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娘子》 序 连续写了两个有关“虎”的故事,之前的《猛虎与玫瑰》是以虎喻人,这本《虎娘子》是(奇缘异恋系列)的终卷,写的是虎精的故事,完成了这两本书,心中轻松许多。 这个系列共有三本,前头两个故事的书名得来容易,可是最后这一本却教娜子琢磨许久,从一开始的“虎女”、“虎妻”、“虎娃”,到后来的“虎姑娘”等等,经过众家亲朋好友的意见和票选,终于以“虎娘子”定名。最大的原因是:整个系列的三个书名念起来很顺:鬼妻狼君虎娘子。 扒呵呵,顺吧! 雷恩娜很喜欢很喜欢中国出产的东北虎,真是帅到无一字可形容,有一回discovery频道做了介绍东北虎的节目,娜子望著电视萤幕差些流出口水。在中国东北山地,每一头野生的虎都是身躯修长壮硕,不论是缓踏、甩首、疾奔,每条肌理都蕴含力量,眸中精光流转,喔喔喔,真的帅到不行。 唉唉,不要笑我啦!它们真的很漂亮嘛。 其实,在言情小说界中,以虎精为主角的故事不胜枚举。朋友知道我想写“虎娘子”,大部分持反对的意见,觉得没必要再凑上一脚,了无新意,因为写来写去就是市面上读到的那些,你、你你们怎么这样子啦,人家都还没动笔,就好几个来给娜子“吐槽”!唉唉,请各位对娜子有点信心好吗?!我不敢说这是个全然超月兑传统的故事,但娜子保证,这绝对是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不知读者朋友是否听过“胭脂虎”的故事?是说一头幻化人形的虎女,名唤胭脂,她隐瞒真实身分,与世间男子坠入情网,后来嫁与男子为妻,夫妻情义益洽,生下一男一女,三年后,男子携妻儿回到岳父旧家探望,见景色依然却无人迹,胭脂绕室啼泣不止,在墙角捡出虎皮一件,顿时破涕大笑道:“不想此物尚在耶!”于是披上虎皮,瞬间化为一头猛虎,仰首咆哮,一跃而出,刹那间隐没于丛林之中,不再归来。 娜子满肚子疑惑,这只胭脂虎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不爱男子,也不爱儿女了吗?为什么能走得毫不留恋?这个故事不知是哪位古人想出来的,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娜子真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哩。 扒呵……聊些别的吧! 娜子有一个朋友对牌术十分有“研究”,我只会用扑克牌玩钓鱼、接龙、大老二、心脏病等等最传统的玩法,麻将的话在我家大嫂和大哥的“指导”和“讲解”下,勉强能认牌,但娜子的这个朋友真是不得了、了不得,什么推牌九、桥牌、麻将等等打遍天下无敌手,愈刁钻的牌术她愈要去学,懂得许多行话。 她曾经告诉过娜子,在中国牌九中有一种牌称作“虎牌”,就是一张牌的牌面上方为五点,下方六点,合在一起共十一点。牌九最普遍的玩法是每个人拿两张牌,若两张都是十一点,成一对,就是“虎牌对子”,行话称作“虎儿来”,呵呵呵,那当真是杀、杀、杀,大通杀,赢到发疯。(她常说赢到发疯,可能也是行话哩!)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娜子说完了《猛虎与玫瑰》,如今又说完了《虎娘子》,希望这两本“虎”的故事也能成一个“虎牌对子”,祝福各位“虎儿来”,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你们的支持。 雷恩娜信箱:220板桥邮政第6之113号信箱 雷恩娜伊媚儿:mailto:leona15@ms58 leona15@ms58.h(是数字的15喔!) 楔子 这场雨下得太久、太久。 彷佛苍天承受著什么委屈,选择这般痛快淋漓地发泄。 它面无表情地仰望,两边陡峭的山壁把天夹得细长,阴暗灰沉,看不出是何时分。喉间发出低哑的轻吼,它甩动巨首,将水珠瞬间甩净,明暗交织的毛色沾染湿气,环状条纹画在金褐的躯体上,黑得发亮。 倾盆大雨中,那啼哭断断绩续,一声细微、一声尖锐,龟裂了幽谷中恒年的沉默。 额纹拧起,锐耳一竖,它循声而去,几个迅捷的起落,无声无息跃入一片高及人腰的草丛。 它静静伏著,暗金的眼透过草丛隙缝窥伺一切。 马车摔得四分五裂,大马被压在下头,颈项呈现怪异的角度,口中潺出血来,几具残破的尸体散在周围,砾地上,鲜红的血随雨水蜿蜒成河。 它走出草丛,绕著眼前的惨状缓慢踱步,直到那哭音又响,四足猛地跳跃攀上凸出的岩壁,在两石的夹缝中瞧见一具少妇的尸身。 是被弹出马车外,卡在石缝中?! 它铜铃眼再次眯起,金辉流转,见一只小手无力地挥动,它嗅了嗅,用鼻头顶开少妇的臂膀,发现她护卫在怀中的小东西,小小巧巧,玉雪可爱,是个三岁左右的男女圭女圭。 女圭女圭没睁开眼,只是哭泣,哭得昏昏沉沉,声音已然沙哑。 泪珠和雨水在他小脸上交错,它望住他通红的圆脸,眼中有著迷惑和迟疑,缓缓靠近,大舌伸了出来,缓缓舌忝舐著,试著将他的哭声拂去…… 第一章 十二年后 辟道上,十来辆马车辘辘行来,负责驾马的都是精挑细选的高壮大汉,一律穿著削肩背心,双腕缠裹著藏青色的绑手,脚下踏著一双黑底功夫靴,在外的臂膀结实有力,在阳光底下闪著细细汗珠,好似一拳便能将硬石槌爆。 带头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大汉,他举手遮阳,远远往驿站这儿瞧,见一个青衫少年伫立等候,他细眯双目,辨明出那少年的身分,心下怔然,连忙加快马车速度赶来。 拖车的马尚未停妥,中年大汉已迫不及待跳下驾车位子,走向那名青衫少年。 “天赐少爷,怎么您亲自来了?老爷可知情?”说话时,浓眉不禁皱起。 少年嘴角含笑,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双眸却锐利过人。尚不及回话,一个黑瘦的小子从后头跳了出来,嘿嘿地对住大汉笑说:“少爷跟老爷请示过才来的,刘大夫也跟来了呢,欧阳师傅,您别害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犹记上回同少爷闲聊,谈得正兴然,他却忽地两眼翻白,毫无预警地晕倒在自己面前,还教人模不著心跳,测不出气息吞吐。害怕引他当然会怕。大汉暗自想著,望住那黑瘦小子挑了挑眉,语气转为轻快,“呵,你这小泼猴也来啦?!这一路上,天赐少爷不被你吵翻天了吗?” “嘿嘿嘿,欧阳师傅……我阿七现在可是少爷的贴身护卫,武艺或者比不上您,不过论胆识和忠心,阿七可不输谁呵。” 他拍拍阿七的肩膀,赞许地道:“等空闲下来,我教你几招擒拿手里的绝技。” 阿七欢呼地跳著。 青衫少年却道:“欧阳师傅不公平,为什么只教阿七?我也要学。”语气平顺温和,倒听不出埋怨的味道。 “少爷,我学就好啦,我负责保护少爷的嘛!”阿七嚷著。 青衫少年淡淡哼了一声,面容稍整,视线望向十来辆马车,同几名相熟的驾车汉子颔首招呼,又缓缓转回欧阳脸上,神情老成沉稳,实非一个十五少年所能养成的气度。接著,他启口道:“常家付给官府一笔钱,承租了这处驿站,欧阳师傅和其他几位大叔都下车休息吧。若再继续赶路,晚了,城门一关也进不去的,届时非睡马车上不可,还不如在此歇下,吃饱睡足,待明日再入城。” 欧阳师傅笑道:“少爷出城相迎,是为安顿大夥啊?” “江南和京城的店铺全追著常家要货,鹿茸、野山参、虎骨几味药材缺货缺得厉害,望穿秋水才把你们从北地盼回来,我是安顿那些货来的,可不是为了谁。”他笑语,把自己讲得刻薄无情。 欧阳师傅呵呵大笑,耸了耸肩,抬手一挥,后头十来名的汉子自能会意,全下了车安顿起自己的马匹。 “此趟长白山地之行,收获如何?”少年问,自然地走至车队中。 欧阳跟了过去,绕到首辆马车后头,一把掀开车帘子。“和京城沈家的采参队碰上,那姓吴的师傅本领不小,挖走几株我暗自相中的山参。” 马车里高高低低挂满野山参,参一出土,在未经特殊处理前绝不能平放,据说会丧失生气,会大大降低疗效,所以只能一株株吊起。 他撇撇嘴又道:“幸亏咱们到得早,采参抢期,收获还不差。” 车内流泄出淡淡土壤腥味,和著山参独特的清苦气味,少年的视线扫过,微微带笑。“野山参共采了几车?”边问,他绕到第二、第三辆继续瞧著。 “前头五辆皆是。后头是兄弟们猎来的虎骨虎皮,还有几件鹿茸和十来只貂。”欧阳揉了揉颈项,关节发出清脆响音。 “天赐少爷,这回上长白山地咱们可猎到好东西啦!”一名汉子蹲著查看马匹前蹄,边抬头道。 少年眉目一扬,微微斜睨,等待下文。 另一名汉子接著呵呵笑道:“这全靠老蔡设的陷阱,够隐密、够技巧啦!那四头大虎就这么傻不隆咚地掉了下去,削尖的木桩当胸刺破,没费啥儿气力就教咱们逮住了。” 闻言,少年步伐略顿,神情淡凝,片刻才问:“虎皮要完整无缺才值钱,被木桩刺破一洞,还能买卖吗?” “少爷,咱们又不做兽皮买卖,猎虎是为了取它的骨磨粉制药,还有虎鞭壮阳,皮毛倒是其次,不是吗?”阿七张大眼睛,跳到一辆车后。 少年慢慢踱至靠近阿七的那辆马车,手指拂过粗糙的车板,兀自沉吟,陡地,他目光黝黯,眉心轻拢,又不动声色地放松,忽而对住欧阳师傅问道:“这一路上……有无异状发生?” 以为是在询问众弟兄的安全,欧阳双臂抱胸,摇了摇头,“弟兄们各自照顾自己的马车,前五辆载运野山参,后几辆除了剥除的兽皮虎骨,就是一些炊具和平常家当,这一路上没见什么风吹草——”“动”这个字尚未出口,少年已当众掀开灰布车帘。 事情发生仅在瞬息之间。 傲无预警,一头庞然大物由车内窜出,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前一花,不及辨明何物,已听闻猛兽要人胆战心惊的咆哮,震撼四方。 待定眼瞧清,竟是一头毛色橘亮的大虎,而它厚实的蹄足恰恰将满脸病容的常家少爷扑倒于地,锐利的爪子弹出,牢牢扣在常天赐的两肩。 那少年在虎爪下似是晕厥过去,双目合著,动也不动。 “少爷?!少爷——”阿七厉声大喊,顾不得危险欲冲上来,后头领子却让欧阳师傅一把扯住。 “别冲动!”他喝道,神色镇定,双唇已然泛白。他领著的车队竟跳出一头大虎,还不知它何时跟来,亦不知它藏匿了多久,他是老手中的老手,竟任如此的疏忽发生?! 整个官道驿站乱成一团,几名狩猎经验丰富的汉子已取来长枪弓箭,将大虎团团围住。 他们勾引著它,用利器挑衅,想引它离开陷入昏迷的常天赐,但这头虎儿不为所动,它体型巨大劲瘦,前足有意无意地踩在少年肩头,重量加压,人的骨骼发出咯咯轻响,似要断裂。 “再下去,少爷会被踩死的!欧阳师傅,快想想办法啊!”阿七急得跳脚。 欧阳铜眼一瞪,豁了出去,“弓箭射咽喉双目,长枪刺颈背后臀。” 几个汉子默契十足,交换眼神,手中武器同时动作—— “吼——”吼声惊逃诏地。 杯箭长枪尽出,却因一声教人耳根生疼的虎啸而失去准头。 莫名,一阵厉风刮起,风夹带沙石而来,漫天的浑沌不清,众人反射性地紧闭双眼,根本不知大虎有无受伤,只听那震耳隆隆的咆哮又起,一声接著一声,似远似近,添上凄厉,许久许久,终于风静声止…… “少爷?!”阿七率先跳起,东张西望了一番,既惊且惧,黝黑的脸吓得惨白。 而众家汉子陆陆续续爬了起来,狼狈地拨掉满面的风沙土灰,待辨明眼前情况,不由得面面相觑。 厉风过后,大虎随风而去,少年亦不见踪迹。 凶多吉少。后果,不堪设想。 ☆☆☆ 四周出奇昏暗,勉强能辨五指,空气诡谲,隐有暗流。 他静静睁开眼,让视线适应黑暗中的一切,手指悄悄下移,碰触到细竹编成的床,青竹透出凉意,有些粗糙。 寂静中传来细细抽啜,像强忍悲意,不敢放纵,他头微偏,精准地对住哭声的来源,缓缓叹了口气。 “姊姊,你为何伤心?” 他温和略哑的嗓音吓著了姑娘,惊喘一声,啜泣猛地断止,角落发出——声响,他眯起眼,见一个高佻身影移至木窗边,外头银白的月光由窗棂隙缝切入,模糊著姑娘家窈窕的身段。 他咳了咳,揉著胸口撑起上半身,视线随著那抹奇异的影子移动。 “对不起,是在下唐突,吓著了姊姊。”声音极是诚恳。 泵娘半转过身,似在瞧他,昏暗中,她的眸子晶莹含光,闪著倔强的火焰,一明一灭,忽亮忽黯,不知在气愤些什么。 他又咳,较前次剧烈,揉胸的手轻握成拳抵在唇上,眉心难受地皱起,待咳声歇止睁开眼来,窗边的身影已然消失,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姊姊?”他唤著,在暗中东张西望。 一阵凉意拂来,他直觉奇准,侧过脸,四周霍地火光大作,他下意识细眯双目适应突来的明亮,接著剑眉慢慢地松开,微微怔然,他望入一对琥珀般晶莹的眼眸,那瞳中真有两簇跳动的火焰,是映照著她捧持在手的灯火。 两张脸离得好近,两人都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对方。 灯火朦胧下,难以界定她的年龄,那张圆润的面容透著莹玉光辉,俏长的眼睫和一排刘海在肤上投印淡淡黑影儿,双眉舒长、鼻梁细挺,颇具英气,不知为著何事不痛快,朱润的唇紧紧抿著,粉颊上暗留泪痕。 泵娘是需要人家哄的。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俊雅的脸庞因苍白更添魅力,能触动异性柔软的感情,轻缓地道:“姊姊是在恼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别独自一个在角落掉泪。”他微笑,双目清朗,“我瞧了难受。” 那对琥珀光的眼瞳中闪过诧异,情绪在明眸中清楚展现,夹杂著气愤、怀疑、迷惑和些许的不知所措,她一向直来直往,喜怒哀乐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对人类隐瞒心思的技巧,她尚未熟练。 瞪住病少年好一会儿,她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开口,“你这个人——坏得很。”没头没脑蹦出这一句。 “喔?!”他愣了愣,好看的眉挑起角度,这么近的距离,他瞧见她左右两颗虎牙,小小巧巧的,好生可爱。“我哪里得罪了姊姊?”他随即又问。 “你瞎了眼吗?我才不是你姊姊!别乱喊!”她脾气来得好快,两颊气鼓鼓的,世间礼节上的称呼对她来说太困难,在修行当中并无此门功课。 闻言,他笑著,不以为意。 “我姓常,平常的常,名唤天赐。” 他修长的食指在竹床上写下自己的名,笔画写得极慢,为了让她瞧清,然后他抬起头再度望住她。 “我今年十五,你瞧起来稍长我几岁,在称谓上,我实该唤你一声姊姊……若你不愿,总要将姓名告之,要不,我如何称呼你?一直姑娘、姑娘地唤,总是生疏。”他咧嘴笑开,浅浅两个酒窝,有十五少年的稚性,“你叫什么名字?” 姊姊?!她冷哼一声。心想,真要比年纪,他唤她“祖”字辈都不够格。 不理会人,她偏开头,将手中油灯盏置于桌上。 屋中摆设极为简陋,墙上挂著一张弓和几把箭,让灰尘掩盖著,结著蜘蛛网,两柄柴刀丢在角落,刀刃长满铁锈,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几只竹椅或立或倒,整间木屋乏善可陈,好似荒废了许久,不如寻常住家,如今来了两个人,倒有些格格不入。 常天赐随意环顾,最后视线落在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又问:“姊姊还没道出姓名。” “我说了我不是你姊姊!”她扭过头,恶狠狠地怒瞪。 “不唤姊姊,那要唤什么?”中性的嗓音带著无辜。 “我是虎娃。大虎的虎,女圭女圭的娃。”唬地转过身,她双手叉腰,铭黄衣衫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明亮可爱,胸口起伏著,脸色红润,脾性三两下就教人挑起,嚷道:“谁要当你姊姊?!你、你那么坏、那么恶毒,满肚子坏水,做尽钡事,当你姊姊岂不是自贬身分?!我才没那么倒楣!” 自懂事以来,还没谁这样辱骂过他。 愈听愈奇,他嘴边自顾噙笑,淡淡颔首。“天赐何时得罪了虎娃姊姊,竟教姊姊这般气恼?这中间是不是误会了?姊姊不说明,我何以理解?”他还是“姊姊”长、“姊姊”短地叫,一派温和地望住泵娘气红了的俏脸。 “你还辩解?!惫敢说?!”她边说,脚一跺。 心中的气愤经他撩拨如泉急涌,她两手握成拳头挥舞著,话是压不住了,一古脑儿喊将出来—— “我都听见了,我知道!那群大汉子是受雇于京城里一户常姓人家,他们上长白山地不仅为了挖野山参,还要设陷阱猎老虎,他们不敢面对面挑战,只会暗地里设机关,引著虎儿傻傻掉入,我、我都瞧见了……他们好残忍、好过分,把受伤的大虎从陷阱里拖了出来,那虎儿已奄奄一息,还让好几头猎犬扑上去咬它,那些该死的犬类,只会仗著势头捡便宜,卑鄙无耻!下流可恨!”要不是姑婆不准她惹事,见虎儿们受此凌辱,依她脾性,早已施出手段惩治那群大汉子和那些可恶复可恨的狗腿子。 她不懂姑婆为什么不让她开杀戒,对人类的恶行为什么能视若无睹!只因她们是修 行的精灵,月兑去凡胎血肉,而世间生命自有轮转,生死定数,她们只能冷眼旁观、心中清明,要保持无动于衷,让心绪不受干扰,才能更接近神性,为的便是如此吗? 她不懂,也做不到。 见虎儿们被这般凌虐,教犬类欺陵,虎族的尊严扫地,她怎能容忍?! 泵婆对她这冲动热情的性子不以为然,说她野性未月兑,常教旁事触动心弦,心中波澜,横生,想要成仙正道难上加难。 她朝竹床逼近一步,炯炯明眸燃烧怒意。“虎儿死了,他们还拿出大刀短匕扒它的皮、抽它的筋,把肉削落煮成食物,拆下一根根骨头,拔它的牙和爪子绑成项链,大剌剌地挂在颈上耀武扬威。”字由齿缝中僵硬地挤出,怒不可遏。她半点儿也不希罕修成正道,愈是清心愈现寡情,而自己这性子,怕是再三百年也依然故我,无可改变。 “这一切都是京城常家指使的,我听到了……我还听见他们喊你少爷,你、你们家、你的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这样坏?大虎哪里惹了你们,要如此残酷的杀害?”她观念简单,认定常氏一家全是指使者。 此次,她瞒著姑婆出走。暗夜中,本想现身咬死这群恶人和恶犬,听他们谈话,才知幕后尚有主事者,他们住在京城,花大笔银两雇人上山猎虎,这一听气血奔腾,决定从长白山地尾随而来,她要那个恶人中的恶人死在她利齿之下,以泄心头之恨。 面对她的指控,少年苍白脸上掠过困惑,一闪即逝,眼神像两潭深井,幽暗中隐藏著什么。他端详著她,片刻才缓缓启口,“为了利益,人可以做出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常家重金雇用经验老到的猎户上山猎虎,是为取雹骨制药,赚取包多钱财:而那些猎户便为丰厚的酬劳甘冒奇险,这世间是这样的,复杂却又简单,人杀虎、虎噬人,人与虎之间并无真正的仇恨,一切以利益当头,从来都是如此……姊姊,你可曾想过?” 他的神态太过平静,语气淡然,在这寂寥夜中添上诡谲之情。最头一个问句将虎娃差些失神的意识抓了回来,她似乎又被惹恼了,因为对方的反应与自己原先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懊诡异,这瞬间,他话中语气竟教她联想到姑婆。 “我不是你姊姊!”甩掉那荒谬的念头,她握拳咆哮,胸口剧烈起伏,虎牙隐约可见。 她生气,气愤人类的滥杀,也气自己的莫名其妙。 适才,他兀自昏迷,而自己徘徊在竹床边,她张嘴想咬断他的颈项,利齿已磨上他的皮肤,却怎么也无法施劲,他周遭的气息不知何时安定著她躁动的脾性,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她的鼻头流连在他颈边,依著本能在他身上轻嗅,舌已伸出,友善地舌忝舐著他。 友善?!她便为了这一点气怒惊心。 蜷在角落,她抱著头思索许久,一幕幕虎儿们落难的景象浮现脑中,整个心都揪了起来,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流。她告诉自己,等这少年醒来,要当面质问清楚,她仍要咬死他,在他意识清明时下手,好好享受他眼中的恐惧,替那些惨死的虎儿报仇。 可是想归想,事实摆在眼前,她可以回归真身,扑上去咬死他,却跟他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罗唆。 他脸上没半分惊惶,面容苍白,薄唇淡无血色,颈颊连接处和额角浮出细细的青色血筋,他的皮相文弱无力,精采的是那对眼睛,深沉静默、黑幽幽的,像要把魂魄吸进去。 “虎娃儿……”他出声唤著,把“姊姊”两字删去,瞥了眼她的小腿肚,静静指出,“你受伤了。” 她下意识垂眼瞧著,腿肚上的伤是众人围攻她时让长枪刺中的,深及筋骨,流了不少血,她随意包裹著,以她的灵能可能得花上三、四日才会复原,她是气得忘记疼痛了,又是跺脚又是走动,血渗出布条红成一片。 “你坐下来,我帮你瞧瞧,好不?”他边说,双腿已跨下床,嗓音轻和,“我随身带了些金创药,是照顾我的刘大夫给的,对付外伤很有疗效——”他主动拉她的手。 雹娃一把甩开他的掌握,恶狠狠地道:“不要你管!”这个伤也是人的杰作,她恨死他了,才不希罕他的恩惠。 他尚且矮她半个头,稍稍仰首,对入她冒火的美眸。 “你不让我替你裹伤,也得想办法止住血,这么放任著,再强悍的身躯也承受不了,血尽气虚,灵台浑沌,你该明了。更何况你是姑娘家,身上留著伤痕总是不好。” “你、你——”莫名地,她心头一震,觉得捉住了什么,又不十分确定。她仍瞠著圆眸瞪住身旁少年,怪异地打量著,忍气问道:“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为什么该害怕?”他反问。 “你不记得吗?”她语气扬高,圆脸凑得更近,神情显得有些急迫。“你本来跟那群大汉子说话,有好多载货的马车从长白山地转回,然后你掀开其中一辆的车帘子——” 她一顿,他眉跟著挑高,声音持平,“接著呢?” 少年的表情泰然无比,虎娃怔了怔,小口蠕了蠕,“接著你就在这儿了……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若他不害怕、不惊惧、不惶恐,那还有什么搞头?!她的心血岂不白费?! “喔……”他漫不经心地应著,摇了摇头苦笑,“自小,我就有这个毛病,心头没来由的抽疼,常是痛得晕厥过去,周遭发生的事没一件记住,总要旁人提点……经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她嘿嘿地冷笑。“你记住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苦恼地淡拧眉间,“只知道我掀开车帘子,心口一痛,人就晕了,其他事就记不得。虎娃儿,我怎会跟你来了这里?” 保!真会被他气死!雹娃又是跺脚,也不理腿上的伤。 “你怎么了?唉唉,血又流出来了,你都不疼吗?”他叹气。 “不干你的事!少碰我!” 他不在意她的坏脾气,倾过身想要帮忙,她却不让他瞧,一把将他推开,手劲之大,把他整个身躯推翻过去,一声闷哼随即响起,就见他倒进竹床里头。 “不用你假殷勤!”她高声骂著,顿时眉目飞扬。 蚌地,她身子跳上竹床,根本不理会小腿肚上的伤,以四肢支撑身躯,肩背隆起。她阴沉沉地瞪住少年,四肢如同兽类的四足抵在竹床上,动作自然无比,又轻又缓,却透著杀机。 她挡住了火光,那模样像极一头劲力十足的大兽,锁住自己的佳肴,正考量著该以何种方式享受眼前大餐。 “你忘了吗?不打紧,我会慢慢地告诉你,让你知道自己曾错过什么。”在心中,她暗暗发誓,定要好好享受他的恐惧,定要紧盯住他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她要替虎儿们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一秒,震撼天地的咆哮响起,屋顶落下尘灰,幻化瞬息,铭黄衣衫的少女已不见踪影,竹床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黄金灿毛的大虎,它甩动浑圆巨首,龇牙咧嘴,对住床里头的少年狺狺低咆。 她要让他痛不欲生,要一口一口慢慢地咬死他,要听够他的求饶,那些虎儿断气前的哀号教她记忆鲜明,不能忘、不敢忘,她先要了他的命,再回头寻那群恶汉子,血债血偿。 但,事实上,除了兽类粗重的气息,听不到其他声响。 这又同自己原先想像有所出入,莫非他吓得说不出话? 大虎的喉间滚出疑惑的低唔,暗金的瞳眸一沉,偏开庞大躯体,让灯盏的光线再度照出竹床里的情景。一瞧,不由得怔然—— 那少年伏在竹床上,两手紧捂左胸,眉峰皱摺,一张脸惨白似鬼,透著细汗,早已不省人事。 难不成在自己变回真身时,他老毛病正巧犯了,胸口又痛得厥了过去? 那、那他到底有没有目睹她的幻化?有没有让她吓著啊? 恼呵—— 大虎又是咆哮,对住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咬牙切齿,利牙磨得霍霍乱响,沮丧复无奈呵 第二章 深山小屋,云淡月清。 一头巨兽在月夜下来回徘徊,喉间不断滚出呼噜噜的低音,头沮丧地垂著,一条美丽修长的尾巴几要贴在地面。 它甩头、喷气,四足踏得好用劲儿,柔软的草皮陷出许多足印,层层叠叠,跟它的心情一般凌乱。 “你又回归真身,姑婆瞧见了定要骂人。” 摆暗的草丛中,一个魁梧的男子步出,待月光分明他的面貌,五官豪爽,轮廓明朗,眸光闪烁著,稚性尚未完全月兑去,是个强壮的少年郎。 “姑婆要骂人,可没“人”让她骂。”要人没有,要虎一头。可回话时,她弓身沉背,真身不见了,铭黄衣衫的小泵娘一坐在草地上,嘟唇气闷著。 那少年呵呵一笑,也学她席地而坐,身躯挨了过来,与她并肩。 “再不回去,等姑婆发现你没在石洞修炼,而是偷溜出来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不只你完啦,连我也要遭殃。” “什么“伤天害理”?!”她柳眉倒竖,“我是替天行道。” 少年大叹,搔了搔短发,“那你就赶紧把道行完啊。再下去,我可编不出藉口啦,除了得应付姑婆,黑凌霄已问了你好多回,他常在石洞外留连,不把你等到不干休。” “他、他他到底想怎样?!”从好久好久前就缠著她,还不烦吗?虎娃拉扯著小草,磨著牙,“我已经清楚明白的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他那颗虎头里到底在想什么引” “我知道……你心有所属,嘿嘿嘿,若是那个“传奇”跟你求爱,虎娃儿,你会不会跟著他去啊?”少年挤眉弄眼。 雹娃脸红了红,嚷得更响,“我是崇拜他、尊敬他,可不是什么……那个、那个世俗的男女情爱,虎族的英雄就该这个模样,你若见过那种斗法,一定也会让他的气势慑服。” 百年前,她刚修炼成人,跨进更高一层的阶级,那个时期虎族与狼族为了领域问题发生冲突,她见识到真正的斗法,而那名虎族的领袖以一敌众,赢得惊险漂亮。她远远望去,只见到他宽阔的背影傲然挺立,情愫乍然而生,如投入小石的静湖,涟漪如情,而她却连他真正的长相也没瞧遇。 “听说与狼族一战之后,他就不见踪迹,近百年,再也没谁见过,族里都说他给狼族害死了,要不,为什么不回来?” “不可能!”虎娃大声反驳,圆眸坚定,“他不回族里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不会死,我知道,一直知道。”她想见他一面,很想、很想见他一面呵。 少年掏掏耳朵,甩掉过大的声量,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道:“唉唉,若那个“传奇”还在,说不定黑凌霄就不敢这般猖狂啦。” 卑题转了回来,虎娃不由得皱起脸蛋。“我不喜欢,姓黑的又能如何?!” “他要姑婆把你许给他。你不喜欢他不打紧,他就是要得到你。” “嗄?!”杏眼圆瞪,两腮红扑扑,她咬牙怒道:“咱们是修行的精体,姑婆不是说过,动情动爱是绝对的痛苦,要咱们心无旁骛地专心修炼,绝不能陷入情爱的泥沼,那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怎可能把我许配给谁?!臭风-,你骗我,对不?”她曲起手肘冷不防往他腰侧撞去。 “哎呀!”他捂住腰侧急急翻身,脸皱成麻花,哇拉哇拉地嚷著:“我话还没讲完,你这臭脾气就来啦!我跟你是哥儿们,骗你作啥儿?!泵婆是没答应,但黑凌霄态度强硬得很,现下无事,将来就不敢说啦。还有,你的观念不对、理解错误,咱们是修行中的精体,和成仙正道还有一大段差距,当然可以动情动爱,反正修行在个人,若想位列仙班才需要摒除情爱渴望、潜心自修,你干嘛混为一谈?!”他望住她摇头,口中“啧啧”地叹气,“你啊你……这火爆脾性,想修成正果可难罗。” 正好,她也不希罕。 见她俏脸一垮,他又挨了过来,神情收敛许多。 “好啦好啦,你别生闷气了,快把事情解决,解决不了,就别解决了,省得花时间解决。”他绕口令地道,哥儿们似地拍了拍她的背,呵呵笑。“我尽量帮你拖延,不让谁知道。” “嗯,谢谢啦……”她还是闷闷不乐,下颚搁在拱起的双膝上,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片刻无声,侧首瞧看,才知道少年早已消失踪迹,月夜下独自一个。 她唉地一声往后躺去,想起风-带来的消息,心中烦闷大增,目光斜睨著不远处的木屋,里头那个动不动就厥了过去的少年也成了问题。 他这么昏迷著,苍白的面容、紧合的双眼,她发觉自己根本咬不下去。 另外,是缠绕在他身上的气味儿,靠近他,极端靠近,在锐利的牙抵住他喉颈时,那味道由鼻息漫入,无声无息钻进脑海中,下一刻,她的暴戾和冲动、气愤和恼恨竟变得牵强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状况?! 不自觉地,她对住悬挂天际的玉盘猛力蹬脚,彷佛想将它踹破以泄心头之怒,却倒吸了口凉气,“哎哟”地申吟出声,小手反射性地抱住腿肚—— 终于知道痛啦。 ☆☆☆ 夜更深、更沉。 月娘半隐在云后,虫儿鸣了大半夜,累了、睡著了。 他的步伐轻缓,随著夜风而来,比空气更加无形,如一抹移动的魅影,静静来到她的身边。 就著微弱的月光,神俊的双目在她身上游移,最后停伫在姑娘熟睡的小脸上。 他端详著,见一根略高的小草因风轻拂搔动著她的颊,她唔地一声,憨憨地抬手揉了揉巧鼻,翻个身继续好眠。 隐在阴暗中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伸去,撩起她的发。 发丝不是单纯的黑色,有几多渐层,金褐交错,柔软得不可思议,如初生小雹仔的细毛,迷人的颜色带著纯粹而温暖的气味。 从来,他习惯窥伺,在窥伺中探究事实、衡量态势,而她——一个修行中的精灵,竟掳来一名少年,意欲为何? 长指拂开她的发,扳过一张脸蛋,他眉眼转为深思,回想她今晚指控那名病少年时激动的言语和多变的神态,肢体动作丰富自然,唇角的弯度更深了。 “你在哪儿……”她似乎跌入梦中,红唇努了努,细碎地吐出字句。 下意识,他倾身过去,侧耳静听,她没再继续,只是眉峰淡淡皱摺著。 片刻过去,以为她不再言语了,那两片丰润的唇却又蠕动,低低轻吐:“奔雷……” 两个字像是叹息,迷惑地呓语著,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一个名字。 他目光陡地深沉,长指离开那张可人的面容,稍稍拉开距离。 如一尊无生命的石像般静默不动,许久,他合起双眼,两掌一上一下置于胸前,一团银光在掌心间浮现,缓缓闪动,接著,持著银光的手拂过她受伤的腿肚,那些跳耀的光子点点滴滴渗入她的肤中,在筋骨和血肉中流转游移。 “嗯……唉……呵……”呓语模模栅糊,是舒坦的吟叹,当银光散去,她小脸平静安详,如动物般蹭了蹭柔软的草地,青草和土壤透著熟悉的腥味,她微微笑著,伏著身子睡得更沉了。 风好轻,云后的月娘,又露出脸来。 ☆☆☆ 十年后 京城,常家大宅。 大门外,家丁已备好一顶软轿恭候。 “少爷,您要上哪儿?”瘦劲身躯已长成壮硕,阿七急急飞奔而来,面容依然黝黑,添了汉子的粗犷。他一把捉住正要跨出门槛的男子的衣袖,紧张之际,倒忘了主仆间的礼仪。 “我上蒲家和广济堂两处药铺瞧瞧,顺便到同业会馆和几位相熟的朋友聊聊。”那青衫男子好脾气地道,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内,转过头来,面容尔雅、斯文清峻,正是常天赐。 他垂眼瞧著被人紧扯著的衣袖,摇头苦笑,“阿七,瞧你紧张?!那个意外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回魂啊?更何况我又没受伤,完整无缺,你和欧阳师傅两人……唉,我都快受不住啦。” 十年前的官道上,他和大虎一同消失,众人展开严谨的搜索,消息迅速传回京城,常老爷听闻此讯既惊且怒,立即调大队人马连夜赶至加入追踪。 但众人心中早不抱希望,心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兼之气弱体虚的少年让大虎叼去,大抵是祭了野兽的五脏庙,凶多吉少,能找到几块尸骨算是了不起,怎可能存活?!除非……天降奇迹。 而老天还真给脸,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众人寻到他时,他昏在草地上,衣衫教露水浸透了,却毫发末伤,待清醒过来,对大虎之事竟无半分印象。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阿七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搔了搔头,“没办法啊,少爷。您没记住那事儿自然很好,可阿七和欧阳师傅是教您吓得三魂少了七魄,到现下还余悸犹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一回咬得太深啦,可能得连续怕上两个十年才行呵。” “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还担心什么?” 阿七眼珠子转了转,彷佛想到啥儿,开口便道:“府里的老管家告诉我,说少爷还是个小娃儿时,老爷在京城里闯出名堂,派人到北方的故乡接大夫人、二夫人和少爷来这儿团聚,那车队穿山过岭时,因天雨,山路崩坍,二夫人和少爷所搭乘的马车滑落山谷,还有几名家丁也失足跌落,只有少爷捡回一命……这也算大难不死吧?!可是阿七好像没瞧见什么“后福”。”他想,少爷身子骨奇差,怎么调养也不见好转,还发生被大虎叼走的意外,这些跟“福气”可八竿子打不著。 闻言,常天赐轻咳了咳,习惯性地揉著胸口,常年宿疾,那容色跟十年前一般。他目光沉著,微微一笑,“两次的后福累积起来,我的福分不是更大了?” 他是二房所生,幼时的那次意外夺走娘亲的性命,目前常家主母冯氏虽非他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待他亦好,十分亲近。 “走吧,我知道你想跟来。”他头也没回地丢来一句,跨过门槛,衣袖轻拂,迳自往台阶下的顶轿步去。 后头,阿七点头如捣蒜。“保护少爷,是阿七的职责。”这些年,他勤练硬家功夫,双臂暴粗,肌肉坚硬如石,大虎大狼都能徒手击毙。 “这里是京城,不会有野兽来把人叼走。”他又道,略夹笑意,身躯已钻入轿中,交代一句,四名家丁已稳稳地起轿出发。 “唔……”阿七拧著浓眉,跟在一旁,嘴上虽没说话,心里头暗自想道:没有野兽?!唔——那可难说。 ☆☆☆ 真的很难说。 阿七倏地挡在常天赐身前,双目狰狞,直勾勾瞪住那头灿亮金毛的大虎。 “少爷,别怕!我保护您!”他胸脯一挺,说得豪气干云,没发觉广济堂里的大夫、学徒,和上门求诊的病奔们,好几双眼睛全怪异地投射过来,教他突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阿七,退下。”常天赐淡淡地道,无奈他的贴身护卫见到大虎分外眼红,像山一样动也不动地杵著,推不开挡在身前的壮汉,他只得移开步伐,绕过一座阻碍物走了过来,临了又引起一阵轻咳。 “少爷别去!”阿七还想拉人,却让常天赐回头一瞪,才心有不甘地缩回手。 那头大虎的前后足被人分开捆绑,倒著横吊在粗木上,额上有著血红印子,似是连受重击的痕迹,嘴角亦潺出血丝,胸月复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他刚刚靠近大虎身旁,手尚未伸出,广济堂的主事趟大德得到通报,已由内堂快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 “常少爷啊,哎呀呀——稀客稀客。呵呵呵……近来好啊,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趟先生。”他转过身,拱了拱手回礼,神色温文。 趟大德笑得像尊弥勒佛,两眼细弯。“广济堂那帖补中益气的药您按时吃了吧?!效果不错嘛,我瞧常少爷的气色较以往好上许多啦!”那帖药可是千金药方,是常家老爷为了独子不惜巨资,要求广济堂的诸位名医针对常天赐的体质调配而成的,常人可吃不到。 “托福。身子好上许多了。”常天赐温和地扬眉,眸光随即瞥向那头巨兽,淡然又道:“这只虎儿是怎么了?怎会教人绑来广济堂?” “前些日子有个武姓猎户,背著他的老娘亲来求医,那不是普通的肚疼,广济堂几位大夫在那老妇肚里取出一颗拳头大的肉瘤,那名猎户没钱支付费用,我本想就这么算啦,做做功德,反正广济堂也不差那些个钱,没想到他今儿个竟猎来一头虎做抵销,唉,我还想该怎么处理它呢。”他神色颇为得意,一方面是因广济堂聘任的大夫各个医术高明,另一方面则有些想炫耀医德。 “原来如此。”常天赐略略颔首,眸光清朗,自然地道:“广济堂的众位实在了不起,当真妙手回春,仁医仁术,难怪朝廷里的御医半敷以上都由这儿选出,天赐心中好生佩服。” 这些称赞的美言可说到赵大德的心坎里了。他亲热地握住常天赐的手腕,呵呵又笑,“唉唉,光顾著说这些,倒忘了您来的目的啦!走走,有啥儿事咱们进内堂谈,我吩咐下人准备香茶啦,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上回那批山参真是好货,我把它们养在米缸里啦,薰得整间仓房全是参香……” 常天赐任他拉走,由大虎身边踱开,两人肩并著肩,缓缓往内堂而去。听见温文的声音忽地打断赵大德的自言自语,询问著:“趟先生打算怎么处理这头大虎?” 又是呵呵笑声,“唉唉,我本想放生,可惜老虎扛来时已那个模样,受了很重的伤,救不活啦,唉唉,明儿个我去问问杀猪的张屠子,请他把大虎支解了,那皮毛很美,虎骨还可磨药制膏……”声音忽而压低,嘿嘿地笑得暧昧,“可惜是头雌虎,要不,可割下它的虎鞭浸酒,很补呵,据说一夜来个七回都不成问题……呵呵呵呵……” 两人进入内堂,门帘盖了下来,说些什么已听不清楚了。 外头,众人的眼睛仍锁定同一焦点,不看大虎,而是对住那头已然昏死的巨兽摆出武功招式的黑脸汉子。 “我阿七誓死保护少爷!”两手白鹤亮翅,脚下金鸡独立。 一个结束推拿的阿婆慢吞吞地经过,仰起皱纹满布的脸,接著拿起拐杖戳了戳他的胸膛——哟!真的不倒,还直挺挺站著,果然好招。了不起! ☆☆☆ 他习惯黑暗,当一座城在疲倦中睡去,寂静沉谧的夜任他自由来去。 身影由虚转实,他下意识抬头瞥了眼门上的招牌,“广济堂”三个烫金大字在黑夜中也要失色。 不远处传来打更声响,他回神敛眉,步伐毫无迟疑地往前,身躯如利刃切入豆腐,乾净俐落地穿过关合著的红铜大门。 他未多停伫,直笔朝那头巨兽而去,它口中仍无意识地潺出血丝,印著地上斑斑血迹。先是伸出手探了探大兽的鼻息,微乎其微,气若游丝,若非仔细捉模难以察觉,眼前的生命几已到达尽头。 嘴边勾起弯度,他掌心极尽温柔地抚著它,彷佛赞赏著一个孩子,心头泛起愉悦,那愉快的感觉来自于这头大兽——陷入最凄惨的困境,经历长时间的折磨,意识早已远去,精魂却顽固地留守著,维持到最后。 生存意识互强,韧度十足,这一点令他愉快。 无声地笑,双手随意扫过吊住它的粗木,不见施力,绑住大虎四肢的草绳瞬间断裂,那庞大的虎躯重重下坠,静谧地落在他双臂中。 他旋身便走,巨大的重量对他来说轻如鸿毛。 背脊挺然,步伐诡谲而优稚,踩踏不起声响,穿过月光,人与虎的影子在黑暗中模糊了,虚虚实实,幻化如梦。 ☆☆☆ 一样的深山小屋,一般的云淡月清。 他将大虎安置在竹床上,随手一挥,桌上陈旧的灯盏忽地亮起,火光恍惚。 静坐在床沿,他手指来来回回抚顺著它柔软的皮毛,那不可思议的软腻、眷恋指尖的温暖,他不曾遗忘,已在记忆中回味多次。 双掌置于胸前,让体内的灵通凝成掌中的银光,第一次相见,他为她拂去腿伤,如今再见,银光包围著大虎全身,轻轻地烘托著、飘浮著,光点由毛孔渗入,为它护持元虚。 直到他收回灵能,缓缓睁开双目,那银光包裹的躯体轻和地落回竹床上,光华散去,淡淡地浮现出姑娘家窈窕的身段,依旧是铭黄衣衫,褐发揉金。 他静静瞧著她许久,指尖由她的发滑过额际,沿著脸庞柔软的轮廓一路滑下。“你……太冲动。”逸出心底的低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的脾性直爽坦率,简单易懂,才遇上一回,他已然掌握。 心中思忖,她灵能虽不高明,才养了几年道行,但遇上普通猎户,求自保已绰绰有余,今日遇险落难,不知是为何等原因。 “嗯呵……”床上的小泵娘秀眉淡拧,幽幽申吟,一股强而热的灵能在体内流窜,活络著筋骨,亦唤起疼痛的感受,稍稍拉回坠入黑潭的神智。 她勉强睁开眸子,悬宕其上的面容是模糊的,只有那一对眼,精光流转,深幽幽,黑沉沉,如两颗最耀眼、最神秘的星辰。 “你是虎族的哪位?”四周流动的气息熟悉而安全,她嗅了嗅,忘记自己已化成人形,鼻头自然地磨蹭著他的掌心和手腕,小舌跟著探出,有一下没一下地舌忝舐著嗅过的肌肤。 先是她问出的话,然后是她的举动,他怔了怔,感觉小舌滑过的地方热熟痒痒的,心头有股奇异的感受。 “虎娃儿。”他唤著她,没特别原因,只是有个冲动想唤出来罢了。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会知道?” 他神秘地扬著好看的剑眉,“你告诉过我,怎记不得?” “是吗……”真记不得了,头好昏呵……“你在做什么?”她又问,身子几要钻进他怀中,那感觉好安全、好舒服,一靠近他,全身的疼痛好似轻了。 那对深邃莫辨的眼紧盯住她,揉弄她唇角的拇指微微一顿,声音静而哑,“你嘴角有血迹。”血迹已涸,印在唇和颊之间,难以拂去。 这一刻,如潮袭来,静然的心态起了巨大的变化。 尚不知自己的转变,他随心所欲,上身倾过,学她探出舌润湿那粉肤上的血印,这个动作像极兽类的温存,舌尖在她唇角画下湿润的圆圈,舌忝去斑斑红印。 “哦……”她看不真切男子的面容,触觉却无比敏锐,头有些晕沉,半分因伤,半分为他的碰触。 她略略不安地扭动头,红唇擦过他的,男子的薄唇透著冰凉,却有一股炽热的气息浑厚地贯入,与四肢百骸中流窜的暖意相互呼应,他并未移动,如石像,只是任四片唇办轻轻贴住。 她迷蒙地眨眼,见那对黑眸靠得无比亲近,心一愣,头反射性地后仰。 “你、你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噙著一抹淡笑。 “你、你……”神智慢慢转回,他的轮廓渐渐清明,她下意识瞄了眼周遭,迷惑地皱摺眉心,不懂自己怎来了这间深山小屋。 她视线调回他的脸庞,歪了歪头,似在思索,轻声道:“我见过你的……我记得,我们见过……” “你怎么受伤了?”他温和地问,不著痕迹地转移话题。 她眼珠子转了转,咬著唇认真回想,露出可爱的小雹牙。 “那猎户烧了一团草,趁大虎出去觅食,想把虎仔薰出洞外……那草好腥,我闻了好想吐……我想救小雹儿,那虎儿真可爱、真可爱……”说著说著,她皱皱小脸,竟毫无预警地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我没法儿救它们,我救不了它们,我、我好糟……呜呜呜……” 他一怔,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竟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大掌安慰地抚著她的头顶,声音平静。 “那种草有麻醉的作用,猎户拿来迷昏猎物,也有大夫用来麻醉病奔、减轻疼痛,你不知情,没法防范,以后小心便好。” 片段的言语,他大致能推敲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测她可能是让薰草迷去神智,无法维持人形,而以真身同那名猎户周旋。 她听不进他的话,只是哭泣著、哽咽著,“他、他捉了虎仔,他会杀死它们,我不要这样子……呜呜呜……我想救,可是头好痛,他、他用木棍敲我的头,一直敲一直敲……好痛好痛……我要咬死他……” 她的感情太重、太烈,一个修行中的精体,应该是内敛而安详的,不该有这样柔软的情绪,和易受撩拨的脾性。 他深刻地瞧著她,想到许久许久以前的自己,月岁无痕,他在永恒的生命中迷失,心处在波澜不起的封井之中,宁静却又狰狞,一条路只剩自己,无任何指引,他失去修行最终的方向。 “别哭了。”他叹息,手指为她拭泪,反倒沾得满手湿。“虎仔暂时没有危险,猎人把它们捉了去,定要养上一段时候,待斤两足了才能卖到好价钱,它们还活著。”一头成虎和虎仔之间的价值相差甚多,有脑子的猎户自是清楚如何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润,不会傻傻地杀掉一窝子小雹儿。 “真的吗?”眸中盈泪,迷迷蒙蒙。 “当然。” 顿了片刻,她忽而道:“我去咬死那人……救虎仔……” “你——”想告诉她生死自有定论,不该固执,人猎虎杀虎,虎噬人亦食其他动物,弱肉强食,循著自然而行,她不该插手,但现下她这个模样,说了也是浪费唇舌。未了,他逸出轻叹。 “我头晕……”她胡乱喃著,不自禁地抽噎,小手揪著他的衣袖,脸蛋整个蹭了过来,少了大虎的气势,却有猫儿一般的娇气。合著眼蹭了又蹭,双眉舒缓,唇瓣微微开启,似又睡去。 任由她靠近,他眸光一沉,五指顺著姑娘柔软的发丝。 “睡吧,好好睡上一觉,待清醒,身子就舒坦了。” 风由木墙隙缝中渗进,拂得灯火轻摇,空气里带著微微的凉意,有花草树木、夜露土腥的自然气味儿,亦少不了飞禽野兽的膻腥。 濒地,他剑眉陡挑,轻抚发丝的动作一顿,目光锐利,斜斜睨向门边。 唇角勾勒,他立起身躯,手劲温柔地放下她,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待抬起头,方意识到这个举动完全不经思考,一切如此自然,彷佛做过百次千回,他不禁怔然,随即摇头苦笑。 喜欢她吗?应该是吧。至少,她引起他的兴趣,这么莽撞而冲动的性子,几乎是可爱的。十年前的邂逅,他由她身边走开,没想过会有如何的牵扯,而如今她却闯了进来,与他另一次交集。 “好好睡吧。”他轻喃,旋身推开门扉跨了出去。 门外。月夜下。 他驻足而立,锐利的双目缓慢地环伺,最后锁住前方那片林木的某个焦点,一个浑沌的身影由虚转实,从阅黑的林间走来。 “那丫头又惹祸了?唉……”那黑影幽然叹息,音调清冷。 “元虚弱了些,没事了。” 摆影又向前走出几步,月光铺泄在长裙上,是一名女子。 “没想到是你救了她。”语气略顿,似在思索,启门问道:“你便是京城常家的公子?” “是。”常天赐嘴角含笑,深意难测,温吞的表相已不复见,轮廓瞬间凌厉了起来,特别是那对眼眸,进射出浑然天成的气势。 “莫怪。”她声音虽轻,却具威严,“十年前,她在官道上掳走的人正是你。那丫头说她脚上的伤睡醒后竟痊愈了,原来亦是你施的灵通。”当时得了消息赶至,欲阻止虎娃儿伤人,却见木屋中只她一个,呆愣愣地坐在竹床上,眸子眨也不眨地瞧住自个儿的腿肚。 针对此事,她亦困扰许久,百思不解,如今联想起来,终于寻得解答。 “是。”他静静坦承。 沉默了半晌,那女子似乎在笑。 “咱们多久没见面?”边问出,她继续往前跨步,身子终于离开阴暗的遮掩,完全暴露在月脂之下,竟是个中年美妇。 他微微颔首,低沉地道:“有百年不见了。” “百年了……”她语气感慨,渗进沧桑,接著又是静然的沉吟,彷佛为著何事斟酌。然后,她双眉一弛,神秘地笑著,“我有件事要托付于你。帮是不帮?” 他眉峰微拧。“能拒绝吗?姑婆。” 雹姑婆笑出声来,柔和了过于严厉的气质。 “或许,你不想拒绝。” 第三章 “姑婆?!”竹床上的姑娘瞠著大眼望住窗边的背影。 听见唤声,那背影转过身,笔直朝她走来。 日光由窗户射入,她背著光线,虎娃一时间瞧不清她的神情,却觉心虚,双手拧著衣衫,蠕著唇讷讷地道:“姑婆,我、我把功课做完才出来的……”虽是偷溜,但交代下来的修行功课她乖乖完成了,这样应该会罚得轻些吧?! 美妇在竹床边坐下,脸上似笑非笑,竞不若往常冷厉,这神态更透危机,好似暗暗计量著某件事。 雹娃不由得心跳加速,鼓勇又问:“姑婆,您不生虎娃的气?” 她抚模著姑娘的发,爱怜横溢的神色稍纵即逝,淡淡地道:“你的祸愈闯愈大,总有一天要出事。” “姑婆……那些虎儿很可怜,他们要抓大的,也要抓小的,还扒虎皮、抽筋取鼻,我瞧了实在难过,我、我心里好难过,忍不住就出手了,我不是惹祸。”她急急说著,气息紊乱。 “这事咱们已经说过多次了,世间生命与你我无关,清心静意才能更进一层,你这性子……唉,我当初不该领著你修行。” “姑婆……”她咬著唇,不知能说些什么,她没法做出承诺,说自己再不会犯,因为她心知肚明,那肯定是谎言,而她不要欺骗姑婆。 “你性子入世,姑婆也不想再费力阻止,横竖是徒劳无功。”她笑得很淡,口气轻和,“于你,成仙正果太遥远了,只要持著明心不沦魔道,你爱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雹娃下意识掏掏耳朵,怀疑有无错听。 “姑、姑、姑婆,您说真的?再不要我心如止水?!再也不用敛心静意?!哭就大哭,笑就大笑?!您说真的?!”她该欢喜吗?可不知怎么的,又觉得好生诡异。 “当然。哭笑由你,爱恨由你,不必为成全修行而忘情抑爱。”美妇立起身子,侧首瞧她,语气仍是淡然,“我替你许了一段姻缘,你该出嫁了。” 嗄?! 仿佛教雷电击中,火光在脑中进发,震得空白一片。 雹娃瞠目结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吞咽了好几口唾液,艰涩地道:“我不要嫁给黑凌霄,姑婆,我不嫁他。” 摆凌霄三番两次提亲,她知道姑婆顾及虎族族众的安危,不愿与他正面冲突,但如今……却将她许给他?! “没谁要你嫁黑凌霄。”她笑睨著,“是另有其人。” “另、另另有其人?!”漂亮的虎眸儿瞪得更圆。人?!泵婆要她嫁给凡人?! “你忘了这回是谁救你?” “不是姑婆吗?”除了姑婆,谁还能这么来无影去无踪地把她带到这深山木屋?!“是姑婆以真气替我护住元虚,要不,我怎会好得这么快?” 她记得那种疼痛和虚弱,气力被掏空,处在一种全然无助的窘困中,然后是一股包围全身的劲气,温暖得不可思议,她的元灵在浩瀚的银白中飞驰,四周的光渗入四肢百骸,驱迫所有不适,然后……然后…… 睡吧,好好睡上一觉,待清醒,身子就舒坦了…… 那温朗的男声这么告诉她。 心一震,记忆浮现,拨开层层银光,是男子深邃莫测的双眸。 “有一个……男人……我记不太清楚了。”她皱眉,拚命地想,却无法深入。 “他救了你。” 雹娃不明就里。“不可能的……他仅是凡胎,如何救我?!” “他打算买下回归真身的你,才没让其他人将你杀死支解。正因如此,姑婆才赶得及救你。” 怔了怔,虎娃眼中的疑惑稍退,闷声低喃:“是这样子吗?” 有部分的记忆在灵元虚弱时跟著丧失了,隐隐约约、似真似假,她没有反驳的依据。只记得,她和那名男子说过话,印象仅止于此,至于谈话的内容和男子真切的面貌……她脑中浑沌,道不出个所以然。忽而,心念一动—— “姑婆,那他……他瞧见我真身幻化成人的过程了吗?”岂不吓坏他?!随即又想,自己做什么担心?!他是人,人这般可恶,吓死一个功德一件。 “他没事,也没教你吓著。”瞧透了她的心思,美妇敛眉垂眼,隐住笑意。 脑袋瓜一转,虎娃了然地点点头,自有想法。 “他没吓著,是姑婆使了神通,消除他的记忆吧。” 美妇不做回答,慢慢踱回窗边,今日的阳光镶在身上多舒畅。 “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咱们虎族向来有恩必报,他于你有恩,你嫁他为妻,正巧了却一段缘分。” “我不嫁人。”虎娃反射性地急嚷,小脸涨红,身子跳了起来。 “非嫁不可。”虎姑婆头回也不回,迳自享受倾泄进窗的暖日,淡淡地道:“我把你的元虚银珠给了他,打进他的眉目之中,你的银珠在他身上,三百年的道行在他掌握,你必得嫁他报恩。” ☆☆☆ 三个月后 时序进入初秋,风微凉,带著细细的萧瑟,整个京城却教一场难得的盛事炒得热烘烘。 今日的常府热闹非凡、官商云集,一担担的贺礼往里头扛去,张灯结彩的厅中大摆宴席,恭贺声此起彼落,让常府上下笑得合不拢嘴、忙得昏天暗地。 席位间,几位相熟的人已暗暗议论—— “这常家公子人品极佳,可惜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的咳,上回东街的陈媒婆漏出口风,说常老早想为独子找个媳妇儿,还特地嘱托她帮忙留意,事成少不了好处,可是大户人家怎舍得把姑娘嫁给常天赐?瞧他一身病鼻,动不动就厥了,没个准儿明日就做了寡妇。” “呸呸呸,你这人嘴巴真坏,人家今儿个大喜,要让人听见多难为情!” “要不是五年前发生那场政党风波,大绿宅和大红宅里的老太爷和老爷全被牵连了去,准备斩立决,常老爷何必为著独子的婚事心烦,早娶了锺府的瑶光小姐啦。”声音压得更低。 常家原与住在御赐大绿宅的锺府订了亲,这亲事是双方大家长在常天赐与锺家姑娘尚在襁褓时就订下的,常家经营的是珍贵药材批发的买卖,生意版图已由京城扩张,往南方几处大城镇延捎邙去;而锺家住的是御赐宅第,自然是政治世家,锺府的老爷和老太爷皆在朝廷任职,权势不容小觑。 但五年前一场政坛风暴席卷京城,锺家老太爷和老爷接连入狱,常老爷怕受波及,自作主张退了婚事,取消这场政商联婚。 “唉唉,人不为己,天诛天灭,这也不能怪常老爷,那场政事闹得这般大,他心里发毛,总得顾著自家老小,对锺府退婚也无可厚非啊。”某人出来说公道。 “咦?这位兄台,方才您道大户人家舍不得把女儿嫁来,可我听说,嫁来常家的新娘是尚书大人的表姑妈的儿子的女儿的表妹,琴棋书画皆精,也算是大家闺秀了。” “哎啊,一表三千里,也不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常老花钱买来的。” “没这么糟吧,常家的独子我见过,谈吐不俗,近来听说也帮著常老打点药材批售的生意,一天到晚闻著药香,有病也去其大半了。” “难说呵……” 门外鞭炮声忽地大作,琴瑟鸣奏凤凰曲,细碎的议论自动止了,每个人坐直身躯,睑上挂上大大的笑容,视线一同投向厅门口,那对新人已让媒婆和几名精心妆点的美婢簇拥而进。 “入厅见满客,喜福富贵春。”煤人婆夸张地道,适时吟出吉祥话,圆胖的腰臀一扭,差些撞上身旁凤冠霞帔的新娘。 罩在一方喜帕下,她从没这么沮丧过,头顶著沉重的怪帽子,还穿著累赘不堪、红得灼目的衣裙,这是招谁惹谁了?!她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元虚银珠呵。 举脚欲跨过门槛,尚未站稳,旁边这肥大婶竟挤了过来,再加上一身分量颇为壮观的行头,她步伐颠了颠,一只男性的手掌由斜里伸出,稳稳地托住她。 “小心。”语气略低,十分悦耳,末了却轻咳起来。 她方寸猛地收缩,抬起头来,才记起自己的脸蛋盖在红帕下,下意识想扯掉这恼人的东西,一团红彩却塞进她双手中,耳边恭贺声如雷响起,她被许多人半推半拥地行了几步,不知谁按住她的肩头,后膝还著了一记轻拐,她整个软倒,双膝跪在柔绵绵的塾子上。 “新郎新娘肩双倚,落地化作连理枝。”高亢的女音响起。 这个肥婶,足足整了她一上午,她、她不忍了,非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在她欲跳起来的同时,男性的大掌温暖坚定,再次伸来,毫无预警地包裹住她紧抓喜彩的手,另一臂则环住她的腰身。 他跪在自己身畔,两人靠得好近,衣料相互摩擦,她强烈感受到他独有的气息,心连撞三大下,猛地倒抽凉气。 有意无意地,他似乎朝她倾下,部分重量倚靠住她,咳声又起,感觉他尽力想要忍住,偏偏引爆出更沙哑的剧咳。 “唉,这娃儿可怜了……” “你是指男的,还是女的?” “两个都可怜,好好的婚礼弄成这模样,身体糟成这般,拜个堂还得让娘子扶住,不知今晚洞房花烛夜过得过不得?” “嗟,你管人家!” 那些交谈细碎模糊,却一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他……可怜?!为什么这么说?对于世间人的思考方式,她不太明白。 喜帕下,精致描绘的眉疑惑地拢著,却未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移向男子,支撑似地揽住他的腰,以防他继续倾倒过来,全然不知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有多么亲密,而坐在大位上的常老爷和常夫人瞧了更是欣慰万分。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接下来紊乱一片,她和身边的男子被众人摆布著,一拜二拜三拜,一会儿后转,一会儿向前,东南西北又跪又叩头,一时间真觉得可怜,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她与他算是同病相怜吧?! 纷乱嘈杂,轰得耳膜发热,好半晌,等脑子宁定下来,她发觉自己坐在床边,喧闹声已被层层廊道和院落隔开,底下的垫子好软好暖,特别经过薰染,透著某种花草的香馥。 她深深呼吸,挺喜欢这种味道,眼眉垂下,由喜帕的下缘瞧见床垫上精美的刺绣,色彩斑斓,巧夺天工,她的指尖在图样上赞叹地游移,轻轻抚模,然后,她看到自己染著蔻丹的手指,圆润的指甲如十朵鲜红小报。 “唔……”她把指尖凑到鼻下,好奇心挑起,先是嗅了嗅,是自然的花香,无声地勾勒唇角,舌尖跟著探出,试探性地舌忝舐。 怎么没有味道? 她拧眉,再度伸舌尝试,此刻,头上的帕子忽地教人掀开,她错愕地僵住身躯,根本没听见谁靠近的声响,以为周遭仅自己一个,舌尖就这么点在十指上忘了缩回,美眸瞠得圆亮,怔怔地对住一双深渊无端的男性眼瞳。 是这对眼,这样的眼神,她方寸如中巨槌,狠狠地动荡。 瞬间,记忆如潮,她见过他,不是指三个月前、自己落难的那一回,而是更早更早以前,亦是在深山中的木屋,她见过这一对扣人心弦的黑瞳。 “我吓著你了?”那语气温和,视线停留在她吐出的一点香舌上,眸光略沉,待要说些什么,他忽然侧过身躯咳了起来,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轻握成拳抵在唇上。 听到咳声,见到他的动作,一项认知在她脑海中爆阔。 她急匆匆地跳起,反射性地侧揽他的腰际,不假思索便道:“你别又厥了!” 咳嗽渐歇,他转过头面对她,苍白面容上两道眉显得特别黑浓,正微微挑起。““又”?!你曾见过我发病时的模样吗?” “我、我——”她瞪住他,心跳竞无缘无故加速,这才惊觉两人贴得紧密,双手赶忙松开藏在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我知道了……”他低低笑著,眉心染上淡淡忧虑,“你肯定听到外头的传言,整个京城无人不知常家有个病弱体虚的儿子。”边说著,他替她除下那顶凤冠,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谢谢……”脖子舒服许多,她轻揉后颈,大眼瞄著他。 “我们是夫妻,毋需见外。” 她心里来了一头小鹿,在那儿横冲乱撞,深深呼吸,她努力定下心思,勇敢地抬高下颚。“你、你真是京城常府的少爷?” “如假包换。”让她的口气逗笑,他跟著轻松起来,温言反问:“你真是尚书大人的亲戚、东北温家堡的玉兰小姐?” “如假包、包换。”真能换,该有多好!唉…… 东北真有温家堡,温家堡里真有位玉兰小姐,可是她却是假的,连今日前来祝贺的尚书大人亦是中了姑婆的迷魂术。 那股沮丧再次翻涌,她允诺姑婆要前来报恩,可心里万般不愿,她乖乖来到这儿,乖乖扮起这虚构的角色,乖乖受人折腾,为的是要取必自己的元虚银珠。这种感觉好糟,生命不属于自己,而是掐在旁人手里,如何也无法安心。 她的生魂养在那颗灵珠中,成为修行炼法的丹元,而姑婆却趁她昏迷将之提取,给了这个男子。 她猜测姑婆应是悄悄将灵珠赠予,又以神通消除他的记忆,若自己的元虚真在他体内,靠她的力量想取必应不成问题。 但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及十年前教她掳走的少年竟是掌握她元虚之人。 如今他就在眼前,一样弱质无力的皮相,面容苍白无血色,两潭深幽幽的眼透著神秘光彩,但少年已长成男子,她竟是嫁他为妻,思及此,心又狂跳,一股热潮泛上双颊,简直、简直莫名其妙!她暗暗诅咒。 “即使是假的,我也不换了。”男子中低嗓音透著迷醉。 “啊?!” 他悄悄抚上她的脸,粉女敕肤触让他满意一笑,低低继语,“我们已结为夫妇,即便你不是温家堡的玉兰小姐,你仍是我的妻。” “你、你——我、我我——”天啊!口好乾、舌好燥,她想喝水啦。“我、我我要喝、喝点儿东西。”这结巴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他温和颔首,唇亲了亲她的秀额,“是该喝点儿东西,我们的和卺酒。来。”他牵著呆若木鸡的她来到桌边,那黑沉木的圆桌上摆满精致小点、琥珀金樽,和因应习俗的吉祥果物,琳琅满目,富贵喜气。 斟满两只金樽,塞一只在她小手中,见她呆愣愣的模样,他暗暗一笑,主动把手勾了过去,手腕与她的交缠。 “我们一定要这样喝吗?手扭得跟麻花一样。”他的脸离得更近,气息热热暖暖拂上自己的脸颊,好……好别扭! “这是习俗,新郎新娘洞房前要先喝下合卺酒,又称交杯酒。”他边道,边将唇凑近杯缘,目光深幽地盯住一张俏脸,“你怎会不知?” “我知道,我、我当然清楚,就是、就是两人一起喝酒嘛!”她学著他凑近唇,鼻尖几要相抵,心跳得好急,世间人的习俗恁地麻烦,搅得她一头雾水。 叭交杯酒时不能闭眼吗?他、他做什么拿著黑幽幽的眼瞧人,像要把她的元虚吸进去,喔!不、不,她的元虚早就在他身上了。 比赛瞪眼,她可从未输过,当然是眼睫一扬,明光流转,用力地瞪回去了。 不如他举止雅气,她咕噜地咽尽酒汁,才吞下肚,那酒气已翻涌上来,喉头烧呛,她跟著倒咳出来。 “咳咳咳——好、好辣,咳咳……我、我,咳咳咳——”小脸皱成一团,眼中泪花闪烁,她不想哭,但酒气呛红眼鼻,瞧起来好不可怜。 他叹了一口气,带著隐藏不住的笑意,大掌温厚地拍抚她的背脊,另一手则卷起漂亮的衣袖为她拭去酒汁。“你第一次喝酒吗?” 她还是咳,由剧渐歇,顺手抓住他的衣袖擦泪,没发觉自己正坐在他大腿上。 “谁说的!我、我喝过好多次,我酒量好得很……千杯不醉!”她倔强地道,努力控制月复中一团火热。 “大家闺秀是不喝酒的,你从哪儿学来好酒量?”他惊奇地挑眉,黑眸闪过捉弄的光彩。 她一愣,小脑袋晃了晃,“我、我……温家堡没这样的顾忌,可以喝酒喝得畅快,哦……高兴便好。”大家闺秀不喝酒?!真的假的? 他颔首,但笑不语,将几色小点捡了些放在面前的空盘上。 “咱们还要吃吗?你、你不是该睡觉了?”她半点胃口也没有,只想他快快睡下,如此才能施法取必她的元虚。 泵婆说他于她有恩,虽弄不清楚那晚事情的经过,但姑婆不会欺骗她的。他算是她的恩人,自己虽不愿以身相许,也绝不会伤害他,只想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取走属己之物,然后她会离去,不再相见。 不再……相见。没来由地,她心一紧,小手捂住胸口,迷惑地瞪住他。 “待会就睡。”他漫不经心地道,单边臂膀施加劲力揽住她的腰间。 他坐在沉木实心椅上,而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这个姿态让她略高出他半个头,美眸一溜,热气轰地泛上双颊,终于意识到两人有多么亲近。 “你、你你……放我下去……”她急急欲撤离自己的小俏臀,腰际的大掌如铁爪一般,硬是箍得紧束。 “这样很好。” “一点也不好!”她瞪眼,却见他神态白若,面容虽白,手劲却不容小觑,两个贴得这般近,她感觉到男子衣衫下壮健的肌理,哪里像个药罐子?! “这样很好。”他瞧也不瞧她一眼,迳自布菜。 “我很重,你很虚,我会把你的大腿压断。” 不知话中哪个字惹了他,他忽地停顿动作,面容缓慢地转过,双目微眯,锐光一闪而逝,看得她心慌意乱,大气都不敢喘。 “不会,这样很好。”他静静地吐出话,取来一粒小丙物,道:“张嘴。” “我不——”话未完,东西已丢进嘴里,她只得咀嚼著吃下,味道很好,她被引开注意力,眨了眨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红枣。”他拿来另一种,不必命令,她已张开嘴巴等他喂食。“这是花生。” 愈嚼愈香,她喜欢花生,有些口渴,她随手倒了另一壶,里头的汁液呈深紫色,仰头饮尽,甜甜的、酸酸的,比方才所喝的酒温润许多。 “这……真好喝。”她又连饮三杯,愈喝愈顺喉。 “这是桂圆。”他微微挑眉,将桂圆果肉喂进她小口中。 “你要不要也喝一杯……这东西真好喝……”身子热熟的,她头左右轻晃,仰头喝尽杯中物,眉心却淡拧著,“常天赐……你、你不要动来动去。”两只小手主动捧住男子的脸,她凑近瞧著,嘻嘻娇笑。“这样好、好好多啦。” “你醉了。”那是葡萄酿造的甜酒,入口温润,后劲特强。 “我没有!”醉酒的人永远不会承认,“我、我有好酒胆……好酒量,我、我是千杯不——醉……” “玉兰,你醉了。”他顺势亲了亲她的香颊,试探地唤著。 她双眉陡地拧斑,迷惑地推开他。“你唤谁……” “你不是玉兰吗?是尚书大人的表亲、东北温家堡的玉兰小姐,我正是唤你。”男子的面容温雅无害,眼中却泄漏出诡谲的霸气。 是的。她是温玉兰,是虚构的一个身分。 明明万分清楚,可听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唤她,心却拧了起来。 “我有小名,叫……虎娃儿……”她大眼眨动,好似期待著什么,胸口紧绷,“你、你这般唤我……可好?”为了什么,她亦不懂,只明白她不喜欢他望住自己时,唤出另一个不相干的名儿。 神峻的黑瞳端详著她,来来回回仔细梭巡,半晌,他唇边勾勒出一抹笑,静静唤出:“虎娃。你是我的妻了。” 她定定地望住男子深意莫测的脸庞,朦朦胧胧的,许多线条慢慢渲染开来,只除他的声音这般好听,他的眼如此炯亮。 “我……想睡……”不行不行,她不能睡,她是来找元虚银珠的,可是……可是眼皮好重呵…… 毙恍惚惚,她螓首倒在他的肩头。 他轻柔地顶开她,低低地说:“虎娃,咱们还得吃最后一道。” “为什么——”说话间,一匙莲子露喂进她嘴中,她下意识吮著甜品,未了,舌尖还探了出来,在红唇上舌忝舐游移。 粗嗄的气息陡响,他眸光转为幽沉。 “这是习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你吃下,就能早生贵子。” 她全身发热,四肢软绵绵提不起力,脑袋瓜已不太管用,眨著迷蒙地眼,“我不是来早生贵子的,我、我不想……我、我……” 他了然地扯唇,将怀中姑娘一把横抱。 “可是我想。” 傲无迟疑,他朝那张铺陈著鸳鸯锦的绣床步去。 第四章 天明。阳光由窗子倾泄进来,点点洒在地上。 软被薰香,她懒懒地蹭了蹭,神智尚在半梦半醒间,小舌已如回归真身时,习惯性探了出来,一下下舌忝舐著自个儿的手背,喉间逸出无意识的嘟哝。 房门被谁推了开,有人陆续步进,一个在桌边放下捧持之物,另一个则走入内房,站在轻纱床帷外瞧望,是两名小丫鬟。 “少夫人醒了吗?” 床帷内没有回声,那人儿把软被卷在胸前,头侧过另一边,好似又睡沉了。 懊累、好想睡……有种慵懒又莫名的酸疼,她丝毫不想睁眼。 “少夫——”小丫鬟悄悄撩起床帷,待瞧清里头凌乱的景象不由得一怔,还有少夫人的玉背和修长双腿,粉肤上印著多处青紫,教人羞红脸蛋呢。咬唇忍住笑意,床帷又悄悄垂下。 轻纱外,声音淡淡地飘荡著。 “少夫人还没醒啦,早膳先搁著,这盆热水待会儿得再换遇。” “小翠,你脸怎么这么红?!” “呵呵呵……少夫人啦,她什么都没穿,肤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青紫紫……” 两个丫鬟一阵娇笑。 “姑娘家第一次都很疼的。” “你怎么知道?”好害羞喔!可是好想听。 “我娘说的,说不疼就不贞节了。” “哇,那少夫人肯定疼死了,我瞧她是累昏了,不知少爷昨儿个怎么折腾人。” 床帷内,那个人儿轻轻一颤,两个小丫头私密声虽低,却是静谧房中唯一的声响,她没刻意捕捉,声浪仍细细钻入耳中,而传递出来的讯息如牛毛似的细针,扎得脑中生疼。 倏地,心中动荡,她睁开眸子,意识迅雷不及掩耳全数回笼。 她忽而坐起,掀开胸前软被垂头一瞧,怔了怔,闭起眼告诉自己看到的不是真的,再用力地睁开眼睛,景象依旧,丝毫不变,她光溜溜的只裹这一条薄被,一身淤紫,昨夜在这张床上发生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啊——”下一秒,她扯开喉咙发出震天价响的尖叫。 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她怎会睡著?!喔——不!若真是睡沉了也就算了,可恨的是她偏偏记住昨夜的一切,那个男人……那样的眼神……那一双手……喔,老天爷!下一道雷劈昏她吧! 她抱住头又是一声尖叫。好丢脸!懊丢脸!太、丢、脸、啦! “少夫人?!”两名丫鬟急急闯进,小脸错愕,见主子把脸埋在弓起的双膝,好似万分沮丧。面面相觑,接著鼓勇地开口,“少夫人要不要梳洗一下?奴婢将热水端来了,衣衫也已准备,梳洗完再用早膳。” 没动静哩。 两名小丫头又互望了望,相互使眼色,另一名硬著头皮再问:“少爷他——” 少爷?!那个男人?! 她猛地抬头,一把扣住丫鬟的手腕,两颊扑红,眼露怒光。“他在哪里?” 什么早生贵子,她不是来生女圭女圭,她只要自己的元虚啦! 小丫鬟一颤,抖著声道:“少爷他、他、他人在帐房,跟齐总管谈些事……他吩咐小翠和嫣、嫣儿来服侍少、少夫人……少少少夫人,您抓得小翠好痛呵……”她求救地瞥了另一名丫鬟,却见嫣儿抱头躲得远远的。呜呜呜,这对新人昨儿个闹翻了吗?要不,少夫人怎会气成这模样?呜呜呜,当人丫鬟最可怜,主子打骂不还手。 小翠紧闭住眼,害怕她会一巴掌赏来,听许多人说过,大宅子里的老爷夫人们很多不把下人当人看待,没来由就一顿责罚,她刚进常府才几日,莫不是遇上一个坏主子了? “哦——对不起!我力道下得太重了。”她连忙放松。真施劲儿,她可以俐落地捏碎人的骨头。 咦?小翠试探地睁开一只眼,嫣儿则偷偷地抬起头,瞧见床上的人儿正奋力和一坨纠结的床单缠斗,连长发也乱七八糟。 “该死!”她骂了句,小翠和嫣儿同时一颤。 “少夫人,让、让奴婢帮您吧!” 她打算使弄神通,法咒念到一半,猛地记起身旁有人,她可不想吓了两个小泵娘。“我要找、找……常天赐。”她顿了一下才记起他的名。 新婚夫妇黏得紧可以理会,但不必连名带姓又咬牙切齿吧?!两名小丫鬟决定不管闲事,做好分内工作以求自保。 “小翠和嫣儿服侍您梳洗用膳,很快就好了,少夫人便可寻少爷去。” “我要找他。”她用力地道,挥舞著小拳头。 “好、好。很快就好!”两名丫鬟跳了起来,来去穿梭,像两只小蜜蜂。 待梳洗完毕、换上新装新履,被服侍著吃下一顿丰盛的早膳,摆月兑那两名小丫鬟后,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雹娃撩著裙在廊道间奔走,适才问出帐房的方向,可是到了那儿,常天赐早结束手边工作,去了前厅,她脚一跺,只得车转回身,往前厅奔来。 这一路上惊吓到不少人,从没见过哪一家的新嫁娘走起路来这么“虎虎生风”、“杀气腾腾”。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走得她两腿发酸,想施展瞬间移位的术法,偏偏到处都是家丁奴仆,每只眼都在觑著她。 绕过一处园子,她正暗自气闷这宅子盖得太大,那个教自己寻了大半时辰的男子却优闲地从青石板道的另一端走来,旁边还跟著谁。 雹娃忽地顿住脚步,美眸直勾勾地射去,胸脯微微起伏著,见到他,肚子里一股熟烫的气息如万马奔腾,窜入四肢百骸,染红双颊、心跳疾速,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太、太、太生气了。 败难不去感受那两道眸光,男子停下交谈,抬首迎视她。 “常天赐——”她咚咚咚地跑来,眼中只有他一个,发怒时,脸上的表情丰富十足。“你、你你你——骗人!” 他微微笑著,抬手包住她指至门面的葱指儿,技巧地拉近,长臂顺势环在她的腰间,低低在她耳畔提点,“没规没矩,爹和大娘在这儿,还不请安?” 爹?!大娘?! 雹娃圆眸一抬,终于注意到旁边捋著胡、笑得眼眯眯的常家老爷和颇为福态、贵气十足的常夫人。 她脑中闪过姑婆说过的一些人间礼节,她嫁他为妻,冠上夫姓,他的亲人便是她的亲人。 可是她是来取元虚银珠的呀!昨儿个若不是意外发生,她今早已潇洒离开了,怎还困在这儿?! “你这孩子真是的!”常夫人圆润的脸转向常天赐,“喊声娘要你的命吗?自个儿不喊,连媳妇儿也不让喊,娘就娘,大什么大?!” “是。”常天赐温和应声。 “是什么是?!这时懂得说是,临了不都忘了。”提到这点,心里头就有气。她拔下腕上一只翠玉环,往前跨去握住雹娃手腕,不由分说硬是套上,对住傻愣的姑娘呵呵笑开,跑出双层下巴。“你乖,别学他。往后要喊我娘,知不知道?来来来,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你是我媳妇儿,我是你阿娘,你喊啊。” 望住常夫人无限期盼的眼神,虎娃竟觉得好难拒绝,像被催眠似的,不经大脑思索,唇边已吐出话,“娘……” “喔喔喔,娘疼你……”常夫人眼泪像耍把戏一般变了出来,只想将虎娃抢来抱在怀里,却教常老爷一把拖了回来。 “唉唉,玉兰初到此地,你别吓著她。”常老爷挥了挥手安抚。 五年前他判断错误,为保全一家子性命无虞,急忙将天赐与锺家的婚约给退了,没料及经过那场政坛风暴,锺家有惊无险渡过难关,如今锺家老太爷和老爷仍官居要职,但锺家姑娘却已另嫁他人……唉,错过一段好姻缘,好不容易盼到一个黄花闺女肯嫁入常府,他可不想吓坏人家,再瞧这娃儿精力旺盛、气色红润,身子骨肯定极佳,呵呵呵,想来,抱小金孙的梦就快实现啦! 面对常夫人的热情亲切,虎娃又惊又愕,再见眼前笑起来眼睛弯成细酚邬的常老爷,心中更是矛盾,从好久以前就认定常家老爷坏到骨子里去,因为是他花大钱请人上长白山地猎虎,她已经把他想像出一个极其邪恶、可恶无端的形象,可现下接触了,竟与所想天壤之差。 “我、我——”她有些结巴,大眼睛闪著无辜,咬了咬唇,两手捻花放在单边腰上,有些笨拙地曲膝福身,“我是虎娃儿,见、见过爹爹,向爹爹请安,见过娘亲,向娘、娘亲请安。”目的尚未达成之前,当以忍字为重。 常老爷和夫人呵呵地笑,开心极了,忽地笑声微顿,异口同声地问:“你不是玉兰吗?” “虎娃是玉兰的小名,爹和大娘以后这样唤她便好。”常天赐缓声说明,表相温和,动作却带著不自觉的霸道,紧紧勾住新妇的蛮腰。 “原来如此,自家人唤小名的确亲近一些。”佳儿佳妇,常老爷愈看愈喜,隐约感觉到儿子和媳妇间的暗潮汹涌,心想,赐儿向来清心寡欲,起初帮他应了这门亲,还担心他要不畅快,可如今证明这是个明智之举。 “虎娃虎娃,好、好,这小名儿真可爱。虎儿来虎儿来,是个好兆头。”常夫人握住雹娃的手又揉又摇,就是舍不得放。 常老爷捋了捋胡须,点点头。“你们小两口尚是新婚,帐房和店铺的生意先搁下,赐儿理应多花些时间陪陪新娘子,多亲近亲近,看看呵,明年能不能替常家添个小女圭女圭。” “老爷,您说到咱心坎里去啦。”常夫人更是点头如捣蒜。 再如何不解世事、不懂人的思维,听到这番话,虎娃也能了解几分了。 拔况经过昨日一夜,那些男女之间最私密的事儿懵懵懂懂地发生了,什么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根本……根本是欺负人嘛!雹娃的小脸蛋像熟透的番茄,肚月复间热气横生,轰地冲上脑门。 “孩儿知道。”常天赐神情坦然,口气听得出愉悦。 常老爷呵呵又笑,点了点头,托住夫人手肘欲将她强行带开。 “咱还有话同媳妇儿说,老爷,您放开呀。” “说啥儿?!要说也是让两个小的自个儿去说,你一个老太婆杵著不走,赐儿怎么跟媳妇儿谈情说爱?!别忘了咱们还指望抱金孙哩……” “哦……” 卑音随著两位老人家离去的身影渐渐变淡。 园里原本有几名修剪花木和整理草皮的家丁,不知是有意无意,此刻却跑得不见踪影,独留一对新人。 天很蓝,风微凉,夹著草青味徐徐拂来,气氛好极,很适合谈情说爱。可惜,常天赐怀中的姑娘不这么想。 必过神,虎娃使劲扭动,猛地挣开腰间那只大掌,回眸怒视。“常天赐,你、你骗人!” 朗眉一挑,他睨著她,尔雅微笑,“我何时欺骗你?” “你明明气弱体虚,动不动就咳,三不五时还会厥得不省人事,你、你你昨夜为什么、为什么,那个、那个——”她舌头快打结了。 “哪个?” 雹娃红著脸,脚一跺,“那个啦!”他明知故问,加倍可恶。 男子笑著低叹。“我身子骨确实不好……虎娃,咱们是夫妻,我知道委屈了你,许多人家都不愿将闺女嫁来,是担心年纪轻轻就得守寡。”他边说著,掌心贴著女子的女敕颊,拇指缓缓地在肤上画圈轻揉,语气更低、更哑,似要将人催眠。“我不想你后悔,觉得嫁给一个没用的丈夫,我努力想取悦你,让你快活……虎娃,告诉我,我昨夜是不是做到了?” 道德规范和礼节羞耻那是世间人自定的界度,虎娃尚不能明了,此刻她却羞得面河邡赤,是因男子的一举一动极自然地引发内心的颤抖。 她深深吸气又深深呼出,美眸瞠得圆亮,方寸如鼓鸣,咚咚、咚咚地撞击胸膛,思及昨夜床帷内男女的交缠和热烈的低吼吟哦,那陌生的、骇然的、教她浑身战傈的感受,纵使心中不甘,她无法否认那份奇异的感觉。 “我、我才不要早生贵子,都是你,你、你骗我吃那些有的没的,趁我神智不清,把我抱到床上早生贵子,我明明说了,人家不要早生贵子的!”又是跺脚,又是挥手,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 “虎娃。”他带笑地唤著,倾身亲了亲她的颊,“我们是夫妻,昨夜的事天经地义,早生贵子也是天经地义,这跟你神智清不清楚没有关系,既已嫁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会尽一切力量爱护你、疼惜你……别生气了,好不?” 即使有怒气,也融在他温柔的注视下了。 雹娃仍旧嫣红著脸蛋,忆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缘由和目的。 报恩有许多方式,姑婆却执意地要求她以身相许,是因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他为妻,为了不让他孤老一生,才选择这样的方法报恩吗? 他的部分记忆让姑婆以法术消去,而十年前在深山小屋匆匆一会,这么久远的往事,他应该记不住她的长相,因此之于他,他们两个可算是首次见面吧?! 再有,那时他消失得离奇,而自己腿肚上的伤也离奇地痊愈了,这件事仍悬在心底,无可解释。或者,她能从他身上旁敲侧击,问出十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办唇抿了抿,她暗暗又思,自己是为了元虚银珠而来,本不欲与他结为夫妻,可事情已经月兑轨,她没能离去,反倒牵扯进来,而心中晃动,隐隐荡漾著一抹情愫,连自己都不明白。 “常天赐……”她别扭地推开他的胸膛,“你真的很想讨个老婆吗?为什么答应娶我?”他真怕她跑了,才信誓旦旦要万般疼惜地待她吗?若今天换作其他姑娘,他亦会相同以待吗?思及此,内心冒出奇怪的酸意,直觉得人的思绪真的好难捉模。 他目光一沉,语气坚定清晰,“因为你想嫁我。” 嗄?!她想?! 她、她才不想,这全是姑婆安排,故意与受了常老爷托付的媒婆接触,将她不著痕迹地带到他身边。 真实的话滚到唇边又硬生生教她咽下,美眸瞪住一张略略苍白的俊颜,好一会儿才道:“你、你这人,除了身子不好……性子也自大得紧!” 爽朗的笑声陡地响起,听不出虚弱,握住她腰间的手劲随即加强。 雹娃试著挣扎,身躯兀自在他怀中扭动,偏偏难以摆月兑,却引起高熟的摩擦,他垂首,炽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 “放开啦!”她讷讷地道,心跳得飞快,“你若晕了,我、我抱不动。”突然蹦出这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低沉地笑,胸膛鼓动。 “我有段时间未再发病,差不多三个多月了,身子较以往好上许多,只是轻咳,胸口窒闷的症状也减轻了。我不觉晕眩,你别担心。” “谁担、担心你来著?!”她嚷了一句,听闻他的话,内心不由得一凛,猜想是自己的灵珠在他体内,不知觉间助他调气养息,改变了虚弱体质。 他戏谑地瞧著,轻抚她的发。 “放开我啦,常天赐。”她真气自己动不动就红著睑。 他叹息,“虎娃,咱们是夫妻,是亲近的两人,我喊你小名,你是不是唤我天赐便好?毋需连名带姓的。” 她蠕了蠕唇瓣,面露迟疑,一会儿才挤出话来,“我、我我不习惯啦。”不该亲近、不该牵扯,她心中的计量不包括这些,早该在昨日完成来此的目的,可现下,一切都迟了。 他没再逼迫,只淡淡一笑,“久了就习惯了。” 惫有多久?!不行不行!她是来取必元虚银珠,再回虎族向姑婆请罪,她不属于这儿,万不能让自己习惯了什么! 原是简单明了,可经过昨夜,思绪不由得百转千回,一切都复杂起来。 在她发怔的同时,青石板道的另一端冲来一个人,边跑边喊:“少爷,哇——” 两人一同转头,见阿七一拐一拐地靠近,裤管好似拖著什么,哭丧著脸。 “少爷,呜呜呜,这几只小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我要剁死它们啦!” 近距离瞧著,一头淡毛灰纹的虎仔露出小尖牙咬住阿七的裤管不放,喉头还发出唬唬低狺,虎爪将布料撕裂成条状,风一过,轻飘飘地飞扬。 常天赐望住他脸颊和额上几处抓痕,忍不住笑出。 “少爷,您还笑?!我快被整死啦!”阿七嚷著,随即瞧见少爷身旁的女子,不必猜也知对方的身分。他怔了怔,搔著头讷讷地打著招呼,“少、少夫人您好,小的是阿七。” 蚌地,他痛声哀号,脚用力地又踹又甩,那头虎儿变本加厉咬到腿肉了,可任凭怎么甩动,它跟他卯上了,硬是不放。 “痛、痛痛痛、痛痛啊——”他乾脆坐倒地上,两手正欲掐住雹仔的颈项。 “不要!别伤它!” 一双手比阿七更快探出,虎娃来到他身边,两手拂过虎仔弓起的背脊,抚触间,同类的气息交流,那头虎仔轻唬一声,爪子和尖牙跟著松开,柔软的身躯跳进女子的臂弯里。 “咦?!”阿七瞪大眼,瞧著那只小王八蛋竟然撒娇似地在少夫人怀中乱蹭乱舌忝,与前一刻的凶狠简直是天壤之别,一时间竟忘却疼痛。 雹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虎仔身上,她抱住它又亲又抚,兴奋之情填满胸臆。 她认得它,三个月前那名猎户烧燃薰草,为的就是想将它和其他虎仔引出洞,她认得它们每一头,绝不会错,而现在虎仔毛色变深,环状纹路显现出来,长得更壮、更结实了。 阿七慢慢爬起,错愕的神色未退,怕少爷会受波及,还悄悄移动身体挡在常天赐前面,一边提点,“少夫人,您、您当心,您——留意,别别、别拿脸颊蹭它的肚皮呵!”若教爪子抓花脸蛋,可就欲哭无泪了。 “你瞧它多乖,好可爱的!”她欣喜地笑,眼睛对住雹仔,鼻尖顶著鼻尖。 仿佛思及什么,她猛地抬头对住常天赐。 “为什么虎仔会在这儿?你、你们要养大它,然后……然后扒它的皮、取它的骨头?!”她没忘记常府是做何营生。 “不可以!”不等回答,她陡地搂紧小雹,美目中尽是火气,烧向常天赐。而后者仅是唇角微扯,勾勒出一抹兴味的笑,淡淡地瞅著。 “常、常……天赐——不准你伤害它!”还是不习惯亲近的称呼。 被点名的尚未表示意见,阿七已开口抢道:“少夫人,您误会了啦!雹仔是少爷从一位姓武的猎户手上买来的,花费不少银两呢,少爷没伤害它们,还整顿了一个小场地让一窝虎儿玩耍嬉戏,要人好生看顾哩!”呜呜,若不是少爷已做吩咐,他阿七怎能让一窝虎儿整成现下这狼狈样?!早一掌一头劈死这群小王八蛋。 雹娃难以相信,怀抱小雹儿,视线怔怔地望住常天赐。 “你……是真的吗?你、你买下一窝子的虎仔,一头不少?” “是的。”常天赐颔首,声音持平,“一头不少。” 本以为自己救不了它们,虎儿全让猎户捉了、杀了,没想到……没想到…… 雹娃好想欢呼,小脸如绽开的花朵,她赶忙宁定,收敛过于外放的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做?” 顿了顿,常天赐道:“一时兴起。不为什么。” “啊?!”她憨憨地眨眼,“那、那你保证将来绝不会伤害它们。” 他手伸了去抚模虎娃怀中的小雹,温文慢语,“大夫配给我的药方子,虎骨粉是主药材之一,近来身子转好,我好一阵子不喝那帖药了,但往后如何,没谁能知……”长指不经意地滑过女子的柔荑,感觉她轻轻一颤。眸色陡地转深,他继而道:“养著它们——以备不时之需。” “嗄?!” 她神情更憨,弄不懂这男人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实,亦分辨不出他双目中流转的光彩—— 认真?!戏谑?!保弄?!嘲讽?! 孰个真切?! 第五章 世间生死无相关。 为何向那名猎户买下一窝虎仔? 为一个姑娘,想讨她欢喜,他坏了生死自然的原则。 对与错,该与不该,他未及思索,仅凭心中所欲,而动了私欲,是修行之道中又一次的偏离。 他并不排斥如此的月兑轨,甚至是享受这月兑褂邙得的结果。 十年前,一个姑娘阴错阳差地与他有了短暂交集,他对她热烈的情怀和冲动的性子感到兴味,淡淡的,不著痕迹,随著时间流逝:十年后她再次来到身边,他可以视若无睹不去理会,将她视作一般,却选择出手搭救,隐约明白那份兴味并未消失,而是藏在精魂的深处。 他想起深山木屋前,姑婆对他提出的要求。 拒绝。或,接受。 而他的决定将自己推得更远,离开成仙正果的修行之路。 房中,“-”字剪纸仍张贴著,灯火摇曳下泛出金红微光,婚礼已过,但洋洋喜气还覆著在空气里,荡漾人心。 他半卧在床,外衣已然月兑下,他的小妻子却尚未回房,听阿七道,用完晚膳后,她又跑去瞧那群小雹儿了。 她对虎儿流露出的宠爱直接而热切,丝毫不去隐藏,亦不在乎旁人目光。 敛眉静思,勾勒出含意深沉的笑,他右手掌心上翻,五指指节贯穿一股熟劲,整只手掌泛出微光,光芒渐蕴渐阔,一颗银白流转的银珠冉冉浮出。 银珠彷佛自有生命,所发出的光几要掩盖房中灯火,他把玩著、端详著,看著它在掌上舞动,直到轻细的脚步声由廊外传来。 房门教人推开的同时,他已收回银珠,好整以暇地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门边,虎娃悄悄地跨了进来,往内房望去,男子背对著自己面向床帷内,气息平缓,双肩微微起伏,好似睡熟了。 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她蹑手蹑脚来到床边,撩开轻纱帷幔。 “天、天赐……常——天赐……你睡了吗?” 半晌无动静,她深吸了口气,终于倾前过去,试著将男子的身躯扳正。 男子有张俊逸尔雅的脸,长年病疾,容色虽说苍白,却无姑娘家柔弱的气味,朗眉挺鼻,薄唇有型,下颚的线条显示出性格中的刚毅,而一对精采绝伦的目瞳正轻合著。 雹娃细细瞧著,心中起伏甚剧。 十年前的邂逅,十年后的重逢,姑婆的安排,这一段以报恩为目的的姻缘,她原能全身而退,却教一切成真,如今,还能潇洒离去吗? 静静叹息,她瞧著他片刻,忽地甩开脑中纷乱无章的思绪,右手捏出剑诀指轻轻抵在他的眉心,双眸淡合,以内心感应元虚所在,那元虚之中有她的灵气精魂,虔心静意,即受召唤。 须臾,她睁开眼睛,指尖因灵力感受发热,心中大喜,正欲施动神通引渡出来,思绪转动,不由得想起那窝虎仔。 是自己的元虚银珠护住他的心脉,助他养气调息,身子才见好转? 丙真如此,若取必银珠,他的状况是否会回复旧观,将一天到晚咳个不停,动不动便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到得那时,他是不是又得天天煎熬药汁?而他亲口说出,在那帖药方当中有一味主药材正是虎骨。 他向猎户买下小雹,并未承诺永不杀害它们。 即便做出承诺,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人说出的话能坚持多久?世间人多是利益当头,狡计相攻,她虽冲动单纯,也晓得人心险恶。 “你到底做何打算?”明知不会有解答,只是自喃著。 内心天人交战,沉吟片刻,剑诀指慢慢由男子泛出银辉的眉间收回,终是没下手取必银珠。 她告诉自己,如此为之是为了那一窝虎仔的安全,过一段时候,待小雹筋骨强健、有能力在野地觅食,她不仅要取走银珠,连小雹也要一并带走,放生野外。 这样……就没有牵挂了。 她怔怔地想著,怔怔地瞧著,叹了一口气,又不明白为什么要叹气,心头闷闷的,彷佛有些事委实难以决定,怎么做都不对劲儿。 在人世间,众生眼里,她已嫁他为妻。夫与妻本要一生相守,但他与她非同族类,一段姻缘只为报恩,恩偿尽,情义绝,果真这般,她绝不能多有留连,不能陷得太深,要心如止水,要置之度外。 又是叹息,她知道依自己的性子想要潇洒来去恐怕不易,这时间,不由得怨起姑婆,为何将她的银珠暗自赠予,让她与一个人类的男子有了牵扯?! 蚌而—— “你在恼些什么?” 静夜中,低柔的嗓音响起,敲进虎娃兀自沉吟的心思,她愕然地瞪住他,身子下意识往后退缩。 常天赐低低笑著,手掌握住她的皓腕,才要说话,虎娃陡地哀喊,后脑勺已结实地撞上后头的床柱。 “嘶呵——好、痛——”吸气声夹杂申吟。 男子笑转叹息,将她拉近,大掌以安稳的劲道揉著她的痛处。 “正要提点,不及开口你就撞上啦。” 雹娃疼得龇牙咧嘴,额头自然地抵在他胸口,任他抚弄。 “睡就睡、醒就醒,谁像你这个样子,不动不支声,临了却来吓唬人家?!”她骂道,在宽胸上槌了几下拳头出气,听到他骤然闷咳,手劲陡收。 咳声隐忍不住,由轻微转成剧烈,虎娃一惊,连忙抬头。 “常、常——天赐,你还好吧?!”角色对掉,换成她拍抚著他的背脊和胸口,早忘记脑勺上的疼痛。 他咳得整张脸泛了红,好一会儿才歇止,微微喘气,手掌神鬼不觉、悄悄地扣住拍抚胸口的小手,哑音地道:“打是情,骂是爱,你骂我、打我,我心中自是欢喜,也顾不得其他了。” “你——”她跟著涨红脸,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瞠大美眸瞪人。 他的俊容闪过不寻常的光彩,适才咳声剧烈,直要催人心肝,现下嘴角却是噙笑,一抹可恶的弯度。 “什么情啊爱的?!你、你别胡说八道!”那是世间男女才有的心绪,她不要懂也不想懂。 泵婆虽已应允,不再执意要她克制性情往成仙正道修行,但提及爱憎,未免……未免太奇怪了。 她与这个男子有了夫妻名义,也成全夫妻之实,那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完全偏离预计。如今,两个之间有了共同的记忆,她要将它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定能控制感情,不让自己陷下,一定要克制,非克制不可…… 她脑中纷乱之际,男子在软榻上舒身,手劲施得巧极,揽住她扯近,由背后抱住她的小蛮腰,双双躺下。 “常天赐,你、你做什么?!”这亲密的接触教她心跳大乱,全身肌肤紧绷,一颗颗毛孔因他吹在颈上温熟的气息全都竖立站起,敏锐地感应著。 “睡觉。”话中带笑,由后头传出。 闻言,虎娃又惊又羞又急又怒,她思绪直截了当,立即联想到之前的洞房花烛夜,以为他、他又要—— “我不要再跟你早生贵子!你、你你别碰我!”一碰就会乱了,会大乱特乱。 先前“乱”了一回,尚且不能平复,若与他再牵扯下去,乱上加乱,而自己该要如何?!他是世间人,她是幻化人形的兽精,身不同、心各异,即便有了交集,亦短暂如流星,一切何苦?! 身后的男子无任何举动,仅静静地抱住她,下颚轻抵在她的发顶。 灯火的蕊心发出哔啵响声,下一瞬间火光转弱,灯油将尽,房中昏昏黄黄,轻纱床帷内漫著幽静的气味儿。 “为什么认为我是胡说八道?”忽地扔来一个问题。 “什、什么?”虎娃硬将注意力拢回,有些懊恼,有些挫败,有些无奈,发觉自己竟不想移动,床垫子好软、好香,背贴著的男性胸膛好暖、好舒适,还有一股清爽好闻的气息。 “情和爱。”他提醒,语气一沉,听不出喜怒,“我们不能谈情说爱吗?” 当然不能! 雹娃心中斩钉截铁地认定,一抹抑郁的心绪却涌了上来,落寞地道:“那是世间男女讲究的东西,不能套用在我——”猛地一顿,她说得太多了。 他好似没留意到她的语病,感觉温润的唇轻触了触她的发顶。 “许多男女都是成了亲才见过彼此,慢慢培养情感,咱们要在一起一辈子。”他收拢手臂,忽地问道:“虎娃,你冷吗?” “没、没有……我不不、不冷……” “胡说。都冷得发颤了。”他微微起身,长腿一勾,踢掉她的花鞋,顺手扯来软被盖住两人腰身。 再度躺下时,怀中的姑娘翻过身,面对著面望住他。她似乎有话要说,朱唇抿了抿又蠕了蠕,开开合合好几次,偏偏道不出,最后化作幽幽叹息。 “怎么了?”他问,让她偏褐的发色吸引,特别是刘海,他长指揉弄著秀额上夹著金丝的毛发。 大眼睛深深地瞧著他。“常天赐——” “天赐。”额上的指一顿,他低声纠正。“或是喊最后一字也行。” 雹娃微微喘息,脸庞淡嫣,迟疑了会儿终于顺应他的意思。 “天赐……我想问、想知道你、你——” “嗯?”他微笑等著。 深吸了口气,“我想问,你娶了一个,会不会……会不会再娶第二个?” 他挑眉,双目细眯。“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了,男子除了正妻,还会娶其他姑娘,你会不会?”她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带著怪异的紧张,小手甚至抡成拳头。 “即便想娶,可有哪家的姑娘肯嫁?”男子的表情高深莫测,声音持平。“别忘了,我是药罐子,一发病就厥得不省人事,有多少命能活自己都没把握,谁家的姑娘敢嫁?” “我、我嫁给了你。”她要安慰他,没多想,已冲口而出。 “你胆子大,注定嫁我,可没谁如你这般。” 沉默片刻,她放松咬痛的唇,闷闷地启口,“你的意思是说,若有姑娘肯嫁你……你、你还是想娶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无数个?” “你希望我娶吗?” 她怔了怔,没料及他把问题丢回给她。 希望他再娶,如此,她离开时他就不会孤单,有第二个妻子陪伴著他,与他同族同类、生命寻常,能和他谈情说爱、早生贵子——思绪转到这儿,心矛盾了起来,一想到他和别家姑娘这般亲密,她胸口烧著一把火,难受至极。 “虎娃,你希望我娶吗?”他再问,指节勾起她的下颚。 两人靠得好近,气息交换著,这瞬间,虎娃被迷惑了,跌进男子两潭湛黑的眼瞳中,没说话,只跟随意识反应—— 她轻轻地摇头。 满意这样的答案,他面容一弛,赞许地抚著她的颊。 “你不想我娶,我就不娶,只要你一个。” 男子缓缓往前靠来,让两张好看的唇缓缓地印在一块儿。 ☆☆☆ 成亲以来,今儿个是虎娃首次上街。 马车中恰恰可容两人,空间称不上宽敞,却装置得十分精致。车窗上系著一串陶铃,随著车身晃动,荡漾出清脆的歌音。 今日出府是为了正事,并非纯粹游玩,听那个长得像根黑炭、名唤阿七的大汉子道,她知道常天赐需到几处与常家生意往来的药铺拜访,确定对方将批发来的药材做了正确的保存和处理,然后还得回头巡视自家的仓储及店铺。 这些公事她听得一头雾水,耸了耸肩也没费心神去理会,只是纳闷:他做什么要带著她一块儿出来?不由分说扣住她的腕上马车,自己却闭目凝神,瞧那模样也不知是睡是醒。 唉唉,不理会这个男人啦! 她小脸转开,明眸圆碌碌地望向车窗外,说实话,这真是她第一次上大街,以往跟随姑婆在山林修行,虎族活动的范围虽大,却是稀少人烟,那长白山地终年积雪,遇上的生人不是猎户山樵便是采参人家,何时体会过京城的繁华多貌。 马车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因大街上人潮甚多,各式各样的买卖,大大小小的店铺子,此起彼落的吆喝叫卖,她瞠著眸子、张著小嘴,不能自己地张望著,然后,是一群杂耍团攫住她一切注意。 说杂耍有些小觑了人家,因他们表演的内容除特技之外,还加上不少马戏,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大方方摆上两只铁笼,关在笼中的竟是两头大虎。 人好多,围观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常家的马车不得不暂停下来,等待前头排出一条过路。 此时,一阵铜锣响彻云霄,将周遭喧嚣稍稍压下,粗厚的声音跟著吆喝—— “今天来到京城贵宝地——” “贵宝地!”响锣伴奏。 “承蒙各位京城的父老兄弟、大娘大婶、姑娘小姐、公子少爷瞧得起。” “好样儿瞧得起!”响锣再下。 “咱们前头耍的把式实在寻常得紧,老爷夫人掏不出打赏钱,不打紧!” “是咱们的错,不打紧!”边卖乖,响锣震耳。 “咱兄弟俩还要给各位来段表演,有道是好酒沉瓮底,好戏压轴,接下来这段请大家睁大眼——” “睁大眼!”一响锣。 “放宽心——” “放宽心!”再响锣。 “站稳脚——” “别摔倒!”三响锣。 “来看猛虎出闸啦——”粗厉之声陡地高扬。 下一瞬,那大声喳呼的汉子戏剧性地拉开铁笼,众人见状反射性地后退,却又忍不住懊奇,想瞧瞧这对卖艺的兄弟耍啥儿把戏。 车窗内,虎娃直起上身想瞧清楚,无奈驻足围观的人多如牛毛,穿过缝问,隐约瞥见两头大虎扑出铁笼,好似把那名吆喝的大汉子前后围住了,跟著四周传出无数兴奋好奇的抽气声,小女圭女圭都吓得哭出声来。 她心一紧,不懂是怎么回事,不明白这是走江湖吸引客人上门的手法,为的只是想讨更多的赏钱。 快逃呵——心中无声呐喊,急得不得了。 她好纳闷儿,那两头大虎既被放出,为何不乘机快快逃走?若要咬死那个虐待它们的大汉子,也得等待好时机,现下人这么多,再不逃就晚了。 蚌地,一声清脆划破,是长鞭猛地击在地上所发出的厉声,对长鞭,兽类天生畏惧,听在她耳中,既惊且痛,如要割下一块心头肉。 再也忍受不住了,她起身欲要冲出,手腕却被制住拖回,才忆起自上了马车,男子就霸住她单边的手没放,那力道全然不是一个病弱之人该拥有的。 “常天赐,放开啦!”哼!有了她的元虚相护,他竟有能力扣住她不放。 男子睁开温雅双目,稍稍换个坐姿。 “你又连名带姓地唤我啦。”长臂收缩,他让她的小圆臀跌在大腿上,合身抱住。“这样很不好,爹和大娘,或是旁人听见了,会以为咱们夫妻俩感情不够亲密。” 雹娃的脸不争气地粉成一片,听见外头声响,赶忙宁定,急嚷著:“我要下车,你放开啦!再不放,我、我可要——我要——” 常天赐挑眉,和气的眼对入姑娘冒火的瞳中。 再不放开,她可要大施神通,夺取他的意识了。虎娃气呼呼想著,正欲以双手结印施展术法,男子的大掌好死不死包住她的小手,玩弄著十根葱指。 她的灵能尚未修炼至随心所欲的境地,而自个儿的指头同他的纠在一块儿,他力气大到教人可疑,虽没握痛她,但凭她如何挣扎,怎么也摆月兑不开,法咒必须和结印相辅才成相成,如今真是“英雌”无用武之地,可恼呵! “外头乱,下了马车你会走丢的,乖乖待在这儿。”他好脾气地道,脸仍是白惨惨的,一对眼显得幽深。 “我要去瞧耍把戏,好多人在看,似乎挺有趣的。”她迂回著,心下著急,却不知急切的神色早已表露无遣,见他不为所动,口气勉强放软,“天、天赐……你生意忙就别管我啦,我自个儿照顾得了自己,过一会儿再去寻你,好不好?” 又是一声鞭响,夹带大兽低咆,好多人拊掌大笑,她全身猛地紧绷,唇上的笑好僵硬,大眼中竟蓄著泪珠。 他瞧著她,目光黝黯,不由得叹息。“怎么哭了?”倾身亲了亲那对漂亮的、热情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滋味带著淡淡的咸,是泪珠儿的味道。 长鞭再下,如打在她身上,人声鼎沸、叫嚣喧闹著……记忆回到那残酷的一幕,眼睁睁看著大虎跌入陷阱、削尖的木桩当胸刺破,她想救它们,好想好想好想,想得痛彻心扉,可是姑婆不让,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心痛,任那些虎儿受犬类欺陵、被剥皮去骨。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她不懂呵!她要咬死那些人,为利益、为钱财,对虎儿赶尽杀绝的恶人们,一个个,她都不要放过!她要咬死他们!她要咬死他们!她绝对、绝对要—— “虎娃儿……”然后,男子的声音这么轻柔。他唤著她。 “别哭啦,怎么像个小女圭女圭,莫名其妙地掉眼泪?”温柔似水,轻细如风,渗进她的冥思中,冲淡了戾气。 “我听人说过,有了身孕的女子常会没来由地哭泣,虎娃儿……你莫不是怀了孩子啦?”最后的话带笑。 雹娃恍惚地瞪住他,感觉他长指在颊上轻触著,勾去滚下的珠泪。好一会儿,她才弄懂他问了什么,反射性地道:“胡说!”哪有那么快的?! “你肚里有个小女圭女圭,咱们真的早生贵子,爹和大娘若知道了,肯定欢喜得不能自己。”他继续逗她。 “你、你你别胡说啦!我才没有小女圭女圭!”注意力一下子被引走,适才伤心痛恶之情顿减。 “是吗?”他眯眼笑,“那为什么哭?” 她微微怔然,身子仍僵硬著,深吸了口气才道:“有人在欺侮虎儿,我、我见了好难过,我不要虎儿受欺负,你偏不让我去。”她又吸了吸鼻子,没多思索,心中话已溜出口,“那鞭子打在身上一定疼极了,人这么坏、这么恶劣,我恨死世间人啦。” 车内静寂。他想,该要说些什么来劝谏她,却开不了口,说什么都是矫情,都是妄言,心中浮出嘲弄,针对自己。 他的生命原为普通,如凡间众体,生命便是这般,既有其生,必有其死,是自己做出选择,走一条恒长的路。这漫漫艰涩的苦修中,他追求自己的价值、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却又迷惘著自己的价值。 近千年的岁月过去,这么宁静,宁静到令他感到狰狞,才猛然惊觉灵魂并不完整,在不知处,似乎隐伏著无数的诱惑,他坦然面对,将自己丢入其中,随百态沉浮,在世间里寻找与被寻找。 然后,遇到了她。 对她火热街动的性子,这般地坦率真切,他无力多说,再没资格多说,毕竟他已对姑婆做出承应,如此抉择,不能后悔,也不想后悔。 沉吟了会儿,微哑的嗓音响起,“那两头虎儿好好的,没被欺负。”他视线瞥向窗外,了然地笑了笑,随即收回。 “明明就有!”虎娃好不服气。 此时,如雷的掌声大做,好多叫好之声夹著口哨,那对兄弟的表演显然引起极大的回响。虎娃抬头张望,见两头大虎已被大汉子赶进铁笼中上了锁,乖乖踞伏著,不知鞭子是否打伤它们了,瞧起来垂头丧气,她心好痛,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天赐,你、你把那两头虎儿买下来可好?”她脑中灵光一闪。 他怔了怔,笑意加深。“买下两头大虎做什么?” “因为你曾经买下一窝小雹仔啊!”有些八竿子打不著。 她心中打著如意算盘,暗忖,他若买下大虎,像那窝虎仔般养在常府园子里,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施展术法送它们回归山林,再不受世间人荼害。 “哦?!”他飞扬著好看的眉型,模模她的发、她的软颊。 “好不好嘛?!”她忘形地摇著他的手。 等不到回应,虎娃备感著急,而寸步难行的马车这时却缓缓动了,前头拥挤的人潮勉强让出一条路,终于稍得疏通。在车内听见那汉子高声嚷著—— “感谢各位父老兄弟姊妹捧场,瞧得起咱们兄弟俩的把戏,严大和严二在此谢过,大大感激啦!” “捧人场、捧钱场!兄弟俩大感激啦!”严二敲下一声响锣。 那名唤严大的汉子再道:“今儿个表演到此结束,咱兄弟俩在会馆落脚,准备在京城待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有许多套精采节目等著上演,请各位父老兄弟姊妹们继续关照,热情捧场!” “精采节目,明日请早!”锣声一个震天大响做广告。表演结束。 “买虎儿啦!”虎娃更用力地摇动他的臂膀,大眼满是祈求,“买啦,天赐……”第一次这么唤他,软软腻腻的,连自己也未察觉。 撒娇?! 常天赐眉眼深邃,淡淡地道:“不需买虎,它们跟著那对兄弟很好。” “才不好!”虎娃又气又急。 马车持续缓行,与杂耍马戏团渐渐拉开距离。 对小妻子突来的怒意不以为意,他倾身想亲亲她,虎娃却嘟著嘴扭开头。 “唉,你这模样真像个小女圭女圭。”他笑著叹息。 “哼!”别以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她就不生气!头朝另一边再偏,硬是不瞧他。 常天赐没再赘言,手臂却牢牢地抱住她,不教她挣月兑,然后探出头,对车外那个望虎色变、忘记跟上的护卫扬声,“阿七!” “少爷、少夫人先走,阿七殿后!” 一招白鹤亮翅,脚下金鸡独立,虽是老招,历久弥新。 第六章 京城中有许多同业会馆,有些是官方经营,但大部分是各行各业中的翘楚,在事业发达后为回镇同业及后进所建立。会馆与客栈相似,供食供住,费用方面却便宜许多,大大优惠同业人士。 月兔升起,京城跟著入睡,白日喧嚣的景象恍然如梦,与孤月下的沉寂形成奇异的对比。 暗处中何物蠢动? 一抹诡谲而矫健的黑影四蹄扑张,月华下,捕捉到它以无比迅捷的速度踩点地面,像飞著一般,未及眨眼,庞大身躯猛地拔高,无声无息地跃入一处会馆的高墙。 墙内,四蹄落地,真身幻化成人,她又穿回一身铭黄衫裤。 自白日在街上瞧见落难的大虎,虎娃一时之间想不出搭救之法,费了番工夫才按捺住心中焦急,好不容易挨到常天赐睡了,她偷偷模模由他身畔爬起,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口上,就怕……就怕他万一醒来,又要捉住自己同他“早生贵子”啦。 甩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拍拍脸颊,才知道脸红得发烫。唉唉。 雹娃,你争气点呵!她暗自告诫。 定下心思,她跨步向前,黑暗对她已无法构成阻碍,眸中明光流转,清楚地分明一切。 贬馆内灯火已熄,四周静悄悄,凭著内心所感,她绕到后头小小空地,见那两只铁笼子正摆在角落,外头用大布巾覆盖住。 她心中大喜,铭黄身影陕步移去,伸手去揭—— “咦?!”没有?! 再揭开第二只铁笼上的布巾—— 嗄?!惫是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明明是这两只铁笼,她不会错认的,她亲眼瞧见那大汉子将虎儿赶进里边,上了锁,轻轻松松地推至一旁,因笼子下装著四颗奇怪的滚轮,能不费气力地搬动重物。 蚌地,她感应到什么,警觉回身,此一时际,一个娇软的女音在暗夜中响起—— “姑娘,你寻咱们姊妹吗?” 雹娃怔然,见两名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盈盈伫立,说话的那位身著白衫,另一个则穿著紫衫,月脂洒在她们的发梢巧肩,似在跳舞,美不胜收。 “你们是——”虎娃眨著大眼,虽感错愕却无惊惧,同类气息无形间相互流通,双方不刻意隐瞒,自己感应她们的同时,这对双生姊妹花亦在感应她。 “我、我叫虎娃儿,请问你们是虎族哪位?”原来也是修炼中的精灵。 白衫姑娘与妹妹相视一笑,轻声开口,“我叫虎兰儿,这是我亲妹虎桂儿。” “你们怎么……我还以为、以为——”事情超出意料之外,虎娃花了些时间整理思绪,跟著问:“今日大街上我瞧见你们啦,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你们明明有神通足以自保,却任两名可恶的汉子欺负,他们拿鞭子抽你们,我瞧得又气又急,所以……所以……唉唉——”她挥挥手。 妹妹虎桂儿噗哧一笑,性子较为活泼。“虎娃儿,你心真好。原来今夜你是特意来救咱们呀?”她歪著头,神情可爱,“我和姊姊没事啦,严大和严二兄弟两个也不是恶人,他们救过姊姊和我,而且还不止一回。” 雹娃小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吐出话,“你们是为了报恩?” 雹兰儿轻轻颔首。“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更何况他们救过我俩……他们兄弟人真的很好,和妹妹商量过,才作这样的决定。” “虎娃儿,我们真的没事,很快活。”虎桂儿笑嘻嘻的,上前一把拉住雹娃的手轻轻摇蔽,“姊姊和我原只是回归真身帮他们卖艺赚钱,可是相处一阵,愈能体会他们兄弟两人的好处,最近才决心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虎娃愣愣地问,“你们要陪他们很久很久,一辈子吗?” 双生姊妹露齿一笑,许多甜蜜尽在不言中。“若能,多久都愿意的。” 不需买虎,它们跟著那对兄弟很好。 脑中毫无预警浮出这句话,那男子笃定闲适的神色,一时间,虎娃心中颇觉怪异,又不知哪边出了差错,正待说些什么,感觉左右两边各有脚步声往这边汇集,三张俏脸同时一抬。 “我的男人来了。”虎兰儿轻语。 “我的男人也来了。”虎桂儿笑著。 姊妹俩转向虎娃儿,“真高兴遇见你,虎娃儿,你心真好,谢谢你。”盈盈一福,曼丽的身影幻化,毋需结印持咒,便能随心所欲地移形换位,很显然,这对姊妹花的灵能比虎娃更高一级。 “喂,你们——”她稍怔,回身掀开铁笼上的布巾,两头大兽安然地伏在里边,暗金的眼眨了眨,似乎在笑。 步伐愈来愈接近,不及言语,虎娃朝这对姊妹花点点头,然后在教人发现之前跃出空地,身躯伏在会馆后院外的墙影下。 男子的声音跟著响起,是今日吆喝卖艺的大汉子。 “咦,阿二,你怎么起来啦?” 另一个男音道:“睡不著,起来走走。大哥呢?怎么没睡下?” 兄弟两人步至铁笼旁,听见布巾掀开的声音,还有大兽低低呼声,猜想两人正观看著笼中两头大兽。好一会儿听见严二开口—— “大哥,今天那鞭子差些打到虎儿,我在旁瞧著,吓了老大一跳。” 严大低笑,“我以为那手鞭子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啦,旁人见著,还道每一下都打在大兽身上,整治得它们服服帖帖,其实是打在地上。唉,今天我使得有些不顺,险些伤了虎儿,还是让你瞧出来了。” “大哥,你心里头有事吗?” 严大叹气,斟酌许久,再开口竟有些结巴,“我、我也不懂自己怎么了……我遇见一个姑娘,穿白衫的姑娘……心里总忘不了她。” “大哥?!”严二声音微扬,跟著结巴起来,“原来……原来大哥也喜欢、喜欢上一个姑娘啦,我、我也遇见一个姑娘,穿紫衫,好美,她、她对我笑,我就丢了魂儿……” 兄弟俩忽地同声长叹。 “大哥,你想……我们会再遇上她们吗?” “唉,我也不知道哩!” ☆☆☆ 暗夜来去,虎娃回到常家。 夜深人静,真身落足在常家那片精致的园子时转化人形,俏生生地立著,纤薄的黄衫裹著窈窕身段,银光斜下,微微朦胧。 她驻足不动,嗅著周遭自然的气味,似是为著何事著恼,眉心轻拧,咬著丰唇,因无法排解而幽幽叹息。 今夜,与那对姊妹相遇,弄懂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得的结果彻底颠覆了她心底向来认定的,才知许多事不能光看表面,而更教她感到震撼的是她们毅然决然的以身相许,虎娃感受得出她们作这决定时心中的欢喜,是心甘情愿去陪在自己男人的身边。 我的男人。 想起虎兰儿和虎桂儿对严氏兄弟的称呼,她脸上一赭,方寸大动,极其自然地,脑海中浮现一张男子俊尔逸秀的面容,眉目深邃、言语温柔,望住她时,宛若冬阳拂身,淡淡的暖意。 “虎娃。”园中悄然来了第二人。 冥想被截断,她猛地抬头,就见脑海中那名男子转为真实,立在眼前。 “天、天天赐……你怎么在这儿?!” 他当然在这儿。常天赐半身隐在暗处,敛起目中锐光。 苞踪了她一整晚,在暗夜中守护,所有过程皆入眼底,最后又穿过漠漠月色随她而归。见她在园中独自悄立,神色难明,而自己要如何佯装不知?才会由虚转实,想弄懂她想些什么,为何迷惘。 蚌地,他手成拳抵唇轻咳,虎娃如梦惊醒,连忙朝男子跑去,抚著他的背。 “你不是睡著了,怎么又醒来啦?跑来园子里做什么?”她触碰到他单薄的衣衫,心中一惊,跺著脚,语气更急,“你、你还穿得这么少?!你啊——要人家担心才快活吗?” 咳声陡地歇止,他双目舒张,凝视著,“虎娃,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她抬眸与他相视,虽觉那咳声断得有些突然,却无暇细思,因为一颗心宛如无根浮萍,在温暖水域中浮荡著,神智悠悠。 她是在担心他吗?是吗?是吗?她不禁自问。 若不是,为何见他咳得难受,眼眉俱拧时,心也跟著绞紧? 雹娃,你还不承认吗?这场以身相许的偿付,是不是由一开始的排拒痛恨演变成甘心相随?而自己就这么沉迷在他醉人的柔情里,当一个世间男子的虎妻?是吗?是这个样子吗?虎娃。 “你要……保重身体。”疑问教她错愕,尚无全然的准备,她回答不出自设的问题,唇颤著,竟有一股怯生生的神态。 男子不能自持,叹息著,双臂顺势搂住她,俯首印住她的丰唇,由浅尝而深入,他的舌温熟灵活,带著兽类舌忝舐的方式慢慢侵略她的唇齿,是存心的勾引,亦是情感的流露,让她融在这撩心的缠绵中。 焙缓,他离开她,两个的气息紊乱混浊,体温俱热。 “夜里醒来没瞧见你,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为今日大街上那两头虎儿,我没买下它们,你索性不跟我同房啦。”语中带笑。 “我、我睡不著,起来走走。”忽地,她将脸埋进他的胸怀,忆起那对严姓兄弟为著心里头的人儿亦是夜半难眠。 手掌自然地抚著她的背脊,他的下颚抵著妻子的香发。 “睡不著总有什么原因,你还是恼我,放不下那两头大虎?”唇亲了亲她可爱的发顶,妥协地道:“你这么喜欢虎儿,我明日让齐总管跟那对兄弟买去,你别生气了,好不?” 闻言,虎娃陡地抬头,急急便道:“不用啦!我、我不买虎了,它们跟著那对兄弟很好……”怕他察觉自己的怪异,虎娃眼神有些闪避,蠕著唇,“你自己也这么说的。” 幽暗中,微乎其微的戏谵闪过他的眼底。“不恼我了?” 雹娃顿了顿,鼻尖下意识顶著他的胸膛,这些兽类示好亲近的举动常不知不觉流露出来,她喜欢他身上的气味,教她莫名安详,遗忘身在何处。 “虎娃,你这是做什么?”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男子隐忍笑意的询问,她蓦地惊醒,才发觉自己不仅嗅遍他的胸膛,还得寸进尺揭开衣襟,伸出小舌舌忝舐著他的胸口。 “我、我……”她也不知道啊?! 雹娃微仰著螓首,憨憨地望住一张英俊的面容,唇水亮润泽,眼眸迷蒙。 “天赐……我不恼你了……”跳接式的回话令人莞尔。 常天赐深深瞧著她,下一秒,重重地吻住她,含住檀口中的小舌。 雹娃两只藕臂不由自主地圈在他颈后,或许是心思浮动,或许是那对虎族姊妹给了她什么刺激,又或许是解开什么禁锢、有了新的体会,今晚的她显得特别温驯。 两张唇无暇分开,男子已一把将她横抱,缓缓朝某个方向前进。 细细轻呼,她攀得更紧,语不成句地道:“天赐……快放我下来,我、我很重,你很虚,我会压伤你的……” 又是这句话,又是那个字。 常天赐眸光一沉,低低笑著,音如醇酒,在她耳畔喃喃:“我们来瞧瞧,我到底虚不虚?” “天赐……你、你抱著我去哪儿?”不知怎地,好渴呵…… “回房。” “睡觉吗?”她想喝水。 男子不说话,只是笑著,抱著她踢开了房门。 ☆☆☆ 之于虎娃,在幻化人身后,融入世间的生活著实充满著教她心动的惊奇,若能不去在意最初的目的,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姑婆的安排,什么都别多想,这般的岁月,她可以安然地过下去,身边伴著一个男子…… 但呵……每每想放纵感情,又不敢放纵感情,两面矛盾。 她怕,这段姻缘以报恩为前提,当初她千般不愿,姑婆仍强势地替她决定,若是……若是自己动了情、顺遂一切,有朝一日恩情偿尽,而两个是不是就得分离,她能守著他很久很久吗?一辈子,有无可能? 她弄不懂真正的心思,也害怕弄懂,总强迫著自己不去深思。 然后,日子悠然滑过,她以人身在世间过了第一个年。 今晚是除夕夜,府里许多仆役丫鬟领了总管发的红包后都已放了假,仅留下几名轮番,有些趁著年假回家探望,有些家住得远了,乾脆在常府过年,加菜加酒不说,还可和几名相识的聚在院后小赌一番,试试手气。 常家家业虽盛,但人丁不旺,常老爷本有两名兄长,皆已英年早逝,没留下子嗣,而他虽娶了一妻一妾,这么多年也仅有常天赐一个儿子。因此常家的围炉年夜饭,就只两代四个成员。 厅上,应景的年菜摆满圆桌,炉管中加进烧红的黑炭,汤滚沸著,发出“噗噗”声响,里头浮著许多好料,香味四溢。 “虎娃乖媳妇儿,怎么愣著啦?!动箸呀,逭鱼很鲜,你快尝尝。”席间,常夫人舀了一匙清蒸八宝鱼递来,今年团圆饭多了一个人,她心底欢喜,适才忍不住惫多给一份大红包,上头写明是给未出世的金孙压岁的,全然不觉奇怪。 雹娃下意识捧高碗接过来,面对婆婆过度的热情,她已渐渐习惯,报以笑容,温驯地道:“谢谢……娘。”她学习与观察的能力向来极强,随即夹起一块羊酥排回敬,“娘,请用。”又夹起另一块递去,“爹,请用。” 一段时间的相处,在称谓上亦顺口许多,也颠覆原先心中对常氏一族的认定,二老待她极好,她能感应著那份真诚,只除自己所嫁的那名男子,时而温和时而霸气,黑黝黝的瞳中似乎洞悉著什么,总教她心悸。 “呵呵呵,好好。”常老爷笑咪咪地接了过来,突地一顿,随口便问:“还有天赐呢!别光顾著咱两个老的。” 雹娃抿了抿唇,双颊薄嫣,动箸夹了第三块酥排放进常天赐碗中。 “相公请用。”做足脸面了吧!斑! 相公?!惫是第一次这么喊他呢。 常天赐似笑非笑地睨著妻子,见她垂下眼眸不来瞧他,专心尝著碗中鲜鱼,仿佛这是件多么重大的事,大掌好不安分,悄悄爬到她的大腿上,掌心热气透过衫裙,不轻不重地掐揉著。 “咳咳……咳咳咳——”心一震,岔了气儿。 “乖媳妇儿,怎么啦?!”常家二老不明就里,“莫不是教鱼刺鲠著了?!” “没……没事的,咳咳咳——”虎娃眸中闪著泪花。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呵,吃个饭都要出事。”那始作俑者无一丝悔意,大方地倾靠过来,手掌大方地抚著她的前胸后背。 “你、你你这人——”让他抢白一番,虎娃睁著大眼瞪人,边忙著拨开他的禄山之爪。 “唉,你啊,就是要让人担心才快活吗?” “啊?!”所有的怒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奇异的消散。 不等虎娃反应,常家老爷已挥了挥手道:“哎呀,别顾著说话,吃饭吃饭,虎娃乖媳没事啦,喝个汤、吃片涮牛肉就没事啦!这牛肉片是东街老李送来的新鲜货,川烫一下就能吃啦,别煮久,久了就老了、韧了,没法入口即化,说到如何将牛肉料理好,问我就对啦……”他兀自说个不停,把一片片的肉烫好,分送到在座其他人的碗中,见儿子和媳妇儿像老僧入定对视著,动也不动,声音跟着提高,“快吃啊!” “喔——”虎娃猛地回神,见碗中鱼肉尚未食下,不知不觉又堆上其他食物,也不知是谁动的手脚,就见常夫人福泰的脸出现双下巴,呵呵地对住她笑。 “吃多一些,吃饱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生女圭女圭。” 雹娃脸更热,偷偷觑向身旁的男子,发现他正带著笑,温柔地瞧著她。 ☆☆☆ 年初一 常家的药材生意只东街总铺开张,给城中的医堂方便,怕来了病人却买不到治病的药材,其余的店铺全放大假,夥计们得过了年初五才会回来开工。至于受常家雇用上长白山采参、猎大兽的队伍,早在欧阳师傅带领下往北方出发了。 一大早,外头炮竹大响,锣鼓喧天,不少大商家请来舞龙舞狮队,挂上自家旗招,浩浩荡荡、熟热闹闹地扫街拜年,整个京城笼罩著浓重的新年气味,逢人便说恭贺新禧,天再冷,来了人间也要消融。 房中床帷内,一股温热的气顽皮地吹在她耳边,闹得她又痒又酥,忍不住申吟闪躲,还是如影随形地拂来,偏不饶人。 “虎娃,起床啦,咱们得去跟爹和大娘拜年。快点儿。” 雹娃只觉头昏昏的,昨晚这男人教她玩酒拳,原来酒也有一套拳法,什么螃蟹爪八个、什么挤眼缩脖子的,印象中她一直输,一直喝,一直喝又一直输,恶性循环,醉得不省人事,连怎么上床都记不得了。 “喔——常天赐,你真可恶——呜呜呜……我头痛……”她眯著眼低咒,双颊红扑扑,酒气未消。 笑声沉沉,男子的手掌来到她两边太阳穴,以无比适宜的力道揉按著,他的指尖隐有魔力,释放出无形灵通,如以往他以银光为她拂去伤痕,这一次,则抹去了她脑中宿醉的不适。 “舒服些了?” “嗯……”她不能自己地低吟,眨了眨眼,启唇欲语,男子的气息已然罩下,密密地含住她的小嘴。 她愈来愈习惯他的索取,方寸轻颤,身躯轻颤,与他交换分享,而那些针刺般的头疼全在这一吻中消失无踪。 少顷,他抬起头,双目精光,嘴角习惯地噙著笑。 “新年好,娘子。” 雹娃没暇讶异那晕眩欲吐之感为何瞬间平息,神智清醒著,见一俊脸悬在上方,眉目温暖、气息熟悉,又听闻他对自己的称谓,心跟著一荡,情愫悄悄。 常天赐一把拉起她,愉悦地道:“我让春梅回家探望,这些天没丫鬟服侍你,我来帮你,咱们动作快些,得去前厅跟爹和大娘拜年请安,每年过年都得如此,然后我带你出去玩,好好体会世间过年的景象,外头热闹极了,就你跟我两个,谁也不让跟。”这个“谁”,第一位就属阿七。 他说话时,手也没闲著,将虎娃单薄的中衣扯开,顺势在她香肩上啄了几下,愈亲愈得寸进尺,手探索著她柔软的身段,模糊低喃:“你真香——” “常天赐?!”她神智回转,猛地推开男人,醉酒带来的不适虽已消失,双颊绯霞不退,反倒加深。“又、又不是小女圭女圭,我自己会穿衣服啦!”道完,瞪了他一眼,赶忙侧过身子将中衣带子系上,抢来搁在一旁的衣衫。 他发觉,只要她紧张了、害羞了、生气了,常喜欢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帮你。”低低一笑,男人像打不死的蟑螂,悄悄从身后靠近,气息热热地喷在她耳后。 “不要啦!”转头又瞪眼,见他摆出一脸无辜的神态,虎娃命令自己要狠下心,这男人坏得紧,只有她领教过。“你才不是、才不是想帮我,你、你……想月兑我衣服。” 常天赐忽地哈哈大笑,一把扑抱妻子,那动作行云流水,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像极兽类嬉闹时的揉挤推压,对玩伴做出亲密戏谑的攻击。 雹娃惊呼一声,双手双脚却凭著意识自然回应,两个缠在一块儿在柔软的床垫上滚了两圈,男子在她身上。 雹娃怔住了,大眼眨也不眨,瞬间,好似有什么讯息闪过,有某个地方不对劲儿……抑或是……太对劲儿了?! 他们虽是夫妻,却是一人一兽,人有人的思维,兽有兽的意识,即便自己经历了长时间的修炼,在真身与人形之间自由幻化,她依旧难以理解人类复杂的思绪,她和他,应该是有距离的,可是为什么……她能感受到两颗心的撞击,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与她无比契合的气息? 不知不觉地,记忆回流,仿佛触动某个开启的关键,她想起多年前在官道上掳走他,在山中小屋度过一夜,后来她腿伤莫名痊愈,而他消失踪影……这事她旁敲侧击了一番,得到的回答模棱两可,但呵……一定还有什么,让她无法将一切串联起来。 他亦在瞧她,鼻尖顶著鼻尖,望进最深处。 “虎娃,你真可爱。” “啊?” 她傻呼呼的,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软颊和唇瓣已教他舌忝过,像兽类的温存却带著人的激情,留下温润的湿意,这举动又让虎娃二度傻愣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张著美丽的大眼,呆呆地望住他。 下一刻,他轻笑,起身将她拉起。 “不能再玩了,快点!爹和大娘等得睡著罗!” 如昙花一现,男人眸中的深意不著痕迹地散去。 第七章 腰间淡淡紧束,垂下一块玉佩,每次移动步伐,那环佩上的两粒玉珠能轻轻相击,荡著细细的清音。是常天赐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一块雕出虎头形的腰间饰物,精巧致美。 苞随著常天赐向常家二老行跪拜礼,虎娃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说是给长辈拜年都是这个样子的,她傻里傻气跟著做,第一次过世间人的年庆,许多礼节习俗全然不懂,幸好常天赐在身边不动声色地为她掩饰,才没出大糗,还学得不少吉祥话卖弄。 用完早膳,她跑到小园里看虎儿,喂它们吃东西,常天赐跟了来,招手要她过去,她不理会,心想,他又不知想啥法子闹她。 结果是山不就我,只好我去就山。 常天赐笑叹著走近小妻子,下一秒,那条虎头玉的腰饰已安然地系在虎娃腰肢,玉石下还有两粒圆润珠玉,坠著流苏,一动,颇有一份飘扬美感。 “给你的礼物。”他细心为她调整腰饰。 懊半晌,虎娃才回神。“为什么……”脑中却闪过许多疑问—— 为什么他不冷酷一些、可恨一些、蛮霸一些? 为何要待她好?为何要这般宠她?她……怕呵…… “过年,要互相送礼。” 她小嘴微张,按捺心中激动,看了看腰间的虎头玉又抬起来望住他,嗫嚅著:“可是我、我没有东西送你。” 他咧嘴一笑,面容竟无以往苍白,英俊尔雅,教女子芳心怦然。 “有,你把很贵重的东西给我了。” “什、什么?”是指自己的元虚银珠吗?不对不对,他不可能知道的。 他双眉一扬。“你说呢?” “你不说,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浮升上来,隐约觉得有件很关键的事横在面前,可是自己偏偏找不到窍门开解。 正待追问,男子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愉悦,迅捷地道:“走吧,我说了要带你逛大街,今天外头好热闹,错过了可惜。” 望见他笑得如同男孩的侧颜,掌心温暖如阳的包裹,这一瞬间,虎娃心都融了,自然而然地随著他去,该问些什么,一时间竟无记处。 牵著手出门,不乘轿也不需马车,逛大街就得用走的才能体会趣味。 外头真的好热闹,天气虽冷,许多人舍不得待在家中,情愿穿着厚厚的棉袄裘衣,来大街上感受新年气氛。 郊外的观音寺和普广寺游人满布,赏雪赏梅的雅客比比皆是,常天赐和虎娃随处游走,没固定的目的地,看过舞龙舞狮、炮竹作响的拜年会,两个亦往郊外而来,闲漫地踩著步伐。 “会不会冷?”他瞥著她,嘴边的弧度这么温柔。 雹娃摇了摇头,这一路上,他握著她的手未曾放开,适才大街上人多拥挤,他握住的力道不自觉强了几分,几教她感觉疼痛,彷佛担心她会被人群冲散,然后消失不见。 心这么暖呵……她竟不要他松开,甘愿受著疼痛,也不要他放开自己。 “怎么哭了?”脚步一顿,两人都停下。 雹娃猛地意识,慌乱地揩掉莫名其妙的珠泪。“没事……是沙子进了眼睛。” “我瞧瞧。”欲扳正她的身躯。 “真的没事了,沙子教泪冲出来啦。”她忽地冲著他嫣然一笑,眸子还浸在水雾中,亮晶晶的,别有一番美丽。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真像个小女圭女圭。”常天赐松开她的手,捧住一张娇颜。 他作势欲亲她,惹来四周往来路人的注目,这儿不比常府,不是在他们的房中、院前,他的举动著实惊世骇俗了点,再加上常天赐近年极常在外走动,还有常家那场盛况空前的婚礼,夫妇两人很快便被认出。 “是常家公子呢!咦?他病懊啦?!怎么没听见那些催心肝的咳声?!” “是啊!瞧起来气色很不错。” “那个姑娘便是他的媳妇儿?!长得很美呵,当初怎会嫁给他当老婆?!” “你管人家!”有人啐了一句,“现在多好,娶了美娇娘,病也转好啦,还带著媳妇儿出来游玩,两个你侬我侬、亲亲我我的,你羡慕啊?!” “是卿卿我我。拜托,书多读一点,不要乱用成语。” 那些交谈传进耳中,虎娃颊如霞烧,侧首避开常天赐的索吻。 “放开啦,好多人在看。”不自在地瞄了瞄,发现聚集的人有愈来愈多的趋向。而揽住自己的这个男人却文风不动,迳自笑著,脸皮厚到丢入油锅里都炸不透,著实教人羞恼。 敝哉!他是世间人呢,不是得受一堆礼教束缚,得遵循什么礼义廉耻的?!在世众之前,又为何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反倒是她这头虎精,让不相干的人这么指指点点的,每分知觉都不自在了起来。 接著,不等他动作,她小手一推挣开束缚,旋身便跑。 “虎娃儿——” “不睬你啦!” “小心!” “啊——”好痛!她撞上谁啦?! 眼泪一下子飙出眼眶,鼻头痛得要命,齿根生疼,这一撞好生结实。 雹娃捂住痛处,一时间头昏眼花,只顾著吸气呼气,未及察觉整个人又在常天赐怀中。 “很疼吗?才要提醒,你就撞上了,唉,我瞧瞧。你啊,总是这样莽撞,像个女圭女圭。”语气是责备的,手指却温柔地扶著她的脸。 “竹青,你撞疼这位姑娘啦。”说话的女子有张秀雅面容,不顶美,却有一股柔静气质,眸光流转,闪烁著聪慧的光华。与虎娃相撞的男子正是她的夫郎,见夫君不语,一双眼紧紧地打量人家,她心中怪异却不愿失了礼数,朝常天赐和虎娃盈盈一福,歉然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是我家相公的错,不该走这么急。”她趋前欲去查看虎娃的脸,臂膀却教自家相公一把握住。 气氛有些诡谲,四周停下不少的路人。 雹娃似乎也感觉到了,揉了揉鼻子,眨掉眼眶中的泪,她感觉常天赐全身的肌肉没来由紧绷著,蓄势待发,某种灵气隐隐约约由他身上散出,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她心中惊愕,早忘了疼,视线在他和另一名男子脸上来回穿梭。 “这位——”方才说话的秀雅女子察觉了什么,歪了歪头打量,接著朝常天赐微微一笑,“原来是常少爷。唉,瞧我眼拙的。”她笑容极美,如莹玉泛华,转向尚一脸怔然的虎娃,语带肯定,“这位定是常少爷的夫人了。” 常天赐终于移动目光,缓缓看向女子。“是的,锺姑娘,这是内子。” 听见常天赐的称呼,男子皱了皱眉,声音持平,“已经不做姑娘了,她现下是陶家的媳妇儿,你该称呼她陶夫人。” 两个男子的目光再度对上,似相互评估著。 常天赐内心震撼,唇边却勾出淡淡笑意,了然无惧地望向那名男子,他感受出对方身上强烈无比的灵能,亦知道对方有将他看穿的本领,这男子非一般修行的精灵,而是极高的阶层,或者……属于天界。 此人刻意将灵能藏起,化作一般百姓,意欲为何?! 五年前,常老爷自作主张向锺家退了婚事,之于他本无所谓,两年后,他听闻原与自己有婚约的锺家姑娘嫁入陶府,却不知陶府孙少爷是这等神通,有趣呵! 秀雅女子无视两名男子之间的暗潮汹涌,可亲地瞧著虎娃,声音如黄莺出谷,入耳一阵舒畅,“你好,我叫瑶光,你叫作玉兰吧?我听说常少爷娶的是东北温家堡的小姐。” “你好,你唤我虎娃吧……我不喜欢玉兰这个名字。”虎娃天真烂漫,直觉得喜欢这姑娘身上温和的气质,和常天赐很像,笑起来好温柔。 瑶光点点头,接著扯了扯身旁男子的衣袖,介绍著:“这位是我家相公,姓陶,陶宝铃。” 听到这个名字,男子脸微微抽搐,无形的灵气没来由弱了几分。 “喔,对啦,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总要人家唤他竹青。”瑶光笑著补充。 雹娃回以笑容,头一抬,却见常天赐目中隐有火焰,面容罩著淡淡寒霜,那神态绝对称不上友善,彷佛窥伺著、计量著、防御著,哪里还见平时那些无害温和的表相。 “天赐……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莫不是要发病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此时,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女圭女圭从围观的人群中扑了过来,像颗圆球似地一路扑进瑶光裙褶里,仰起小头颅兴奋喊著:“乾娘——” “小念玄!”瑶光欣喜无比,弯身抱起孩子,在他胖颊上亲了亲。“怎么自己一个?!娘娘和小舅呢?” “小舅头痛,好可怜,娘娘忙,和好多老伯伯说话,玄儿闷,出来玩。”他胖颊偎在瑶光脸上胡乱地蹭著,年纪虽小,答话却条理分明,玄亮的眼睛瞧见虎娃,很自然地咧嘴笑,他喜欢漂亮的姑娘。 接著,视线移动,在两名男子脸上兜转,靠在瑶光耳边小声地问:“乾娘,乾爹生气了?还有……”瞥了眼常天赐又快快收回,“这位叔叔也生气了?” 闻言,竹青软化表情,朝常天赐露出一个意味深含的笑,转向孩子。 “玄儿只爱乾娘,都不爱我啦。你给乾爹抱抱亲亲,乾爹就不生气了。” 阿子呵呵笑著,转身投入竹青双臂,噘著嘴“啾”地赏了一大响吻。 “乾爹不气。”小胖腿夹住竹青腰月复,明亮的眼瞄向常天赐,这会儿胆子大了些,仍是笑嘻嘻的,“叔叔也不气。” 常天赐没学竹青的“变脸”,但神情已和缓许多,面容微垂,见自己的小妻子眉心皱摺,眸中尽是担忧,双臂扶持在自己腰际。 是怕他发病吗?一股暖意缓缓升起,其中竟是夹杂著兴味和歉意两种感觉,相互矛盾。 他这么做是彻底捉弄她了,内心清楚,他迟早会把事实告诉她,但现下尚不是时候。体内有极度的一股想望,欲去确定她的心思,知道她与他同是一般,对这段奇异的姻缘有了认同和归属:知道她心中有了他的影子,不能抹去;知道她无法离开自己,将一切等闲视之。 待得那时,他会揭开谜底。 “我没事。”他拍拍虎娃揽住腰间的小手。 他们几个杵在路中委实醒目,每个经过的路人都要投来兴趣的眼神,部分的人还索性停下来打量,交头接耳的,不知说些什么。 懊似嫌这场面不够热闹,火上加油地,一名宫装少妇排开人群,见著竹青怀中的男孩,玉容上的焦急稍见缓和,快步而来。 “娘娘。玄儿找乾爹和乾娘。”先下手为强,纯属自然反应,小念玄朝著少妇笑得天真无邪,玉润可爱,任谁也狠不下心训斥。 “你呵……”少妇叹了口气,接过他探来的身子,美目一抬,点头招呼,“竹青哥、瑶光姊,你们也出来玩儿?” “晓书妹子,你呢?连大过年也要操劳沈家的生意,还带著玄儿出来洽公,唉唉唉……真不知该怎么说你?”竹青皱眉,颇不以为意。 沈晓书笑了笑,拍抚著孩子的背脊,眼眸瞧向另一对男女,她是京城沈家的主事,少不了要在商场上抛头露面,与常家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立即认出常天赐的身分,又见一女子倚在他胸怀中,思绪灵活地联想,已猜出答案,跟著有礼地含笑点头,“原来是常少爷和少夫人。”她声音虽柔,却夹著淡淡清冷,显示出果决聪慧的脾性,有意无意地道:“大家在这道上相遇,真巧呵。” 真的是太巧啦! 这样的画面足够提供京城里各大酒肆茶馆磕牙谈论好一段时候了。 总归一句,真的是太、太、太巧了。 丙不其然,不用等上酒肆茶馆了,闲言闲语已开始流传—— “怎么三家都聚头了?!扒呵,这会儿可有趣了。” 有趣?!怎么个有趣法?! 雹娃听见旁人的谈话,好多个声音,——,下意识瞧向他们,发觉好多人脸上都是趣味兴然,似在看著一出好玩的戏。她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三家?!是四家才对。”出声指正的人以为自己声音很小,实则清楚传到众人耳中,“五年前那场政坛风暴,陶府和锺府同时陷入困境,常家天赐少爷向锺家瑶光姑娘退了婚,沈家的晓书姑娘则同陶家宝铃孙少爷也退婚,谁知道那场风波过后,陶、锺两家却成亲家了,所以呢——”他有模有样地扳著指头数数儿,“锺、陶、常、沈,共四家才是。”自幼的婚约因一场差些要诛连九族的政乱全打散了,重新配对。 蓦地,虎娃心中微现慌意,没来由又师出无名的慌乱,隐约觉得有一事即将揭晓,一件她不愿去听,又非得接受不可的事。 “原来常家的天赐少爷本该娶这位秀气的小娘子啊!”有人做出总结,将事实明朗化,当场比较了起来。“常少爷后来娶的姑娘也不错,长相挺好的,嗯……可是比不上这位小娘子雅气温柔。” “喝!你又知道比不上了?!” “哎呀,常少爷的媳妇儿一对亮灿灿的大眼,圆溜溜地转儿,所谓观人者,眸子瞀焉,肯定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啦。” 极自然地,虎娃双目看向瑶光,旁人口中的小娘子,原来,天赐该娶的姑娘是她,一个真正的世间女子,拥有她所缺乏的温柔秀雅。 心口不太舒服,仿佛教重石压住了,呼吸变得费力起来。 她掉头瞧著常天赐,努力让声音持平,多此一举地求证,“你与她……原是有婚约的?”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瑶光感觉敏锐,连忙开口圆场,不想谁误会,腰际却让丈夫伸手揽住,不欲她向前。 “是的。”常天赐随口回答,未发觉虎娃小脸上突生的黯淡,全神贯注在另一名男子身上。 他外表仍是一派温文,但虎娃就是能感领到他内在泛起的寒霜,又见那对深渊黑眸暗意翻涌,毫不避讳地直视那位小娘子的相公…… 他是在气恼吗?因为自幼订下婚约的姑娘后来嫁作他人妇。 他是在妒嫉吗?无法娶到一位如她秀雅纤细的娇娥。 他心中后悔吗?终不该退婚呵…… 雹娃不能抑制自己,那些猜测和推想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愈要自己不去想愈无可能。 在几百年前,她尚是一头凡兽、尚未受点化而走上修炼之路,那时,无“思想”这种磨人的东西,直是直、曲为曲,简单明朗。可如今,她终是体会,“思想”是幻化人身后最大的考验,它永远有它的意识,非己能制。 此时,众人交头接耳的话题已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回,重点改放在那名胖圆的小男孩身上,那男孩一头玄黑的发,双目亮晶晶扫向每个瞧他的大叔大婶,自在得很,倒是孩子的娘不肯多待。 “竹青哥、瑶光姊,我们得走了。”晓书抱著孩子微微行礼,又朝常天赐和虎娃颔首,旋身离去。 “乾爹,乾娘,再见。”小念玄挥著胖胖小手,又朝虎娃抛了一个飞吻,可惜后者心思太乱,只淡淡回笑,神情苍白。 “晓书——”瑶光轻唤,难得遇上了,还有些话想同她聊。 “算了,瑶光。”竹青拉回她,“这儿人多,晓书妹子不爱旁人拿玄儿作文章,待回府,咱们再邀他们过来,或者,也可上沈家拜年。”沈晓书未婚生子,这事曾轰动一时,至今仍有许多人猜测,那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嗯。”瑶光咬唇叹息。 “咱们也走吧?”他牵著妻子举步欲走,一个身影极迅速地挡在他面前,定眼一看,竟是常天赐。 “天赐——”虎娃忧心轻呼,以为他忍受不住,终要寻他们的晦气。 他真的后悔了,心里始终有那个雅致的姑娘,根本没在意过她?! 心好痛……她捂著,眉心不由得皱摺,眼光迷蒙了起来。 即便诧异,竹青亦藏得极好,不露痕迹,只淡淡地问:“常少爷有何指教?” 两个男子对视片刻,一旁的闲杂人士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莫不擦亮双目、占著好位子,清清嗓子准备吆喝,却听常天赐缓缓问出—— “你为了什么?”这样的问题仅两个男子才懂。 竹青双目陡亮,顿了一会儿道:“你为什么,我为什么。”答得怪里怪气的,目中含情,深切地瞥向妻子。 闻言,常天赐稍怔,视线在他和瑶光脸上穿梭,似想确定什么,忽地,嘴角软化,荡出一抹轻松恍然的弯度。 接著,他微微颔首,坚定地握住雹娃的小手,从容离去。 没血腥场面,没火爆的叫骂,以友善收场,跌碎一干看戏人的下巴。 ☆☆☆ 自由外头转回,虎娃偷偷从常天赐身边走开,又独自一个待在豢养著虎仔的小园里。心里不痛快,却不知何以排解,只能逗弄著一窝虎儿聊以慰藉。 经过一段时间细心照看,小雹偏灰的毛色染上金黄,黑纹渐显,长得极为健壮,不难看出长成成虎后,会是如何的矫健雄伟。 一头虎儿靠了过来,在她手心上舌忝弄,虎娃深深吸气又重重叹息,另一手轻搔它的顶毛,恍惚喃著:“我本就跟你们一样的,到底贪著什么?” 她贪著什么?!心中有了痴欲、有了想望,所以波涛汹涌?然而达不成、得不到,那波澜不止,要将自己灭顶吗? 懊难过呵!她拧眉,感觉到那份窒息,胸膛紧缩再紧缩,眼眸猛地紧闭,挤下两道湿意,才知自己正在哭泣。 “姑婆……为什么……”螓首无力地埋进弓起的双膝,不禁怨起姑婆,为何自作主意,将她的元虚银珠赠予?为何强将她送来这里,到他的身边,感领了一个男子的柔情蜜意?为何让她学会这恼人的心思,开始在意他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何者解之? 太深了,万不能再陷下去,下面,是烈火焚烧的地狱。 恩义总有偿完的一日,事情总有了结之时,她学不来虎兰儿和虎桂儿的潇洒勇敢,原来,她是个胆小的姑娘,怕自己太喜欢一个人、太在乎一个人。 眼泪一抹,气苦之情又生,脑中胡乱地想著:反正……反正他心里头有了别人,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不温柔、不秀气、不雅致,粗粗鲁鲁,他不喜欢她,那就算了……就算了! 反正……是要离开的。 ☆☆☆ 雹娃在小园里待上许久,原是揽著虎儿怔怔冥想,感觉迷迷糊糊的,最后彷佛伏在草地上睡著了,醒来时,竟发觉自己回到房中,在绣床上,那男子正近近地瞅著她,眉目俱柔。 “你呵,这么冷的天竟在小园里睡著了,会染上风寒的。”常天赐抚著她的脸颊,娇女敕女敕,软呼呼,语气柔软中带著责备。 雹娃脑中有短暂迷茫,眨眨眼,思绪缓慢地回笼,想他心里既牵挂著别家姑娘,又为何要温柔待她?是担心她跑了,再没第二个姑娘肯嫁他吗? 愈想眼愈热,心拧了起来,觉得他毋需这般讨好她。 不说话,她身子侧向床帷内,半分赌气、半分自怜,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怎么了?”他试著拉扯,被子下的小鸵鸟拽得死紧,硬是不放。半晌,他叹气,“虎娃,怎么生气了?快起来吃些东西,你晚膳还没用呢!” 闷了许久,传出模糊回话,“不吃。” 她不要喜欢他,一点也不要,这样就不会在意,不会受伤,不会心痛……心痛呵…… “早上上街玩还好好的,这会儿却没来由的气恼,你呵,真像个小女圭女圭,何时才会长大,懂得自己的想法?”长指顺著露在被子外头的软发。 对他的一语双关,虎娃没任何感受,倒是那句“小女圭女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非常时期,虎娃听进耳中,心里一片难过。 对!她就像女圭女圭一样任性、撒赖、坏脾气,她就是学不来大家闺秀温柔娴雅的举止,她就是粗野不教、不懂礼数,谁教她是一头幻化的虎精,为了荒唐的理由,把自己丢入这样荒唐的境地,困进世间的情里。 喔!不不不,不能谈情。什么情也没有,半分半厘都没有! 不止行为像鸵鸟,连思想亦是,她将一切乱七八糟、没暇细想的心绪全藏进心坎里,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去探取。 “虎娃……”不再强迫她扯下被子,却隔著棉被抚模著女子的体态,从背脊到腰际,来回徘徊,依旧温柔。“别哭了……你到底怎么了?”他开始考虑要不要以神通侵入她的意识,去探究她伤心的原因,听她强忍著啜泣,仿佛被欺陵得多么凄惨,受到天大的委屈,让他的心跟著绞紧。 听到他的话,虎娃吓了一跳,反手捂住小嘴,沾上满手湿润,又是随著自然反应而落泪,她在抽泣吗?天啊!竟还要旁人提醒?! “你别管我。我就是小女圭女圭……我、我爱哭便哭,我高兴哭……呜呜呜,不、不用你、你管——”哭声忽地一扬,扩大音量,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感。 呜呜呜……她不要他这么温柔,不要他待她好,为什么不凶狠一些,如此,她才能潇洒地从他身边离去,再不回头。 她明白自己今夜别扭又任性,完全跳月兑她原本的性格,可是有什么方法呢?她心好痛,止不住的痛意都化成泪珠,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宣泄,再无其他了。 许久许久,虎娃已哭得昏沉,听那男子低低沉吟,荡进她的耳里—— “何能不管?你是我的妻……” 第八章 雪天雪地,雪山山林。 七头壮健的虎儿在她裙边徘徊,舌忝舐著女子的掌心手背,毛茸茸的额头不住地顶著、磨蹭著,模样甚是依恋。 “去吧,别再让人捉了。”虎娃轻搔著它们身上的金黄软毛,拍了拍虎背。 雹儿低唔著,甩著头,铜铃大眼炯炯地望住她。 “快去。”她催促著,立直身躯。“若有缘,会再见面的。” 一群虎儿狺狺低咆,在虎娃周边绕走,忽地虎啸一阵,就见七头大物回身奔去,身形迅捷俐落,消失在山林的另一头。 雹娃静默,眸光在雪地上遗留的兽类足迹停滞片刻,然后缓缓调开,望向苍茫天际。手指下意识按捺眉心,里头隐隐散出热意,是自己的元虚重归,与潜藏在肉身中的灵能相融。 这么,就不用再见了,现下不离开,往后,还是得走。 他与她呀,一个是凡间人,一个是幻化的兽精,以报恩为名目才会牵扯在一块儿,本来就无情,本来就不该执著。 虽然未得姑婆允许,这场恩情尚未完整偿付,她任性离去,这就回族中跟姑婆请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总胜过将来痛苦。 天空此时飘下白雪,细细柔柔,清清冷冷,落在她铭黄衣衫上。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个地方正泛起酸疼…… ☆☆☆ 常家东街上的总铺。 厅中生意往来,常天赐与孙掌柜正说著话,审定几件大宗批售的生意,话题转著,绕到近来京城里出现大兽咬死生人的消息上,就见孙掌柜老眉深锁地道:“已经第五起了,昨儿个住在羊角儿胡同的李大叔也被咬死,听打更的张家老二说,那东西从巷弄中冲出,如戏法般消失,只觉是头浑身毛色黑得发亮的巨兽,吓得他好半天直不起双腿,差些尿裤子。”此事极不寻常,官府方面已派出大批人马搜捕。 常天赐没回话,啜了口茶,唇跟著淡抿,似乎思索著何事。 此刻—— “少爷!少爷——”人未到、声先至,总铺内的众人全闻声回身,就见阿七急匆匆地跑来,差些撞上门柱,费力顺著气。 常天赐挑眉。“发生什么事了?” “少、少少爷——”铺里打杂的小三宝扶他进来,端了杯水给他润喉,他咕噜噜一口气灌下,终于开口,“少夫人不见啦!” 常天赐目光一沉,微微眯起。“说清楚。” “今天年初二,出嫁的媳妇儿回娘家,少夫人说道东北温家堡太远了,她不回去了,却想上尚书大人府探望,尚书大人是少夫人的表亲,您是知道的,所以少爷前脚来东街这儿巡视,少夫人也跟出门。”他顿了顿,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彷佛遇到一件极难理解的事,怎么也想不通。“阿七随著少夫人的轿子一起去了,可是咱们到达尚书大人的府邸,要请少夫人出来,掀开轿帘子,里头、里头竟空无一人,我和几名家丁明就瞧见她上轿子的,可是、可是……” “你回府里看过了吗?还是直接来这儿?”常天赐沉稳地问,眉峰微聚。 “一出事,阿七就赶忙奔回府里,可是没见到少夫人,她、她不在常府、不在轿里,真的不见了。”两道粗眉扭著,继而又道:“少爷,还有件怪事,方才齐总管说,咱们小园里的七头虎也不见踪迹,不知教谁偷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少爷,那人莫不是、莫不是将少夫人也偷去了?” 说走便走?!也够潇洒了。瞬间,常天赐脸色沉得难看。 昨夜已知她不对劲儿,小脑袋瓜中不知转些什么,任他怎么哄也听不进去,后来见她累得睡著了,也就由著她。 夜半,怀中的姑娘清醒过来,他知道她看了他许久,却不动声色,而这一回,她无所依恋,双指搭在他的眉心,将原属于她的元虚银珠取必,而他依然不动声色,迳自假寐,内心动荡。 带走那群虎儿,把丈夫留下,在她心中,他竟比不过一窝虎仔?! “砰”地一声,他握在掌心把玩的瓷杯猛地教他捏破,熟茶四溢,不少瓷器碎片插入肉里,登时鲜血淋漓。 “少爷?!”阿七和孙掌柜同声大喊,抢将上去。 常天赐挥了挥另一只手,略微疲惫地道:“没事。”受伤的掌心紧紧一握,也不管上头细锐的碎片尚未挑起。 “少爷,咱们吩咐官府帮忙寻人吧?人多好办事,少夫人不会有事的。”孙掌柜道。 她不会有事,也不再转回。他深知。 在修行之道上他迷失过,对成仙正果起了质疑,存在的价值为何? 兽成人、再成仙,可贵的是过程,抑或结果? 没谁为他解答,然后他挣月兑近千年的枷锁,往世间里流浪。 然而,就因自己应承了姑婆的一场托付,最后竟成了什么? 是让他以人的身分阴错阳差地遇上她。教他学了世间男女的情感,萌起想与她共度春秋的渴望。 “少爷……” 常天赐唤回意志,面无表情扫了阿七一眼,声音平静,“回府吧。毋需寻人。” “啊?!”阿七愣了愣,心想,瞧少爷的模样明明心里焦急,为著少夫人忧心,为什么不快快请人搜寻?真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了。 常天赐不理会众人,跨出大门,迳自离去。 阿七一时间也想不了这许多了,边嚷边追上去,“可是少夫人她、她……少爷、少爷等等我——少爷,您手还在流血……等等啊!先止血呀——” ☆☆☆ 哇!他们家的少爷是神人吗?说不用找人,果真是毋需找人。 两个主仆一回常家,刚进大厅,离奇失踪了几个时辰的常家少夫人正好端端地坐在太师椅上,陪著常家主母喝茶闲聊。阿七张大嘴,几可塞进三个卤蛋。 “赐儿回来啦。”常夫人眉开眼笑,与媳妇儿一同望向踏进厅里的常天赐。“我和虎娃儿谈到你,正说到你孩提时候有趣的事。” “大娘。”他如往常一般,声音不躁不扬,一对眼却深沉起来,调向微垂螓首的妻子。 从总铺子一路回来,心中因她毫无留恋的离去隐隐泛痛,他尝过迷失的痛苦,以为这一回错到底,全是自己单方付出,她让他在人世中、以人的身分再次失去方向。 而此刻乍见她,好端端坐在眼前,在唾手可得之处,他心中的冲击震撼,著实难以描喻。 “阿七说你不见了?”他问得寻常,像件不关痛痒的事。 雹娃内心的震动不比他少。 原拟好要一走了之,长痛不如短痛,他心里既有其他姑娘,留在这样一个男子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在雪山上,她目送那窝子虎儿远去,就该什么也别想,回族中跟姑婆请罪……可是呵,为什么瞧见腰际那块虎头环佩,双目又流下眼泪?为什么会觉心魂欲裂?只因往后月岁,再也不瞧他一面? 然后她回来,由苍茫雪山瞬间转移,告诉自己,她仅是想确认他的身体无银珠护持,是否真要旧疾复发? “我哪里不见了,不是陪娘说话吗?”她四两拨千金,美眸与他的目光短兵相交,心一凛,下意识荡了开。是自己心虚吧?!她宁定下来,暗想他不可能知道,是自己多心。 常天赐也不点破,继而又道:“阿七还说,那窝子虎儿不见踪迹,不知去了哪里?”她最最牵挂的。 稍稍一顿,她启口轻语,“不见就不见了,我也不必烦心。” 情绪转变仅在瞬息,森然的内心冒出点点欢意,她终究没走呵……微乎其微,他嘴角淡扬,小小计谋在脑海成型。 “赐儿,过来坐呀,站著说话多累,虎娃今天见到尚书大人了,说了些——啊——”常夫人的话因常天赐突来的晕厥而中断。 “天赐?!”虎娃惊跳起来,欲扑去抱他,仍晚了一步,他毫无预警地栽倒,后脑勺结实地撞在地面,“咚”地好大一声,不省人事。 “少爷?!”阿七终于清醒过来,伸长臂膀想要接住,亦是于事无补。 “快去请刘大夫!”常夫人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向一名家丁交代,那家丁急匆匆跑掉,她转而吩咐伺候的丫鬟准备其他事物,整个大厅闹烘烘。 “天赐、天赐——”虎娃揽住他的头,一时间六神无主,忽地面容刷白,见到常天赐松开的掌心,上头刻划好几条伤痕,尚兀自流出血来。 她伸手捧住他的大掌,感觉他体温正迅速降低,不禁抖声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会受伤……流了好多的血……” 阿七道:“是阿七的错。我、我以为少夫人不见了,这才跑去总铺通知少爷……哪里知道少爷一听,就、就急得把手中的茶杯掐破了,碎片全插进肉里,他又急著赶回,还没仔细处理,这才流了许多血。少夫人,您没瞧见少爷当时听到您失踪,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跟鬼一样,没想到真又发病了。” 一听,虎娃再难抑制,心中满泛怜情,叹了一声,紧紧抱住背中男子。 ☆☆☆ 刘大夫匆忙赶至时,常天赐已被安顿在房中,掌心上的伤包裹著白巾,虎娃将里头的碎片仔细挑出,边挑著,泪却流个不停,默默淌著,也顾不了旁人安慰。 仅听闻她不见了、失去踪迹,便把自己伤成这样。她心疼担忧下,却又生起一丝甜意。 刘大夫把病人从头到脚彻底诊断了一遍,除手心外伤,再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心痛的旧疾复发,加上失血,才会厥死过去。最后只能开了一帖强心养气的药方,让底下的人抓药煎煮,又吩咐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众人终于退出,常天赐依旧未醒,不过气息已趋稳定,体温亦有回升,房中只留虎娃,坐在床沿瞧著,她握住男子未受伤的手轻轻在颊边磨蹭,像那群虎儿依恋不舍地徘徊在她脚边一般。 他突然如此,个中缘由,只有她知道。定是因自己昨晚从他身上取走银珠。他失去银珠守护,原本转好的病情又要恶化,一定是这样的。 抿著唇,头一甩,手成剑指在自己眉心施法,一颗银光灿烂的珠球冉冉而出,在指上生动,接著,她探向前去,将元虚再度灌注到男子体内。以往是姑婆强将它赠予,她心中万分不甘,而今是心甘情愿,只求他好转。 “唉……”长长一叹,她倾靠过去,身子轻轻伏在他胸上,心乱如麻。“该走该留?该要如何……” 靶觉他胸膛的规律起伏,她数著一声声的心跳,不知过去多久,忽地微微鼓动,听见他带哑的嗓音轻震耳膜,如此温柔。 “怎么又哭了?虎娃儿,你把我的衣衫都哭湿啦。你呵……” 雹娃心中惊喜,连忙抬起头望去,那男人已然醒来,双目炯炯,唇上虽无血色,却浮动一抹虚弱的笑。 “天赐……”她七手八脚由他胸上爬起,瞥见他前襟浸湿,是自己闯的祸,咬了咬唇,一手擦掉颊边的泪,一手则徒劳无功地拭著那片泪渍。 “我晕倒了?”他困顿地眨眼,轻咳了两声,“好久没发病了……” “觉得如何?心口会疼吗?”她紧紧一问,眉目忧色。 常天赐淡笑摇头,瞥见她香腮上的泪痕,不禁叹息,“你呵……” 见他不把话说尽,俊颜透著淡淡无奈,虎娃想也未想便道:“我这模样,你见了不欢喜,心里是不是又说我、说我像个小女圭女圭?” 常天赐望著她一会儿,缓道:“从昨儿个就一直见你淌泪,问不出理由,哄不了你,直要我别管……这还不像小女圭女圭吗?” 听他直言不讳,真把她当成耍脾性的孩童,新一波的珠泪不争气地涌出,一时间内心又气又苦,她顿足,倔强地轻嚷:“对。我就是小女圭女圭!任性粗野,哪里比得上你心里头的姑娘?!”她不想吵的,可是委屈和猜疑积在心房,受不了丁点撩拨。 他双眉陡地挑起,饶是神通广大,术法灵修,竟不知除她以外,还有哪位姑娘亦在自己心田上?!不禁讷讷地问:“我娶了你,心里还有谁?” 闻言,虎娃更是气苦,想这场姻缘最初的缘由,她千里而来以虚构的身分嫁他为妻,而他则别无选择,只能迁就眼前一个。 什么情啊爱的,本不该在他们两个之间萌生,她以为能潇洒离去,临了才知那无形之物已在心中悄然萌芽,立定生根。 “你其实是喜欢爹爹之前为你订下的婚约。那个瑶光娘子家世好,爷爷、爹爹都是当官的,她长得很美啊,性子温柔,谈吐秀气,她现在嫁给别人了,你、你心里不畅快,是也不是?!你昨儿个对那小娘子的相公横眉竖眼的,摆著臭脸色、臭架子,是因为气恼嫉妒,是也不是?!”她冲口而出,小脸红通通,目中含泪,好不可怜。 “我、我哪里是——”近千年的岁月,第一次,真是生平首回,常天赐张著口说不出话来。哪里料及他的小妻子有这般的联想?!原来昨日游玩郊外,巧遇陶府一对夫妻,竟是后来引爆事端的罪魁祸首,让她闷在棉被中哭了一夜,还忍心取走元虚想要离他而去。 见他目瞪口呆,分明不想辩解,她哇地一声号眺大哭。 “你想去她身边就去吧……我、我也管不著啦,反正、反正我不温柔不体贴不秀气不贤淑,我是妖魔鬼怪,是山里来的虎精,比不上人家一根指头!你走、你走!去找她,别来理我!”她尚不懂世间女子不嫁二夫之理,以为常天赐想要,只管去抢便是。心绪太过激动,根本不择言语,想什么说什么,把底细全泄漏出来。 懊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瞧著她兀自气怨的模样,愈听,心愈益柔软,愈瞧,愈觉得她可怜可爱,趁她不备之际,一把将那香软的身子扯近,扣在胸膛上。 “你、你放开!”虎娃没暇细想他为何力大无穷,能把自己安稳制住,想自己明明对他气恼,这会儿让他抱在怀中,方寸悸动,身子没来由地酸软,登时又恨起自己。 “放开啦!”她扭动,想槌打他,偏下不了手。 他不放,反将女子柔软的身躯往上一提,嘴跟著印上,堵住她噘高的红唇。 “唔……”她一惊,还要骂人,男子湿熟的舌乘机探进,结结实实将气息灌注,吻得虎娃迷迷糊糊,没半点推阻能力。 片刻,他缓缓离开,目中柔得似要溢出水来。 “你是妖魔鬼怪,我也是妖魔鬼怪,你是山里来的虎精,正巧,我是虎精一族里的大王,咱俩正巧配成一对,做什么要我去抢别人的娘子?你这个不好吗?你要我走,能走去哪里?去谁身边?” 雹娃不知他话中有话,真真假假,只道他根本不信她所说的。 她能怎么办?!跋眼偎在他怀中,气息轻喘,一面心湖教小石子投入,画出涟漪,荡漾、荡漾、荡漾…… 而情啊,千丝万缕,缠缠绕绕,她终是让自己困在其中,原来,自己已不去在乎是人是兽、是凡胎抑或精怪,只想与这个男子长相厮守。 ☆☆☆ 风波似乎乎息了。 虽然常天赐没进一步解释,但虎娃至少没再躲进棉被里掉泪,没再说那些酸得发呛的心里话。至于她在轿中消失和那群虎儿离奇失踪之事也不了了之,表面上,一切稳定。 年初五,京城里各家店铺忙开工,挑个好时辰,鞭炮噼哩啪啦震耳欲聋。 常府总铺子加上连锁的店面全忙得不可开交,照例,主事者得领著底下的人焚香祭拜,就趁著常老爷和常天赐前去总铺时,虎娃又施隔空转移的术法,独自返回长白雪山。 她并非想远离,相反的,是要留在他身边。 人的一生短暂,她却拥有恒长的生命,知道这样的坚持和抉择将为日后带来痛苦,她已管不了许多。虎兰儿和虎桂儿那对姊妹甘愿相随心中所爱,原以为自己缺乏那样的勇气,怎料情爱无理可循,她一头栽入,再难了断。 因而,她孤身回到山中,转入虎族领域,她要去见姑婆,向姑婆相求一事。 冬未走,山中肃冷,雪景清明。 那美妇背对著,雪地银光映照著她的衫裙,步伐轻如风,足过不留痕迹。 “你离开他,他要寻你的。”语音忽微,彷若飘雪。 “我待会儿就回去,他忙著生意,不会知道的。”虎娃尾随著,十只葱指儿几要扭成麻花。 美妇暗暗牵唇,眼神瞥向林间某处。听见虎娃续语—— “姑婆,我、我本是要离开他,我想要离开他,我告诉自己非离他远些不可,我、我不让自己迷恋……可是、可是……”可是不能,她试著去做,然后失败。 深吸口气稳住心中波涛,银牙一咬,将心中话尽吐,“姑婆。我决定了,我不离开他。他身体好差,没有我的元虚护持,怕要日复一日地衰竭,打开始是您强将虎娃送到他身边,我心里好不甘心,只想抢回银珠便走,也顾不得姑婆会不会生气、要不要罚我。可如今我、我……”搅在一块的十指陡地分开,握成小拳,仿佛为她坚定意志—— “如今我是真心喜欢他,我想陪他一辈子,人的寿命短暂,他活多久,我便陪他多久,他年纪大了,成了老公公,我便把自己变成老婆婆,照顾著他,陪伴他,横竖是……是对他放心不下。” “他若死——”美妇忽地停下步伐,斜睨过来,“你要如何?” “我便等他投胎转世,寻到他,嫁他为妻。”竟是毫不思索,冲口便出。 美妇双眸微眯,轻轻一笑。“恩义偿尽,自当回归虎族,我知你性子热切,总凭心中一股冲动行事,为一个男子在人世飘荡,值是不值?” 值是不值?!雹娃想著,思如走马,与常天赐的一切点点浮上心头,想他温柔的语调、温柔的双目、温柔的脸庞,是那样的温柔震撼著她、包容著她、迁就著她,龟裂了心防,交织出细水长流的感情。于是,答案如此明显—— “我无悔。” 美妇微微一震,面容瞬间宁定,若那对深沉眼瞳沾上心思,也是昙花一现。 雹娃毅然扬头,双眉一弛,下一瞬间,竟对住美妇直挺挺跪下。 “姑婆,虎娃这次回来是想对您说明白,恩义偿尽,虎娃不离他而去,即便姑婆强逼,我亦不从。求姑婆成全。”她所担忧的,是怕姑婆以神通制伏自己。 此时,天际飘起雪花,教风吹拂著,落地前,回旋著自在的路径。天与地成一色,连四边的林木也融进这般天真的纯白中,前雪未消,新雪又覆。 两个女子一立一跪,在风雪中静默许久,远远瞧去,也要融进雪中。 隐隐、远远的,彷若响起一声叹息,那名美妇终于回转身躯,走来虎娃面前,拾起手为她拂去头顶和肩胛上的雪花,虎娃抬头望著,见她面貌依然严峻,唇角向上弯著,纵使似有若无,也逸出淡淡欢愉。 “姑婆……您、您这是应了我吗?”姑婆为什么会忽然开心起来,半点不对她气恼?随即又思,姑婆即便气恼,也不会显现出来让谁瞧见,她、她弄不太懂呵…… 美妇把手移至她后脑勺,一下下抚顺她的头发,此际虽无言语,她面目稍弛,那对教人难以捉模、深藏著千年涵养的眼瞳中进出光彩,终于,虎娃感应到她的心意,是应允了自己。 “姑婆!”她心中欢喜激动,竟而流下泪来,什么也顾不了了,扑身抱住美妇的腰,小睑埋进她的裙褶里。“谢谢……” “像个小女圭女圭。”那男子说得没错。美妇兀自想著,仍挺直站立雪中,严肃的表情终于稍稍松懈,手掌不住揉抚著虎娃头顶,半晌过后,面容已回复清冷,静静地道:“去吧,回去你选择的地方。” 雹娃抬头,泪痕未乾,唇蠕了蠕想询问姑婆,自己是不是很孩子气,很任性而为?尚未发出一字,那美妇突然两手握住她的肩胛往上一提—— 一股热流窜周身,神通不可思议,广大驱使灵能,帮助她移形换位,不及瞬眼,虎娃已在风雪中匿迹,哪里还见铭黄衫裙的身影?! 美妇又伫立一些时候,心思无谁能懂,接著,她视线侧向教白雪倾覆的林间,清冷的语调不变,在呼风中依旧清晰,“你的虎娘子回去了,你躲啥儿?出来吧。” 摄人心魂的雪白下,一个青衫男子缓缓现身,足不沾雪,来到美妇面前。 美妇瞪住他,声音持平,“你再不将实情告之,有苦头受了。” 男子知她所指何事,温和地扬唇,“是的。” 本是为了巨兽在京城出没之事前来拜见姑婆,未料及,如此的幸运降临在他身上,而愿望已足啊! 在听见方才那段话,一名女子最深刻的表白,他心中震荡,热气在四肢百骸里翻滚,只有自己方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抑制一份激动,才能不在姑婆面前失态。 美妇眸中锐光流转,似在评估,渐渐地,唇上竟泛出笑。 “有些事,连逃诩不能掌控,该发生,再如何躲避亦是枉然,你和你的虎娘子正是一例。”她思及那道由天庭仙家直接委下的旨意,笑更深、更沉。 他心底微微一突,有些讶异她此刻的表情,不禁问出:“姑婆有事瞒我?” 她眉目飞扬,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不是什么要事……至少,已不重要了,没有谈论的必要。” 侧转过身,她望向苍茫天地,情绪在极短时间内宁定,开口继续另一个话题。 “黑凌霄已探知虎娃身在京城,他个性向来狂妄,心喜之物非到手不可,为夺虎娃,不知会做出如何举动,你要当心。” “虎族族众不能相残,这是几千年来的条律,若违者,将被全族所驱逐。他若不留情面,我会出手干预……我答应姑婆,会尽可能维持彼此和平。”然虎娃已是他的娘子,绝无相让之可能。他暗暗握紧双掌,目色陡沉,明白必须彻底解决此事,他才能完全而安稳地拥有她。 美妇颔首,静静叹气,“黑凌霄亦是族中精英,只盼他最后能把持住自己,不坠魔道。” 第九章 镑行各业虽已开工营业,但依民间习俗,元宵节之前仍属新年期间。 京城大街上还有许多卖年货和应景玩意儿的摊子,为迎接紧接而来的元宵佳节,各式各样的小报灯都已上架出笼,有几个摊位还请来老师傅当场制作,完成的作品红红绿绿挂满摊架,热闹又美丽。 “少夫人,广济堂到了。”轿子外,一名家丁来报,虎娃闻声回神,适才透过小窗子,她让街上好玩的人事吸引,竟未觉轿子已停下。 家丁撩开轿帘子,她连忙整容,眨了眨眼让自己瞧起来精神干练一些,才移动身子步了出去,尚未站稳,一个大胖人影拱手走来。 “稀客稀客,在下是广济堂的主事赵大德,常少夫人光临广济堂,真是蓬摹生辉啊!”他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也不知从何得知虎娃前来的消息,竟先一步迎将出来。 雹娃是直性子,喜怒哀乐全写在一张脸上,想到之前自己遭难,被绑在这儿,还差些命丧于此,登时脸蛋如罩寒霜,随即又思此次前来的目的,她想向广济堂取得当初开给天赐养病用的药方子,也想询问清楚天赐的病谤到底为何,是不是真的一辈子也好转不了。 这事她已向常天赐问过几次,但总被两三句带过,他不教她知道,她偏要知道,才会又趁天赐外出,命令两名家丁偷偷带她前来。 今天来算是有事相求,她深深呼吸,朝快要笑僵嘴角的趟大德勉强扯唇。 “赵先生未卜先知,特意出来相候,实在不敢当。”嗯,这句话说得还算得体吧。她暗想著,努力藏起尖牙,按捺住扑上去咬死他的街动。呜……好辛苦啊! 趟大德模模颈后,没来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寒毛竖立,他小心瞧著虎娃神色转变,清清喉咙赶忙招呼,“哦……您客气啦,咱们进厅里谈,咱备了香茶,有事坐下来慢慢再说。”他看人看得多啦,还没见哪位女子能有一双那般的大眼,像盯住猎物的大兽,黑色瞳眸中闪烁微暗的金光,这位常家少夫人想杀人啊?! 一进广济堂,趟大德选一个离虎娃稍远的座位坐下,心想,这儿人来人往,她若有啥儿不对劲,自己要求救也方便些。 雹娃一坐下,不等对方寒暄,问题已出口,直截了当,“趟先生,我知道我家相公向广济堂得了一份药方,你把药单列出来,我要。”还好,今天广济堂里没有虎儿被倒吊著送来,要不……她磨了磨牙。 趟大德先是一怔,弄不懂她目的为何。 “你给是不给?!”虎娃以为他也要学常天赐推三阻四的,硬不教她知道,口气自然地扬高,再加上之前那段恩怨余怒未消,她美目已露凶意,瞪住他。 趟大德愕然,咽了咽口水才道:“给、给……我叫大夫抄、抄一份给……给您……”传言东北温家堡的玉兰姑娘温雅贤淑,今日一见,怎如凶神恶煞一般,莫不是……莫不是冒牌顶替?!他不由得想道。 “那就快些。”听他答应,她脸色稍缓,知道自己吓著对方了。 人与人之间常是匿怨友其人,心思埋得深,纵使对谁生出怨恨,也得粉饰太平,而后再寻机报复。这些对她来说,确实是难了。 此时,赵大德招来一名仆役,要他去向某位大夫拿药单来,吩咐到一半,一名学徒由后头跑了来,手中捧著一张油布,上头黑呼呼的,散著浓郁药味,见到趟大德便问:“趟先生,李大夫说新的药膏调制好了,要我拿过来让您瞧瞧,他去换件乾净衣衫,等会儿就出来了。”边说著,神色颇为兴奋,“这回把虎骨粉用特殊手法烧烤过,和十数种去淤镇痛的药材搅在一块,李大夫说,对付常年风湿、关节肿疼有不可思议的疗效,若推出——呃——咦——”他话陡断,只觉一阵风扫过,似有东西对他扑来,不及反应,感觉已结束,他错愕地瞪住空空如也的手,再抬起头瞪住夺去那张黑油布的女子。 雹娃此举让在场其他人简直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好几对眼睛都瞧见她迅捷如电的身法,然后看著她一张俏脸冻得发青,将油布举在鼻尖轻嗅,动作怪异莫名。 “这位夫人,这是药膏……可不是吃食,您莫要——” 雹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向那名学徒,后者噤若寒蝉,双腿竞发著颤。 她视线一调,转向趟大德,沉沉地问:“你们又杀虎?!” 真个新仇旧恨一起进发,按捺下的怒意如今破茧而出,她逼进,趟大德身子仿佛被钉在椅上吓得动弹不得。 “你们又杀虎!”虎娃厉声大喊,接著怒问:“你们开给天赐的药方中主药材也是虎骨,为什么要他喝那种药?非用虎骨不可吗?”她不要常天赐吃那种药,感觉他好似也成了自己的敌人,她会想方法治好他的病疾,让他完全康复,而寻遍天上地下,定有其他药材能取代虎骨一味。 “没有,没、没没有!少、少夫人……常少爷的药、药方里没有虎……虎骨,”饶是趟大德见过世面,今天这常家少夫人摆明来广济堂找碴,一时间也难反应,只能顺著她的话回答。“没有虎骨,那个……那个虎骨通常磨成粉用以外敷,不会拿来煎药服用,所以、所以、所以……”他的“所以”愈来愈轻,机灵地观察这个女瘟神,见她神色不定,仿佛事情没想通。 “你说那帖药中没有虎骨?!”她怔忡地问,油布掉到地上也没察觉,心绪大起大落。 “是、是呀。虎骨是外敷的药,不内服。” “可是天赐说……”他骗人,说谎!雹娃恍然大悟,却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但是,尚且不管外敷内服,于她来说,杀虎不可、剥皮取鼻不可、把虎骨磨成粉当然也不可,她美眸冒火,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个全是坏人!” 说罢,嘴中利牙陡现,亮灿灿闪著狠厉的光芒,她吼地一声扑将上去,谁知才弹跳寸高,领子教人由后头一把提住,倒扯回来。 这下子兔起鹘落,竟让人制住了。 “我要咬人,走开!”虎娃双脚勾不到地,心中大惊,骂了一句,身子不住扭动,偏偏挣月兑不开箝制,亦无法回头。 出师未捷,可怒也。 “再不走开,我连你一起咬!”出声恫喝。接著领后一松,她跳地旋过身躯,狠话已经滚到嘴边,却见那人眯著眼瞧住自己,眉峰成峦—— “天、天赐……”利牙自动缩回,气势一泄千里,不复可见。 ☆☆☆ “谁教广济堂把虎骨当成药啦?!我就是喜欢虎儿,不要谁伤害它们!”常家大宅里,常少夫人一手被相公用力握住,她是喜爱他的亲近,但此刻不比寻常,她知道他心中著恼,小手试著拔出,却也徒劳无功,只能教男人半扯半拉地往房中拖去。 “所以你就大剌剌地走进去,要咬死人家?!”常天赐声音微微起伏,他不是情绪外现的个性,但用在她身上的力道著实不轻。 “你握痛人家了啦!”虎娃又气又委屈,另一只手拍打他的臂膀,定住脚不想走,哪知忽地天旋地转,他乾脆把她拦腰抱起,一脚踢开房门。 雹娃一愣,直到被他丢在柔软的床垫上,神智才转回,脑中浮现疑问—— 为什么他忽地力气陡增?在广济堂一出手就制住她,握她小手的力道也教自己难以挣开。她的元虚中虽蓄有灵能,也仅能护持他的身体,不足以让他力提千金,现下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这两字闪过,虎娃不由得有些儿忧虑,暗暗猜测他方才有无瞥见她的虎牙幻化。她也不想如此啊,但心中恼怒,可怜那些丧命的虎儿,她就管不住自己了。 从软呼呼的塾上爬起来坐正,她瞄向男人,有些心虚,欲启口说话,却见他靠了过来,坐在床沿,大掌仲来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极轻、极柔,缓缓替她揉著。 “这里痛?!”他问,脸色不豫。 “啊?!”虎娃呆若木鸡,心却慢慢融化。 “教我握痛的地方是不是这里?”他瞥了她一眼。 “嗯。” 接下来一阵沉默,他好专注地按揉著,抿著的嘴角不自觉放松,瞧起来怒意似乎消磨了许多。 她凝视著,柔情顿生,被揉弄的手往上一翻,反而主动握住他的大掌,望住那对深邃的眼睛。“天赐,我有话问你。” 他喜欢那柔荑传来的温度,神色终于回温,声音持平,“何事?” “你啊,为什么说谎?我问过广济堂,他们开给你的药方中并无虎骨一味,你那日对我说谎话,故意唬弄我,为什么要骗人?” 骗人?!常天赐微乎其微地扬唇,他不记得何时骗人,倒是曾骗过一只母老虎。 “你不说话,就是心虚。”她语气虽软,眨著两只亮晶晶的眸子指控。 “我就是骗你,故意逗弄你。” “为什么?”换成她用力抓住他的掌。 他忽地倾身对准她的红唇啄下,即刻便已分开,瞧那张俏颜又是怔然,心中好笑。“既是故意,哪里还用其他理由?” “你、你你——”这人真坏。念头闪过,她朝他手背咬下,偏偏舍不得重咬,只在肤上留下浅浅齿印。 待她放松,常天赐竟将手背抵在唇下,伸出舌舌忝弄那个齿痕,双目一沉,闪烁的光华复杂多变,直勾勾瞧著眼前女子。那样的神态举动极为熟悉又极为自然,虎娃有片刻闪神,某件事儿在脑海中浮扁掠影,即现即逝,不能捕捉。 “你舌忝手背做啥儿?!”那是兽类最温柔的动作。 “学你。”他朝她笑,不舌忝手了,改而轻舌忝她的女敕颊。 “常天赐?!”虎娃捂住腮边,大眼睛圆溜溜的,小脸灿如霞红。 又相互凝视了一会儿,他仿佛有话要说,先是叹息,掌心包住她的手。 “虎娃,我知道你极爱虎,见它们死伤心中难受,但总不能如今日这般冲动,不由分说,动不动就扬言要咬死人。” 她是真要咬死生人,暗暗想道,天赐肯定以为她是在说气话。 “可是……可是他们很坏,用虎骨做药,所以更多的猎人就会去山里头猎虎杀虎,把虎儿卖给他们,这样子一直循环一直循环,真是、真是坏透了。”她不擅言词,勉强组织,说著心中自认的真理。 “那么,你也认为我是坏人?” 闻言,虎娃内心一震。 他继续道:“常家的药材生意多多少少牵涉到,除了狩猎,亦会从其他猎户手中买下老虎,剥皮取鼻,你也觉得我坏透了?可恶复可恨?” 她的小口开开合合几回,终于艰涩地挤出话,“常家这样……也、也是不对。” 必应她的是一声深沉叹息,有些无可奈何,有些忧虑,他想,要完全扭转她的想法得花上更长、更久的时间。 这原是无可厚非,谁让她天生热切冲动,对族类的宠爱永远放不下心怀,但他与她已成世间夫妻,为往后岁月,他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今日广济堂上她差些驱动灵能幻化,若非自己及时赶到,怕是不能善后。 “常家不对,那你是打算咬死爹、咬死大娘,然后连我也一并咬死,再去咬死世间每个杀虎、买卖老虎、以虎骨为药的人?” 雹娃没料及他会这样说,不知怎地一股委屈涌上,眼眶含泪,瞧起来可怜又倔强。“我又没咬死谁……你做什么这么凶?!” 他哪里凶了?!语气仍是持平,只是问题问得咄咄逼人。 看她大发嗔意,楚楚可怜,常天赐登时无语,想起在雪山上她对姑婆说的那些话,证明了她对自己的情缘难舍……是他太过苛求了吗?假若她选择回去族中,便不受尘世七情六欲之苦,最后却决意为他停留,而自己竟一味地要求,未把情意明示。 “虎娃,别哭了。”他长叹,除了长叹,也不知能怎么办,只道两个时间久长,能让他好好待她。接著,语气转为轻松,“我知道你没咬死人,你的牙齿小小巧巧,像白色的小贝壳,只能在我手背上咬一个印儿,可没气力咬死谁。” “你、你——”虎娃眨著大眼,忽地投进他的怀中,主动圈住他的腰际,和泪轻嚷:“天赐,你不要生气,我答应你啦……不会再这么冲动,不会动不动就、就去吓谁!”她本想说“咬死谁”,可是心想这个男子不懂这样的说法,临了改口。“我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天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柔声道,于掌抚著她的发,揉著她的巧肩。 听她如此承诺,常天赐心中震动,怜惜之情大增,双臂缓缓扣住她的腰肢,搂紧满怀温香。 “虎骨愈来愈难得到,在药市上叫价太高,我已经请京城里几位名医联合琢磨,欲找出能取代虎骨功效的药材,你答应我要尽量克制脾气,说到就得做到,而你不爱人杀虎,我也尽量为你做到,好不?” 雹娃猛地抬头,颊上泪痕斑斑,双眸清亮,“你说的是真的……” 常天赐微笑颔首。 下一秒,一声喜悦的欢呼响起,她捧住他的脸,重重而笨拙地吻他,亲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鼻尖和宽额,最后对住那张好看的薄唇密密地印上。 他轻唔一声,没想到稍稍讨好会得到这么丰厚的回礼,双唇一张,将被动改成主动,加深了两个的缠绵,两颗心的悸动。 懊一会儿,气息交错,他顶住她的鼻尖,近近瞧著女子嫣红似醉的娇容,忍不住地喃著:“虎娃,你生得真美。”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人家称赞自己貌美的,虎娃脸更红,眉宇间尽是欢喜颜色,忽地抿了抿唇,微微一顿,似是忆及什么了,然后听她嗫嚅,“比瑶光娘子还要美吗?” “谁?!”他沉醉在她的容颜中,低低一吐。 “她原是要嫁你的……” “我只知道你很美。眼睛只想看著你,其他的姑娘美不美,怎会知道?”他忽地作答,截断虎娃略有幽怨的话语。 她怔了怔,接著荡出一朵灿笑,紧紧抱住他。 这一刻温馨柔情。 他在修行中迷失,在天地间放逐,流浪了好久好久,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终于,一颗心有了方向,不再如断线纸鸢、水中浮萍,他找到永恒信守的目标,与一个女子共度。 “虎娃,我也有话问你。” “嗯?!”她轻应,小舌又无意识地伸出,习惯地去舌忝舐著他。 常天赐淡笑,将她的脸蛋稍稍扳起。 “在没嫁给我时,你心中是否有喜欢的对象?是不是想像过自己未来的相公该有如何的模样?”想去知道,是因姑婆对他暗示过,在百年之前,当时自己尚在族中,而这个小泵娘曾见过一场雹族与狼族斗法,自此心仪某者。然后是二十二年前他与她相遇,在那深山小屋前,月华融融映著她的娇颜,他听见她呢喃著一个久远的名字…… 雹娃的小脸有短暂的迷惘,望住他,走马般的思绪渐渐转为安详,诚实地道:“天赐……你既已问出,我、我不想骗你……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心里一直是有一个人的,嗯……不能说人,他只是一个身影而已,他的长相,我一回也没见过……我以为那种感觉是喜欢,其实不是,因为你、你——”顿了顿,她垂下头,神态这么可人,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我也不知怎么说……那人仍在我心底,对他的感觉是钦佩而向往的,这一生,很希望能见他一面,而对你……天赐,我、我我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知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连续三个“很重要”,语气虽轻,却结结实实撞进常天赐的胸口中。 他内心波涛大作,瞬也不瞬地凝视著,许久蹦出一句话,呢喃如歌:“你真像个小女圭女圭。”心思这么单纯,将感情明明白白地呈现,相较下,他欺她著实太多。 嗄?!雹娃哪知他这话的意思,美眸无辜地眨呀眨的,有些不服气。 “我不是小女圭女圭。” 他的笑满是愉悦,温温柔柔的,把人带进水泽中浮沉悠游。 抬起手模著她圆润的脸颊,他附在她耳畔低低吐气,将她蛊惑。 “虎娃儿……咱们生个女圭女圭吧,好不?” 在她尚不及反应之前,男子已张臂将她抱住,双双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而他的唇吻住了她,热切中带著虔诚。 ☆☆☆ 生女圭女圭?! 她侧过身子,以手支头瞧著男子沉静的睡容,嘴角泛笑,连自己也没察觉。 她想和他做一对世间夫妻,然后承他所求,生一窝可爱的女圭女圭。 一窝?!她想到自己竟用这个计数的单位,不禁失笑。随即想起他是凡人,而她是兽精,两个在一起,生出的女圭女圭会是如何? 这个问题对她极其重要,双眸微眯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她蹑手蹑脚由他身边爬起,将衣衫穿上,又无声无息推门而出。她打算再次回长白雪山,心想,姑婆神通广大,见识深不可测,定能解开她心中的疑问。 夜极深,月娘隐在云后,只露出一小半脸蛋儿。 她立在房门外的廊道,眸光朝前头一片小园望去,空气里透著淡淡紧绷,她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微微侧耳,四周静谧至极,虫不鸣蛙不叫,连风都不自由。 鳖异。仿佛有谁埋伏在暗处,拿著一对神秘的眼悄悄地打量她。 “谁?!”她紧声问出,双脚不禁步下廊道的台阶,朝前头小园去。 无人回应,依旧静沉沉的,可是周遭的气流却愈来愈紧缩。 事情非比寻常,她一惊,担心起房中沉睡的男人,连忙车转回身,才跑出几步,一道强大的力量挡在面前,狠狠将她倒弹回去。 她尖叫一声,身子往园中方向飞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黑暗中,一双健臂接住她,亦将她箝制。 “虎娃,我终于找到你了。”声音沙嗄,震人心魂。 她倏地抬头,望进由黑暗领地现身的一张脸,眼睛瞠得圆大,错愕地轻喊:“黑凌霄,你来这儿做什么?!” “带你回去。”说话之际,他手一挥,不费吹灰之力已扣住雹娃双腕。 “做什么引放开啦!摆凌霄,你放开我!”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忽地双眉凌厉地皱起,察觉到虎娃体内灵能大减,狠狠地问:“你真把元虚给了那名凡人?!”是嫉妒,强烈得几要扼断呼吸。 对他们而言,元虚银珠便是性命,她竟将性命送给旁人,那个凡间男子在她心中到底占上多大的分量?! “那名凡人是我丈夫!”虎娃拚命扭动,手腕痛极。 “我才是你丈夫。你要嫁我。”为寻她,他费了好大心力,不惜亲入世间京城,人挡他,他杀人,神挡他,他灭神。 “鬼才嫁你!你快快放开!我不要跟你去!”她喘著气,狠瞪住他,“我警告你,姑婆快来了,你别以为没谁挡得了你!” 他深刻地瞧住她,忽地戾气大盛,阴沉地道:“你为了那个凡胎竟不愿跟我走。好好——嘿嘿……很好——我去杀死他,让你不用牵挂。”道完,他朝房门移身。 “不要!”虎娃惊恐大喊,小脸吓得雪白,奋力要阻住他的脚步,无异是螳臂挡车。“不干天赐的事!你杀了他也没用,我只喜爱天赐一个,就算天赐死了,我也不跟你走,永远永远也不会喜欢你的!你懂不懂啊!摆凌霄。”她忍不住哭出来,“我求你……你不要伤害他——” 这些话无异是火上浇油,烧得黑凌霄满身妒火,恶意在心中成形。 “你愈爱他,我愈要他死,以最痛苦的方式。” “不——” 房门“砰”地分向两边飞开,狠狠摔裂,他拖著虎娃大踏进去。 脚尖刚触及房内地板,就在这倏忽一瞬间,眼前突地“刷刷”两道锐光划过,地面微乎其微地一沉,光亮由四面八方而来,穿过层层云雾,缭绕在他和虎娃周边。 他们跨入房中,跌进一个幻化的空间。 “谁?!”黑凌霄纵使惊愕,在瞬间亦已稳定心思,手仍牢牢扣住雹娃。 “姑婆,救我!”虎娃大喜,朝著白雾后那抹淡淡身影急嚷:“我不跟他走,姑婆,我不要跟他去——” 却听那抹白影道:“放开我妻子。”音调虽轻,清清楚楚。 闻言,黑凌霄与虎娃皆是心中一怔。 “你是何者?!”他厉声又问,逼进一大步。 此时此刻,不知风由何处吹来,白雾彷佛自有生命,绕著那抹影子快速旋转,而后四散,而后静止,而后,那身影走出,在银光之下现身,听他回答—— “虎族奔雷。” 第十章 二十二年前 雨持续的下,无丝毫停歇的趋势,将两边陡峭的山壁刷洗得泛光。 它伸出大舌缓缓地舌忝著那男女圭女圭的脸蛋,一下下,以兽类友善温存的力道,将那通红脸庞上的珠泪和雨水全部拭去。 哭声细细小小,断断续续,最后安静了下来,男娃儿始终没睁开双眼,小头颅微垂著、唇轻轻张开,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它倏地拾起巨首,金褐大眼沉静地望住他,端详片刻,它伸出一只前足扳转男女圭女圭的头,一条殷红的血河潺流而出,雨水淋漓,和著鲜血飞溅。 那名少妇以身护他,终究枉然。 伤口在女圭女圭的后脑勺,似是强力撞击而致,生命如流星殒没。 它昂首环视,入目除了死尸,还是死尸;耳中除了雨声,仍是雨声。 当景物单调,声音单调,原来竟这么的寂静,比苍茫的天地、无声无息的境界更觉寂寥,更能触碰到自己心底深处的东西。 那么,在它心中,还有什么东西?! 在修行之道上,它一直一直追问自己,他是谁?!谁又是他?! 所努力追求的,只为成仙正果、列位仙班引那——之后呢?他的价值为何?又该往哪里去? 然后,他由族中月兑走,放逐自己,在天地间流浪。 寂静…… 迷茫…… 寻找……不住地、不住地寻找…… 他想确定一个方向。 “快点往前头继续搜索务必要找到二夫人和少爷” “雨这么大,少爷还是个娃儿,淋了好几个时辰的雨,非生病不可。” “找到他们再说吧。” 人的声音击破谜般的静默,在单调的雨声中变化不同音阶,它立在凸出的岩壁上,竖耳倾听,杂乱的脚步和男人们的吆喝交谈渐行渐近。 “二夫人天赐少爷” “二夫人天赐少爷” 他们在找这群已成死尸的人。 一个怪异的念头瞬间打入它的脑中,铜铃眼缓慢地调向已然冰冷的男女圭女圭,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态。 往人世间去?!他的方向在那里吗? “二夫人天赐少爷”声音愈来愈近。 它双目一眯,甩动灿烂金毛,将雨珠逼开,决定在心中成形。 垂首叼出少妇怀中的男娃,几个起落,来到草丛里,弹出前足利爪扒开泥土,它将那女圭女圭的尸身埋进土穴中。 “在这里快快” “天啊阿忠阿义天啊……都死了都摔死了……” “二夫人呢?!快找” “二夫人在这里她、她夹在石缝中……已经没气啦……” 气氛凝重得不能负荷。 “少爷……还没找到天赐少爷。”声音有气无力,显然已不抱希望,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此时,孩童的哭声细碎地传来,对他们来说有如天籁。 “是天赐少爷在、在草丛里边快快” 脚步急促地奔跑过来,好几只大手同时拨开高及人腰的杂草,瞧见女圭女圭。 他们找到了他。 ☆☆☆ 虚境幻化,迷雾四散,场景陡地转换,从常家房屋中进入雾境,又从茫茫白雾里回到长白雪山的深林。 天上的皎月映照地上皓雪,银光飞流,清明了那个人的轮廓。 “天赐……”虎娃不太确定地唤著,因那名男子长得像常天赐,可又不完全像常天赐,他的衣衫和装扮是常天赐的模样,五官雷同,气势却大大差别。 天赐是尔雅温柔、俊逸温文的,没有他这么深沉严厉,可是……那一对眼睛呵……里头闪烁的光芒却又完全一致,不差毫厘。 “你、你你——”虎娃喘著气,大眼中满是迷惘。 他说,他是虎族奔雷。 奔雷不看虎娃,两目直视那个箝制住她的人,再次启口,沉静中气魄万千,“放开我妻子。” 摆凌霄一张面容狰狞了起来,脑中思绪转得极快,迅速将整个状况推演出来。大掌施力锁住雹娃的双腕,听见女子强忍痛意的抽气声,他阴沉地笑。 “虎娃是你妻子?!炳哈哈哈——奔雷,没想到你失踪百年,原来沦落在世间,做了人的儿子,还娶妻?!一个虎妻。哈哈哈哈……”百年前,他们同为虎族中的精英,而一山难容二虎,领袖只能一位,族里众位却选择了奔雷,他黑凌霄不甘心,好不甘心 “姑婆也参与其中吧”黑凌霄恨恨地道:“她竟让虎娃嫁你” 奔雷不愿多说,双手结印,一道锐光凄厉射去。 摆凌霄闪过,步伐未稳,又见四道锐光分从前后左右夹击,他若执意扣住雹娃,便无法回击,而一直处于挨打的姿态非他所能忍受。 他吼地一声放开掌握,纵身飞跃,玄黑身影瞬间移转,那四道锐光去势不歇,虎娃被留在原地,呆若木鸡,失去反应的能力,眼见锐光已要击中—— 吧钧一发,那男子来到她的身边,怀抱住她,跟著青衫袖袍抖动,锐光“嘶”地一响,尽已收入他的掌心当中。 “天赐……”虎娃喃了一句,他的胸怀依旧,气味依旧,他是天赐呵…… 此刻绝非温存的好时机,黑凌霄不甘示弱,见虎娃被他夺回,怨愤大增,喉间发出清啸,震撼山冈,黑色锐光激飞而至,直向奔雷脑门。 “危险”虎娃焦急大喊,欲揽下他的头,忽地腰间紧束,眼前一花,他抱著她瞬间移形换位,与黑凌霄对峙著。 月夜雪地,树影诡谲,乱风呼过。 “我找了你百年。”黑凌霄沉沉地道,“当初你自动月兑走,虎族至今仍未再选出领袖,只要将你打败,我便能名正言顺要求这个位置,然后——”他目光射向虎娃,冷冷一吐,“带走她。” 雹娃全身一颤,寒毛竖立,感觉男子的手把自己抱得紧些,安定的气息萦绕周身,这是她的男人呵……瞬息,心中惧意消散,她勇敢地抬头。 “黑凌霄,你心里根本不喜爱我,只将我当成物品,你向姑婆讨,她不愿应允,从以前我就清清楚楚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你怎么也无法容忍如此的答案,这激起了你的脾性,才对我不能放手……”她微喘,小手紧紧抓住男人的青衫,从他身上攫取勇气。“我要告诉你,黑凌霄。第一,你打不过奔雷。第二,就算打赢,你也带不走我。”是死、是活,她都要在她的男人身边。 她的话点燃黑凌霄更炽狂的怒火。 不再赘言,黑色锐光再度驰飞,夹著雷霆万钧之势,在半途结集成更大的力量,“轰”地直击过来。 奔雷双手结印杯出一个圆形结界,安全地护住两人,那道黑色锐光正已扑至,却激进出灿烂光粒,被一道无形的墙狠狠地挡将下来。 摆凌霄不死心,愤恨与乖戾控制住他,连连催动体内灵能,今日不分出高低、斗个你死我活,绝不干休。 “奔雷,你做了百年的缩头乌龟,还没做够?!出来和我一决高下” “我答应过姑婆,情非得已,不与你相斗。”结界里得男子静静启口,双目深远,冷意渐聚,“你要当虎族领袖便去当吧,要夺我妻子,却是万万不允。”语毕,他身子切出结界,傲然伫立。 “天赐”虎娃大惊失色,欲要跟著跳出,可是伸手所触是一层无形的墙,掌心感觉到坚硬,她使劲地推,怎么也无法撼动,想驱动灵能相助,竟发现自己在这个结界中如同凡人,灵力尽失。 这座结界保护她,也关住了她。 “天赐——”她唤著,可是那个男子头回也没回,根本不理睬人。 “我用不著你相让”黑凌霄狂喊,风极狂,鼓动两袖,如要飞起。 这场斗法终是避无可避。 雹娃握紧拳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紧紧望住男子的身背,几千几万道锐光穿梭来去、扑击流转,灿烂耀眼的火光几要灼瞎双目,她只能这么瞧著他,耳中无半分声响,静谧沉寂,所有的动作放得好缓好慢,然后,她忆及百年前那个遥远的身影,气势万千,与眼前的重合为一。 彬须臾,或良久,她怔了、痴了,直到—— 摆凌霄发出一声巨吼,不知被击中何处,身躯陡地往后平飞出去,连续撞断十来株参天巨木。他狠狠摔在地上,仍然十分顽强,硬是挺直立起,口中已潺出鲜血。 “你……你已神通……圆、满……”他又吐出血,目中除了狠厉,还有深深的疑虑,望向双目静合的奔雷,后者因灵能神动,周身冒出烟芒,面若金纸。 摆凌霄又问:“你的灵能……明明可、可以往仙道去……为什么不……”胸口与眉间痛极,他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差太远了,他与他,竟是天壤之别吗?而自己竟还夸口要将他击败。 惫是不甘心,他不甘心啊……又能如何?! 收敛神通,奔雷缓缓睁开眼睛,沉静睨著对方。“我走自己选择的路。”在世间漫转,动了真情,好过成仙。 “黑凌霄,你还执迷不悟吗?”那声叹息绵绵长长,回荡山林,月华映照那美妇由虚转实的身影,在她衣裙上镶著淡光。 “姑婆——”黑凌霄恍惚望著,元虚受到重创,不断地咳出鲜血,这一战,耗尽数百年的灵修,已难维持人形,他软软倒下。 美妇又是叹息,衣袖轻扬,光芒罩住他淡化的身躯,人形退去,回归真身,是一头毛色墨黑的虎。 “你出手也太重了,毁尽他的道行。”美妇转向奔雷。 “他欲夺我妻,不能相让。” 难得,美妇笑出声来,瞄了他身后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的心思只在她身上,虎族已无奔雷,世间却多了一个常天赐……快去你妻子身边吧,她好似还不能适应你的身分,吓得厥过去了。” 他心下大惊,猛地回头,见结界里的女子倒在地上,向来圆润的脸无一丝血色,真的晕厥过去了。 ☆☆☆ “虎娃……” 那声音熟悉极了,温柔得几要滴出水来。 她眼皮微微颤动,稀扁下,模糊瞧见好多身影,他们在她身边说些什么,音如浪潮,缓缓冲击著。 “哎呀,刘大夫,你成不成啊?!我这媳妇儿出了啥儿差错,你诊来断去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谱啊?!” 是娘。她闻到她身上惯有的香气。 “刘大夫,我家虎娃儿怎会连睡两天?你瞧出什么没有?” 是爹。她曾经以为的大恶人,待她真诚亲切……而她竟拥有了一个家,在人世间。 “爹、大娘,虎娃没事的,睡足了自会醒来,何必请刘大夫过来?唉……她真的没事啦。”那男子语透无奈,却无力阻止。 她心一荡,知道那是天赐,她的男人。 常夫人甩著帕子,瞪了天赐一眼,劈头便骂:“你啊你,自己的媳妇儿病成这样还道没事?!任著她睡睡睡,若真的没醒过来,该怎么办?!你啊你,有没有良心——” “啊竟是如此。”刘大夫忽地轻呼,引来众人注意,常家二老更是忙不迭凑了过去,等他公布答案,对症下药。 结果这位刘大夫反倒立起身子,朝二老和常天赐笑著拱手,“恭喜、恭喜,常老爷、常夫人,您们家媳妇儿有身孕啦。” “什么?!”说这话的人由床上猛地弹坐起来。 “虎娃乖媳妇儿,你、你有身孕啦呵呵呵呵——”常夫人笑得大跳,见她清醒过来的欢喜全让新的喜讯取代了,顿时主母的气势荡然无存。 “是因为怀了女圭女圭才嗜睡吗?可是也睡得太久了,喔,不行不行,不管什么原因,一定要把身子骨调养好……对对,我得吩咐厨房买些上等的食材,要大厨煮些东西帮你滋补滋补,对对,我这就去——”常家夫人面泛红光,兀自喃著,脑中思索,脚步来来回回,最后终于跨出房门,咚咚咚跑远了。 “虎娃乖媳妇儿,呵呵呵呵……你有身孕啦,咱们常家的金孙呵……你、你好好歇息,睡呀,再睡,爹不吵你啦,我叫天赐好好陪你。”常老爷笑皱满脸纹路,拖著刘大夫也转了出去,留下一对夫妻。 男与女怔怔地望住彼此,消化著这天外飞来的喜讯。 常天赐的面容愈来愈柔和,嘴角化出灿扬的笑,他走向她,在床沿落坐。 “虎娃,咱们有女圭女圭了。” 不再迷失,因为永远有人为他指出方向,心已圆满。 她眸光在他脸上穿梭端详,好一会说不出话,看著他伸出大掌柔抚她的颊,一下下,带著难以言喻的感情。 “我好欢喜。”他道。 她知道自己又流泪了,深深吸气,勉强启口,“你是我的天赐吗?” “虎娃……”他心痛地唤著,“你在生气我的欺瞒吗?” “你、你真是坏透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见你的面,可是你跑得不见踪迹,好多族众都说你死了,可是我、我不相信……后来、后来姑婆硬要我嫁给一个凡人——”说到这里,她两眼瞪得又大又圆,恍然大悟。 “你、你你分明和姑婆串成一气,你知道,姑婆也知道,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戏弄我?!”她推了他一把,见他两臂伸来欲抱住自己,不由得尖叫一声,两手抡起拳头招呼过去。 “你啊,根本没把人家当作一回事。把我骗得团团转,一会儿咳得掏心掏肺,一会儿又心痛得厥过去,你哪里生病了?!明明强健得很。” “虎娃,冷静下来,你会伤到自己。你听我说啊”他任她槌打,紧张喊著。“我会装病是有原因的。”当年,他们将他由谷底带回,他以人的角度来揣想整个状况,假装自己昏迷,然后听到许多大夫告诉常老爷,他儿子的命纵使保住,也无法完全康复,定会遗留病谤。 “我不听、不听、不听听再多也是谎言啊——” 看她这般大剌剌的动作,他心脏提到喉头,终于寻到一个好时机出手,先是握住她的腕,进而搂住她香馥的身子。不敢太过用力,亦不愿放松,完整地怀抱著她。 “我发誓,对你再无欺骗,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五雷轰顶、死无形体” “天赐”她又槌了一下,哽咽地道:“谁要你发这种毒誓?!” 他长长叹气,见她软化,心稍稍安定。 “虎娃,我听到你跟姑婆说的话了。”他的手习惯性抚弄著女子柔软的发,如拨动琴弦、亦拨动心弦,温文的语调中藏著浓烈情意。“你告诉姑婆,你不离开我,永远要伴著我,若今生生命到了尽头,你要去寻我的来生,再结夫妻……虎娃,我听了多么心痛、多么震撼……我真的很欢喜。”他侧过脸,在她发鬓上印下一吻。 背中的姑娘沉吟不语,面容低垂,身子轻轻颤著。 他继续又道:“十年前,你在官道上掳人,把我带到深山小屋中,当时我只觉得事情十分有趣,你生气的模样又娇又俏,这么可爱。” “是你治好我的腿伤?”她闷声问,略带哽咽。 常天赐道:“是的。你那时迷迷糊糊地喃著“奔雷”这个名字,我心中震惊,不想再有牵扯,所以就悄悄离开。没料及多年后会再重逢……我在广济堂见你被困,就忍不住出手了,你那时伤得好重。也是在深山小屋里,你扯住我的衣衫,漂亮的大眼睛迷迷茫茫地望住我,我、我心就不受控制了。” 雹娃猛地抬头,咬著唇,又抿了抿唇,漂亮的大眼睛又迷迷茫茫地望住他。 “你什么都知道,却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笑话我。” “我没有”他一惊,急急道:“我绝没取笑你之意此心,天地可表。” 他的脸严肃苍白,虎娃心中震荡,气恼略消,可嘴上硬是不饶人。 “我不是天、不是地,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闭了多少个弯?!你你——”瞪了他一眼,瞧见他眼瞳中的忧郁,唉……怒气又消大半。“把我的元虚银珠还来啦” “虎娃……”他迟疑,怕她得了银珠扭头便走,再不回来。 “还我”亏她还为他担忧,做了这么多可笑的事,她、她她……唉……还是喜欢他,放不下他呵…… 常天赐面容落寞,嘴角抑郁,两指当空一划,一颗银光四射的珠球浮现。他微施巧劲,银珠缓缓移去,妥贴地没入虎娃眉心。 法力高低,一招便知。她崇拜地看他施展手段,如此随心所欲,忽又记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不想轻易原谅他,小脸马上板起,嘟著嘴。 “姑婆为什么要我嫁你?” “虎娃,你……不要走,好不?你跟姑婆说过,你不走的。”他心跳又沉又重,额泛冷汗。 “什么走不走、留不留的?!我跟姑婆说,又没对你说。”她暗暗偷笑,见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芳心一紧,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啦。” 顿了片刻,他终于说话—— “我二次救你的那一回,被姑婆知道了行踪,她将你托付给我,因黑凌霄已向她提过多次欲娶你为妻,而你不肯,为族里和平,才决定让你来到世间,这是其一。另外……”他深邃望住她,语如喃歌,“我对你……唉……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看著你的模样、听你说话,心中就有股莫名的满足,我想,我放不开你了,然后当姑婆提出这个要求,我毫无犹疑地答应了,成全心中所愿,与你结为夫妻。” 懊半晌,虎娃呆呆憨憨的,脑中千百道思绪流转,她记得自己要问好多好多的问题,可是要问些什么却都忘得一乾二净。 他长声又叹,似乎心中压得沉甸甸的,难以呼吸。 然后,抚模她长发的指转到女子的香腮,拇指在丰润的朱唇上游移。 “虎娃,打一开始,我就是真心要和你一起。别生我的气了,好不?我真喜爱你,更胜生命,如今你怀了孩子,我、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说,他喜爱她,更胜生命。原来,两个的心意竟能相同。 “天赐……”她低唤一声,美眸含泪,灿烂若星,身子扑入他的怀中,主动抱住他。 靶应到她的软化,两颗心相互激荡,他心痛地搂紧她,迷惘与不确定感再次被驱逐,他的方向就在双臂之中,永远为他指引。 雹娃埋在他的胸怀,听那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唇满足轻扬,她双目淡淡合起,沉浸在熟悉的温暖里,欲醉欲睡,而脑中还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闸—— 问他百年来为何不回族里?为什么化身常天赐在世间生活?问他那日斗法,黑凌霄最后如何了? 她知道,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因为她与她的男人呵…… 有好长好长的时间…… ☆☆☆ 然而,在好远好远的那座深山山林,仍有著无数修炼的精体,它们自成族类,走在漫漫的修行道上,为求成仙一日的到来。 她曾经是其中的一者,得了千年道行,也成全心中所欲,在天庭记录下她的仙籍,他们称她虎姑婆。 然后,她接受天帝的委任,继续留在虎族当中,维持族类间的关系平衡。这个任务她游刃有余,静静任著岁月转变、看尽万物的迁徙,心不沾片尘,沉静如千年古井。 冬未尽,雪景苍茫,她眺望著,身边绕著一头浑身玄黑的大虎。那虎儿天真烂漫,不住在雪地上跳跃,是头不具灵修的凡胎。 她调回目光,看向那头黑虎,音似轻风,不在乎它懂不懂,“你这般不是极好吗?再无烦恼了,何须去争。争不过呵……她注定要嫁给那个名唤常天赐的男子,是天庭仙家直接委下的旨意,因月老的姻缘合把一头虎儿配给凡人了,将错就错,佳偶天成,怎么也拆散不开,你如何能争?” 摆虎舌忝著她的指尖,低唔一阵,铜铃大眼中有著无辜神情,温驯可爱。 “只是天上众家不知道,有一个秘密呵……” 那个常天赐已不是原来的常天赐。 天以为万事万物皆循其道而行吗? 彬者,该有一、两件例外吧 她微微一笑,往皓皓雪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