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浪滔滔》 第一章 江南秋。 这景致虽不如春临时候,大开大展、恣情放纵的娇丽,秋风、秋雨淡淡飘过,却有更触人,心扉的一番滋味。 愁煞人吗?呵呵,恰恰相反。 此时中秋刚过三日,团圆的气氛尚且浓厚,出了杭州城往东而去,正巧赶上海宁县的钱塘祭潮大典。 钱塘江潮以秋潮最为壮观,在海宁县的盐官镇流入杭州湾的出海口,这一日正值农历八月十八,恰是“潮神生日”,前来观潮、看热闹的男女老幼,早将两旁江口的堤岸挤得满满,喧闹不休。 空气湿凉,也不知是浪驱动了风,抑或是风赶着浪? 潮浪壮阔,远处响声隆隆,海面上先是出现一条银白水线,迅捷地向前奔移,愈奔愈近,愈近水线愈粗,顷刻间,不及眨眼,澎湃的巨浪挟雷霆万钧之势壁立在前。 “呀啊——”观潮的百姓们瞠大双目,惊呼难抑,却见那后潮紧迫而来,一波接连一波。 两潮相互撞击,天地间轰然鸣响,汇成回转翻腾的高大水柱,犹如腾跃欲起的白龙,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奇景,一抹葱绿纤影却在此时静静地退出人群,她拨了拨飞扬的发丝,脸容微抬,风扑面而来,挟带着豆大的水滴,溅落在发上与两颊。 这便是海宁的“钱塘潮”吗?今日一睹,终是了去一桩心愿。她似有若无地扬唇,撑起了绸伞,葱绿裙摆缓缓移下观潮的堤岸。 因是“潮神生日”,不远处的平地上安排着近百张木桌,百姓们杀猪宰丰,将祭拜潮神的牲礼满满地摆上,就连当地宫府也按习俗送来丰富的祭品,与当地百姓共同焚香祈福。 再过去一小段距离,临时搭起不少大帐棚,棚外有马有车,趁着有人进出,打那撩开一角的帘酚邬往里边张望,能瞧见好些勾画了脸面、穿着各式戏服的人。 打听之下,才知是海宁一带几位富豪人家合资,从各地请来的艺阁团,待吉时一到,要一同起轿游街。 像是刚放出笼子的鸟儿,那一身葱绿的姑娘对啥儿都感兴趣。她先是在教人眼花撩乱的祭品桌阵里悠转,看看那家咬着柑橘的猪仔,又瞅瞅这家用大饼堆出的寿龟,明丽眼眸机灵地观察周遭,见无人留心,女敕指按在寿龟的尾巴,悄悄扳了一小块饼,迅速塞进嘴里。 闷笑一声,她颊泛两抹红,手中的绸伞放得更低,遮住自己微鼓的颊,慢慢地以唾液润湿口中的饼,或许正因得来不“义”,饼的味道很朴实,却越嚼越香。 肚子一有了进帐,此一时间,饥饿感忽地涌起,她柳眉轻挑,这才记起一早到现下,她只喝了碗温豆汁儿,也难怪要肚饿了。 再吃一块吧!反正祭品多得数不清,她跟潮神讨块饼止饥,就一块,她胃口顶小,吃得不多的……脑中刚有了计较,藏在袖里的指再度伸向缺了一小角的寿龟尾巴,正要故计重施,蓦然间,一只粗犷的大掌也不知打哪儿生出,猛地捉住她的柔荑。 “呀啊!”她惊呼一声,绸伞陡抬,讶然的双眸在瞬间望进两汪深瞳中。 那男子的目光带着戏谵,黑黝黝、亮晶晶,正瞬也不瞬地瞅着她。 “你、你干什么?放开啦!”她一十八岁,已是大姑娘家了,教一个陌生男子握住了手,心如何不慌? 男子肤色极深,像是长年在太阳底下曝晒的结果,黑发抓起一束随意绑在脑后,宽额挺鼻、浓眉深目,在左眼角下方的颧骨上有一颗殷红的桃花小痣,格外惹人注视。 见他但笑不语,她心中更急,扯了几下没能挣月兑,出口又道:“快放开!再不放,我、我要喊非礼了!” 闻言,男子笑得露出白牙,“好啊,这世道是怎地回事?打人的喊救命,当贼的倒凶起捉贼的啦!” 泵娘脸蛋微赭,先是心虚一阵,随即宁定下来。她瞪着男子,声音清脆地道: “谁说我当贼了?你别含血喷人。” 他眉挑了挑,灿光刷过两瞳,“啧啧啧,嘴角都还留着饼层,想赖呀?” “你……”她香颊鼓起,想擦净子邬,硬是给忍了下来,只咬咬唇,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我吃的是自个儿家里的东西,不成吗?要你来管!” 他眉挑得更高,似有几分讶异,瞄了眼竖立在桌边的、以供辨识的名牌。那上头写着献祭的人家,为的是在庆典过后,方便各家前来收拾祭品和牲礼,免得紊乱间,这家不小心取了那家的烤羊,那家没留神又抱走这家的乳猪。 “你是海宁凤家的姑娘?”他移回目光,重新落在她秀容上。 凤宁芙琼鼻轻皱,洁颚一扬,“正是。你再不放手,我、我便喊人揍你了。你想清楚,凤家若想将谁往死里打,在这地盘上,就连……连官府也要睁只眼闭只眼。” 她这话,倒说得不假。 凤氏家族是海宁望族,早先也是养蚕人家,后来接连出了几位经商能手,渐渐涤讪家业,继而大举收购浙北平原的农作和特产,利用水运之便,将货物一批批往内陆销送,活络了整个通运。 除此,凤家在江湖上亦颇具名望,倒不是有什么惊人的武艺流传后世,而是近几代的主事人物胸襟开阔,热哀于结交各门各派的朋友,再加上与位在开封的“年家太极”有世代情谊,因此“海宁凤氏”的名号,在江南、江北一带可说是无人下知、无人不晓。 然而,自凤宁芙懂事以来,凤家族众尽成眼线,密密地散布在她生活周遭,美其名,众人是为了护她周全。 这些年过去,她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如今的认命,可偶然时分,那温驯底下的任性也要抬头,要不,她今儿个也不会大胆地偷溜出府,躲在送来祭品的凤家马车里,即便晚些教人发现,又得受阿爹凤聚来的责罚,能出来透口新鲜气儿,那也值得了。 寻常时候,风宁芙是不会仗着凤家的势头在外头耀武扬威,此刻虽对这陌生男子出言恫吓,却说得红潮满面、结结巴巴,气势倒去了五分。 男子那浓眉放低,他先是眯起双目,忽尔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凤宁关紧紧抓住伞柄,微透着不安。 这一时分,驾车送来祭品的几个凤家家丁们全挤在观潮的人群里,她就怕男子笑声过响,要引来注意。 他忽地大掌一松,放开姑娘家的女敕手,一时间,凤宁芙还以为自己的恫言生了效用,接着却听他笑道:“小泵娘,旁人顾忌你们凤家,我可没放在眼底。” 男子神态自若,唇角始终噙着戏谵,他方刚的下颚微扬,顾盼间有股睥睨众生的傲气。 方寸突突两响,好没来由的,凤宁芙被他瞧得胸口发热,却觉得他说的话是真非假,尽避“海宁凤家”势头再大、气势再凌人,也没能人他的眼。 停!她是怎么啦?长他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吗?甩甩头,她费劲地桉捺心绪。 “我……我不同你瞎扯。”哼了声,纤影旋身欲避。 “嘿!”他高大的身形忽移,瞬间堵在她面前。 “你这人……”葱绿倩影教那宽阔的胸膛一逼,不禁退了一步。 瞧见那对灵眸一闪即逝的慌意,他心绪高扬,笑意更深了。 “唔……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没那必要。”她管他姓啥名啥。 男子脸皮甚厚,不怕碰那一鼻子灰,迳自报出:“我叫福无至。正所谓气福无双至,祸下单行”,挺容易记的。” 这是什么怪名?凤宁芙定定瞪着那张黝黑脸庞,掀唇欲问,又连忙抿住。她……她干嘛理会他? 斑了声,她再次旋身要走,福无至大跨一步,又将人家姑娘给挡下来。 “你还想干啥?”险些收不住脚而撞进他怀里,凤宁芙粉颊一热,气他也恼起了自个儿。 埃无至倒是慢条斯理地盘起双臂,好整以暇地道:“没打算干啥,只想指条明路让你赎罪、消业障。” 凤宁芙瞪大眼,翘长的扇睫还颤了颤,“你胡说什么?脑子有问题呀?” 他咧着嘴笑,颧骨上的桃花小痣好生抢眼,语气未变地又道:“你吃的虽是自个儿家里的东西,那仍是潮神的祭品,还没来得及下供桌,倒先落进你肚里了,与神抢食,不存敬心,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嗄?简直是有口难辩,也百口莫辩了。 “你、你你……”凤宁芙磨磨贝齿又掀了掀软唇,终究挤不出一句,她颊面霞红,一张脸儿漫着憨样,着实可爱。 男子的瞳黑得发亮,两泉深意在里边转呀转的,似乎瞧得出了神,忽地,那蒲扇般的大掌又毫无预警地探过来,如猎鹰扑兔地抓住凤宁芙不及闪避的小手。 她不禁惊喘,倒抽了口凉气,想用绸伞打人,他随意一挡,“啪”地清响,竟把伞柄劈作两段。 “你弄断我的伞了!”丢开断伞,她气得抡起拳头槌人。 埃无至不痛不痒地承接她的绣拳,后来竟仰起头,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断了就断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冒犯了潮神,理应补过,凤家小泵娘,你还是乖些吧!” 苞着,凤宁芙只觉一阵眼花,脚下沾尘的,人已被他挟走。 jjwxcjjwxcjjwxc 一时间,那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背脊隐约烧痛起来,仿佛又是为了藏宝的秘密,她再次落入恶人手里。 凤宁芙试着张声呼叫,男子似也料准了她的意图,粗掌探来,不仅捂住她的子邬,半张脸全教他给掩了。 “唔、唔唔……”她努力拳打脚踢挣月兑,却依然被他拖进一个临时搭起的大棚里。 棚中,好几张黑脸同时调转过来,凤宁芙还闹不清怎地回事,便见一名巨塔般的黑汉子拔山倒树、挥着拳直冲过来,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爷,俺说啦!你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俺要眨了眼就不是汉子,可要在俺光头上黏两团包包头,还得上他妈的什么……什么胭脂水粉的,俺同你说啦,就一句,没门儿!” 埃无至对那钵大的拳头从容地挑了挑眉,平声静气地道:“谁扮什么角儿,这一向不都捻签决定吗?今年恰恰是你,你不扮,谁扮?” 摆汉子瘪瘪嘴,涨红了脸,“俺不扮!俺、俺俺力气大,扛轿。” “甭想!” “想得美咧!” “作梦吧你!” 埃无至尚未回应,几名今年负责抬轿的人抢着出声,喊得脖子部粗了。 摆汉子鼻孔喷着气,又道:“那……那让小淘沙扮俺的角儿,俺补他的角儿。” 闻言,正对着铜镜细心勾勒的削瘦少年手一颤,倒把眉心的一点朱砂痣拖成一道大红疤,顾不得脸上怪样,他抓着笔哇哇大嚷:“哪能这么干?还有没有理啊?通天海,咱告诉你,是汉子就愿赌服输,别叽叽歪歪尽像个娘儿们。” 娘儿们?!等等!一个……小娘儿们? 蚌地,众人似乎忆起什么,目光一致,又瞬也不瞬地投射在福无至所挟持的小泵娘身上,后者秀容苍白,一对眼儿像受了惊吓的小兔,瞠得好大、好亮、好无辜,唔,真是个标致的小娘儿…… 可是,这时机不好吧? 被唤作通天海的光头黑汉粗指比了比,干笑几声: “呃……呵呵……二爷,今儿个是“潮神生日”,怎么你出去悠转一圈,就把人家妞儿给掳来了?你、你好歹也放尊重些。”不是迷信,只是干他们这途的,早八百年前就有那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什么神都能得罪,什么佛也没放在眼里,可要这神呀佛的跟水沾上点边,那还是收敛点儿的好。 埃无至先是一怔,忽又哈哈大笑。 凤宁芙教他抓在胸前,这一笑,胸膛鼓动,倒把她的神智给震回来了,她趁机扳开捂住小嘴的大掌,气唬唬的,抬起脚便想踩他的鞋。 他“嘿”地一声,左腿轻巧勾拐,反守为攻,竟把失了重心的她整个拦腰抱起。 “哇啊——”凤宁芙不争气地惊叫,藕臂忙抓住他的前襟保持平衡。 此时,一棚子的人已瞧;得目瞪口呆,压根忘了适才闹腾些什么。 鼻间尽是男性阳刚的气味,凤宁芙脸红心热,正张唇欲骂,福无至却大挥双臂,把她当成货物般往前一抛—— “接住啦!”他笑声朗朗。 “哇啊——” 她再次尖叫,全然失去抵抗能力,不一瞬,整张女敕脸儿仿佛撞上铜墙铁壁,泪都快飘出来啦,待睁开眼眸,才发觉是那巨塔般的光头黑汉接住了她。 “二爷?”这、这这啥儿意思呀?通天海这会儿真成了丈二金刚,模下着脑袋瓜。 埃无至又笑,“瞧你可怜,帮你找救星来啦!咱们先说个清楚明白,她扮你的角儿,可她要下从,你还是得乖乖上场。” 此言犹如大赦天下,通天海点头如捣蒜。 “从、从,她一定从、肯定从、绝对从!她要不从,俺有一百个法子教她从,呵呵呵,小泵娘,你莫惊、莫怕,俺不是坏人。”那黑脸忽地凑近她,笑得瞧不见眼,大子诩咧到耳根了。 “你也不是啥好人。”凤宁芙冲口而出,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通天海眼珠子溜了溜,似在想她的话,随即点头道:“是呀,你说得很是,唔……是好是坏也不打紧啦,呵呵呵,俺只是想同你打个商量哩。” 凤宁芙心头一惊,僵直着身躯动也不敢动,却听他又道: “待会儿艺阁游街,你乖乖帮俺扮“玉女”,“金童”和“玉女”你晓得吧? 那“玉女”呀,便是头上扎着两坨黑包子,两颊涂得红扑扑,还得故意噘小嘴,唔……俺瞧你的子邬够小啦,倒用不着噘了,呵呵呵——俺通天海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性子,你今儿个帮俺,日后少不了你好处,你不出声,俺就当这买卖成交啦!” “啊?!”凤宁芙眨了眨眸。 老天!她到底惹上什么啦? jjwxcjjwxcjjwxc 麻烦? 绝对是。凤宁芙叹了口气,可没法儿抗拒的,倒不是屈服在“恶势力”下,而是她自个儿把持不住。 以往想出门逛个庙会庆典,总要对阿爹千求万求的,即便应允,也少不了派人跟在她身旁。 每每见到装饰华丽的艺阁游街,她羡慕人家在上头扮观音、扮飞天仙女、扮各式各样的角儿,就盼有那么一天,也能让她扮上一回。 柄会可遇不可求呵,虽说这一棚子的大小昂子有那么丁点儿古怪,特别是被众人称作“二爷”的那一个福无至,见他年纪轻轻,也没长她多少,倒有本事称爷了? 按理,她该躲得远些,别跟着搅和,若被凤家的人逮着,九成九有她好受的。 可她就想不按牌理一回,又哪里管得了人家古不古怪?自个儿会不会受罚?她也想坐在七彩亮眼的艺阁上玩玩。 于是乎,那光头黑汉没费多少功夫便将她说服。 扮“玉女”呢!她扎着两个发髻儿,绑着长长的金缎带,脸容被人涂得粉白粉白,还在颊边夸张地抹开两片红晕,把唇儿也抿成发亮的朱红,乍见下,真瞧不出是她。 艺阁其实挺像是去掉顶盖的大轿,每一顶皆由十六至二十人抬架,扮演的人在上头或坐或立,依照所扮的角色拿捏动作,如观音菩萨就得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在莲花座上,可不能学孙猴子提着金箍棒窜上窜下,同追在艺阁边的孩童闹成一气哩。 今年的艺阁颇有互别苗头的气味儿。观潮盛况一过,刚开场游街,扮七仙女的艺阁上已传来古筝、琵琶等乐器的合奏,两旁百姓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兴奋得不得了,再加上另一顶艺阁上连西域舞团也请了来,那几个外族姑娘挥袖轻舞,纤腰微露,系在腕间的铃铛清脆作响,怎不引人注目? 凤宁芙一身明媚,首次扮角,兴奋之余还带着几分紧张,她手里挽着小篮,另一手不断地轻撤花瓣,美则美矣,可夹道的百姓朝她瞄了几眼,视线随即让后头载歌载舞的艺阁给诱了去。 “妈的,这不是存心较劲儿吗?”通天海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此时宽肩上正顶着粗大圆木,在扛轿的行列里。 扮着“金童”的小淘沙一样耐不住了,跟着嚷嚷:“不成的,他们胃口给养刁,喜欢新鲜玩意儿,没人爱看咱们这“潮神显灵救渔民”的戏码啦!呜——咱这张金童玉脸可费了好大功夫琢磨,呜——二爷,咱好不甘心啊!”说着,头哀怨地往一旁渔夫扮相的男子靠去。 “别挨在我身上胡赠,成什么样了?”福无至笑骂一句,肩微动,将小淘沙的头给顶将回去。 “是不成样呀,二爷——”小淘沙站稳了脚,大叹:“唉唉唉,咱们的“潮神” 一路打瞌睡,口水部快流出来啦,就靠气金童拦和“玉女”撑场面,能成啥气候呀?”那扮潮神的胖汉子名叫奎五,此时他耳朵轻颤,似乎听见声音,可眼皮掀了掀又没动静,倒是打出好大的鼾声。 这场景实在颇为怪诞,滑稽得教人发笑。 凤宁芙边撒着花瓣,边觑着他们几个,唇角笑意浅现,待要收回眸光,那男子锐利的目光陡地扫来,与她相接了。 自决定任性一回,上艺阁游街,她一直回避着福无至的目光,其实已有好几次感受到他别具深意的注视,她装作毫无知觉,可心却乱了拍子。 她不懂,他干嘛要那样瞧人?仿佛……正仔细打量着一件中意的东西。双颊掀起温潮,她心一惊,忙将远扬的思绪拉回。 她瞪了他一眼,他倒扯唇笑了,拿他没辙,凤宁芙雪颚一侧,偏下去瞧他,却惹得他一阵朗笑。 通天海在底下扯嗓大嚷:“二爷,别笑啦!快想法子扳点儿脸面回来,哪能容他们这么耀武扬威?俺心头都一把火啦!”此言一出,众家汉子忙着附和,瞧那模样和声势,像要上战场杀敌似的。 埃无至浓眉微挑,淡淡笑道:“这还不容易?” 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众家汉子还闹不清楚虚实,就见他弯身从一艘道具小舟里取出一沉甸甸的大袋。 凤宁芙也忍不住瞧向他,不知他玩啥儿把戏,见他忽然大跨两步来到自己面前,她灵眸眨也未眨,就怔怔地盯着人家。 “你、你……” “别你呀我的。”他忽地抢下她的小篮子,将里头的花瓣一古脑儿全倒光,跟着又把空篮子塞进她手里。 她不明究里,一时间说不出话,却见他笑得好生开怀,愉悦万分地道:“扮够“玉女”了吧?咱们不撒花瓣,那实在没劲,改撒点儿别的玩玩。” 埃无圣黝亮的目瞳掠过一抹淘气,逗着她。 “就当“散财童子”,大伙儿都爱散财童子,你肯定喜欢。”说罢,他提起沉重的布袋,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倒满她的小空篮。 第二章 原来,他真是有备而来。 那大袋子里满满的可不全是铜钱,尚夹杂着一块块的小碎银子,适才澄光闪过,说不准还掺和着几块小元宝,就这么毫无预警又大大咧咧地填满了小篮,蓦地一沉,害得凤宁芙险些抱不住。 “撒呀,发什么愣?”男子浑厚嗓音带着浓浓趣味儿。 她“啊”地一声,秀眸望望篮子,又抬起来凝视眼前人。 那飞扬的眉、飞扬的眼,意气风发的,为那张粗犷的黑脸勾勒出抢眼的线条,刹那间教人失神。 “不敢吗?我教你。”福无至拉住她的小手往篮子探去,随意一捧,跟着扬起臂膀大方抛撒,又随意一捧,再大方抛撒。 凤宁芙未听闻铜钱落地的声响,倒是两旁围观的群众已兴起骚动—— “撒钱呢!艺阁上的玉女撒钱下来啦!” “哇啊——咱让金元宝给砸中啦!潮神爷爷保佑、潮神爷爷显神威,砸吧!使劲儿砸吧,咱头硬,顶得住!” “玉女姑娘,这边儿呀!玉女姑娘——” 霎时间,人潮涌近,全追在艺阁底下,众人的目光投注过来,热烈且兴奋。 凤宁芙有些儿慌了手脚,那男子却在她耳边低语:“怎么?吓着你啦?呵呵,这世间一向如此,见钱眼开的比比皆足,见多了自然明白。”那言语中夹带着世故,淡淡嘲讽,凤宁芙犹自思索,他忽又转变语气,笑问:“不发一句的,莫不是……替我心疼那些钱?” “我才不心疼!”他散他的财,干她底事? 教他一激,她咬咬贝齿,正想大把、大把地撒金抛银,才发觉小手还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你、你别动不动就握我的手。”她用力甩月兑那温热的男性大掌,这会儿,他没为难她,却拿一对炯目紧盯着她的侧颜。 心突突乱跳,凤宁芙抿着唇、嘟着颊,好认真地当起她的敌财童子。 底下的百姓也不怕被砸,伸长手,鼓噪着、欢叫着,没谁有那心思再去听后头艺阁上的七仙女唱弹些什么。 “你干嘛直盯着我瞧?”终究,她按捺不住问道,面向他的半边脸颊都快被那两道可恶的目光烫熟了。 “你规矩可真不少,连瞧瞧都不成吗?”福无至咧嘴笑开,两指搓了搓厚实的耳垂。 “不成。”她板着俏脸。 埃无至不以为意,反正他脸皮镶铜嵌铁的,扎实得紧,好愉悦地道:“可放眼周遭,今儿个姑娘虽多,我瞧来瞧去还是你最合眼,美之物人人爱,我不瞧你,又要瞧谁?” 热气一涌而上,串得她这“玉女妆”够雪白,遮掩了双颊的红霞。 凤宁芙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等男子,出言尽随心意,没个该有的界限,浑不将礼教放在眼底,瞧他似在捉弄着人,嘴角轻扬,目光却炯然且认真,着实教人难以捉模。 有些词穷,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暗自羞恼,干脆把篮子潇洒倒叩,将里边所剩的铜钱哗啦啦全撒个精光。 埃无至神色未变,主动提起钱袋,将那空篮子再次补满,他趁机凑近她耳畔,懒洋洋地低吐了一句:“再者,你若没偷偷瞧我,怎晓得我在瞧你?所以我瞧着你,你也瞧着我,一来一往,咱们有来有往,算是扯平啦!” 这自大的男人! 凤宁芙倏地调过脸容,张唇喷出怒火: “少往脸上贴金,我、我我瞧你作啥儿?你生得很俊吗?真要偷瞧,我瞧通天海、瞧小淘沙,也不来瞧你!” 在人前,她一直是个顶温柔的姑娘,笑不露齿,言语浅轻,即便生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念想,也仅在内心圈绕着,任情任性偶尔兴之,亦在自己掌握当中,可今儿个遇上这福无至,几回的短兵相接,竟再再撩起她不驯的一面。 “是吗?”福无至浓眉忽地压下:,不知怎地回事,那轮廓顿显阴沉,语气极淡:“原来连通天海和小淘沙都较我还抢眼,还惹人怜爱?你愿瞧他们,偏不瞧我吗?嗯……哼哼,看来,我还真该好好地自我审视一番了。” 无缘无故被点了名的两人顿时脖子一缩,有些儿泛冷,尤其是小淘沙,他站得近些,随意一瞥,已将二爷冷笑的表情瞧得分明。 呜……这又是招谁惹谁啦?他好冤啊! 存心散尽埃无至的钱财似的,凤宁芙抿唇不语,没几下又将一篮子金银铜钱撒个见底,福无至的眉挑也未挑,干脆将整个大钱袋递去。 她瞄向他,被他古怪的神情微微震慑着,深吸了口气才宁定心绪,跟着老实不客气地接下袋子,继续一捧又一捧地撒钱。 她把他惹恼了吗? 败好,非常好。她在心中替自个儿鼓掌。 突地,他天外飞来一间,带着霸气,“我要知道你的闺名。” “我爹娘教过,女儿家的闺名不能随便教陌生男子知晓。”她心一跳,故意冷着脸,决定不再轻易受他影响。 他俊唇微牵。“我不是陌生男子。” “你是。”她巧鼻微扬,即便冷淡着脸,也有一抹女儿家独有的可人意儿,“我不认识你。” 他浓眉一挑,“我告诉你名字了,不是吗?” “那根本不是个名儿。”福无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谁会起这样的名字? 她直觉就是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法儿。”福无至双手一摊,笑了,“只是有件事你非信不可,依我看,往后你和我会时常相见,见面次数多了,自然变得亲密,渐渐的,比朋友、手足还要亲,你信是不信?” 才命令自己别受他撩拨,可那言语当中尽透着暧昧,仿佛在她心田上植埋着什么,她呼吸微促,终是恼起来。 “我才不见你。” 他唇上的笑弧加深,别具深意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且试试。” 凤宁芙算是开眼界了,长到现在,还没瞧过这般自大、高傲之徒,合该量量那张脸皮,说不准比三层牛皮还厚。 “你这人……你、你你……”她掀唇欲语,偏寻不出适当的字句,颊暖耳热的,真想将一整袋铜钱银块往他头顶砸去。 此一时际,底下人群里爆出一声厉响,那厚嗓大唤—— “宁芙儿?!” 不好!很不好! 凤宁芙心头陡凛,循声望去,待瞧清那张面罩寒霜的铁脸,她什么气都消没啦,脑子里仅剩下一字—— 糟! jjwxcjjwxcjjwxc 事迹败露也就作罢,溜出来闲晃,凤宁芙心里早有受罚的准备,只是没料及,竟是当场教阿爹凤聚来给逮个正着。 入夜,悬挂在祠堂外的绣花灯笼随秋风摆布,轻轻摇曳,那微弱火光将一抹人影儿投映在墙上,蹑手蹑脚地前进,跟着“咿呀”一声,那影儿推开门闪了进去。 闻声,跪在凤氏列祖列宗牌位前思过的风宁芙随即转头。 “阿姐,是我。”小少年咧出一口洁牙。 “松弟……你来这儿干嘛?”她对着小自己两岁的胞弟眨眨眼,仍直挺挺跪着。 “嘘——”凤秀松忙将食指抵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直到确定祠堂外除风声,没其他动静,这才一坐在凤宁芙身旁。 “算你倒楣,要不是阿爹临时决定亲赴县大人的邀约,当祭潮大典上的嘉宾,你说不定能安然过关哩!还有呀,阿姐,我听德子说,你扮着角儿,还大把大把地在艺阁上撒钱啦?”德子是凤家长工,亦是今日负责准备祭潮供品的人手之一,“玉女”沿街撒钱时,他可没落人后。 凤宁芙轻描淡写地应了声,菱唇微勾暗笑。 这会子,可羡煞了小少年,只听他叹着:“哇啊,要换作是我,那也甘愿被罚。” “这话可别教爹听见了,你是凤家的男孩子,真要罚,肯定比我还重。” 凤秀松淘气地吐吐舌头。 凤宁芙又问:“好晚了,你还溜来这儿?” 凤秀松盘起双腿,压低声量,道: “还不是阿爹不准你吃饭,要你在祠堂的地板上跪到天明,还不准用蒲团,娘心疼得晚膳都吃不下去,连你的明心丫头也急得掉泪啦,嘿嘿嘿,我要她们别担心,这会儿不就替你送吃食来啦!”说罢,从怀里、袖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边是烤鸡腿,另一边包着两张葱饼。“我从厨房模来的,快吃。” 凤宁芙摇摇头,叹气,“我正在受罚。” “你不饿吗?” “饿。”她老实回答,“可是我不吃。” 凤秀松皱皱俊鼻,“你吃便是,又没谁瞧见。” 她抬起秀眸瞪了他一眼,“谁说的,风家的列祖列宗全张大着眼呢!他们也瞅着你,知道你不爱读书,只会耍耍小聪明,最爱阳奉阴违,非好好管教一番下叮。” 风秀松先是一怔,后颈有些发麻,眼睛不自觉瞄向那井然有序的牌位。 苞着,他狼狈地挥挥衣袖,呋了声,“少来,别想吓唬本少爷。” 凤宁芙实在忍俊不住,姐弟俩视线一对,终于双双笑出声来,顷刻,笑音压低,渐微。 “阿姐,这对你太不公平。”忽然,他蹦出一句,年轻五官带着淡淡叛逆。 凤宁芙一怔,秀眸对着胞弟眨了眨,后者接着唉唉地叹道: “他们不该把那样的重担强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当初要没走露风声也就算了,哪里知道六叔会出卖自家人,为了坐上海宁凤家的龙头位子,不惜和那些海贼、倭寇打交道,累得你没一日安稳。” 那担子确实沉重,好些年过去,她似也惯了,只是偶然几回间,背脊隐约刺痛着,宛若摊在火上烧烤。 深吸了口气,凤宁芙嗓音微哑地道:“没有所谓的公不公平,这是老太姑的意思,她指定了我,把那个秘密交到我手中,往后,也要由我传下,一代接着一代,如此罢了。” 凤家的这位老太姑在整个凤氏家族中颇具地位,没谁算得清老太姑到底多大岁数,她一生未嫁,学识惊人,一直独居在大宅后的绿竹院。 凤宁芙长至三岁时,曾教她抱进绿竹院里教养,后来便同老太姑住在一块,直到十二岁上才搬出绿竹院,回大宅里居住。 凤秀松嗤了声,“不就是一张藏宝图,作啥儿搞得神神秘秘的?咱们家累积的财富够使上三辈子啦,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这么多钱干啥儿呀?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要能作主,定把藏宝图公诸于世,谁要谁抢去,让各路人马瞧个清楚明白,咱们作壁上观,省得成天提心吊胆。” “胡说。”她轻啐,“那图……哪能随便给人看?” “咦?你干嘛脸红?” “哪有?你眼睛有毛病。”风宁芙斜睨了胞弟一眼,欲掩饰什么似的,把那张年轻俊脸往旁推开,语气有些粗鲁地说:“别赖在这儿,你去跟娘和明心说,说我好得很,没事,要她们别操心。你、你快走啦,要是教阿爹撞见,非得跟着受罚不可了。” “好、好,走就走,好心还招嫌呢!反正我把东西留在这儿了,你真要肚饿就别逞强,尽避吃,跪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别跟自个儿过不去。”边说着,他边起身溜到门边。 “我不累,我也不吃,松弟你——”没来得及喊住风秀松,那身影俐索地模了出去,眨眼间已然消失。 凤宁芙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改而盯着摊在脚边的鸡腿和葱饼。 她早有受罚的准备,也心甘情愿领受这样的责罚,至少,她看了想看的,干了些以往从未做过的事,很值了。 钱塘江水的惊潮骇浪犹在眼前,她记住了初见的震撼,更不会忘怀那艺阁游街的盛况,她扮过“玉女”,撒过花瓣儿,还有—— 咱们不撒花瓣,那实在没劲,改撒点儿别的玩玩…… 就当“散财童子”,大伙儿都爱散财童子,你肯定喜欢…… 现下回想,那一幕幕荒诞、大胆且出人意表,深印心中回味无穷,忽地,她噗哧一声忍不住笑出来,讶异自个儿几乎是被那古怪的男子牵着鼻子走。 “看来,你还挺自得其乐。”厚嗓略沉,在静寂的祠堂里微微回响。 凤宁芙心头一惊,迅速地调过脸容,昏黄的烛火下,那男子斜倚在半开的窗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明眸圆瞪,难以置信,“福、福无至?” “正是区区在下。”他踏步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怎么办到的?你……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风宁芙启唇,近乎耳语地说。 凤氏宗祠位在风家大宅正中央,周围各个院落皆安排巡逻的人手,需知海宁凤家虽不是皇宫深苑,也非什么龙潭虎穴,但旁人若想自由来去,不惊动一草一木,那也绝非易事。 但这男子如夜风悄至,何时潜入,竟教人浑然未觉。 埃无至环视了四周一眼,又把目光停驻在她微现憨态的粉脸上,淡笑,“我说过,我们会再相见,你以为躲在这儿,便能将我挡在外头吗?” 凤宁芙尚未回过心神,愣瞧着他蹲来。 烛光在他眼底一明一灭,祠堂里经年供奉的香环燃出缕缕清烟,似有若无地将他包围,软化着男性过于峻毅的轮廓。 老天……他怎会在这儿?又潜伏了多久? 蚌地,那薄而有型的唇瓣掀动,低问:“膝盖很痛吧?” “啊?”感觉好生诡异,她够聪明的话就该扬声唤人,而非傻盯着他。 “跪得这么挺,没一丝松懈,还苛待自个儿,任着肚皮挨饿……宁芙儿,你真这么听话吗?”他笑道。 亲人才管她叫“宁芙儿”,那小名教他一唤,像石子“咯”一响投进心湖,她四肢陡然轻颤,终是醒觉过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阿爹当街叫得好响,想不知道也难。”他调侃着。 必想当时窘状,风宁芙颊如霞烧。 “你阿爹怒气冲冲地把你带走,我放心不下,怕你要受责打。”他静语,深目似要将她看尽,直凝着那秀丽的鹅蛋脸,“所以就偷溜进来瞧你了。” “你、你……”红潮迅速漫开,染红她小巧的雪耳,她唇掀了几回,好不容易才寻到声音,“我好得很,还挺得住……不劳你费心。” 他莫名奇妙说那些话作啥儿? 两人今儿个是头一回见面,连朋友都称不上,她受不受罚,用得着他牵肠挂怀吗? 她尚未厘清思绪,男子却快如闪电地伸出手,轻推了她一把。 “咽……”轻呼一声,她一跌坐在地,两边膝盖瞬间放松,双腿酸软,那刺麻感立时涌起,像被无数根细针猛扎胡刺一般,痛得她拧眉。 “你干什么?” “这叫作“还挺得住”吗?你明明是在死撑,再这么跪下去,膝盖要受伤的。” 埃无至淡淡牵唇说道。 “要你管!我才没那么娇弱。”恶人!把她推倒,才来说风凉话。 “你是没那么娇弱,却十足固执。”他浓眉轻扬,带着笑意,“在人前是大家闺秀,小脑袋瓜里倒藏着不少离经叛道的念头,一端费力压抑着,另一端不受拘束,又固执又矛盾,唉唉……” 他叹气,隐约含着宠溺的气味儿,仿佛想纵容着谁。 那声叹息好没来由地钻进心坎儿里,凤宁芙真被眼前的男子搅得方寸大乱。 他究竟是何人?又意欲为何? 她启唇欲语,却又逸出一声轻呼,因福无至忽地倾近过来,将她整个身子打横抱起。 “你、你你干什么?别碰我!”叫呀!为什么迟迟下扬声呼救?她自问着,不懂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 彬者,正如他所说的,是她脑袋瓜里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作祟,一经撩拨,它们便如雨后春笋般悄悄冒出头来,掌控了她的行径。 他好高,揽住她身躯的臂膀劲力暗蓄,她想踢脚挣扎,膝盖还泛着刺麻,压根使不上劲儿,只得抡起绣花拳擂着他的胸。 “放我下来,我们凤家的祖宗全张大眼瞪着你,你、你你要敢胡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老天,这男人的胸脯练得比铁还硬,她手好疼呵…… 这话似乎相当有趣,福无至俊唇一勾,垂首瞧着那张关蓉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还怕你凤家的列祖列宗吗?” 她要是不拿话激他、威胁他,一切好说,可她把自家的祖宗全请出来,冲着这一点,不做点儿什么太对不起自己,有示弱的嫌疑。 傲无预警地,他朝怀里的香脸凑近,微噘起嘴,他重重地、扎实地、不容闪避地将唇贴印她柔女敕的小嘴上,停顿不动。 一个吻,四片唇紧紧熨烫,热息薰染。 静…… 他放开她的唇,抬起俊脸,好静、好静地望着她。 发生何事了? 他、他他做了什么? 凤宁芙耳中嗡嗡鸣响,脑中一片空白。 她被吓着了,真被吓着了,眸子张得圆大,又清又亮,瞬也不瞬地瞪住男子那双俏俊的、似笑非笑的黑瞳。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他他竟敢……竟敢…… 吻她?! “混……唔、唔……”一句“混蛋”不及骂全,她喉头陡地收缩,将声音给吞进肚里,才明白教他点了哑穴。 没法叫嚷,她心中惊惧,四肢挣扎得更凶,又踢又打的,如同落人陷阱的小兽。 蓦地,男子的前襟教她一把扯开,露出一大块精壮的胸膛。 瞬时间,凤宁芙定住不动,像是瞧见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她喘着气,脸蛋通红,一股冷意却从脚跟泛上。 五色火!他胸前刺着一团斑烂的、狂放的五色野火…… 埃无双更,祸不单行。 既是福无至,自是祸连环。 她知道他是谁。 第三章 玉盘高挂,星子清明。 皎洁月光追随着那匹骏马,胆之在前,忽焉在后,宛如撤下一张无形的大纲,将温雅的脂华淡淡地裹住那飞奔的骏影儿,也淡淡地照在马背上的那对男女身上。 两刻钟前,凤宁芙教人由凤氏祠堂偷渡出来,此刻,男子将她圈在胸前,放任骏马四蹄疾奔,往海宁县东奔驰。 县东丘陵起伏,过一片绿毛竹林,岩石错落,石与石间白雾蒸腾,是海宁百姓们熟知的温泉区。 可在这秋风沁凉的深夜,风一拂,绿毛竹林咿咿呀呀地一片凄调,除了两人一马,并无其他的影儿。 他轻扯缰绳,马蹄缓将下来,趁得此际,凤宁芙激烈挣扎,身躯整个滑下马背,眼见就要摔落地面,男子健臂一捞,干脆抱着她双双滚落。 他护着她,两人在草地上翻了几圈,待定静下来,他将姑娘家的娇躯压在身下,眼珠对着眼珠,鼻尖触着鼻尖,气息交错,热呼呼地喷在彼此脸上。 “唔唔……”混蛋!凤宁芙又羞又恼,又恨又惊,就算口不能言,眸底也窜着怒火,毫无掩饰地烧向他。 他叹了声,低笑,“你发怒时脸颊红通通,连耳朵也是,像喝醉酒似的。” 大、混、蛋!她无声大骂,气得都快掉泪,双手想揍人,却被他用单掌轻而易举地锁扣,她欲抬起膝盖攻击,又教他用双褪给夹得动弹不得。 “嘿,你不能乖些吗?我对你可没恶意。”他又叹。想她黄花大闺女一个,竟也懂得“提膝上顶”这狠招,也不知哪里学来的。 这……这叫作没恶意吗?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凤宁芙心脏狂跳,鼻息短促,不愿闻他身上的气味,可那属于男性的、阳刚的粗犷气息,仍避无可避地渗满周遭空气,夹带着青草的野味一块儿钻进她的鼻腔、胸腔,引起诡异的骚动。 然后是那有力的压制,他坚硬的胸膛大刺刺地抵在她柔软的乳上,腰月复相贴,双腿交缠,男与女的差别显而易见,害她连大气也不敢喘。 她听见自己紊乱的心音,也几能捕捉到他心脏强壮的律动,热气翻腾而起,飞窜到四肢百骸。 她不住地轻颤,忽地恼起自己不争气,咬着唇,干脆偏开脸,闭起眼不去瞧他。 在此时,她锁骨和颈侧的两处穴道教男子瞬间注入劲力,感觉喉头一开,那闷哑的不适已然消失。 她一愕,随即张开眼,调过脸容,如平地一声雷般冲口喊出: “霍连环,你、你你混蛋、混蛋!大混蛋!” 冷夜里,竹林呜咽着,她骂声陡扬,好有震撼力。 濒连环浓眉挑得老高,眼中带着兴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早告诉你了,要想躲我这个“祸”,那可难了。” 莫怪,他常爱把那句俗语挂在嘴边,像是宣告,也像在戏耍着人。凤宁芙紧抿着唇,由阿爹和其他叔伯口中,她听过太多有关他的事迹,他们说—— 他胸口黥刺着五色火焰,十八岁已在海上称王,呼风唤雨所向披靡。 他邪门得很,每战皆捷,打的永远是胜仗,各路神只似乎都对他青睐有佳。 他富可敌国,抢夺来的宝物据说已堆满他的连环岛,至于那传说中的连环岛,却没谁能清楚明白的指出它的方位,宛如山外山、天外天,虚无缥缈。 且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现下的势态,她不敢再胡乱挣扎,两人的力量天差地远,再反抗亦是徒劳无功,只会……只会更加难堪。 他目瞳流金隐隐,一阵低笑从男性的胸膛中震出。 “你骂我混蛋吗?唔……你也不是第一个拿这字眼骂我的人,只是以往骂过我的,也不知怎地莫名其妙就遭了祸、丧了小命,有的还尸骨无存,魂魄飘呀荡的,也不知飞到哪里去啦!” 这话好有威胁的意味,骂过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吗?凤宁芙秀容冷凝,心颤抖着,偏不在他面前示弱。 “你要杀就杀,死便死,我不怕!”脑中闪过许多画面,阿爹、娘亲、松弟,还有凤家各房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同辈手足,她仍有依恋,说不怕是骗人的,这会儿,眼眶已蓄满泪珠。 “我要死了,就化作厉鬼缠你一生一世,教你……教你不得安宁。” 濒连环有一瞬间恍惚了,只觉得……她逞强的眸子雾蒙蒙又黑漆漆的,像深海的漩涡,一下留神连命也要赔进,明知危险,却越要去瞧,却是去瞧,就越难拔开自个儿的视线。 唉唉唉,他是怎么了? 惫有啊,这凤家的小泵娘怎么就不能普通一点、懦弱一些,偏是这般的性格? 莫名奇妙,好巧不巧的,就正对了他的脾胃。 抛掉内心的叹息,他眨了眨眼,笑道:“你猜出我是谁,知道我的名字,我心里头可欢畅了,怎舍得杀你?”月光加添了她女敕肤上的莹白,他心一动,不禁凑近香了她的荔颊一下。 “你!”凤宁芙忍不住抽气,她不愿哭的,可经他这一唐突,泪珠仍是从眼角滚了下来,“你、你混蛋!”她恨死他,恨死他了! 他薄唇勾扬,“就没新词吗?” 他一掌叩紧姑娘的双腕,另一手探近,用粗糙的指月复为她拭泪。 “霍连环!我希望你明儿个就被宫府逮着,被人五花大绑送上断头台,一刀砍了你这海盗头子的脑袋。”她气愤地喊着,肤颊泛腾着前所未有的烫热,怎么也避不开他的碰触。 闻言,他低低笑开,“我要真被砍了头,就化作厉鬼缠你一生一世,教你也不得安宁。” 江浙一带的地方官府早发榜通缉他多时,赏金不算低,还算没削他脸面,可后来他在海上黑吃黑,抢下一批南洋小柄进贡朝廷的珍宝俊,沿海省份便串通一气,联合缉捕他,赏金更是往上急增,那数字叮谓天文。 犹记得通缉榜上写着,说他拥械臼重、据岛称王,说他纵横四海、作恶多端,又说他好婬掳掠、杀人越货,连三岁孩童也不放过,是恶中之魁。 唔……可他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干这没本儿生意,他还挺挑三捡四。 偏爱干黑吃黑的勾当他不否认,待心血来潮,更专找南洋海盗的麻烦,偶尔在海上遇见东瀛倭寇,他本就瞧那些单眼皮的矮骡子不顺眼,明来暗去的就想坏人家的买卖,损人利己自然划算,要真损人不利己,也图个心中痛快。 久而久之,他五色火的旗号下陉而走,全教盛名所累,说正格的,他可没传闻中那么坏,仍挺有良心的。 唔……又或者,他的良心早八百年前就被狗啃啦,只是自个儿尚未察觉? 听他慢条斯里的言语,凤宁芙倒抽口凉气,仍要强地道:“你是人我都不怕了,你要变成鬼,我、我更不怕!” “是吗?那好哇,这句话我记在心底了,哪天你睡得正香,发现有人搔你脚底心,醒来又不见影儿,那肯定是我的鬼魂去找你玩了。” “你、你你这大恶人死了只会下十八层地狱,还想在阳间逗留吗?”听他说得轻描淡写的,还真吓着她了。 濒连环先是一怔,跟着朗声大笑,那笑音在这郊野显得格外响亮。 “就算真成了鬼,为了你,怎么也得死赖着不走。” 嗄?凤宁芙一颗心被狠扯了一下。 他话中有话,她着实不懂他的意图,瞅着他,呆呆发愣。 他忽然翻身而起,张臂挟抱着她,不由分说便往温泉汇聚的天然池飞跃而去,几个起落俊,已停驻在泉池央心的一方大石上。 濒连环轻手轻脚将怀里的姑娘放下,没待人家回神,大掌已要撩起她的裙摆。 “你干什么?”凤宁关大惊,及时拍开他的手,脚反射性踹向他的胸口。 濒连环“嘿”了声,五指如爪,轻易地抑住她的脚踝,顿也末顿,他大手顺势一拂,俐落地摘下一只紫缨绣鞋,连布袜儿也一块儿扯掉了。 “混蛋!”骂来骂去,就这么一句。凤宁芙气得眼前发黑,随即又踹出另一脚,可起不了啥儿作用,没两下,另一边的鞋袜也照样被月兑了去。 那莲足小巧细致,软软一握,像两块温润的雪玉,好滑……比杏仁豆腐还滑……霍连环有些惊奇地挑眉,不禁放任粗指来回磨赠,胸中忽地涌起一抹古怪,竟想张口去咬咬她的玉足。 他的碰触带着高温,好有侵略性,凤宁芙顿时羞恼得全身发抖,她双手撑地维持着平衡,细喘着气。 “霍连环……你、你放开!你到底想怎样?还不放开!” “你别再发脾气,乖乖的,我可不想用点穴的法子治你。”他半威胁地道。 “你杀了我算啦!”她不想死呵,可与其教他欺负、侮辱,教他……教他从她身上得知凤家藏宝的秘密,她宁愿此刻就死。 “你快杀了我呀!”她又嚷,泪沾扇睫,却试着要强壮意志。 濒连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在道上纵横多年,还没遇见像她这样的姑娘,软硬不吃,全没将他放在眼里,随时要舍身成仁、慷慨就义似的,开口闭口就提“死”字。 她想死,他还不允哩! 他瞪着她,“我杀你干啥?能得什么好处?我只是想抱你来这儿赏月、泡温泉,想和你说说话。凤氏祠堂里安静归安静,但我可不想你家列祖列宗也围在一旁凑热闹,把咱们说的话全偷听去了。” “啊?”这男人在说笑吗?原有些苍白的脸容浮出两抹薄晕,凤宁芙一时间失去反应能力。 她瞬也不瞬地与他相望,那张粗犷的脸庞有一部分隐在幽暗中,四周薄雾蒸腾,几要将他融人奇异的夜幕里。 他不为风家那个藏宝的秘密而来吗? 他是恶名昭彰的海盗王呀,该是见猎心喜、见钱眼开的大恶徒,如同以往欲要劫持她的那些人,他和他们该是一丘之貉,不是吗? 心音鼓动,她费力自持,“我们……我和你能有什么话说?” 濒连环咧嘴笑开,有些孩子气,“我们不是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吗?” 无法反驳,凤宁芙双腿轻扭挣扎着,可玉足仍在他掌握中,害她颊烧难抑,恼得真想将他直直踹进温泉池里。 “你还要握、握多久?你、你你到底放不放?”该怒嚷才是,却教她说得结结巴巴的,唉。 “唔……你要乖乖的别再踢人,我就放。”是故意也是眷恋,他微施劲力再握了握她的秀足儿,才情愿松开手。 懊不容易得回自由,凤宁芙红着脸赶紧缩回双腿,将果足藏在裙下。 “把我的……东西还来!”她鼓起勇气道。 “什么东西?”霍连环明知故问。 “你!”她磨磨牙,呼——好想扑过去咬他一口呀!“我的绣鞋和袜子,你还来!” 泵娘的鞋袜适才已教他顺手塞进怀里。 “你忘了我干什么买卖的吗?到嘴的肥肉焉有让它飞走之理,既已到手,自然就成我的啦!”他哈哈大笑道,模了她女敕颊一把,不等姑娘发怒,双腿犹如安装了机关,迅雷不及掩耳地弹飞出去。 “霍连环!” 待凤宁芙定下眼,那高大身影已安稳落在约莫三尺外的另一方大石上,两人之间隔着温泉,雾气氤氲。 要杀要剐,她全做好准备,半句求饶的话也不说,可是……可是他怎能这样欺负人?硬抢她的绣鞋小袜,掉头便跑,这算什么? 凤宁芙小手握成拳,正要张声骂人,但一瞧见那恶男接下来的举动,她话没来得及出口,倒全咽进肚里去了。 旁若无人一般,霍连环动作俐落地解开腰绑,月兑掉衣衫,褪下裤子,踢掉半筒黑靴和布袜,还解开了束发,任其披散在肩。 脚边散着一堆衣服,他赤果果地伫立,两肩宽阔,舒长的双臂暗蓄着劲力。 然后,是他胸前的一团五色火,渐层的红颜色,在月华与温雾的浸婬中似有若无地窜动,仿佛燃烧着,隐隐晃动着红光。 老天爷! 绊头干涩,心音如鼓,风宁芙瞬间凝成一具石像,怔得没法移开视线。 她直勾勾地瞪着,瞧见那团火,瞧见那宽膛和窄腰,瞧见两只粗壮有力的大褪,还瞧见他肌块分明的下月复,以及腿间的……的…… “你不是想取必鞋袜吗?我就搁在这里,自个儿过来拿呀!”霍连环双手支在臀后,自在得不得了,丝毫不在乎她的“巡礼”,朗声大笑一阵后,“咚”一响已跃进温泉池里。 “哇啊——” 这会子,凤宁芙远扬的神智总算回了窍,惊叫一声,她双手掩住烧腾腾的小脸,不住地摇头,拼命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 “不不不,我没瞧见,什么也没瞧见,雾茫茫的一片,他肤色又黑,就算瞧见也是雾里看花……啊!不对、不对,那不是花,没有花长那个模样,噢……” 又一声哀叫,她头摇得更卖力,似想将某个形象甩出脑海,“不是、不是,我什么也没瞧见,我是祥兰儿,我眼瞎了,什么也瞧不见……”祥兰儿是长她两岁的堂姐,现居开封,好些年前因一次意外弄瞎了双眼。 就在凤宁芙奋力催眠自己的同时,两只湿漉漉的男性大掌忽地从池面探出,蓦然抓住她的小腿。 “哇啊——”又是惊云破月的尖叫,也不知吓醒竹林间多少敛羽休憩的鸟儿和正人眠的小动物。 瞬间,她身子被强拖了去,一双小腿已浸入温泉里,原以为接下来整个人就要跌进池里了,那拉扯的劲力却就此打住。 她小臀儿仅剩一半坐在石上,秀目瞠圆,惊魂未定地瞪住啊出池面的半身果男。 濒连环双掌还按着她柔女敕的小腿肚,及肩黑发浸足水气,在月夜下映出一层光,发尾淌落着润珠,在那精壮的胸膛上婉蜒出水痕,可一遇到他左胸那片生动的红火,刹那间,凶猛的热度仿佛蒸腾了一切。 他稳伫池底,她危坐石上。 他眸中深意潜藏地望着她,她有股想逃的冲动,却是动弹不得,因为他就站在她两腿之间,大掌不仅在池底揉捏她的小腿,还得寸进尺地往上攀爬。 “你、你住手!”她嗓音里有掩饰不去的脆弱,毕竟是头一遭面临这般窘境,再坚强的姑娘也免不了感到仓皇。 “该住手时,自然就住手。” “霍连环,你……你不要脸!” 他扬眉,甩飞几滴水珠,“你可说对了,我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 这混蛋!凤宁芙磨着贝齿,气得想一拳直击他的挺鼻。 她冒着火瞪他,仿佛使劲儿地瞪,便能在他身上瞪穿两个洞似的。 可这一瞪,她视线却不自觉向下瞄去,他的胸口有个好野的图样儿,红由浅入深,色调从薄转厚,害她不禁猜想,这样的杰作到底出自谁手? 近近细辨,那刺纹和成色真的……很美呵!她细细喘息,硬是压不想探手抚触的。 老天!凤宁芙,你还知不知羞啊? 见她莹白的鹅蛋脸红扑扑的,泛着娇女敕气儿,霍连环不禁笑出声,哑哑的,在他胸中回震,跟着,化出低柔的语调。 “你在祠堂的硬地板跪了几个时辰,腿肚的肌理有些僵硬,膝盖也瘀青了,泡泡温泉会好上许多。”说着,他温掌缓缓盖住她的双膝,姑娘家的女敕滑豆腐都快教他吃尽了。 凤宁芙一颗心震得几要跳出喉头,早分不清那股热气到底从何而生。 他靠得好近,男性独有的野气不由分说将她包围,她胸口好紧,猛地深呼吸,发觉那野蛮的味儿中混着爽冽,似是大海的气息。 他的言语和神情在在迷惑着她,风宁芙已是进退维谷,怕一挣扎,那力道真要将她拖进泉池里。 不行!她不能弄湿衣衫,她、她得穿着它们,无论如何得穿紧它们,不能教他瞧见…… “你别这样……别、别靠过来……”她咬唇,小手下意识抓紧衣襟。 濒连环左胸一动,玩味着那对秀眸中急欲掩饰的惊慌,像要渗出水雾,凝聚成泪似的。 她这模样,唉唉唉,实在惹人怜爱呀! 他倾身,忍不住又偷袭了她的樱唇,好响的一啄。 “姓霍的!” 膘蛋!大恶人!该杀千刀的臭男人!凤宁芙火气一烧,掀着唇正要骂出,没想到霍连环倒善心大发了,真应了姑娘的要求,他哈哈大笑地松开掌握,跟着回身潜进池里。 咦,是不是还想玩别的花样? 凤宁芙静坐在大石上,任由温泉一波波在膝处轻漫,眼眸定定瞅着潋艳朦胧的池面。 她想寻找霍连环的影踪,紧盯着他,以防他又来突袭,可片刻过去,池面除轻袅袅的烟雾,竟无一丝动静。 不可能,池底并不是很深,至少……至少没他身长来得深,他一潜,怎么就消声匿迹了? 包何况这是温泉,并非一般池子,真要憋气沉潜在底,那热流冲击包裹,头要发晕的,怎能久待? “霍连环……”下意识地,她启唇唤出他的名字。 此一时分,风不知从何而来,沙沙地乱拂一阵,那片绿毛竹林咿咿呀呀地又响起凄调。 她方寸一凛,忙环顾着四周,却瞥见周遭竹影幢幢,林中深处无尽幽暗,夜鹃不再咕咕啼叫,连虫鸣也听不见了,好静,只除竹子的摇曳声响。 “霍连环?”她不禁又喊,总觉得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窥伺着,随时要冲出来一般。 他不会真厥过去吧?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池面猛地哗啦作响,风宁芙倏地抬眸,就见那具伟岸又充满野气的男性躯体从温泉池中陡然现身,他俐落地离开泉池,回到三尺外的那方石面上,正背对着她着衣。 将湿发随意拧吧,他弯下腰抬起衣裤,一件件穿上,背部线条同样的粗犷有力,引人遐思。 原来,男人也能用“引人遐思”来形容……凤宁芙模糊地想着,双颊烧烫通红。 这会儿,她反应倒镇定许多,尽避心中惊悸,她仅细喘了声,撇开小脸紧闭丽眸,没再扯嗓尖叫了,只是,仍止不住脑袋瓜里飞窜的思绪—— 她……她把这男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看遍了吗? 不不不,她瞧不清的,天好黑,又水雾烟袅的,就算睁大眼也是朦胧一片。 瞧不清的,不是吗? “你唤我作什么?” “呀?” 无声无息地,那高大身影竟来到她身旁。 凤宁芙忙掀睫侧眸,见他衣裤皆已穿妥,全身上不该遮的遮、该掩的掩,心终于安定了些,可接着又瞧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态,微带嘲弄,稍定的心绪不禁又浮躁起来。 濒连环健臂盘在胸前,双目炯炯,“我听见你在唤我。” 她咬咬软唇,有点儿不自在,“我……我我瞧你是不是淹死在水里了。” “你唤着我时带着好重的鼻音,像是快哭了。”他咧嘴一笑,“原来你在替我担心啊!” “才没有!”她洁颚一扬,精神陡地恢复,“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谁担心你啦?我、我根本没有鼻音。”顶多有点颤音而已。 濒连环挑高浓眉,颔了颔首,又问:“不是替我担心,为什么要喊着我?难不成……你在害怕?” “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怕鬼啊!” 凤宁芙一惊,瞬也不瞬地仰瞪着男子黝黑深沉的脸,听他继而又道:“你听过竹竿鬼吗?一些生前枉死的魂魄,没法儿超渡,仍在阳间飘荡逗留,那些魂魄为了想早日投胎转世,就会依附在竹子上,谁要倒楣走进竹林里,肯定要遇上鬼打墙,陷入迷魂阵中,如何也走不出去,然后,竹竿鬼会趁着人没留神,故意绊人一跤,跌这么一跤,很可能就跌进山崖底下,摔得粉身碎骨了。” 他略顿,故意压低语气又道:“海宁这里到处可见绿毛竹,竹竿鬼肯定不少,夜晚冷风一吹,他们记起生前伤心事,忍不住就呜咽了,你听——” 懊巧不巧,竹林一阵作响。 “哇啊!”凤宁芙玉颈后的寒毛陡地竖立,浸在温泉中的小腿一赠,急着爬起,想也没想,一把抓住濒连环伸来的大掌。 他将她扯近,跟着拦腰抱起,不想她弄脏秀足儿。 细细喘气,螓首使劲儿地埋靠在精壮又温热的胸膛,凤宁芙被那竹竿鬼的“哭声”吓得紧闭眼眸,两条藕臂硬是挂在男子粗颈上,罕牢揽住。 蓦地,朗朗笑音在幽夜里震开,霍连环大笑着,收紧臂膀,拥抱满怀温香。 他浑厚的笑声似乎扫除了什么,一瞬间,透出安定的味儿。 凤宁芙悄悄地掀开丽睫,秀瞳往上一溜,发觉他正垂首瞧着她,目光沉凝,深邃且复杂。 “别怕,有我在。” 他的唇吐出柔语,好低、好沉,像从未听闻的曲调。 此时此刻,凤宁芙迷惑了,思绪不大管用,她静静端详着,直到那棱角分明的黝黑俊脸朝她俯下…… 第四章 埃宁县城中,由最最热闹的石板大街转进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弄,左拐右弯的,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位在巷底一处极为寻常的三合院。 推开门板,入眼的是一方空地,农忙时可作晒谷场子,也可架起竹架晾些萝卜、腊肉等等。 靠近主屋的地方挺立着一株槐树,瞧那根深深扎进地底,树龄应已不小,树叶因时节转换,揩上淡淡秋意,而在那最强壮的枝橙上正垂挂着一张大吊床。 “我头子爹怎么说?”男子闲适地躺在吊床上,一只大脚还跨在边缘。 “霸爷说他在连环十二岛上逍遥自在,快活似神仙,可不想管二爷的事,又说了,倘若他真想插手,依二爷的烂脾气,也由不得他管……烂脾气是霸爷说的,不是我说的。”不扮“金童”,削瘦少年还原清朗眉目,挺斯文样儿,就肤色黝黑了些。 男子咧嘴笑开,微施劲力,让吊床带着身躯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正躺在自家大船的甲板上。 “见着阿女了吗?”他问。 “嗯。”少年点点头。 “她怎么说?” “大姑娘要您好自为之。” 男子挑眉,半眯的眼终是掀开。 少年搔搔乱发,亦咧嘴一笑。 “大姑娘说,那海宁凤氏的宝藏您压根没放在心上,就想玩儿罢了,见南洋、东瀛和其他气同行全红了眼,相互较劲要得到凤氏藏宝图,可那藏宝图的关键就那小娘儿们知晓,您打那凤家姑娘身上下手,为的也是想探知藏宝图的所在,所以,二爷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在享受过程,如同一场赛事,您想赢,就是想赢而已,可不在乎赢了有啥儿奖赏。” 闻言,男子哈哈大笑,几片槐树叶儿还被震得摇摇欲坠。 片刻过去,他笑声渐止,问:“这几日有什么动静吗?” 少年道:“昨日有船进湾,咱们的人回报,是黑老大的人马,到今早,已有一小批乔装成搬运工的家伙混进县城外的水路码头。” 男子微微沉吟,道:“黑老大和江苏太湖帮有些交情,和东瀛的矮骡子也多有接触,三方真串联一气,事情倒有些棘手。你回头提点底下兄弟,要他们多留意,太湖那边也派人盯紧,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时要知。” 他体温升高,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奔转,他头皮不禁发麻,兴奋得发麻。 “得咧!”少年元气十足地点头,跟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问:“二爷,那……您到底喜不喜欢凤家那个小娘儿们?” 蔽动的吊床蓦地顿下,男子斜着眼,睨向一旁的少年,薄唇缓缓勾出一抹冷笑。 “干你屁事。” “咱儿好奇嘛。” 男子抬起跨在吊床边的脚作势要踹,“滚你的吧!” 少年嘿嘿胡笑,一溜烟跑出三合院。 北树下的吊床轻晃,男子一手下意识采进微鼓的衣襟里,握了握那双抢来的柔软小鞋,心湖微漾。 他呼出口气,跟着双臂交叠枕在脑后,透过叶缝望向蓝天,那目光若有所思。 越是抢手的玩意儿,越能激起体内蛰伏的热情,何况,那不仅仅是个“玩意儿”,还是个活色生香的姑娘。 抱起来软呼呼的,闻起来香喷喷的,尝起来甜滋滋的…… 喜不喜欢?嗯……他再次沉吟,上二刻的冷笑竟渗进温度。 这寻宝的过程能有这样的“玩伴”,他哪能不喜欢? jjwxcjjwxcjjwxc 夕阳西沉,天色灰暗。 凤家大宅的主厅与十六院陆续点灯,在各处回廊挂上灯笼,以供照明。 位在大宅后的绿竹院里,两抹纤秀的身影正前一后地步出那朴实无华的竹阁,跨下竹板台阶,沿着不甚宽敞的青石道缓行,不一会儿,已置身在幽幽竹林中。 “小姐,先等等,前头乌漆抹黑的,要是跌了跤可不好了,咱看……还是回头同老太姑讨一盏灯吧?”呜——没事种这一片竹林作啥儿?走在后头的小丫鬟愁着八字眉,扯住前面姑娘的衣袖。 凤宁芙莲步略顿,笑道:“等折回去老太姑那儿再出来,咱们说不准都走回大宅了,况且,也不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沿着青石道走,穿过这片竹林,一会儿就能步出绿竹院的。”一早,她便已来到绿竹院,直到方才和老太姑一道用完晚膳,这才起身离开。 她自小就被指定,在老太姑那儿,自有她非学不可的东西。 而今儿个情况还算寻常,有时进了绿竹院,一待便是七、八日,和老太姑一同“闭关”,连明心丫鬟也被晾在外头。 “唔……”明心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不知是冷还是怎么着,再开口时,带着轻微的颤音,“小姐,咱、咱儿总觉得这片竹林子……唔,不太干净,上个月,韦小扮进竹林里收拾落叶,却莫名奇妙跌得鼻青脸肿,他说…… 说好像有谁在背后推他。呜——小姐,您听过竹竿鬼吗?” 凤宁芙微乎其微一颤,很快宁定,“瞎说什么呀你?” “没瞎说呀,民间都这么流传,事出必有因,无风不起浪的,呜——大伙儿既是这么说,那肯定是有的,小、小姐没听说过吗?”明心白着脸蛋,紧紧挨了过去。 她当然听过。 那男子讲得绘声绘影,再加上那蒙胧诡谲的夜,乱风拂过竹林的悲涩呜咽,登时吓得她手足无措,不能细思。 不怕,有我在…… 唉唉,她傻呀,神智不清了,怎莫名其妙又教那恶人给……给欺负了? 想起郊野外、温泉石上的那一吻,当时她的唇瓣因惊惧而发凉,却在他垂首贴熨时,更能感受他俊唇的灼烫,挟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引诱她启口,说服她接纳,允许他的气味染遍她的唇齿舌腔…… 越想,凤宁芙脑子越是犯晕,此时此刻,哪还有多余心思去留意周遭? 那是那晚他最后的一记亲吻。 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竟未将她劫走,静悄悄地又把她送回宅中的凤氏祠堂,没惊动一人。 得空,我再来瞧你……临走前,他冲着她如此笑道。 唉唉,不想了、不想了!凤宁芙咬咬银牙,气自个儿作啥儿挂念着他的话,下回他真敢来,她二话不说先张声呼救,免得受他欺陵。 明心丫头不知主子脑中转些什么,她忙盯着周遭,忽然间,她全身紧绷,发出重喘。 “鬼、鬼鬼!有有……有鬼……” 明心丫头还没来得及发出更响、更亮、更尖锐的惊呼,那抹白影瞬间飘近,挥袖迅捷如电,她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倒。 “明心?!” 事情起于眨眼之间,快得不及反应。 凤宁芙赶忙要扶住自个儿的贴身丫头,可惜力气不足,只得揽着她顺势坐倒在地。 一抬脸,那抹白影立住不动,轮廓顿时清明,正笑望着她。 “霍连环?!”她错愕万分。 “宁芙儿。”他亦唤她,不过音调比起她的可要温柔许多了。 “你别唤我的小名。” “那我该唤你什么?” 凤宁芙一时间回答不出,分不清是气愤多些,抑或是惊愕多些,又或者,两者兼具吧!她甩甩头暂将小名的事抛开,冲口质问:“你对明心做了什么?你、你你扮鬼吓唬人,很好玩吗你?” 濒连环浓眉一挑,低声道:“她没事,我点了她的穴,昏睡几个时辰就会醒来。”他下着夜行服,却是一身浅灰色劲装,仗着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怕曝露行踪似的。 凤宁芙托住明心的后颈,另一臂有些吃力地环住她的背。 “你还来这儿干嘛?” “我说过,要再来瞧你的。”他深深凝视她。 凤宁芙胸口一紧,喉咙没来由地干涩,勉强挤出声音,道:“我我不想瞧见你。” 他咧嘴笑开,“我想就好了。” 这男人脸皮实在不是寻常般扎实。凤宁芙咬着唇发怔,却见他弯,迅雷不及掩耳地拎起兀自昏睡的小丫头,一把扛在宽肩上,举步便走。 “霍连环,你干嘛?”她慢半拍地惊跳起来,急匆匆地挡在他面前,美眸怒瞪,“你放下明心,她又没得罪你,你再、再不放,我要喊人过来了!” 她在虚张声势,毕竟绿竹院离大宅尚有一段距离,她若扯嗓大唤,待救援赶至,也得花上一些时候,更何况,老太姑的竹阁就在后头不远处,若教他无端闯进,情势更糟。 气死人了,他到底要怎样嘛? 男子轮廓深明的脸庞上,表情别具深意,只听他淡然地道:“真要不顾这小丫头死活,你喊啊!” “你、你你拿一个无辜的人当筹码来威胁人,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唔……”他嘴角微勾,“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呀!” 凤宁芙急了,偏想不出招来。这混蛋里里外外早练就出一身铜墙铁壁,她要寻他的短,踩他痛脚,实在大不易。 他再次拾步,她只得紧跟着,不一会儿已步出绿竹院。 凤家各个院落皆安排着巡夜人手,固定时候出来巡视,对他们的行进路线和守备状况,霍连环早了然于胸,还怕凤宁芙跟不上,他忽地探臂将她搂在身侧。 凤宁芙一惊,尚不及斥骂,他却如鬼魅般穿庭过廊,虽扛着一人又搂着一人,浑不觉沉重,才几下工夫,便已闪进一处恬静小院,竟是……她的闺阁?! 踏进房门,他主动松开她的腰。 凤宁关怔怔立在原地,闹不懂他打什么生意,一双明眸紧盯着,看着他走向里边的香榻,将明心丫头放在榻上,还顺手扯来暖被盖住她,再把两边床帷放下。 大功告成似的,他两掌拍了拍,跟着转过身来望住一脸迷惘的她。 轻咬下唇,凤宁芙瞄瞄昏睡的明心,又瞅向他。 仿佛洞悉了她心底的疑惑,霍连环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道:“倘若放着这小丫头在竹林里昏睡一夜,你肯定不乐意,九成九要指着我的鼻子骂混蛋了,既是如此,又怎玩儿得开心?” 玩儿?!美眸眨了眨,不明究里。 他露齿一笑,“把披风穿上,我带你玩儿去。” jjwxcjjwxcjjwxc 他是个好奇怪的人,一个好奇怪的……海盗。 她见识过他的能耐,要下手劫人,他多的是机会。 可,他若非为凤氏藏宝图而来,又为何要亲近她、在她身上花心思? 依他在海上的势力,不可能没听过有关她的传闻。 莫非,就单纯的只为了她吗? 她心口陡热,记起那些搅得思绪乱七八糟的吻,热气自心头涌出,红了颈,红了巧致的耳,在双颊漫开。 唉,她呀,一样是个好奇怪的姑娘。 她向来清楚自个儿的脾性,不若外貌温驯,压在心底层的热火一旦猛爆,往往要做出连自己也无法预计的决定。 若非如此,她不会把手递给他紧握,不会容他搂紧她的腰,不会乖乖任由他带领,与他共乘一骑,更不会在这月,如勾的凄清夜晚,和他窝在这篷船上。 江浙一带永道纵横,凤氏家族一向仰赖河运走货,她虽管下着族中生意,可也知道海宁县西是水运集结之处,却从未想过主流外那些毫不起眼的分支河流,因人烟少至,岸边下建码头、无船泊靠,仍保有最自然的风情。 这时节,两岸坡上满满、满满的全是秋芒,在稀微的月光和水映下,拂扬着一波波的皎银。 美得教人屏息呵…… 纤瘦的身儿缩在月牙白的披风底下,凤宁芙将洁颚搁在膝头,自然而然地逸出轻叹。 “怎么也学起伤春悲秋这一套?”霍连环在后头撑篙,听那柔叹,他放下长竿儿,稳稳地来到她身边,一坐了下来。 “我才没有。”凤宁芙脸红心热,眸光故意投向映在河面的一弯月。 似能理解,霍连环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叹气的原因,却问:“饿吗?” “啊?”她微愣。 “还是嘴馋了?” “咦?” 见她不语,他起身从篷中提来一双层食盒,将里头的几盘小菜摆上,跟着是两只小碗,两双竹箸,还取来了酒,他留下大的那一坛,把一壶酒和小小的一只瓷杯放在她面前。 “我的是“鬼头烧刀子”,你的是“烟雨王露春”,陪我喝一杯吧!”他笑着,提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他的酒烈而醇,她的酒淡且香。 这奇异的夜里,在一奇异宁静的流域,她和他……竟也奇异的牵扯在一块儿……凤宁芙模糊思索着,小手下意识探向那壶玉露春,没用瓷杯,她以口就壶,香露顺喉而下,微辣,好甜。 她抿抿唇,不自觉探出舌尖舌忝了舌忝。 她不常饮酒,却挺喜欢这薄酒留在舌喉间的香甜劲儿。 她再饮一口,再次舌忝唇,眉眸轻拾,却恰恰对进男子一双炯然深俊的目瞳中。 他望住她,那注视教她方寸大乱,轻易唤起两人间发生过的亲密。 “……你一向这么闲吗?”她深吸了口气,让沁凉空气冷却那股燥热。 “啥儿意思?” “你不回海上,尽赖在这儿做什么?” 浓眉淡挑,霍连环挟了几箸菜放进她的碗里,自个儿也吃了几口,才好整以暇地道:“这回上岸原为了‘潮神生日’,每年此时,连环岛都会遣人过来祭拜,这事是我头子爹立下的,他年轻时亦是五湖四海各大洋地闯荡,名号可响了,他曾向潮神不过愿,后来愿望成真,便每年派人来还愿,唔……这姜丝猪肚片人口即化,好啊!”他嚼着,又举坛灌酒,随即抬起绑手往嘴上一抹,却发觉姑娘杏眸圆瞪,直望着他瞧。 “怎么不吃?这酱鸭做得满地道的,啃起来很痛快。”他挥着一只鸭翅膀。 “你再不动箸,可全祭了我的五脏庙啦?” 凤宁芙瞧也没瞧吃食一眼,掀着软唇,却是道:“原来,你阿爹也是海盗王……”莫不是一代传一代?她按捺不住懊奇,问:“那你阿娘呢?她就顺着你们爷俩儿,从没反对过吗?” 黝黑面容明显一愣,霍连环啃完鸭翅,将骨头抛进岸边的芒草坡里,油腻的手探进冰冷的河中洗了洗,就在凤宁芙以为他不愿回话时,他却微微笑了,低沉嗓音在秋夜里荡开。 “我没娘,头子爹也不是我亲爹,他是在一艘遭东瀛倭寇洗劫的中国商船上捡到我的,当时我还是个裹布包的小女圭女圭,躺在竹篮子中,被高高地藏在桅杆上的小了望台里,头子爹说,要不是有海鸟飞来啄我,痛得我哇哇大哭,他还道船上的人全死绝了。” 那语气像在谈天,像聊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他静静饮了口酒,好没来由的,她气息竟有些儿急促,下意识也陪着他灌了一口。 “所以你爹娘他们……是遭了倭寇的毒手?” “应该是吧!寻常海盗抢了货也就作罢,若遇上东瀛倭寇,定是越货杀人,不留活口。”他语气很淡,仰头又是潇洒地灌酒。 舍命陪君子似的,凤宁芙也捧起酒壶跟着喝了一口,她喉头发热,肚月复发热,连胸口也发热了,脑中不由得想像着那样的惨状,她心陡地一紧,直觉得该说些什么,唇嚅了嚅,却道:“我听阿爹说过,你就爱挑东瀛倭寇的船下手,跟他们过不去,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她记得阿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夹藏着一丝佩服,说他专干黑吃黑的买卖,削了不少贼船,倒为沿海一带的百姓和远洋商船挡掉不少劫难。 濒连环薄唇淡扬,“不全然如此,最主要是因为——我讨厌他们的长相。” “啊?”凤宁芙眨了眨眼,不知他是否在说笑,又教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忙找话说:“所以,那个什么什么头子爹的,他是你义父?” 他点点头,仍是微笑。 篷船无人掌握,随着流水缓缓载浮,随波漫漫,此一时分,船身轻顿了顿,未往前,却打起转儿来,悠悠地打转儿…… “他待你好吗?”此话一出,凤宁芙便后悔了。 唉唉唉,问他这个干嘛? 怕那小小甭儿被捡回海贼窝,还受恶人欺陵虐待吗? 那小女圭女圭早已长大成人,在海上呼风唤雨,哪里用得着她同情? 濒连环好轻易地瞧出她的懊恼,那小脸的表情十足生动,又是咬唇、皱着鼻,又是鼓着香腮,她螓首微垂,下颚缩进披风里,雪额上飘着淡淡浏海。 一种莫之能解的渴望,他朝她伸长手臂,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动她的额前发。 凤宁芙一震,迅速抬起脸容。 男子目光黑幽幽的,像这清夜底下从容流动的河,是温柔、静谧,且耐人寻味的。 “头子爹待我很好。”他忽地启唇道,又顿了顿,唇角的笑弧渗进温柔,也耐人寻味起来了,“他一生未娶,拿我当亲生儿子对待,我从他姓霍,连名字也是他取的,连环、连环,自是因为连环岛是他的大本营。” 连环岛原仅五岛,如今已增至连环十二岛,这些年头,他可没让头子爹削了脸面。 顺着鹅蛋脸柔美的弧度往下,他指月复粗糙却温暖,爱难释手般地抚触她的粉颊,一下接着一下,画着圈圈儿…… “像丝。”他轻哺。 “嗄?”她似被催眠,被这奇异的氯围迷惑。 他笑,“她的脸模起来像丝,像南洋最最珍贵的银雪丝。” 咚咚!咚咚!咚咚……凤宁芙耳中荡开自个儿的心音,随即,她轻呼一声,终是回过神来。 她赶忙撇开小脸避开他的碰触,想掩饰心头紊乱似的,抱起酒壶囫圃地灌了一口,结果动作太急,酒汁溢了出来,还把自个儿给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皱着脸,她小手握成串儿抵在唇下,咳得好辛苦,没留神他已挨到身边。 下一刻,她整个人落入一处结实且温暖的所在,霍连环将她抱到盘坐的大腿上,大掌力道适中地拍抚她的纤背,带笑地叹息。 “有瓷杯你不用,偏要学我以坛就口吗?看来,你迟早要被我带坏。” 咳声渐止,气息转缓,凤宁芙发觉自己从不曾这般犹豫。 她该推开他的,不是吗? 可,她只觉得晕晕然、暖洋洋,一股灼热在身体里打转,涌上心,也涌进了脑子里。 莫名难解,她有些儿迷惑,有些儿拿不准主意,觉得他的胸膛靠起来好舒服,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觉得就这么偎着,她四肢可以全然放松,一颗脑袋瓜也变得懒洋洋的,什么烦心的事全没了…… 唉,这是怎么了?她该推开他呀! “霍、霍连环,你别……你别抱我……”没法推开他,只好教他别来抱她。 他低低笑着,“你醉了,我不抱紧你,怕你要栽进河里。” “胡说,我、我没醉……” “就爱逞强。”他眉眼俱柔,轻叹,“你酒量这么差,才几口就兵败如山倒,往后咱们再来,你只好以茶代酒了。” 凤宁芙仰起泛红泛烫的脸容,朝着他眨了眨眼,语句断断续续的说:“没有往后,你别又闯、闯进海宁凤家……我不见,我才不见你……”她摇着头,“不见你,不能再见了……”懵懵中,她其实已意识到危险,这男子总能轻易地影响她,撩动着她的每一面。 真的、真的不能再见他了。她幽幽叹息地想。 濒连环凝视着怀中的娇容,沉静地端详那雅致的五官。 左胸似乎划下一道什么,他目瞳一暗,没多思索,便顺应心中渴望,俯首去亲吻姑娘的香颊,亲吻她的俏鼻,又亲了亲她半合着的迷蒙眼眸。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粉肤上,听见她再次幽叹,他的嘴悄悄移近了,不一瞬,已含住那张不断逸出叹息的娇软樱唇。 他一手揽紧她,另一手则霸气地扶住她的头,他亲吻的力道随着粗重的喘息加剧,深深地探索。 凤宁芙昏昏沉沉,力气像被抽光殆尽,根本摆月兑不了他的纠缠,直到胸口发痛,她涨红着脸儿几要晕厥,那烈酒般的唇舌才甘愿放过她。 “宁芙儿……” 那声低唤沙哑得不可思议,却教她浑身轻颤,缓缓地,她掀开眼睫,瞅着男子。 “为什么不回海上去?你、你究竟想怎样……霍连环,你究竟想怎样……”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她眼眶温热,觉得自己好莫名其妙,也气自己这般不争气。 男子神情平静,瞧着她的目光却深沉无比。 听着她近乎幽怨的质问,霍连环双臂将她拥得更加紧实,薄唇贴在姑娘秀气的耳边,哑声轻语: “我也想回海上去,可我的心不允,谁教我遇上你,偏偏……就是遇上了你。” 第五章 罩住大半身躯的黑布袋有股教人作呕的怪味,里头乌漆抹黑,透不进一丝光。 头好晕,有人扛着她飞奔,那人的肩头硬邦邦,顶得她肚月复难受极了。 她张口呼救,以为自己正发出惊逃诏地的尖叫,孰知仅是猫儿般又细又轻的嘤咛,想来一阵拳打脚踢,偏提不出一点劲儿。 是迷香……绑走她的恶人不只一个,还有其他帮手。凤宁芙意识模糊地想着。 别晕……千万别合眼,绝不能在这当口厥了过去……风家的人该是追来了。她听见此起彼落的斥喝声和纷乱杂沓的脚步声。 “妈的!”扛着她的人忽地狠骂了句。 “进小巷去!黑老大的人候着呢!”另一个声音道。 “秃老六带着人引开凤家的人,该不会被逮着吧?”这声调较前面两个尖锐。 “管不了他们了,快进巷里!” 片刻过去,周遭陷入静寂,凤宁芙心头越想越惊。扛着她的人不再狂奔,好几声粗嗄的喘息相互交错,恐怕这些恶人真摆月兑了凤家追兵,避进某处。 “不……”她眉、心紧拧,细碎申吟。 “妈的,这妞儿还没厥过去?” “别管了,她逃不掉的。咦?不是说好在这儿交人,怎连个鬼影也没?” “不会出啥儿事吧?” “嗯……不成,此地不宜久待,先把这妞儿带回江苏太湖去吧,和黑老大之间的买卖,就看咱们陆大寨主的意思……谁?”声音陡绷。 一阵低沉笑音漫开,在四周回响。 “三位好朋友,是在削货分赃吗?呵呵,见者有份,好歹也分我一杯羹。” 那嗓音飘进凤宁芙耳里,她混沌脑中宛若灌进一道冷流,陡然震撼。 是他……她不禁吁出口气。她一直强撑着,不让那股晕眩击倒,可不知因何,仅是听见他言语,从容、悠闲且慢条斯理,她慌张的心绪一下子定静,眼皮好沉、好重,真要厥了。 扛着她的恶人骂道:“谁跟你是好朋友?你他妈活得不耐烦,也不打听这是谁的买卖?” 那低嗓犹带笑意,“不是好朋友吗?好,也省得麻烦,货就全归了我吧!” 卑音陡下,啪啪啪惊连三响,伴随三声闷哼。 凤宁芙只觉天旋地转,顶住肚月复的不适感顿时消解,随即落进一双健臂里,有人打横抱住了她。 那人放下她的动作极轻,让她靠墙而坐,跟着,替她拉开罩顶的黑布袋。 深吸了口新鲜气儿,她小脸晃了晃,胸脯起伏。 巷子里好静,低垂眼睫,她先是瞥见那三名大汉子,不知教人使了什么手段,竟如死尸般动也不动地趴倒在地。 咬咬唇,她眸光缓移,终于瞅向蹲正面前的男子,有些委屈地说:“我头晕……” 濒连环模模她的头,又模模她的颊,把几丝散发塞到她耳朵后。 “你教人下了迷香。”他从腰间取出一只青瓶,拔开木塞,他将瓶口贴近她鼻下,轻摇了摇。 “唔……不要,好呛……”秀气的五官登时皱成小笼包。 他低笑,好脾气地哄着:“你乖,这玩意儿是用南洋樟木提炼,还加了几种香料,是呛了点,却很能醒脑。乖,再闻一下就好。”不由分说,瓶口又对准她的鼻。 “哈嚏、哈嚏——哈嚏——”那气味实在教人不敢恭维,凤宁芙连打好几个喷嚏,原本苍白的脸也浮出血色,从鼻腔至胸腔,透着一股清凉,脑子当真清醒许多。 待平静下来,她细喘着气,才发觉男子的粗掌正抚着她的颊,方寸一悸,不禁扬起俏睫。 他薄唇微勾,静问:“怎么哭了?” 她哭了吗?凤宁芙怔了怔,随即举起手揉弄眼睛,手背湿润一片,真在掉泪。 他轻声叹息,一扯,将她拥进怀里,大手按住她的后脑,“没事了,那些人全教我打倒,别怕,有我在。” 收到小淘沙报信后,他这几日一直暗中窥视,黑老大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岸上,便找上江苏太湖帮一块合计。 他在暗,对头在明处,利用这优势,他先是除去黑老大派来接应的手下,在此守株待兔,顺利把凤宁芙从那三名太湖帮手下夺回。 听着男子强而有力的心音,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凤宁芙忽地明白了自己的眼泪。 原以为此次是在劫难逃,她想像着可能发生的事,想像着那些恶人要怎般欺陵她,她身子绷得好紧,拼了命跟自个儿的意识拔河,然后,他出现了。 自上回在那宁静流域由船随波,至今又过了十多日。 这些日子,她总忍不住去想,想他为何不回海上去,跟着,不由自主地,把他给的那个答案琢磨再琢磨,思索再思索,弄得自个儿脸红心热,都不像原本的她了。 内心深处,她是期吩再见他的,明知不好,却断绝不了这样的想望。 如今,他终是出现,还出手救下她。 知他就在身边,靠得好近、好近,便是如此,她紧绷的心绪才会倏地松懈,眼泪便瞒着她,无声无息地顺颊滑落,她也没法抑制呵 吸吸鼻子,她声音细细、哑哑地从他胸口处发出—— “今儿个阿爹好、好不容易才答应让我出门,我带着明心上染坊去,随行的有我三堂哥和四名武师,后、后来……我在染坊里挑完颜料,独自一个人晃进晾晒染布的场子,那些人也不知打哪儿来,我张口要叫,立时教人拿布蒙住鼻,只觉得晕,跟着就被罩住了头,什么也瞧不见……” 她小手抓紧他的前襟,神智虽清醒不少,身子仍不住地轻颤。 “别怕。”霍连环几要将她揉进体内,低头吻着她的发顶,心中升起淡淡疑惑,不明白她身为海宁凤家的小姐,何以要亲至染坊挑染料? “我、我才没害怕,只是……有点冷。”凤宁芙略带倔意的反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闻言一笑,未再多说,只附和着:“这时节也该冷了。”江南初冬,浓雾薄霜,空气中夹带着水气,虽不若北方飘雪,亦颇为湿冷。 凤宁芙脸如霞红,开始意识到两人身躯贴得着实太紧,她心跳得浑没规矩,忙试着推开他,“你、你可以放开我了。” “不放。”他好干脆地回绝,轻松地将她拦腰抱起,“我送你回去。” “啊?不不,不用,我自己回去……”虽知他好本事,来无影去无踪,可大白天的教他抱在怀里毕竟不妥,若被谁瞧见,那可真糟。 “你现下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吧!”他眯起俊眸,颧骨上的桃花小痣吸引着她的眸光。 凤宁芙双颊更烧、更烫,脑子热烘烘的。老天!她竟想像着,此时,要是她凑上小嘴去舌忝吻那颗桃花痣,不知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完了、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果真被他带坏了。 她定定瞅着他,内心对着自个儿苦笑。 却在此际,他眉峰一蹙,目光陡沉,面容顿时冷凝。 “靠墙躲好。”他沉声命令。 “啊?”凤宁芙一头雾水,轻呼了声,下一刻发觉自己已背靠石墙而立。 她眼睫抬起正要问话,面前疾走如电的惊险画面吓得她发不出声音。 濒连环挡在她前头,半空中,两道锐光前一后疾速逼近,银刀如霜,寒气迫人,最教人不解的是,竟只见刀刀袭击,而无持刀之人。 真是鬼吗?一个古怪又荒谬的想法倏地窜进凤宁芙的小脑袋瓜里,尚不及回神,护住她的男子蓦然出招,右臂一个大擒拿,俐落地避开长刀刀锋,由侧边切人抓拿刀柄。 随即,他左臂大挥,五指却万分灵活,犹如捻花,巧妙地荡开另一柄长刀,迅雷不及掩耳地扫拿刀柄,仗着劲力纯厚,他暴喝一声,无中生有似的,猛然间竟由左右双方各拖出一名黑衣蒙面客。 东瀛忍者。 巴那些下人流的倭寇,以及寻常浪人不同。老大姑曾对她说过,忍者的身与心皆受过极为严苛的磨练,不达目的誓不甘休,既是如此,酬金方面自然要高出好几倍吧? 全是冲着她来,好大手笔呵……凤宁芙模糊思索,竟有些想笑的冲动。 这些人前仆后继,你争我夺:永远永远不会有放弃的一日。 永远不会…… 她贴着墙动也不敢动,背隐隐作痛,每回遭劫,她背部肌肤总要泛起烧灼的刺痛,明知是自个儿多想,却怎么也摆月兑不去。 这一边,霍连环亦暗觉惊愕,未料及会有东瀛忍者加入这场夺图混战,不知背后指使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联手来攻的两名忍者皆擅用隐身术,长刀要得十分流利,默契绝佳,常是一攻一守,一进一辅,连连夹杀,霍连环艺成至今,还是头一遭遇上如此劲敌。 双方迅速交手,皆末占上风,蓦然间,两名忍者同时大退,露出面罩外的眼紧盯住濒连环,似乎对他的能耐也颇为讶然。 濒连环气沉丹田,蓄劲待发,他双眉压得极低,目光深沉锐利,耳中捕捉到身后女子细微的抽气声,他无法回顾,却晓得她虽十分害怕,仍倔强、逞强,且拼命地要压制住那股惧意。 懊死! 他左胸一绞,挟带着强大愤怒,直想将所有试图伤害她的家伙碎尸万断。 对峙一触即发,两名东瀛忍者互视一眼,竟双双施展隐身术。 濒连环大致看出他们联手来攻所采用的方法,未等对方现身,已大挥臂膀先发制人,看似是对空胡抓一通,却教他结实地锁扫住一名忍者的咽喉,顺利破了他的忍术。 此时,受制的忍者痛苦地丢出一句倭话,霍连环大惊,鹰爪劲道骤剧,重创对方,顿也末顿,他回臂扯住凤宁芙,厉声大喝:“过来!” 电光火石间,第二名忍者终于现身,银刀砍中霍连环紧握住凤宁芙细腕的右上臂,刀尚未抽回,他另一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长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刺人霍连环左侧月复部。 凤宁芙不能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幕。 时间仿佛静止,她脸色惨白,叫声哽在喉头,仿佛也忘了该怎么呼吸。 她的一手还教他紧紧握住,握得这么用力,过猛的力气使他臂上的刀口不住地溢出鲜血,他不放开,怕她被人劫走似的,硬是不放。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 “霍连环——”她心痛大叫。 同一时际,霍连环趁势按住那名忍者持长匕的手脉,内劲震得对方不得不松手,他连环腿疾使,七、八下重踢皆对准对方胸月复大穴,那名东瀛忍者口吐鲜血,血涓涓渗出面罩,终是倒地不起。 了结了强敌,霍连环吁出口气,长匕仍插在左月复,他压住左边腰侧微微吸气,眉峰陡拧,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霍连环?!”凤宁芙忙要扶住他,无奈他块头好大,纤细的她根本支撑不住,抱着他的宽肩,她也随他一块儿跪倒。 “你、你你在流血……”她吸吸鼻子,“怎么办?血一直流个不停,怎么办?” 瞥了眼那把没人血肉的长匕,她心像被某种力量紧掐,痛得不能呼吸,两泉清泪便如他的血一般,不住不住地流下。 濒连环抬起眼睫,见她梨花带泪的模样,心头一窝的暖。 “小伤而已,一点也不碍事。”他忍痛,咧嘴一笑。 那名东瀛忍者确实是好手,长匕刺人的同时跟着扭转,若非他避得快1这一刺恐怕是直人肚月复,再教长匕一搅,那些跟了他二十五年的肠子八成要寸寸作断。 “别怕,有我在。”他低声安慰,忍不住哀着她的湿颊。 就算那迷香仍残存着微乎其微的余劲,经过适才惊心动魄的冲击,凤宁芙这会儿也已全然清醒。 只是,一切言语又哽在喉间了,她不知自己欲要说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他的安慰止不了她的泪,反助长了她心窝处的那份疼痛,无边无际地漫开来……无边无际…… 深吸了口气,她努力稳住心绪,找出随身的干净手巾,手有点发颤,仍帮他将臂上的刀伤暂时绑住,还怕会止不住血,她埋头使劲儿地撕下一块衬裙,作第二层的包扎。 “我……”一启口又开始哽咽,她忍住,再次深深呼吸,“我、我扶你到附近的医馆去。”他侧月复的伤,她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濒连环摇了摇头,对着她半开玩笑道: “这把东瀛长匕太过招摇啦,再加上本大爷可是纵横五湖四海、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朝廷通缉犯,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怎能随便上医馆去?” “不行,不行——”凤宁芙急了,好不容易忍住的泪下小心又掉了两串下来,“不去医馆,那、那你跟我回风家去,我跟阿爹说是你出手救我,就算真被识出身分,风家的人也绝不会为难你的,霍连环……你、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她若是武艺比他强,一把点了他的穴还干脆些,也用不着耗在这儿,求他去疗伤。 他呀,难道看不出她心着急?为他着急呵……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人数约莫十位,应在左近,那交谈声隐约传来,凤宁芙眉心一驰,已知是阿爹凤聚来奉人前来搜寻。 “你家人来寻你了。”霍连环声音持平,指月复再次揩掉她芙颊上的残泪,微微牵唇,“我还在想该怎么送你回去,现下风家的人来了,你有人护送,我就安心啦。”说着,他闷哼一声撑起身躯,一手仍压在左月复上。 “霍连环,你、你不要走。”她想紧紧扯住他,又怕弄痛他。 那张粗犷脸庞漾出一抹孩子气的笑,炯目如星。 “你不是一直赶着我回海上去吗?现下又叫我不要走,唉唉唉,女人心海底针,好难捉模呀!” 凤宁芙秀足一跺,“你正经一点行不?” 瞧她气苦的模样,霍连环吊儿郎当的神情一敛,双目温柔深沉。 似是记起某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尊姆指大的彩釉泥偶,上头还系着红绳,不由分说地,他将红绳挂在她颈上,那尊小泥偶就垂在她胸前。 “这叫“大阿福”,大阿福,福气丈,希望它能帮你消灾挡难。”他低语,难以自持地将吻印在她雪额上,见她雾眸如梦,怔怔然地望着自己,他又是一笑。 “跟你家人回去吧,最好别提我。” 他旋身便走,走得极快,步伐稳定,迅速转进巷弄深处,好似那伤根本不值一提。 凤宁芙仍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处。 垂在胸前的那尊小小泥偶像块烧红的烙铁,穿透层层衣衫和血肉筋骨,毫无预警地在她心房烫下印记。 这是……为什么? 他说,他也想回海上,可心不允……遇上了她,所以心不允 他的心,难道不受他支配吗? 焙缓,她抬起小手握住泥偶,听见那些前来寻她的脚步愈来愈近。 她该要张声呼唤,又或者该循声而去,可偏偏没法收回视线,仍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方才离去的方向。 那……她的心呢?也在自己掌握中吗? 宁芙儿,你完了,当真完了。 她轻叹,有些苦恼,有些莫可奈何,也有些甘之如饴,在耳畔,在脑海中、在左胸悸动处悠悠回旋,一遍又一遍。 “唉……”完了……那就完了吧! 她头潇洒一甩,提裙往巷弄深处奔去。 那狂浪翻腾,万顷碧波,她逃不出、躲不了、避不开,就任由着席卷吧…… jjwxcjjwxcjjwxc 初冬暖阳,沁凉空气里嗅得出淡淡暖味,薄扁如金,大把大把地、不由分说地透进窗纸,驱逐了屋中些许冷意。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半果男子翻了个身,左月复的疼痛立即将他从沉睡中拉出,他眉峰成峦,薄唇滚出一声低咒,下意识想避开伤处,却压到右上臂的刀口,又一声咒骂,他双层纠结再纠结,痛得磨牙。 静静等待着疼痛消退,他眼皮掀也未掀,感觉还能继续睡下。 然后,是某种奇异氛围骚动他的心,发觉外头竟不若往常寂静……是那姑娘,不知被什么逗笑了,她笑音如铃,雅而清脆,他忘了身上的疼痛,下意识倾听。 “真的吗?明年我还可以上你们的艺阁?通天海大哥,我真的成吗?” “成——当然成!”那粗嗓豪气得很,“俺帮你打包票,不只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大大大后年、大大大大后年,还有大大……” “停!够了吧你,别再“大”下去啦,反正就是往后的每一年。”少年清朗的声音挺不耐烦。 “呵呵,是啦是啦,就是小淘沙说的那个意思,往后每年潮神生日,你上艺阁游街,算是为俺们两肋插刀,助了一臂之力啦!还有,往后称俺海大哥方便些,“通天海”是俺外号,可俺姓海,不姓通。” 少年忽地哇了声,“大什么哥呀?叫海大叔、海大伯还差不多。” “你他妈的就非得臭俺才开心啊?” “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俺是汉子,不是君子,吃屎吧你!” “哇啊——小人、小人啦!” “唉唉……”姑娘终于插话,似是费劲儿地忍住笑,“你们从昨儿个斗到现在,还不嫌累呀?那好,你们接着斗,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两人异口同声,挺紧张的。 少年嘿嘿地陪笑,“姑娘,先别走,咱们家二爷还没醒,你、你你慢些再走。” “他……他醒不醒关我、关我何事?”柔嗓中有些忸怩。 那雷般的粗声道:“不是吧!你昨儿在床榻边守了俺家二爷一夜耶,帮他清理刀伤,还帮他洗脸洗澡,现下才想撇清,太迟了吧?” “我、我没帮他洗澡,那那那只是擦澡,擦上半身而已……” “都一样啦!反正你对俺家二爷是情深意重,俺家二爷待你是意重情深哩,别走别走,他醒来要见着你,肯定欢喜上了天啦,呵呵呵——” 少年赶忙接话:“是呀是呀,姑娘,咱小淘沙在连环岛这么多年,跟着二爷跑遍各大洋,还是头一遭见他对一个姑娘这么有心,他对你可在意得不得了哩!打从你出现,咱们家二爷就没再上妓院花天酒地,以往船要靠了岸,他肯走去,沿海着名的几座花楼他全光顾过,红颜知己可真不少,他还……哇啊——痛、痛痛痛——” 猛地一物由门内飞出,“啪答”一响,精准正中少年的后脑勺,打得他抱头流泪,待定眼一瞧,竟是一只木枕。 坐在门前阶梯晒着冬阳的三人同时转过头来,发现屋内床榻上的男子已然清醒,半撑起身躯,沉着脸,脸色又臭又黑。 通天海率先爆出豪笑,“好啊二爷!好样儿的!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小淘沙仍痛得龇牙裂嘴,可怜兮兮地眨眨泪眼,又可怜兮兮地偷觑门内那张臭黑脸。 “呜……二爷……”这世道,实话实说、水远没好结果,呜……死啦、死啦,没谁可怜他,他、他他只好将功折罪啦,“二爷,您心爱的来啦!” 他猴儿似地跳起来,紧抓着一旁凤宁芙的手臂,动作俐落得不得了,眨眼便将姑娘推进屋内,随即退出,带上两扇门。 门由里头才能落闩,怕风宁芙跑掉,他想也没想地扯下腰带,迅雷不及掩耳地穿过两边门柄,紧紧绑牢,将两人留在里边。 “嘿嘿嘿……”大功告成,万幸、万幸,他拍拍两手。 “嘿嘿嘿……”通天海跟着贼笑。 “干嘛?” “原来你腿这么白啊,比娘儿们还白。” 少年低头一瞧,“妈的!”裤子掉啦,难怪忽然觉得有股凉风猛吹,害他毛都竖起来啦! “嘿嘿嘿……” “你又嘿啥儿嘿啊?”他粗鲁地拉起裤子。 “俺还以为你是女扮男装哩。”通天海搓着下巴,一道黑眉挑得老高,又嘿嘿胡笑,“还好你有亮出腿间的“家伙”,那“家伙”是袖珍了点儿,不过俺可没见过姑娘家身上长那玩意儿。” 袖珍?!“你你你你——去死啦!” 第六章 四目相交,一个半躺在杨上,一个盈盈立在门旁,只静静瞅着彼此,屋中弥漫着古怪的寂静。 蚌地,凤宁芙深吸了口气,语气微冷,问:“你听得懂倭话?” 濒连环一怔,没料及她打破沉默的第一句竟问这问题。 他颔首。 “你不是厌恶他们,为什么还学他们的语言?”她又问。 昨日,教他以指劲掐住绊咙的忍者突然丢出一句倭话,事后回想,那人应是想拖住他,要另一名同伴赶紧将她劫走。 她记得他闻言大惊,重创对方后,忙要回身拉她,可惜慢上半分,才教自己伤在东瀛忍者手下……胸口有些闷,她缓缓调息,不教他察觉。 濒连环抬起未受伤的手拨拨黑发,嘴角微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还有,我不喜欢骂人时,对方听不懂。”不只倭语,南洋的上话他也学过三、四种。 凤宁芙对他后头那句答话瞠大美眸,似欲笑,硬是抿住粉唇。 “你为何在这儿?为何没跟你阿爹回凤家?”他问。 她芙颊慢慢染嫣,在金光的烘托下,她整个人朦朦胧胧的。 “你还好意思问?”俏睫一眨,心跳急促,她悄悄握紧小手,强迫自个儿别去在意他的果胸,也别去瞧他胸处的那团火焰刺青。 清清喉咙,她语气仍淡地道:“我仅是想……想确定你的伤势,所以才追着你去,你要当真无事,我、我自然就回头跟风家的人走,谁知你这人,明就撑不住了还嘴硬。”话到最后,倒有几丝埋怨。 当时,她追着他转进深巷中,没走多久就瞧见他倒在地上,鲜血染红衣衫,一张黑脸褪成青灰色,唇瓣没半点血气,怎么也喊不醒:她捧着他的头急得掉泪,原想回头唤风家的人过来,幸得通天海和小淘沙即时出现,才将他扛回这隐密的三合院。 濒连环浓眉淡挑,对她的指责不作表示,平静地问:“那把长匕是通天海替我拔出的?” 倒地前,他已自行封住几处大穴,减缓流血情况。 在那当下,他其实知道她来到身边,不住地叫唤着他,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重重鼻音,他想要她别哭,想抚触她的泪颊,四肢却沉重得不受支配,然后,一股力量陡地将他残存的意识抽离…… 凤宁芙轻哼了声算是回答,她唇微颤,忙又咬住,不愿回想昨日拔刀那一刻。 屋中回复短暂的沉默。 男性的野瞳眯了眯,“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她垂首瞄了眼,雪白衫裙上斑斑血点,手法倒像泼墨山水,就触目惊心了些。 她又咬粉唇,下唇都咬出印了,才慢吞吞道:“拔刀时,被伤处喷出的血溅上的。”全是他的血,随着抽出的长匕喷涌……想起那画面,她心紧了紧。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嘴角微微上扬,“你守了我一整晚?” 她脸发热,“谁教你……你睡捆那么槽,猛踢被子,盖了踢,踢了又盖,天冷了,我怕你受伤又着凉,那、那那我罪过就更大了。” “你还帮我洗澡?” “才没有!”一把热火轰地往脑门窜,这会子,她双颊红得都要冒烟了,“我、我我才没有,我是看小淘沙好不容易烧了一大桶热水进来,他、他和海大哥又溜了出去,说要去找些好的创伤药,我怕热水变凉,才、才才帮你的,我只是……只是把你身上的血污擦净罢了,才不是洗澡。” 见他唇边笑弧越来越深,目光深邃,似在嘲弄着她,凤宁芙微微羞恼,头一甩,转身欲要推门离去。 她试推了三、四下门仍旧不开,才发觉已教人反锁在里头。 大不了……大不了跳窗!她正打着这主意,忽然,一双臂膀无声无息由背后伸来,紧紧将她搂住。 “啊!你……”男性气味与体热瞬间包裹了她,教她浑身一颤,“干什么?你放开啦!” “不放。”他垂首,在她肩处低低吐气。 凤宁芙不敢挣扎,怕碰着他的伤处,语气略急地说:“你放开,回去榻上躺好,你抱着我干嘛?” “怕你生气跑掉了。”他闷闷出声,收缩双臂,“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她心跳如擂鼓。 “小淘沙适才告诉你的事。有关我上妓院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红颜知己满天下的事,你为什么不问?” “不干我的事。”她赌着气,可疑的鼻音又跑了出来。 他叹息,“别再恼我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只对你一个人好,那些风月场所,再也不去了,好不?” “你你、你……腿长你身上,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不干我的事!”她面泛霞红,气犹未消,过了会儿,未听见他言语,感觉他下颚搁着她的肩,冒出胡青的颊贴着她的颈,气息有些粗重。 “霍连环?”她勉强侧过脸,瞥见他蹙着眉,面色惨青,不禁吓了一跳,“是不是伤口又痛了?你、你你快回去躺好啦!” 他露齿一笑,“你陪我一会儿,我就乖乖躺好。” 凤宁芙对他孩子气的行径无可奈何,轻咬粉唇,幽幽叹了口气。 他似也明白她的妥协,双臂终于放松,风宁芙回身瞧见他的模样,不由得惊呼,小脸跟着刷白。 “你以为自己真是铁打的吗?”他左月复又渗出鲜血,将裹伤的净布染红一大片,而右上臂的刀伤也因施力拥住她的关系,同样溢出血来。 她赶紧扶他躺回榻上,忙要起身,一手却教他紧握。 “我去请海大哥和小淘沙来,你、你放手。” 他微笑,“坐着陪我。” “可是你在流血。” “你要走,我只好再起来了。”他开始要无赖,作势欲起。 “你躺好啦!”凤宁芙终于在床榻边落坐,小手将他压下,急道:“海大哥说,那把长匕虽未刺中要害,但你左月复里的血肉被扭绞得十分厉害,血才那么难止,他还说,虽敷了连环岛独门的金创药,这伤少说也得教你在榻上躺个三天;你、你你就不能安分些吗?” 他无语仰望,她细细喘息并俯视着他,近近瞧人对方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她率先回神,发觉手心正贴住他温热的果胸——在那团五色火上,烧得她方寸激震,忙撤回手,脑中乱七八糟的,毫无预警地想起那一次绿毛竹林的月夜下,在烟雾氤氲中的男性果身。 噢,讨厌、讨厌、讨厌!她当真把他瞧“透彻”了。 此时,男子伸出粗糙手指,碰了碰她的女敕颊,“你脸红红的,好可爱。” 她故意板起脸瞪他,“不要动不动就毛手毛脚。”虽如是说,却未避开他轻抚的指。 濒连环咧嘴一笑,手滑下,包住她的柔荑。 “宁芙儿……你其实是关心我的,你再否认也没用的,我心里清楚。”他拉来她的手亲了亲,然后将那柔软的掌儿压在胸口。 “你、你你……自以为是!”他赤果的胸叽又硬又结实,肤孔中渗出的温度烫得她掌心发麻,她咬着唇,见他是用受伤的右臂拉住自己,心一软,竟是无法甩开。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她静思,发觉没法对自个儿撒谎,若非在意他的伤势,她也不会来到这儿。虽是想通这一层,可要对他坦承,那砍了她的头还快些。 濒连环浑不在乎,一迳地笑。 这古怪的男子呵,她不懂,明明才见过几回面,识得不深,为何总能牵动她的心绪起伏?又为何教她初尝了心痛的滋味? 这非比寻常的感觉教她不安,亦让她惊奇,隐隐约约的,她开始期盼,却不知在期盼着什么,常弄得一颗心微微惆怅,若有所失。 他到底想她如何? “你为什么不问?”没头没脑的,她也来这么一句。 “嗄?”霍连环眨眨眼,玩着她压在他胸口的粉指。 凤宁芙深吸了口气道:“我险些被什么黑老大、江苏太湖帮的人劫走,后来又多了两名东瀛忍者欲要抢我,你……你半点儿也不好奇?没想问个清楚明白吗?” “我若问,你什么都肯说?”他扬眉,淡淡牵唇。 她唇动了动,却末言语,跟着把小脸撇向一边。 沉默片刻,他慢条斯理地道:“我明白那些人为何要劫你。” 见她迅速地调回脸容,他紧握了一下她的小手,嗓音低且清晰地说:“海宁凤氏的藏宝图,你是取图的唯一关键,这事早在海上传扬十多年,听说是你凤氏家族窝里反,才把这秘密泄露出去。” 她定定凝住他,小嘴微张,仍旧欲语还休,试了半晌,她终是挤出话来:“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我是怎么想的?”他明知故问。 她僵硬地问:“你不也想将我劫走吗?” 他笑咪咪,颧骨上的桃花痣都快挤上眼睫了,“姑娘,我好像已经劫你两次罗,你不会忘了吧?” “啊?!” “啊什么啊?上一次我把你从凤府里劫出,月夜不放舟游川,赏月喝酒,然后我模了你几把,又亲了你几下,怕你冷,只得抱紧你,用自个儿的体热温暖你:而上上次我劫你出凤家祠堂,咱们骑马夜奔,到县东郊外泡温泉,我一样模了你几把,吻了你小子邬几下,不过你也没吃亏,我全身上下也教你看个精光啦,不是吗?” 那张粗扩的黑脸好不正经,凤宁芙杏眸圆瞪,小脸像浸泡在红色染缸三天三夜似的,粉扑扑又红通通。 “你你你……你这人真是……真是……无赖!”她又羞又恼,倒忘了之前欲问之事。 他点点头,咧出一口洁牙,“是呀,你不早就明白了?” 越同他扯,越要教他耍着玩。 凤事芙皱皱巧鼻,哼了声,下巴微扬,调开眸光瞧向别处。 蚌地,她“咦”了一声,疑惑地眯起眼,发现床头角落的老旧帷幔下有样熟悉的东西。 “那是我的。”是她的绣鞋和小袜,之前教他硬夺了去,昨儿个忙着看顾他,到现下才瞧见。 “嘿,别想拿。”见她伸手要取,他又一把攫住她。 这会儿,她那双绵软的柔荑全落人他掌握里,被一块儿压在男性果胸上。 “霍连环,你别太过分!”她气呼呼地瞪人,“你硬抢人家的东西,还摆在床头,你……你你都不觉臭吗?”绣鞋或许还好,但小袜贴着脚底,总会有味道吧? 凤宁芙愈想脸愈红,没料到男子却道:“谁说臭?比起我的,都不知香上几千、几万倍。” “霍连环!”这男人! 她眯起眸掀唇欲骂,然而逸出小嘴的却是一声惊呼,因他又开始耍无赖,开始得寸进尺,开始过分了起来,将她整个人扯进怀里,双臂牢罕圈住她的腰身。 她反射性挣扎,那男子忍痛的抽气声却教她蓦然间静止不动。 濒连环苦笑,“别动,宁芙儿,唉唉……你再乱动,我真要提早见阎王了。” 略顿,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让我抱抱你,静静抱着你就好。” “你、你你痛死活该啦!”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伏在他身上,只悄悄抬起脸容,发觉他双目正别具深意地觑着她,害她心一促,忙缩回头。 他朗声大笑,震得她的身子随着他的胸月复起伏。 他一掌缓慢轻柔地抚着她的发,来来回回,眷恋下去,仿佛那是何足珍贵的东西。 屋中又回复静寂,只闻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息,而她还听见他的心跳,规律强劲,还听见他低沉言语,淡淡回响—— “我对你感兴趣,想亲近你、抱你、吻你,只因为你是你。” 窝在那宽阔胸膛上的纤身轻轻一颤,握成粉拳的手抵着唇,她贝齿咬着指上关节,释出方寸满溢而出的纷乱情怀。 言语似是多余,她悄然轻喟,心绪悠悠转转,最后,合上了眸…… jjwxcjjwxcjjwxc 不好。 情况似乎超月兑了掌握。 败不好,他不喜欢。 这是他由头子爹手中接下连环岛的一切,开始独当一面、纵横海上后,首次的月兑轨。 他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喜欢。 他要的是图,要的是想弄明白取得那张藏宝图的关键为何,他对那姑娘感兴趣,亲近她、抱她、吻她,除原始的男望外,自然只有一个目的,他要风氏藏宝图,他要赢。 那些哄姑娘家开心的温柔话语,他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那种柔情深藏、耐人寻味的眼光,他做得不费吹灰之气。 那真切的拥抱、轻怜蜜意的亲吻,关于男女问欢爱的技巧,他亦是个中翘楚。 既是要赢,就得不择手段。 她仅是这场抢夺赛中的一个“玩伴”,陪着他周旋,如同一道诱人甚深的谜题,耐人寻味,由他去解。 他是享受这过程的,态意妄为地逗弄她,瞧尽她的喜怒哀乐、哭笑怨瞠,她是个有趣的“玩伴”,从未遇过如她这般有趣的姑娘,有趣到教他竟有些狠下下心对她使手段……他不由得冷哼,极其不满地嘲弄自己,乖乖不得了,原来五色火也有狠不下心的时候? 他的血液在沸腾,疯狂地在体内奔窜,兴奋提点着,那是他一向的野性直觉,暗示着他,若他愿再向前逼近一步,一切的一切,唾手可得。 一切的一切…… 唾手可得。 可时节由秋入冬,跟着寒冬尽饼,如今已是春临,他追随着她的俏影,暗暗延续着两人嗳昧且奇异的关系。 无数个月夜,他依然将她从大宅中偷偷劫走,未了,又悄悄地送回,依然对她偷香,惹她羞恼,却迟迟未再深进一步,他到底在迟疑什么? 到底,迟疑什么? “二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咱们昨儿个才将消息释出,开封年家的两位江湖朋友已赶来知会,正和那个满脸刀疤的年永澜在永丰客栈里谈事。”少年俐落地爬上阶梯,眼一溜,忙挨近茶馆二楼临窗的座位,唇动声低,抓着一把瓜子闲嗑,边向坐在对面的高大男子不动声色地回报。 面容若有所思,霍连环末出声,他举杯啜茶,目光沉沉地盯住街心上那一身荷白春衫的姑娘,后者刚逛完卖各式发饰和梳篦的小摊,此时正立在捏面人的摊子前,和一群孩童挤成堆,美眸圆瞠地瞧着那老师傅的手艺。 小淘沙循着他的视线瞧去,不禁嘿了声,“是宁芙姑娘哩。” 濒连环仍不动声色,迳自喝茶、嗑瓜子,拨着几个落花生往嘴里丢。 此地已非海宁,而是河南开封。 埃宁凤氏与开封年家一向世代交好,情份极重,前些时候,海宁凤家的主爷凤聚来特地领着几名族众,带上几车好礼前来开封,一是为“年家太极”高龄百二十岁的年老太爷作寿,二是为参加“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的正名大会。 这回阿爹凤聚来特意要她随队前来开封,凤宁芙心中十分讶然,后来才知,原来阿爹早应了许给年家当媳妇儿的堂姐凤祥兰的请求,上两个女孩儿家能趁此机会好生聚聚,不过最主要的,仍为了避避风头。 这阵子,凤家得到一个可靠的情报,指明海上和江苏各有一批人马欲要劫人夺图,此外,连东瀛忍者也搅和进来,不知受何者支使。 形势混沌诡谲,危机重重,因此暂将凤宁芙送至武艺独霸江湖的开封“年家太极”,似是明智之举。 如今热闹一过,部分凤家人已先行打道回府,凤宁芙却继续留下。 在开封的时候,盯她的人少上许多,行动是自在了些,可心里却时常牵念着一个影,尤其夜深人静之时,没来由的,总教她想起他。 小淘沙眯起眼,揠枢近来刚在长毛的下巴,嘟哝着:“是那个年永澜陪她出来闲逛的,刚刚,那两名前来知会的人把年永澜当街逮个正着,他得处理正事,只好派了人送宁芙姑娘回年家大宅,嘿嘿,瞧眼下的势态,她八成把看顾她的家丁傍甩了,才能独自一个逛大街。”他今儿个可大大地发挥了跟踪的专长哩。 边嚼着花生仁,没听见霍连环出声,小淘沙忍不住又道: “二爷,咱们的人虽然将黑老大的船困在杭州湾,还调虎离山打他的黑虎岛,可江苏太湖帮毕竟还是追来开封,那陆大寨主消息倒灵通,可惜老狗玩不出新把戏,只懂得拾人牙慧,这会儿在开封城外的运河口埋伏,一干喽罗仍旧扮作船工,唉唉唉……” 江苏太湖帮在开封城外伺机而动之事,他昨日按着霍连环的指示,将此消息技巧十足地传递给“年家太极”的江湖友人,今日那两位人士赶至,在十字大街上巧遇年永澜,说的便是此事。 小淘沙不屑地摇摇头,灌了口茶漱了漱,咕噜一声吞下,终于作起结论—— “所以说二爷,咱的意思是,现下教那姑娘落了单,这可不太妙吧?”危机逼近,就在城外,太湖帮若要劫她,此时倒是个好机会。 咦?瞧人瞧傻啦?怎不发个话? “喂喂,二爷?咱说话您听见没?别放着咱唱独角戏啊,那可是您家的姑娘,不好生顾着,您跟她怎么来个水落石出、柳暗花明?” 在小淘沙眼里,自去年初冬,自家二爷因护着凤家姑娘,挨了东瀛忍者两记狠招,他瞧那姑娘追着伤重的二爷一同避进巷底三合院,瞧她整晚为二爷张罗这个、张罗那个的,关怀之情显而易见。 最重要的是,那姑娘回到风家后,三合院依然静谧,并未有谁带队前来搜索围捕,虽然她前脚刚走,通天海与他便合力将二爷移至别处疗伤,他仍暗中留意,知她没将二爷的行踪泄漏,心里欢喜也感激,好自然就拿她当自己人瞧了。 至于自家二爷和人家姑娘的事儿,中间还卡着一张藏宝图,关于二爷心底的想法,总教人猜不通透,若说是玩玩儿嘛,最终只要那张图……嗯……瞧起来似乎不像哩。 百嘿,当真要他猜,大致就那两句话——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们家二爷八成玩着玩着,把自个儿也玩进去啦!不使手段取图,倒忙着使手段替凤家姑娘赶“苍蝇”,将黑老大和江苏太湖帮整得惨兮兮,唉唉唉,二爷是当局者迷,他小淘沙足旁观者清,尤其是一路尾随凤家车队人开封后,二爷整个就变了样啦,脸色越来越臭,话越来越少,总拿着一对利眸暗中盯着那姑娘,唉!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 “二爷,您较什么劲儿嘛?同那位满脸刀疤的年永澜相比,您都不知好看多少倍,宁芙姑娘这些天虽说三不五时同他走在一块儿,也不表示他就是她的心上人呀,您说是不?” 这话倒让霍连环有了动静,他阴沉地瞪了小淘沙一眼,薄唇吐出冷语:“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当下酒菜。” 呃,恼羞成怒啦!小淘沙忙挥手,干笑了两声,“饮酒伤身、饮酒伤身,二爷还是喝茶配花生、嗑瓜子吧。” 濒连环冷哼,目光又调回那姑娘身上。 他亦明白此刻教她独自一个极为不妥,可心里挺闷,闷得喉头直发酸,酸到浑身不爽。 一是她随凤家车队前来开封,事前,她并末将这事透露给他,这表示她对他仍有所戒备吗? 二是她住进开封年家后,除陪伴那位双目失明的堂姐凤样兰外,最常的就是同那位该死的刀疤男混在一块。 他感觉得出,她与那年永澜的情份极深,绝非寻常情谊。 “啪”地脆响,他手中的茗杯应声碎裂,茶溢了满手。 小淘沙脖子一缩,只得苦笑,此时动辄得咎,他精灵得很,可不敢造次。 此时,凤宁芙正停在卖玉器、玉饰的摊前细瞧,一名春装鲜妍、长相颇为娇丽的姑娘由对街笔直朝她步近。 凤宁芙应是听见唤声,她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瓶,和那娇丽姑娘对谈起来,不一会儿,两人并肩往城门方向去。 “二爷,那不就是开封城西大户姚来发的闺女儿?听说这位娇娇姑娘正在倒追年永澜哩!咦:她们再走真要出城门,离运河口更近啦,咱们跟是不跟?要真出事,那……耶?”小淘沙瞪大眼,瞧着自家二爷手脚好生俐落,已从二楼大窗飞下。 要飞一起飞,他轻身功夫也有些火候哩。 可才攀到窗边,一双肥掌已拎住他后衣领。 拔方高手?他忙回头一瞥,竟是茶馆老板的闺女,此妹又胖又壮、嗓门特大,还扎着两根粗黑麻花辫,这几日,他时常瞧她在茶馆里帮忙。 “客倌,想白吃白喝呀?”那血盆大口一张一合。 “呃……呵呵……没、没的事,这位美女想太多啦!” 哇啊——他身无分文啊! 第七章 背好痛。 微微抽气,不敢放纵,忽觉过午的春阳宛如淬毒的箭,灼热暴增,全数打在她背上。 她试着要移动脚步,两腿却如生根一般,立地不动。 恶人又来了。 原以为早习惯这永无休宁的“意外”,可当她瞧见旁人因她受到伤害,一而再、再而三地因她受害,心中歉疚便如滚滚江潮,一波连着一波袭击而来,她支撑不住,几要在那样的汹涛中灭顶。 男子半隐在她左后方一处简朴木屋后,静静瞅着她的背影,越瞧,下颚线条越是紧绷,浑不在意兼吊儿郎当的模样自尾随她进开封以来,就集体告假去也,一张黝黑峻容教那对阴郁的眼再一刻划,陡地突显出周身火气。 懊死的!她还在发颤吗? 濒连环一手紧握成拳,另一手按在屋墙上,心绪浮荡间,不知觉已在木墙上捺进五个指印。 两个时辰前,他由十丰大街上的茶馆二楼跃下,暗中跟随凤宁芙和那位姚家的娇娇姑娘出城。 两名姑娘并肩而行,沿着运河堤岸散步闲谈。 他远远跟着,听不清楚姑娘间的对话,不过瞧她巧笑慧黠的神态,应还不至于教那位以娇蛮之名轰动开封的姚家姑娘给欺负去。 自然,这难得的绝妙好机,江苏太湖帮怎可能放过? 事情来得好快,电光石火间,在堤岸码头和泊船上埋伏的太湖帮众一涌而上,出手便大张鱼网,将两姑娘一块儿网住,那姚娇娇还算机灵,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锋利短匕,“刷”一响划开鱼网,她将凤宁芙推出网外,自己待要爬出时已然不及,细网缠住她的脚踝,将她倒拖了回去。 见鱼网撒向她们时,霍连环硬是忍住了不出手。 擒贼当先擒王,江苏太湖帮势力不容小觑,若不能一击即中,擒住那位关键人物陆健常陆大寨主,难以瓦解整个太湖帮派。 钡就坏在“年家太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启动河面上的部署,将太湖帮的船只堵个水泄不通,而那个年永澜也该死的来得太快,还领着一队素质不弱的兵勇,围捕上岸行凶的太湖帮众。 膘乱间,他根本瞧不清陆健常的所在,此人极为狡桧,又是泅水能手,要想潜入河底偷溜,也绝非难事。 想到这里,他就一肚子火,把二十五年来,呃……不,过了年自然再添一岁,足把这二十六年来,他所学过各种语言当中,最最难听的骂人丰汇全奉送给“年家太极”。 今日突发的意外,在救回被三名太湖帮众挟持的姚娇娇后,终是告一段落。 只不过人质虽救回,姚大小姐的颈项和娇脸都留了刀伤,一时间血染春衫,吓得向来自持寡言的年永澜抱着她直往城中的“泽铎药堂”飞奔。 而现下此处,正是年家“泽铎药堂”后院的药圃区和晾药场。 适才,药堂大厅一下子挤进好多人,凤宁芙亦是由城外堤岸赶来探视姚娇娇的伤况,两个姑娘还躲在药堂诊室中深谈了一段,过没多久,姚娇娇便让年永澜给强行抱回姚家大宅,药堂大厅好不容易回复平静,可凤宁芙却觉思绪依旧乱作一团。 怕她再出状况,年家人要她暂且留在药堂,待会儿会调来几名好手护送她回年家大宅,因此,她才会独自一个晃到后院来。 心神浮乱,却是教融进空气中的药香吸引,在那一架架、一摊摊晾晒的药材堆中,她想事想得出了神,越想,越往牛角尖儿钻去。 懊死的!不会连她也受了伤吧? 瞪着一手捂住嘴,一手扶住晾药木架,缓缓蹲下的荷白身影,霍连环高炽的怒气瞬间教另一股感情淹没,步伐疾掠,人已来到她身后。 “你怎么了?”语气好沉,透出一丝急切。 是谁为她挡去了那烈火般的日阳? 背部的温度一降,感觉整个人被罩在阴影底下,凤宁芙微喘着气,有些艰难地回首,定定仰望那背光的熟悉身形。 “你他妈的说话啊!”他凶她。他似乎是第一次这么凶她,可他有一百个理由足以凶她。 先是她的不告而别教他耿耿于怀,心头像压着一方巨石,闷得难受。 再有,她跟年家那个刀疤男走得着实太近,又是挽他的袖,又是拉他的手,有没有搞错?那年永澜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段没身段,温吞到了极处,无趣到了最高点,她瞧那家伙时的眸中偏满溢柔情。 妈的!简直呕死他了! 她是他霍连环的,是他独有,她该死的把他搅得团团转,真以为避到开封就天下太平了吗?!就一句话——没门儿! 他瞪住她。 凤宁芙眨了眨眼睫,下意识嚅着唇,“霍连……环……霍连环……”软软地、迟疑地唤出,略带鼻音,在确认那高大身影是真实存在,而非幻觉,她轻呼一声蓦然跃起,顺势倒向他,藕臂好用力、好用力地抱住他的颈项,小脸埋在他肩窝处,忍不住哭出声来。 “呜啊……霍连环,你、你终于来了,你……呜哇……你跑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你、你真回海上去,阿爹要我来开封陪陪祥兰儿,还说……说海宁这阵子不太平静,一定要走,一定要走的,我我……我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以为那些天你会来找我,可是你没来,呜呜……你没来、你没来,呜……你没来啦……”她边哭边嚷,揽住他颈项的右手握成绣拳,好不甘心地槌打他的宽肩和硬背。 “……我、我我还偷偷到三合院去,可是呜呜……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拿小石块在院子的地上留字,告诉你我到开封去了,我我……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找不到你,呜……就是找不到你……找不到你……” 脑中乱轰轰,霍连环霎时间没法儿反应。 他立得直挺挺的,任由着她攀附,任由她湿润的泪颊在衣上、肩窝胡赠,任由她哭哭啼啼,将满腔的哀怨情思尽情流泄。 她留字给他了。她想对他说,偏寻不到他吗? 思绪动得极缓,慢慢地、一条条地整理着。 在她启程来开封之前,他的确相通天海、小淘沙回了大船一趟,相弟兄们会面,然后忙着部署如何将黑老大牵制在湾口、如何夺取摆虎岛等等计划。 待他重新回到海宁,凤家车队已启程两日。 她想告诉他,偏找不到他,而他却为她的不告而别,接连恼了二十多日,恼得全身血液几要逆流、身体都快爆炸! 结果,是他摆了自个儿一个大乌龙。 满腔怒火登时灰飞烟灭。 “宁芙儿……”他傻傻唤着,左胸烧得沸腾,正咕噜咕噜地冒出一个个蟹眼小泡。 他刚抬手要拥住她,攀在他粗颈上的女敕臂忽然一松,她双腿发软,纤瘦身躯竟无预警地往下滑落。 “宁芙儿?!”他大骇,幸得动作迅捷,一把将她揽回怀里。 濒连环吓得下轻,见她面容惨白,气息急促,口气又控制不住了,“该死的,为什么要独自躲到这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受伤了?你到底哪里痛?” 凤宁芙被凶得一愣一愣的,觑了他峻脸一眼,不知怎地,两片唇竟自有意识地嚅出声立日:“我……会热……太阳晒,很热……” 耙情是中暑了? 濒连环不可思议地掀眉,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进木屋中。 这木屋是用来栽植几味特殊中药材所打造的,外表虽不起眼,但屋内各处皆经过精心丈量规划,连地面也作了不一样的安排,使得屋内得以常年维持和爽的温度。 快速环顾四周架设,他让她坐在一处木制高台上,如此一来,她便与他一般高了。 双掌稳稳地扶住女子柔软的腰肢,他挤进她裙腿间,靠得好近,抬起炯目深深凝视着她的脸容。 “好些了吗?”他问。 凤宁芙有些晕然,被动地与他相凝视,而适才背部那诡异的灼烫刺疼,不知下觉间竟已消敌退去。 “好、好些了。”她呐呐地回答。 “还觉得热吗?” “不热了……”她轻摇了摇头。 他忽然捧住她泪犹未干的湿颊,张口含住她的樱唇。 她温驯得像只小猫,幽幽叹息间,默默允许了他唇舌的侵略和探索。 方寸悸动,弹着乱调,她小手扶住男子宽肩上,十根女敕指不知觉扯着他的衣衫,男人不住地细吻着她洁美下颚和雪白颈项,轻吮着她的耳,他游移的大掌忽然滑人她的襟口,隔着裹衣握住一只温盈。 凤宁芙一颤,双眸陡地睁开,反射性推拒起来。 “你你、你……不要这样……”她鼻音又出现了,紧扯他衣衫的小手改而抵住他逼近的胸膛。 濒连环动作蓦然一顿,额抵着她的,边调稳气息,边为她整理松散的前襟。 他的眼像两口深井,在底处却矛盾地窜燃着两把火,好近、好近地捕捉了她的眸光,传达出他勃发且压抑的渴望。 凤宁芙羞得满脸通红,心跳加促间,那教他抚过的胸脯竟微微胀疼,仿佛让他挑动了什么,只求他继续刚才热切的贴靠,别撤手…… 噢,老天!她心里哀叹,真被自个儿的想法给骇住了。 他再这么瞧她的话,她整个人真要烧成灰烬了。 咬着女敕唇,她柔软掌心忽地捣住他的眼,“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男子低低笑出,任她的小手覆住双目,“我是怎么看你?” “就是……就是那样看。”她是着魔了,才会一次次放纵自己与他纠缠,等宁定细思,原来心版上已或重或轻有了他的印记。 “哪样?”他又逗弄她。 “就是……就是……”她抿抿唇,哼了声,“反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他拉下她的柔荑,“那我在想什么?” “你……”她刚出声,话就顿住了,双颊上绽放的红花似要燃烧起来。 濒连环又笑,将她的手凑至唇边轻吻,沙哑地道:“你希望我别只是想,放胆去做吗?”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了怔,忽地瞠圆了双眸,“才不是!”她确信,她全身上下肯定都红透了,像只烫熟的虾子。 他微仰头,难以克制地笑开,握紧她欲要抽回的手。 然后,那低沉笑音渐缓,他鼻尖几要对上她的,别具深意地望着她好半晌,似要将她看透。 “你又口是心非了。”语调带着淡淡宠溺。 她扬眉,“才不是!” 他不理她的反驳,迳自说下—— “你一直如此,不管面对任何事,你一直如此。想当一个开朗的姑娘,不愿那些在乎你,以及你在乎的人为你忧心,明明心中又惊又惧,偏要在人前逞强,明明伤心难过,对现实的一切无能为力,却硬要扮作笑脸,装出云淡风清的模样,然后再独自一个躲起来流泪。” 凤宁芙定定回望着他,眸光雾蒙蒙,瞬也不瞬的。 她的心被某种力量掐住,重重一抓,又陡地松驰,倏忽问渗进了什么,酸酸苦苦,却又酿出奇异的甜,刺激着她的喉、她的鼻腔和眼眶,教她好难出声,有股想哭的冲动。 他再次低语:“今天在城外堤岸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长指轻抚她的颊,微微牵唇,是抹安抚的笑,“虽没逮住太湖帮那个大头目,但我会设法找出他,别怕……也别哭了。” “我……我……”她吸吸鼻子,努力吞咽喉中无形的硬块,试着宁定心绪,“我不怕……不是因为害怕,是……是不想见到旁人再受我所累而受伤,我不要这样,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每每面对如此的局面,她真是无能为力到了极处,尽避难受、歉疚,又能如何? 他说她偏爱逞强,硬扮出一张笑颜,可若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她的确不爱在人前落泪,可在他面前,似乎好容易就卸下所有的表象,让她清楚知道,她并不强壮,她也渴望当个寻常女儿家,过寻常一般的生活。 手指自有意志般地抬起,揩掉她新涌出的两颗珠泪,霍连环迷惑了,此时此刻,他实在拿不准眼前这姑娘在心中的定位,若说她仅是这场夺图竟赛的“玩伴”,用来消磨他的时间和精力,似乎已无法说服自己。 他在乎她?嗯……是,他承认。 有多在乎?嗯……他眉锋微蹙,沉吟着,体内那股属于海盗的掠夺正缓缓凌驾了一切,她如同是他瞧中的“货”,一旦盯上,非到手不可,旁人若敢觊觎,就只有待宰的份儿,他下手绝不留情。 所以,他才会如此在乎她,十二万分地在乎。 没错,便是如此。 找出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脑中清楚复诵,双眉一弛,心绪渐稳。 倾身亲了亲她泛红的俏鼻,他坚定地道:“姚家那姑娘受了伤,虽是无辜遭到波及,但追根究底,那并非你的错。” 男子自然而亲昵的小动作在她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凤宁芙咬着软唇,轻摇了摇螓首。 “不是我错,可总是因我而起……你不也挨了东瀛忍者两刀?”眸光幽柔地望向他的左侧月复,软软问着:“你……伤口痊愈了吗?” 上回见面正值春寒,他仍是贸贸然地闯进她闺阁,挟着正欲就寝的她又奔海宁县东的温泉区,他虽没强迫她下温泉,却依旧“荼毒”她的眼,在她面前月兑得赤条条,半点儿也不懂得害臊。 反倒是她,面河邡赤、既羞又恼的,眼角余光还是不禁留意起他身上的刀伤,见他右上臂那一划已然无碍,而左侧月复那处深孔虽已结痂,周边的肌肤却犹自红肿,害她心又是一紧。 濒连环扬唇,低应:“全好了。” “还痛吗?”她幽幽地问。 他摇头,唇弧末变,片刻才道:“挨这两刀我心甘情愿,痛快得很,你别又把错往身上揽。” 她视线迅速移向他的脸,怔怔瞅着,心房再次被一掐一放,酸涩带甜的感情在当中翻搅,瞬间,她双眸一阵刺疼,热烘烘的。 她似乎陷人某段记忆中,好半晌,那张欲言又止的樱口终是出声:“许久以前,有人也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濒连环微怔,目光一黯,等待她继续说下。 那张秀颜有些朦胧,细致眉心拢着极淡的忧郁,她笑,吐气如兰,“我六岁那年,凤氏家族遭逢剧变,族中各房的长辈有意推举我阿爹担当新一任的主爷,这意味着风氏由沿海至内陆整个通运流域,皆在我阿爹一人掌握中,而大江南北所有风氏底下的产业也一样交由我阿爹运用处理,既是各房长辈所决,风氏子孙自当遵从,可我六叔不服……” 他了然地挑眉,“当年,风家窝里反,藏宝图的事走露风声,你六叔便是罪魁祸首?” 她抿了抿唇,扇睫微敛,“六叔是心高气傲的,才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那一日正值凤氏宗亲会,许多江湖朋友来访,六叔他居中联络,来访宾客中混进下少中国海盗和东瀛倭寇,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杀伐顿起……” 她略顿,深吸了口气,缓声又道:“那场宗亲会,开封年家同样这人过来祝贺,阿爹怕我出事,急急将我托给当时随长辈前来的年永澜。” 她微微牵唇,笑得有些苦,没留心面前男子双目陡眯,迳自又道: “那一年,我六岁永澜哥哥也才十三,外头好乱、好吵,阿爹将我们俩藏进凤家宅院的密道里,要我们无论如何不准出来,那扇石墙关了起来,里头好暗、好暗,隐隐约约还听得见墙外的吵杂纷乱,我又怕又痛,背真的好痛,眼泪掉个不停,只能紧紧挨着永澜哥哥,他揽着我,笑着安慰我,要我别怕,他声音真好听,像歌似的,一曲接着一曲…… “我仿佛睡着了,直到他突然摇醒我……他说……说有恶人来了,要我别出声,他要我静静待在原地,乖乖的,绝不能出声,他还说,他要去引开那些恶人,我不让他走,一直哭,一直哭个不停,他又哄又劝的,忽然间,那道石墙被人从外头启动了,他想也没想,整个人疾冲了出去,我也想跟,可跑没三步,墙又合上,我不知该怎么打开,边哭边将耳朵贴在墙上,外头真的乱成一团了。” 濒连环沉着脸,怒气在胸臆间暗自蒸腾,他在对自己发怒,恨当时在她身边的是别的男子。 她脸容苍白得近乎澄透,轻语着:“直到后来我才晓得,六叔连密道所在也透露给那些恶人了永澜哥哥冲出去后,立即将石墙合起,毁去机括,他想引开那些恶人,那一次为了我……他吃了不少苦头,受了很重的伤,在床榻上躺了将近三个月才复原,而一张脸就这么毁了,我瞧了好心痛,他却笑着对我说,那不是我的错,他没事,他好得很,就只是脸上多了几条疤……” 她小手轻颤,每每回想起当日情状,总教她胸口闷痛,愈要呼出那份难受,愈是紧绷沉重。 莫怪,她对年家那刀疤男会这般依恋。霍连环胸口也闷,像被千斤大石给压住,闷得两排牙都快咬出血丝。 深瞳一眯,男性大掌忽地捧起她的小脸。 “看着我。”他略带霸气的命令。 凤宁芙悄悄扬睫,被动地看着他,还闹不明白他的意图,那灼热气息已灌进檀口当中。 他湿润的舌长驱直入,极尽挑逗之能事地纠缠着她的香舌,一对黑瞳则紧紧盯住她,挑拨她最深处的悸动,她圆眸当真眨也没眨,浑身发烫,颤抖得比适才还厉害,却已不关惊惧。 猛然间,他抽撒开来,见姑娘香颊晕开两团霞红,朱唇润泽微肿,眸光憨气地瞅着他,男性的优越感和独占欲凌驾而起。 他薄唇轻扬,气息拂上她的脸肤,“不准再想那个刀疤男,听见没有?不准再想他!” 凤宁芙心跳尚未缓下,思绪仍有些混沌,过了会儿才意会过来他说些什么。 “不许你这么说他。”她柳眉飞扬。刀疤男?他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永澜哥哥? 濒连环锐目沉了沉,“我说错了吗?” “你你你……反正就是不许你说,他是我永澜哥哥。”她音量微高,硬是挥开他的手,天知道他有意无意的碰触总教她乱’了心神。 “那个该死的年永澜不是你的,你也不是他的,你是我的,属于我独有,谁也不能夺去!” 他按住她的肩,力劲不得太重,她疼得咬牙,发倔地瞪住他。 “我才不是你的!我就是我。” “告诉我……”霍连环深沉地呼吸,峻脸逼得好近,沙嗄地问:“你当真喜爱年家那个丑八怪?拿他当心上人看待吗?” 凤宁芙抽了口气,恼得小脸红通通,“永澜哥哥不是丑八怪,不许你这样侮辱他。” 他扬唇冷笑,“为什么要粉饰太平?那姓年的就是丑,难道要我睁眼说瞎话吗?”胸腔几要气炸,他费力自制,发觉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已碎成一地残骸。 “霍连环!”她警告意味浓厚地喊着他的姓名,气息短促,不知怎地就觉得伤心,好伤心、好伤心……他竟然问她是不是喜爱上别人,难道他不能理解,占据她芳、心的那个男子明明就是……就是 眼眶泛红,雾蒙蒙一片,她气得口不择言:“永澜哥哥不丑,一点也不!他不知较你好看几百倍,我就是喜爱他,我一辈子喜爱他永生永世喜爱他,我……唔唔唔……” 男人的吻来势汹汹,堵住一切教他发狂、发疯的言语,他搂紧那柔软娇躯,像要嵌进自个儿体内,不让她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凤宁芙睁大双眸,屈辱的泪水由眼角渗出,顺着匀颊滑落,亦染湿了他的脸庞。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不要他这样,不要! 男人闷哼一声,舌教她的贝齿狠狠咬伤。 他略顿了顿,未撤出,却变本加厉地纠缠,吻已如野兽般癫狂,在她丝绒小口中留下他灼热的血味,强迫她咽进肚月复。 许久,许久,那阴霾笼罩的峻颜终是抬起,他懊恼地瞧着姑娘哭红的脸儿,想说几句安慰话语,可薄唇似乎不受控制,却是道: “他若死,我瞧你还喜爱谁?” 第八章 膘蛋!混蛋!混蛋! 他到底是何居心?到底有几种面目? 为什么上一刻他温暖的搂拥、深邃的注视才几要揉碎她的心,教她悸动不已,下一刻却态度丕变,那些由他俊唇吐出的恶言如同严冬寒风,吹得她浑身战栗,让她恨得直想扑去狠咬他一口。 这个混蛋! “你这小丫头想啥儿呀?思春啦?”瘦小老头从驾马的座位上跃下,动作颇为俐索,来到马车后头。 车后的灰布帘子已然撩开,凤宁芙探出大半身子,她两手撑着秀颚,轻抿朱唇,粉藕衫裙在这春草香漫的郊野显得格外柔女敕。 听见小老儿说话,她心神一收,嗓音微扬,道:“福伯,您、您您别胡说,什么思春不思春的?这时节正是大好春天,作啥儿思它?” “是吗?咱瞧你直盯着树下那一对,两颊红扑扑,还道你心里羡慕,也想找个如意郎君啦!” 她……羡慕?! 如意郎君? 凤宁芙美眸圆瞪,不自觉又瞧向远远车坡上的那棵树下,紧紧相拥的一对男女。 那是永劲和祥兰儿。 这几日,凤祥兰和年永劲之间似乎是波涛汹涌,原就不太平顺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害得凤祥兰心绪消沉,连笑也教人瞧得心疼,凤宁芙怕她再这么窝在年家大宅里,迟早要闷出病来,今早才会特地求年家的马房管事福伯,驾车载她们堂姐妹俩儿出城透透气。 出了开封城,马车沿着运河一路轻驰,原要往郊外的慈云庵去,却被正在督造防汛工程的年永劲半途拦截,他先是铁青着脸命令她们回年家大宅,在交涉失败后,福伯只得将马车掉头,可跑没多远,他却又发狂似地追来,二话不说就把凤祥兰给挟了去,避到坡顶的那棵树下。 懊事多磨,如今终是圆满呵……见那两个身影拥在一块儿,凤宁芙好替凤祥兰欢喜。 情字由来最伤人,喜也为它,恼也为它,惆怅黯然皆是它。她隐约想着,思潮愈益汹涌,那男子粗扩峻容抹煞下去,在脑海中翻腾着他各样的神情,戏谵的、温柔的、霸气的、爽朗的、别具深意的、吊儿郎当的……原来,她竟记住了这么多,一颗心不知觉间已被蚕食鲸吞,可他依旧教她捉模不定。 他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怎能那样温暖地将她锁在胸前,却说出那各可恶的威胁话语? 怎能安慰过她,信誓旦旦着要她别怕之后,又那样无情、冷酷地从她身旁走开? 他怎能?! 是。此时此刻,她真羡慕祥兰儿,苦苦守候,终得有情郎。 而她呢?这一生谁能到老相守?谁能常伴左右? “耶?咱乱蒙也给蒙中啦!”福伯见她无语,以为真说中她心事,登时笑呵呵地抚着山羊须,“傻姑娘咧,别艳羡人家,你要找个好儿郎还不易吗?” “福伯,您说哪儿去啦?”她苦笑。 “可不是吗?咱们年家一箩筐俊才,闭着眼,随手一指都是上等货色,你和祥兰儿要是一块儿嫁进年家,姐妹成妯娌,那真真皆大欢喜哩!” 秀容一愕,凤宁芙哭笑不得,“福伯呀——” 小老儿却自得其乐,笑皱一张老脸。 在此际,下坡不远处的防汛工地跑上一名汉子,凤宁芙不以为意,还道是宫府请来的筑堤工人,又或者是热心出力的寻常百姓,直到福伯大喝了一声,才惊觉除那名汉子外,斜后方亦奔近两人,立时抢下马车。 “福伯?!”凤宁芙惊喊,见福伯以年家太极拳同来人对了几招,他自保尚可,要想救人可就不易,抢进间,胸口和肚月复各挨了一掌,重喘倒地。 那汉子也不拖延,倏地跳进马车里,前头的人“驾”地一声,马匹拉着车在坡道上飞奔。 这三个恶人打.箅连马带车又劫人,不管车身晃动得多剧烈,风宁芙一把扯开灰布帘子,张声便叫:“永劲哥哥,救我!永劲哥哥——不要,放开我!走开,走开——” 一名汉子硬将她拖住,她拳打脚踢地挣扎,仍是被扯了过去。 “妈的,给老子安分点儿!” 黝黑的手欲要捂住她的嘴,她紧闭双眸叫得更响,几要用尽力气,“永劲哥哥……” 此一时分,那教她又酸又涩、又爱又恼的熟悉笑声传进车内,她方寸一扯,陡地睁开眼睛,听那男子豪气一呼—— “留下吧!” 急驰的马车明显慢下,男子仗着臂壮力强,将前头驾马的人掷飞出去,随即窜进车内。 他又来救她。瞧他一身筑堤工人的装扮,裤靴皆是泥,也不知埋伏了多久?风宁芙瘪瘪唇,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尚未细思,昏暗的马车里又飞入另一名男子,是后来赶至的年永劲。 两人要劫她,两人要救她,凤宁芙只觉头昏眼花,小小空间中拳来脚去,她一下被扯向左方,不一瞬又被拉回右边,幽暗中忽现刀光,她本能地惊呼,听见砰砰两响伴随着哀叫,此时拉紧她上臂的男子又补上两记连环腿,那两名欲要劫她的恶人顿时了帐。 她喘着气正要说话,没料到年永劲已抢攻上来,绵长柔劲对上刚猛的大擒拿手,眨眼间,各自攻防十数招,均末占上风。 一股傲气激将出来,霍连环忽地进步疾攻,招式陡变,此际,他一掌已发至年永劲胸前,中宫直取,来势汹汹,却听见姑娘惊声叫嚷—— “你敢伤永劲哥哥,瞧我理不理你!” 听得这话,霍连环左胸惊狂,不及思索,已紧咬牙关将掌风硬生生错开,“轰”地把车板击出一个大洞。 无奈年永劲的一招双分进取谤本没法儿收势,他俊眉挑起,虽在最后关头泄去泰丰绵劲,余下的力道仍拍中对方臂膀。 “喝啊——”妈的!不许他扁年家人,就许年家人打他?霍连环气得仰天狂吼,那愤怒已累积十来日,到现下终是爆发。 他连环腿快如电、猛似飓风,把周遭车板全当作年家人,劲道十足地猛踢,踢得木板支离破碎、木层纷飞,眼见车顶就要塌了。 妈的!他干什么这么在意她的看法?她是他的“货”,他才是拥有支配权的那一方。 头狠狠一甩,一把搂来她的身子,紧扣那纤细腰身,他挟着她飞窜出来。 双脚刚落地,凤宁芙已满面通红地挣扎起来,“放开我!”噢……她内心哀叹,偷觑到跟在他们身后窜出的年永劲正似笑非笑地瞅向这边。 濒连环变本加厉,将她柔软娇躯完全按向自己,吼了一句:“我偏要抱。” 野蛮人!“我、我偏不教你抱!” 他脸色铁青,“抱不了你,我就不姓霍!” 他们俩的争执简直是响彻云霄,立在坡下堤防的百姓和筑堤工人们全瞪大眼睛,自方才马车被抢,众人心中惊急,却也帮不上忙,不过已有两名兵丁上马赶回城中知会官府和“年家太极”的人,只是谁也料想不到会瞧见这一幕。 凤宁芙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个儿给埋了,她几是紧贴着他扭动,结果小脸和一身藕衫全沾了他身上的污泥,发髻松落,一头乌云密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弄得狼狈不堪。 她掀唇欲骂,后头不远处却传来凤祥兰的惊呼。’众人视线一调,就见那名一开始便教霍连环掷飞出去的汉子,此时正抽出尖刀抵住风祥兰的细颈,一旁的年永劲目光陡沉,举步欲进。 “站住!年家大爷,你还是乖乖站着别动,要不,咱儿刀子没长眼,伤了这姑娘就对不住了。”那汉子扯住凤祥兰的;发,迫使她得仰高小脸。 “阁下是江苏太湖帮的人?”年永劲声音持平。 那汉子干笑了几声,“江苏太湖帮?嘿嘿,这会儿全栽在您手里,咱儿那些徒众死的死、伤的伤,全成了不中用的东西,这帐咱们合计合计,您说该怎么算?” 年永劲道:“原来是太湖帮的大寨主,陆健常陆先生。” 陆健常嘿嘿冷笑,手里挟着凤样兰同年永劲谈起条件。 此际,风宁芙再也按捺不住,见那把尖刀已微微压进祥兰儿的颈肤,她一颗心急得都快跳出喉头,紧扯着霍连环道:“你救救祥兰儿,好不好?你快想办法救她呀!”她抬眼凝望他。 濒连环抿唇不语,双目淡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又挣扎起来,拍打他的臂膀,“那你放我走,反正他想劫的是我,我去把祥兰儿换回来。” 妈的!她说什么鬼话? “你该死的给我安分一点!”他控制不住地低吼。连续十多日,他一直混在筑堤工人里,陆健常是螳螂捕蝉,而他则打算来个黄雀在后,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她,可现下,她把他的用心弃之如敝屣,竟要自投罗网吗? 简直可恨,他为何要因她乱了方寸?! “你要我出手,可以。”他沉着脸,一字宇从齿缝蹦出,“但你得依我一事。” 凤宁芙心一凛,“什么事?” “我暂时还没想到。” 她深吸了口气,“总之,你、你先救祥兰儿。”那陆健常竟恶劣地要求永劲挖去双目,她听得心惊肉跳,怕永劲为了保住祥兰儿,当真自毁。 濒连环薄唇冷勾,“那你是允了?” 不容多想,她用力点头,只要别再让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因她而受害,她什么都答应。 “好。”他率性颔首,天知道一把烈火已在胸口疯狂燃烧,恼恨她的妥协,也恼恨自己心绪的波动。 情势愈加紧迫,对峙间,谁也没料及看似柔弱的凤祥兰会突然发难,她头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往后一撞,狠狠的,撞得她头昏眼花,也撞得陆健常鼻梁当场断裂,鼻血直溢,痛得双目涌泪。 事情发展急转直下,抓住柄会,霍连环拙住一颗小石疾发而去,打中陆健常右太阳穴,同时间,另一件暗器亦疾飞而来,打入他的左太阳穴,是年永劲下的重手。 “祥兰儿?!”凤车芙惊声呼叫,眼睁睁瞧着痛得发狂的陆健常双臂胡挥,将凤祥兰狠狠地甩飞出去后才不支倒地。 不不不——祥兰儿不会有事的!她不可以出事! “放开我,让我过去!你放开——”泪水涌溢,她双手槌打,两脚踢踹,直想奔到凤样兰身旁,瞧瞧她的状况。 “用不着你,她的男人自然会照顾她。”霍连环粗嗄地道,说不放就不放,索性将她扛上肩头,大掌压在她圆臀上。 老天!她还要不要做人啊?凤宁芙倒抽了口气,一恼,泪倒是止住,经此一闹,这开封城她真没脸再待下去了。 “你……你你要带我去哪儿?放我下来!” 男人淡然道:“别忘了你所承诺,只要我出手,你就依我一事。” 她心一促,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干脆些,“那你说啊!” “待会儿自然告诉你。” “你……”被他恼得磨牙,她脸容一拾,就见年永劲正拦腰抱起苍白的凤祥兰,风也似地往城中飞奔,哪还有心力管她? 她咬唇,内心悄悄一叹,只祈求祥兰儿好好的,别真受了伤 jjwxcjjwxcjjwxc 两袖圈抱着腿,下颚藏在膝处,眸子清而明亮,凤宁芙不发一语地觑着半跪在河边洗涤身躯的男子。 约莫两刻钟前,他扛着她跃过堤岸坡地,老马识途般地钻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丛地,他步伐沉稳,在及人腰高的草丛里走出一条路径,待放下肩头上的她,两人已来到某处偏僻的支流河岸。 自然而然,她记起去年秋,月华迷蒙,夜风凄清,亦曾与他放舟在海宁某个隐密河域悠游,那时分,两岸坡上芒草层叠,疑是银浪,随风扬舞。 她心湖仿佛飘落了什么,轻溅着圈圈涟漪,不由得细细思量……莫不是在那当下,她虽恼、虽羞、虽惑,却已将他的影深刻烙记? 天蓝水清,除泼水清洗的声响外,周遭甚是幽宁。 濒连环临近河边迳自清理身上的泥污,也不怕身后的姑娘逃跑,毕竟这周围形势她全然不知,想乱闯出去自是不易。 他解开头上东绳,黑发散在两肩,他倾身,接连捧水冲面,将双臂洗净,随即清洗故意掺和了胶、沾黏在胸前的硬泥块,用力搓揉了一阵才完全除去,那团野艳的五色火终是现出。 突地,他动作一顿,专注凝视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下,将那张峻脸曲折得更为阴郁。 妈的! 他再次捧水,狠狠地泼脸,将湿透的黑发往后拨弄,蓦然间回过身来—— “在你心里,我怎么就是比不上一个年家人吗?”先是有永澜哥哥,如今又多一个永劲哥哥,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这该死的“年家太极”,“哥哥”还真不少! 凤宁芙身子微瑟,气息颤乱,被他野气尽现的目瞳盯得方寸疾跳。 “你说话啊!”他坏脾气地吼着。 “我……我我……你……你……不准你伤室口年家的人。”不知怎地,她、心里一阵委屈,闹不明白他为何直拿年家作文章,觉得似乎该多说些什么,可觑着他紧绷的脸,既黑又臭,她唇掀了掀,却是无语。 他气息陡重,胸口明显起伏,俊颊、方颚与发上的水珠不住地滴落,有的落进上地里,有的滴在宽肩和胸膛上,持续地往下婉蜒。 周遭好静,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他指握成拳,死瞪着她,那深沉目光仿佛恨不得将她一口吞进肚月复。 片刻过去,他沉声再问,一字缓过一字,“在你心里,我怎么就是比不上一个年家人吗?” 那莫名的委屈在瞬间扩散开来,凤宁芙强迫自己迎视着他,但酸涩涌上咽喉、涌上鼻腔,她眼眶发热了,硬抿着唇不愿回话。 她的沉默助长了男子胸中怒焰。 狂吼一声,霍连环猛地朝她扑去,将她压倒在微渗湿气的青草地上,趁她启唇惊呼的瞬间,方唇已迅雷下及掩耳地封住她的小嘴,温热的舌随即探进,不住地搅弄吸吮。 “唔、唔……”凤宁芙心跳加促,教他近乎粗暴的力道吓了一大跳,待反应过来,她拼命扭动螓首,偏摆月兑下开他的炽吻。 懊难受……她唇与舌热烫得几已发麻,胸口闷痛,快不能呼吸…… 不要…… 蚌地,男性有力的手指扫住她的下巴,她闷哼了声,没法咬合,感觉他的齿轻磨着她柔软下唇,低低吐气。 “还想故计重施吗?”他笑声极沉,入耳却有些凉薄,“乖乖的别咬人,温驯些,你得依我一事,没忘记吧?” 凤宁芙惊得瞠圆亮眸,噘着嘴,语宇下甚清晰地问:“你想……做、做什么?” “做了不就知道了。”他再次封住她的嘴,下半身挤进她裙腿间。 “霍……唔唔……”她小手奋力地推拒槌打,奋力地扭动身躯,底下被挤压的青草穿透衫裙,微微扎疼着她的肌肤。 濒连环真是吃了秤铉铁了心,仗着铜筋铁骨,任由她的粉拳往身上招呼,她愈是挣扎,他气息愈是粗嗄,力道已难控制,像负着伤被狠狠激起脾性的野兽,终于找到泄忿的方法。 “唔!”她呜咽着,俏睫颤抖,惊骇地察觉到那满布厚茧的男性大掌正覆住了她的左乳,态意妄为地掐揉。 他所指的,要她应承的事,莫不是要她……要她……在这儿与他野合吧?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啊!她既惊且惧,清瞳升起薄雾。 男子直挺的俊鼻贴靠着她的,那对闪烁异光的野瞳瞬也不瞬,直勾勾地逼视过来,是有意的戏谵折辱?是纯粹的肉欲发泄?她已分辨不出,只是心痛,天场地陷的心痛,痛得她周身泛寒,直想在这刻抛却一切知觉,无魂无魄,茫茫然的独剩一个身壳。 他的唇终于抽离了樱口,急切地吻过她的雪颚,沿着咽喉美好的弧度一路往下,而那双手犹如开路先锋,轻而易举便扯开她的襟口。 “不要!你走开,走开——”骇然喘息,凤宁芙涨红小脸,拼命想遮掩的凝脂,可任凭她再如何使劲儿,仍没法撼动他一分半毫。 沉眉敛睫,霍连环阴郁着一张脸。 癌下头,他张口舌忝咬女子温润的肩颈,两手更是变本加厉地扒着她的衣衫。 猛然间,他用力一扯,将那身春衫连同里边的中衣全数扯至姑娘的腰间,出大片的雪女敕春光,而一件贴身小衣已欲掉不掉,系在背后和颈上的细绳早被拉扯开来。 “呜哇——”唇一张,她泪眼汪汪,竟毫无预警地放声大哭。 那伤心已到极处,如同拉满弓的弦,力劲一加,终是再难承受,而所有的委屈难受、沮丧羞愤全随着断弦崩裂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那惊逃诏地的泣声震得霍连环发傻。 相识至今,他还是头一遭见识到她这般哭法,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可怜兮兮,全然的无依无助。 他双臂撑在她两侧,定定凝视着她红通通的脸儿,不知觉间,体内狂烧的烈焰在那泉涌奔流的泪水下渐渐掩熄,徒留一缕余烟。 他疯了。真是疯了。 遇上这样的一个姑娘,直想强占她生生世世,纠缠到天涯海角,容不得谁来觊觎。 他以为能单纯地将她视作一件“货”,能轻松地在股掌之间玩弄,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而行,却不知她亦能影响他,搅乱他原先自订的玩法。 心中低叹,他眉眼间的阴冷退去许多。 “别哭了,宁芙儿……” 她似未听见,仍皱着脸呜呜哭泣,不住地抽噎。 濒连环干脆翻身而起,改坐在她身旁。 碧绿青草地上,她如云般的黑发铺散开来,衬得果肤愈加雪白,也衬得一张巴掌大的泪脸儿万般地楚楚可怜,他左胸微抽,忍不住探出手去擦拭那湿颊。 “不哭了,好不?” 她下巴却是一转,偏不教他碰。 “你走……走开……呜呜……走开啦,不要碰我……”她不想哭,不想不想呵,可就是隐忍不住,她的胸口好痛、好痛,仿佛被刺穿了一个洞,连呼吸都泛疼。 濒连环下颚紧绷了绷,抿唇不语,内心五味杂陈。 深吸了口气,他双臂再次朝她靠近,欲将她拥在胸前安抚。 “不要!你走开,别碰我——我恨死你、恨死你了——”风宁芙哭嚷着,挣扎着不教他靠近。 濒连环薄唇抿得更紧,宽额上青筋陡现,正打算强将她锁进怀中,她细瘦双臂却紧紧环住自个儿,翻过身背对住他,身子缩成一只小小虾米,半张脸自然地偎入青草里,哭得昏昏沉沉。 在她翻身的同一时际,男子双目陡瞠,激辉交进,刹那间,宛如化作一尊石像,动弹不得。 她的背……那的纤背……美好的弧度……这究竟怎么回事? 胸口一闷,他气血翻腾,眼前现出红雾。 猛然间,他双掌紧握成拳,臂上青筋乍现,咬着牙强令丹田深沉吐纳,费了好大的力劲儿才定静下来。 苞着,他锐目眯了眯,不动声色地呼出弥漫在胸臆间的灼闷。 那柔背上的肌肤已瞧不出原有的雪女敕,却是五颜六色、密密麻麻,黥刺出一整片的山水路径,那手法与用色,精致到了完美的地步。 他想,他终是寻到凤氏藏宝图。 那张该死的藏宝图! 第九章 晨光起,夜幕垂,来来转转,轻晃摇摆,似梦非梦,已分不清虚实。 她静静蜷伏,手心握着一只系着红绳的小泥偶,那彩绘精巧的胖女圭女圭只穿着一件河谇兜儿,怀里抱着一头样兽,正笑咪咪地回望着她。 这叫“大阿福”,大阿福,福气大,希望他能帮你消灾挡难…… 不——心一绞,她痛得紧闭双眸,想将那张温柔脸庞赶出脑海。 那是假的,从来就是假的,他跟那些恶人全是一个样儿……不,不是,他比那些人更好险狡诈,更可恶可恨。 她恨他……恨他让她憎恨起自己,如此的软弱盲目、优柔寡断,竟不能将他的身影从心田上全然拔除。 无声无息的,独处的空间教人闯进,一只温热大掌抚上她怜瘦的背,浑身一颤,她倏地翻身坐起,缩着身子退到最边角地带,清澈眸底淡泛水光,倔强且充满戒心。 濒连环感觉脑门仿佛重重地挨了一棍,打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他立在杨边,定定凝望着,片刻才控制住心绪。 “小淘沙说你不肯吃东西。” “放我回去。”她清冷地道。 是对他的心防撤得太快,只顾及着方寸翻搅的那份委屈,忙着流泪伤心,忘记了她身上该要守护住的秘密。 待惊觉,一切皆已不及。 那一日,当她拥着凌乱不堪的衣衫,惊慌失措地回望他幽深的注视,她猜不透他的思绪,分解不出他瞳底一掠即逝的辉芒,两人久久相凝,谁也没说一句,在那处青草丛生的河岸,宛若两方长年久在的石块。 事后,他送她回年家大宅,一路上竟是出人意料外的沉默。 他的举动教她深深迷惘,似乎一直如此重复着,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劫人,嬉闹她一番,又将她完好无缺、不惊动一草一木地奉送回去。 见他潇洒离去,她甚至有股想追上前去的冲动,想张声唤住他,问他为什么不问?瞧见她刺在背上的图,他半点也不觉好奇,对她全然无语吗?那海宁凤氏自先秦时代便流传下来的藏宝图,近在咫尺,引人垂涎,他当真不心动? 数不清的疑惑缠绕心头,也不明白因何惆怅,她几难成眠,隔日,她便毅然决然启程回海宁。 太湖帮的案子虽已结束,风平浪静了些,年家仍遗了十九代的两位子弟带着几个门人,护着她一块上路,动身前,她去探望双目意外复明的祥兰儿,心里为祥兰儿欢喜,却也觉得歉疚。 祥兰儿拉着她,似有许多话欲谈,她明白她想谈些什么,自然是关于那名陡然现身、出手不凡的男子的底细,可任由着祥兰儿几度的旁敲侧击,她却顾左右而言他,不愿多说。 这一路上,她不住地猜测,想他是否正躲在某处偷瞧着,如之前的许多次,暗地里守护着她。越猜,心思越是浮乱,害得自个儿魂不守舍,常握着那只泥偶,不自觉便发起怔来,脑中满满都是那张黝黑粗扩的脸庞。 她不懂他,捉模不定的,一颗心偏偏有了他的影。 然后,就在离开开封的第五日,怕错过宿头,一行人决定在一处小镇客栈提早歇下,她晚膳没吃几口便先起身回房,无情无绪地推门而入,一抬眼,就见他沉静地坐在里头。 乍见他的心绪波动街不及平复,她喉头发酸,胸臆间滚烫着不知名的热流,他却已来到她面前,目光如矩,声音持平地道: “那张图,我必须从你背上取下。” 她一怔,神情迷茫,仿佛听不懂他的言语。 他唇微勾,掌已抚上她的颊,“你是我的,从头到脚,每一丝秀发,每一寸肌肤,甚至是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都该属于我。” 那占有意味十足的话意还透露着什么,她无法细思,人再次教他挟走。 然而这一回,他没将她送回的打算,是真正的劫人。 他带着她策马疾驰,她在第三次试图月兑逃失败后,在他怀里像未经驯服的小兽般又踢又咬,他终是以打穴手法点晕了她,待得睁开双眸,身下摇蔽如睡篮,透过小小木窗往外打量,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海上,在插有五色火旗的大船上。 他挟她出海,四面八方蔚蔚深蓝。 之于她,这天地辽阔得指不出一个确切方向,可她终是推敲出来,他是想按图索骥吧,等不及仔细地将图从她背上依样画下,而倘若要杀她取图,待她肉身腐烂,图必定损毁。 劫她同行,便是为此吧? 就算现下不往那图中的海域航行,也是准备将她先带回他的连环十二岛禁锢。 她想笑,眼眶却一阵刺热,想冲着他大吼狂叫,发泄一切怨怒,整个人却空空荡荡的,只觉得荒谬,荒谬这空荡的身躯还感觉得出心痛,于是,她明白了,那是因尝到了真正的悸动,所以心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这个“祸”,她真是躲不了、避不开了。 “我不会放你离去。”霍连环浓眉一挑,高大身躯像座山似地伫立不动,使得这原就不够宽敞的舱房变得更为狭窄。 紧抿樱唇,凤宁芙小脸倔强地撇向一边,没能察觉那双凝注着她的男性深瞳中,迅捷且微乎其微地闪过一丝挫败。 他粗声粗气地命令:“我让奎五煮了鱼汤,你待会儿非吃不可。” 奎五便是当初在艺阁上扮潮神的胖汉子,厨艺着实不赖,是船上的掌杓老大。 “我不吃。”不能哭。她逼回眼中热浪,努力调匀气息。 “那我会强行撬开你的嘴,亲自喂你吃。” 她忽地调过脸容,忿忿地瞪着他,“我就把东西全吐出来。” 这该死又固执的女人!他额角青筋隐隐浮动。 见她更形清瘦的姿态,才没几日,下巴已变得又细又尖,他胸口不禁发疼,极其渴望能伸出双臂拥她人怀,她却视他如毒蛇猛兽,眸中尽是戒备。 她就这么不愿与他一块儿,随他到天涯海角吗? 必于这样的心思,和一个姑娘厮守一生的想法,是打从那一日他窥知了她身上的秘密后,便急速地在脑中膨胀开来,在心窝处烧灼。 扁想着圩弘路人马,从以往到现下全打着她那片纤背的主意,他呼吸便是一窒,几要压制不住丹田处翻腾的气海,恨得牙根生疼。 那该死的海宁凤氏,哪边不好藏图,竟把它全数刺在她背上!光那庞大且精细的构图已足够折腾人了,再加上缤纷夺目的刺色……他左胸一绞,明白那色调无法长久保持鲜丽,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每隔三、五年间,她的背便得重新补色,如他胸口的五色火,要它野艳的窜燃,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针刺的烧灼。 那张图下彻底除去,她永远没宁静日子。 他要她留在身边,安安稳稳,心甘情愿地随着他去。 埃宁风家套在她肩上的枷锁、烙在她身上的记印,他要为她一一除去,待得那时,她就完完全全属于他,是他五色火瞧中的“货”也好,是他缠上瘾的“玩伴” 也行,总之是深陷了下去,他不能放手,再难割舍。 双臂抱胸,他尽力克制着,沉着眉眼仔细端详她,思索着该怎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焙缓,他目光往下移动,瞥见她握在手里的小玩意儿,唇角不禁一松。 “你要真这么喜爱小泥偶,下回靠岸,我买个更大、更美的给你。” 雪颊瞬间浮出两朵红云,她小手紧握了握。 “不必!我、我根本就不喜欢,现下正好还给你。”藕臂一扬,那小泥偶先是砸中他的身躯,跟着落在榻上。 凤宁芙强令自己不去看他此时的神情。 沉默流转了好一阵,霍连环终于有所动静,他抬起那完好无缺的彩绘泥偶,倾身过去,再次拉开红绳为她戴上。 “我说我不……”她赌气的抗议在扬首接触到他锐利且深刻的注视后,自动消声。 他淡然道:“喜欢就留着,看下上眼就丢进海里,用下着还我,要下……把它摔碎、踩碎、砸碎、敲碎,你想如何全随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离得远远的,别来烦我。” 他薄唇一扯,“关于这一点,恐怕要教你失望了。”他温热粗掌抚上芙颊,指尖还调皮地拨弄她的耳垂,“宁芙儿……我的宁芙儿,你和我还有得玩,一切才刚开头,我怎舍得放你走?” “霍连环!”她颤着唇,他那沙哑的低唤犹如,害她呼吸一窒,举臂欲拍掉他的抚触,小手却被他抓个正着。 “放开!别碰我!”她随即挣扎起来,下一刻,腰身被一股力量拖去,男人强而有力的健臂将她禁锢,锁在那结实的胸怀里。 “不要——”腰月复教他一勒,她气势陡弱,动弹不得,被迫去听取他的心音,哆哆!哆哆!哆哆……她下意识数着,心中又酸又苦,不禁悄悄合起眼睫,关住就要泛滥而出的水雾。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方颚抵在她的发顶,他似乎挺无奈的说。 她方寸一凛,“你你……你这么对我、算计我,还说我闹?” 狂浪般的委屈当头罩下,她鼻音尽现,“你和那些恶人全是一个样儿,最终的目的就只为了那张藏宝图,可你比他们坏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你骗我,打一开始就在欺骗我,说了那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事,为来为去,就想我撇下心防,方便你打探藏宝图的事……霍连环,你坏透、坏透了!” 他当真使坏,还需费这么大心劲儿吗? 猛地,他将怀中姑娘推开一小段距离,坚定地按住她的肩,双眼燃着两把火矩,一字一句全喷在她脸肤上—— “让我告诉你,现下的我,在你面前的这个我,根本没把那张众人争破头的凤氏藏宝图瞧在眼里,若不是它该死的黥刺在一个姑娘的背上,该死的把那片粉女敕女敕的玉背毁得乱七八糟,而这个该死的姑娘又该死的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时刻偷了我的心,该死的让我满脑子全是她,该死的教我放不开、舍不掉,若非如此,我他妈该死的才不去膛这浑水!” 他气息粗嗄,额角的青筋又不听话的浮舞,见那对雾眸无辜且迷惑地怔望,他心有不甘地晃动她的巧肩,恼怒低吼:“你他妈的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那、那那那到底是什么? 凤宁芙心跳如鼓,耳中嗡嗡鸣响,她不能明白,却教他狂躁的神情和那一连串“该死”的话语给震撼住了。 “你……”她细细喘息,思绪凌乱,缓了缓才又掀唇,“霍连环,你、你你……” 他恼得翻白眼,想使劲摇蔽她,更想掐死她,可惜想归想,他舍不得的。 正欲将心中的打算说与她知,舱房外突有人擂门,是通天海,那语气有掩不住的急躁,“二爷,大姑娘的船有古怪,八成出事了。” 闻言,霍连环神色大变,倏地放开她。 “霍连环?” “乖乖待着,无论发生何事都别出来,记住。”丢下话,他立起,随即又弯下腰重啄她的红唇,然后旋身离去。 “霍连环?”她下意识唤出,唇仍留着他的温度,可男子已拉上木门,将她独自留下。 她怔坐了会儿,似乎也嗅出一丝不寻常的紧绷,忽地七手八脚挨近那扇窗,外头不知何时起了大雾,灰茫茫一片,分下清海天界线,似是狂风暴雨的前兆。 猛然间,不远处闪动一道火光疾射而至,海面上轰隆大作。 她惊呼着,整个人被震得倒跌,刚攀住木榻勉强爬起,外头又轰隆颁隆地接连大响,船身随即剧烈晃动,空气弥漫着刺鼻的烟硝味儿。 是火药!她念头刚起,船身陡地巨荡,她惊呼一声,后脑勺“砰”地撞上木墙,竟厥了过去…… jjwxcjjwxcjjwxc 是背上阵阵的烧灼疼痛,将她的意识从混沌中微微抽出。 “老太姑……”模糊间,记忆带着她飘回刚满六岁的那年春,她果着背,趴在软褥间,绿竹院外随风作响的竹音飘送进来,幽幽回转…… “痛……老太姑……宁芙儿好痛,背好痛……”那一针针烙在女敕肤上,令她全身发烫,她记得那番疼痛,常是痛到泛麻……她淡淡牵唇,麻了也好,一旦麻痹,自然就不疼了。 蚌然,一道清雅嗓音,在她耳畔柔喃:“别怕,再忍忍,得让药性渗进肤里,慢慢蚀灼,才能完全除去,一会儿就好了,别怕……” 有我在,别怕……她长睫轻颤,记忆飞跳,背仍是痛,脑中却映出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咧嘴笑时,颜骨上的桃花小痣似也在笑,拂得女儿家芳心怦然…… 她要问他,有好多、好多的话要个清楚明白,最重要的是,他话里那个该死的姑娘,到底是不是……是不是说她? “唔……霍……霍连环……霍连环……” “他不在这儿,他没事的,别怕,我会照顾你。”那柔嗓如曲。 是谁? 一只略凉的软掌贴在秀额上,渗着冷香,为凤宁芙轻拢发丝,凤宁芙终是睁开眼,那雪白轮廓渐渐清明,女子素衫凝肌,竟是粉颜白发,既长且直、如雪缎般的银丝。 “你是谁?”她欲要撑起伏趴的身子。 “别动,背上还裹着药。”女子出声安抚,唇角静弯,“我适才帮你点了“宁神香”,你再试着睡会儿。” 空气里多出一抹幽香,似檀,又调进某种淡雅的气味儿。 “我不想睡……我……不相中……”她有好此一事要问,她得找到霍连环,他…… 他到哪儿去?她不睡……可眼皮好重,仿佛吊着千斤巨石,怎么也支撑不住。 苞乱呢喃声渐微,悄止,她再次睡去。 jjwxcjjwxcjjwxc 二次掀开双眸,风宁芙已全然清醒,这顿觉睡得既足又饱,是自从被霍连环劫走后,难得的安眠。 一思及那男人,她心一促,陡地由软榻上坐起,背部因她突来的举动泛出阵阵刺疼,她轻抽了口气,丝被顺肩滑落,背脊一凉,这才惊觉自个儿上身仅着小衣,吓得险些摔下榻。 “穿上吧!”斜后方忽地递来一叠衣物。 “啊?”她又是惊喘,抓紧丝被赶忙回首,对人雪白女子幽幽的双眸。 “你……”凤宁芙眩惑着那女子的粉颜白发,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原来不是我在作梦,你、你是真的。” 女子静笑,主动帮她穿衣。 凤宁芙双颊微嫣,欲亲自整理衣衫,背上又是一阵轻疼,只得借助对方的巧手,为她套上干净的中衣和薄衫。 “谢谢。” 女子摇了摇头,轻语:“你早晚还需各敖一次药,连续十日,背上的不适便能尽散。” 凤宁芙一怔,随即发觉船舱内的摆设大不相同,宁神静思,记起那惊逃诏浪的轰隆巨响,她跌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有刺鼻的烟硝味……老天,她丧失意识的这段时候,究竟起了什么变化? “我的背?”宛如从梦中惊醒,她戒心陡起,直勾勾地瞪着那女子,“你是谁?你你……你看过我的背?” 女子淡淡凝睇,五官清柔,“你背上的刺青已然除去,不过成图太久,又补过几次颜色,可能没法完全回复原来的肤色。”略顿,她微微牵动粉唇,“还有,我叫霍玄女,是霍连环的义姐。” 这冲击着实惊人,凤宁芙脑中一团乱。 虽瞧不见自己的背,但那感觉十分诡异,仿佛被月兑下一层皮,痛是痛,筒在忍受范围内。 惫有这位清雪般的女子,她竟有这等去除刺青的能耐? 似是洞悉凤宁芙的猜想,霍玄女微拢及臀的雪发,淡语:“对黥刺染彩之术,我多少懂些,只是黥刺后要如何除去,是近些年才思量出来的法子,尚不够周全,倒委屈你了。” “霍姑娘,你、你……我我……我背上的刺青图很重要,你知不知道?”她不知该怎么反应,如此一来,海宁凤氏的藏宝图算是毁了吧!唯一存留的是老太姑背上的那一幅,可自从老太姑将之黥刺在她身上,十多年来便不再修补色泽,恐怕也已模糊。 虽是这般,她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背肤透着疼,却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盈。 只是对凤氏家族感到歉疚,往后返回海宁,还需同族中众位好好解释。思及此,不禁推敲她丰途遭劫的消息传回年、凤两家,此时不知已掀起多大风波,爹和娘亲必定担心极了。 舱中静默片刻,霍玄女端详着她,忽地言语:“对连环而言,你很重要,宁芙姑娘知不知道?” “嗄?”凤宁芙秀容泛红。 那清雅嗓音继续说下:“关于你的事,早在十几日前,连环已派人递送书信告诉了我。他要我为你除去背上的刺青图,说那张图害惨了你……你可知,他还故意对外散布风声,让各路人马全都知晓,海宁凤家的姑娘现下落在他手里,而他已从那姑娘身上解开关键,取得了凤氏藏宝图。” 凤宁芙双眉高高挑起,眸光瞬也不瞬,轻声喃着:“他……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分明是把麻烦往身上招揽,他不怕那些垂涎凤氏藏宝的恶人来同他为难吗? 越想,她方寸越乱,又听见霍玄女幽幽言语。 “他喜爱你,自然想为你挡去一切灾难,想你喜乐平安,宁芙姑娘,你当真不懂吗?” 凤宁芙懵了、痴了,思绪如潮,悠悠转转…… 那张图,我必须从你背上取下…… 他所指的,是要将那片刺青全然除去,不愿她再守着这个秘密,担着一个重责,成为夺图者的标的吗?是吗?是吗? 你是我的,从头列脚,每一丝秀发,每一寸肌肤,甚至是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都该属于我…… 蓦然,心口热流急涌,她记起他如火的眼神。 此一时际,她终能读出那里头的意味,他想霸占着她,想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所以更要想方设法除掉她背上的印记。 他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如今又擅自决定了她未来的路,她该要恼他、怪他,可这一切的一切,走到了这一步,她对他早不是纯粹的悸动,而是这悸动中还藏着更深刻的东西。 她还不懂吗? 她摇首,试着止住眼中温热,心底轻叹:她怎能不懂呵? “霍姑娘,我……我……霍连环他、他……”深深呼吸,她红着脸续道:“他去了哪里?他在外头甲板上吗?我、我能不能和他说说话?” 濒玄女眉目微敛,笑得有些飘忽。 “我也希望他此刻就在这儿,可惜事与愿违,这艘船并非连环岛所有,插的不是五色火的旗帜,而是东瀛狼鬼。” “什么意思?”她心一跳。 “意思是,你和我都被掳了。” 凤宁芙瞠目结舌,一时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懊半晌,她重重吁出口气,脸色苍白,着急地问:“那霍连环呢?我记得闻到了好呛鼻的烟硝味,船舱外打雷闪电似的,震得海面巨浪翻腾……他要我乖乖待着,可我有好多话想问个清楚明白,霍姑娘,他……他没出什么事对不?他和他那群手下全都好好的,安然无恙,对不?” 濒玄女一双静眸澄如冰晶,轻语:“他若好好的、安然无恙,怎可能任由狼鬼将你带走?” “他受伤了?!”方寸一扯,她慌得唇无血色。 濒玄女道:“他被三名东瀛忍者联手围攻,杀了其中两名,和最后一个缠斗,双双掉进海里……”说到这儿,见凤宁芙倒抽一口凉气,有些摇摇欲坠,那澄透雪容绽出微笑,温声安抚:“别怕,他没受什么重伤,只是在水中待得过久,气尽力竭,险些溺毙,他那群手不已将他捞起。” 在那当下,霍连环兀自不醒,连环岛的船以一抵五,又深中埋伏,是她这“大姑娘”出面要求连环岛的众家汉子别作抵抗,东瀛狼鬼要的是她和风家姑娘,只要他撤船,她自然答应对方要求。 不过她心中自是明白,待义弟清醒过来,依他脾性,肯定要气得风云变色,不以牙还牙绝不罢休。 凤宁芙细细喘息,眼眶已蓄满珠泪。 三名……东瀛忍者哪…… 她身子不禁发颤,完全没法再想像下去。 不住地呼吸吐纳,她喉咙略微干涩地问:“那……这个东瀛狼鬼……他到底是谁?你见过他了吗?” 濒玄女神情微凝,眉目间竟有些儿古怪,尚未回答,船舱门已被推开,一个高大身影背光而立。 凤宁芙不由得眯起眼眸,眉心轻蹙,盯着来者那……微微熟悉的轮廓。 “终于醒了。”低沉音调缓扬,高大男子踏进舱房中,来到软榻旁。 凤宁芙渗着淡淡疑惑的双眸因他的靠近愈瞠愈圆,小嘴也愈张愈大,那轮廓渐鲜明,终教她瞧清男子长相。 “别来无恙,宁芙儿。”俊美五官微透邪气,目中却见情意。 她泪忽地顺颊滑下,欣喜喊出: “善棠哥哥!”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时序已进入夏季,东洋海面昨夜经过一场暴雨狂风的洗礼后,此时旭日东升,那万丈金芒在似远似近的那一端,在天与海连结之处,蔚蓝海面上仿佛潋滥着万千条的小小鱼儿,美得教人舍不得眨眼。 大船甲板上,男子赤果上身迎向日出之耀,胸前的五色火焰镶上金光,窜燃得宛若真物,他及肩黑发随风飞狂,浓眉如利剑般扬起,眉心处因近来时时聚成峰峦之因,已隐约现出皱痕,而峻挺鼻梁下的薄唇紧抿,黑瞳深沉难辨,正直视着海面上的某一光点。 “二爷,传送的信鸽已全数飞回,通天海和奎五领着的四艘武装船已就定位,按咱们这速度,约莫再行两刻,便要直逼东瀛狼鬼的霞美大岛。” 接过小淘沙递来的单眼望远镜,霍连环拉长圆筒抵住右眼,在盛耀的金光下隐约瞧见黑点。 败好。 东瀛狼鬼……他暗暗咀嚼着这个名号,早在之前他便已听闻,从未正式交锋,在通往连环十二岛的熟悉水域里着了对方的道,是他过于轻忽。 败好。 他再次深深呼吸,目光一暗,胸中积郁了一整月的滔天怒火终能狂泄,这短短三十日于他而言,犹如三百年漫长。 “二爷,咱有件事想先给您……提个醒。”小淘沙小心翼翼瞅着那严肃侧面,见霍连环不动如山,他咽了咽唾沫,仍硬着头皮道:“您也知情,自大姑娘和…… 巴风家姑娘被狼鬼带走后,那、那关于凤氏藏宝图的消息便已传开,外头风声说,东瀛狼鬼已拿到藏宝图,咱是说……唉唉,咱是说那张藏宝图倘若真是落进狼鬼手里,那、那凤家的宁芙姑娘对他们而言,不就没任何用途了吗?” 濒连环下颚一绷,侧过脸来,锐目似剑,“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淘沙脖子缩了缩。呜——谁教他划拳输得惨不忍睹,才得替大伙儿扛这千斤重担,要他抱着必死决心来对二爷小小开导一番。 “二爷……大伙儿也是担心您。”唉,死就死吧!他咬咬牙,豁出去地道: “咱们若没能找着大姑娘和宁芙姑娘,她们……真出了事的话,您先得稳住,别猛地又发狂,这仇咱们是非报不可,还得十倍、二十倍地奉还回去,可您真得稳住,别像上回……呃……您您您上回那模样……啧啧啧,实在不是普通可怕哩!” 上回指的是霍连环恢复意识后,得知霍玄女和凤宁芙皆落进狼鬼手中的那一次,当时,众人已返回连环岛,他醒来得知状况,差些将屋子给拆光毁尽,连庭前棕榈也倒了一大片。 小淘沙皱起脸等着挨刮,片刻过去却无动静,他单眼拉开一点点细缝偷瞧,发现二爷双臂依旧盘胸,适才瞪人的双目已调转回去,高深莫测地望着灿金海面。 咦?竟然没事?“二爷,您您……您还好吧?” 濒连环忽地大臂挥扬,感觉风向的变换,他朝身后备战的众家汉子扬声:“三帆全开,两翼木桨入水,右转半环!” 目的已近,他要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jjwxcjjwxcjjwxc 主船发出第一道炮火后,在四方待命的武装船同时进击,东洋海面的霞美列屿在金阳照耀与烟火弥漫间浮动,似要沉浸深海当中。 叫嚣,飞奔,阵脚大乱,有勇无谋,不堪一击。 胜利来得太过轻易,也太过诡异。 濒连环根本尚未尝透复仇的痛快,连环岛的武装船队已在海面上击毁对方六艘座船,以势如破竹之速抢进,而通天海那方也已传话过来,说是在大岛之西的一处石屋中,找到了大姑娘霍玄女。 此时此际,由海上而来的风拂去所有的烟灰尘乱,几已全军覆没的败者立在大岛最高的断壁绝崖上,整面的黑岩壁陡直光滑,底下惊浪拍击,伴随长年巨响,冲撞出一波波银亮的水光。 “她在哪里?”声比惊浪还冷,霍连环胸口的五色火仿佛燃进深瞳中,炯炯瞪着那黑袍随风翻飞的俊美男子。 绑者似笑非笑,全无战败者该有的颓丧神态,“没头没脑的,你到底问谁?” 濒连环逼近一步,身后,分批进驻的手不已控制住岛上各处,而五色火单挑东瀛狼鬼,这是场男人对男人的战役,夹杂浓厚的个人恩怨,正双双对峙、暗暗评估。 “一个月前教你带走的凤家姑娘,你把她藏在哪里?”霍连环逼自己冷静。 狼鬼笑声朗朗,“你说的是她呀!”点了点头,“那女娃抵死不肯说出凤氏藏宝图的秘密,本该狠狠赏她一顿鞭子,教她吃些苦头,可又见她生得细皮女敕肉,也是个美人儿,一时间把持不住,就把她抱进怀里,成了她的好哥哥了……” 霎时间,眼前一片红雾,霍连环握紧拳头,臂上青筋陡现。 “喝啊啊——” 他喉中猛地发出野兽般的狂吼,胸口狂滔一阵强过一阵,激得理智尽失。 不等对方继续说下,他如捷豹疾扑,势若疯汉,连环腿与拳法尽走刚猛路子,全然听不见身后手下们的急嚷,只想将眼前那万死不是为惜的敌人碎尸万段。 狼鬼沉着以对,两具高大身影在断崖上飞窜攻防,招式变化之快、对应之速,凌厉得教人瞠目结舌,彷若下取对方性命誓不甘休。 百来招过去,霍连环回身寻到一个空隙,连环腿踢中对方胸口,而左肩也同时挨了狼鬼一掌,双方各自挂彩,彼此稍退开一小段距离。 不顾肩上剧痛,霍连环待要再上,却发现适才两人交锋之处遗落了一块折成四方之物,应是由对方身上掉出。 狼鬼亦惊觉到了,可有意无意的,他捣住气血郁闷的左胸,欲要冲上前去拾回的脚步略颠了颠,下一刻,那块东西便落入霍连环手里。 不知怎地,霍连环的心隐隐发颤,有股极端不祥的恶感笼罩周身,而小淘沙之前提点的话,那些他一直不愿细思的话,此时正在耳边嗡嗡乱鸣—— 那张藏宝图倘若落进狼鬼手里,风家的宁芙姑娘对他们而言,不就没任何用途了…… 没任何用途…… 不会的!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屏住气,用力地摊开那方东西,当那精致的刺青图映人眼中,他有一瞬间晕眩,后脑勺猛烈地疼痛起来,如同重重地挨了一记槌击。 不—— 他紧抿薄唇抵抗那无边的痛,忍不住粗喘,手指不住地磨赠,努力地要去确认号坦图是否真是……人皮……一个姑娘的柔背……属于她的肌肤…… 不行。 他没办法,心太乱、太痛。 他分辨不出。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慢慢直起身躯,他紧抓那块图,神情似癫若狂。 狼鬼诡异地牵唇笑了。 “我把她怎么了?那图你还瞧不明白吗?是海宁凤氏的藏宝图哪,她嘴硬不说,可等我成了她的好哥哥,自然把她瞧遍模尽,嘿嘿嘿,原来图就刺在她背上,这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嘛!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所以……是你从她背上割取下来?” 狼鬼扬眉,“怕它腐坏,还浸过特殊的药汁。”间接承认。 风在耳畔呼呼吹过,霍连环双目直勾勾,瞬也不瞬,沉而清晰地再问:“她在哪里?” “为什么非找到她不可?反正藏宝图已然得手,留着她只是累赘,连帮男人暖床都不能,你想想,一个没了背部肌肤的姑娘,那抱起来多可怕。” “住口!住口——”霍连环一声扛叫,拳劲如澎湃巨涛,红了眼地挥打,杂乱无章却又来势汹汹地进招攻击。 宁芙儿……宁芙儿……宁芙儿…… 他最最舍不掉、放不开的……最最心醉美好、又多情苦恼的……若非他一意孤行,硬将她带离中原大陆,执意要一辈子拥有她,这一切的一切将不会发生……不会发生……不、会、发、生…… “霍连环——” 谁在呼唤?那声音熟悉得教他全身疼痛,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打得他的心脏鲜血淋淋、浑身颤抖。 “住手,别打了,霍连环!住手啊——” 不——不——他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宁芙儿,别过来!”狼鬼忽地扬声高呼,眉目陡扬,瞥见除凤宁芙外,一抹纯然雪白的身影也跌跌撞撞朝这儿奔来,白发如雪丝银缎,那对清澄眼眸荡着他读不出的波动,这一分神,霍连环劲力十足的掌风已然罩来—— “住手!” “不——” 两名姑娘不约而同地惊呼。 凤宁芙想也没想地疾扑上去,由后头紧紧抱住濒连环,细瘦臂膀环住他的腰身,激动地叫嚷:“霍连环,你别打、别打了!小淘沙、海大哥,别愣在那儿,快过来帮忙呀!” 步伐一顿,霍连环恍若未闻,双掌犹自送出,抢这千钧一发,狼鬼撤身疾避,仍教他余下的三分气劲击中。 忍着胸中气血翻腾,狼鬼顺势一踏,模样宛如遭受重击,整个人似断线纸鸢飞扬而去,眼见就要坠人断壁下的汹涌波滔…… “不要——”须臾之间,谁也料不到,那抹白发粉颜的雪影竟冲上崖端,伸长藕臂,随着他飞跃而下…… “大姑娘!” “不好哇——” “老天!” 连环岛的众人惊恐大叫,想出手抓住濒玄女,根本来不及。 “霍姑娘!”凤宁芙亦是大吃一惊,一时间顾不得安抚霍连环,忙冲至崖边探看,可底下,那对男女一黑一白的身影早被碧涛吞噬。 她自是明白狼鬼打着什么主意,没想到临了情势大变,见那姑娘毅然决然地跃下,他必定也万分惊愕吧! 重重叹了口气,凤宁芙转过身来,走至霍连环面前。 “我已经叫你别打了,为什么不住手?你……你、你和善棠哥哥两个真是……真是气死人了。”一定得把局面弄得这么混乱吗?她为他心痛,也为自己心痛,为善棠哥哥心痛,如今也为那位霍姑娘心痛了。 男子对她的质问没丁点反应,抿唇不语,似乎沉浸在某个独处的空间。 他缓缓坐了下来,抬起那块“人皮”刺青图摊在大腿上,如老侩人定般定定瞧着。 他怎地失了神似的?“霍连环……”心一紧,她连忙蹲下,想瞧清他的眼神,“你怎么了?” “完啦完啦完啦!这下真真完啦!”小淘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二爷得了失心疯啦!” 通天海也急得搔头抓耳,冲着凤宁芙道:“二爷信了狼鬼的话,以为你真被扒了皮,受尽凌虐,死状凄惨啦!” 嗄?“可我人在这儿,就在他眼前呀,为什么他瞧不见?”老天!善棠哥哥也真是的,是想用这法子试探他吗? 小淘沙嚷着:“所以才说二爷真得疯病啊!他在意你在意得不得了,以为你被弄死了,心肯定像被挖出一个大洞,哪还说得出话?” 闻言,凤宁芙靠得更近,小手捧起他的脸,柔软掌心服贴着他削瘦峻颊,试着望进那对黑沉沉的眼,焦急轻唤:“霍连环,是我,你、你不是寻我来了吗?我在这儿,你瞧见了吗?你……你别吓我,你别这样,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好多事想问你,我不生你的气了,你醒来好不?求求你,求你醒来,看着我好不?霍连环……求求你……”说着,秀额已贴上他的,感觉他额温冰凉,心又是一扯。 “求求你醒来,求求你……”她温热的香息轻轻喷在他脸上。 蓦然间,男子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仿佛快无法呼吸。 “霍连环?”一惊,她忙地抬首,不知所措地咬着软唇,眼眶里已含着珠泪,“是不是哪边不舒服?胸口吗?我帮你揉揉……” 她手刚贴住他左胸,男子眉峰皱折,双肩颤动,“呕”地一声竟吐出大口鲜血。 老天!“霍连环?!”凤宁芙惊喊,泪水跟着溢涌而出,见他浓眉纠结,又再次呕出血来,面色惨白如鬼,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张臂拥住了他倾靠过来的身躯。 “你到底怎么了?霍连环……你、你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了?呜呜呜……” 她跪在他身旁伤心哭泣,教她揽在香怀里的峻脸此时终于有所动静,缓缓抬起,那目中的茫然正一点一滴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清明又炯若火焰的光辉。 “宁芙儿……”流浪的意识终是回巢,仿佛在陌生且大雾弥漫的海域航行许久许久,他找不到确切方向,直到那软软拥抱和淡淡香气将他包裹,姑娘的情泪滴在他脸肤上,才将那神魂召唤回来。 “宁芙儿……”他薄唇微掀轻唤。胸中的郁闷在吐出两大口血后,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 听见他沙哑的唤声,凤宁芙垂下泪睫,雾眸仔细端凝着他的五官,不禁又哭又笑,“你醒啦?你瞧见我了?霍连环你你你……醒来了,呜呜……你瞧见我了,呜呜呜……你你你好可恶、好可恶……”这样吓她,实在太可恶了,但芳心却因他酸涩苦喜。 她是为他心痛,可这样的痛楚中,更掺杂着好多滋味,无法言喻的滋味呵。 猛地,她又一声惊喘,男子手劲好强,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好紧、好紧地锁住她的纤腰。 他狠狠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喃喃言语:“你没死,你好好的,你就在这儿,在我怀里,宁芙儿……宁芙儿……你没死,你好好的,我没做梦,你是真的,这么香这么柔软,宁芙芙……你是真的……” 他声音沙嗄,轻泄出多少真情,忽地思及了什么,他倏地直起上身。 “你的背……你的背……” 也不管适不适当,他目光狂癫,大手焦急地扯着她的衣衫,直想瞧清她的背到底被伤成何等模样。 “你、你你住手啦!不可以——”她紧抓着衣襟,颊若霞烧,“有人看着呢……” 濒连环一怔,顺着她羞赧的眸光转头回望,瞧见身后三大步外,一干手下或站或蹲,全睁大眼听戏般地入迷。 他炯目一瞠,瞬息刷过锐利辉光,不发一语地瞪视,下一刻,干笑声四起—— “呃……二爷,您忙、您忙,呵呵呵……” “您继续,别介意,真的别往心里去,嘻嘻嘻……” “咱们啥儿也没瞧见,二爷您欢喜就好,别坏了兴致,嘿嘿嘿…… 一群大小胖瘦的汉子模模鼻子又拍拍,搔搔脑袋瓜又揠揠下巴,陡然间化整为零,一溜烟全跑得精光。 凤宁芙赧然,微垂粉颈。 当男子回过脸容,再次凝向她时,她不禁展袖轻拭着他嘴角和下颚的血迹,眸底尽是浓浓的关怀。 苞着,她吐气如兰地道:“我的背没事,背上的刺青已教你义姐除掉了。刚开始还有些儿刺疼,那药抹在上头仿佛咬人肌肤似的,可现下不疼了,我、我……我好好的,就在你面前,那张人皮藏宝图是假的,是善棠哥哥想出来的把戏。” 原在享受着她柔软的抚触,霍连环忽地眉心皱折,甩掉脑中余留的晕眩,“什么哥哥?”粗掌抓下她忙碌的小手,瞥见那弄脏她净袖的血,他眉峰起伏得更厉空口。 手暖心也暖,凤宁芙樱唇微牵,深吸了口气才道:“善棠哥哥。善良的善,海棠的棠,风善棠,他是我六叔的独子,也是东瀛狼鬼。” “什么?!”霍连环瞠目,这天外飞来的内幕教他一时间不能反应。 “是真的。”她用力点头,下意识反握着他的手。“我也是教他带上船后才晓得。善棠哥哥一直待我很好,在海宁风家也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后来若不是因六叔为争凤家主爷的位置,串通外人来和自家人为难,还间接害死了六婶,善棠哥哥也不会远走他乡……他成了东瀛狼鬼也是逼不得已,他心里很苦,离家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打探六叔的下落,说是为了报仇。” 脑中消耗着她的言语,大掌中还握着姑娘家的柔荑,霍连环抬起手背,静静擦去她匀颊上的珠泪。 沉静片刻,他渐渐召回思绪,胸中狂涛仍为她翻腾不歇。 “你六叔和霞美列屿上的这群倭寇有所牵扯?” 她讶然眨眸,“你知道?” 他将沾着她清泪的手背置于唇边,伸出舌缓缓舌忝舐,那动作似乎再自然不过,却害得姑娘芳心急跳,俏脸通红,他倒无辜启唇道:“我本来不知。可今日与东瀛狼鬼的这一役,赢得太过容易,他几乎是门户大开地任人炮轰,着实可疑,才会这么猜测。” 凤宁芙费力按捺着心跳,不知怎地,仅让他握着小手,就有一种古怪又柔软的情愫打从脚底儿往上蔓延,全身暖呼呼,有些不敢再去瞧他的深眸。 “你……你……好不好和善棠哥哥握手言欢?别再打来打去了。这一次,他之所以在南洋海域对连环岛的船只使手段,分别把玄女姑娘和我带走,一是想替我除去背上的刺青,一一是要玄女姑娘仿照我背上的图样,东改一小块,西增一小片的方式,在猪皮上黥刺出假的凤氏藏宝图……” 她瞄了眼摊在他腿上那一份几可乱真的“人皮”刺青图,贝齿咬咬软唇,不禁轻叹。 “像这样的假图共有七张,善棠哥哥打算利用假藏宝图,引开那些垂涎凤氏宝藏的人对我的注意力……当年是六叔把我的事儿给泄露出去,才会招来源源不绝的祸患,我想,他心里不好受,一直觉得对不住我吧!” 濒连环抿唇沉吟,说老实话,内心真有那么些不是滋味,激得他险些再吐出第三口鲜血。 那男人把他计划要做的事,全干得一干二净了。 闷啊…… “霍连环……”见他不语,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她开始心惊肉跳。“你怎么了?你、你别又吐血,你说说话好吗?”心慌意乱,她欲要起身,“我去唤小淘沙和海大哥过来帮你。” 他终于有了反应,手劲一出将她拉回,俏臀跌坐在他腿上,让他抱个温香满怀。 “霍连环?”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很扼腕,很……不痛快。”他语气闷闷不乐。 凤宁芙扬眉,芙颊泛嫣,询问地瞅着他。 他咬咬牙,胸膛起伏,“我也想为你做那些事,也想除去你身上的重担,也想你无忧无虑、平安顺遂,也想当成你的英雄,让你眼里、心里都有我……” 蚌地,她的香手覆住他急切郁闷的俊唇,眸光如泓。 “别说了,都别说了……” 他面容一整,迅速拉下她的手,语气明显焦躁地道:“你听我解释,一开始接近你,我承认,的确是为了海宁凤氏的藏宝图,旁人越得不到的东西,我霍连环就越要挑战,不为了传说中的宝藏,只单单因为你身上的秘密,我想弄明白,那个取图的关键到底为何……” 他苦苦一笑,“宁芙儿,也不知打从何时起,心里就无端端地开始在乎你了,直到瞧见你背上的秘密,那样的心意才蓦然间鲜明起来:后来将你带到海上,也是我的私心,我想你完完全全属于我,我想我很……” 泵娘另一只自由的小手又盖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 “别说了,你……你不需要解释的。”她幽幽道。 卑哽在喉间,他左胸一扯,眉眼间的阴霾更深三分,以为她不愿相信他的言语。 唉,他这模样,无辜、忧郁又可怜兮兮,害她一颗心也跟着搅拧,疼得厉害呢!凤宁芙暗自叹息,对着他眨动美眸,软软呢喃:“不用再解释的,霍连环…… 因为你的心意,我想……我全都明白。” 望入他黝黑怔然的瞳中,她心海动荡,喜极而泣地逸出一声轻叹,已紧紧地偎进他胸怀里,听取他擂鼓般的心音。 “霍连环……霍连环……我想,真应了你常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而你这个“祸”,我怕是一辈子也没法躲开的。”她掌心贴熨着那团五色猛火,凑上唇,悄悄啄吻。 男子呼吸一紧,浑身肌理瞬间绷起,粗嗄且屏息地问:“那么,你想躲开吗?” 她轻摇螓首,扬唇,“躲不开,也不想躲开了,因为心不允……谁让我偏偏遇上你,偏偏就是遇上你。” 这男人呵,她的心已遗失在他身上,教她如何主宰? “霍连环!”又是一声惊呼,男人恶习难改,再次想用一双铁臂将她揉进他身体里。 她仰起小脸,他的气息随即罩下,炽热的唇攫夺了她的柔软,渴饮着她的芬芳,强而有力地侵吞了她的神魂。 他深深、深深地吻住了她。 在她温暖而喜悦的泪里,他终于尝到那涩中带甜,甘之如饴的情滋味儿。 尾声 崖上情意互许的那一日,到得后来,在凤宁芙的提点下,霍连环才慢慢回想起他“失心疯”发作前所发生的事。 一是东瀛狼鬼吃了他一掌,掉进断崖下的汹涌激浪。 可就霍连环自个儿努力回想,那一掌并未结实地击中对方,是那家伙故意寻个隙儿,行“借刀杀人”之计,嗯……要“东瀛狼鬼”这名号从此销声匿迹吗? 他再三琢磨,直到由凤宁芙口中追问出来,她这个双面人的善棠哥哥早在断崖下的某处小洞安排好轻船,就等着人把他打落海中。 这姓凤的家伙实在教他大为光火,接连两次戏要他还算后话,连之前那两名东瀛忍者亦是他派来的,为抢在其他人马下手之前安全地带走风宁芙,这立意虽好,他倒险些被开肠剖肚,教他能不怒火中烧吗? 下回若能再会,他非得好好讨教不可。 至于另一件让霍连环震惊不已的事,便是义姐霍玄女追着狼鬼坠海的举动。 连环岛的大姑娘和狼鬼之间的事一时难解,颇耐人寻味,大小昂子们已在断壁下的海域仔细搜寻过,连个鬼影儿也没瞧见。 而霍连环这会儿不想琢磨了,直接将凤宁芙抓到怀里逼问,她倒笑意盈盈,直说她家的善掌哥哥绝不会对姑娘家弃之不理,肯定连霍玄女也一块儿救起了。 三帆高扬,大船以平稳的速度乘风畅行。 眯眼瞧了瞧湛蓝的天,霍连环深吸了口气,微乎其微地扬笑。 将一干手下丢在甲板上,他静静跨下木梯,往最里边的舱房走去。 推开木门,他跨进不算大的空间里,在杨边落座。 床杨上伏着一个纤细人儿,似仍沉睡,他微微一笑,手指已捏住薄被一角,缓慢的、小心翼翼地掀了开来。 他深若渊井的目瞳在此刻闪烁着奇异光点,静凝着女子粉透嫣色的背肤,挣扎了会儿,他终是俯身亲吻,在那粉红的肌上不断轻啄、舌忝弄。 “嗯……哼……”轻梦受扰,女子悠悠然地醒来,初尝男女欢爱的身躯酸软不已,却又被他细碎的吻弄得轻轻战栗。“霍连环……” 他亲吻略顿,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略带苦恼地道:“就不能喊最后一个字便好,一定得连名带姓地叫吗?” 凤宁芙脸容红扑扑,秀眸如水,软软偎着他,“人家习惯了嘛,光喊一个字……好别扭。” 濒连环哭笑不得,“你都能喊那些不相干的人,什么“永澜哥哥”、“永劲哥哥”,还有你那个“善棠哥哥”,为什么我就只能是“霍连环”?” 那口气听起来像在吃醋,还是挺酸的陈年老醋。她心儿荡漾,忍不住探出手指描画着他的浓眉。 “霍连环有什么不好?” 他头一甩,“就不好。” “那……你也要我唤你“连环哥哥”吗?”她忍住笑。 他认真考虑了会儿,摇头,““连环哥哥”太长了,叫床不方便。” 那俏脸先是一愣,不一瞬终于理解他的话意,红扑扑的脸冒烟了,绣拳已抡了过去。 “你你你你大色鬼啦!”真是……真是死德性。 他哈哈大笑,双臂收紧,隔着轻被感觉着她柔软的曲线,坦率道:“是呀,这我倒承认,绝无异议。” 凤宁芙轻哼了声,好气也好笑,埋在他胸怀的小脸下意识磨赠着。 她没说话,他也不出声了,就拥着她,静静拥着,但那浅浅的呼吸已教她感领了他此刻的心绪。 “你有心事?”她无法假装不知情。 “嗯。”他低笑一声,并末对她隐瞒。 “是我们俩的事?” “嗯。” 她咬咬唇,继续抽丝剥茧:“我想你跟我一块儿回海宁,想你正式同我阿爹提亲……你是怕我阿爹不肯应允吗?” 他微微推开她,抬起她的下颚,淡笑,“你阿爹允不允我不在乎,他允,你是我的,他不允,你仍是我的。”略顿,他声微沉,“我只是不想你难受。” “霍连环——”她心动,心痛,藕臂主动揽住他的颈,颊贴着他的。 一泉甜美甘味在身体里漫窜,她眼睫已湿,听见自己的心音,也捕捉了他的。 “阿爹会允的,他会的。”她柔声喃着,有种毅然决然、奋不顾身的感动,“他允,我嫁你,他若不允,我仍要嫁你。” “宁芙儿……”他激切粗嗄地低唤,神魂震撼地搜寻着她的唇。 她嘤咛一声,投进他挑起的烈焰中。 于是,小小船舱内,春光漫起,这如滔狂放的情浪,汹涌惊人,一波接连一波,奇异不能预知,且彼此放任,在有情人怀里沉醉…… 任情浪滔滔……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