦?你不是说一大早便来日我表妹吗?怎底寻著寻著,却和别的女人在小亭里看成双成对的鹤鸟了?”以为是出气,却深深刺伤晓书的心。 “莲儿!”晓书脸色瞬间苍白,颤著唇轻喊一声,不想表妹再多说什么。 如果她与他之间将因而生变—— 如果他其要拿她与六姨娘的天仙玉姿相比拟—— 如果光用言语就能代表他对自己的感情—— 如果他……后悔了,后梅对她提出求亲—— 晓书想,她能理解,也会安然接受,只是心会很痛很痛,像要撕裂了一般,她能忍的,咬著牙,她可以无声忍下的…… 玄三郎眸中著火,薄唇紧抿,他无言的目光由晓书明显闪避他的脸庞慢慢转移,直勾勾地看著潘莲儿,瞬间青蓝辉芒闪烁,如欲置对方于死地。 潘连儿不理会表姊,还要说出更难入耳的,话在舌尖儿上滚,却对住男子冷残四射的眼神,他虽未说话,其中意味已表示得透彻万分,而那对眼……那对眼……猛地,一口气梗在胸膛,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她脸泛红潮,扶了命用力咳嗽,才化开阻隔,显些厥过去。 “表小姐,您怎么了?”香菱莫名其妙,只得扶著她,一手帮她拍背顺气。 “晓书表姊……咳咳,他、他们——”她拽著晓书的衣衫,不再巧笑嫣然了,大大的眸中升起恐惧和不解,她抬头瞧著玄三郎和红衣,不看还好,一看到那景象,三魂七魄吓得自动离体。 一个是周身闪动妖异的蓝光,眼瞳幻化,一个则浑身的河诩活了起来,红衫凌扬,然后,她瞧见那狐似的诡笑。 潘家表妹二话不说,双眼翻白,登时往香菱身上倒去,可怜的香菱扶不住,只能任著她咚地一声滑落在地,不省人事。 而那诡谲的景象,只给“有缘人”看。 *** 这便是情爱吗?心不曾如此难受,几要扼断每丝每缕的气息。 这便是情爱吗?想的、念的都是他,也盼著他想的、念的都是自己。 这便是情爱吗?原来在甜言蜜语之后,会这般的苦涩呵…… “晓书,开门!再不开我硬闯了,你心里清楚,这几片木板奈何不了我!”房外,那男子张狂喊著,连日来温文的表相早已龟裂,也不怕惊动了谁。 房中的姑娘是吃了秤坊铁了心,一句话也不理。 遗可苦了香菱丫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劝也不知该劝些什么。适才,费了番工夫才将表小姐安置好,请大夫过府诊治,开药捉药煎药又灌药的,现下派了另一个丫鬟看顾著,她随小姐回到房里,不一会儿,那音公子就像头狮子般冲了进来,前头两进的门来不及上锁,教他轻易推开,而小姐捉著她便往里头跑,闹得主仆两人自个儿把自个儿锁在内房里。 不姐,有什么误会开门说清楚、讲明白嘛,这、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原来玄公子这么凶狠,她、她好害怕,听说北方汉子,徒手就能打死一头狼,瞧这气势,分明如此,呜呜呜……真的好怕喔…… 晓书扭开头,倔强地抿住唇,其实心中好生紊乱。 他为何要来纠缠?为何不给她一些儿时间思考?她怕见他呵,内心教自己压入最底层的自卑感不知何时窜出头来,原以为那种自怜自艾的感觉被成功地驱逐了、不在了,结果证明,她在人前坚强,却欺骗了自己。 骗自己不再自卑,骑自己从未动心。晓书,连自己你都欺呵…… “你真不开门,别怪我硬闯!”低沉的男音怒意隐隐,教人心底发毛。 香菱想哭,紧揪著小姐的衣衫不放,小脸吓得一阵青一阵白。 “你要是把门砸坏了,我、我……你瞧我理不理你!”晓书终于开口说话,是一股气被激将了起来,可是说了等于没说,内容无丝毫建设性,还可能引起更大的反弹。 蚌地,空气陷入沉沉的诡谲中,静得死寂。 蹲低身子的香菱张大眼,缓缓起身,东瞧瞧西瞧瞧,再净耳倾听,门外的人好似离去了,她吁出一口气。“小姐,玄公子走了吧?” “走了就走了!”晓书赌气地回了一句,语气带著哽咽,眼眶竟盈著泪珠。她从不知自己如此别扭,自识得他,她愈来愈不像从前的沈晓书了。 “哦……小姐,你别哭,香菱想、我想……玄公子一定是怕小姐不理他,所以才离开的,嗯,那个明日就会再来……咦?玄公子,您怎么来得这么快?!”一旅身,香菱发现惹得小姐掉泪的男子立在后头,她疑惑唤出,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定眼一瞧,双眸瞠得特大,小口微张,却“荷荷”地发出怪声,然后学著潘家表小姐,两眼一翻,咚地倒在地上了。 “香菱!”晓书惊唤,及时将她的头揽任,才让香菱的头免受碰撞之痛。 “你、你……怎么这么可恶、这么野蛮?!你吓坏香菱了!”她一面焦虑地唤著丫头,一面抬起眼,怒瞪那名隔空闯入的男子。 绑者双脚稍稍离地、衣衫飘浮,周身耀著青蓝色的光华,他亦是一脸怒容,眸中锐光闪烁,那狼性的光辉一明一灭,瞧起来危险而可怕。 “我可恶、野蛮?!”青蓝光芒渐熄,他双脚落下,稳稳踩落地面,一张脸却如飞霜寒雪,晓书的指控无异是火上加油。“你任凭我在门外求著,一句话也不应,教我心里难受,你就不可恶、不野蛮?!”他自觉是“求”,可是声量响彻天,说命令还接近一些。 晓书忍著泪,可是泪没流下,却在眼眶中打转,她闷气道:“你心里哪里会难过?有美人陪你说话谈天喝茶赏风光,你、你还不快活吗?”意识到自己泄漏了心绪,她脸一红,心拧了起来,气自己比气他还多,“你走开!你不要理我,我也不要理睬你,一辈子都不要!”说出这话,唇颤抖抖地,眼眶中的泪珠儿被新生的另一波挤将出来,沿著香腮滑下。 听她赌气意味好重的话、瞧著她别扭气闷的神情,终于,玄三郎有些懂她小脑袋瓜里在转些什么了。体会在心,他不由得峻容一弛,眉眼间俱有柔色。 “晓书,你这是在吃醋吗?” 晓书偏开头闷不吭声,方寸让他说出的事实震得波浪重重,只是怀中还揽著香菱,要不真想冲出外头,既赶不走他,只好她走。 傲无预警下,他再次使弄神通,晓书感觉有股力量拉开自己的手,一道光由头到脚将昏迷的香菱包里起来,正慢慢浮升。 “你想做什么?!不准你伤害香菱!香菱!香菱醒醒——”她喊著,想拉扯丫鬟,忽地激光散开,香菱的身躯就在眼前平空消失“我没伤害她,只是把她送回她自己的床铺上,现下正盖著棉被、靠著枕,睡得香甜。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以及你在乎的人。”他趋近她,胸中溢有柔情,因她懂得在乎他了,或者分量不重,但到底心中有他。 “她昏倒了,你肯定抱她不动,我送走她,也算帮上忙了,你为什么还要不高兴?”他没出现,香菱也不会晕倒,关于此点,自动省略带过。“唉,我只是想单独同你说说话。” 晓书擦掉颊上的泪,扭头就走,不是门外的方向,而是穿过一层垂帘薄纱,走回内房最里边,自己的绣床上,待回神,脸颊霞烧阵阵,怕他要跟著闯进,她再度旋身正想步出,却一头撞进男子宽阔的胸膛。太迟了,他已经进来了。 “你走开,我不要睬你。”她扭动身子,但大掌如影随形,总有办法以适当的劲力将她扣住,故意让软软胸脯挤著、磨昭著自己的强壮。 他垂眼瞧著,低笑,“我又没把门板砸破,你怎可以不理人?”又在逗她了。 晓书抡起小拳头,槌著他的胸膛,下手一下轻一下重,也不知是不是其要打,倒是红唇咬得紧合,都要渗出血来了。 玄三郎一叹,探身吻住她,手掌支在她的后脑勺,一手搅紧她的素腰身,两个人密密贴贴地。 他改不了兽类的习性,总爱以舌舌忝弄著,一下下在晓书的唇瓣游移、滋润著樱唇,直到她逸出细细吟哦、放松唇齿,他的舌乘机探进,这个吻好深、好沉,缠绵又缠绵。 等到他抬起头,双眸光华流转地看著她,晓书才发觉,不知何时两人竟落坐在绣床上,而自己整个人让他抱在大腿上,发上的小梳落下,长发温柔地垂散下来,托著一张秀白的小小脸庞。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眼眸相交,近得在彼此眼瞳中分明了自己,感情无形无色又无味,悄悄在两颗心之间流动传递,许久许久…… 然后,他开口,低低、哑哑、沉沉的,如同晓书四年来的梦中之音—— “我知道你心里头想些什么,我知道你的梦。你告诉了我。” 晓书眨动著眼眸,心悬得好高,鼻头酸酸的,没来由又要掉泪,耳边彷佛听见一个声音,那是十四岁时的自己—— 我不要这个样子……晓书不要,我怕…… 娘,我不要这样……我希望、希望…… 你有何希望?晓书……晓书……你有何希望……晓书,说呵……说呵…… 在梦境、在娘亲的诱哄下,她哭著、跑著,大声喊出:我希望有人在晓书身边,护著我、守著我、爱著我,永远永远只爱我一个! 深埋的愿望如今破茧而出,像是被撬开心中最底层的痛。晓书浑身抖著,紧紧挨住身边男子,小手自有意识地环在他的腰际。 “你怎会知道的……”心中的愿望阿……建自己都是现在才清楚知晓。 男子双臂拢紧,吻撒在她的发上。“我进入你的梦,听见你心中的声音。” 吸吸鼻子,晓书自嘲地说:“永远永远只爱我一个……有这样的愿望,我是不是很可笑?” 静默片刻,男子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永远永远只爱一个。不管是狼身或人身,两个的我都不会放过你。” 闻言,她抬起螓首,眸光盈盈,是感激、是震撼、是不可置信。 “玄三郎……你、你……我、我……”她话无伦次,心中的激动不知如何用言语表明,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话来,“我不完美,我、我的左手……我什么都不会,你爱这样的我?” 情爱是无理可循的。 玄三郎咧嘴笑著,“我就爱你小手的模样,教我食欲大增,有了吃人的。” “你、你又在逗弄人了。”晓书脸蛋嫣红,软软喃著。 “我没有。我对天起誓。”要追求一名人间的女子,就得学会人间谈情说爱的方式,他竖起三根手指,面容真诚。“我,玄三郎,是一心一意对待沈晓书,无论为兽为人,只待她一人好。若违誓言,愿遭五雷轰顶、剥皮去骨,愿——” “不要说、不要说!”这恶毒的誓言,晓书心痛也心惊,一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继续。 他没立即拉下她的手,只是双眸盛载情感,深邃如渊,静静瞅著她。 “我不要听这种誓言。”她轻声低喃。想到他说的五雷轰顶、剥皮去骨,方寸不由得颤抖,她一把抱住他,螓首理在坚实的胸口,这里有一声声强而有力的跳动,她听著、数著,只想将他牢牢拥紧。 “晓书……”他唤著,抚模她的黑发,唇印在那可爱的发旋上,“我来了,不再抛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哪里?”怀中的可人儿轻问。 “天涯海角。任何地方。” “可能吗?我、我可以吗……”远离这儿,天涯与共。她盼望呵……盼得心魂欲裂,可是不能说走就走,爹、女乃妈,还有锋弟,特别是锋弟,她还要照看著他,等他长成有担当的人。 似乎知她内心挣扎,玄三郎沉吟片刻,在她头顶上逸出长叹—— “我会等。让你心甘情愿随我而去。” 他稍稍推离她,掌心凝聚银光,一把匕首由虚变实,那原是属于晓书所有,在四年前他首次救下她后,匕首也换了新主,上回隔空击破被下毒的酒酿敲敲蛋时出现过,事后却又让他收回。 拉起晓书的右手,他将匕首塞入她的掌心。 “玄三郎……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晓书不明白,被动地握住那把银匕,手中沉沉的、心头也沉沉的。 啊出一朵安抚的笑,他神情无比认真,彷佛进行著某种神圣的仪式,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眼眸微合,忽见他眉间泛红,随著他双唇快速吟咒,一颗灵光闪烁的圆珠由眉心浮出,他以两指将其托全,目光沉而柔,声音亦是,一字一字缓缓响起—— “这颗珠子里蕴藏著我的元虚灵魂,失去它,法力将受牵制,而身如凡胎。晓书……”他唤著,端详著女子秀莹的面容,见她浮现忧心和迷惑,不禁倾身啄了啄她的颊。 “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教你伤心,绝对不会。如果有这么一天,你可以拿著这把匕首,刺穿我的胸口。” 一道光芒照亮晓书的眼,眉心猛地发烫,在她完全没法反应之下,他指上的灵珠已穿透过去,由她的眉间侵入,寄养在她的身体里面。 “为什么……”眉心热烫,脑中既清明又迷茫,矛盾地交替著。 晓书眼中又起浪雾,虽非修行者,她亦知晓那灵珠有多么重要,而他竟无缘无故给了自己。“为什么?你没了灵珠怎么可以?”她抬起左腕可怜地搓著眉心,是不自量力,竟天真以为凭凡人力量能将它取出。 玄三郎拉下她的软荑,无所谓地浅笑。“你体内有我的灵珠,手中又有银匕,你若对我气愤,只消一刀刺在这儿,我便活不了了。”他指指自己的胸口。 他想对她证明,他找到一生的伴侣,既已认定,就这么定了,绝不后悔。 “玄三郎——”晓书心痛地轻喊,下一刻,匕首被掷到地上,她扑上去抱住他的颈,主动去吻著一个男人。 她心好痛、好痛,为他心痛。 软唇在他面容上急切地游移,像有满月复无法宣泄的情,她双手抚著他的脸,学著他的兽性,以舌、以唇去探索,每一下都燃起火点。 而后,星星之火汇成火海,将两个交缠的躯体燃烧著,这一刻,已无属界的区分,更无人兽之别,只有男与女、情与欲、亘古的欢爱、醉人的缠绵,是炽烈的两团火,融合成一个。 这便是情爱喝? 她想,是的。已不关人神兽妖,她只在乎他一个。 第九章--月如无恨月长圆 沈府大宅正门斜对角,两个人半隐在转弯处,对住这边打量。 “道长,可瞧出什么端倪?”那名女子头覆薄纱,声音细碎。 另一名是道士装扮,拂尘握柄古铜发亮,流垂的须尾呈黄褐色,瞧起来很像极古之物,他身背三尺铜钱剑,腰挂八卦坠,一身的青灰衣裳,面容消瘦,眉长眼细,蓄著一撮山羊胡。 端详对街的宅第时,目中精光锐利,忽地,他合眼持咒,两手模出剑指—— “通天眼,开!”剑指在自己眼前划过,双目陡睁,各个属界顿时清明。 “如何?!道长。” “是兽妖幻化。”他道。感觉好强的气,非寻常妖孽,可能不只单匹,若要收服,凭他一人难以办到。 “我就知道!”女子听到预期的答案,露出得意神色,“道长,无论如何都得将其收拾,不能让那些妖魔鬼怪横行。”她受他们捉弄,吓得好些日子下不了床,愈想愈不对劲儿,早听说西郊白云观的苍官道长法术高强,费了番工夫请来,果然真相大白。哼,一个是女妖,难怪男子见著都被勾了魂儿;而一个是男妖,才会见著自己的花容月貌也不心动。 苍官道长略思索片刻,沉稳地道:“且留他们一些时候,待我召集同们师兄弟,再与妖魔斗法。时候若至,会再知会姑娘。” *** 这两个多月,沈府里的人都有些浮躁,最大原因在于沈老爷病了,而且病得极沉,许多生意上的事勉强还能撑著病、口述下达决策,到得近日,则连家中众位姨太和儿女都被挡在门外,就算是他的正妻姚氏与晓书也不愿见,只留著六姨太红衣照顾著。 气氛如紧绷的弦,走在沈府任何一处,皆流窜著山雨欲来的诡谲。 姨娘们发出不满的抗议,要大姊姚氏出来主持“公道”,将那整日霸著沈德瑞不放的六妹出来敬茶认错。而沈家众位少爷亦是心浮气躁,怕亲爹是病沉入膏肓、药石罔效,若忘了立下遗嘱、或受六姨太蛊惑,将沈家产业全过继给他们母子俩,果真此,事情可就难办了。 因此,这一天,他们又“团结”起来了,一举踹破云翠楼的门,直闯沈德瑞与红衣的卧房,而里头竟什么人也没有,风吹了进来,撩得垂挂满室的薄纱轻轻荡漾,隐约散著柔媚的气息。然后,在圆形的乌木桌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封书信,指名要给姚氏,信是沈德瑞亲笔书写,表明自己要与红衣归隐山林,此去不论是生是死,都不再转回,望大家勿念。 正当众人陷入一团混乱之际,沈府京城与外省镑地负责的管事们竟在同一时间前来,抱著各商铺店号的总结帐册和保管印鉴,求见新任沈氏龙头的沈晓书。 事情的变化教沈府众人措手不及,尤其是晓书,习惯在爹亲后头帮他出些主意,将自己对生意的一些观念说与他参考,但她从未想过,爹会把沈家各大行业全交由她处理,这表示她可以与男人平起平坐,可以踏步出去,和各行各业的老板交陪,并落实心中在商场上所有的想法。 但,她真的行吗?晓书不由得担忧。以往有爹在前头挡著,她只需当个幕后军师,冲锋陷阵的事她没做过,也怕无法胜任呵。 当然,事情至此,她那些姨娘兄弟们无不气得挺胸顿足,虽他们分得的财产足够富贵一生,但与晓书切得的大饼相比,自己手上的就像烧饼上的芝麻,却未细想这些年来,他们陆陆续续、明著暗著地由沈家帐房中拿走多少。 可是要争也争不过,众位管事异口同声道,沈老爷带著六姨太前去交付事宜,还立下一纸,嘱咐众人得效力于晓书,若不愿,晓书有权决定该如何处置。 姨娘和众位兄长还兀自闹著,想由沈老爷的留书中找些蛛丝马迹,晓书已不愿管,她来到偏厅,那几名管事亦跟到偏厅,亦步亦趋的,像黏人的苍蝇。 无奈长叹著,她坐下来,认命地查现他们轮番递上的帐册,还得一心两用,耳朵听著他们的口述报告。虽常在深闺,这些东西她平时就已接触,脑中思绪分明,常是对方稍稍一点,她即能理解,跟著提出自己的想法,询问欲知的事务,每每保中提要,短短接触,已得几位资深管事的青睐。 “小姐。咱们十二位将不负老爷之命,全力辅助小姐熟悉一切产业,若小姐有何疑问,尽可询问老朽。”这名老者是众管事之首,姓莫,本在江南一带监管,如今被调回京城,是沈德瑞安排给女儿的得力助手。 “多谢莫老。多谢众位。”商务述职终于结束,闹著的人仍继续争闹著,晓书亲送管事们至大门口,小脸微现疲惫,嘴边仍礼貌地浅笑,又客套几句,门前的人群才各自离去。 懊累、好沉重,感觉两肩压著重重的担子,不光是庞大的产业,还要应付家中众人,他们不会轻易甘休的。 勘苤,她步回自己的院落,眉心淡淡拧著,许多事横在前头,最教她忧心的仍是爹和六姨娘的去处,不知爹的病如何了?不知他们俩现下何方? “啊——”撩开通往内房的垂纱,她惊呼一声,因身子突地教人拦腰抱起,天旋地转的,定眼瞧著,自己的腰肢箍著一只健臂,整个人跌进男子怀中,而两人又跌进柔软的绣床上。 “玄三郎……你又吓人了。”她象徵性挣扎了下,脸蛋白里透红,别有韵味。 男子坐起身,双手握住她的,低低叹道:“你非要连名带姓的唤我吗?人间男女称呼自己的情人不是都只唤著名?”他要求真多,“这样表示亲近,也表示对方心中有彼此,你与我,我们已这般要好过、亲热过,一次又一次——” “玄三郎!”晓书烧红脸庞,右手猛地捂住他的唇,虽是两人独处,但那些甜蜜又羞人的事,他大大方方说得毫不矜持,晓书听著,心儿飞快跳动,直想将他脸上得意神情抹去,又想捉来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 他深邃地瞧著她,嘴虽让她的软荑捂住,他仍有办法将想说的话传递到她的脑海中。晓书阻挠不了,只能乖乖听著,他说—— 苯我好听的,要不,我会一直讲下去……嗯,我喜欢你不穿衣衫的模样,我的手滑过哪里,哪里便跟著泛红,还有柔软的胸房,我—— “三郎!”晓书急急唤出,知道若不照做,依他性子,再露骨的话都说得出。 玄三郎拉下她的手,密密包裹著,眼眉俱柔。 “你瞧起来好累。笑一笑,我喜欢见你笑。” 晓书牵了牵唇,有些勉强,满月复忧心弄拧了她的眉间,笑中带愁。 他又是长长一叹,手指抚著她的颊,在她眉心揉弄著,想赶走那个恼人的皱摺。“为什么心烦?”他问,其实心中已然知晓,在沈德瑞称病,与那头女狐单独待在云翠楼中,他隐隐已猜测出来,她准备要带他远走了,只是不知沈家老爷是出于自愿,抑或神智受控罢了。 “我担心爹爹。”她侧著脸摩挲,感觉他掌心的暖意,“他生著病,在家中有人伺候著、关照著,他不肯待,偏偏留下书信跟著六姨娘去,也不知身上的钱够不够使?还有六姨娘,她、她怎度可以这样?!明知爹不舒服,她不劝他,竟乖乖随著爹去了。” 不知是谁随著谁?玄三郎暗自思忖。 “他们心中快活便好,你何需如此担心?”对那头女孤的决定,其实他颇为赞同,若可能,他也想学她,什么都不管,不用理会晓书的想法,只在意自己的私心,然后带走她,成就自己的梦。 “你怎能知道他们是快活的?!三郎——”她仰脸轻问,记起眼前人身怀神通,眼中不由得迸出希望的光芒。“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对不对?你有法术,可以穿透一切、寻找到他们,就像你找到了我……我知道你可以!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找他们回来!” 在她眼中,他是神通广大,有求必应的。 他看著她,眸光微沉,脸色是深思而高深莫测的,彷佛心中之事委实难以决定。好一会儿,声音由薄唇上吐出,冷静而低哑,“我可以。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晓书低喊,揪著他的衣袖。“三郎,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帮我找他们回来,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好不好?”后头几句已夹哭音,听在玄三郎耳中,心烦意乱的。 他的目光更深、更沉,紧迫地盯住女子可怜兮兮的脸庞,紧声地道,话中竟杂著一丝奇异的不安,“我要如何,你都答应?”他顿了一顿,又道:“我若寻回他们,你肯不肯就此跟我离去,就我们两个一起,谁也不理?”他的梦若失去她,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晓书怔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她当然想跟著他去,与他相伴、天涯共行,去看山川名岳,越过广大草原,在天地间流浪。但他对她编织的梦虽美,还不是实现的时候,等一切安排妥当,他便是她此生的依归。 “三郎……”她不想欺骗他,也不能欺骗他,他待她这般好,两个人心中有了彼此,就该坦坦荡荡。“等爹和六娘娘回来,我还是得留下,我、我之前同你说过了,这儿还有我在乎的人……我不能什么都不管,就跟著你走。还不是——” 她话尚未说完,小手已让他甩开,力道并不大,却著实伤了晓书的心。 “三郎,你听我说……” “不用。我不要听。”他语气还算平静,转开头,胸口跳得急促,好似竭力想平息体内的波动,片刻,再抬起头来时,他眼瞳中染上一层阴郁,眸色淡了些,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和忧邑。 “三郎……你不要这样……”这样的他教她害怕。感觉亲密的两个被无形的刀子割划开来,晓书心慌了,急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她将女子视如生命的贞节给了他,他还不明白,仍心存怀疑吗?!他到底要她怎么做?! 一股冲动在体内流转迸发,他不想瞒著她,决定将事实全数托出。 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在不安,从未怕过什么,而这次,怕是要梦醒了。 “你爹的病是假的。他没有生病,这是你六姨娘设计的,将沈府中人蒙在鼓里,不知不觉中带著你爹离去,永不回来。” 晓书闻言瞠目结舌,一千个一万个不懂,怔怔地问:“为什么?六姨娘不可能——” “没有什磨不可能。我想带走你,她自然也想带走你爹。”他瞪住她,声音清楚逸出,刺入晓书脑中,“她是一头红狐。” “胡说!”晓书捏紧拳头,急急辩驳。“你胡说、胡说!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冷哼一声,残酷地道:“我胡说有何好处?!你能遇上一头狠,你爹就不能遇上一头狐狸吗?他跟随她去有什么不好?!双宿要栖,美得很!” “不要!不要!”她喊著,心头逐渐清明,想起六姨太彷佛永不变老的姿容,想起她永远的一身红衣,想起那间几与众人隔绝的云翠褛,她的怪异之处在此时点点滴滴浮上,晓书不愿相信也不行了。 爹跟著狐精去,他早知六姨太的底细,甘愿相随?抑或是被她强迫,中了幻术,让她控制心智?愈想,心头愈惊,又苦无办法,她眼泪飞坠下来。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他语带怒意,觉得在她心中,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只想带她走,这么简单的事,却夹杂无数的牵扯。 晓书摇摇头,闷声道:“你、你帮我找他们……好不好?” “找到他们之后,你就心甘情愿跟我走。”他的话试探的意味重了些,此时此刻,狠性的贪婪和偏执,以及对属己之物的占有欲张狂了起来,才对晓书做出这种贪求,要她所有心意都只有自己。 “为什么你非得这样要求我不可?为何一定要条件交换?我不是物品,我是一个人,有人的思考和感情,你要强迫我……我、我没法的,怎么也不能心甘情愿,那还有什么意思?!三郎,你能不能懂?”她眼泪又流,迷迷蒙蒙地瞧住他,心好乱,头好香,气他的固执和高傲。 久久,他看著她,眸中交错的情绪难以辨明,只是峻颜微微苍白,显出几分凌厉。 他淡淡哼了声,“人的思考和感情,呵……”唇角在笑,噙著落寞,像极了荒野上孤独的狼。“晓书,我不会答应去寻他们回来,因那头红狐所做之事,正是我想对你做的。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跟不跟我去?” 听到他坚决的答覆,晓书心沉到谷底,而面对他提出的同一要求,她的答案其实是肯定的,只是现下,两个人心思都激动,急于确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就任著误解横在中间,谁也不让步。 她不肯回答,细细喘息,柔弱而固执,眼睛眨也不眨地瞅住他,两颗黑玉般的瞳浸在水雾里,清亮亮的,锐利、倔强又冷漠。 “晓书?!”他被她的神情触怒了,心任其伤害,呼吸不由得沉重了起来,每次的起伏都如此的疼痛难当。他的梦,真要灭绝了?! “四年前,我将狼牙链挂在你身上,自那一刻起,你的人就是我的,而你的心……到底不属我。呵,你何曾将我放在心上了?”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说著晓书难以理解的话。 她如何不心悬于他?!她的人、她的心都已认定了一个男子,他怎可说这样的混帐话?!怎能对她的心意现若无睹、歪曲事实?!他说过,他绝对不会伤害她,而现在,晓书觉得他的话如一把利刃,直直剜开她的心,两人之间忽然缥缈了起来,只剩下痛,这么明显。 “你不要污蔑我……”她受不了他的误解,睫毛低低垂著,重重地摇头,脸色苍白如雪。“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三郎……” “我说错了吗?!”他一字一语,恼怒著、压抑著,眉心疲惫地锁扣。 晓书受不住了,当第一声啜泣逸出唇时,胸臆中的委屈和连日来的压力全爆发出来,像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式,珠泪连串儿,恣意妄为地奔流。 “如果你后悔了,我不会怪你。”她维持著自尊,猛地扯开自己前襟,将那条狼牙练取下,“就当作你我从来没认识过。”道完,那条狼牙链掷到他膝上。 “你——”他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狠利地瞪住她,脸色难看至极,一时间胸口热血翻涌,脑中昏乱如万马奔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垂下眼望住那枚狼牙,觉得一切可笑至极,心慢慢下沉了,渐渐平息了,那把心火已将所有烧成灰烬,有留下哀伤,心灰意冷又遗憾的哀伤。 半晌,他开口,静得诡异,“狼以为寻到梦中的伴侣,可惜好梦易醒,它注定孤独。”他立起身躯朝外走去,轻垂的簿纱拂过他后复又盖下,那身形在纱后变得虚幻,脚步未停,仍直直往门的方向而去。 “三郎!”晓书含泪唤著,她不是故意扔下那枚狼牙,她不是故意的,心中好后悔好后悔,咚地一声跃下床,连绣鞋也不及穿,她边唤边冲出去,可是撩开一帘轻纱,他的身影早已移形!不知何处可寻。 心中又急又痛,这一晚,晓书哭得极惨,迷迷糊糊睡著了,她作了一个梦,梦境回到苍茫的荒山雪原,那匹黑狼背著月光冷冷地望住她。 她想奔去它身边,想将他抱在怀里,想告诉它心里头的话,可是它没有理会她,掉开头,狼孤独地朝远处奔去,遗留孤独的她…… *** 像孩子一样,硬要对方低头,他们都说了负气的话。 不该如此的,他与她之间是奇缘而至,从那片雪山下的荒原,她阴错阳差走进他的领域,感领他身上的温暖,缘分就这么种下了,然后,牵牵连连的,在梦中与他纠缠,梦里的人由虚化为真实,来到她的面前,接续未了的情缘。 她这么、这么的依恋他呵……怎可能心中无他?! 棒日和衣醒来,晓书脸上犹带泪痕,思路却无比分明。 无心伤他呵……他的痛,她要好好为他抚去,只要他来,她会告诉他,自己心中有多么、多么抱歉,这段情绝非虚妄,只要他肯来听她解释。 但,这一日,玄三郎没有来,又连续好几日,他一直没出现,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不曾相识。 晓书明显瘦了,除要面对家中乱象,还得处理庞大产业,身边只有锋弟帮得上忙,但内心狂乱的痛楚,她独自品尝,满满都是无助的苦涩。 这些日子,他总守护在她身边,忽不见他,生活好似被抽去了什么,怎么都不踏实。现下,能教晓书稍稍安心的是——那颗灵珠他过给了她,若真要分离,要散得清楚,他定会回来索取,非回来不可。 到得那时,她不让他抛下自己,若他不理睬她,她就、她就……晓书咬牙想著,心一横,她就撒赖,不把珠子还给他。 三郎,你在哪里?你当真狠心? *** 你当真狠心?! 遥远、遥远的地方,他暗暗地舌忝舐著心头的伤,然后听见了那声轻问,矛盾地挣扎、矛盾地辗转,他的元虚在她身上,感应到她的呼唤,日日夜夜,她不住地念著他,而后,终是知道,对她,他如何也狠不下心肠。 今夜月色清明,那匹浑身玄黑的狼无声无息地落在院落前,他四足著地,轻缓且熟悉地往内房踱去,空气静谧谧的流动著,在穿过一帘薄纱后,狼身已幻化为人形。 他放轻每个举动,静静步近绣床,帷帘内,那女子的脸偎进被中,面向里边儿,只露出一头黑发散在枕上。心中微觉古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手伸了过去触著她的发,才碰著又立即放开,眼神陡况,已知情势有异。 床上女子猛地翻身,眨眼间攀住他的右手“道长,成了!快进来!”是潘莲儿,她扬声高喊,这时间晓书房中四边的门窗轰地乍响,跃进六名道土,其中一位正是苍官道长。 玄三郎顿时大怒,右手一挥,睡床上的女子被一股劲力抛掷出去,她惊喊著,尚未著地,苍官已在半空将她护住,保她无事。 她怀中拽著红团绳,适才捉住玄三郎的手时,便是为了将红绳打成的结圈在他的手腕上,如今得手,她急急将红绳抛给苍官道长,自己则快快寻找躲避之处。 瞧见套在手腕上的红绳,玄三郎目露凶光,他尝试挣月兑,左手刚碰到绳子,那道人却猛力一拉,自己的右臂无法控制,如傀儡、如镇上练子的畜生,他心中惊怒,双目泛出血丝,挣扎得更为狂烈,喉间发出凄厉的吼声,他虽化为人形,却咆出猛兽的愤怒,一声震过一声。 “接住!”苍官手握红绳加持,忽地红绳一化为六,他分别掷向其他五名道长,将玄三郎团团围困。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苍官斥喝,心中却暗暗纳闷,前些日子见沈家大宅上的异云冲天,断定潜伏的兽妖道行不可小臂,如今前来,竟只逮到一只,虽异常凶野,修为却不如预计中高强。 “是沈晓书要你们来的吗?”他用尽力气,体内无灵珠相助,功力大减,额上浮出条条青筋,目光极端凶恶、极端痛楚,他咬牙切齿,“是不是她?” 那些人不回答,互相使了眼色,众道一同拉扯掌心红绳,以他为中心,脚下迅捷地饱了起来,人围绕住他,绳子亦缠绕住他的身躯。 若痛,他也没有感觉了。 苍官见时机成熟,一把抽出背后铜钱剑,那是经祖师爷印灵加持,斩妖除魔不计其数。他比一个剑指,长剑对准玄三郎的心窝刺来口口“妖孽,领死吧!” “不——”垂帘轻纱外,女子凄楚的呼声震荡而来。 内房中,众道人不由得一愣,而玄三郎却被那声呼喊结结实实地震回心神,他闪过苍官道长的一剑,当第二剑刺来时,晓书已奔进,慌乱地、不顾一切地扑在他受红绳缠绑的身上,那铜钱剑直刺在她肩胛,虽剌不穿她人的血肉,但苍官用劲极猛,她忍不住痛喊出声。 “不准伤他!不准!你们走开,这是我的地方,你们走!”晓书哭喊,手不住地拉扯那些红绳,见玄三郎气息紊乱急促,脸色苍白似鬼,整个心几要绞碎。 她仅能用一只手,而红绳愈扯愈乱、愈乱愈紧,她哭著,蓦地记了起来,她拔出配在小腿上那把银匕,俐落地割断它们。 今晚,众位姨娘和那些兄长异于往常,主动与她亲近,邀她至离自己院落甚远的香阁品茗闲聊,而后又以各种名目将她强留之际,她早该提防,早该猜出事必有蹊跷,却傻傻任他们拖住自己,而另一群人竟在她的绣房部署……她多笨、多傻、多么多么的该死! 这时,房内跟著涌进一批人,正是沈德瑞的众妻妾和沈家少爷们,见情势大致底走,大家七嘴八舌,嘈杂之声大作—— “道长,快除掉这个妖兽,我就奇怪,他怎么能有这么多宝贝儿,送也送不完似的,听潘家表妹提及,原来家里真来了妖魔了。” “太迟啦!老爷被红衣迷了去,要不,连她一起收拾!” “道长,先把他打回原形吧,看有没有办法锁住他的灵体,让他不再变来变去,将他养著赏玩逗弄,也挺好的。” “你要死啦,养一头妖在家里,就不怕他功力恢复,再出来闹得鸡犬不宁?!” 晓书猛然抬头,视线看著他们每一个人,慢慢地、缓缓地在他们每张脸上停驻、移过,脸色苍白而悲哀、绝望而萧索,带著前所未有的狠绝,完全不符合她莹秀脸蛋的狠绝,此起彼落的吵嚷就在这凌厉的注视下渐渐缩口。 这些年,这些人,她已经一忍再忍,他们对她做的伤害,她可以不去计较、可以试著忘怀,但如今,他们转移了目标,将这手段用在一个兽化人形的男子身上。是自己牵累了他,教他哀伤,让他受苦,而他对待她的,除了满腔的浓情烈爱,如今还要赔上一条性命吗? 她不允许的,她不要他消失不见。失去他,她如何为依?! 垂眼瞧著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冷汗布满额际,她以衣袖为他拭去,他双目紧紧看著里头燃烧著两簇青蓝火焰,似痛恨又似怀疑,他已然昏乱。 此时,苍官道长“咦”地一声,无丝毫前兆下,一掌陡然按住晓书天灵,气劲催逼,掌心感觉一股炽热相互抗衡,甚至被微微震开。 “苍官师兄?!”在旁的几名道人喊著。 “那只兽妖的灵珠在此女体内,莫怪会不堪一击。”苍官回道,动作行云流水,一掌按地天灵,一手化为剑指抵住她眉心,众道人默契十足,皆运起法力相互配合。 “走开!”晓书喊著,挣扎槌打,全是枉然。头好痛,像要裂开一般,而眉心热烫如火,隐约明白他们想强取三郎的灵珠。“走开……” 不可以的!绝对、绝对不能教他们取去,三郎的元虚呵……疼痛中,她只有这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此物。“走开……”她咬牙想唤清意识,手中银匕挥动,却无力道,忽地眉心的炽热不见了,瞬间清冷刺入脑中,一阵空虚。 苍官道长“喝”地运劲,由晓书眉间引出珠子,那颗灵珠光华流转,在他掌心隐隐颤动。那几名道人见状,分成扇形,每人口中念吟,背后铜钱剑皆已出鞘。 蚌地,玄三郎喉中发出狠厉的咆声,人与兽的愤恨夹杂,他撑起身躯欲扑上去,突又吼叫震天,身躯弯成弓形,面容扭曲,好似承受著极大的痛楚。吓得罪人心惊胆战,纷忙走避,寻求庇护之所。 “三郎!三郎——”晓书心痛已极,头昏沉了,可是意志支撑著自己,她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不在乎,她只要他!只要他而已呵……何苦相逼?! 到了绝处,再退一步便是悬崖。 她咬牙,奋力朝苍官扑去,远瞬间,那身形速度似极草原上的狼,而六柄铜钱剑同一时刻刺在她身上,那颗灵珠却让她撞离了,缓缓飘浮在半空,然后是一道黑色的孤,迅雷地闪耀飞去—— 她突来的举动阻挠众道人毁去灵珠的佳机,结合的法力出现龟裂,当晓书教铜钱剑击中倒地之际,她发现身下软绵绵的,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暖意轻搔著鼻尖,她微微睁眼,就见自己伏在黑狼背脊,他嘴中衔著灵珠,晓书轻轻微笑,身子好痛,耳边听到许多惊呼。 须臾,呼声远了、轻了、散了,黑狼驮著她跃出窗子,风呼呼而过,吹乱她的长发、飘扬著她的衣衫,这条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如同穿梭过空间,移形换位。 不知奔驰了多久,四周尽是林木,往下望去,隐约可见城中灯火,他步伐转为缓慢,拖了几步,终于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三郎!”晓书惊惧地唤,见那颗灵珠自有生命般地颤动著,然后轻触黑狼的额,像是在确定什么,渐渐地埋入血肉当中。 “三郎……你别吓我……”她忍不住哭泣,手抚模著它一身黑毛,“我不要你死,我不要!”她扑在狼身上流泪,再睁开眼时,狼得灵珠幻化成人,但元虚已受重创,灵气薄而弱,所维持的肉身虚幻透明,轻如一缕发。 晓书急切地抬头,却见他面白如纸,口中不断流出鲜血,她神魂痛得几欲发狂,喉间教什么东西梗住,一字也说不出,只能怜惜地抱著他、望著他、亲著他。 “晓、书……”他唤著,勉强出声,手使劲握住她的,眸中的感情已难辨明,有爱有怨更有恨。是的,他真恨!稗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一个人类的女子?!这是奢求,是贪婪的惩罚吗?他恨她!稗她!稗她啊!但在这一波波翻涌浪滚的恨意中,又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绞碎他的心脏、拨弄他建筑起来的怒腾—— 他手劲加强,将她抱近,两人面对著面、眼对著眼,他瞧著那泪眼朦胧的眸子,自责懊恼的神情,苍白如雪的脸蛋,他瞧著她,如此用心地瞧著,魂魄战栗,于是他懂了。 “我真想恨你,晓书……我真想恨你……”可是,终究是想而已,他对她,永远地狠不下心肠。 晓书“哇”地一声大哭,泪流满面,袖子还徒劳无功地想为他拭去嘴边的血。 “三郎,我、我不是真心要同你吵架……我心好痛,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我、我心好痛……我不要你、你出事,那枚狼牙练……我、我不是真心想伤你,我的心好痛,我的心好痛、好痛、好痛……”她语无伦次地喃著,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想帮他也不知如何帮他,全身害怕得发颤,隐约感觉他就要离开自己。 玄三郎看著、听著,手指抬起,轻轻抚著她泛红的眉心,是那老道取灵珠时下的重手,记印惫未散去,还有那些铜钱剑的击刺,她以肉身承受,定是痛极。 “晓书……”他又唤,话气轻哑,目中的青蓝冷火跳动著,唇角微微上弯,他在笑,是怜惜的意味,即便有怒气,也隐得远去了。“你说,你有人的思考和感情,我不能强逼……若是逼迫,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想说,我、我虽非世间人,但我也有人的思考和感情,我只想爱你……只想、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揭开衣襟,拔下颈上的狼牙链,放在她的裙褶上,低声道:“你留著它吧,就像……我还在你身边……” 晓书拚命眨掉眼泪,她要看清他,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过。 “你会没事的,我扶著你,我们到一个没谁找得到的地方,你再好好养伤,就会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了。”见他泛出透明的身躯,她真的好怕好怕。 “没办法了。我的元虚重创,迟早要魂飞魄散。” “不要!你、你又胡说,我不要听!”她稚气地捂住耳朵,用力摇头。 “晓书……晓书!”他拉下她的手,虚弱而安抚地笑,“不要孩子气。笑一笑……我喜欢见你笑的模样。” 如何能笑?!如何才能做到?!她笑不出来啊!心魂欲裂,有千百个力量同时拉扯著自己,活生生将血肉分割,只有深刻无比的痛,她如何能笑?!! “晓书……为我笑,我喜欢你笑著,很甜、很美……像月牙他上的月光……” 为他而笑。 晓书端详著男子的脸庞,与他的一切一切在脑中迥旋,像梦、像戏,却有最真实的笑和泪,为他而笑……她思索著,唇缓缓牵动,眼眸痴痴醉醉。 她为他展现了一朵美丽无端的笑花,他温柔瞧著,直到累了、倦了,眼眸轻轻合上,然后,轻轻在她怀中消失身形。 第十章--天上人间会相见 天庭极乐殿 “众家想想,此事该如何善了?!”前方金椅上,那人浑身罩在金色光芒中,瞧不清容貌,声音温和中带著无比的威严。 大殿上,两旁仙家各自站开!只见月老立在中央,及膝的白眉皱成八字,向来红润的脸现下更是急得通红,他是特来负荆请罪的,因为他掌管的姻缘合出了件教众家跌落下巴的乌龙事件—— 天帝曾命他烧制一批动物陶像,是为了那些真身为兽类、在民间自我修行的动物灵通将来列位仙班使用的。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儿,他的姻缘阁中管的是人间姻缘,自有一大堆陶土烧成的男女圭女圭和女女圭女圭,不知是谁,竟将一个女女圭女圭的脚和一头陶土狼的颈给绑在一起了,若绑在一起也就算了,竟然是用姻亲红线,而用姻缘红线也就算了,坏就坏在已过三日,三日定姻缘,不管是好是坏,绑著三日,硬拆下来也没用,将狼像打破也没用了,怎么都没用了,一人一兽注定要在一起,怎么反悔抗拒都没有用的! 天大的糗事啊!想他月老为仙一向清明,爱护底下的仙童仙娃有加,促成天下千千万万的男女,到得如今,竟晚节不保,成为众家笑柄。 “众家?!”金椅上的光缓缓站起,语气微扬。 “天帝。”右边一名仙者跨步出来,作了个揖,恭敬地道:“消息传来,那匹狼灵元神已毁,已入死身,如此一来,与人类女子情缘不再,倒也无事。” “仙翁这话太不对!一桩情缘怎可如此看待?!若非月老姻缘线出错,也不会让他们俩相识、进而爱恋,临了还得受这死别之苦。”这仙姑极美,手上持著一朵连茎清荷,她瞧向那团金光,语音虽柔,却掷地有声。“上回文判官与他的鬼妻子都能有美好结局,没理由这回会弄不成!况且,那一人一兽间,咱们天上得负些责任呢。” 有提出意见的,有针对意见反驳或附议的,一时间,极乐殿展开一场辩称,继上回文判官之案以来,再度引发众家争议。 一场喧嚷后,一名白衣飘飘的仙者站出来说话。“天帝,那匹狼虽元灵重创,目前陷在沉睡无我的状态,但只需吸取天上灵气,亦有转回之机。” “真人有何见解?” 他略略沉吟,继而道:“姻缘既定,佳偶天成,那匹狼真能回醒,就让他回世间去吧,那女子肯定还为他守著。” “嗯……但他有灵有魂却无肉身,总不能要他再化为兽。”那团金光缓慢闪动,好似陷入思考,不一会儿,一阵愉悦的笑声传出,温和道:“真人莫非想使用老法子?” “呵呵呵……”他笑,持了持长胡,“天帝圣明。那法子用在三太子身上还算成功,那孩儿现下活蹦乱跳的,踏著火轮飞窜来去,只是得同王母娘娘告罪一声,又要摘她瑶池里仙气蓬蓬的莲花莲藕了。” 众家听了,“喔”地异口同声,原来是那个老方法啊,了解!了解! *** 八年后 你有能耐就做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终于,他明了那男子说这话时,脸上神情何以如此笃定。 “小舅,玄儿帮你吹吹。呼、呼呼——”小男孩时坐在男子的肚月复上,鼓起两边的腮帮子,吸著嘴,呼呼地对住他的眉心吹气,连带印了他满脸口沫儿。“还是红红呵……”小手捧住他的脸,清亮有神的眼盯住他发疼之处,像瞧见顶怪的东西,忽地,他伸出舌头—— “玄儿在干什么?沾了小舅一脸口水,脏死了。”他稍稍推离男孩,仍是任他赖在自己的肚皮上,眉心疼痛欲裂,自那名男子将一道青光射入他脑中,这疼痛如影随形,只要他心思稍动,只要不经意一想,例如……例如……他告诉自己,让双手静静滑向男孩的颈部,静静的,不会惊动谁,然后掐住他脆弱的脖颈,或翻身用软枕闷住他的口鼻,不会有谁知道,男孩一死,她心神必乱,然后、然后再设法除掉她—— “啊!嗯……啊——”好痛!他抱住自己的头,忍不住申吟,眉心如火活生生烙印,痛得发麻。便是如此,连想都不能想,连一丝丝感情上的背叛都不允许,他被下了咒,成为她最忠心的手足。 “小舅!”男孩清朗的声音夹著忧虑,替他揉著头,同情地说:“小舅好可怜。”可能是出生就没有父亲,对这位唯一亲近的舅舅依恋自然多了起来。 此时门推开,一名少妇装扮的女子步进,她抱著一束花,是刚从园中摘下的,朵朵都娇艳无比,进内房,见床上的景象,不由得无奈地道:“玄儿快下来,小舅病了,你还这么磨著他,小舅头更痛,睡也睡不好了。” “娘,我有帮小舅吹吹,还用舌头舌忝湿湿,可是小舅还是痛,怎么会没效?”他问,满脸的不解,因为那些方法全是娘亲用在自己身上的,好灵的,不小心擦伤,娘会吹吹再舌忝一舌忝,他都不痛了。 “乖玄儿。”她将花放下,走近床边把儿子抱下床,“小舅还是痛,可是已经不那么痛了,玄儿乖,去帮娘找一只花瓶来,咱们把花插在小舅房里,他心情就会好些,头就不疼了。” “嗯。”他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转身跑开。 女子微笑,收回视线,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眸中神采换上忧虑,柔声问:“锋弟,还是很疼吗?瞧你脸白得跟什么似的。我记得你这头疼的毛病懊久不曾犯了,怎么这次会如此突然?” 只要不去想,什么事都没有,刚开始他被这咒言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学乖了,懂得克制,懂得如何自保,懂得截断混乱的邪思,然后,他就不会犯头疼。 可是这一次,连自己也不明白,除了方才故意想试验一下外,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动过念头了,好似遗忘最初的计略,他辅助她巩固沈家基业。 他闷哼著,“书姊,我午前约了一名北方商人上府里来,要谈长白山东侧人参采掘权的问题,午后和广记马老板、龙凤祥的金先生有约,晚上三笑楼守拙厅摆宴,是常老太的寿辰,我得过去送份礼、露露脸。” 晓书叹了口气,将他的身于压回床铺。“这些事不必你操心,你啊你,给我好好待在床上,这回我可不听你了,病得这么重,我已要阿俊请大夫过府,你乖乖给大夫好好请察,再好好将药喝下,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可是——”可是他的病不是用药就能医好啊! “没有可是,只能回答“是”。” 他还想抗议,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就见男孩去而复返,他弯著小身子,两手推滚著地上的东西,来到门槛处,他扬声兴奋地唤:“娘!我跟香菱儿要了一个花瓶,她说要找福哥帮我扛,可是我等著,他们都没回来,我就自己搬来了,呵呵呵……因为好大,我搬不动,我用滚的。” “小少爷、小少爷,那花瓶你——啊——” 香菱和福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瞧见横滚在地上的瓷器时,香菱丫头翻白眼、差些厥过去。 “小少爷,我的小祖宗啊,那可是唐朝的古董呵……” *** 结果,沈家锋少爷得的是风寒。 大夫来到一瞧,还纳闷著怎会延迟这么久才看诊,病奔都开始发烧了。 晓书见他情况转剧,心中委实难以放下,她待在他房中,直到大夫开出菜单,阿俊按著单子抓药回来,而厨房亦煎好药汁端来,强迫他一口口喝下,安顿他睡著了,请丫鬟在旁伺候著。 “书姊,午前有个约……我要去谈……采参长白山的……”他胡乱呓谙,偏过头,似乎又睡著了。 晓书摇摇头,拉拢他的棉被,适才,家中仆人来报,说那名商人已达府中,她实不该怠慢人家,又加上是首次会面,但锋弟的状况实在教她担忧。如今,就是她与他两姊弟支撑著沈家的一切,那些血缘上相干与不相干的沈家人全让她赶出府里。 说“赶”,一点也不为过。 八年前,她痛失所爱,那名兽化人形的男子在她怀中散去,一段奇情却不磨灭,永远、永远地长驻心底。曾以为自己会跟随而去,像沈家庭院中那一对鹤鸟,该是成双成对,其中一只死去,另一只也活不了。 然而,她心中有他的情,肚月复中遗留著他给的爱,一个小男孩,可爱聪颖,有著似他的柔软黑发和清明炯亮的眼神。 她活了下来,一股力量支持著自己,却清楚意识到,绝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笼罩在危机里,那些人,一个个,夺她所爱的人,她谁都不能饶。 爹亲当初分给各房的钱,已足够那些姨娘终老,她只在西郊买下一栋宅子,给大娘姚氏一个居所,至于其他那些手足,她理也不愿理,大宅地契在她手中,爹的留书中也已指明,她有权决定沈家人的去留。 后来晓书知道了,原来一个人无论多软弱、多纤细,一旦起了心机,就什么都简单,没有达不到的目的。 她眼眸染著哀意,幽幽轻叹,知道自己虽已顿觉,但这醒悟毕竟是慢了……太慢了…… *** 桌上的茶不知换上第几杯,那丫鬟好似很过意不去,又不知如何说明,只拿著歉然的眼偷瞄著他。 他不在意地扬了扬嘴角,环视四周,前厅的摆设没什么改变,只是多了几只花瓶,瓶中花清新娇艳。他立起身子,步伐往外踱去,跨过门槛,那丫鬟紧张了,怯生而恭敬地说:“公子,您、您再等等,我家主子很快就出来了,您……” “我坐得闷了,在庭院逛逛,你别紧张。”他回头安抚,笑了笑,踏步而去。 景物未变,人事已非。他叹著,心中却像感激,今日能以真实的人身重回,全拜那真人以灵气浸治地残破的元虚,以及莲花化身的法术。 这一别,他不知时日,回到人世间,才知过去了八个年头,他与她呵……就这么分离整整八年的岁月,不知她可安好? 绕过大道,转到青石板的小径上,小亭依旧在,浅浅水泽依旧在,却见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对住一株树仰头张望著,春天的暖阳撒在他的发上,黑得玄亮。 斟酌片刻,男孩儿竟抱住树干,使著吃女乃的力气,像壁虎一样,慢慢、慢慢地缩著身子往上移动,途远看很可笑,他在树干上成一个“大”字型。 不由自主地,彷佛被一股力量控制住,他笔直朝男孩走近,双手交握于胸,仰著头轻声出口,“你在做什么?不怕摔下来?” “哇!哇——”他不用怕了,因为已经摔下来了。 唔……还好还好,有人抱住他,没事没事,呵呵呵……睁开眼,他对住男子笑,突然出现一个高大陌生人,他也不怕生分,眼眸明光流动,“叔叔,你怎么在玄儿背后吓人?还好你抱住我,要是我受伤,娘又要哭了,我怕她哭,因为她哭完就要罚我啦。” 这瞬间,男子说不出话,一口气梗在胸臆,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发怔地盯住背中的小男孩,似曾相识的眼瞳,似曾相识的眸光,似曾相识的柔软黑发,而眉似她、鼻似她、唇亦似她。还有……他垂在胸前的狼牙坠! 男孩见他眼光直盯住自己,随著他的视线,原来是在瞧他的狼牙项链。 “呵呵,叔叔,这是真正的狼牙喔。”他献宝似地比了比,而后好像想起什么,小浓眉一皱,赶紧将狼牙塞入衣襟中,不让它再掉出来。“不能教娘瞧见,娘好奇怪,每次就对著我的狼牙猛掉泪,哭得鼻子红通通的。” “这狼牙……是娘给你的?”他屏气问,目中精光流转,不愿错过男孩任何一个表情。 “嗯。”他点头,清朗道:“还好给了我,我把它藏在衣服里,不让娘瞧见,她就不会哭了。” 天啊!天啊!他双目瞠大,手臂抱紧怕压伤他,放松又舍不得,心跳如擂鼓,天啊!这是怎样的狂喜!怎样的惊叹! “叔叔,你、你怎么也哭?”大人很怪呢,怎么见著狼牙就哭?!“叔叔,不哭不哭,娘说,男孩子要勇敢,不可以随便把眼泪弹出来。”男孩近近瞧著,小脸有些困惑,手指不由得伸出去,在他脸上轻拭,边苦恼地问:“是不是我掉下来时压痛你了?” 他猛地抱紧男孩,急切地道:“没有,叔叔不痛,一点也不痛,是因为太高兴了。”他稍稍推开他,端详小小脸蛋,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念玄。今年七岁。我会背唐诗、会打算盘、会记帐,最爱吃饺子和香肠,最喜欢娘和小舅,嗯……还有香菱儿、何嬷嬷,和隔壁张家的巧心妹妹。”他一古脑儿全说了。娘告诉他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可是这个叔叔好好玩,把他壮壮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又无缘无故的流泪,奇怪又好玩,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哩!所以就不算是陌生人了。 他偷偷戳了戳男人的胸肌。哇!懊硬、好壮喔!苞娘软绵绵的两坨差很多耶。心中羡慕得不得了,他就是想变成这样雄壮的男子汉,把娘抱在怀里。 闻言,男子咧嘴笑著,神韵与男孩极为相似。他心情稍见平复,面容潇洒中揉进暖意。“为什么爬树?” 经他一提,念玄才想起来。“我的竹蜻蜓飞上树,它卡在那里不肯下来。”胖胖的小手指了过去,果然,在枝芽交错处,一个玩意儿卡在上头。 取一个竹蜻蜓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太想、太想与男孩相处,渴望得心都痛了起来,那些神通灵能都滚到一旁去吧。 “玄儿,”他尝试唤他的名,心中有股感动,“你踩住我的肩,抬个手,就能拿到竹蜻蜓了。” 念玄瞪大眼,纳讷地问:“真的可以吗?我是说踩叔叔的肩,嗯,那会弄脏衣服的,娘知道,她要生气。” “她若生气,我帮玄儿挡著。” “真的?!”他眼睛张得更圆,小小心里奇妙的感觉浮升。 男子点头保证,还道:“今天是祈愿节,外头好热闹,吃的、玩的应有尽有,还有鸣钟大会,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真的?!”念玄兴奋地红著脸,他也知道外头热闹,可是小舅头疼,娘好忙好忙,大家都忙,隔壁的巧心妹妹也跟爹娘出去玩了,他好无聊,独自一个儿玩著竹蜻蜓,它也来欺负他,飞到树上就不下来了。可是,这个好人叔叔要带他出去玩……出去玩耶…… “我要去!玄儿要去,”他大吼大叫,高兴地抱住男子的颈,却不知这个举动让那男人又要轻易地“弹”出眼泪。 *** 阿子不见了?!爱里无一人知道玄儿去了何处。 晓书由锋弟房中出来,才想要好生同那位前来谈人参采掘权的商人赔不是,来到前厅,丫鬟说那位公子坐闷了,去庭院里逛了逛,可是沈府大大小小的庭院这么多,他到底到哪个? 被晓书在前厅等上许久,客人始终未回,以为他在府里迷路,要几名丫鬟仆役分别寻找,结果那人如平空消失,但在那片鹤鸟时常往来的水泽附近树下,拾来一只竹蜻蜓,那是玄儿的玩意儿,东西遗落了,孩子却不见踪影。 几乎全沈府都出动了,想那人若带走孩子,应该还未出京城,而官府方面接到通知,除加入搜寻外,亦加强把守各处城门的进出。 可是今日城中适逢一年一度的祈愿节,东南西北大街的交会处搭起一座大木楼,装饰得喜气吉祥,木楼上吊住一口巨形大钟,待吉时一到,要鸣钟庆贺,将百姓们许的愿望以钟声传至天上,是为鸣钟大会。所以搜寻孩子和那名可能是绑匪之人,行动变得加倍困难。 晓书快疯了,不知孩子生死,不知他现下何处,一个母亲遇上这种事,揪心揪肺,没有不疯狂的。她是为他坚强,若孩子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活了。 一直到有人来传,说在大钟木楼附近瞧见念玄,与一名高大男子在一起。管不得消息正不正确,晓书再也无法等,一分一刻也按捺不住,她冲出大门,跑得好快、好急,香菱跟在后面追喊著,已教她抛下大段距离,可是路上人好多,原来就十分热闹,再加上鸣钟大会即将开始,这东南西北大街交会处挤得水泄不通。 晓书在人群中踮高脚,随著人潮被推挤到大木楼旁,她神色急切地东张西望,泪珠含在眼眶中——天呵……天呵……你已夺走三郎,不能再夺走玄儿,把他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晓书心已狂乱。 “娘,娘!”那清朗的呼声如锐器刺入脑中,晓书陡然震撼,硬生生回过神智,她苍白著脸,循向声音来处,终于瞧见孩子。 “娘,玄儿在这儿!娘!”男孩哈哈笑著,让一名高大的男子扛在肩头,见娘亲也跑出来玩,他挥动胖胖的小手,手中还抓著一支扎花风车和一串十来颗仙楂的糖葫芦。 “玄儿——玄——”晓书声音陡断,眼眸与那名男子接触,中间隔著人群,她耳中所听却是静然的一片,无丝毫声响,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击胸口,每一下这么沉、这么重,彷佛要将她的意识撞离身躯。 那男子但笑不语,眸中闪动著不知名的情怀,依然高傲、依然保沉,神情如此深邃,像一壶漩涡,引著她坠落,在其中与他浮沉。 晓书不动,全随人潮而移,他们慢慢的推著、挤著,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竟将她推到离他只剩几步之遥。 近近瞧著,他的面貌与以前不完全符合,身材类似,一样的高大强悍,神韵和气势则未曾改变,还有那对眼呵……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可是喉间又紧又涩,晓书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用手捂住嘴唇,眼泪却如泉涌,不住地奔流,来势汹汹。 “娘!”见娘亲无缘无故掉泪,吓坏了小念玄,他在男子肩上伸长手,想投入母亲的怀抱。“娘,你怎地哭了,玄儿——” 蚌然轰隆声连番巨响,四周的人惊声尖喊,晓书回神,眼睁睁瞧著木楼上因横梁断裂,整座巨钟砸落,向下压垮木合楼以及一旁的人们。 八年前,她负了他,让他魂飞魄散,死无形体。而今他在眼前,与孩子在一起,这两个她此生的挚爱,她万般不可再伤害他,也绝不让任何力量伤害他。 “三郎——”她终于喊出,这个教她百转柔肠的名字。 当巨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砸落时,身边太多的人,一时间无处可避,这千钧一发之际,晓书扑前撞开他们,自己则跌倒在地,然后那口巨钟掉落…… 来不及逃了,她紧闭双眼,蜷著身躯,空气中尽是木屑杂尘,又是轰隆地巨响,四周瞬间静止,好似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叫声、唤声、哭声都离得很远,微微的,只留嗡嗡回响。 “娘,你在哪里?娘——”怪异的静谧中,念玄的唉声带著强忍的哭音。 晓书猛地睁开眼,发现伸手不见五指,黑暗罩住周围,她撑起身子模索,掌心冰冰硬硬,竟是在巨钟里面。 “叔叔,我要找我娘——” “玄儿?!娘在这儿。”晓书惊唤,循著声音模索,终于抱住念玄。“玄儿玄儿,娘的心肝儿……”她哭著,在黑暗中拚命亲著孩子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你把娘吓死了……” “娘,不要哭,是、是叔叔,他想救娘,玄儿也想救娘,玄儿也不知道啊,眼睛睁开,我们就黑黑的了。”说到这儿,他稍离开娘亲怀抱,凭记忆模索方向,然后脚一跨,又去坐在人家肚膛上,苦恼地说:“娘,叔叔在这儿,可是他都不说话。” 晓书心一惊,循著声,七手八脚地爬了过去,恐惧溢满胸怀,像极八年前那场悲剧重演。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模著,他的眉眼耳鼻,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指尖探寻著男子脸上每一寸轮廓,而掌心下,他的温度冷冷淡淡的,气息似有若无…… 这种感觉好可怕、好可怕,晓书已无法承受,身躯剧烈地发抖,她发出悲呜,如同痛失爱侣的鹤鸟,心分割成千千万万片,她伏在他胸上哭泣,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泪水奔流,浸湿著他的胸膛。 一只手安慰地拍著她的背脊,轻轻缓缓,然后揉著她垂散下来的柔软发丝。 “娘?!你怎么了?!”男孩莫名其妙又苦恼不已。 在一片阗黑中,那叔叔的眼睛好奇异,闪烁著青蓝色的火光,他在笑,因为眼中的火一闪一闪的,但又好似苦恼,一大一小的眼神安静接触,对晓书痛哭的行为感到百般无奈。 那只掌大而温柔,轻拍的动作改为,摩掌著晓书整个背脊。 “玄儿……他、他不是叔叔……他是爹,是玄儿的爹……” 爹?!念玄瞪大眼,瞠得圆滚滚滑溜溜的,像在瞧件新奇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他盼了好久,每天睡前,他都会跟老天爷说。而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那对青蓝火的眼在听见晓书的话后渗进更多的温柔,深邃如海,荡著不了情。接著手臂一紧,她背部的手掌将她狠狠抱在胸前。 “啊!”晓书惊呼,登时才知不是儿子给的安慰,而是这男人早已醒来,正睁著那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眼瞧著。 “三郎——”什么都不存在了,这一刻,她的心满满都是他,八年前的遗憾,八年来的情思,那缠绕住胸口的紧缚,那无底深渊的疼痛,都不存在了。她的吻落在他的脸上,无数个吻、千百个吻,细碎的、炽烈的、深长的、眷恋的,夹著咸咸的泪水,印住他真实的肉身。 他揽紧她,埋进她的热情里,唇舌相交,在彼此怀中寻求自己。 片刻,那男孩实在按捺不住了,扑上前,硬将自己的小身躯挤进两人当中。 “娘,他真是爹吗?” “玄儿……”晓书又哭又笑,手抚著孩子的脸,柔声催促,“快,快喊啊。” 念玄抬头,见到那对青蓝火,一股信任感和依赖之情顿生,隐隐约约感应著什么,他抿了抿唇,“爹,玄儿等你好久好久,你终于来了……”呵呵,他有一个爹了!扒呵呵…… 玄三郎内心五味杂陈,大掌抚著孩子的头,低哑道:“爹回来了,就不会再抛下你们。” 念玄哈哈的笑声在巨钟里响著,层层的回音传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青蓝冷火的目光抬起.在黑暗中镇住晓书的面容,火转深沉,他轻轻地问,坚定而清晰,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来了,你跟不跟我去?” 一声啜泣逸出唇边,晓书笑中带泪,她抱住他,紧紧抱住,迭声狂喊:“要的!要的!你不让跟,我也要缠你到天涯海角!”再也不放开。 那男子深深叹出口气,又是无声。 暗暗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小念玄一点也不怕,这一边的胸脯好软好香,贴著他的颊好舒服,而这一边的胸膛好硬好壮好有气概,他闻到好安全的味道。 可是别同时挤过来呀! 娘挤他,爹也挤他,他、他、他快要不能呼吸啦! *** 几日后,在沈府乱成一团,忙著寻找无故被绑走的主子和小小少爷时,一封信安然地出现在锋弟房中的桌上。 小舅: 你的头有没有不痛了?娘说你要记得喝药,虽然很苦,还是要喝。 爹来找娘和玄儿了,他说要带玄儿去好多山的那一边玩,去看大鹰和大狼,还要去海的那一边,那里有一座岛,爹说要在那边盖木头、房子,玄儿会帮他盖,然后就可以天天在水边玩耍了。 娘说,要请小舅告诉何嬷嬷和香菱儿,说我们都好好的,很快乐,要她们别担心,娘还说,城西的燕家那个姊姊其实是喜欢你的,小舅要娶媳妇儿,可以找燕家的姊姊。可是,小舅,玄儿偷偷告诉你,那个燕家的姊姊放的屁好臭,上次差点闷死我耶。 小舅,娘和玄儿要去好远的地方,你自己一个人要乖乖的,玄儿会想著小舅,会一直想、一直想,放在心里不会忘记。如果有一天我们回到城里,玄儿一定会回去看你,到时,我会帮小舅带很多的玩意儿,好不好? 祝小舅别再头疼了。 玄儿敬上 看完信,他眉眼深思,慢慢地将纸张揉成一团,然后抛进一旁煮茶的火炉上,炭火燃著,信纸转黑,沾上火星子儿正缓缓燃烧。 心微微沉著,好似失去了什么,被突来的力量挖走了一块心房。 他多年来的梦想,如今顺应事态已呈现在前,她走了,带著孩子不会回来了,而沈府的一切尽落他掌中,这是他千求万盼的,不是吗?他该要开怀畅笑的,不是吗?为什么会觉得失落? ……好可怜,小舅又头疼了……玄儿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锋弟,往后你跟著我吧!我们在一起,就不怕谁欺负了…… 他心头猛震,沉思的眼睁开,身子跳了起来,也不管火炉上温度多烫,伸手将那团信纸救出,用掌心猛拍,拍熄上头的火,但信纸早已焦黑一片,他看著,心脏收缩再收缩,首次认清心中的念头—— 他不愿他们离开的。 不愿意啊…… 写在后头儿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事前,我与出版社询问过,可不可以写成上下两集,因为故事实在很长,好多细点需要交代清楚,若略过了,会觉遗憾。可是因禾马好像没出过上下两集的,又考虑到市场销售的问题吧,所以娜子得到一个很委婉、很委婉、很委婉的拒绝,但心中故事已经成形,若不写出来,娜子会好难过,会整逃诩在想,所以我写出来了。 在书中,三郎送走晓书,自己回到狼族后,对于摆月兑族中王位的争夺混战,调查狼族与天雕之间的勾结等等,娜子并未写明。还有,在酒酿中下毒的是锋弟,那派人几次狙击晓书的又是沈府中何人,另外是狐狸精红衣与沈德瑞之间的事,这些,娜子都没说得详细。我把焦点放在玄三郎和晓书之间的感情,希望这样的处理,读者宝宝们能了解,不会看得雾煞煞!(若不幸有这样的状况,请来信告诉娜子。感激!)这本书一开始男主角就出现了,可是他的名字却在故事进行到中段左右才出来,看到“玄三郎”三个字终于现身,娜子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呵呵。 在写此书之前,雷恩娜读到余秋雨先生写的一段话,是评论白娘子白素贞。 他说:中国传统思想历来有分割两界的习惯性功能。一个浑沌的人世间,利刃一划,或者成为圣、贤、忠、善、德、仁,或者成为奸、恶、邪、丑、逆、凶,前者举入天府,后者沦于地狱。有趣的是,这两者的转化又极为便利。白娘娘做妖做仙都非常容易,麻烦的是,她偏偏看到在天府和地狱之间,还有一块平实的大地,在妖魔和神仙之间,还有一种寻常的动物:人。她的全部灾难,便由此而生。 看到这一段,雷恩娜有种瞬间触电的震撼,思考许久,忍不住再三斟酌。虽然白娘子归白娘子,和狼君没什么关系,可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想玄三郎全部的灾难由何处而生?他想成仙成妖都是容易的,为什么爱上一个人?想他原先无情的狼性为什么会有裂缝?呵呵,这样的推想是很有趣的。 再来提一下晓书。嗯……呵呵,又要说到娜子以前的同学了。 柄中时,娜子班上有一位长得很白净的同学,她的国文很优,字写得十分工整漂亮,蝉联了好几届的国文科长。她的肤色极白,粉女敕粉女敕的,就是那种看了很想咬她一口的感觉啦! 晓书的左手和她的一样,都是先天的小儿麻痹。 娜子记得,她的左手掌总是蜷成小小的拳头,无力而脆弱,可是不丑,一点也不丑,很像小阿子的女敕手,掌心几乎看不到纹路,白里透红,软呼呼的,稍稍用力都怕把她握痛了。 后来我们都直升上了高中,可是被分到不同的班级,她仍然是别班的国文科长,到了大学就没有消息了。然后大学毕业那年,娜子陪朋友到辅大查研究所的成绩,竟在校园中碰到她,才知道她国文系毕业,刚考取皑大中文研究所,将来可能连博士一起念念。 扒呵呵……雷恩娜好高兴哩! 晓书的感觉跟她有点儿像,是聪明而善感,外柔内刚,却有点矛盾的宿命。 希望你们喜欢,下回咱们再聊了! 视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本得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