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花与仇郎》 第一章 西安城朱雀大街 循着两旁热闹繁华的店面直行,避开几名沿街叫卖、兜售着货品的小贩,他身躯略作侧行,挤过观看卖艺的人群,双目微微细-,望住大街尽头一栋以石墙作围、规模甚巨的宅第。 直笔走去,他下意识抬起头仰望,紧闭的朱红大门上高挂一匾,底色乌亮,刻画四个烫金大字:华冠关中。 懊个“华冠关中”。他目光一沉,静然的心绪微受波动。 必中此地经营大片棉田,华家为其中翘楚,西安东郊,棉田绵延无际,分等级和色泽,由种植、采撷、提榨、纺织,然后染色、裁制,华家棉与华家成布向来享有美誉,与丝织锦绣的江南鼎足而立。 “华冠关中”,意味再清楚不过,所指正是华家棉产与棉质,为关中第一。 双拳陡地紧握,许许多多的影像在脑中闪过,那些事纷乱却又清晰,已隔了好些年头了,久得让一名羸弱的孩童长成心思沉静的少年,让当年的惊慌失意、恐惧无措化作深沉的意念。 而岁月过去,记忆犹新,他不曾一日或志,今日前来的目的—— 思及此,他瞬息宁定下来,神态老成而严峻,与年轻的面容全然不符。 理了理长衫,他正欲上前敲门,手才抬起,朱红大门却缓缓开放。 一名蓄著灰胡的老汉探出身子,一脚已跨出门槛,见到一少年立在门口,面孔陌生,老汉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问道:“这位小扮有何贵事?” 少年拱拱手,语气平稳澶:“在下姓骆,名斌。受洞庭广陵庄推荐,今持广陵庄裴庄主亲笔信函一封,特来拜会。” 闻言,老汉双目陡地发亮,额上皱纹瞬间舒坦,枯劲的十指不由分说地扣住骆斌两袖,他拽得死紧,怕人跑了似的。 “你、你你说、说你是从广陵庄来的!?” “正是。”纵使心中怪异,他仍然面无表情。“日前,贵府华老爷向广陵庄调度一名总管,裴庄主认为在下可以胜任。” “是、是。”老汉点头如捣蒜,笑咧著嘴,“咱们家老爷和裴庄主大有交情,知道广陵庄里擅长管理的人才比牛身上的毛还多,才会把算盘打到贵庄头上,请裴庄主推荐良才过来。” 洞庭广陵庄其实是以制琴为业,却自有一套训练管理人才的法子,这原也无啥,但随著广陵庄这些年日益兴盛,此事便被传得沸沸扬扬,虽说三百六十五行、隔行如隔山,但管理的观念却是相同的,如万流汇聚,只要捉住要领,再凌乱之状亦能成章,因此闹得大江南北许多的大庄园、大宅第皆上广陵庄求才。 老汉亲热地摇著少年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开玩笑!他当然得把人捉紧,想到府里的大小事物、棉田、棉厂和纺织厂那些理也理不清、管也管不完的杂务,老爷和煜少爷忙得焦头烂额就算了,还将他这把老骨头也牵扯进去,他懂得哈呀?帐房的事都处理不来了,哪还能帮上其他? 不习惯与他人在肢体上这般亲近,骆斌两袖翻卷,表面上是放下拱著的手,实际上已不著痕迹摆月兑了对方的抓握。 那老汉搓了搓手,眉开眼笑地打量他,方才教欣喜之情冲昏了头,一时间没多斟酌,这会儿瞧著少年,愈瞧愈觉奇异,忍不住问:“你今年贵庚啊?” “十九。”骆斌淡然回道。 嗄?老汉瞪大眼,嘴张开又合起,好似不知该说啥妥当。 瞧眼前这张脸孔虽是十九岁的少年郎,但目中风霜、隐隐寒星,却如九十岁的老者。老汉暗暗纳罕,继又想这少年是广陵庄推荐来的,背景甚厚,应读有些本事,最后头一甩放宽了心。 “快快请进吧,咱们家老爷巡棉田去啦,晚些才会回府。你由洞庭来到西安,旅途定是十分辛苦,我让人整理间厢房,你先吃点东西、喝喝茶、歇口气。”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如此甚好,谢谢老丈。”骆斌跨步进去。 “呵呵呵……我还没介绍自己哩。”老汉领著他,边说边往里头去。“府里的人都喊我国叔,我本家姓铁,年轻时卖给华府当长工,唉唉,一晃眼就数十年,岁月催人老啊……”他兀自欷吁,见庭园、檐廊下不少洒扫的仆役奴婢好奇地瞧向这边,乾脆停下步伐,朗声道:“这位是骆家相公,是老爷从洞庭广陵庄请来的大总管。” 这一宣布,就见众人目瞪口呆,一群人都被点了穴这似的,只会傻愣愣盯住少年。 “请多指教。”骆斌语气仍淡,对四周拱手作礼,态度谦逊,气势却严谨无比,教人不由得心中一凛。他早已料及,年仅十九,要当上华府总管这个位子,定有许多人不服,但是呵……有谁能知,他为谋此职,已整整准备了十个寒暑。 柄叔见众人吓傻了,也不多说,摇了摇头,拉著他又走,两人穿过厅堂,往里边厢房行去。而适才惊爆出来的消息,在他们两人身后,正以野火燎原的速度一传十、十传百,蔓延了整座宅第。 “这边是东厢,那边是西厢,咱们站的这个地方是府里最大的花园,绕过假山会瞧见九曲桥,桥下善著三十几头的锦鲤,后来又生了十来头,再后来又生了十来头,愈生愈多……”国叔东指西指、比手画脚的,是因为太开心啦,有人来接手大总管这个职差,烫手山芋终于抛出去,皇天有眼,保他晚年安详,他忍不住眉飞色舞。 骆斌静静听著,也不打断,面容未显现出丝毫不耐的神色,双目环顾周遭,大宅院的建筑格局多半雷同,他淡淡扫过,便已了然于心,倒是院中栽种著一株老榕,绿荫如伞,长须漫垂,添上几分朴拙情趣。 “呵呵呵……你注意到这棵榕树啦。”国叔笑嘻嘻地问。 “这庭院的建造以此树为中心,两旁厢房的格局亦是为了配合这棵榕树,东南西北四小亭,正面皆朝此树,亭顶漆金,金为鑫,榕为荣,取其谐音,正所谓欣欣向荣。” 他微微牵唇,似笑非笑,眸中闪过怪异的锐光,昙花一现。 见少年这么容易便把谜底揭了,国叔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搔了搔头,嘿嘿地笑著。“你可真厉害,广陵庄出来的人果真不同凡响,我还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啦!” 骆斌摇了摇头,却不说话,缓缓步至榕树底下。 这棵老榕年代已久,开枝散叶,树干圆粗,静静挺立在此,看尽生死病苦,见证世间凄凉。 他背对著老汉,心思暗涌,抬起手正要碰触,凌厉的神色却因头顶上突来的抽气声而碎裂,瞬间隐藏真正的性情。 那细碎的声音中夹著恐惧,他心中一突,与那名老汉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去。 浓密的绿叶中,一双绣花小鞋特别醒目,紧紧夹住分叉出来的树枝,穿著小鞋的双腿正自轻颤,震得枝桠上的叶子沙沙微响,飞落了几片。 那老汉一瞧,眉头大皱,跟著便唉唉地叹气。 “笑眉啊,你爬到树上做啥?上回才从屋脊上摔下来,你皮厚不怕痛呀?屋顶破的洞都还没补好,你又爬树,老爷知道定要罚死你啦!唉唉唉……你这野性子就不能收敛一些吗?唉唉唉……” 笑眉?是华家双黛的二小姐?骆斌脑中浮现搜集得来的讯息,表情漠然,正欲退开,让国叔处理这突生的状况,那双绣花小鞋却掉了一只下来,砸在他的肩头,反射性一动,他两指翻花,已将小鞋握在指尖。 小鞋落掌,他不禁一怔,感觉鞋面极度柔软,上头缝著一簇彩缨,整只鞋又小又巧,还不足自己的掌心,秀气到了极处。 “笑眉!”国叔叉腰又嚷,脸都快绿了。 “国叔,你唤我做啥?”声音清脆娇女敕,竟是由前头的拱门传来,就见一个紫衫小女娃立在那儿,扎著俏丽双髻,眨著明亮眼眸,正是华家二小姐,年仅十岁,却好动过人的华笑眉。 “咦?耶?笑、笑笑笑眉,你你你……她她她……”对华二小姐,华家上上下下皆以名宇称唤,这习惯也不知何时养成的,仿佛喊她笑眉两字,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倒没人费心去称她一声二小姐。那老汉怔怔地唤著地,瞠目结舌,指指笑眉,又指了指头顶,视线慢慢往上望去,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树上这一个……可能是……莫非是……难道是……不、会、吧…… 终于,绿叶中,一张粉女敕晶莹的小脸蛋努力地钻探出来,她微微笑著,带著歉然和勉强。“国、国叔……是我,不、不是笑眉……”可能是心中害怕,她唇色好淡,悄悄颤抖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大、大大大小姐……”老汉的表情活像被人急速冰封。 “静姊,你爬树!?”华二小姐快步跑来,仰著红苹果似的脸蛋望住胞姊,兴奋欢叫著:“我不跟爹说,不跟娘说,也不跟煜哥说,他们都不会知道的。呵呵呵……”以后爬树就有伴啦。 “笑眉儿,我、我……”她喘著气,笑容变得愈来愈僵硬,她虽然大笑眉两岁,但爬树的胆子却比妹妹小上许多。以往在树底下仰望,问感觉不出这棵老榕的高大,而今伏在上头往下瞧去……她抿著唇,咽了咽唾液,感觉掌心和额际直在出汗,心跳加鼓。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底下的人,她试著将注意力转移,却见自己的小鞋教一名陌生少年握在手里,心里微突,视线与那名少年对上,苍白的顿不由得飞来两朵红云,她年纪虽小,也知男女界限。 “大小姐啊,你、你爬到树做什么?”国叔终于将眼前所见的“惨状”消化,直要自己坚强。 豹家双黛,一静一笑,虽出自富豪之家,却无半分娇恣之态,两个女娃儿的脾性就如同所取的名字,大姑娘婉约雅致,聪敏贴心,二姑娘坦率热情,颇具英气。华家的这一双姊妹,集天地灵秀之锺。 呜呜呜……可是没想到……大小姐竟然、竟然爬树!?天啊!他不能接受啦!这比笑眉那些乱七八糟的刺绣作品和恐怖的琴音更教人难以忍受。 柄叔皱皮了一张老脸,直想捶胸顿足、想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此时,攀在树上的女孩儿有些恍惚—— 那少年的眼睛……当真好看。 意识到脑中正在想些什么,静眉脸更赭,方寸跳得飞快,她急急敛下心神,弄不懂自己是害怕紧张,抑或是羞涩难当?听见国叔叫唤,她赶忙将注意力拉回,才知身子不觉间已滑向一边,惊呼一声,更是动也不敢再动。 “国叔……我、我要救棉花儿,它跳上树……却、却下不来啦。” 卑刚落,绿叶深处传出“喵喵”几声啼叫,同样可怜兮兮,透过叶缝,勉强瞥见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卡在枝桠里边。 “静姊,我上来救你!”笑眉豪气干云地喊著,小身子已像八爪章鱼爬上树干,攀了几手,后头衣领却教人扯住,提了下来。 “想都别想!咱还不知你打啥心思?”国叔气急败坏地叫嚷。 “我救静姊,救棉花儿啦!哇哇——国叔,静姊要掉下来了!你、你见死不救!”新学的成语派上用场。 这等指控他可担不起!“我来想办法,你给我乖乖的!” 树底下,一老一小兀自吵嚷,骆斌暗暗挑眉,双目瞧著绿叶中苍白的小脸。那女娃纵使紧张,神情仍不失优雅,对他浮现出一朵歉然的笑。 “我的绣鞋砸到你吗?真的很对不住……” “跳下来。”他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等意识到了,话已出口。 “啊?”绿叶里的小脸小嘴微张。 他不教自己多想,面无表情又道:“放开双手和双脚,我接住你。” “不不,我不能,我、我会压伤你的——啊——哇——” “喵喵——喵!” “大小姐!” “静姊!” 凄厉之声大作,状况瞬息万变,动作全凭反应。 爬上树,才发觉惧高的一人一猫终于支持不住,先是几声凄惨的喵叫,接著叶子和枝桠的摩擦声大作,似有重物坠落,这突来的震晃牵连的范围甚广,树上的女孩话还没说全,抱住的那根枝干承受外力猛地上下弹动,硬生生震开她的依附,抛下她的身子。 细小的枝桠打在脸上和身上,带著发麻的疼痛,她屏气,紧闭双眸,等待下一波更强烈的痛楚,全身过分僵硬,反应变得迟缓,好半晌才觉情势生变—— 她没坠到硬地上,一股坚定的力道环住腰背,稳稳地截住她,鼻尖除了绿叶微淡的腥味,还掺杂著爽冽的陌生气息。 她轻细地叹了一声,微微扇动长睫,映入眼帘的是两潭黝黑深沉的目渊,那人近距离地盯住她,目中无波无浪,只眉峰处微乎其微地轻拧了拧。 “哇!你救了静姊,你好厉害呀!你会武功是不是?”笑眉又跳又叫,兴奋之情染红了小脸。方才那一幕当真行云流水,只见这少年古袖倏扬,左手翻圈,未移动半步,眨眼间已将静姊抱在怀里,而另一手还提住棉花儿的后颈,好样的! 骆斌不做回答,下意识望往怀中女孩太过澄清的眼睛。 “咪咪喵喵……喵喵……”危机解除,那只白猫睁著无辜的大眼,在少年指间乖顺地待著,全然不知自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棉花儿!”静眉回过神来,侧首轻呼,见白猫近在咫尺,想伸手接过它,这一动,才意识到自己尚在少年怀中。她脸颊微嫣,仍镇静地道:“你救了棉花儿,我、我谢谢你……你放我下来。” 骆斌未动,两道视线杂人几许怪异的光芒,静然中突生凌厉,无形地逼近对方洁净的眸子,仿佛意识到危险,隐隐的,想去阻遏什么。 静眉心一凛,不由得敛眉垂眸。“你放我下来。”声音虽轻,话带坚定。 他深深地再瞧一眼,终于依言放开她,还将白猫丢进她双臂当中,然后捡起适才掷在一旁的绣花小鞋,一言不发地放在静眉的裙摆边。 “谢谢……”这声道谢有些气弱,她抱著白毛猫,足尖怯怯地探出裙摆,迅速地踏入鞋中,又迅速地缩回。 咦,这人怎么直盯著静姊瞧?笑眉不明白地贬著眼,忽地跳到骆斌身边,歪著小头颅打量著,咧嘴笑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沉默是金。这少年全身金光闪闪。 “喂,你别不说话嘛!”好动的笑眉也不觉生分,捉住他的衣袖使劲地摇动。“你是谁呀?叫什么名字?你打哪儿来的?你会待在咱们家吗?你武功很好是不是?你刚才那招怎么使的?你收不收徒弟啊?你教我好不好?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想来个先下手为强,双膝还没跪实,骆斌挑了挑眉,已出手提住她的肩膀。 一旁的国叔开始翻白眼,感觉两边的太阳穴又再发疼了,他认命地摇头,知道不解释清楚,这丫头不会善罢甘休。 “笑眉,这位骆相公是老爷打洞庭广陵庄请来的新总管,将来华府里的事很多都要委托人家,你快放开人家的衣袖,把双脚打直站好啦!唉唉……你啊你——”别再吓唬人家啦!吓跑了他,可就大事不妙。 新总管!?闻言,一对姊妹花同时瞪住少年,表情各异。 骆斌垂下眼眸,放开手,面对拽住衣袖的华二小姐微微一笑,语气极静,“在下姓骆,名斌。” 笑眉哈哈大笑,没半分秀气模样,拍著小手开心地道:“好啊!你是咱们家的大总管,就一辈子待在这儿啦!”那潇洒俐落的手法,她怎么也得学到手才行。 一辈子待在这儿。一句天真烂漫的童言。 听进耳中,他眉目一轩,心思复杂,嘴角却浮出轻和的弧度。“不无可能。”连他这抹早该命绝的魂魄都能活转过来,原是早夭的命运却在手中扭转,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笑眉灿笑著,心无城府。“我自己介绍啦!我是笑眉儿,这是我家静姊姊。”她忽然躲到静眉背后,露出小头颅,仍是笑嘻嘻的。“我家静姊姊既秀气又聪明,心地好善良喔,好多人都说她将来会是关中第一名的美人喔。” “笑眉——”静眉轻斥,颊边嫣然。 “我说的是实话嘛!”笑眉嚷著,对住骆斌口无遮拦又这:“你说你说,静姊是不是很美啊?” 那小泵娘怀抱小猫,自然散下的黑发如云似锦,螓首微垂,从他的角度望去,恰恰瞥见她细致的额和鼻尖,撇开外貌不谈,光凭她身上逸散出来的气质,和那柔软的话音,已不难想家几年后上华家提亲的人潮会何等壮观。 “笑眉儿,你再胡说,瞧我理不理人!?”静眉沉下脸,难得拿出身为姊姊该有的架式,所受的教导让她在心慌之际仍维持著大家闺秀的礼教,年纪虽小,沉静中自有一股端凝。 “好嘛——不说就不说!” 心中叹气,静眉暗暗缓和了气息,感觉那少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那感受全然的陌生,甚至是……不怀好意,好似想籍由注视向地探索著什么、防御著什么? 她得罪他吗?可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呵……莫非是自己多心?他还好心地救了棉花儿和自己呢,不是吗? 深深呼吸,她试著让内心宁定,抬起头安然地迎向少年的目光,却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瞧见了晦暗。 那么深沉的、抑郁的、无边无际的晦暗,几要将人吞噬。 在心中,她又忍不住叹息了。 他呀,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为著什么不畅快? 掌灯时分,华老爷才与义子展煜由棉田和纺织场一同返回府第。 罢踏进大院,听闻国叔传报洞庭广陵庄有客来到的消息,华老爷一扫疲惫神色,双目炯炯,连晚膳也搁下了,他没派下人前去相请,自个儿急匆匆地来到后头厢房。 豹老爷这一进去,关门闭户的,与洞庭广陵庄推荐前来的少年足足谈了两个时辰,话题所及繁杂广泛,除管理方面,尚牵涉到棉田纺织,他是有意考考这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华府总管的职务太沉、太重,他身为华家主事,不能单凭广陵庄裴老的一封信,就率性将责任托付。 等厢房的门再度开放时,只见华老爷精明的方脸上现出欣喜,一手抚著山羊胡子,一手拉住骆斌,连袂而出。半个时辰后,在华府大厅堂上,华老爷亲自向众人正式宣骆斌接管大总管一职,毫无异议。 截至目前,情势发展比预期还要顺利。 他抬起头,冷淡的风拂过冷淡的面容,玉免攀在榕树梢上,星子遥远而明亮,他仰望著,记忆如影随形,月与老榕依首,而今世事全非,这关中月夜啊,有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他轻合双目,缅怀著,也警醒著,理智告诉他该回房睡下,不能继续逗留,他初初至此,才迈出计画中的第一步,实要步步为营,不能教谁疑心。 但呵……那些过往将他缠缚了,这么长的岁月,时时刻刻都是煎熬,他终于来到这里,堂而皇之地进入这栋宅第,静静地立在月与老榕之下。终于,展开他仇恨的洗涤。 此时,身侧拱门一声轻响,他倏地侧目,正巧瞥见那瘦弱身影猛地打住步伐,拱门形成的阴影掩住她的上身,月脂却洒亮著她的长裙,裙摆下露出一段小巧鞋尖和细致的彩樱。 他微盼双目,心中不满的情绪竟要被茧而出。 “既然来了,为什么急著走?”他喊住欲转身离去的影子,内心亦暗暗自问:一个小女娃罢了,骆斌,你还把持不住这深沉的怨恨吗? 那影子一顿,似在踌躇,忽地步出拱门下的阴影,月光慈悲地在她身上跳动,一张玉容稚气未月兑,蕴含著灵秀雅气,正是静眉。 “夜沉了,骆总管还不歇息?”她是极有教养的姑娘,面对突发的情况,早学会沉静以对,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风雅。 似乎正是这样的安详与自在恼怒了他,当然,还有她的一对眼眸,眸中的光华太亮、太澄、太过乾净,从他出手将她接在怀中时,就开始大胆的、有意无意地朝他探索,而他,尝试著将她吓退,荒谬地直觉著,不如此为之的话,一切的自己将在她的眼中现形。 “思绪太多,睡不奢。”他实说,神情却是飘忽。 静眉轻轻颔首。“是呀。我年岁虽小,也知府里总管一职不好当,你别心烦,我想……你是有本事的,爹和你关在房中相谈许久,我猜想得出,他走出了许多题目为难你。”她盈盈步近,面容柔和,声音有著小泵娘家独特的娇女敕。“我爹好喜欢你的,我已经许久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华家的棉田和生意快把他累坏了,他身体大不如前,而如今多了你,爹和煜哥就不会忙得连饭也忘了吃,我真要谢谢你。” 骆斌怔了怔,内心嘲弄,唇僵硬地抿著,一个信念已然确定,那双明眸太清澈、太过不好、太教人僧厌。 他强迫自己开口,平板地道:“对府内之事,骆斌自当尽力。” “我相信你会。”她静谧轻语,对他冷然的态度有些难受,心想或者是他天性如此,自己实不该多虑。 “喔,对了,今日搭救之事,静眉还未好好言谢,骆总管——” “大小姐已经道过谢了。”他迅速截断她的话,身躯侧开,不再瞧她。 以她的冰心聪敏,如何不能体会这少年对自己的敌意?但静眉是如此地肯定,她从未遇过他,也从未得罪过他,为何他神色不豫?似压抑著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你为什么生气?”轻和的稚音震动夜的沉寂。 骆斌已在心底怒斥自己千万遍,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这样子算什么? 瞬间,脸色已然宁定,再次面对静眉时,他唇上竟浮现淡淡弯度。 “大小姐说什么?” “你对我生气。”她清晰地道,殊不知这般的坦率是斗不过他复杂心思的。 骆斌低低地笑。“我是什么身分,怎敢对大小姐发脾气?” 她凝睇著,对他表情的转变和说词将信将疑。 那对教人生厌的眸子!袖中,他紧握双拳,声音持平,“这么晚了,大小姐是不是该回房歇息?”有些懊恼适才自己为何要出言留她。 经他提醒,静眉才记起今晚前来的目的,捺下微乱的心绪,她瞥了眼半隐在云后的月,轻应道:“真的很晚了,连月娘也要入睡,虫儿都不叫了,它们都睡熟了。”她话中内容说得稚拙可爱,很符合她小小年龄,但话气却又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静静幽幽的,仔细品味,竟有惋惜之情。 骆斌盯住她,尽避面无表情,内心却不可思议极了,在一个小小女娃面前,自己竟要费尽气力来控制热油般滚烫的愤恨?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静眉转向他,眉眼柔软如水。 “骆总管先去休息吧,我把东西烧一烧便会离去。”道完,她迳自步至树下。 直到此刻,骆斌才注意到她手中提著一只小蓝,篮中满满的、白白的、棱角分明,竟是许多纸摺的白莲花。 第二章 一朵朵的白纸莲花排成小圆圈,她的举动熟悉轻缓,仿佛重复过许多遍,就算合著眼也能做得完美。接著,她由袖底掏出火摺子扇燃起来,火星子在纸莲中漫开,瞬间吞噬。 别焰温暖,照亮静眉的小脸,她双膝跪著,两手合十默默祝祷,垂目敛眉的神情透著虔诚,那轮廓溶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这是为何?”在火光将熄之际,骆斌沉沉出声,不知怎地,额上和手心泛出薄薄的冷汗。 这月夜下、老榕树底,莲灯渡化,她在祭悼何人? 莫不是……莫不是……他倏地握紧双手,紧紧盯住她。 将一篇清心极乐的经法默诵完毕,静眉才睁开眼睫,缓慢地立起身子。 “今夜十五,是要烧一些纸莲的。” “为什么?”他语调微扬,目中隐有风暴,对她不著边际的答案十二万分地不满。 静眉稍退一步,长睫轻颤,似乎教他吓住了。 这个人,好难捉模呵……神色转换如风,一会儿斯文温雅,一会儿阴郁深沉,一会儿又漠然冷淡,哪个才是他?抑或是每个都是他?这个人啊,原本就是多变的性情? “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了,当时我还很小,什么事也记不住,后来才从娘亲和府里几位老仆口中辗转得知。”她顿了一顿,内心慌意微现,仍努力维持著大家闺秀该有的沉静清和,她管身抬著落叶覆在白莲的灰烬上,留给明日负责洒扫的仆役整理。 “骆总管,你相不相信鬼魂的存在?”忽地一问,她侧首瞧他。 骆斌愕然,深刻地回视,选择沉默。 静眉微微一笑又微微叹息,“唉,你们都是这样子的,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偏偏亲眼瞧见的,她和她的孩子倚在这榕树下……”说到这里,她双眉拢著,小脸罩著淡淡的悲哀和惋惜。 额际的细汗由冷转炽,一颗心狂跳起来,骆斌咬牙按捺著,只死死地瞪住她,大气也不敢喘,怕冲动之下,会截断她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孩子的魂魄真可怜,他的亲娘为什么狠得下心肠拖著他一块死?我真不懂呵……后来我去问爹,这榕树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不肯告诉我,但总是有办法知道的,我问娘亲、问其他老资历的家丁、丫鬟,我年纪虽小,什么也不懂,但缠著人、磨著人的耐性是很可怕的……”她牵唇,嗓音轻而女敕,叙说著几年前的一段往事。 “他们告诉我……这栋宅第原本不属华家,是爹爹从别人手中取得的,那时笑眉尚未出生,我还只是襁褓中的小女圭女圭,唉……这其中有不少生意上的牵扯,我也不太明白,只知道最后那人将这宅子抵给了爹爹。”话就此停下,似乎不想继续。 “然后呢?”他出声诱著,僵硬的五官模糊在夜色中。 懊半晌,风中无语,直到叹息幽幽传出,静眉又道:“这是个好残忍的故事……那个人生意失败、事业散尽,什么都没了,他一病不起,潦倒死去,那人的妻子携著孩子,悄悄潜进这儿,来到这稞榕树底下,带著孩子上吊自尽……那个可怜的孩子,瞧起来跟笑眉一样小,才几岁的女圭女圭,什么也不懂的,他的娘怎忍心?怎地忍心?” “你说,你……瞧见那对自尽而亡的母子?在这棵老榕底下?” 静眉望住他阴暗的面容,咬著唇,轻轻颔首。 “他们——那对母子……他们对你说话了吗?”骆斌紧声问,胸口起伏,一抹痛意在其中蔓延著,他喘息,双手握得死紧,指甲已掐进肤中。 她摇摇头,深吸了口气。 “其实……我只见过他们一回,在九岁的时候,那晚月色很昏暗的,不如今夜明亮,他们立在榕树下,身影不虚不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谧谧地看著我。” “骆总管,你想……那对母子,他们、他们是不是想我帮忙什么?”这问题从那时起就一直困扰著她,如今将这惨事道出,很自然地,连带心中的疑虑也一并问出。只可惜,她问错对象。 骆斌冷冷地牵动唇角,眼神半垂,庆幸此刻不是天光白日,那些控制不住,继而流露出来的狠厉还能藏在阴影里。 见他不语,静眉有些难堪,心里不由得叹气。 “你别理我……唉,我总会有一些怪想法,总爱问一些怪问题的。” “你为什么要烧纸莲?”他忽而问,沉静中带有驱使人意的霸气。 静眉眨著眼,脚步不自觉再退一步,抿了抿唇道:“有一回,我和娘亲上普广寺礼佛,向那儿的师父请教的。他们说,那些在世间游荡的魂魄需要白莲灯的普渡和指引,我从寺中求来在神前供奉过的纸,然后摺成莲花,这三年来,我烧了好多好多的莲灯,他们再也没现身过了,是不是已经找到该去的方向,不再人间停留了?是不是这样子呢?” 她螓苜微扬,才意识到自己忍不住又问出疑惑,但对方似无意回答,一时间难堪的感受加剧,带著不明白的落寞。 “对不起……我又胡乱说话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骆斌的心魂沉浸在这整件事当中。 母与子的魂魄,那许许多多指引的莲花灯,他们寻到方向了吗? 若是那样的幽魂还在这棵树下流连,他们何时再现?可不可能见上一面?让他面对著面问一句话,他与这摺莲花的小泵娘有相同的疑问,他要问、他要问——为什么那孩子的亲娘狠得下心肠,拖著孩子就死? 那个娘亲……那个孩子啊…… 同一时间,静眉亦拧眉思索,不懂自己在惧怕什么,总觉得他无法靠近,这情况好生诡异,她想起今日教他接在怀中,他眼瞳中短暂如昙花一现、却让人心悸的凌狠光芒,似乎,只针对她一个。 她的性子虽不如笑眉外放爽朗,却是个坚毅而勇敢的姑娘,她向来以耐心自豪,面对疑惑,会执著到答案浮现为止。 宁下心神,她幽幽闭口:“骆总管,你心里……为著什么事不快活吗?” 这问句宛若直刺心脏的匕首,犯上他最不愿人知的忌讳,他惊震著,锐目眩瞪,然后听见那女孩发出轻呼,她掩嘴退后,明眸中有著清清亮亮的惧意。 他吓住她了?很好!若她在他身上探出了点端倪,最好相信那绝对真实,他不想吓唬谁,只会用尽一切手段毁去,然后,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鞭暗罩住他的面容,留一对寒光森然的眼瞳,像亳无理智的野兽,他朝地迈出一步,右臂微抬—— “骆总管……”静眉从没这么害怕过,隐的感觉他想伤害她,而自己该撒腿跑开、该放声呼救,她却动不了,望住少年入魔般的双目,脑海里空白一片。 骆斌,你想做什么?一个声音悄悄响起,讥讽地问著。 你想宣泄奔腾的怒火、想放开奔腾的恨意,想扼杀一个女孩吗? 她一死,你的一切也跟著暴露,此地再难留下,你所求是这么狭隘吗? 一条小女孩的性命就能抵去这些年的煎熬,是吗? 你求的,仅是如此? 不!不——他绝不会这样简单就一笔勾消! 猛地定住,他伸出的手掌突地握紧,四周好寂静,静到连夜风也停滞了,只闻两人交错的喘息声。他们互相瞪视著,脸色一般苍白,一般惊惧,一般从黑暗的边缘兜了回来。 许久,骆斌打破沉默,略带疲惫地道:“大小姐该回房了。”字字清冷,仿佛前刻那场一触即发的惊心未曾发生。 这一刻,静眉真的懵了,因他态度的转换,如风如电,控制自如,她眼底仍留有馀悸,眨也不眨地盯著。 “大小姐该回房了。”他提高声量重复,侧首避开她的注视。 “呃!啊……” 懊不容易回过神智,静眉一手揪著胸襟,一手捉紧裙侧,心慌而乱,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与这少年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中。 “骆总管也该休息……晚安。”她轻轻喃著,旋过身,僵硬地由他身边走开。 这个夜栗栗危惧,烫著怪异的神秘,静眉不能去确定什么,只知道华府新来的少年总管,他啊,正为著什么事,不能快活。 事实证明,华老爷这回是压对宝了。 得到权力下放,新上任的华家总管在掌握府中大小事务后,依新一套的管理手法将所有事项统合,再重新编排,让工作得以平均分配,而人尽其才。短短几日不到,华府上下一片新气象,众人对这位少年老成的大总管,自然不敢再有轻忽心态。 另有一事更教华老爷兴奋惊喜,原来这位洞庭广陵庄推荐前来的少年除在管理上有两把刷子外,对棉和纺织一途所知亦甚。 那日两人初会,他多有刁难,对方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谈话题以管理手法和观念为主,亦部分触及华家棉田和纺织厂,但仅是皮毛,未曾深入。 直到近日华家进了几色染棉所需的材料,原该直接运至纺织厂那儿的,却阴错阳差送到宅子这边,这原非什么大事,只要确认签名即可,而华家主事和煜少爷皆因公外出,那就非大总管出面不可了,谁料这少年总管点收之际,竟能在成捆的染色材料中挑出伪物,当场拆穿对方鱼目混珠的诡计。 当晚,华老爷又和骆斌关在房中相谈,所得结果教他乐得连作好几场美梦,改日寻个空间,他定要往洞庭广陵庄走一趟,去好好谢谢裴老,送来这么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人才。 “爹很开心呵。”女孩儿特有的娇女敕声音缓缓逸出,在这间色调颇为沉重的书房里弹出柔软曲调。 “呵呵……爹当然开心啦!棉田和纺织厂有煜哥帮忙管著,家里大事小事全赖给骆总管,不只爹开心,我瞧国叔也开心得很哩!”也是女孩儿的声音,不像前者轻声温雅,而是清脆响亮的,字字圆润精神。 豹老爷收敛唇上的笑弧,放下批阅用的朱笔,大掌慈爱地抚了抚两个女孩儿的头,她们小手攀在桌沿、正眨著大眼望住自己。 “爹,喝茶。”静眉恬静一笑,将瓷杯移近,山参清苦的气味溢将出来。“娘交代的,要静儿一定得盯著您喝下。” “唔……”华老爷苦笑了笑,仍乖乖“奉命”。 “爹,我帮您捶背。”笑眉伶俐地绕到椅后,双手握成小拳头,力道适中地捶著他的肩膀和颈侧。 “嘿嘿……”华老爷怪笑一声,了然道:“平常此时,你们俩不是在房里习字,便是在园中玩耍,今儿个一早就来窝在这儿,很不寻常呀。”他眼神带笑地瞄了瞄,“说吧,所为何事?” 笑眉搔搔头嘻嘻笑,倒是静眉虽红了小脸,仍舒润地启口:“煜哥说,外头的人都说爹爹老谋保算,没料及现在“算”到自家人身上啦。” 展煜打小就进华家,让华老爷收为义于,年纪轻轻便跟在华老爷身旁学得一身本事,与静眉和笑眉的感情甚笃,府里的人大都认定华老爷未来定要将双黛之一嫁给义子为妻,图个亲上加亲。 “喔?”华老爷对住静眉挑眉,玩味地笑著,儿女是自己的,还捉不住性子吗?当下,他转向小女儿,“笑眉儿,你来说。”想得知实情,弄懂她们俩心里打啥主意,从笑眉下手,无疑较轻易一些。 “呵呵呵,爹,您答应啦!笑眉就知道,您最疼我啦!”又来这招,连事情也甭说了,直接跳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爹是疼你,但你不说清楚,爹也不答应你啦。”类似的状况他已遇过好几回了,还教她唬弄过几次,不过这招现在不灵啦。 他常在想,笑眉性子直率坦然,想什么说什么,这招近乎耍赖、使小聪明的伎俩却不知受谁点拨?他瞥了眼抿唇淡笑的长女,猜想他的“老谋保算”可能真有传人了,国叔还一天到晚担心笑眉会把姊姊带野,呵呵呵,谁带坏谁,尚无定论哩! “唔……”笑眉顿了会儿,仍旧笑容可掬地嚷著:“爹,笑眉儿想学东西。” “这是好事呀。你想学啥?”华老爷抚著胡,欣慰颔首。 偷偷觑了姊姊一眼,又调回视线,笑眉故作思索道:“学弹古筝、琵琶,爹说好不好?” “好!”求之不得哩!岂有不好之理。 此时一本帐册落到地上,静眉弯身去捡,谈话的两人全没瞧见她捂著肚月复,小巧双肩忍不住轻颤著,那模样真像……真像诡计得逞,笑得正开心。 听见爹爹爽快地答允,笑眉眉儿轻皱,仍作思索状。“嗯……不好不好,还是学习书法吧?颜、柳和欧阳的字体都不错,都学吧。” “好!”华老爷竖起大拇指。 “不好不好,让笑眉儿再想想……学刺绣吧?绣花绣鸟挺可爱的。” “好!”点头。 “学吟诗?把李白比下去!” “好!”再点头。虽觉有些不切实际。 “学作对子?把苏东坡也比下去!” “好!”三点头。 “学围棋?” “好!”四点头。 “学画画?” “好!”五点头。 “都不好,学武术吧?” “好!”六点头。 笑眉英眉飞扬,猛地跳去抱住豹老爷,热烈喊道:“爹答应啦!答应啦!我可以学武了,可以拜师学艺,可以去走踏江湖啦!静姊,静姊!你听见没有?爹答应了,静姊——哈哈哈哈——”像只小泼猴,她转身改而抱住静眉,又叫又跳。 “爹疼你,你想做什么,他当然是赞成的,怎会反对呢?”静眉拍著妹妹的背,感染著她的喜悦,有意无意地,随口一句话说得轻和柔软,隐约间却将整个决定落实下来。 “嘿嘿,你们两个!”华老爷终于弄清目前状况,心中哭笑不得,眼神和静眉对上,她红著脸微微笑,朝著爹亲俏皮地眨眼。 笑眉放松姊姊,小脸兴奋红润,没忘记还得做最后收场。 “常言道,一言既出,放四匹琥珀出去也追不回来。爹既然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啦!”“琥珀”是她的爱马,脚程极快,能千里追风。 接著,她哈哈大笑,头一扬,咚咚咚地朝外跑去,还不忘大声地“昭告天下”:“我跟娘说去,跟煜哥说去,说爹要让笑眉儿习武啦!我是一代女侠华笑眉是也——”声音随著步伐愈来愈远。 书房内,华老爷捏了捏静眉的鼻尖,又宠又叹又莫可奈何。 “你呵!这样子设计爹爹,还道我老谋深算?” 颊边红晕未退,静眉的脸庞闪动难得的顽皮光彩。 “静儿什么也没做,是爹亲口应了笑眉的,怎么临了又说到人家头上?”她妙目清澈,接著道:“笑眉是真的很想习武的,她身子向来强壮,脾性豪爽,爹就顺著她的意愿,聘请师傅教她吧,好不?” 豹老爷两手一摊,夸张地摔眉。“连四匹琥珀都追不回来了,我还能把刚才随口说出的承诺追回来吗?” 静眉稍怔了怔,接著笑出声来,这举动是会传染的,父女俩对视著,一个哈哈地豪迈大笑,一个则笑音如银铃可人。 “哈哈哈……静、静儿,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华老爷的笑突地中断,岔了气,引起剧烈的咳嗽。 静眉拍著他的背,见咳声愈来愈剧、掏心掏肺的,她不禁紧声问道:“爹,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请大夫过来瞧瞧可好?” 懊半晌,咳声终于止下,华老爷缓缓睁开双目,眉眼略显疲惫,淡笑道:“静儿,别担心,爹是一条铁汉呢。” 静眉向来敏锐善感,若华老爷不主动说这话,她或许还会相信真的没什么事,但现下却觉欲盖弥彰。 她望住爹亲,心底一片难过,想他劳碌这么多年、辛苦这么多年,身边的帮手这么少,却要顶住如此庞大的家业,爹正值壮年,竟已两鬓星白。 “爹,静儿想学东西呢!”她有无这般的本事?能做到如何的境地?能帮上什么忙呢?不知道,唯有一试。 闻言,华老爷摇头苦笑。“聪明的招式耍第二次就嫌老了。” “爹,静儿真的有心要学。”她扯著爹亲的衣袖,柔声道:“莫非爹爹准了笑眉儿学武,却不让我学?这不公平。” “你、你你也要学武!?”华老爷垮下脸,抖声哄道:“静儿乖、静儿听话,咱们不学武好不好?” “爹,您讲到哪儿去了?我何时说要学武啦?” “那……你想学啥?”不学武?呵呵呵,那好!一切好商量。 “学种棉、采棉、制棉,学纺织、染布和裁剪,学华家的一切,学爹爹和煜哥的本事。”她会认真去学,多她一个,爹爹肩上的担子会轻了些吧。 豹老爷嘴微张,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小泵娘,慢慢地、缓缓地,一抹笑弧啊现。 “是呀,静儿该学学了,这些事,你迟早要懂的。” 但该怎么教?由谁教?这问题立即闪过脑海,他微微沉吟,捉不到头绪,只怕自己忙著正事,没时间也没心力教好她,若让静儿像煜儿一样跟在身边学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又似乎不妥。 此时,有人轻叩门板,跨进书房,那人直笔走来,手中抱持一叠文件。 “老爷,这是您吩咐的商行书类,我已仔细瞧过,每条往来皆无错处,请过目。”骆斌沉静道,将手中之物安放在华老爷面前。 又是那对眼! 骆斌压下心头烦躁,虽未与她视线接触,却知那个女孩正细细地、定定地瞧向这儿,仿佛要将他参透。 她不怕他?没跟她的爹爹娘亲告状吗? 自上回月夜中、榕树底下,一场几要引爆的冲动,他有意无意地回避她,那种感受说穿了是既矛盾又震惊,想起她瞧见的母子鬼魂,想起她摺出的朵朵白莲,和默诵经文时,白净小脸上虔诚的莹光。 懊恨她?还是感激? 骆斌,你心软? 猛地,他甩开多馀的慈悲,冷淡地看向令自己困扰多时的眸子,那两道目光安静柔和,微微闪过其他情绪,太迅捷微弱,他无法明辨。 小小年纪,她到底想些什么? “大小姐也在这儿。”含蓄地,他牵动薄唇。 “嗯,我陪爹爹说话。”静眉礼尚往来地回话,一双眼眨得清清亮亮,她发觉一件值得玩味的事,面对这位少年总管,只要自己表情愈无辜、愈镇静,就会感受到对方眼光跟著沉凝下来,深不可测,好似她该在他的森冷面孔下惊慌失措、痛哭流悌,才教他称心快活。 这样的发现有趣也可疑,她不会忘记那晚他乍现而出、可怕的眼神,那一瞬间,她真觉得自己处在极端的危险中,但他的怒火来似骤雨、去如闪电,在瞬间收敛怒涛、按捺情绪,是什么原因? 这个新任的少年总管,对她来说,浑身是谜。 而猜谜游戏,正是她的强项。她对著他,静柔又笑。 骆斌唇角微抿、峻目一眯,装作没瞧见地掉开头,将注意力专倾在公事上。 “这些文书老爷可以慢慢细看,重点处我已用朱笔注解。骆斌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他拱拱手正欲旋身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且慢!”厉声一喊震天下,华老爷忽地跳将起来,隔著桌子,扑身由后头紧抱住骆斌腰身,他动作太大、太突然,砰砰碰碰、哐哐啷啷,桌面上的文房四宝倒得乱七八糟。 “爹!?”饶是静眉是严守家训的大家闺秀,眼见爹亲来这么一招,也难掩饰小脸上的错愕。 而被扯住的少年倒无多大反应,喉头动了动,心中那份与人过分接触的排斥感让他悄悄压下了。 “老爷尚有事交代?”骆斌声音持平。 “有、有!”华老爷怎么也不放开这位精通十八般武艺的少年大总管。 “爹,您这是干什么?”静眉叹了声,连忙将笔架托起、将打翻的砚台摆好,抽开几份文件,免得教黑墨弄污了。 豹老爷迳自笑著,呵呵地道:“静儿,你想学东西,爹原本还愁没人教你,呵呵呵,不过现下难题已经解决了,原来老师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哩!我抱住的这位,你觉得好不好呀?” 不祥的预感涌进胸怀,骆斌仍面无表情,努力自持著。 侧过面容,他下意识瞥向一旁微愣的小泵娘,然后见到她表情的转变,褪去怔然模样,一抹慧心的笑笼罩小小脸蛋,听到她语带娇女敕地道:“爹的主意真好。” 她迎视他,对骆斌而言,那样的眸光太澄太彻,意味却太幽太深。 第三章 春风和暖,夹有花香。 踏上九曲桥,那女孩家的身影停伫下来,微微倾身,可能是锦鲤优游所致,也或许是春风顽皮,底下绿水泛起碧波,一层层扩散,将倒映的蓝天树影和她的小脸都折皱了。 她悄悄笑著,举步再走,下了桥,往平时读书习字的厢房而去。 这书房平日都是门户大敞,正面对住桥与碧湖,光线充足地洒在每处,幽静清雅,正是读书学习的好所在。 以为自己来早了,没想踏进时,一个颀长身影已然立在书柜边。 他背对著门口,头微垂,静静翻读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合起书册从容放回柜子里,再从容地转过身躯,面色淡然,目中却精光熠熠。 对他冷淡态度,静眉早有心理准备,她乖乖地笑,将一束小报放在他两前桌上。“我走来这儿时,在园子里摘下的,送给老师。” 报开得小巧洁白,可人意儿,骆斌瞄了眼,竟突生冲动,想一把将花束掷向墙角。 “大小姐还是喊我骆总管,称呼老师不敢当。”他的声音清冷。 那日,在华老爷死缠烂打、半是命令半是请求之下,他咬牙应承,每日拨出半个时辰,教授静眉一些棉和纺织的入门知识,若不是为了内心最深沉的目标,他大可言语得罪,或相应不理,何需跟一个小泵娘罗嗦什么? “是。”静眉点头,在椅上落坐,小手放在膝上,一派规矩安顺的模样。这样的神态对她而言再寻常不过,在众人眼中,早画出框框将她搁在里头,她永远是个行止得体的大家闺秀。 但是呵……她的心底有了一个秘密,有了试探和计量。 虽是独处,两人极有默契,谁也不去提起那一个奇怪的、忧悒的,带著神秘危机的月夜。那个谜底尚不成熟,谁也不去揭开。 骆斌敲了敲桌缘,身躯移到桌子另一端,仍迳自站立。“华家以棉兴业,今日上课,咱们首先就来谈谈棉花。” “喵喵……喵喵喵……” 猫叫!? 静眉接著笑了出来,她连忙忍住,一脸无辜地道:“骆总管,棉花儿以为你在唤它,所以……所以才应声的。” 那只小猫从她宽大的袖口探出毛茸茸的头,眨巴两颗圆眼,溜溜地转著。 “方才它在我后头喵喵叫著,硬要跟来,我想,它藏在衣袖里应该没关系的,没想到还是行不通,打扰到上课,骆总管,真对不住。” 骆斌怀疑地眯了眯眼,表情无波。“随大小姐高兴。” “嗯,谢谢你,咱们可以继续了。”她放下小猫,让它自由探险去。 片刻,骆斌只是瞪著下方,那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滚到他脚边,两只小前爪正爬著他的杉摆,小舌胡乱舌忝著。是不是该一脚将它踹飞? “瞧,棉花儿喜欢你呢!”静眉拍著手,倒有了十二、三岁小泵娘的天真。 骆斌嘴角紧抿,额际浮出淡淡青筋,清清喉咙道:“该上课了,小姐。” 见他一脸沉凝,目中有忍耐之色,静眉不由得心神一紧,收敛了笑意。 “是。” “在讲解前,我想知道小姐对华家产业和棉纺织了解多少?” “骆总管的意思……”她咬了咬唇,柔声问:“是要先听我说吗?” 他颔首,面对她坐了下来。“如此,我较能捉住切入的点,对你、对我都不会浪费时间。” 骆斌,你是真心教她?心底,那讥讽的声音问著。 有何不可?为了最终的目的,凡事唯忍。 闻言,她轻叹一声,歉然地望住他。“你要管著府里的事,还得帮著应对外务,如今还得理著我……其实你大可不必答应爹爹的,为我讲课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里,你若坚持拒绝,爹爹和我都能理解的。” 短暂的沉默横在两人之间。 “既作承诺,就是我的责任。” 他语气虽平淡,但目光深远,面容认真,静眉见状,心下涌起一股情绪,无以名状,是淡淡的欢愉。 “嗯……”她垂下头整理心思,再抬起时,小脸上回复了该有的修养和端凝,静声静气地道:“你问我了解多少?其实,对家里产业我所知不多,对生意接洽更是一窍不通,爹认为那要抛头露面,与外头的人周旋,女孩家为之诸多不妥,更何况……做生意方面,我半分兴趣也没有,而笑眉儿只醉心练武,常嚷著要去走踏江湖,当一名侠女,我常想……幸好还有煜哥帮爹顶著。” 咦,怎么自己把话题岔到这儿?她瞄了眼,发现他很认真严肃地倾听著。 “对不起,我又说些不相干的事了。” 骆斌双手好整以暇地拢著,思绪翻飞。她们姊妹两人一个养在深闺、金枝玉叶,一个则如月兑缰野马,那小小泵娘近日来缠在自己身边,直嚷著要他教她绝招,他不肯承认身怀武艺,费了番功夫才推掉麻烦。 现下,经静眉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想起府里传言,许多人都已认定,华家收入的义子迟早要入赘进来。 这真是华老爷的打算吗?他心中冷哼,剑眉淡舒,缓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小姐毋需顾虑。”话中,也能探得一些蛛丝马迹。 她芙颊微粉,可人一笑。“就怕骆总管嫌气闷。”略顿了顿,又道:“至于棉纺棉布,打小就听爹爹、煜哥和棉厂里几位师傅谈著,多少还不陌生。棉本身柔软洁白,极负弹性,不需过分地加工精制,即可纺织。” 骆斌唇微弯,终于出现与笑容接近的表情。 “你说的是纯白棉,华家棉种以此类最多,纺织性和染著性良好,可织就出色泽美好的布匹。” “棉不都是纯白吗?还分许多种类?” “是的。”微乎其微,他目中闪过光彩,又迅速落寞。“纯白、米白、鹅白,甚至是淡青、铭黄,棉种自有等级之分,在市场上价格也就不同,但要是落入手艺超绝的染色师傅手中,棉色好坏已无差别,靠著神乎奇技和自调的染料同样能染出上等色泽的棉匹。” “染色……神乎奇技……”她听得悠然,忽地记起某事,“那日,你将一匹杂著伪物的染色原料拦了下来,大家都说你很了不得,爹爹直在赞你。骆总管,你懂得这些,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这样的好本事呵……” 闻语,骆斌神色怪异,眉峰稍蹙。 “我会好好学的。”以为他不愿意,静眉伸出三根指头发誓,“我是真心诚意的,我、我再也不带棉花儿来这里胡闹了,好不好?” “言下之意,小姐这次是故意抱小猫来的?” 不小心露出马脚啦!静眉脸蛋嫣红,亦自觉好笑,索性诚实道开:“骆总管总是……总是冷冷淡淡的,我想学些东西,却又愁著不知怎么和你相处,怕说错话惹你生气,所以才带著棉花儿一起来,多了只小玩意儿,气氛就不那么闷了。” 这些话还真坦率,他双眉挑高,过分冷淡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的性子就是如此,若有冒犯,小姐勿怪。” 静眉连忙摇头。“你别这么说,你年纪轻、有见识,性子严谨,我爹爹不知有多喜欢你呢!只盼我和笑眉儿也学你这样。”她努了努唇,轻声问著:“你还没答应我方才的请求呢。” 他沉吟地瞧著她,那稚气未月兑的容颜有著不比寻常的执著,柔软的优雅之下藏著硬如磐石的脾性,好熟悉,和谁这般相似?那个谁,是他。 “万丈高楼平地起,小姐应由基本学起,循序渐进。” 他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但听者已能意会。 静眉慧黠的小脸上露出欣喜笑容,定定地回视他。 “我知道……我也清楚自己没什么好处,唯一值得说嘴的就是耐心和毅力,一旦下定决心,那股蛮劲儿自己也觉可怕,坚持而又固执,会一直往前走,骆斌……”她忽然唤著他的姓名,眸光柔和,如同正和朋友谈天说著心事。“我只有这项本事,也只能靠这项本事,不让你瞧小。” 正因,青云有路志为梯。 骆斌内心震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动了动唇,喉头似教人掐住,艰涩紧绷,难发一语。 “想什么?骆斌……你怎地不说话?” 那姑娘盈盈来到他的面前,笑容可掬,在他近乎无澧的直视下,笑弧焙缓平歇,添上粉色的腼腆。 “我、我这模样是不是很怪?”她有些不安地扯著身上衣衫,那是男子的款式,又模了模扎成的发髻,那也是男子的发式,全身上下,爽俐俊雅。 “哪里怪啦?都不知有多俊俏呢!”笑眉在一旁嚷著,这四年跟著师傅习武强身,个头都比姊姊高出许多。 “我去换掉。”方才揽镜自照,对自己女扮男装的模样本还有几分信心,但见骆斌一语不发,拿著她直瞧,静眉浑身都不对劲了。 “不要啦!”笑眉扯住她,眉心打了七、八个纠结。“静姊这样子好看极了,别换啦!若穿回女装,袖长裙长不说,还缀著长锻丝边,拉拉杂杂的,今天骆总管要教你染布呢,那多麻烦呀!”好不容易把静姊打扮成一个俏郎君,她居功甚伟,当然得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哪能教人随便毁去。 静眉步伐一顿。 是啊!正是为了和骆斌前去棉厂,实际学习染布,才决定这身打扮。 她瞄向兀自发怔的男子,咬了咬唇,头一甩,“还是换下的好。” “不要。”出声之人猛地握住她的上臂,见她扭过头,才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撤回手,骆斌假咳了咳,神色宁淡,“得出发去棉厂了,不能耽搁。” 静眉显然有些失望,以为……以为他会说些别的。 长这么大,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今儿个头一遭著男装,心中竟忐忑不安,而这举止对笑眉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这样……可以吗?”她问。 “嗯。”骆斌漫应,内心冲击无谁窥知。 四年岁月,她成为他优秀的生徒,万丈高楼平地起,青云有路志为梯,她达到当年的愿望。一年前,他们开始染色材料的讲解,要她熟记每种制作染料的植物,以及提炼手法,而今日正是要藉棉厂里的染房实际教导。 著男装,是他给她的建议,为求动作方便,未料展现的,是她身上另款风貌。 她绑手束袖,乾净俐落,腰绑交缠,强调出索腰纤细、几要不盈一握,下半身则为劲装,深色布料服帖著修长双腿,脚下踏著一只黑筒靴。她长发后梳,露出光洁的秀额,肤颊柔白,眉若飞柳,而那对眸子…… 他遗忘四年前踏入这宅第、初遇一个小泵娘时的心情吗?那个女孩儿的眼明光如潋,澄澈而无畏,教人……生厌。 是的,厌恶。除了这样的感情,再无其他。 “大小姐,骆总管,马已备妥,在门外候著呢。”家丁来报。 “小姐,请。”他稍稍后退,示意静眉先行。 “静姊,放大胆走啦!别再莲步轻移了。待会练武完毕,我骑马到厂里寻你,咱们俩扮著男装游朱雀大街去,肯定有趣极了。”笑眉说得眉飞色舞。 有趣?她可不敢想像。静眉硬著头皮苦笑。 来到门口,在家丁的协助下,她勉强攀上马背,平日外出不是乘轿便是马车,对骑术她并不高明,心想骆总管已因她耽搁多时,棉田、纺织厂那儿,爹还等著他帮忙,骑马过去总会快些。 “小姐……行不行啊?”托她上马的华忠搔搔头,不太确定地问。 “行、行的。”她深吸口气,终于在马背上稳住,头一抬,见骆斌早已挺坐在另一匹健马上,眼神冷淡如昔。 “骆斌,可以出发了。”唉,为什么自己不能像笑眉那样,英朗快捷,连上个马也拖拖拉拉的?希望这匹马儿买她的帐,不会乱使小性儿。 骆斌不谘,视线在她不自觉紧握住缰绳的小手停顿了顿,像下定什么决心,他猛地侧开头、收回注目,轻扯马缰旋身,正欲策马出发,却在此时,一个飞奔的身影由远而近,来到面前。 那人“ㄩ”地一声停下大马,英姿飒爽、笑意温和。 “煜哥,你事情处理完啦?”见到来人,静眉愉悦地笑弯双眸,眉眼间紧绷的神色化解不少。 展煜因公事与几名棉商大户出了趟关中,这会儿返回,风尘仆仆,俊逸脸上略有风霜。他和骆斌颔首相呼,接著驱马靠近静眉,希奇地挑眉,“华家何时来了一位俊俏的小兄弟?你可是来向我家静妹提亲?” “煜哥!才到家,你、你就来闹人!”静眉难得娇嗔,瞪了他一眼。 展煜会这么说其来有自,从静眉及笄之后,上门提亲的媒婆差些没踩平华家大门槛,其中还不乏皇亲国戚,但静眉不点头,华家二老并不相逼,后来不知华老爷使了什么方法,竟让整个“求亲热潮”消退不少。而多事之人又兴起揣测,说道华家早让长女华静眉和义子展煜成婚配对。 传言归传言,事实又是如何?骆斌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去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胸口沉闷,他不著痕迹地呼出,仍感郁塞。 展煜唇角含笑,细长眼中精光跳动。“这身装扮、还骑著马,要去哪儿?” “骆斌要教我染布,正要去棉厂。”她忽地想起什么,“啊”地轻呼出声:“煜哥,我们不能再耽搁啦,每回都是我拖累人家,除教我染布,骆斌还有一大堆事情待办,唉唉……”她歉然地望向静默一旁的华家大总管,后者面容无多大表情,仅嘴角暗抿,目光沉沉。 “是吗?”晨煜温和道,靠得更近,“你骑在马背上,为兄的很是担心。” “我、我应付得来。”她鼓足勇气,扯动缰绳,挤出笑,“煜哥长途奔波,好好休息吧,笑眉儿见你转回,定欢喜极——啊!?” 听闻惊呼,骆斌眩目一瞪,双臂紧绷,不禁放任坐骑逼近,却见展煜双掌合抱住静眉的腰肢,不由分说,将她抱上自己的马背,安稳地圈在胸怀里。他一顿,硬生生扯住躁动的坐骑,那郁塞之感愈渐严重。 “煜哥?”一阵眼花,静眉螓首微抬,“这是做什么?” 背后,两道火热的刺灼感,展煜怪异地动了动肩膀,侧目过去,与骆斌对上,他询问地朝他挑眉,后者眼中却覆上一层漠然。 敝,很怪,这骆斌,近来是怎么了? “煜哥,别闹了,骆斌等著人家呢。”静眉叹气。 “别担心,我有两全齐美之法。”展煜抛掉疑虑,咧嘴笑著,扯动缰绳掉头。“我到棉厂那儿找义父报告要项,咱们同乘一骑,我也较能安心。”道完,他“驾”地一声,策马奔驰,还不忘对骆斌抛下话:“骆总管,静妹先随我去了!” 豹忠还在搔头,一手牵著方才准备给静眉骑乘的马匹转入底槽,喃喃自语:“没事没事、还好还好……”还好大小姐没骑马,他也挺担心哩!最奇怪的是骆总管了,怎么见大小姐骑这大马,一句劝退的话都不说,只是定定地瞧著,连上个马都已危机四伏了,颤抖抖地,难道他没感觉吗? 他该有什么感觉? 门阶前只剩骆斌,一双眼深沉地望主马匹离去的方向,扬起的尘灰淡淡蒙蒙,他刻意放开皱折的眉峰,“驾”地轻喝,马匹跟著驰入灰蒙当中。 东郊棉田一望无际,这时节正值收成,许多受雇的采棉工人散布在一行行及人腰高的棉田里。听闻二骑奔近,几名大叔大婶由田中打直身子张望。 “是煜少爷和骆总管呀!” “咦、煜少爷抱著谁?”这大叔眯眼瞧清,呵呵笑著,“是大小姐啦。” 消息传出,众人更是引领翘首,传言纷纷。 “他们俩一个俊一个雅,登对极了,就不知华老爷何时请吃喜酒?” “呵呵呵……急啥?反正跑不掉!” 马匹经过棉田边,展煜和骆斌皆放慢速度,和相熟的几名工人点头招呼,未多赘言,已朝棉厂和纺织厂的方向而去。 这些大叔大婶虽没当著他们的面说些什么,但投射在展煜和静眉身上的眼神,当中的企盼、了然和暧昧,已明确地道出心中想法。 骆斌双手紧接缰绳,粗糙的绳纹捺入掌心,他尚不知,目中那层漠然假象早已消散到天云外去,视线再度变得灼热如刺,烧向前头共骑的一对。 “骆总管,您、您不下马吗?”棉厂前,打杂的小厮帮忙扯住马辔,仰著头怪异地瞧著。 “骆总管,怎么有点魂不守舍?你还好吧?”展煜已将静眉抱下,来到他面前,和那小厮一般,同样怪异地盯住他。 “没事。”他注意力连忙由静眉脸上撤回,竟觉狼狈,明明,他厌恶极那对澄清的眸子,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浸? 恼羞成怒,他一脸寒霜,翻身下马时,动作特别粗鲁。 展煜淡淡挑眉却未多问,只微笑道:“静妹,骆总管可否先借为兄?我得去向义父转述此趟出关中所得的要项,骆总管若方便,能否一同前来?义父和我都需要你的意见。” 难以自持地,骆斌忍不住又望向盈盈而立的男装姑娘。 闻言,静眉轻声回道:“事有轻重缓急。公事要紧,你们别在意我。骆斌……”她唤著他,唇边自然含笑,“我先四处逛逛,你和爹、还有煜哥慢慢谈。我会等你的。” 也不知哪句话、哪个词儿,还是她脸上的神态?骆斌自己也不明白,上一刻还怒火难平,撑得胸膛几欲爆破,这会儿竟奇妙地烟消云散。 这般反反覆覆,脾性不定,他到底怎么了? 行走或坐,男装果然有其方便之处,静眉正慢慢适应。 来棉田、纺织厂这儿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她适才在外头田埂上和几位大叔大婶说话,又下田里待了会儿。四年来,骆斌教授她的知识与这棉田环环相扣、相互印证,她手握一朵盛开的白棉,唇角荡开美好的弧度。 “今年的棉种很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一名矮胖的大婶笑著挥挥手,“卖个好价钱,给姑娘添嫁奁。” 几名工人全呵呵地笑了开来。 静眉微怔,跟著双颠嫣红,少女情怀,她当然也有醉人又羞人的想望。 幸而那些大叔大婶埋首工作,没再继续调侃她。 天气温暖,连风都如此温柔。她由棉田转回,绕进棉厂里染布匹的场子,里边十分宽广,分切出七、八个方形浅他,池中水五颜六色,红橙黄绿蓝靛紫,都是染布用的色料。 “大小姐!?”染布场的胡管事是个老师傅了,为华家工作大半辈子,他正立在浅池边,持著长竿挑布,眼角瞥见一个少年,定眼瞧清,竟是华家静眉小姐。 “胡师傅。”静眉微笑颔首,走了过去。 “怎么——”胡管事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眼花,再次确认眼前是静眉,不是笑眉。“大小姐怎么——”目光将静眉从头到脚巡上一遍。 “我等骆总管,他说要教我染布。”垂首瞧著自己的装扮,她轻快道:“著男装较为俐落,行动也方便许多呀。” “这倒是。”胡管事点了点头,接著道:“咱们这位大总管啊,实在了不起,内事外务应对得宜,处理得井井有条,对棉纺织的制作手法更是了如指掌,懂得的东西还真不少。” “是的。”她淡然回应,早习惯众人对骆斌的称赞。这些年,不只煜哥的名声响遍关中一带,连骆斌亦是,外头的人都知晓,华家有位年轻本事的大总管,手段高超、思维冷静。 “呵呵……没记错的话,骆络管也二十三、四岁啦,不知他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没有,我倒可以替他介绍介绍,你可不知,城里好几位媒婆都把眼光锁在他身上了,听说意属他的姑娘家可不少,呵呵呵……”他搅动地中正在吸取色料的布,闲话家常。 “胡师傅,让我试试可好?这他褐色染料是用桑树皮熬煮出来的吗?” 苞管事稍稍一顿,很快便回过神来,笑了笑,将手中长竿交给静眉。 “是桑树皮没错,不过还添了点槐树花蕾,所以颜色褐中偏黄。”他教著静眉如何搅竿翻布,忍不住绕回原来话题,“大小姐很常和骆总管在一块,平时有没有听过他提起哪家的姑娘?他这年岁,应该有中意的人才是吧?” 长竽不小心教布匹的一角捆住,静眉咬著唇推动,不知怎地一阵心烦,一会儿抽回竿子,才发觉眉心绷得好紧。 静眉,这是为何?心底幽幽叹息,她眨了眨眼,放松神情。 “我不是……不太清楚他、他喜欢哪家姑娘,胡师傅若想知道,可能得亲自问骆总管本人了。” “问我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骆斌不知何时踏入染布场,话音响起时,人已来到他们身后。 没预料他会如鬼魅般出现,所及话题又牵涉到男女姻缘,教他听见岂不羞煞人?静眉心一慌,手中长竿竟然月兑手,她反射性要去捉握,竿子朝池中倒去,自然而然,她上身跟著往前倾,双手胡乱挥动—— “大小姐!”胡师傅大喊,一旁工作的人更是惊呼连连。 骆斌箭步上前,双手伸出欲托住她的腰,这千钧一发之际,脑中竟浮出适才于华府门口,展煜以手掌合抱她腰肢的画面,他直觉气闷抑郁、难受至极。 他这一停顿,双手僵在半途,接著“咚咚”两响,长竿落入浅池里头,跟著,静眉也跌了进去。 第四章 他呀,待她竟是这般狠心肠!? 就这么眼睁睁、无动于衷地,瞧著她跌落。 扑坐于一池褐染中,望住他伸在半途的一双手,静眉在错愕之外,感觉方寸教谁持著大槌狠狠地捶击,震得神智发麻、不明就里—— 遇危急时,拉地一把、不让她落入窘境,这些事在他心里头,竟那么地难以抉择?还需思量再三吗? 霎时,记忆如潮水涌来,她与他相识的那一年、那一天、那一个栗栗危惧的月夜,他眸中陡现的狠厉成为她心底的阴霾。 这些年,她曾尝试著寻找原因,而日子在平顺中度过,在成长与收获中流逝,让自己以为那样嗜血的、仇恨的、晦恶的目火,仅是恶梦中的片段,她和他亦师亦友,不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 是自己会错意吗? 棉厂后院,静眉在平时供工人午后小憩的房中月兑下湿衣,换上一套旧衣裤,是胡师傅帮她找来的,听说是之前在厂里打杂的小厮留下的,她凑合著穿上,总比那些已染成褐黄、又湿又黏的衣服好。 被好衣服,她用块方布随意包住长发,一手推开房门,就见骆斌立在外头,举起手正欲叩门。两人眼神短兵相交,各自一怔。 “你、你没事吧?”他僵硬地问,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过,神色略绶,接著喃喃自言,“没事……就好。” 静眉一语不发,撇开头,跨出门槛迳自从他面前走过,当他隐形一般。 她的落池引起不小的骚动,身上虽没受伤,心里却难过得紧。 “大小姐?”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步伐,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静眉不搭理,做著消极的抗拒,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外头小天井。 这天井日照充足,搭起的三层木架子上正晾著一些茜草、苏芳、五倍子、冬青叶等,都是作染料的用材,当然,也少不了染在她身上、衣上、发上的桑树皮和槐树花蕾。 今天本该有趣而欢愉,哪里知道演变至斯?希望消息不会传到爹爹和煜哥耳里才好,怕是要大惊小敝地为她担忧。静眉心想。 绕过木架子,她来到天井中央的水井旁,弯身从井里汲水,才丢下木桶,一双男性的大掌已握住井绳,主动将事情接手。 她唇一咬,也不同他争抢,直接坐在井边的大石上,把包布扯下—— 一头黑丝浸过褐染,黏黏腻腻的,原先爽朗的发髻也变了形,兀自滴水,在地上聚成小小湿印,她垂首瞧著,说不清为什么,突地冒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这时,满满一桶净水送至她膝边,正巧映出她轻泛泪花的脸,和那男子深静面容,两人视线在水面上再次相遇,静眉心一凛,困窘难堪,咬著唇侧开上身。 “对不起。”骆斌打破沉默。 闻言,静眉双肩微微颤动,仍是无语。 “我打了水,请小姐梳洗。”如以往,他的声音清冷平淡。 静眉瞥了眼那桶水,终于肯动了,二话不说,她撩水泼在发上,用十指梳著乱发,沾上染料的发变得黏腻纠结,她心中气闷,发泄在动作上,好粗鲁地扯著自己的发,扯得头皮发疼,愈疼愈要去扯,平时闺秀的模样和温雅的举止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傲无预警,骆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她再自虐。 “做什么?”肌肤的接触教她浑身一震,小脸倏地抬起,那对兔儿般澄净的眼眸蒙上泪雾,是执拗和轻怨。“你、你放开啦!”他这么捉住她、盯住她,神色阴郁,到底什么意思嘛? 半晌,他道:“小姐哪里疼了?” 疼的是心、是感情。她当他是朋友、是亲人,到头来,全是自己一相情愿。 办晕渐渐染颊,静眉抿唇摇头,象徵性挣扎了下,“放开啦!” 他眉心稍蹙,不动如山。“小姐在哭,不是摔疼了吗?” “我、我我……是梳头发时扯疼头皮,眼睛里自然会闪出泪花,我哪里在哭?你别胡说!”她微慌,努力眨掉目中迷蒙。 蚌地,一股力量将她上身压下,轻呼一声,背者整个靠著大石。 “骆、骆斌,你你——” 男性的身躯挡住扁线,她瞧不清他的面容,抖著一颗心,怔怔地任他靠近。 这一刻相当微妙,静眉自然而然地合起眼眸,某种感情挣月兑枷锁,在心海里浮荡,搅皱了一切。 然而,那无名的感情并未落实。在双眼轻合之际,骆斌只是单纯地撩起她的发,让沾了污的发丝往后披散在石上,一捧捧的清水自静眉额顶浇淋,然后是冷静而有力的十指,在那云发中理出条理。 “骆斌……你做什么?”她明知故问,因若不追问,好似……太奇怪。 “替小姐整理头发。”他迅捷地再汲起一桶净水,重复相同动作,并且摊开她的发,进行较细部的清洗,沾上染料,想完全除净是需要费些时间的。 “我不会扯痛你。”末了,他补上一句。 结果一直到打上第五桶水,骆斌才完成这项工作,一时间,静眉不急著起身,任长发成扇状往后披在石上,阳光暖暖的,她受伤的感情仿佛也跟著回温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突地,她问。 “什么?”骆斌双肩微震,发觉手指还流连在姑娘的黑发上,触著、揉著,恍惚地感受一份细致。庆幸自己处在她后头,掩盖了不适当的举止,他强迫地收回手,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静眉又这:“我一开房门,你就说对不起,为什么?” 若他知错,是真心诚意道歉,她决定原掠他,即使恼他在集池旁没抱住自己,但他都细心而体贴地帮她洗净长发了,心中气闷早消去大半。 许久,身后沉默。 静眉坐起上身侧首回望,直勾勾瞅著男子,摆明著非等出答案不可。她常说自己什么也不会,但缠著人、磨著人的耐性是很可怕的,为著认定的事,可以执著到地老天荒。 骆斌倏地立起身躯,淡淡回这:“小姐本与胡师傅相谈甚欢,我突然出声介入,才导致小姐跌落染池,道歉是必要的。”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抱住我?”她的语气微扬,白皙脸蛋覆著一层粉红,仍勇敢地直视著他。“你明明可以抱住人家,手都伸到一半了,却定住不动,你、你存心见我落水。” 他怎能告诉她,之所以半途迟滞,是因为脑中陡现一对金童玉女,那两人神态亲近,令他没来由地抑郁怅惘。 “男女授受不亲。”抬出最烂又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果真如此,他刚才怎随随便便就握住她的手腕,筒直是睁眼瞎话! 静眉妙目一瞪,一时间无法回话,他的说词结实地堵住了她,若反驳便是无视于礼教、是态度轻浮,但是呵,心里深处,怎么也不服。 “我不信你真是为了这个原因,你故意——啊——”她边道,跟著由大石上立起,心里激动,没注意竟绊到了那只木桶,再加地上水痕未乾,两脚踩不稳,她不禁惊呼,身躯往前栽倒。 骆斌见势甚快,抢将上去,大手挥扬—— 这次,静眉倒是安稳地被他保住了,但他使的手法又教她气绝,竟像对待孩童似的,单臂提住她的后领,果然不去碰触她的身子。 “小姐当心。”他仍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你、你你——”喔——今天是什么黑煞日,她出的丑还不够吗?静眉沮丧地扭著身躯,伸直脚尖想撑点地面,她的口才真的不坏,音清声润,可偏偏对他无奈何。 “大、大大小姐、骆总管!?”此时,一名十来岁的打杂小厮奔进天井,见到两人,猛地打住脚步。咦,玩游戏啊?骆总管干啥把大小姐提得这么高,瞧,双脚都腾空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向来温雅秀气的大小姐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还有在空中胡乱挥踢的四肢,那模样实在是、实在是太滑稽了! “小安顺,有什么事吗?”静眉力图镇定,对住来人扯了一个稍嫌僵硬的笑,想保住一点尊严,可惜效果不太好。跟著,她撇过头瞪住那个男子,想不气恼也难。“骆斌,放我下来!” 骆斌眉微挑,还未动作,倒是小安顺惊跳起来,想起急奔来此的目的。 “大小姐、骆总管,你们别玩啦!老爷出事啦!” 豹老爷和展煜、骆斌结束谈话后,前往棉田巡视,在埂边晕死过去,事前无丝毫徵兆,吓怔了田里工作的大叔大婶们。 展煜在要项回述完毕后,已先行返回华府,因此将昏迷的华老爷由棉田送回府中这一路上,心慌意乱的静眉紧陪在爹亲身边,所有事全交给骆斌安排。 骆斌处事果断,派人快马赶回华府通知,并命人先行将大夫接至,华老爷一回,立即被妥当安置,经城里名医仔细地把脉观诊,开出一帖药方,仆人按著方子抓药煎熬,如今药汁已徐徐灌入华老爷月复中。 晚膳草草结束,众人都没什么胄口,因华老爷犹未清醒,大夫说尽量让他歇息,别刻意喊醒他,而这种感觉好教人不安,仿佛他太累太累,如紧绷的线绳瞬间断裂,只想躺下安眠,不再醒来。 必廊上的灯笼一个接著一个亮起,静眉亲自由厨房端来一盅人参汤,绕过转角,轻缓地步进爹娘房中。 房里,笑眉坐在床边的大师椅上,一手支著额打盹,眉心忧虑地皱折,睡相并不安稳。以为娘亲在这儿,手里参汤便是为她老人家准备,却不见她的踪迹,询问服侍的两名丫鬟,才得知她上后院佛堂去了,静眉心想,娘亲定是去为爹爹诵经祈祷。 幽幽叹气,静眉放下托盘,让丫鬟们先行退下,她想亲自看顾爹爹,反正今夜是无法入眠了。她取来一件薄衫盖在笑眉身上,见妹妹迷蒙地眨了眨眼睫,让她的举动惊醒过来。 “静姊……爹醒了吗?”她揉著眼睛问。 静眉没作答,抚模著她的头和小脸,柔声道:“回房去睡吧,这儿有我。” “那些人把爹爹敲晕了,我和他们打了起来,全被我打倒在地……” 一会儿静眉才弄懂地说的是梦里的情景。“那是梦,不是真的。快回房睡觉。” “嗯……”笑眉胡乱喃著,头乾脆伏在一旁茶几上,眼皮好重,“静姊,爹爹醒来,记得唤我……” “笑眉儿、笑眉儿——”伏著的人儿不为所动。 静眉无奈地叹气,将薄衫为妹妹盖得紧密一些,人悄悄来到床边,不知是否自己多心,这次爹爹意外,大夫都说了,只需好好调养便无大碍,可她心底就是不踏实,隐隐约约,仿佛有事要发生。 “咳咳……咳咳……”床上的人忽地轻咳,眉心皱折。 “爹?”静眉欣然喊著,连忙挨了过去,替他老人家抚顺气息。 豹老爷睁开眼,好半晌才模糊记起。“我晕倒了?”已非首次,只是这一回纸包不住别了,他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莫不是…… “爹吓坏大家了。”静眉眼里闪著泪花,她眨了贬,“爹饿不饿?我请厨房做道鲜粥过来。”道完,欲起身,华老爷却拉住了她。 “不用,静儿。”他声音疲惫,双鬓斑白,这一倒下,好似将他身上的精神全抽走了。“乖,倒杯茶给爹。” 静眉赶忙动作,小心翼翼将杯缘抵在爹亲唇下,喂他喝茶。 “叫笑眉儿回房睡,屈在太师椅上会腰酸背痛的。”喝了茶润喉,华老爷气弱地道,目中一抹宠爱的神气,瞧瞧椅上的小女儿,又调回来瞧著床边的静眉。 “爹别操心,我会照顾笑眉儿的。” 这句话令华老爷微怔,忆及什么似地,内心沉吟,恍惚地望住静眉。 他的乖女儿是个大姑娘家了,秀丽的眉眼暧暧含光,如一颗璀璨珍珠。 “是的,你是长姊,往后要多关照她。你们姊妹俩要互相扶持,要照顾你们的娘亲。”缓缓地,某个决定在心中成形。 豹老爷微微笑著、端详著,深知长女的优点,沉静聪颖、蕙质兰心,最重要的是,她有胜过常人的毅力和耐心,又与那名男子长时间接触和处,一桩遗憾,十数年的岁月,或者能由她弥补。 “爹真高兴,当初让你跟著骆斌学习。”那是个无心却巧妙的安排,自得知内幕,他常想,这是否是上天的意思,让静儿能自然地与他亲近。 “我学会许多事,可以帮爹的忙了。”她单纯地微笑。 豹老爷点点头,神情稍凝,严肃而专注,声音低哑,“静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帮不帮爹这个忙?” “爹,您说,静儿听著。”静眉柔声道,心却绷紧了,她从未见过爹爹这般模样,目中似有惋叹,正为著何事忧惜? 豹老爷顿了会儿,继又启口:“你记得不?小时候,你缠著爹追问那棵大榕树的事?你说……说自己见著了一对母子的鬼魂,就在榕树底下,记不记得?” “记得。可是爹爹不信,也不解释。后来静儿问了娘和其他人,才弄懂那棵榕树下发生过怎样的惨事。”静眉疑惑地回应,不太明白爹爹为何重提此事。 豹老爷低笑而声,“那时你还小。” “可是静儿真的瞧见他们了,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两条静默可怜的魂魄,绝非错觉。”静眉唇抿了抿,替他拢紧棉被,轻声问:“爹,为什么要提这些事?别说了好不?大夫吩咐过,您得好好休息才是。” “不、不,静儿,这事很重要、很重要,爹早该告诉你,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那个男子,直到近来爹才收到消息,他、他来到华府是经过缜密的设计……他有他的目的。”华老爷略显激动,手抓住静眉,严肃地道:“爹会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你,静儿……你要仔细听好,然后,请你帮爹一个忙……要好好对待那个孩子,咱们欠人家的实在太多太多。一生行事,爹自问无愧于心,只除了这一件,成了心头永远的憾事,一辈子受良心苛责。你答应爹,要好好对待那个孩子、弥补他、照顾他,为华家尽些道义,帮爹这个忙吧……” 五日后,一个暮春的宁静午后,华老爷在睡梦中逝去,走得十分安详。 后来,静眉才知,爹的情况早已病入青肓,她们姊妹两人一直被隐瞒著。 丧礼庄严隆重,依华老爷遗愿,遗体行火葬方式,骨灰入坛,供祭在华家后院的佛堂里。而华夫人更把生活起居迁至后院,直接住进佛堂,从此带发修行,专心礼怫。 豹家顿失龙头,主事之位自然落在展煜肩上,而静眉由原本静态的学习中走出,她身为华家长女,在展煜的坚持下,开始真正管理起棉田和厂里的事务,这段期间,骆斌更加展现出过人长才,在内务、产业和对外生意上给予两人绝对的助力,令展煜无后顾之忧,让静眉能放胆去模索。 忙碌匆促,乱了一阵时候,而今,似乎已平静下来。 静眉合起记事册子,将朱笔搁下,纤指轻捺眉心,书房中的油灯火将她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墙上,四周静谧谧的,流泄出一份清寂。 以为风叩帘栊,抬起眼,却见男子身影印在纸窗上。 她起身步近,推开窗子,瞧见骆斌负手而立,半边面容浸婬在月色中。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她问,声音轻轻哑哑,眸光深切。 近来,她常这么看著他,澄澈的眼眸多了些什么,又按捺住什么,有些激切、含怯又含情,荡著近似怜惜的情意。这教骆斌惊慌,竟害怕迎视那样的眼。 “小姐呢?”夜如此深沉,他为何不上床安眠,却从房中走出,静杵到这儿?骆斌自问,他答不上来,心底深处发出他拒绝去听的嘲讽笑音。 “煜哥在外洽商,这几日都不在府里,有些工作我得照看著,我……我还不十分熟练,所以忙晚了。”这些日子大家都忙,今晚终能和他静静谈话。 他抿唇不语,身形微动,面容离开月光,完全隐在暗中。 “骆斌——”他要回房了吗?她还想同他多处一会儿呵。静眉见他动作,不禁紧声唤出,两脚自有意识,跨出房门,盈盈来到男子面前。 那男子神色清冷,心思自知,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注视。 “小姐请回房休息,公事虽繁,身体要紧。” 静眉轻轻笑著,如醉人琴音,硬是绕到他面前,望著那张严谨的峻容。 “骆斌,我、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我很谢谢你,爹走得突然,家里事情好多好多,棉田、纺织厂的事务我毫不熟悉,煜哥又得应付外务生意,若没有你,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男子的胸膛隐隐起伏,气息陡地粗重,在瞬间已做调整。 “小姐言重了,这些是分内职务。” “不、不——”她摇头,小脸真切,朝他更近一步,唇嚅了嚅,却不知说什么才妥当?才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心思? “骆斌回房了,小姐也请安歇。” 走!离开!万不能再逗留!脑中无数警讯,在在提点著他,不去多想,他举步便走,竟有些狼狈和失措,险些撞上廊柱。 绕出书房前院,转入一道拱门,经过九曲桥,再转进另一道拱门,来到那处“欣欣向荣”的庭园,月夜下的大榕雄挺沉著,长须随风轻动,叶片与细桠缓缓摇摆,在沉寂中稍添灵活。他步伐一顿,猛地转过身躯—— “为什么跟著我?” “啊!”女子轻呼,差些撞进他的怀里。 骆斌的身子挺直得如那棵大榕,面容紧绷,整个轮廓凌厉起来。 这些日子,他就快折磨死自己了。下决心要亲手扳倒华家,要夺回所有,要彻底地羞辱那人,但此生的仇敌已死,这些年的努力和部署顿失意义,往后的目标何处?心头恨意又该何以消除? 豹老爷的瞬逝带给他极大冲攀,完全跃出他原定的计画,为何不再多等两年?为什么?为什么?他恨声问苍天,天亦无语。 “为什么跟著我?”忍耐已到临界点,这个女孩还要来撩拨吗? 静眉急煞住脚,宁定方寸,温柔地对住他,叹了一声。 “骆斌……我不跟著你,又要跟著谁呢?你忘了这也是我回房必经之路吗?你住榕树的那一边,我住在榕树的这一边,当然要跟著你了。” 他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心思震荡,才由急躁中慢慢恢复冷静,脸色仍未回温。 静眉不知他心中辗转,眼眉微微低垂,略带羞涩和轻愁地凝著他的胸前。 她呵,亦有满月复心事欲与一个男子分享,但不能说明、无法倾诉,一切尚不是时候,她还得打一场仗,与一个心怀仇怨的男子,为爹爹、为华家、为自己,更为著他,这场周旋她定要胜出。 她的靠近令骆斌不适,身躯绷紧,心悸难平。他不著痕迹地拉开距离,她却无辜自在地更近一步。 “骆斌,我不摺纸莲花,也不再烧莲灯给那对母子了。”忽地提及这个话题,她声音幽幽荡荡,如梦似幻,钻入他心底。 骆斌浑身一头,神情不定,忍不住问:“为什么?” “爹爹在棉田昏厥的那日,后来他醒来了,和我谈了许多事,包括十数年前那女子为何会带著孩子来寻死,整个的前因后果,他都说给我听了。” 稍稍停顿,她面向那棵老榕,专注而幽然,眉眼俱柔,继又启口。 “原来这宅子是属于一户马姓人家的,住著一对夫妻和两名男孩,那丈夫在关中棉业里是有名的染布师傅,单调的棉织成布到他手里,能变化出万紫千红的色彩,有如此的技艺,当然成为各家棉纺织争相聘任的人物。骆斌,他就像你一样,声名远播,我知道关中好多的大户都垂涎于你,努力想挖角,要你为他们尽力,这位染布师傅也是这般,让众人争来夺去的……这群人中,我爹是其中一个。” 阴暗处,男子的脸扭曲狰狞,两手奋握于身侧,紧紧闭上双目。 “那晚,爹爹对我道出,坦坦白白的,我听了心里好难过,在那样的现实竞争下,许多人成了无辜的牺牲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位马师傅拒绝爹爹的聘用,却答应了另外的邀请,爹爹恼羞成怒,复为巩固华家棉业,遂采取极激烈的手段,运用各方人脉,甚至牵动了官府,毁去对手,也连带毁了那位染布师傅,坏其信誉,将他逼上绝路。唉,其实种棉、染布是件好单纯、好单纯的事,但牵扯到商场上的钩心斗角,就什么都变了……后来,马师傅被迫卖掉祖屋,这宅第便辗转让华家买下,不久后就发生马夫人携儿自缢……这些事,爹爹埋在心里很久很久,每每思及,后悔难当——” “嘿嘿……”骆斌忽地冷笑,在极端的愤恨和极端的刺激下,心绪竟能如此自持,而每下的心音却撞得胸骨发疼。 静眉停话,眸光柔和得几要滴出水来,在幽暗中分辨他的峻颜,而后,在男子固执寒厉又刻意门躲的眼神中瞥见一抹可疑的晶莹,她咬著唇不去拆穿,心中大恸,满泛怜惜。 “骆斌……”她在他身旁幽幽一吃,头偏开,不再去瞧他、也不忍去瞧他了,让两人都留了喘息室问。“在后院佛堂里,爹早将马师傅和他妻儿的灵位供奉在那儿,娘亲日日为他们诵经祈祷,我真是粗心,有时上那儿礼佛,竟都没去注意……”后院佛堂中除供奉观音菩萨,内堂则是华家几代先人的牌位,四、五十面井然排列,其中还多了马氏三口。 “我不再烧莲灯了,我想……马夫人和她的孩子一定早受渡化,若非转世为人,也肯定在极乐世界里了。你说是不?” 骆斌沉默许久,气息吐纳略微粗哑,他往前大踏一步,由背后望去,宽肩隐隐颤动,似强烈地要去压抑胸口的波涛。 “夜深了,请小姐回房。”这完,他跨步向前,欲要离去。 “骆斌。”静眉不由分说扯住他一只衣袖,旋至他面前,她小脸一抬,与男子晦暗深沉的眼对上,这么接近,近到分明了他眼底两把抑郁蠢动的怒火。 这个男子呵,再也不是一团谜,她深藏著答案,以怜惜之心待他。 “你听我说完可好?我真的很想你知道、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你总是那么聪明、那么冷静,总清楚该怎么做最好……而我心里头这件事,除了你,也不知问谁才好?” 他肌肉是僵硬的,因她的靠近,和拂在脸庞、带著馨香的气息,衣袖微抬,见一张承受月脂滋润的容颜,皓皓晶莹,目瞳若梦,竟无法将她甩开。 静眉端详著,在他五官上仔细斟酌,忽地提出心中疑问,声浅而清、淡而明:“骆斌,还有一个男孩呢!爹爹说那马氏夫妇育有两名男孩,一个跟著马夫人死去,还剩著一个,他会在哪里呢?他肯定是活著的,对不对?” 瞬间,他脸色铁青,直勾勾瞪住她,但静眉不怕,一点也不怕了,她开始懂得他的悲哀,知道他深沉面具后的恨意。 “我希望他活得很好、很快活,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无父无母,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孤零零一个,这么久的岁月里,他遇上谁?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病了、饿了,又有谁能在身旁照顾他?骆斌……”她柔声又唤,唇在笑,面颊潮红,眸中却流出两行泪来—— “你说,这一辈子,我能不能够寻到他?那个可怜的孩子呵……若是、若是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要待他很好很好,永远都要待他很好很好,不再让人欺负他。好不好,骆斌?” 骆斌没办法回答,一口气梗在胸臆之中,几要扼断每丝每缕的气息,他目中映入她的容颜,脑中翻覆地的话话,心震跳如鼓,刹那间,怒气和怨愤飞到很远很远的天云外去,就这么呆了、怔了、懵了,不知所向了。 而这一夜,女子情意深含的容颜镶上温柔的月光,印在心房不能磨灭,在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这一刻的自己为何心乱、又为何心痛…… 第五章 三年后 西安城北郊,青岭上梅花满放,游人不少。 地名虽称为“岭”,其实仅是起伏略陡的丘陵地,岭上梅树千株,白若雪,粉似樱,香气清明。 “煜哥、骆总管,你们快些啊!”笑眉一身俐落的湖绿杉裤,长靴至膝,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发上别著朵珠花,英气可人。她左手挽著姊姊,右手朝落了一截、仍慢吞吞步行过来的两名男子猛挥动。 静眉跟著回望,一身浅藕杉裙盈盈伫立,唇边含笑,美不胜收。 今日难得空闲,府里四个年轻人结伴出游,骆斌本不欲前来,是让华家双黛软硬兼施、缠怕了,复又听闻静眉要自骑一骑,他拧著眉便跟来了,一路上紧随在静眉身侧,话少得可怜,只双目炯炯、万分戒备地盯住地掌握马匹的状况,稍有意外徵兆就要出手一般。 “咱们还在拴马,你拖著静妹便走,也不等人。”展煜徐缓而至。 笑眉吐吐小舌,歪著头呵呵笑著。“你们腿长嘛,很快就赶上啦。”接著,她的手自然地伸进展煜的肘内,一边各挽住一人,开心道:“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今天肯定要尽兴而归!” “好不容易?”听到这话,展煜桃眉,温声道:“嗯……我记得咱们家二姑娘有一匹琥珀大马,镇日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声名远播。” “唉唉,煜哥,那种玩跟今天的玩又不一样。” “是吗?” 笑眉还同展煜边走边辩些什么,静眉没再费神留意了,手臂悄悄抽离,让妹妹和义兄先行,自己则有意无意地放缓步伐,想与另一名男子并肩而行。 可恼的是,她快他就快,她慢他也慢,固执地,以一种适当的距离尾随著。 静眉暗自叹息,几年过去,他态度依然,莫非两人就这么下去,仇也暧昧,怨也暧昧,情也暧昧。 她停在一株红梅前,几簇低枝桠伸展到面前,她不禁倾身细闻,梅香清淡,稍稍振奋心情,嘴角微浮笑意,带著算计。 蚌地,她秀气地打著喷嚏,揉揉鼻尖,又打了一个,半张脸几要埋进花中,忍住笑,用力再打三个喷嚏,她感觉身后那人的靠近,皱皱鼻头才想再挤出喷嚏时,双肩已让人稍嫌粗鲁地扳转过来。 “离那些花远一点。”终于开尊口了,可惜话气不佳。 此时,笑眉和展煜已离开好大段距离,似是遇上熟人,展煜正和人说些什么,笑眉则蹲在卖各式腌梅的小摊前试尝著,她知道有骆斌陪著姊姊,不会有啥危险的,倒不知静眉正动著脑筋,努力想发生点“危险”。 “骆斌……我头晕……”道完,她故意脚步颠簸、顺势倒进他怀里。这样,是不是很不知羞呵?她的心怦怦跳,面泛潮红。 他似乎颇为紧张,一臂支住她腰后,另一臂稍稍将她推开,见到一张嫣红又迷蒙的悄脸,那种被扼住绊咙、不能呼吸的感受又出现了。 “小姐……”声调怎会低哑如此,他心中错愕,连忙假咳了咳,“小姐别这么近闻花香,花粉会钻到鼻中……我通知煜少爷和二姑娘去。” “不、不要——”她扯住他,急急摇头,“煜哥难得能闲适地出来游玩,笑眉儿正欢喜呢,我不能扫他们兴致。”更重要的是,她也不能让他们坏她计画。 “我已经好些了,你、你扶著我好不好?”她强忍羞涩,真怕他要拒绝。 骆斌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手臂终于环在她的腰上,另一手托住她的手肘,两人在梅林中缓缓而行。 他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今日,上青岭赏梅的游客里,不少惊艳爱慕的眼光倾注在静眉身上,有些是明目张胆,有些偷偷觑著,有些则似有若无,她浑然未知,优雅而单纯地笑著、看著、动作著,他随在她身后,却清楚感受到每道投射过来的慕恋眼神,肚月复中升起一把怒火直逼脑门,极想痛揍谁。 而现下,他应她要求,将她揽在怀里,每移动一步,她的腰背与自己胸膛摩擦,那把怒火被浇熄了,另一把无明火陡炽,竟想收缩双臂,将怀中人紧紧抱住。 另一方,展煜和那人拱了拱手互相别过,回头望来,见静眉和骆斌的神态各异,心中一突,温和目光跟著微转深沉,嘴角习惯性地噙起笑弧。他故作视而不见,一掉头,笑眉杵在自己面前,怀中捧来好几个乾叶包,笑嘻嘻地。 “煜哥,瞧,我买了好多腌梅蜜饯!懊吃极了,你尝尝!”不容分说,她拈起一粒腌梅抵到他唇下。 展煜张口含进,唇湿润了她的指尖,眸光始终那么温和。 不知怎地,笑眉双颊染红,忽地头一甩往后张望,嚷著:“我拿些去给静姊和骆总管吃。咦——他们人呢?” “笑眉,陪煜哥散散步,可好?” “啊?可、可是静姊……骆总管……” 他轻声要求,手已托住笑眉的肘部,将她带开了。 那位刚与展煜别过的人亦是同华家有生意上往来的老板,在后头又遇骆斌和静眉,他笑容满面、拱手走近正要打声招呼,却见华家大小姐与大总管靠得如此之近,直要相依偎,不由得疑惑,心想,华大小姐不是与煜少爷一对的吗?怎么大庭广众之下,又与自家大总管亲近? 他又见骆斌面色不善,眉峰成峦,五官紧紧绷著,猜测这对男女不知发生何事了?他还是别过去讨没趣,遂笑脸颔首,接著擦身而过。 其实不仅是这位老板做如是想,几名认出骆斌和静眉身分的游客也好生纳闷——华家的煜少爷就在前头不远处,怎么华家的静眉小姐会靠在大总管怀里? 这些年,这些人,毫不相干的关中男女,硬是把静眉与展煜配成一起。 而骆斌之所以眉头深结、神情不豫,好大半便为了这个原因。 他十分清楚外头的人是怎生想法,华家的大姑娘已名花有主,此时他搂住她、抱住她,即便光明正大,在其他人眼中却成疑惑。 斑!他很希罕吗? 心底冷哼,他下意识收回手劲,不愿与怀中女子再亲近。 静眉感觉到他的撤回,暗暗一叹,知道他再度升起防卫,而方才的努力全白费了,现下场跋并不适当,她不好将他逼得过紧,只好顺应地道:“我好些了,可以自己走,不必扶著了。” 骆斌依言为之,撤下所有扶持,身躯却仍护卫在她身后,这举止完全是自然而然、是自发性的动作,就连他也未曾察觉,认为自己仅是随意地跟在她后头。 “骆斌。”静眉轻轻唤著,半旋过身,硬要打出喷嚏的鼻尖略略泛红,有抹可爱稚女敕的神气。“今天是出来赏梅的,你为什么不看看花,闻闻花香,却直要盯住我?”较之于他,这个女子更清楚他心中转折。 骆斌峻容闪过狼狈,很快便宁定下来。 “别闻太多香气,你又要头晕。”完全地顾左右而言他。 静眉细细扬唇,目中揉进光彩,好教人猜不透。 “又有啥关系?你总是会扶住我的。今天若换成是你打喷嚏、犯头晕,我也是会扶住你、抱住你,不让你摔著的。”姑娘家请有的矜持在他面前全隐藏了,外表虽然平静,方寸却羞涩难当。 闻言,骆斌一震,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个女子用那样的眸光、那样的语气、对他说出那样的话语。这些年,他总是猜著,总是防著,猜测她的用意,防制自己的心绪,怕对待她的感觉会愈来愈复杂。 “静姊!骆总管!你们快些呀!快来这儿,这儿好漂亮的!望过去有好多好多的梅树!像海呢!”笑眉立在不远处的丘陵线上,两手圈在嘴边大声嚷嚷,装满腌梅蜜饯的乾叶包全丢给展煜捧著,她野性爽朗,才不在乎自己大声小叫会引来旁人侧目。 “来啦!”静眉玩性一起,也圈起手回应。 那个被大家定了型、沉静矜持的华静眉暂些退下吧,她体内那些疯狂的、执著的、热烈的情怀正等著宣泄出来,等著与谁分享,再也不能抑制了。 她撩起裙往丘陵上跑去,奔出几步却停顿下来,倏地转回身,对住立在梅瓣纷飞中的沉默男子露齿一笑,在后者尚不懂她的打算时,倏又跑回,主动地、大胆地拉住他的手,柔荑握著粗糙的掌心,她自然无邪地轻嚷:“咱们快过去!那儿一定美极了!” “我——大小姐——” 骆斌没机会把话说完,因为静眉拉著他便跑,掌心好软好软,仿佛握住一朵细质棉花,柔腻至极。错愕之际,他双腿跟著她迈开步伐,见她一头乌丝飘飘扬扬,划出美好弧度,然后是她可人的笑声,在他心头处荡漾…… 这瞬间,一个可怕的体认如雷似电地击中他—— 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声音响起,不再用嘲弄的话气,只是有些悲哀,有些难过,有些失望,又有些狼狈和不知所措地问—— 骆斌、骆斌……你怎能对她动情? 怎能?怎能? 他扶著额,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自青岭游玩回来,骆斌晚膳让人原封不动送回厨房,一壶酒却喝得精光,还讨来第二壶、第三壶。他饮酒向来节制,极能掌控自己,今日出外一游,无意间瞧清了事实,这样的自己呵……哈哈哈哈——莫不是太可笑? “敬你——骆斌,你、你这傻瓜——”他托著壶酒,喝了三分醉,剑眉皱起,“不、不——你不叫骆斌,你还有个名字……” 蚌地,他上半身趴在桌面,一壶酒不小心掉到地上,“砰”地摔得粉碎,他双肩微颤,神智瞬间被震了回来。 他已经失去目标。 三年前华老爷身故,他精心拟定的计画失去最重要的角色,欲打击谁?欲报复谁?他一直思索该如何安排下一步棋,这一想,岁月往前推进,它们总不等谁的,倏忽过了三年,而他的棋还捏在指尖,迟迟寻不到绝佳的落点。 豹家产业庞大,在关中一带举足轻重,正所谓树大招风,这三年,明里暗里,不少大户向他招手,以重金珍品相送贿赂,又有不少大户暗中连结,用硬性手段对华家多面截杀,想瓜分华家在关中的势力。 这些商场上表面交好、暗地围攻的举动不曾困扰过他,真正恼人的是,他似乎将心头累积了这么多年的恨意转向了,投身在一次次的尔虞我诈中,对那些虎视耽耽的大户尽情发泄,做了展煜和静眉背后最佳的参谋。 为何演变至斯?他暗问自己,内心有了隐约的答案。 他知道,若他肯重拾先行计画,以他职务之便和实力,要让华家垮台并非难事,更何况,外头有数不清想与他合作的商户。 他的忠诚太莫名其妙,太怪异可笑,以往,他敷衍自己,从不认真细想,而今答案缓缓浮现,他想视而不见,实在太难。 “你这个笨蛋……意志不坚……呵呵,还谈什么报仇?父债子尽,你犹豫什么……你啊你,人家一笑,你就管不住自己吗?”他瞧著跳动的油灯火,口中胡乱自语,想喝酒,才记起酒汁全洒了。 撑起身躯想去厨房再要壶酒,蹒跚地走过庭院,绕出拱门,此时,前头一抹纤细的身影沿著廊道步去,吸引住他所有的目光。 几乎毋需思考,他脚步转向,悄悄地跟了过去,然后来到后院的那处佛堂,见她跨了进去,与谁交谈著。他身形移得更近,藉著月光帮忙,隐在它所造成的阴影里,静静由窗外望入。 佛堂中摆设极为简洁,静眉正敛裙跪坐在蒲团上,与娘亲面对著面说话。 “娘,您身体如何了?近来肩胛处还疼吗?” 豹夫人慈爱地微笑,叹了声,“别担心我。你和煜儿才真要好好注重自己的身体,华家生意愈做愈大,这又何苦?你爹爹就是太过操劳,心力交瘁。” “娘,以前煜哥经历尚浅,而骆总管还没来到华家时,爹爹得独撑大局,当然辛苦万分,但如今华家有煜哥和骆斌,连我也能尽些棉薄之力,工作分摊开来,就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的声音和缓柔软,带著微甜,在娘亲面前,多少流露出女孩家的娇气。 “其实今天大夥还得了空闲,煜哥、骆斌、笑眉儿和我一起上青岭赏梅,今年的梅花开得很美呢。” 豹夫人微笑颔首。“这样很好,得空就出去玩玩,别只懂得工作。” “嗯。喔,对了。”静眉忽地记起什么,垂首由衣襟里取出某物,交给华夫人,接著道:“娘,这两本经文是我亲手抄写,各诵读过一千次,静儿想祭供在爹爹和马家三口的牌位前,希望能积冥福。” 豹夫人收下两本折叠著、以秀逸楷书书写的经文,心中颇觉欣慰。 “你爹爹告诉你当年马家那件事,就是希望华家后代能为马家尽些心力,好好地供奉他们的牌位,我日日诵经念怫,也在祈求能回向给你爹爹和马家,希望冥冥之中能化解怨气。你能懂得,我真是欢欣。” “不论在阳世或阴间,我也希望咱们两家能解开怨恨,能……好好地在一起……”她脸没来由地红了。那个秘密,关于一个男子的真实身分,爹爹当年只对她道出,连娘亲都被瞒住了。 此时,窗外隐藏著的身影微微一头,那对布著红丝的目瞳闪动煤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地跳动。 这佛堂骆斌并非首次前来。 三年前,华老爷过世,静眉将佛堂中供奉著马家三口牌位之事告诉他后,就曾趁著夜阑人静悄悄进入内房,立在马氏牌位之前。 多年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刚开始,他对母亲的行为充满愤恨,最亲的人欲致自己于死地,那痛苦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心魂欲裂,在清醒和睡梦中无时不刻地萦回,不得安宁。然后,他找到替代和宣泄的目标,将一腔恨意全推向整件惨剧的始作俑者,关中华家。 那一晚,他心中紊乱至极。马氏牌位前,清香三炷,小香炉中灰烬半满,供奉的桌几上拭得一尘不染,放著几本经文、一只木鱼和一串念珠,两旁点著光明灯座,在在显示这儿被用心地打理供奉著。 说不上来是何感受,在外流浪太久了,心中只存恨意,只为复仇的目标前进,却疏忽许多该当之事。亲人的牌位该由他供奉,没想到为他承担此任的,竟是对头!?那紊乱的心思不被厘清,持续著、加剧著,直到今夜。 焙缓吸气、徐徐吐出,骆斌猛地合起双目,心音又沉又重,尝试著想去召回心头恨意,却发觉空荡荡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这感觉很不好,极度地没有安全感,像是望进静眉那对澄澈的眸子里,恨意透明、情意也透明。 房中的母女还说些什么,他没再细听,终于,静眉立起身子往外动作,他悄然迅速地退入角落,听见华夫人忽又唤住她,试探地问。 “静儿,你和煜儿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和煜哥很好呀。” 虽瞧不见她的面容,但隐在转角的骆斌脑中已浮现她说这话时,那神情肯定是秀眉微扬,菱唇抿著一抹静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爹爹和我很希望你和笑眉会有好归宿。煜儿文质彬彬,性子极好,很适合你,你们又彼此熟悉,是很好的人选。唉,你们这么拖著,也不谈清楚……” “娘……”她软软唤了声,略羞涩地喃著:“我会嫁人的,但不一定非煜哥不可呀,煜哥心里,说不定有喜欢的人儿……” “是吗?那你怎么办?再拖下去,年岁都老了。”华夫人显然有些错愕。 静眉笑了出来,“娘,我会出嫁的。” “你找到对象?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公子?” 短暂的沉默,她似在思索,一会儿才柔声地道:“娘记得不?那马家还有一个男孩不知去向,这么多年过去了,男孩也长成大人,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两家能化解怨仇、弥补憾事,若此生能寻到马家那个孩子,静儿自然要嫁给他的。” 这番话又轻又柔,却震傻了藏在角落的男子,神为之夺、魂为之夺,胸口胀痛难当,才知自己竟忘记呼吸。 静眉结束和娘亲的谈话,离开佛堂,她并未直接转回自己的院落厢房,也没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走往厨房方向。 “大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厨娘李妈双手搓著围裙,睁著圆眼。虽然已过晚膳,厨房这儿还会留著两、三个人待命,直过深夜。 “您需要什么,吩咐丫鬟过来便好,怎倒自己来啦?这地上油污,您小心,别沾上裙子了。” “不打紧的。”静眉可亲地笑了笑。“李妈,麻烦你下碗大卤面,面条要宽板的,加一颗卤蛋。” “好好,没问题,小姐先回房吧,一会儿做好了,我让人送过去。”李妈边说著,手已灵活地取来食材和刀子。 静眉却道:“不是我要的,骆总管晚膳什么也没吃,这会儿肯定肚子饿了,我在这儿等,然后帮他端过去。”这府中,自有她布下的眼线“监视”著骆斌的生活起居。 “是给骆总管的呀!”李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啦,他就爱吃宽板的面,爱吃卤蛋,小姐也知道,呵呵呵……我来煮大碗一些。唉唉,他今晚不知怎么啦,还喝了不少酒,顺子帮他送了一回酒,狗子也帮他送了一回酒,这会儿——”她头随意一撇,忽地止住卑语,两颗眼睛越过静眉,直直瞪住出现在厨房门口的黑影,愣愣地道:“骆总管,您、您肚饿?面马上好啦!” 闻声,静眉车转回身,见那男子目泛红丝,有些不修边幅,却未料及他尾随在她身后已有一段时候。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离他三步,酒气熏人。静眉不由得拧眉,觉得自己也快醉了。唉,他是怎么了?由青岭回程路上就怪里怪气的。 骆斌深深瞧了她一眼,闪动著叛逆光辉,很快地隐逝于眼底。 二话不说,他迳自走到放置酒壶的架子,一手各取一壶,又旋身往外步去,根本没把厨房里的人和那碗下到一半的大卤面当一回事。 “骆斌——”静眉撩裙追出。 她步伐小,他脚步大,又故意不去理睬,结果直绕到九曲桥处,静眉才扯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 “你、你你是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不是生气,是害怕,极度地不知所措,所以漠然成为保护的颜色。在他脑中,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没弄懂,每一道决定都这样困难。恨,该不该持续?又要如何持续?情,要不要扼杀?又怎能尽除? 蓦地,他仰头灌酒。 一双小手比他还固执,硬是将酒壶抢下,静眉毫不退缩地瞪了他一眼,把酒壶往九曲桥下掷落。 丢了一壶还有一壶,他仰首又饮,而那双小手还是来抢。这会儿静眉没抢到,但她也不让对方称心如意,用力一挥,酒壶由骆斌手心滑开,“咚”地一声落水,追随适才那个去了。 “你——”他似乎被激怒,猛地握住静眉的手腕。 “这样牛饮,最伤身子的。” “你管太多了。” 静眉一怔,眸光在他阴郁的五官上穿梭。 “骆斌,你到底怎么了?”以为自己懂他,结果还是得猜测他变化多端的心思,唉……今晚的他真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不要喊我骆斌,你我是主仆,不是朋友。”他语调很沉,见她微蹙蛾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道握痛了她,下一瞬,已很不争气地松开五指。 哪里像主仆了?有哪家的仆人敢对主子冷言冷语、动手动脚、让主子在后头追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哼,又说些言不及义的话。 静眉让他的冥顽不灵气得胄痛,自那一年对他下定心意,打小所习得的那些大家闺秀该有的教养已为他破例好多次,对他抛开姑娘家的矜待、藏住羞涩、主动亲近,一次又一次的,他还不领情!如今,连个名字也不让她唤了!?他就这么恨华家吗?果真如此,他又为何迟迟不展开报复,还这么做牛做马地操劳府里一切,成了强而有力的后盾? 她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办?永远的付出,然后,别去期待回应吗? 只纯粹要弥补华家所欠他的,将这一切视作单纯的还债吗? 永远、永远地,别去牵涉到感情吗?可能吗?可能吗? 静眉,你做不到。 她忽地想起方才在佛堂同娘亲说的话,与马家那男孩共结秦晋之好,娘亲骂她傻,说那个孩子也不知身在何方,说不准早已死去,根本不及长大成人,娘亲以为她故意说些不相干的事来敷衍自己的婚事,可有谁清楚地心底是如何的认真?藏著怎样的情意? 骆斌气息陡地粗重,因为眼前那张微扬的小脸上,缓缓地垂下两行泪珠,静静地,悄悄地,这么无声无息。 他瞠目结舌,知道是自己莫名的行为惹她哭泣,不由自主地朝她跨出一步却又止住,他手臂握得生疼,关节发出“格格”声响,他想抱住她,想安慰她,想痛揍自己为她出气。 他怕这个姑娘的泪呵…… “还不是朋友吗?”她泪中带笑,仍勇敢地看著他,叹了一声。“那……我们从现在起开始做朋友,好不?” 骆斌不发一语,心中已将自己大卸八块,酒真的醒了,九曲桥上的夜风带著水气,让他的脑子清楚起来,双目红丝,郁郁地映入梨花带雨的面容。 沉静在相视的两人之间漫转,月娘春顾,将洒在水面的银光迤逦到他们身上。 然后,静眉敛下眼睫,小手在颊上胡乱擦拭,柔声道:“我很失态……对不起。”她深保吸了口气,重新抬头,双眸晶灿如星。 “喝酒伤身,你晚膳什么也没吃,又灌了好多酒,这样很不好……李妈帮你下了面,我请她多加了一颗卤蛋,你快去吃,我——”她忽地止住卑,觉得自己又犯毛病了。 “对不起……我又一相情愿了。”她微微福身,接著瞧也不瞧他一眼,轻撩著裙摆跑下九曲桥,很快地消失在黑暗里。 而桥上孤独的男子由那抹窈窕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静寂中,拳头“砰”地一声,猛地捶在石造桥栏上,狠狠地骂了一句—— “该死!” 第六章 冬季走到尽头。 对华府来说,这个冬,实在没什么特别。 唯一值得说起的,就是府里的大小姐不知怎地,忽然对大总管的称呼改了口,以往总连名带姓地喊,现下倒客客气气的。 而这位大总管也奇怪极了,人家对他愈是客气,他脸色愈是难看,弄得府里的人一头雾水,猜不出这两个人是闹别扭呢?冷战呢?还是怎么著? 反正呀!大小姐和大总管的“私人恩怨”,他们底下的人说归说、念归念、传归传,可没谁敢去询问。 而后春来了,对华家上上下下而言,是个极度忙碌的季节。 选取棉种、开土种植、采购制染材料,对内增调人手、安排事务,对外与老主顾和新客户斗智周旋等等,忙得人不可开交。 唉,春日呵,本来就是个繁忙的时节。 然后,不知不觉地,夏天到了。 今年的夏很不一样,暗潮汹涌、危机四伏,兼之桃花大开。 第一件大事,是西安城另一大棉商童氏家族与华家斗上,那童老爷与西北地方一支专抢往来河西走廊商旅的外族人马勾结,他为他们提供最佳的销赃管道,而他们则帮他出头,窃取豹家总仓中大批成棉和棉布。 这个局面因一名异族男子的出现完全改观,他是银毛虎霍希克,在河西走廊以及绵延千至的高原大漠上,流传著他的传奇,这样的一个人物入了关中,竟对爽朗豪气的华二姑娘一见锺情、不能抑制,为夺佳人芳心,与骆斌和展煜合谋,一举瓦解了童家在关中的势力,转危为安。 第二件大事,正是咱们家笑眉儿身边开了一朵大桃花。夏天还没结束,她已打包行李,骑著琥珀大马,跟著银毛虎霍希克出关游玩啦!这一去,少说也得好几个月才会回来,到得那时,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了。 蚌然,夏天就这么结束,家里少了爱笑爱闹的笑眉,真的冷清许多。 静眉由昏沉的意境中睁开眼,恍恍惚惚地,胸口有些闷热。 她下了床,无情无绪地推开房门,黄昏馀晖带著淡淡霞红洒在身上,小院静谧谧的,金风柔软却是沁凉。 蚌地,一声惊呼打破静寂,小丫鬟咚咚咚地跑来,边嚷著:“小姐、小姐,您不能出来的,快回房躺著,外头起风了,您烧还没退,吹了风会更严重啦!” “舞儿,我还有好多事没处理,煜哥这些天忙著重整总仓的货,和童家这次的冲突,咱们货量全乱了,若不能如期交货,会坏了华家信誉的……唉,煜哥根本没法再分神管棉田和纺织厂的事了,我、我想去看看。”她昏睡了两日,双目仍觉酸涩,试著眨掉那抹不适,她对著服侍自己的小丫鬟微笑安抚。 “去哪儿?现在都黄昏了,小姐还要出去?不行不行,一千个不行,一万个不行,说不行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啦!舞儿在厨房煎药呢,小姐不喝药怎成?哪能现在出去呀?”她扶住静眉想住房中走,可是病人不合作,急得她直跺脚。 “小姐不要担心啦,骆总管一大早把府里的事处理过后,已到棉田和厂子里去了,那里的工作他会照看著,不会出问题的啦。方才顺子送完晚饭回来,还说瞧见骆总管也卷起了衣袖,帮著染布师傅们赶工,今晚说不定就待在那儿过夜了。小姐,您回床上躺著好不好?舞儿帮您端些吃的,吃完了,咱们再喝药。” 闻言,静眉方寸紧绷。 说过,要待那个男子很好很好,却发现事实有些颠倒了,反而是他默默地承担责任,默默地摊去她肩上的重量。若说他是无情之人,心中仅怀仇恨,她绝计是不信的。 “他们忙著赶工,我身为主子,更应该过去瞧瞧。而且……而且,我很担心骆总管,他要忙这头,也要忙那头,他、他——” “小姐担心他?”舞儿眨眨眼,小脑袋瓜不知转些什么。 静眉脸发烫,赶紧道:“我也担心煜哥呀。” “哎呀,小姐,您不要担心来担心去的,帮帮忙,您乖一点好不好?”一著急,舞儿压根儿忘了主仆界限。 最后,静眉还是让丫鬟扶入房里,却不安躺在床”,而是自行换上一双外出的厚底小靴,边系著带子边说:“舞儿,帮我吩咐下去,让马厩备马,我身子好多了,你别担心。” “噢——小姐——” 呜呜呜……不担心?才怪!骆总管肯定要扒掉她舞儿一层皮。 惫好,小姐愿意让她跟来。 惫好,这样才能强迫小姐跟她这个小丫鬟一块搭马车,而不是让马厩备马,任小姐以不太精湛的骑术策马奔驰。 第一层皮保不住了,第二层总得誓死护卫。唉唉…… “舞儿,怎么愁眉苦脸?”驰行的马车中,静眉询问与自己面对面坐著的小丫鬟,后者怀里还死命抱住一个瓷盅,马车内尽是药味。 “小姐,这车里摇摇蔽晃的,待会到了厂子,您得先喝药,不可以再赖皮啦。”小丫头嘟著嘴,怎么也得把自己辛苦熬出的心血喂到主子肚月复里。 “我喝就是。唉……你怎么跟笑眉儿一样,每回我病了,你们就来盯人。” “那小姐就该乖一些,把身子养壮一些,健健康康的,舞儿就不来罗嗦啦,骆总管也不会来罗嗦。” “骆总管?”静眉不明就里。 “可不是吗?”她精灵的眼珠子溜了一圈,“小姐本就柔弱了些,再加上工作又多,忙这儿忙那儿,管这儿管那儿的,入了秋,身子状况一直不好,骆总管就开始插手管起小姐的饮食,听说是请城里有名的大夫开出来的养生药膳,要李妈天天变化口味,还把舞儿找去,千交代万交代,要人家盯准您的用膳时间,当然啦,不用骆总管多说,舞儿本来就得好好照顾小姐的。可是小姐,您、您您真是不乖,求您多吃一点也不肯,求您早点上床歇息也不肯,身子只有一个哩,都被您搞坏了。再道么下去,舞儿直接一状告到骆总管那儿去,让他亲自来收您。”小丫鬟的心声得以畅快披露。 那个被自家小丫头念了一顿的主子瞠目结舌,心头随著她指出的事实涌起一股热流,漫入四肢百骸,略带病色的沉静面容上缓缓浮笑。 他这么关心她吗? 去年的冬,九曲桥上,他的话犹在耳际:他们是主仆,不是朋友。 这样的说词深深扯痛地的感情,该进?该退?她茫然无措,所以选择在原地停留,唯一的筹码是自己引以为傲的耐性和毅力。等待著、怀抱期盼,然后,时机总会降临,总有这么一天,他要朝她走来。 “小姐,您不舒服?又发烧吗?脸怎么突然红了?”舞儿大声嚷著,护著一盅药,还想伸手探探静眉的额,真恨不得多长几只臂膀。 静眉想到很久以后的将来了,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围著地,她会很爱很爱他们,会待孩子的爹很好很好,被舞儿忽地唤回神智,脸不禁红透,赶忙捂住双颊,模糊地道:“呃……我没事,别、别紧张。” 马车终于停下,因天色已沉,棉田里工作的大叔大婶们全回家歇息了。 静眉带著舞儿绕进厂子里,她没去染布场,而是直接来到平时办公的房间,开始审视桌上一宗宗文件,偶尔拿起算盘弹打,核对上头的数量和价钱。 她虽没法卷起衣袖跟著起货,总能尽点脑力,把几天累积下来的进出货交易做个整理,把各分仓、分铺送来的本子一一读过,将重点提整出来,这么,骆斌和煜哥就会轻松许多了。 “小姐,喝药了。”翻箱倒柜的,终于让舞儿找到一只乾净的盖杯,她将盅里的药汁倒满杯子,端到办公的桌子旁边。 “好。”好归好,静眉头也没抬,额际微疼,有些晕眩,她垂著首赶忙眨眨眼,不让舞儿发现,仍一手持著珠笔,一手拨打算盘。 “小姐——”舞儿哀怨地拉长音。 静眉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之间,两扇门以雷霆万钧之势被大力推开,扫得房里的烛光摇蔽不已,瞧不清来者何人,已听到阴寒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惫有点主仆之情吗?这么凶她! 静眉抿了抿唇,虽然他样子挺吓人的,但想到他隐藏著的心意,柔软如棉的感觉满塞心头,她外表不动声色,无辜地睨著跨至面前的骆斌。 房里只有“喀喀喀”的声音特别清脆,他扫向出声来源,见一旁的舞儿双手抖得厉害,使得杯盖不住地轻敲杯缘,褐色的汁液流出,骆斌立即闻到药味。 适才遇上驾马车的老张,他心里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一问之下,结果教他怒气冲天,根本没法思考,他转身急急赶至,而现下—— “连药都没喝。”五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仿佛犯了他什么大忌。 “骆、骆总管……小小姐、小姐正要喝,就喝了……马上要喝了……”呜呜呜……她怎么这么可怜,要哄这个又要哄那个,不好玩啦!惫有啊,骆总管也真是的,好歹是主子,怎可以这样凶她的小姐呢?哼! “我不要喝。”静眉静静抛下一句,继续埋首工作。 她唇角咬住笑意,身子虽然不舒服,但一颗心却飞扬起来,原来偶尔任性、捉弄人的感觉这么好,她对他之前的冥顽不灵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馀怒呢,才不要乖乖顺他的意。 “耶!?”舞儿瞪大眼,怎知小姐竟来扯她后腿。 骆斌倏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沉沉地对舞儿道:“药留下。出去。门关起。” 听到“门关起”三个字,静眉打算盘的指微微一颤,连忙抬头。 “舞儿别走。” 太慢啦! 骆斌话刚落,小丫鬟如获大赦,放药、奔出、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俐落得不得了。这下子,房里就演变成两人对峙的局面。 静眉放下笔,瞪住他。“你凭什么赶走我的丫鬟?”执问人时,语调仍轻轻软软的,一脸的不以为然。 “小姐不应该出府。”他不理会她的问题,沉声指责。 “我是大人了,应不应该我自己会决定。骆总管,你管得未免太多。”此话一出,胸口轻颤,静眉才体会到他放纵饮酒那一晚所说的话,在心中扎得那么保,让自己忍不住去反击。 骆斌面无表情,只有两旁鼓动著的太阳穴泄漏出内心波涛,他目光深沉,沉默地端来那碗药,直接递到静眉面前。 “不喝!拿开!”她撇开头,喉间痒痒的,不自觉咳了起来。 “小姐——”一颗心因她憔悴的病容七上八下,拧得死紧,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瞪著,什么事都不能做吗?她对他称呼——骆总管。是的,他只是华家总管,不该管到主子头上,但他就是不能控制,就是要管她。 突地,一只大掌按住她的秀额,静眉错愕地张著小口,竟上住咳嗽。 “你、你你想做什么?” 骆斌根本懒得解释,掌心测著她的额温,仍有些烫手。他眉跟著皱起,再度拿起药汁,不由分说地将杯缘抵到她唇下,简单至极地丢出一字—— “喝。” 静眉的性子外柔内刚,愈受屈迫愈是不从,小兔般的眼张得圆大,清清亮亮,闪动固执光芒。他呀,就算真关心她,为什么不用别种方法表达?偏偏摆出一副冷峻面孔,什么柔情蜜意都没了! 骆斌跟她斗上了。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静眉头转右边,他杯子就跟著右移,躲到左边,杯子就追到左边,一个是秀气沉静的大小姐,一个是严肃不苟言笑的大总管,竟有兴致上演这斗气的戏码,幸好旁边没第三者,要不,莫不吓傻一干子人,这、这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我不喝——唔……咕噜咕噜……”失策!大失策!静眉才张口,他药汁已灌了进来。 她连忙后仰,却觉一只健臂绕过肩膀,手指扣住下颚教她没法合上,然后,将她的头颅紧紧固定在男子的臂膀和腰月复间,接著,微温的药汁徐徐地流入口中,滑入肚月复。 她挣扎著,两手不住地拍打,想扳动他的臂膀,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箝制,直到灌完杯中药汁,骆斌终于放人。她的前襟和他的衣袖上都沾著不少汁液,静眉用力地喘著气,眼中蓄著泪。 “你怎么可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抖著声,又羞又怒,忽地立起身子,面对著面,右手朝他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掴上他的脸。 骆斌动也不动,静静合起双目。 猛地,静眉扬高的手停在半空,心头一酸,这一掌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她对自己承诺,要一辈子待他很好很好,她的心里,只有这个不解风情、不苟言笑、不懂她心思的男子,而他待她,总是狠著心肠。 等待的掌掴没有扫上脸颊,骆斌仍静静地睁开眼,目中的神采难测,他将瓷盅里剩馀的药倒入杯中,重新递到她唇下,低低问了一句:“要自己喝?还是用灌的?” 静眉学乖了,比力气是绝对胜他不过,咬著唇,一把抢来杯子,赌气似地仰首灌尽。头好昏,眼眶好热,她抬手揉了揉,手都湿了,才知道自己在掉泪。 “你哭什么?”骆斌忍著气问,脸色较方才更沉三分。 她不回答,侧开头不瞧他。这么欺负人,还问她哭什么? “不要哭。”他沉声低喝。 她偏要。扁扁嘴,横波目变成流泪泉,不出声,就是流泪而已,这样子的哭法半常、非常地适合她,任谁瞧了都要心碎。 骆斌好似很烦躁,脸上的镇静正在龟裂,抬起手靠近她,又不知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结果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嘴角抿得死紧,额际青筋鼓动。 连安慰一下都不会?这个人,她快被他气死了。 一小半是伤心气愤,一小半是真的头晕难受,另一小半则存心要他紧张,静眉任著泪流满腮,身子忽地往他胸怀倒去。 “小姐!?”这还不吓掉骆斌高傲的冷静和自持?他紧声一唤,反射地抱住软绵绵的女性身躯,垂首瞧她,见一张小脸苍白如雪,双眉难受地轻蹙著,就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了。 “是不是很不舒服?我让人送你回去。”他扯来自己挂在墙上的披风包裹住她,一把将她横抱,那身子几乎比棉还轻,他一愣,怜惜之情不由得大增。 “你、你别再掉泪了。” 静眉合著眼,泪水由睫缝滚下,她没回答,心中响起幽幽的叹息,脸转向埋进他胸怀里,这呵护的拥抱啊,可不可能持续一辈子? “我不回去……我要帮忙,大家都忙……我、我不能一直生病……”她喃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骆斌已抱她跨出门槛,往马车停放的地方走去。 “你不能一直生病,可是你正在生病,这里的事我会处理,你非回去不可。”安慰人一直不是他的强项。 他抱著静眉踏步走来,外头留下来赶货的工人瞧见这一幕,全都呆了,鸦雀无声,好几对眼全愣愣地随他移动,看他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这是……”工人甲抠抠下巴。 “我觉得……”工人乙搓搓鼻头。 “可能是……”工人丙眯起双眼。 “难道其中……”工人丁摩摩双掌。 “不会吧!?”弹棉的安师傅不能置信。那煜少爷怎么办? “要不要赌一把?”染布的胡师傅老眉一挑。呵呵呵……早觉得这一对没这么简单,暗潮汹涌,捉模不定,今天果然有些眉目。 这一边,骆斌才没暇理会众人“关爱”的眼神,来到马车旁,直接将静眉安置在里头,在她身边垫著软枕,神情不豫,但手劲却很温柔。 “骆、骆骆骆总管……舞、舞舞儿来就好了,我照顾小小、小姐……”小丫鬟让整个诡怪的状况弄得头脑昏乱,怎么才被“赶”出来没多久,小姐就让人横抱出来啦?还裹著男子被风,泪湿香腮? “骆总管,你、你不要欺负小姐啦!你怎么可以把小姐弄哭?小姐知道你忙完府里内务,又跑到厂子里忙东忙西,她心里已经觉得很抱歉,很担心你,才硬要来这儿帮忙的,你、你你你……”在骆斌的瞪视下自动消音。 “送小姐回府。要她好好休息,不准随便下床。”他筒短有力地交代,手指下意识拂去静眉腮上的残泪,没注意这一幕落入小丫头眼里有多么暧昧。 “你、你……双重标准……”静眉细细睁开眼,有些幽怨地望著他,喃著:“你啊,就准你管人……不让谁管你……” 他几要痴了,不自觉模了一把她的香颊,意识到自己这近乎登徒子的举止,他忙收回手,只沉静地道:“好好休息。” 接著,他跃下马车,对驾车的老张又耳提面命一番,才目送马车离去。 此时新月初升,天还没完全沉下,灰灰蓝蓝的,还见野雁的影子飞过。 在他的身后,一阵交谈细碎地响起—— “他还要站多久?马车早走远啦!” “他在冥思,脑子好的人常是这样。” “若他打算把那个姑娘弄到手,嗯……是得好好想想不可了。” “喂,借问一下,刚才那个赌是谁坐的庄?状况如何了?咦——不会吧,一赔十!?” 她睡了好久吗?头还是昏昏的,眼皮还是很重呵…… 深深吸气,一股熟悉而安全的男子气味钻入鼻中,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像他的情。 小姐!小姐!快醒来! 哇——你们是谁?捉咱们家小姐做什么? 妈的!吵死啦!哪来的死丫头? 老张!快来帮忙,快啊!小姐危险啦——哇啊—— 舞儿!?猛地,静眉睁开双眼,额上布满细汗。 映入眼中是一间全然陌生的木房,里头摆设十分简陋,只须一眼便已看尽。 她身上还裹著骆斌的披风,身子下垫著乱七八糟的乾草,微微喘息,勉强撑坐起来,她不是遇事惊慌的性子,慢慢地宁定心思,终于记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东郊棉田回府里的路上,马车遭人拦阻,然后,他们劫走她。 当时,她也是迷迷糊糊的,一直听到舞儿的惊唤,睁开眼,见两名蒙面的男子已跳进车内,她想说话,其中一人突然用白布捂住她的口鼻,那味道好难闻、好呛人,腥臭味冲进脑里,要推开,手伸到半途就没了劲,接著……接著她就不省人事了。 是为钱财吗?想绑了她同华家要赎金?唉……不知舞儿和老张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了伤?有没有安全地回到府里? 绊咙发痒,她咳了咳,把披风捉得好紧,费了番气力才下床站直身子,扶著破旧的木桌慢慢靠近木门,她试著去推,果不其然,木门早让人由外头上了锁。她又移到唯一的窗子,结果仍然相同,他们把她囚困在这里了。 “有没有人呀?放我出去——”她抡起拳头捶著门板,声音并不响亮。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静眉喊了片刻,外头一直没有动静,她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墙上,木块和木块相接处有一条细小缝口,她贴上去瞧,无奈视野太狭窄,根本分辨不出身在何处,也不知事发至今已经过多少时候了。 幽幽叹气,心想,她被劫的消息若传回府里,肯定要乱成一片、鸡飞狗跳的,娘亲若是知晓,不知会如何忧心? 身子缓缓地滑落,靠著木墙坐著,她扯了扯衣衫,垂首细瞧这男子款式的披风,脸上浮现出苦恼又温柔的神气—— 这披风的主人阿,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第七章 骆斌快疯了。 静眉被劫已整整过去一天,半点蛛丝马迹也追查不到。 不知对头是谁、不知为何目的、不知她现下何处?是不是受到伤害?这么多的不确定直要将人逼疯。 消息是老张带回来的,他被人用木棍敲昏过去,醒来时,马车中只剩昏迷的舞儿丫头,早不见大小姐踪迹,他慌得赶紧驾车掉头,奔回厂子来。 初闻此意外,骆斌神情窒了一窒,瞧不出多大风波,如应付所有事务般沉著以对,要人快马前去总仓知会展煜,又派人回华府向国叔调来人手,而厂子中留部分的人继续赶工,其馀的另组一队。 他不及等待展煜,自行命人在城中搜索,他则亲领一队人马由静眉遭劫的地方为中心点,向外展开地毯式的搜寻。 但,没有就是没有,仿佛消失了一般,对方亦未主动联系,他们仅能被动地站在原地。而整件事发生至今,展煜尚不敢让华夫人知悉。 夜已深沉,展煜刚由官府转回华家总仓,他知此事不能拖,时间一长,静眉愈是危险,逼不得已向官方要求协助,但这么一来,华家大小姐被劫之事想要封锁消息就不易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展煜仍做出定夺。 “骆总管呢?”他步进总仓供办公的房里,见国叔正等候著。 “他领著第四轮的人手继续搜索,把范围画得更大。”国叔皱著老眉,摇摇头道:“从昨晚至今,别人轮番替换,他却停也未停,水也没喝上几口。” 展煜顿了会儿才道:“我已派人送口信给他,约在总仓这儿见面,有事要同你们谈,莫非他没收到消息?” “我来了。”此时,声音在门外响起。 展煜和国叔见到跨进门来的男子心中皆是一惊。 骆斌目中尽是红丝,下颚已冒出点点青髭,向来规矩束起的发打散开来,用一条绑绳随意系住,尚有几绺散在耳侧,眉心皱折好深,整张脸跟以往严谨自持的刻板印象有极大差别。 “先喝杯茶。”展煜替他斟上,递至面前。 骆斌瞧也没瞧,劈头便问:“静眉……大小姐有消息吗?” 他眼神在展煜和国叔脸上游走,见他们摇头,双目陡地凌厉,他一声不响接过展煜递来的茶水,仰头喝尽,又迳自倒来第二杯、第三杯,好似渴得难受,壶中茶全教他喝光,涓滴不剩。 “你又要去哪里?”展煜紧声问出,盯住他转过的背影。 “我去找她回来。”骆斌声音持平,藏住一切心思,没谁知道他心中的煎熬,若是……若是那姑娘受了什么伤害,遭到如何的委屈……他、他想都不敢想,只能强令自己镇定,将所有心力投入搜寻,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她。 展煜倏地挡在他面前。“你需要休息。” “是呀,骆总管,人不是铁打的,你瞧自己这模样,都快站不住脚。”国叔在一旁跟著劝道。 “我没事。小姐得尽快寻回才可。”要不,他将疯狂。 展煜仍不放他离去,静声道:“我亦是为静妹之事欲与你商谋,此次意外并不简单,咱们几要将西安城翻遍,竟找不出半点踪迹,而城外搜索范围不断扩大,结果仍是徒劳无功。”他深深瞧著骆斌,继而道:“咱们该坐下来好好斟酌,才能理出头绪,我知道……你很为静妹担忧。” 骆斌微微一震,亦深沉地回视他。近来,这男子总有意无意地试探自己。 “小姐被劫,我该要负责任,是我疏忽。”昨晚他该亲自护卫她回府的。 展煜挑了挑眉,似对他的说词有些不满,要逼出这颗顽石的真性情,看来非多花些功夫不可。 “别谈谁对谁错,咱们坐下来谈,我觉得有几个怪异之处,或者,咱们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 骆斌终于返身坐下,与展煜和国叔相谈下一步计画。 懊渴。静眉抿了抿唇,迷蒙地睁开眼睛。 屋中好暗,无一盏灯,只有穿透窗子夹板和墙缝射入的微弱月光。 懊渴。她思绪极难转动,只觉得渴,喉间的乾涩如火烧一般。 静寂中,门板推动的声音格外刺耳,银白的光线陡地照入,静眉迷迷糊糊的,感觉那个人走过来、蹲在自己身边,正歪著头打量她。 “水……拜托,可以给我水吗……我很渴……”四周昏暗,静眉隐约瞧见一张孩子气的大圆脸,那样的注视不带恶意,好似当她是有趣的玩意。 “姊姊为什么不躺床上?地上好硬,会痛。” 静眉没回答,也没气力回答,疲倦地合上眼。 饼了好一会儿,有人扳著地的唇,将冰凉的水灌入喉中,她猛受惊动,下意识捧住那人的手,大口大口地吞饮。 “呵呵呵……你的样子好好笑,这是水耶,一点味道也没有,又不是桂花酸梅汁,也不是杏仁豆腐花,你这么爱喝呀,那——我整壶都提来了,够你喝吧?” 静眉再度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神智稍转清明。 “多谢公子赠水之恩……小女子华静眉,是“华冠关中”华府里的家春,昨夜被两个蒙面男子掳劫至此……公子知道此是何处吗?能不能为静眉送个口信?” “什么公子小女子的?我叫小宝。”他憨憨地咧嘴笑著,扯了扯静眉身上的披风。“昨天夜里,爹和小宝扮大盗,打倒人,抢姊姊,好好玩。姊姊,那个一直叫一直喊的小姊姊在哪里?她玩得好认真,叫得好响亮,呵呵呵……小宝想再找她玩,好不好?” 静眉怔住了,有些难以反应。 细细端详面前的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胖胖的身材、胖胖的脸蛋,笑起来一股憨傻气,她还以为自己教人救了,没想到这人正是蒙面歹徒中的一个。只是……他似乎以为这是一场游戏? “小宝……你能不能告诉姊姊,这儿是哪里?”她试著沟通。 “这里是——”他忽地往口,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 “喔,我知道啦,小宝根本就不知道。” “我知道!”他陡地放手,气愤嚷著。“这里是大仓库,放了好多棉花和棉布!” 静眉疑惑地眨眨眼。“大仓库?” “是呀!懊大好大的仓库,跟我家的一样大。”说到这儿,圆脸突然垮下来,落寞地道:“可是我家的大仓库不见了,爹爹说有坏人放火烧把它烧掉了。” 静眉一听更为惊奇,毕竟心思缜密,轻轻地问:“小宝是不是姓童?家里是不是种好多棉花、织好多棉布?” “华大小姐冰心聪明,果非虚传。”木门再次被推开,进来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手持一盏灯笼,居高临下望住蹲坐在墙角的两人。 “爹——”小宝有些畏惧地唤了声。 傲无预警地,那男人手高扬起来,结结实实赏了小宝一个巴掌,把他的胖脸都打偏了。 静眉忍不住惊呼,见那少年像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狈,捂住脸,也不敢哭出声,猛往她的背和墙中间的酚邬钻。 “没用的笨蛋。”男人咬牙切齿,“谁让你拿水给她喝?我警告过你,绝不可和她说一句话,你当耳边风?”他狠踹上一脚。 “童老爷!他是你亲儿!”静眉瞪大双眼,眸底燃烧著两团怒火,她极少将怒意外显出来,但身后的少年像孩子一样,恐惧、无措、惊颤,只会抖著身躯承受,即便疼痛也不敢喊出,她不能置信,怒火中烧。若现下灯火通明,定能瞧出她脸上满布红晕,一半是烧还未退,另一半则是因为愤怒。 “姊姊……姊姊……爹别打我、别打我,我乖,别打我,姊姊……姊姊……”小宝扯住静眉的披风,语无伦次地低嚷。 静眉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怕……别怕……” 童老爷嘿嘿地冷笑两声,“了不起,落到这境地,还能要人别怕。” 静眉喘著气,力持清醒和镇定,“你捉我来这儿有何目的?” “你这么聪明,还用我多说吗?”童老爷嫌恶地瞥了不住发抖的儿子一眼,阴沉地拧眉,嘴角笑得诡异。 “我一生的心血全教你们毁去,夺我田地、烧我棉仓、抢走我的工人和生意,连官府也被你们买通,发榜通缉我,把我几个儿子关入大牢,就剩这个笨蛋!”他停顿了顿,双脚朝墙角逼近一步,嘿嘿又笑,“华大小姐,你说,咱们该怎么算这笔帐?” “你不要恶人先告状……你让人偷窃华家总仓大批成棉成布,让我们不能如期交货,想看华家的笑话……我们根本毋需买通官府,你和你那些儿子胁迫城南的众家棉农,强占他们的棉田,见人家姑娘美丽,就、就设法骗进重府,然后……然后玷污人家清白,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会有如今的报应也是应该!”说完,她咳了起来,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感觉小宝拽住自己的力道正在加强,他的脸依然面对木墙,怎么也不敢抬起。 童老爷不怨反笑,放下灯笼,由袖中取出一条细棉绳。 “你……你、你想做什么?”头更晕了,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静眉不知自己还能支持多久。 “见姑娘美丽,就设法骗入童府,玷污人家的清白。这是你说的,怎会不知我想干什么?”他一步步逼近,扯住她两只腕,用棉绳捆紧,接著连双腿也捆了。 “走开!救命——救命啊——”静眉害怕了,真的怕了。她气虚地喊著,拚命地扭动捶打,这种状况下,再冷静自持的姑娘也要慌惧。 没谁会来救她吗?静眉绝望地想,已顾不得敌我,张口喊著:“小宝救我——小宝、小宝!救姊姊——救命啊——” 童老爷似乎没料及她会向那个蠢蛋求援,怔了怔,忽地笑出声。 “我是他老子!救你?他敢吗?”大掌猛然掐住静眉颈喉,制止她继续言语,见她痛苦的模样,他兴奋得双眼发亮,伸出舌从女子的下颚舌忝过脸颊。“老子没碰女人很久了,这全拜华家所赐,咱们好好玩一场吧。”他拖著绑住她双腕的棉绳,想将地拽到乾草堆里。 “不要……”静眉吓得泪直流,头昏脑胀,“骆斌……骆斌……救我……” 正在此时,一股力量忽地排山倒海而来,从童老爷背后扑上,将他狠狠地压倒在地。 “爹!不带姊姊走!不和小宝抢姊姊!姊姊在哭,姊姊乖,爹别打别打——她很乖,爹别绑她,不和小宝抢——她很乖,别打别打很乖——爹别生气别打小宝别打姊姊,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小宝圆胖的身躯跨坐在童老爷后背,两手死死掐住后者的颈项,脸红遍通的,口中不住地嚷嚷,他手劲不放,直要爹答应不打人,但童老爷根本说不出话,只挣扎著,喉间“荷荷”地发出短促痛苦的单音,脸跟著涨红。 “小宝……”静眉伏在一端,手脚都被绑住了,全身瑟瑟地抖著,想安抚小宝又无能为力,整个影像变得模糊不真。 蚌然间,四周好热好闷,温度愈攀愈高,静眉恍恍惚惚地环顾周遭,见童老爷原先所持的那只灯笼不知何时跌落,燃烧起来,屋中都是易燃的乾草木板,火势正自蔓延。 天啊!天啊!她心中惊惧,想往门口爬去,又思及那个少年,连忙回头。 “小宝、小宝……咳咳咳……”烟雾弥漫,呛得她伏身咳嗽,再也动不了半分,脑中一团迷糊,甚至有点轻飘飘的,好多影像闪过,爹和娘亲、可爱的笑眉、煜哥温柔微笑的模样……然后,是骆斌,那样的不苟言笑、严肃冷静,眼睛却这么、这么的深邃,而她知道藏在他心中最深处的痛,那个可怜的孩子呵…… “小姐!”一声厉喊穿透迷雾和炽热,直直震撼静眉的耳鼓。 她的头动了动,眼皮虚弱地撑开细缝,还在与脑中的思绪奋战时,木板巨大的碎裂声响起,那张男性的面容霍地悬在她上方,跟她想过千百遍的影像有些差距,是骆斌,又不太像,骆斌不会把自己搞得这般糟,骆斌的深邃只藏在眼底,不会这么坦白、这么情不自禁地瞧住她。 身子被强悍地搂进男子怀里,瞬间收缩,箍得好紧好紧。 惫有哪,骆斌不会这么抱她,唉……这是梦。她微微一笑,晕厥过去。 “小姐!”这个像骆斌,又不太像骆斌的男子心痛狂喊。 这晚的搜寻毫无所获,展煜、骆斌和国叔将昨夜至今所有搜查过的地方重新划分,推断歹徒为躲避追查定不敢现身赶路、往别的城镇去,短时间内,必还躲在城中。 而整个西安城已被彻底搜过,只除了华府内和总仓后头无人居住的一块地,这块地是展煜年初买下,打算拆除前任地主遗留下来的几栋旧木屋,扩大华家总仓的面积。 三人六只眼还盯著西安城的全图商议著,骆斌心思一转,突来的预感爆发出来,他二话不说,人已冲出,朝总仓后那块地奔去。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尚未抵达,已瞧见其中一处木屋火势大作、浓烟四起。 她在里头!脑中,仅有这个讯息。 “骆斌!”展煜随后而至,按住他的肩。 “别管我!”他挥拳相向,猛力推开展煜,身子如离弦弓箭,不顾一切地撞破木门冲进火海里,在烟雾和灼热的环绕中,找到伏在地上的静眉。 必想起瞧见她的那一刻,简直……简直心如刀割。 豹府厢房里,大夫正为昏述的静眉把脉观诊,绣床边围著不少人,华夫人、展煜、国叔、还有几名张罗温水净布的丫鬟,但,就是不包括骆斌;他又恢复了向来的冷静自持,一语不发地临窗而立。 面容无波无浪,努力地埋下眼底悸动的光芒,一个人还能承受多少恐惧?这样摧折的考验已杀死他一切的勇敢,再下去,亦无力硬挺。 “大夫,您瞧是怎么著?”华夫人两个时辰前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见爱女虽回,却兀自昏迷,急得不得了。 这大夫是西安城里的名医,他灰眉微蹙,静心判断脉象,又瞧了瞧静眉的眼珠,终于缓缓一笑。“华夫人别急,大小姐气虚体弱,有些发烧,嗯……这几日应有咳嗽现象,这些都是感染风寒的症状,老夫待会开一帖药,按时煎煮服下,十日内必能病除,只是……” “只是如何?”问话的是展煜。 “病是好了,只是调养身子才是大事。”大夫边说边步至桌边坐下,拿起丫鬟们备上的纸笔,掠袖书写。“这样吧,我再开一味润胃药材一起加入小姐饮食当中,那就万无一失了?” 展煜挑眉,不甚明白又问:“若要调理,光一味药材怎够?还只润胄而已?” 大夫头一抬,疑惑地看向窗边沉默的骆斌,然后慢吞吞地调回视线。 “日前,贵府的骆大总管曾亲自光临老夫的医堂,从老夫这儿讨去不少药膳单子,说是给华大小姐食用的。若是寻常料理,当然不足调理,但老夫的这味润胄药材,是为了加入每道药膳当中,这么一来,才能加强胄部吸取的功用。” 众人眼光不约而同扫向骆斌,后者抿了抿唇,神色平常,只喉结不太自然地动了动,变换站立的姿势。 豹夫人似发现什么,离开床沿,朝骆斌走去。 “哎呀!大夫,您快来,快帮这孩子瞅瞅。”她握住骆斌烧焦的衣袖,瞧见好多处灼伤,手不由分说扳偏他的下颚,见颈项和颊侧亦有多点烧伤,不禁忧虑地拧眉。 “夫人,我没事。”方寸跳得好用力,骆斌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听见娘亲温柔的声音,但、但……那不可能,他的娘好狠心的。 “我、我真的没事,不用——”他试著闪躲。 豹夫人重重叹气,“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的,一个生了病惫惦著厂子里的工作,才发生出这种意外;一个却连说也不跟我说,自顾瞄著;还有你——”她矛头指向骆斌,“你最要不得。都伤成这个样子,还逞强,说自己没事。你道我眼睛瞎了吗?”真是佛也发火。 骆斌一怔,傻傻地让华夫人拉到大夫面前。事实上不只骆斌,一旁的人全都恍神了,没想到常年吃斋念佛的主母也会发脾气。 名医果然是名医,迅速便瞧完骆斌臂上、颈顿的烧伤,从医箱中掏出一盒药膏,嘱咐道:“骆大总管所受的仅是外伤,这膏药能消肿生肤,早晚各一次抹在烧伤地方便可。” 药方开妥,立刻让人捉药煎煮,过了会儿,国叔送走了大夫。 房中,展煜瞥了眼骆斌,心中有些明了,擞谠华夫人道:“义母先回房休息,这儿有丫鬟们伺候著,厨房也煎著药了,若静妹醒来,我再让人知会您。” “我还没问你罪。”她睨著义子一眼,脸色较方才和缓许多。 “实是怕义母担忧,还请原谅。”展煜笑脸以迎,打了一个揖。 豹夫人又是叹气,莫可奈何。她转向骆斌,才发觉他眼神直勾勾的瞪著,一瞬也不瞬地瞧著床上的人儿。方才国叔和煜儿说了,这回要不是他冒死搭救,静儿真回不来了,思及此,内心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骆总管,你该口房休息。” 怎么直愣愣的没反应?瞧痴啦? “骆总管!”她再喊一声。 “啊?”骆斌贬了眨眼,有些狼狈,仍努力持稳声音。“夫人有何吩咐?” 豹夫人眼中闪过怪异和探究。“你受了伤,快回房歇息。” “我、我不用……我不累。”他啊,只想坐在绣床边,好好地瞧著她,让一颗惊悸未定的心能够安稳下来,让呼吸吐气能够回复原来的频律。 “义母,我让人送您回佛堂那儿,从救回静妹您就担心拧眉的,逃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肯定累了。”展煜使个颜色,两名丫鬟上前挽住她,往门外步去。 “煜儿……”走出几步,华夫人愈想愈怪,忽地顿下步伐,回身拉住展煜拖至一旁,边瞄著骆斌的背影,边低声的问:“他对静儿……莫不是……”想起他暗地向大夫求药膳,又想起他奋不顾身入火场救人,真是主仆间单纯的情义吗? 展煜笑了笑。“耐人寻味,我也想知道。”这答案不像答案。 豹夫人“唔”地一声,尚在消化这项新讯息,人已让丫鬟搀扶著走向佛堂。 这时,国叔已送走大夫,舞儿丫头正在厨房中负责煎药,而华夫人又已离去,展煜故作疲惫地道:“我也得回房清洗一下,幸运的话还可补补眠。”他打了个阿欠,跨出房门,还特意把门关紧了点。 房中,真正只剩下他和她了。 骆斌仍呆坐了会儿,没察觉到这有多么不合时宜,他一个大男人,待在姑娘的闺房不走,两人非亲非故,仅是主仆,实该避嫌。 他站起身子,理智告诉他该往门口去,可是双脚有自己的意志,把他带到姑娘的绣床边。 思考似乎停摆了,他在床沿落坐,怔怔地望住静眉的睡容,下意识伸出手,悄悄地抚上她的容颜。掌心微烫,她还发著烧。 彬良久,或须臾,他不清楚自己静视著她多少时候,直到—— “嗯……骆斌……”不知是否他的触碰扰了她,静眉的身子不安地扭动,唇中呓语,骆斌一惊,蓦地收回手,没想到静眉却动得更厉害,竟哭了出来。 “呜呜呜……骆斌……骆斌……呜呜呜……” 自去年冬,好久的时间,她不再喊他的名字,而今梦中昏乱可怖,火烧了过来,呛人的烟雾,还有一个欺负她的恶人……她哭著喃著,都在唤他。 骆斌不能自制,和被抱住了她,强健的双臂传递真实的安全感,紧紧地拥住她。 “小姐!我在这儿。”他低低一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心痛,所有的仇与恨、犹豫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那些冷静和严峻早已不复见。 静眉仿佛听见了,微喘著气,睁开眼,顿上还挂著泪珠,迷迷糊糊的。 那张男子的面容离自己好近,她盯著,恍惚地在他五官上穿梭。 许久,她漾出一朵笑。“你来啦……” 结果,笑意展现还不到片刻,她扁扁嘴,委屈地皱著小脸。“你怎么这么慢才来……他他、那个人……呜呜呜……”两只小手紧扯住他的前襟,哇地一声痛哭起来,由昏迷中醒来的她真像个三岁的小女圭女圭。 骆斌难得温柔,大掌拍抚她的背脊,想安慰她,又不懂怎么安慰,只能像抱住女圭女圭、哄女圭女圭睡觉一般轻轻摇蔽著她。 “小姐,别哭了。”她一哭,他就烦躁。 静眉把脸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慢慢转成轻泣,神智因泪水的冲刷更加清醒几分,又一会儿轻声啜泣转成抽噎,她还是窝在骆斌怀里不起来,一张脸红通通的,楚楚可怜。 “小姐乖,躺下来舒服一点。”骆斌静静叹气,试著哄她,以为静眉还是迷迷糊糊,没完全清醒,所以举止才会像个小女圭女圭。而自己太孟浪、不能自禁,竟将她抱得如此之紧,若让人闯进来瞧见了,想解释也无从解释。 “你、你只会叫我小姐……难道我没名字吗……”衷怨的声音由他胸膛里断断续续地传出,还夹著几声哽咽。 “小姐……” “呜呜呜呜……”她又哭。“我不叫小姐……不是不是不是……呜呜呜……” 骆斌怔然,完全束手无策,首次面对这般任性的静眉,什么本事也端不出来。 静眉还在嚷著,头在他胸上不住钻扭。“不要小姐……不要不要……” “静眉。”他对著地唤,在她耳畔轻轻地、低低地、哑哑地唤出一个名字。 泵娘忽地不吵了,脸蛋慢慢地抬了起来,眼眸这么美丽,像要蛊惑谁。 然后,她菱唇美丽地往上勾。 “你、你再唤一声……好不?” 骆斌不能抗拒,望住那对醉人的眸中,薄唇一吐:“静眉。” 全然地不及反应,只觉颈项教两条玉臂箍住,压下他的头。他顺势倾低,眼睛眨也没眨,女子的唇就这么柔软地吻上了自己。 第八章 木屋那场别烧尽一切恩怨,不想到童老爷害人反倒害了自己,最终葬身火窟。至于他劫走静眉最主要的目的是想换取赎金,想杀害静眉泄很,抑或是其他,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辟府过来处理后,展煜让人重整这块地,还因应民间习俗、顺应总仓工人们的民意,请来道土驱魔作法了一番,而整件劫持的风波似是平息了。 但是,也仅是似乎而已。假使,官府能替那个教骆斌在火场中顺手救出来的痴呆少年安排好未来去处的话,就当真是风平浪静了。 豹府回廊,童小宝像颗圆球般一路滚来,跨进大厅,厅里有男有女,他谁也不瞧,迳自挤进静眉和舞儿中间,呵呵地嚷道:“小宝找到舞儿姊姊啦。”厅里气氛诡异,他根本丝毫无觉。 适才是舞儿教他缠烦了,把他拐到大庭园里,然后迳自溜走,心想他一个人在里头东晃西晃,也能消磨一些时间,让她好好把工作做完,没想到华家庭园这般宽广,还是让他走出来啦! 舞儿甩不月兑他拽著衣袖的肥手,只得认命地翻翻白眼。 唉唉,现下都什么态势啦,小姐好似和骆总管卯上了,双方正为著这个呆头僵持不下,她舞儿得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哪有空间逗他玩、陪他疯啊? “站好,别乱拉啦!”她低斥了一句。 他眨巴著眼,“舞儿姊姊……小宝肚饿。”反正想找吃的,问这个姊姊就对啦。 “小宝早上不是才吃过馒头夹蛋、葱饼裹肉、油条、肉粥和饭团,怎么这么快又饿了?”问话的是静眉,眸光由骆斌过分严峻的脸上移开,小宝的出现,稍稍中止大厅里的对峙。 “唔……”小宝搔搔头,憨憨地咧嘴笑,“我肚饿。”他也找不到原困,反正就是肚子饿嘛。 静眉温柔地摇了摇头,像对待孩子一般,可亲地道:“小宝往后就住在这儿,姊姊请人照顾你,让师傅教你读书识字,好不好?” “那、那爹呢?”他有些结巴,圆脸闪过些许惧意。“爹也住这里吗?他、他他在哪里?”大眼怯怯地张望著。 “你爹爹他……他走了,不再回来,要小宝跟姊姊在一起。” 小宝瞠目结舌,语带迟疑地问:“真的?” 静眉认真地点头,唇嚅了嚅欲说什么,骆斌却不容多辩地抛出一句—— “不行。”声量虽不大,但语气中的严厉吓得小宝缩脖子。 静眉双眸细眯,燃著而簇火花,目光再度调回骆斌峻容上。 “舞儿,带小宝去厨房找李妈。”她命令著,后头多加了一句:“别太早回来。” “是,小姐。”答得好快。 要躲灾避难就得趁现在,舞儿只提到要去找吃的,便轻易地把小宝带开。 他们这一走,厅中战火重燃,其他仆婢早四处走告、相互提点,没啥大事就别靠近大厅呗。此一时刻,再没有谁会不识相地进来“扰乱”。 静眉优雅地立起身子,缓缓地踱到骆斌面前,微微仰脸。不知是她没注意到还是怎么著,她站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女性的气息已呵上他的面颊。 骆斌不争气地往后倒退一步,目光情难自禁瞄过她的红唇,脑中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一个吻。 到底怎么回事?他至今都还一头雾水。 那晚,她揽下他的颈项,将红唇凑上,两人的嘴就密密地胶合了。 他心中愕然至极,等反应过来想推开时,她倒好,竟合起双眼自顾自地睡著了,放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呆呆愣愣,脑中一片空白。 后来,他不住、不住地回味想像,只觉得碰触到她朱层的那一刹那,宛若吻住一朵细致的棉,带著淡淡的温热和绝对的柔软。 骆斌不确定她到底记不记得那个吻,但见她病愈出了闺房,与他相见谈话并无异常,便认定她是忘了,毕竟那时她发烧未退,又刚历劫归来,身体和心理都不安稳,做过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可能都不太清楚了。 既是如此,他该当稳住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该觉得松了一口气才对,可莫名地,却有一股落寞情怀在心底漫起,使他在面对著她,望入与往常一般澄澈的眼底时,脑中的想像愈来愈疯狂、愈来愈荒诞不羁,全在推演那个吻若持续下去,会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我要小宝留下。”静眉重拾话题,小脸坚定。 骆斌退,她便进,又一步踏到他而前,瞥见他蠕动的喉结,和略嫌僵硬的下颚曲线,心中微微有报复捉弄的快感。 那个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另一个华静眉,大胆、算计、热情而固执,为一个男子,勇敢地站在他的面前,连亲吻都是用骗使强。唉……可是这个呆头鹅,大家闺秀的礼节在他面前都荡然无存了,他还是愣木头一根,再这么下去,她的情种何时才能开花结果? “不行。”他不敢一次说太多话,怕要结巴。“不能留他。” “为什么?”声音陡扬,她据理力争,“他虽然从小生长在童家,但性子天真单纯,跟他的爹爹哥哥们完全不一样。他虽然也是蒙面徒中的一个,却是因为受了童老爷的唬弄和指使,以为仅是个游戏。更何况我被绑至木屋,是他拿水给我喝,陪我说话,最后……最后童老爷、童老爷想欺负我,也是小宝救我的!我不要他走。” 想起那次的惊险和煎熬,骆斌眉目忽转阴鸷,神情整个凌厉了起来,就恨童老爷死在火海里,让他一股滔天的怒气无处发泄。 他目光游移,悄悄瞄向她的双腕,见上头教细棉绳捆绑过的淤紫已淡化,才慢慢呼出胸臆间的闷浊。 “童家没一个好人。”他冷哼。 “这是偏见!”静眉嚷回去。唉,以前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话的。 两人对视著,沉默著。 柔能克刚。静眉深吸了口气,这么告诉自己,再启口时,语气已转轻软。 “小宝会乖的,他爹爹兄长的所作所为他根本就不懂,他只是个孩子啊。你答应我好不?煜哥不肯,你也不肯,这样二对一我就输了。好不好你应了我?”她扯著他的衣袖摇著、晃著,美丽的眸中满是祈求。 这一招真狠。骆斌觉得吐出的闷气好似又回笼了,好难呼吸。 “官府方面会对童小宝做安排,童家尚有几户亲戚,小宝会被安全地送到亲人身边,由他们管教。”不能妥协,理智和情感兀自交战。 闻言,静眉的小脸垮下,忧心忡忡地轻语:“那些个童家亲戚你难道不知吗?外头大家都在传,童家一垮台,最急著撇清关系的就是那些人了,你让小宝离开这儿去投靠他们,他们怎可能真心侍他?我亲眼见到童老爷对他拳打脚踢,他那些亲戚也好不到哪儿去,定要欺负他、打他、取笑他的……”说到这儿,她眨眨眸子,眼睫上沾了泪珠,是真的为那个长不大的少年忧愁。 “我不时想著,他从小到现在吃过多少的苦头?挨过多少拳头?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若不是拥有一颗赤子真心,如何熬得过来?他、他……唉……那个孩子很可怜的……” 骆斌猛地一颤,因她的语气和神态,想起许久、许久以前,她亦这么说过。一次是为了大榕下夭折的魂魄。 一次是为著一个不知飘落何方的孤儿。 你说,这一辈子,我能不能够寻到他? 那个可怜的孩子呵……若是、若是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要待他很好很好,永远都要待他很好很好,不再让人欺负他。 所有的坚持转成退让,一切的严谨化作心软。 骆斌深深地与她相视,心底长叹,知道自己已经妥协,妥协在那对原让他厌恶不已、而今却牵引住灵魂的澄净眸中。 小宝就这么住下了,全仰仗骆斌的临阵倒戈,而这一点倒让展煜玩味十足地看了他许久。 有了这么一个弟弟,华家整个热闹了起来,好像回到笑眉还在家里的时候,静眉心情开朗,被劫持的阴影已抛得很远了,兴致勃勃为小宝聘请夫子,从最基本的习字读书开始教起。 小宝其实不笨,只是思考方式既单纯又直接、不懂拐弯抹角。对于背诵文章诗词很得心应手,不过想让他体会文章字句的意思,总得花双倍时间、用较活泼有趣的方法说明给他听。至于算数方而,除最最简单的加减勉强可以外,其馀的实在惨不忍睹。 今日小宝可兴奋了,因为昨儿个文夫子考他一首五言绝句,他不仅顺畅地背出,还能清楚无误地用白话说明诗中的意思,夫子直夸他进步神速,而教算数的董老师批过他的作业,里头共二十题,他竟然答对九题,虽然有些无奈,老师也夸不错不错,静眉听闻了,决定今天带他到外头游玩,以兹鼓励。出去玩耶!扒呵呵呵……他当然好高兴哩! 朱雀大街上,舞儿伴在小姐身边,一双精灵眼直绕著那颗胖球打转,就怕他要闯祸,果不其然—— “臭小宝,哇!手别来碰我啦!呜呜……人家穿新衣衫耶……” “舞儿姊姊,小宝请你吃棉花糖。”他憨笑,眼睛眯成弯弯细缝,递出持在右手的零嘴。 “不吃啦!呜……你黏到我的衣服了啦!” “那、那请你吃糖葫芦?”他递出左手,没想到舞儿尖叫声响透街头街尾,因为小宝左手握著的那串糖葫芦忽地掉下一粒,正巧黏在舞儿肩膀。 “舞儿姊姊,没关系、别担心,小宝不会浪费食物的。”他大口一张,吮回自己的糖葫芦,却在舞儿漂亮乾净的衣衫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哇——你你、你,臭小宝!”舞儿跺脚,不住拍打他。 小宝儿还是嘻嘻笑,不好意思地道:“我背不会痒啦!扒呵……如果、如果舞儿姊姊还是很想替小宝抓痒的话,抓好不好?” 喔——真是欲哭无泪。 静眉瞧著耍宝气的两个人,差些笑弯腰,但现在是在西安城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她多少要维持姑娘家的秀气风范,只微微笑著。 “舞儿,你让让他吧,别生气啦!街上人多,小心撞上人家。” “是,小姐。”舞儿不甘示弱,朝小宝扮了个鬼脸。 静眉拉住小宝,不教他奔来跑去的,柔声道:“待会咱们上寺里拜拜,你要乖乖的,晚一些,姊姊带你上馆子喝茶。” “小宝很乖。”他一口吞掉棉花糖,举起手发誓。 “咦,这不是童家那个痴呆吗?怎和华大小姐在一块啦?”人多,嘴就杂了。华家和童家常年对立,如今出现这样的局面,一些好事者怎肯放过。 “咦,这倒奇怪啦!” “听说童老爷被烧死在华家棉仓后的那块地,我听人说啊……”声音忽地压低,却更让众人驻足竖耳。“童老爷曾挟持华家小姐,把她绑到木屋去,华家拚了命找,偏没想到愈危险的地方愈是安全,自家的小姐竟被关在自家地盘上……” “莫怪,前阵子我瞧华家动员许多人,城里城外不知搜些什么?原来是丢了小姐。我还道他们棉仓又出啥事啦!” “童家和华家的梁子是结定了,怎么华大小姐和童家痴呆……” “嘿!这事真的很暧味了,全西安城的人都知道,那童家老少是出了名的,这会儿华大小姐被绑到木屋,娇花般的姑娘落入手里,嘿嘿嘿,大家想想……会发生怎么的后果?” 这个人很要不得,有几个人皱皱眉,转身便走不愿再听,但大多数的男女都抱著看好戏、听小道消息的心态,继续留下。 “喂!你这人嘴巴不乾不净说些什么!?”舞儿听不下去,跳了出来,一手支在腰侧,一手指住那乱放话的男子。 此事攸关女子最重要的贞节,静眉脸白了白,仍镇定以对。 “舞儿,不要闹事。” “什么闹事?小姐,这个人说话道么难听,不给他一点教训,还当咱们华家的人全哑啦、瞎啦!?”她边说边撩起两袖,准备摆出笑眉教过她揍人的招式出来,虽中看不中用,倒也能壮壮声势。 小宝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两眼瞧瞧这儿又瞧瞧那儿,见舞儿气愤著、一副要开打的模样,而姊姊好似很难过,他心里也跟著难过气愤,眼睛精准地锁住那个人,他忽地吼了一声,抛开没吃完的糖葫芦,顶著头直撞了过去。 众人一片哗然,默契十足地让开,让小宝将那个男子撞倒在地,他泰山压顶跨坐在对方肚月复,浑身都是蛮力,掐住那人脖子,拚命摇蔽。 “你坏你坏你坏你坏你坏你坏你坏你坏——” “小宝,好家伙!懊样的!懊本事!舞儿姊姊让你靠,揍他揍他!拜狠地揍!”哇哈哈哈哈——大快人心! “小宝!?”静眉快昏了,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可旁边竟无一人出手制止,不是学舞儿鼓噪,就是瞠目结舌。天啊! “小宝,你快放手!姊姊叫你放手!”静眉徒劳无功地扳著他的臂膀。“舞儿,快来帮忙呀!小宝乖,小宝最乖了,快放手,你的糖葫芦都散了。” 不说还好,一说真真不得了。 小宝怔了一怔,哇地大哭起来,将那人摇得天昏地暗。“哇——你坏你坏啦,都是你,我的糖葫芦都散了,都是你都是你,赔给我,给我赔来啦!你赔不赔赔不赔赔不赔赔不赔赔不赔——” 赔!他当然想赔。可是……可是他、他、他不能呼吸了。 蚌地,男子穿过人潮,来到他们身边。 静眉已经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注意到四周嘈杂声嫌诟地沉寂下来,接著,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从逃邙降,提住小宝的后领,巧施劲力,轻轻松松已提起他浑胖的身躯,而另一臂则拎起那个快被掐死、压死的人的前襟。 “这是怎地一回事?”骆斌不敢置侑地瞪住手中两人,阴沉地问。他外出办事正要回府,见众人堵住街心,下马一看,没想到竟是这等光景。 “你来啦……快,别让小宝再跟人打起来了……”见著他,静眉心整个定了下来,微微牵唇,苍白脸色尚未恢复,她步伐踉跄,舞儿赶忙扶住她。 小宝流出两管鼻涕,还为著他的糖葫芦伤心不已,却不敢在骆斌面前放纵,只扁扁嘴,怒目圆瞪地向住那个去了半条命的人。 此时旁边的人愈来愈多,挤得水泄不通,晚些才来的人纷纷追问著事情缘由。 骆斌才没暇在乎谁,手提著两人,目光凝著毫无血色的静眉,紧声问:“你怎么了?头又犯晕了吗?” 静眉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很好。”不是头晕,是适才教人吓的。 “什么没事?”这话让舞儿丫头极度不欢畅了,无视小姐的暗示,索性将发生的事噼里啪啦地倾倒出来。“骆总管,您来得正好咧!这个人坏得很,当街毁谤小姐的闺誉,说小姐让童家捉去、绑在木屋里,又说童老爷极了,捉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可能什么都不做,定是……定是……哎呀!反正他嘴巴不乾不净、说出的话臭死人啦!他还骂小宝、打小宝,抢小宝的糖葫芦!”呃……最后这句话有点不尽不实。 “舞儿,别胡说。”静眉叹了一声。 “小姐,我哪有胡说,是句句属实——哎呀!”舞儿腰间忽地教人拧了一把。 骆斌眉挑了一挑,松开对小宝的箝制,声音持平,“站好。” 小宝好乖,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站得直挺挺的,动也不动。 然后,在大夥还不断议论纷纷之际,就见华家的骆大总管面无表情,缓缓地、慢慢地,一手将那个人提得高高的,另一手握成拳头,忽地迅雷不及掩耳,一个直拳猛地揍在那人肚月复,“轰”地一声,人肉沙包就这么乾净俐落地平飞出去,扫翻街旁卖字画、卖花瓶骨董、卖包子馒头、卖珠花胭脂的摊子。 所有的议论自动停止,有眼睛的瞪大眼睛,长嘴巴的忘记合上,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此时鸦雀无声,此奇景百年难得一见。 这说明,事情真的闹大了。 静眉心中哀叹,真想昏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唉唉…… 必到华府,刚进厅,就闻静眉扬声嚷道:“你啊!怎么可以这个样子?随便动手打人?你、你你……野蛮、不可理喻!” 说他野蛮尚能忍受,至于不可理喻……骆斌不悦地蹙眉,双臂抱胸。 “这小子呢?就斯文讲理?”瞥了眼小宝,眼神再度凌厉地扫回静眉脸上。他还不够自觉,要不,会发现白己竟吃这无聊飞醋。 静眉微怔,脸红了红。“小宝是个孩子,不懂事的。” “小姐,你这样不对喔。骆总管接那一拳是为咱们出气,那些砸烂的摊子,咱们都赔双倍钱给人家啦,哪里不可理喻了?我说骆总管做得好、做得妙、做得呱呱叫、吓吓跳!”舞儿替人抱不平,顶了顶一旁的小宝。“呆宝,我说得对不对?” “对!”小宝大头用力猛点,响亮附和,根本不知什么,只管两只眼崇拜至极地盯住骆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静眉视线忽然转向小丫鬟,抿著唇,主子的气势端凝了起来,舞儿吐吐小舌,低著头不敢再多话了。 “唔……人家、人家先带小宝去洗脸换衣服,待会再过来。”舞儿扯著浑身土灰的小宝快快逃离现场,留下他们王见王。 不等静眉开口,骆斌眯起铁目,慢条斯理地道:“你以为那个人渣是谁?善良老百姓?”他是动气了,一发怒,目中便泛红丝。 “他是让华家遣退的棉厂工人,手脚不乾净,曾偷窃厂子里的生棉染料转售给其他不肖棉商,我和安师傅将他移送官府,现下却跑出来,还敢当街羞辱你!他故意这么说、造那些谣言,为的就想报复华家,你别天真了。”他亲手逮去见官的人,官府方面竟没问过华家就私自放人出来,待会他就走一趟官府,好好地问个清楚。 静眉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但打人终究不对,还揍得对方奄奄一息。 “你、你你——我就是不爱你打人!” “我就是要打他!就是不允许谁欺负你、毁你闺誉!”此话一出,两人神情都顿了顿,骆斌微微狼狈,假咳了咳,改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不让谁诋毁华家。他这么欺负你,就等于蔑视华家。” 静眉瞧著他又在上下蠕动的喉结,心情莫名其妙好转了起来,妙目抬起,微嘟著红唇,乍现一抹无辜神情。 “那个人他、他说的话也全非造谣……我真的是让童老爷劫走,他对我、对我做了一些事,我一直不敢同谁说……” 骆斌脸色苍白,定定地瞪住她。“该死的!他伤害你?” “你知道的……他用棉绳子绑了我的手脚,我不能动……我想反抗,可是、可是不能……”她咬著唇,可怜兮兮的,狡黠的瞳光让眼睫遮掩著,吸吸鼻子又道:“他、他还……他还舌忝我的脸,我好难受、好害怕……我一直喊你,可是你来得好慢……” 他的脸色由苍白转成铁青,牙根咬得格格作响,双拳握得喀喀颤抖。见她泫然欲泣、双肩轻颤,胸口处疼得难受,想安慰她、抚平她的忧惧,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握住她的双臂。 “是我的错。那一晚,我该要亲自送你回府。”他声音充满痛苦,表情也充满痛苦,不能抑制的力量推挤著他,双手微微用力,终将她拉进怀中。 这样的拥抱呵……静眉幽幽长叹,眼睫轻轻合起。 偎在他怀中,那男性的气味如此清洌好闻,团团将自己包围。然后是他胸腔中的震鸣,那心音强而有力,一声声地撞击著、激荡著,深刻地侵入她的魂魄。 静眉知道自己该要说明,可是却万分眷恋这份难得的甜蜜,唇嚅了嚅,终究没说,藕臂悄悄地绕到他的腰后,将他抱住。 再多温存一会儿吧!她盼得心都发痛。 “小——”门外,去而复返的舞儿陡地止步,她精灵性儿,见势甚快,连忙扯住一旁的少年,双双躲在墙后。 “舞——”少年莫名其妙,正要询问,舞儿已一巴掌伸来,对准他的嘴捂住。 “嘘——小声!”她用气音警告,眼睛滴溜溜地转。 “嘘……”小宝学她把食指抵在唇上,同样用气音说话:“舞儿姊姊,他们在做什么?” 舞儿像发现了天下最、最、最奇特的事一般,弯身攀在墙边,嘴上浮出一朵神秘、诡异又兴奋至极的笑。 百嘿嘿,这下子还不嬴疯了吗?听说棉田和纺织厂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下注,大家都在猜,今儿个事实摆在眼前,这内幕消息可不行走漏,一赔十吗?呵呵呵呵……赚翻啦! 喔——她的好小姐!选得好! 舞儿专注窥伺著,喜上眉梢,朝著小宝挥挥手,敷衍解释。 “哎呀,你这呆宝不懂啦!他们在谈情说爱。” 小宝真的不太懂。什么叫“弹琴算啦”?为什么不“睡觉算啦”? 真深奥! 第九章 事情果然闹大了。 豹家大小姐在西安城是何等名声,却收留敌对童家的那个痴呆少年,而华家向来冷静严谨的骆大总管竟在大街上痛揍诋毁小姐名誉之徒,力道之大、狠绝程度,教现场旁观的民众心有馀悸。 谣言虽说止于智者,但它却有一千个声音,蔓延的速度快得教人难以想像。才几天,城中的酒肆茶楼、街头巷尾都传来纷乱的议论,再也没谁管事情的真相如何了,他们心中已埋下怀疑的种子,认定无风不起浪。 所以,当一个心存恶意的人要去捣毁一个最完美的形象时,那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 这些日子,静眉尽量避免抛头露面,当初在朱雀大街引发那场冲突时,她心中早有准备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谁也不能掌控的人言。不出门,并非自己闺誉蒙尘心中难受,而是讨厌外头那些好事者的眼光,如苍蝇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乱烦人的。 棉田和厂子里的办公都交给了骆斌和展煜,她现下的角色倒像华家总管了,既不出门受人指指点点,那就在家中熟悉一直归骆斌所掌的职务。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接触过后,才弄懂华家大总管所司的范围多广、多杂,她不禁好奇,以往骆斌怎能处理府中之务,还兼顾厂子那头的事?心想,学过管理手法果真不同,等她与他平顺下来了,定要缠著他学几招。 今夜月圆,骆斌策马由厂子返回,经过一日的繁忙奔波,身躯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无法安逸,为了什么? 他放慢马连,下意识望向遥挂天际的玉盘,这么清亮温润,似是笑著,如心中女子秀雅的面容。 心中……女子……他体会著,微微怔然,冷僻的心燃起一把火,不炽烈、不激猛,而是柔软的温热。 多少年过去了,他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长成,而这份情怀却能如何? 他心底还有一个极深的秘密,那捏在指尖的棋迟疑太久,下与不下、往前抑或是放弃,他内心挣扎纠结,一团迷乱,不单是因自己对她动情,其中还牵扯到这些年在华家所感受到的恩义,磨损了他复仇的狠劲。 接下来的路,该何以作决? 他陷入思索,作了决定又推翻所决,竟信马由缰,根本忘记要操控方向,任由坐骑寻找回家的路。 “骆总管,您……下马不下?” 不知何时已回到家门口了,守门的华忠上来扯住马辔,迟疑地仰脸打量。 骆斌终于同神,随意应了一声,俐落地翻身下马。他朝里边走了几步,忽又顿下,侧头询问正要牵马往马厩方向去的华忠。 “小姐她……她今天怎么样了?” 豹忠愣了一下,眨眨眼。“她没出门,整日都在后院,还让人送了帐本过去,然后……我听李妈说,舞儿收回来的饭菜剩了很多,小姐吃得很少。” 骆斌脸色微沉,略略颔首,再次举步踏进。 月夜寂静,见大厅灯火未熄,他自然地朝厅里步去。一进厅,瞧见展煜好整以暇地放下瓷杯,温和牵唇,那模样好似专为了等他。 “夜色已沉,煜少爷还不歇息?” “正是等你。”展煜爽快坦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骆斌深沉地眯了瞪眼,选择桌子的另一边落坐。“什么事?” 展煜倒了茶,将杯子推到他面前,油灯里的火蕊忽地窜燃起来,瞬间将两人的面容照得清明。片刻,展煜启口,神色一贯的从容温和。 “想跟你谈谈,嗯……静妹……和你的事。” 骆斌面无表情,他总是这个皮相,只要心受震荡、一慌乱,总是面无表情的。 见他不语,展煜继而道:“朱雀大街那件事已过去一个多月,整座西安城都在谈论静妹的名节问题……人就是这个样子,本能地捕风捉影、加油添醋,外头的传言一日比一日炽盛,所谈的内容一次较一次可笑。” 这些人、这些事,骆斌比他更一清二楚。 那些人不敢在华家的人面前放声屁,却在背地里尽其所能的搬弄是非,成为茶余饭后的娱乐。 骆斌沉吟著,仍不说话,等待展煜说明本意。这个男子他并非才识得一天、两天,会深夜等他回府,语带玄机,背后定挟著一件要事。 展煜单眉微挑,喝茶润喉,还是慢条斯理的。 “这些天我过去探望静妹,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眉宇轻锁,总这么郁郁寡欢。人言可畏呵……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足不出户,我担心这样下去迟早要熬出病来。”他的话半虚半实,经过言语温和地叙述,更加强了关切和可信度。 骆斌咬紧牙关,一阵心痛,回想起那日由大街回来,静眉隐忍不住对他哭诉的话语。 若是谣言,她或者不会那么心伤难受,正因是事实,让许许多多的人以口相传著、质疑著、讥笑著,如在伤口处撒盐,她才会如此疼痛难当吧!他兀自做出判断,却不知静眉那日贪求两人之间少有的温存,没将事情真相说明,教他设定了最糟的想像。 “此事必须有个了结。”展煜拂了拂袖,调整更写意自在的坐姿,两眼舒缓地看住对座男子。 “煜少爷意欲如何?”骆斌回视,目带评估。 少顷,展煜绶笑,精锐的光辉在眸底一闪即逝,斯文而坚定地道:“让静妹成亲。” 嗄!? 如川剧变脸,骆斌面色瞬间苍白。 两潭寂静的黑瞳深不可测,而血丝正以迅速无比的速度攀爬在眼球四周,他的轮廓整个刚硬起来,棱角突现,薄唇微微颤动,嘴角却抿得死紧。 这样的效果让展煜极为满意,甚至有些自得意满,觉得自己才道出一句话,就能搅得对方天翻地覆,实是本事中的本事。 “这决定是必须的。要人们遗忘一件事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制造出另一件更大、更耸动、更新鲜的话题。何况,静妹已双十芳华,寻常女子到这年岁早已出嫁生子,选在这时候完成她的婚姻大事,一举两得,最好不过了。”他顿了一顿,静静询问:“骆总管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骆斌直勾勾瞪住他,喉咙紧涩难当,喉结上下蠕动著,他心中一团混乱,脑中如灌入泥浆,不知过去多久,才僵硬地挤出话来。 “我觉得……尚有、尚有其他方法可行。” “喔?”展煜挑眉,“有什么方法比这个更好?” 骆斌一时间说不出来,所有的精明干练、修理分明在听到静眉要完婚时,全都成为灰烬,智力退化到连小宝也及不上,哪里还能编出一个好方法? 他与她,从开始就注定矛盾,让他由纯粹的恨掉进暧昧不明的情仇,岁月过去,这长久的时间带著麻醉作用,他的痛苦恨怒在不觉中被一次次地撞掌冲刷,蓦然惊醒,竟发觉那个姑娘在他心底。 见他神色不定,仿佛快要晕厥,展煜暗暗一笑,声音持平道:“我斟酌许久,认为找不出第二方法。咱们这场遍礼必定要办得轰轰闹闹的,不只西安城里,整个关中的名门望族皆列入邀请,我会发帖给陕甘总督和四川督办,江南和两湖几家大户都会收到华府喜帖,定要大手笔、重排场,我要华家大小姐出阁之事成为最轰动的话题。” “煜少爷可曾询问过小姐?她是当事人,得尊重她的意思。”骆斌静默下来,目中的光彩转淡。 闻言,展煜薄唇微掀,竟呵呵笑出,斯文的笑法俊逸至极,他一掌搭在骆斌肩头,边笑边拍打著,倒像哥儿们一般。 今夜捉弄得是够爽快了,该到挑明的时刻。 “一开始我不就说了,今夜要谈你和静妹的事。我正是在询问当事人啊,要不,你以为这么晚了,我特意在这儿等你回来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先一步徵询你的同意。骆斌啊骆斌……呵呵呵,你以为静妹欲嫁的对象是谁?莫非你不愿意娶她?” 骆斌有些恍恍然、昏昏然,有些理不清虚实,宛如身坠梦境。 梦境中,一场极具奢华的婚礼。 他身穿锦袍,脚踏黑锻软靴,头顶戴住新郎倌帽,很多人簇拥著他,一张又一张的脸面,有些在商场上有过几面之缘,尚留印象,有些则见也未曾见过,但不管识得不识,他们动作相同,全拱手对住他,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梦境继续著,他好似不愿醒来,见著华夫人雍容华贵地端坐在大厅正位,笑吟吟地望住四周的喧闹杂攘,而后可亲的视线与他接触了,笑意加深。 他不能自主地回给华夫人一个笑,但他心底知道,自己的嘴角牵扯得十分僵硬,正微微紧张著。 蚌地,鞭炮声响彻云霄,锣鼓齐鸣,他想,他知道紧张的原因了。 那个姑娘凤冠霞岐,一张美颜隐在珍珠串成的帘后,让许多丫鬟扶持著,盈盈来到他的身边。接著,不知是谁将喜彩递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接过,目光仍难以由那花嫁娘身上移开。 这个梦好真实,又好虚幻,如在云端,而踩踏的每一脚却又坚固实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他随著旁人的簇拥,以喜彩牵引著身边的女子,往一个方向去,头抬起,瞥见那名立在众客中的男子,对方朝他扬扬眉,别具深意地笑。 你以为静妹欲嫁的对象是谁?莫非你不愿意娶她? 不点头、不摇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还能瞒著多久?这么多年过去,你看她的眼光啊……完全是男子看著自己心仪的姑娘家时才有的模样,你敢否认吗? 你对她的关心已远远超出主仆之义,别再说些欺人的话,你心中有数…… 扒呵,你欺人就算了,为何连自己也欺?骆斌,这太可悲了…… 为了静妹开心、为阻断那些伤人的流言,这场遍事势在必行。 你若不愿娶她,我也无话可说。你不娶,我娶,我要静妹做我展某人的妻子,我会爱她、敬她,但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以一个兄长的情义待她。 这一辈子,我和她的婚姻只会有名无实,绝无异性情爱。 你心里喜欢她,却不敢迎娶她吗? 骆斌,看著她成为别人的新娘,你心里一点感受也没有?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别再自欺欺人! 原来,非在梦境。 那一夜一场缺话,攻击得他毫无招架之力,深沉的渴望赤果果地横在眼前,他终于顺遂自己,带著深沉的秘密,与那名女子结为连理。 袄门大户的婚礼最是注重传统礼俗,讲究每环细节,更何况“华冠关中”的静眉小姐出阁,所嫁之人又是华府大总管,也算是双喜临门。 这场遍事未演先轰动,到了成亲这一日,整个西安城里,达官政要、富豪望族云集,还听说华家要包下整条朱雀大街,从冲头到街尾摆上长长的流水席,宴请所有西安城百姓。 美丽雅致的华大小姐配给了那名严峻冷漠的骆大总管,这样的结果真是大爆冷门,不仅是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连府中长年相处的家丁奴婢知道此消息都要倒退三百步,跌碎无数个下巴。 而更教人不敢置信的还在后头。 整件婚事的主导和事程安排正是华家的煜少爷,那名呼声最高、行情最好的翩翩佳公子。而今,众人又开始揣测,华家双黛的二姑娘尚未出嫁,瞧这状况,原来展煜的目标是在华二姑娘身上了。 熬过冗长繁杂的婚礼习俗,夜终于来了,月娘露出脸来,含笑地瞧著朱雀大街上的杯盘狼藉、瞧著开怀醉倒的西安城百姓,瞧啊瞧著,淡淡地望往华家宅第里,那株古老的、沉静的、看尽人间生死的大榕。 榕树下立著今日大婚的新郎倌,一身的锦袍尚未换下,而那顶冠帽已随意弃在草地上,他抬起单边臂膀,掌心稳稳地抵住榕树身干,粗糙而温热,仿佛感觉到它的生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缩回手,身躯猛地旋过,直勾勾盯住来人。 “我沐浴懊了,出来没见到你,想你肯定在这儿。”那姑娘长发披垂,眼瞳如星,唇边的笑静谧可人。 骆斌心中一动,那姑娘啊,如今是他的妻子。 “我出来走走,酒喝多了,怕要熏坏了你。” 静眉咯咯轻笑,今夜的她有些不太一样,扫除前些日子郁郁寡欢的阴霾,一张秀气小脸上只有欢愉,单纯而强烈的欢愉。 她弯身拾起那顶冠帽,轻轻朝他走近,一手主动地拉住他的大掌,诺气轻松,“你还要我喊你骆总管吗?” 没料及会有如此一问,骆斌唔地低喃,掌心里的小手好软好腻,有一股电流悄悄传递,他下意识收缩手劲,目光瞬也不瞬地睨著她可人的容颜。 静眉在他的注视下羞红双颊,她清楚这个男子为何答应娶她为妻,煜哥把一切都说明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煜哥瞧在眼里,心中业已明朗,而他仍旧默不作声,不懂回应她的情意。 这算是当局者述吗?抑或是他还记挂一个远久的仇恨? 见他将自己瞧痴了,她唇瓣轻努了努,柔声地唤著:“骆斌……” 她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这场遍姻正是赌局,她孤注一掷,输与赢、仇与情、幸与不幸,端看这一把。他对她呵……迟早要坦然以对的,只是事实真相一旦揭开,他失去惯有的保护色,两人间的关系又成了什么?她心中,始终有了他。 “骆斌,我——”男性的指忽地压住她的唇,截断话语。 “为什么你会答应?”他问,声音低低哑哑,眼底闪烁著探知的渴望。 静眉眨眨明眸,不太了解他欲得知什么。 “我。”他进一步说明,“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会答应这桩婚事?我以为……以为你想嫁的该是少爷,他很适合你……”最后一句酸意颇浓,有些落寞地让指月复离开她的唇。 他在吃醋吗?喔——他真的是在吃醋。静眉陶醉地微笑。 “煜哥他……”歪了歪头,她在思索最简单易懂的解释。“我和煜哥是单纯的兄妹情义,他很好,可是他心中应有喜爱的姑娘了,而我……我心底,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来了一个人,我只能喜爱他,不能再爱谁了。” 唉……静眉早已体会,若要得到他的回应,自己就必须先“抛砖引玉”,反正矜持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主动、大胆、勇敢向前,才是策略。 骆斌屏息以待,全身肌肉僵硬得如同岩石,喉结又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蠕动,与胸口中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心跳相和相应。 “骆斌,你说我该怎庭办?这么久的岁月里,他总是不理我,没将我放在心里,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主子、是他的小姐,若没了这层关系,他根本不来和我多说一句。骆斌……我怎么办?我只能喜欢他、只能爱他,谁教我心里偏偏有了他的影儿,我该怎么办?”这完,她双眸轻轻合上,原想对他指引出自己心上人的真实而目,没想到当问出那句“我该怎么办”时,她的心顿时又酸又涩、又甜又苦,热潮直冲上眼眶,就要哭泣。 她不想哭,今天是成双成对的好日子,努力克制著,深深呼吸,她缓缓睁开眼,却瞧见那张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容眉心锁住,目中跳动著火焰,那样的感情似是怜惜,正悸动著、荡漾著……她咬住唇,泪还是滑下了。 “我、我……小姐……静、静眉……”他能说什么?再说亦是多馀。 他叹了一声,再也无法忍住,垂下头吻住了她。 那张唇比想像中还要柔软,微凉,如蜜,他舌跟著探入,在檀口中寻找她的香舌,交缠、追逐、缱绻柔情,两人的气息都乱了,尝到彼此炽烈的回应。 许久、许久,月娘羞涩含情,半隐在云端身后,新郎倌帽又“咚”地轻响落在地上了。 静眉双臂环在他腰后,螓首紧贴在他胸口,身子受过狂潮冲刷,仍轻轻颤抖。 他待她毕竟有情,只是藏得很深。唉……幽幽地,一声叹息。 两人都珍惜著这刻,夜风意冷,他收缩臂膀紧紧抱住她。 “骆斌……”静眉轻唤,鼻尖嗅到他混著酒的气味,“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 虽说春育一刻值千金,但两人都在熟悉彼此的体温、适应著新婚夫妻的身分,对骆斌来说,能抱住她、亲吻她,是以往想也不敢多想的梦,他与她之间的阻隔太宽太大,一半是自己矛盾的心理,在情仇里游走,一半是彼此个性的差距,像她这样的姑娘需要呵疼蜜爱,他连怎么安慰人都不懂,如何养一朵让众人供奉在掌心的清莲?! 但,阴错阳差地,他们却结为夫妻,一种人世间最奇妙的关系。 “骆斌,你听到我说话吗?”怀里的姑娘又问。 “你要告诉我什么?”在这大榕下,他的心绪很平静。 “我说了……你发誓不生气?” 片刻,骆斌才回答,略带笑意。“我不生气。” 得到保证,静眉跟著笑出来,她赶忙把脸蛋压进他胸怀,声音模糊地逸出。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说……”她微微拾起头,两只兔儿似的眼往上瞄,盯住他的下颚。“第一件事是,我想跟你谈谈那回被劫持的事。” 骆斌一怔,心绞痛的感觉再度升起,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颊,低哑地道:“把它忘记,我不要你记得……我知道你心里会怕,我们、我们先熟悉彼此,等你适应了一切再说,好不——嗯,你说什么?” 捂住脸蛋的小手略略移开,朝他无辜地眨了眨,把话再重复一次。 “我没事。只是吓著了,后来小宝救了我。” 骆斌挑了挑眉,两眼微眯。“你是说,那天……你故意耍人?” “我说的是实话,那个童老爷他、他舌忝我这儿——”她指指脸颊和颈项,“我真的很害怕,我想踢他、打他,可是手脚都被绑著,你又不来,煜哥也不来,我、我我没有说谎——” 骆斌又是长叹,低头以唇堵住她,衔住那点醉人的柔软,将她脑中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毁得一乾二净。 “骆斌……你答应不生气的。”她的脸蛋迅速酩红,在月光下更觉可爱。 “我没有生气。” 她没有受到那严酷而残忍的伤害,他怎可能生气,反倒要感谢天地神灵。这样的月夜、这般的情怀,她将心迹表明,一切的美好教他沉醉,即便想生气,也找不到理由。 “谢谢你。”静眉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他,让彼此能清楚地瞧见对方。 今晚,是个好时机吗?她也不太确定。 但她不想两人在成为夫妻后,还有秘密横在之间。 今晚,或许是个好时机。毕竟月娘这么美,温柔了他与她的心房。 “静眉?”他疑惑地唤著,仿佛察觉到她的犹豫。 她对他露出笑容,静静的、谧谧的,有安抚心灵的力量,柔声道:“骆斌,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关于这棵大榕树下曾发生过的惨事,还有爹爹临终前对我说过的真相?” 骆斌深刻地瞧著她,直觉向来奇准无比,不知怎地,有股诡异的不安感。 “当然记得。”他应声。 静眉继续轻语:“爹爹告诉我许多,但我没有全部对你坦白。” “你毋需对我说明,那是你和你爹爹之间的谈话,没有义务要对谁坦白。” “要的,我要告诉你。”她扯住他的锦衣红袖,觉得不够,又进一步握住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蔽著。 “你知道的,当年马家四口只遗一男,那孩子不知流落何方。那些年,爹爹他老人家运用许多人脉,大江南北、东三省,甚至出关往西域方向,明里暗里、不停地托人寻找他的下落……你是华家大总管,自然知道华家想动员的力量有多庞大,各行各业、江湖武林都会给著几分薄面。”她眸光似水,没来由又泛起轻雾,善感多情地瞅著他。 “爹的用意是想找到他,把他带回华家来,尽一切可能地弥补他、栽培他,想减轻良心上的苛责。要在这么广大的地方找一个不知是死是生的孩子并非易事,本来该绝望了,爹爹却得到了正面的消息。”她稍稍停顿,眉眼俱柔。“那个孩子尚在人间,让洞庭广陵庄一户前来西安城游玩的夫妇从河中救起,他们带走他、认他为养子,那孩子天资过人,才十岁就——” “别说了!”骆斌忽地低低一唱,神色僵硬,灼灼地瞪住她。“你都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回到这儿来的目的。”她勇敢地迎视著,温暖对上他的幽深。忽地,牵起他的大掌偎在自己脸颊上,她笑,这么柔软、这么纯洁,带著满满的怜借,全是情意。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那一年,那一个夜晚,一样是在这大榕下,我告诉过你,若我能找到那个孩子,我一定要待他很好很好,一辈子都要待他很好很好,不让谁欺负他。骆斌……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记得吗?” 然后,不等回答,她扑上去紧紧圈住他,小脸抵在他颈上,温热的珠泪直接而热烈地熨著男子的肌肤,跟著嚷起:“骆斌,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终于找到那可怜的孩子,终于将他抱在怀里,永远也不放开。 第十章 再没谁的新婚之夜像他们这样。 榕树底下,静眉牢牢抱住男子,他不发一语,任凭她的双臂拥住自己。 这一晚,静眉忘记怎么回到新房,好似在他胸前栖息好久,唇边有满足的笑。 至于男子,全然地不能反应。该喜、该怒、该笑、该恨?当心底最深沉的秘密抖现出来,当保护色不再,当心头的枷锁亳无预警地卸除时,骆斌竟不知要用什么方式来面对自己。 只有迷惘,在最终的答案尚未明确之际,除了迷惘,还是迷惘。 倍喜的气味尚未尽散,华家上下却弥漫著一层薄薄的诡异气氛。 这几日,大家理所当然地把焦点摆在新婚夫妻身上,新婚燕尔,自该浓情蜜意、你侬我侬,但这一男一女还是一如往常的作息办公,若够机灵、眼睛够尖,偶尔还能瞥见大总管新姑爷有意无意地闪避著小姐的眼神,可是说他们吵架又不像,小姐笑得可甜了,较以前更美三分,两人之间无形的电流三不五时就电得一干丫鬟仆役通身泛麻。吵架!?-! 遍礼结束后,展煜走了一趟兰州,笑眉跟著霍希克去也快一年了,连静眉的婚礼都没能回来,他去探探她,顺道接她回家。 展煜离去之后,棉田、纺织厂和总仓几处的工作少了人分担,还得应付那些推辞不掉的交际,骆斌更忙了,忙到无暇思量,去厘清那团紊乱,忙到找不出适当的时机和自己的妻子细细详谈,但他很确定,他待她的情意是真的,知道她心中也有自己,这点教他狂喜不已。 而静眉也忙,忙碌外,心情格外开朗而温柔,她在等待,等他有一日抛开所有顾忌、勇敢地朝她走来。 而后,日子在寻常中过去,一个半月左右,远访兰州的展煜回来了,形单影只,身边没有笑眉。他还是他,斯文有礼,笑容依然尔雅温和,但不知怎地,眉宇间似是淡淡地抑郁著,为了什么?没谁知道。 “煜哥这些日子有些奇怪,你觉不觉得?”房中,静眉和被倚在床头,视线锁在那名男子审视文书时的严峻侧脸。 骆斌将书卷放入薄木夹,再妥当地捆在包袱中。他明日一早要往两湖去,最近在谈棉花成布河运的问题,这事打开始便由他接手,一切相关的资料他最清楚,代表“华冠关中”前去两湖议会的人选非他莫属。 听见问话,他抬起头摇了摇,房中灯火明黄,那张脸幽幽静静,唇边的弧度温柔安详,他心一动,缓缓地踱了过去,坐在床沿。 “做什么这么瞧著人家?”静眉抚著他刚硬的轮廓,手心好软,有一抹馨香。 “静眉……”经过几次的“改良”、“演进”,终于能顺利地唤出她的名。他定定看著她。“我明天不在家了。”他用“家”这个字眼,这么自然而然的,心中升起无名的柔软。 她抿唇笑。“我知道。出门在外,你要小心。” “嗯。”他颔首,大掌忍不住安住在自己颊上抚模的小手。 骆斌,说话啊!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蠢、这么笨,连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他心中沮丧,叹了一声。 “我会想著你、念著你,骆斌……你要早些回来。” “我……我办完事就回来!”天啊!瞧他说些什么,一点表达的慧根也没有。 静眉显然不知他心中转折,柔声又这:“包袱里我多放了一双鞋,是我亲手做的,还有三条汗巾也是,全绣著你的名,至于那几双袜子是我托舞儿买来的,下一季的棉收成了,我用咱们家的成布再替你做几双,好不?” “好。”他又颔首,薄唇抿了抿,喉结又在跳动了。“静眉,我……静眉,其实我、我……”其实什么?他想说些什么?骆斌也不太清楚,就是觉得一口气梗在胸中,必须说出什么才能舒解。 静眉瞧著他挣扎的神色,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但她已认定了这个男子。 扒呵……还是那句话——她什么都不懂,但缠著人、磨著人时的耐心是很可怕的。对自己这项能耐,她一直知道,且发挥著。 “骆斌,我会等你……”她轻轻说著,不等对方反应,身子已平躺下来。小手还在他的掌握中,她反握著、轻轻扯动,将他带上床榻。 最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总不能连圆房的事也要她主动,羞也羞死人了。 骆斌踢开鞋,心跳加速地躺在她身侧,对自己下了几百道命令,在一切事情尚不明朗、所有情绪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欺负她、占她便宜,这对她说来极度地不公平。 蚌地,一个小头颅钻过他腋下,枕在他的宽胸上,藕臂随意地环在他的腰间。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全身肌肉紧绷,担心心脏会发出过大的声响,却听到她柔软地说—— “快睡吧,明儿个一早就得起程。” 骆斌内心哀鸣。自成亲以来,展煜去了兰州,他和她都忙,常常夜晚他回到家时,她已经睡著了,又或者他会直接睡在厂子里,极少面对如今这样的状况。 等他由两湖转回吧,到得那时,他要好好同她谈一谈,要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然后讲心中作出自然的决定。 他要她,这是无庸置疑的,只是上一代的恩怨横在两人之间,他放开了,才能与她永结白首。 他合起眼,心慢慢平静,以为她已睡著之际,那柔软的声音再起,幽幽问著—— “骆斌……你还恨华家吗?是不是……也恨著我……” 脑中短暂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问出什么样的问题,他双目陡睁。 不!不!她为何觉得他会憎恨她?这是如何的误会! “静眉……静眉……”他唤著,想试著解释,但胸口上的螓首蹭了蹭,模糊地喃了几声,再无话语。 她怀抱著疑问,静静睡去。 翌日清早,骆斌本欲捉住柄会说明,但静眉直到舞儿端来清水和早膳才醒来。而后,两名与他前去的小厮已整装待发,马匹都已安排妥当,旁人在身边围绕,他再也找不到适当时机对她表明。 “一路上小心。”静眉送到门口,不理别人打趣的目光,小手迳自帮他理著前襟。 “静眉……你昨晚——” 一旁的马匹忽地嘶鸣甩头,将他的心绪震回,现下真的不是好时机啊。 “你、你等我回来。”他不知吃错啥药,双臂猛地抱住她,用力一挤,唇抵上她的发鬓,瞬间又放开。然后头一甩,翻身上马,与两名伴随扬长而去。 “小姐……姑爷转性啦?”舞儿瞪大美眸,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幕,呵呵呵……就说她的小姐美丽无法挡,再强再冷的钢铁也要成绕指柔的。 静眉心中微荡,这是成婚后,他首次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依恋。 傻瓜,你哭什么?她赶忙揉著眼,将感动的热潮逼回去,笑得好美。 骆斌这一去快的话十数天、慢的话就得花上一、两个月周旋。日子仍安静地过去,除处理家务和分担厂子的工作外,静眉常向展煜问起笑眉的状况,得知笑眉之所以没跟著回来,正是为了银毛虎霍希克,他为她受了极严重的箭伤,一条性命好不容易才留住,她要在身旁照顾他,怎么也离不开了。 笑眉也有归宿了吗? 一年过去,静眉好想念她,此时华府来了一位访客,是苦大娘,她常往来兰州和西安之间,与霍希克交情匪浅,上回展煜前去兰州亦是她带的路。 这回,苦大娘又要上兰州,去采些药材,顺道瞧瞧霍希克伤势恢复得如何,她来华家,主要是想问静眉或展煜有没有书信要带给笑眉,她可以帮他们送达。 在言谈间,静眉才由苦大娘日中得到一个惊逃诏地的消息—— 笑眉有身孕了!? “咦,煜少爷不知情吗?我以为笑眉告诉了他。”苦大娘被招待至大厅,啜了口茶,见华家温柔可亲的大小姐瞠目结舌、错愕不已,不禁挑眉瞥向另一旁闲适静坐的展煜。 展煜淡淡一笑。“她没说。” 苦大娘接著对静眉道:“俗话说长兄如父,当日在兰州,煜少爷已作主将笑眉嫁给霍希克,虽是口头上承诺,这回前去,八成也能参加他们两人的婚礼。” 静眉眼睛瞪得更大,眨也不眨。“那、那她怎么一点消息也不捎回来?” 正说到这儿,一名家丁由外头匆匆跑来,拿著一本册子。 “少爷、小姐,外头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打兰州来的,送来好多的礼品,项目全写在这册子里头。”他递上去,那册子中写得密密麻麻,静眉大略一瞥,已知贵重。 她还没询问,家丁已接著说:“他们还说不能多留,请夫人、小姐和煜少爷能否快快准备行囊,因为他们是奉命来护送各位上兰州,去参加笑眉小姐的婚礼。” 唉,这霍希克行事总不按牌理出牌。明明该到西安来迎娶新娘子,他却死不放笑眉离开身边,倒迢迢远路扛来大批聘礼,再把笑眉的亲人接到兰州。 因考量到路途遥远,华夫人不适宜这么舟车劳顿,而棉田和厂子不能一日无主,展煜自愿留下,因此,随队伍前去的只有静眉,她带舞儿丫头和小宝,这两人第一次出关中,兴奋之情不在话下,一路上吵吵闹闹,惹出不少笑话。 再三日左右,整队人马就可抵达目的地时的这一天,骆斌终于由两湖赶回。 完成公务,他快马加鞭,把两名小厮远远抛在后面,心脏急得要跳出喉头,他想见妻子,渴望得心魂欲裂,他有好多话要对她说……说、说……唉,他面对她就口拙,但满脑子都是她的倩影,即便说不出话,只要能瞧著她、睨著她,他就不会这般难过了。 风尘仆仆、满面风霜,他胸腔兴奋地鼓动,驰到华家门口,马匹四蹄尚未停妥,他已翻身下马,风也似地卷过正要上前照料马匹的华忠身边。 跨进大厅,静眉不在里边,他快步走进后院,两人的新房里也没有静眉的身影,他匆匆跑出来,庭院宽大,他在里头东找西找,还是见不到想见的人,一时间,竟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慌张,而那株大榕依然挺立,随风摇摆枝叶,沙沙地,恍若在笑。 蚌地心一扬,骂自己表,静眉肯定上棉田和厂子去了。 他绕出后院,往前头走,意走愈快,竟小跑了起来。所有的仆役丫鬟全被点了穴似的,扫地的忘了扫、擦窗子的忘了擦、剪树叶的忘了剪,全盯住这位行为偏差甚大的总管姑爷。 跑回大厅,他正要跨脚出门槛,展煜却由外头迎面而来,两人险些对撞。 “骆斌!?”展煜瞪住他,满脸不可思议。“你这么急上哪儿去?” 骆斌脸竟红了,勉强压下胸口燥热,脚步仍要往外。 “等一会儿。”展煜出声唤住,强拉他进厅。“你回来正好,这文件你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下头签名盖印。” 骆斌哪有心情详读什么鬼文件,随意瞄了一眼,是有关总仓扩建后,土地权状重新调整的内容,这于他什么事了?他只想飞奔到东郊棉田去,可是展煜硬不放手。 “为什么是我签?这些是土地拥有者才能决定的,是你和静眉的事,不该找我。”道完,他把文件丢给他,准备走人。 “骆斌!总仓那边的地……我是说静妹拥有的那一份,她把名字改了,过继在你名下……你难道不知吗?” 已步至门口的身影忽地一顿,应中短暂寂静,少顷,骆斌缓缓口过身来,目光变得深沉,静静地瞪住那份土地文件,又静静地转到展煜脸上。 “你说什么?”四个字勉强挤出。 展煜摇了摇头,低低一叹。“她竟没告诉你……” 骆斌抢回那份文书,一目十行,才惊觉到这个事实。 “为什么这么做?”快不能呼吸,他下意识抬手扯松前襟。 “不只是总会的地,连棉田、纺织厂等,你们成婚后,她就把原属于自己名下的全数改成你的。我曾问过她原因,她只说……”展煜双目微眯,似乎很不明白。“她说,她欠你太多。” 骆斌脸色瞬间惨白,掌握成拳,关节格格作响。几次要掀唇说话都没能成功,好一会儿才吐出字句:“我、我去问她,我去跟她说清楚……我不要那些东西,我我——”心情剧烈震荡,连话都说得僵硬结巴。 “骆斌,你要去哪里?”展煜立起身子。 “我去棉厂、去我静眉,我要告诉她,我——” “静眉离开华府好些天了。带著舞儿和小宝。” “轰”地一声响雷,震破天际。 再度跨至门口的人又停顿下来,这次倒反应迅速,他几乎整个人跳了起来,脸上有野蛮的神情,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静妹不在棉田、不在厂子里、不在前厅也不在后院。她出了关,找笑眉去了……喂喂!骆斌!你去哪里?这份文件还没签名盖印啊!扁我一个签不够,工地等著开工啊!喂——” 骆斌心急如焚,又如寒冰,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如何能再听展煜说些什么。在他脑中,已经自动组织出一连贯的事—— 静眉将名下财产过继给他,用意很明显,是为了弥补上一代的过错。然后,她心里难过,对他失望,因为他根本是块呆木头,总不知该如何对待她,成婚那晚,她对他道尽心事,而他却连一句也没回应。 她肯定伤心难过,所以决心走了,再也不见他吗? 不、不!他怎能忍受?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她、只要她而已! 辫昏茫茫的,他策马急奔,跑过一个又一个乡镇,经过一处又一处的城门,马跑得月兑力了,他再买一匹,没日没夜地赶路,他没有确切的方向,只知道要出关,他的妻子在那里。 胯下已是第四匹坐骑了,骆斌没法算计已经过多少时候?有多久不曾进食?他伏低身躯,让马匹尽力奔驰,前头的景象变得模模糊糊,风好大,带来好多细沙,吹得他睁不开眼。 那匹马不知是绊到石子,抑或是精疲力尽,前脚忽地一软跪倒下去,他被抛了出去,在黄沙地上不住地翻滚、翻滚,全身痛得麻痹。 静眉……静眉……他要去关外…… 毙恍惚惚,好似有人来到他的身边,那人抚模著他的脸颊嚷著什么,骆斌一句也听不见,只捉住那人的手,喃喃地问:“我是不是出关了……是不是……你、你可曾见到我的静眉……” “姊姊,总管姑爷什么时候才会醒?”那憨憨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他怎么睡好久?舞儿姊姊说,人太贪睡会遭天谴的。”顿了一顿,再补充,“天谴就是说会被老天爷打、被老天爷劈。” 那女子温柔地笑,复又垂首细心地为昏迷的男子上药。 “喔,臭呆宝,不要以为我没看见,你偷拔总管姑爷的胡髭!” “呵呵呵呵……痛一痛就会醒来啦!” “醒个头,我拔你头发,看你会不会醒?会不会变聪明一点?” 精力充沛的丫鬟作势要捉,吓得那个孩子似的少年抱头鼠窜,在屋中绕了两圈,又双双追出外头去了。里头,一下子变得安静。 女子清洗著他身上多处擦伤,伤势不严重,但臂膀上有块伤,面积很大,皮都快磨掉了,不住地泛出血水,一直到撒上大夫留下来的药粉,溢出血珠的情况才停止。 她叹了口气,不懂他怎会以那种足可摔断颈项的骑速追来?当她在黄沙道上瞧见那匹跪倒的马,然后眼睁睁目睹他被甩抛出去,那份恐惧她一辈子也不能忘怀。 捧著他的臂膀,凑下嘴,轻轻地对著伤处呵气,见自己的泪珠不知何时滚出来,正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她赶忙吸吸鼻子,揉了揉眼,放下手时,瞧见他已醒来,正定定地看著她,眨也不眨。 “骆斌!”她又哭又笑。“你醒了……你把我吓死了,你骑这快做什么?你干嘛用追的呀?”要来参加笑眉的婚礼,他可以慢慢来,毋需赶成那样。 追……是的。追,他要追,不让他的妻子离去。 濒地,他像头大熊弹起上身,也不管全身筋骨疼痛、伤口流血、头晕目眩,双臂一张,牢牢地箍住她,喘息地吐出话。 “别走、别走,静眉,你不要走,你说过要等我的,你不要走,我、我不让你走,我什么都没有,没爹、没娘、武弟死了,他们都离开我,我只有你……只有你,别走,你真走,我会疯的,我会疯……我、我——”他现在就很像疯子了。 静眉好错愕,知道事情的某个环节出错了。她任他拥紧,温柔地回抱他。 “我不走。你躺下来别乱动,我还没替你擦完药。” “我不要!我不放手,我不要你走!” “我没有要走。你是怎么——骆斌!?”她话陡地止住,感觉他身躯轻轻颤抖,肩胛上,他脸庞紧贴著的地方正慢慢渗进湿热感。静眉心痛无以复加,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严肃峻厉的男子竟在哭泣。 她费尽力气才挣开一丁点空隙,小手捧著他的脸,沾著一手湿,她的唇不住地亲吻他的颈、他的下颚和他的面颊,边喃著:“我说要待你很好很好,你不记得了吗?我永远都要待你很好很好,怎可能会离开你?骆斌……不要害怕,我会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骆斌侧过脸,以唇吻住她的小嘴,心智在这种醉人的实质保证下慢慢回复,在她柔声轻谙中平静下来,他吻得深沉,掌心在她背脊上来回地游移。 许久,他稍稍离开女子的未唇,颊边有泪,他喘著气,低低说著:“那一年,我十岁,武弟九岁,爹病死在床上,跟著娘亲她、她就疯了,整日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然后咒骂华家,用所有你能想像和不能想像的恶毒话语,不住地咒骂……她真的疯了。”他又碰了碰她的唇,额头抵著她,长声叹息。 “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好冷,醒来时,看见娘抱著我坐在河岸,她在唱歌,唱外婆桥,我心里会怕,喊著她,可是她仍是唱歌,双臂抱得我好紧好紧,像要掐入肉里一般。她说,要我先去找爹,她和武弟也会跟著来……她忽地掐住我的脖子,我不能呼吸也不能叫喊,周遭黑漆漆的,我很害怕,用尽力气挣扎。”他一顿,抬起头近距离地看入她的眼瞳,里头柔软深邃,他认得那样的感情,因她总是那样的瞧著他,带著满月复怜情,团团将他包围。 “在挣扎时,你掉到河里,才让广陵庄的人救走?”静眉替他接起。 他点点头,眉目疲惫。“到洞庭广陵庄后,我开始另一个人生,用尽力气去学习,我不能输,也没本钱输……后来裴庄主夫妇很赏识我,收我为养子,经过好些年,我才得知娘亲在我被救离西安的那一年,带著武弟在那棵大榕底下自缢,我不知武弟死前是否清醒,娘能那样对我,自然也能应付武弟的反抗……我该恨谁?自己的亲娘吗?我只能坚定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定要踏上华宅家门,那时,心中只有复仇二字。然后在一个偶然机会下,得知华老爷上广陵庄求才,我自愿前来,以后的事……你都知道。” 这些事三言两句就说尽了,这么轻巧,但其中所承受的折磨和痛苦却有千斤万斤重。静眉为他心痛,小手擦去他脸上发泄过的泪痕,而自己的眼眸却成泪泉。 “喔,静眉,不要哭。”他也撩起她的。 “我、我忍不住嘛……” “那些事已经很久了。” “很久还是会痛啊!你都哭了,我心里好难过……我心会痛啦……” 这话好似提点了骆斌,让他想起忍不住流下泪来的最初原因,没头没脑地嚷:“静眉,不要走。” 怎么又提起这个问题?她泪眼朦胧地睨著他,声音带著鼻音,“我没有要走哇。” “有!”他不让她讲,重重亲了她微嘟的红唇一下,吼道:“你干什么把东西都丢到我的名下,我要那些没用的土地棉厂做什么?你以为我需要的是那些吗?你、你明明说要等我回来,我人到了两湖,可是心里头全在想你,正事一结束,我骑著马拚了命地赶回华家,我只想见你、只想把你抱在怀里,可是你、你走得一声不响,展煜告诉我你出关中,我就追来了,我追到你了,你马上跟我回去。” 静眉让他吼得一愣一愣的,等到空档时,她偷偷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道:“我托煜哥同你说的。笑眉要出嫁了,霍希克派了队人马入关中迎接华家的人,娘身子不太好,煜哥要忙生意,你又恰巧不在,所以我就先随他们来了,还带著小宝和舞儿,煜哥说会转告你,要你得空也上兰州一趟,参加完笑眉的婚礼再接我回去,难道煜哥没跟你说吗?”话中完全不提财产过继的事,当作没听见唬弄过去。 闻言,骆斌如遭雷击,换他的表情变得一愣一愣地,情势瞬间大扭转,他脑中艰涩地重新整理,果真没暇追问过继之事。 静眉见他不吼人了,赶忙抢时间发言:“咱们再差一天的路程就进入兰州了,可是你由马背上摔下来,跌得七荤八素、一身是伤,我唤也唤不醒你,霍希克那些弟兄全停了下来,忙著安排客栈,还请来大夫。” “唉……煜哥怎地忘了对你说?肯定是他太忙了,害你会错了意。骆斌……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舍不得离开你呵。”她的脸晕红晕红的,忽地轻喊:“哎呀,你臂上的伤又流血了。” 骆斌在她碰他之前已快一步锁她入怀,重新整理有了结论,原来是自己摆乌龙、闹笑话,没听展煜详说,就发疯似地冲出华府,往关外赶来。 她从未离弃他,不论是以往,抑或如今,她的承诺延续到水恒的未来。 他的妻呵…… “静眉……”他柔声低唤,心情大转。 “你的伤口啦,唉……你这人……”她莫可奈何,只好噘著唇在口子上吹气。 “我不痛,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痛了。”这话一语双关,他的眼尽展柔情。“静眉,我有事要跟你说。” “嗯?”静眉漫不经心轻应著,注意力都在他的伤上。 “我不恨华家,也不恨你爹爹了。因为他造就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说要待我好,不让谁欺负我,然后我就知道了,这一辈子,我已不能无她。” 他望住她忽地抬起的澄澈眼眸,声音更轻更哑,“静眉,我怎能不爱你?怎能?” 是的,他们注定彼此相爱,为对方,也为自己活著。 静眉喜极而泣,她看见了,他终于朝她走来,带著满身光彩。 而未来,幸福可期。 多年后—— 逼昏,夕阳西斜。那棵大榕依然挺立,沉浸在金红的霞光中。 骆斌由棉田和厂子转回,刚进门口,就被告知今天兰州来了贵客。 他快步走向后院,尚未跨入,孩子的笑声已传入耳中。 心一阵柔软,嘴角忍不住往上牵动,他终于步进拱门,看见大榕下,他亲手为孩子架构的两具秋千正前前后后畅快地飞荡,两名孩子比赛著,欢呼和笑声兴奋地响起。而树下草地,由兰州来的一男一女和自己的妻子席地而坐,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事,妻子秀气地掩著唇,美眸愉悦地弯起。 这时,其中一架秋千陡地缓下速度,随后停止,那女孩儿看见伫立静望著的骆斌,双脚一蹬跳下秋千,像只小鸟般轻轻灵灵地跑来,扑进骆斌怀里。 “爹!濒希克带小姨和阿卓来看乐眉,还送乐眉一头小办马!” 骆斌弯身抱起她,亲了亲女孩女敕颊。 “爹!乐眉可不可学骑马?好不好?爹,好不好?” “好。”他答。 听到允诺,女孩儿好高兴,两臂把他圈得更紧,香颊爱娇地蹭著他的。 “爹,阿卓说他从没玩过秋千,今天是第一次玩呢……下回我们若上兰州吃瓜,爹帮阿卓做一个秋千,好不好?” 他微微一笑,“好。”接著眼神一抬,自然地移向大榕这边,见妻子已朝他走来,唇边噙著温柔似水的笑,容颜如此美丽。 懊似……记不得一些事了。 忘得不知不觉—— 那一年,少年踏入这后院,望住这棵大榕,当时的他,想些什么? 骆斌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只落在他肩上,小小的绣花鞋。 《全书完》 写在后头儿 雷恩娜 午后,我由睡梦中醒来,全身懒洋洋的,思绪动得极慢,拥著被子靠墙而坐,静静地望著窗外。微温的光线洒了进来,在这慵懒的时刻,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想到那一件事?那个女孩儿的脸毫无预警窜进脑海中。 我的记忆回到国小五年级那一年的母亲节。 为了庆祝这个节日,学校发给每个学生一朵康乃馨,那不是真花,而是用塑胶做成的,勾上别针,一整日,每个学生都会将这朵红色的塑胶康乃馨别在白色制服上。 当时放学回家,为确保学生路上安全,我们得依序排好队伍,让高年级的学长姊劣谟,按顺序离开学校。母亲节这一天,在篮球场上排队等待放学的孩子们吵吵嚷嚷,我胸襟上别著一朵红花,手中还持著一小束纸做的康乃馨,那是我美劳课的作品,要带回家给妈妈。我忘记和谁说话,只记得自己说得兴高采烈,有些得意志形,忽然同队的学生扯了扯我的衣服,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朝后头瞄了瞄,我回头一瞧,看见那个小我两届的学妹,她一个人躲在队伍的最后面,两眼都是泪,怔怔地对住手中的那朵塑胶康乃馨。 我们都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为什么不将红花别上胸襟。 因为在这一年母亲节前夕,她的妈妈受不住婆婆的虐待和丈夫外遇,选择在家中的屋梁上吊自杀,留下她和妹妹两个孩子。这件惨事,传得村庄人尽皆知。 我一直记得那女孩儿的模样,可能对于那一日的印象太过深刻,害怕、惊愕、怜悯等情绪综合一起,不知这样的惨事对她会有如何的影响?而静眉与骆斌的故事写到中段,我不知不觉又想起她,或许在故事一开头写那女子在大榕下自缢时,已隐隐约的想到那一年的母亲节了。唉唉…… 懊严肃,咱们谈些别的吧,这阵子发生不少有趣的事。 首先是咱们的阿欣小姐,嗯……请容娜子稍作说明,这位“阿欣”跟《猛虎与玫瑰》里序文中出现的“阿蔚”是同一个人,因为某一天,她跑去找老师算命卜卦,那位老师告诉她,要教旁人喊她“阿欣”,不可以喊“阿蔚”。 为什么?好问题,娜子也这样问她。 老师说,“欣”,心也。而“蔚”,胃也。既然有“心”,为什么非要“胄”不可?明明可以喊“心”,却要喊“胄”,这就从“心”跌到了“胄”,所以若喊“胃”的话,这个人会常常跌倒。 哇咧!这是什么怪理,可是好死不死,娜子这个死党真的三不五时摔跤,上回还从楼梯滚下去,后脑肿了个包,还有脑震荡。 所以为了不让她摔成白痴,娜子决定顺应她的意思,从今而后喊她“阿欣”。 上回,我们谈到“浮萍”的事,觉得总是飘飘荡荡,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咱们的阿欣小姐竟要娜子写一个故事出来,书名取作“一根浮萍”。厚~~立嘛帮帮忙!(娜子在电话的这一头不停的翻白眼) 后来实在不胜其扰,我突然想到咱们的阿欣小姐可是堂堂国立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实习过后就要成为执教鞭的国中老师了,这女人自己底子那么厚,还要来荼毒可怜的雷恩娜,因此本人反守为攻,开始拚命鼓动、威胁、利诱,用尽一切光明与黑暗的方法,终于让她乖乖交出一首小诗,诗名“一根浮萍”: 行行复行行,沧海一孤萍, 流转人间路,注定漂泊命。 清风伴月明,怎堪独孤零, 啊云戏繁星,无情似有情。 乍见星子坠,合掌双泪垂, 抛开宿命论,来日青鸟归。 其中,娜子最喜欢“浮云戏繁星,无情似有情”。唉,咱们的阿欣总是多愁善感的,有机会,娜子会偷偷告诉大家,有关阿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嘘……小声点,这是秘密、机密、极机密、最高机密。 另外,读者朋友蓝儿将娜子书中的主角画了下来,送给娜子作纪念,呵呵呵,当娜子拿到那些画,真的好高兴,因为每一张都好漂亮哩!娜子取得蓝儿的同意,将笑眉的画放在书的后面,让大家一起欣赏。谢谢你啦,蓝儿亲爱的。 扒呵……来谈谈静眉和骆斌吧。说实话,娜子真的被骆斌气得差些吐血,连碧素问都没他麻烦,中间好几回,我都很想让静眉乾脆改嫁给展煜算了。唉,这种男主角还是少写得好,很伤身的。 至于静眉,嗯……不知读者朋友是否瞧出来了?娜于希望她让人感觉是外柔内刚,一旦认定,就有过人的勇气和毅力去迈进,如她常说的:“我什么都不会,但缠著人、磨著人的耐心和毅力是很可怕的。” “双黛”的故事已经完成,希望你们喜欢。最后,娜子有一个小小的猜谜游戏,在本书中,骆斌原本的真实姓名为何?为什么? 读者朋友动动脑呵,不难猜的,若有答案,请告诉娜子,娜子会准备一份精美小礼物赠送给答对又解释得清楚的朋友喔! 娜子信箱:220板桥市邮政6之113号信箱。 娜子伊媚儿:mailto:leona15@ms58.h leona15@ms58.h(是数字15喔,别弄错啦!) 祝福各位健康快乐,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