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与玫瑰》 说故事 说故事雷恩娜 大家好,娜子上台一鞠躬。 这阵子陆续接到许多读者的伊媚儿来信,有几封是从台湾以外地区来的电子信件,让娜子深深觉得,网路这东西真的好神奇好神奇。 嗯……有时我会坐在电脑前面,明明告诉自己该写稿子,可是手指偏偏不听话,就是会把滑鼠移去点选信箱,然后读著信,又然后忍不住要回信,来来回回,不回好难过,结果稿子的进度就落了一大段。 写这篇序的前五分钟,雷恩娜才和阿蔚聊完天,挂下热呼呼的电话筒,阿蔚是娜子的高中死党之一,前些天我们一起参加另一位高中同学的订婚典礼,阿蔚告诉我,再过几天她又要参加另一ㄊㄨㄚ喜宴,而且从过年到现在,她不知接到多少红色炸弹。嗯……不提还好,一提,娜子伸出手指一算,今年到目前为止,本人也参加了不少亲戚朋友的喜宴哩,怎么大家一窝蜂卯起来结婚!? 电话中,两个女生(自觉还是清纯大女生)唏嘘过来唏嘘过去,阿蔚戏谑地说总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飘来荡去的,找不到地方落脚。 这句话一语多关,娜子忍不住思量,发觉自己也是这般,好似注定飘泊,从小六毕业就一直在外头游走,后来的工作亦要四处飘荡,每次别人问我最拿手的是什么,总毫无犹疑地回说:“打包行李。”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曾经有人要为我停留,我笑了笑,选择转身,让自己由他身旁走开。曾经我想为一个人停留,理智战胜情感,我任他由身边走开。 最近这一年多,娜子辞去原来的工作,认真想写些东西,如同以往告诉大家的,因为心中有一些故事,不说出来很难过,每写完一个就会得到些许解月兑,或者有一天我可以完全解月兑,快快乐乐看别人写的小说,娜子双手合十,虔诚希望那一日的到来。 唉唉,气氛有点沉重,换个话题吧。 之前在《滇门名花》一书中娜子办了赠书的活动,之后在《狼君》一书中稍作公布,在这儿娜子得再度呼叫住在台北市复兴南路的育萍——呜呜……伦家把书和御守按地址寄给你啦,可是邮差先生竟告诉娜子查无此人,东西全数退了回来,育萍亲爱的,你若看到这则呼唤,请快快与家人……呃,不是,请快快与本人联络啦。 邮政信箱:220板桥市邮政第六之113号信箱。 伊媚儿:mailto:leona15@ms58.h leona15@ms58.h 雷恩娜等你喔! 另外,在《鬼妻》一书的序文中,娜子提及三姑姑和表弟的事,原是想说明写鬼故事的心态,没想到后来接到一些读者关切,因对于那个车祸印象深刻。 娜子在此代表三姑姑和三姑丈谢谢各位的关心和安慰,他们夫妻已经平静许多,也能坦然地面对生活、享受生活,娜子再次谢谢你们的来信。还有,娜子提到那对双胞胎溺水的事是道听途说的,当时人家年纪小,记得是这个样子,但那名小男孩来访的事是千真万确,他的笑声我永远不会忘。呵呵呵……这样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了吗!?其实喔(声音压低……)娜子还有更真实、更教人毛骨悚然的灵异经验,嗯……有机会再告诉你们。 本书是新的系列,之前<奇缘异恋>的故事已说了《鬼妻》和《狼君》,还差最后一本“虎娘子”(书名暂定),娜子本想一口气写完这些子不语的小说,但中间喘气的时间不小心蹦出另一则故事来,我要它去排队,它不肯,威胁娜子若是不先把它完整地吐出来,它也要让“虎娘子”不好过。所以“双黛”的故事就这么出来了,我承认,我惧怕恶势力。 写这本书的动机是因为一幅敦煌石窟的壁画,那佛像的神态给娜子很深的印象,似笑非笑,似醉非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慈悲地瞧著什么,在那样的慈眉善目中又揉进一抹奇异的神色,有些戏谑,有些顽皮,像是暗拟著心思想去逗弄什么。 我不知他到底想逗弄什么,因为那幅写真只照到佛的上身,瞧不见其他许许多多,然后我又忍不住苞思乱想,开始去推敲、去想像。唉唉,德行! 心中有一个故事,关于敦煌的那面壁画,猛虎与它的玫瑰,霍希克和他的姑娘,请听雷恩娜说故事…… 第一章 碧空如洗,一种蓝得透彻的色调。 此地兰州,这座四合院式的平房是奇貌不扬、随处可见的,土垛外生长著几株针叶木,有一片水塘,塘边是绿油油的瓜田,星罗棋布规画得极好,瓜的种类甚多,横躺著,袒露出半个浑圆的瓜肚,再往外延捎邙去,土壤则乾燥灰黄、碎石遍布,已难耕作。 微高的士垛上停歇著几只乌鸦,有的慢条斯理地整理黑羽,有的则拿著混浊的黄眼,冷冷望住跨进四合院里的一行人。 他听见杂沓的步伐往这边来,薄唇微微扯动,将手中两颗刚自里摘取的白兰瓜置在桌上,白底绿纹的杲实散发出成熟的甜气。 “头儿,他们回来了,已逮到人。”一个褐脸的庄稼汉子先来知会,赤著脚丫,两筒裤管卷至膝处,显然刚由田里赶回。 “蒙哥儿,你来得正好。”他掉头瞥了庄稼汉一眼,拧净湿巾擦拭宽胸上的汗水,出来的肌肉强而有力,泛著古铜光泽。他笑,黝黑面容上两排牙洁白显目,“外围那块地引水灌养著,我方才过去瞧了,状况较去年好上许多,你拨个空瞧瞧,若可以,咱们先种些油菜。”油菜是不采收的,任它成长开花,再任它凋谢,落地成为厚实土壤的养分。 蒙哥儿怔了怔尚未回话,外头一行人已穿过宽敞大院、跨进厅中。 “头儿。”众人此起彼落地唤。 他朝大家微微颔首,黑眸细眯,上一刻谈著农作土质所显露的笑容还在,却复杂了起来,手中湿巾仍慢条斯理地擦拭胸膛。 众人稍让,一名汉子被人由后头架住双臂拖了出来,他喉间发出哀号,因两条腿骨已断,他们毫不留情地拖扯著他,直直掼在那名被唤作头儿的男子脚边。 “头、头儿……您听我说、我、我没有背叛大家,那条路线不是我泄漏的,我、我什么都没说啊!您信我、我真的没说……”他匍匐著,惊恐地喊,抬头见到眼前男子似笑非笑的神态,笃定而闲适,好整以暇地望住他,心中不由得一震,恐惧如涛如洪,瞬间明白自己那些见不得人、对不起弟兄的勾当全教这男子模清了,暴露所有底细……男人不会饶他,绝对不会。 体会到这个事实,他双目瞠大,喉间发出无意识的“荷荷”声响,反射性地往门口爬去,不到三尺,让堵在门边的人踹了回来。 “头儿,这叛徒太狡猾,咱们追过五泉山,又让他逃到临洮,幸得前头已下埋伏,才在陇西县逮住人。”说话的是一个高壮似熊的汉子,声音如雷,他大脚一蹬,将地上那人踢得满脸是血。“这事不是他做的、还能有谁?他心虚,见著咱们撒腿便跑,妈巴羔子!不知对头给了他什么好处?”气不过,大脚丫再度踹来,踢得地上的人大翻跟头,提起脚又要踢—— “熊大,别急著弄死他。”他淡淡制止,搁下拭汗的巾子,“追货要紧。” 是的,追货。往来河西走廊,这条中原与西北边疆的交通要道,自古有丝路之称,无数的商队与求佛扬法的僧侣行经,使商业与文化俱盛。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懒得问也不想管,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简单明确—— 在他地盘来往的人与货,没他的允准,谁也不能动。 而这回货由眼下过,对头竟是劫货伤人,因路线图的泄漏,他下头的几队人马同时遭袭击,无法在短时间内相互支援。货丢了,犹可追回;但几名手下因此送命,那些全是追随他多年的弟兄,这个仇,他顶了下来。 “货在哪里?”他头微垂,问得极是平静。 “头儿……我、我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我是鬼迷心窍,才去贪那一万两白银,我知道错了,我、我赔不是、赔不是……”他磕头,脸上有血有泪,已不敢再声称无辜。 “货在哪里?”他又问,表情高深莫测。 “是哈萨克族的巴里,他、他领著自己的人马……劫货换、换银两、添刀购箭……头儿,我是走投无路了,巴里不讲信用的……他想杀我,我真的走投无路!”那一万两白银拿不到,却引来两边的追杀。 男子沉默不语,浓眉微挑,忽地臂肌扩张,一把将烂泥似的人提至桌上,让他的头与两颗白兰瓜并列著,“刷”地一声不及眨眼,一道银光掠过,他手中不知从何抽出一柄弯刀,刀光晃晃,“啪”地贴在桌上那颗瓜似的人头。 “妈的!罗哩吧唆!滨在哪里?你最好别教我再问一次!” “头、头儿……别、别砍,我说我说……”他紧闭双目直嚷,脑中打计量,“我告诉你们货在何处,我说了,你你、你们就答应放我走,不杀我……” 谈条件?喝! 持弯刀的男子忽尔轻笑,笑声未止,刀光已砍将下来,削掉那人一耳,用的力道巧劲无比,动作迅捷如电,那只血耳飞离而去,先击在墙上才落地,下一瞬那人终于意识到痛,血由伤口涌出,他发出杀猪似的惊恐叫喊。 “啊!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头儿,饶命啊——” “可惜我现在不想听。”他道,弯刀扬高又落,“咚”地当头砍下—— 一剖为二。 甜蜜的香气由分成两半的白兰瓜果肉中散发出来,而旁边那颗人头仍好端端地连著身躯,只是人已吓得口吐白沫、厥了过去,以为小命已休。 “头儿,要一刀作了他吗?”熊大满脸鄙夷,在道上走踏,这种见利心喜、罔顾道义的杂碎最教人瞧不起。 男子“唔”地牵动唇角,摇了摇头缓慢地道:“把这家伙绑在旱地上,明日太阳升起,他就什么都说了。”他的性子爽坑邙狠厉,最受不了别人婆婆妈妈、罗哩吧唆,不按他的规则玩,那就别玩,省得麻烦。如今正值五月仲夏,炽烈的日光如淬毒的箭,一般人挺不了多久的,更何况是一个意志不坚的叛徒。 接著,他咧嘴笑开,烦边有深深的酒窝,凌厉的轮廓因笑容柔和了起来,竟有几分淘气。他连番快手,两颗白底绿纹的瓜果被均匀地劈成片,皮薄丙肉鲜红,汁液滴在桌面,成为难以抗拒的丰美。 “今年丰收,吃甜瓜吧!” 西安城东郊,-河和灞河之间,这丘陵地和缓起伏,如流动的波浪,一朵朵、一株株雪白的、乳白的、米白的花,将绿地织就成柔软的颜色,一望无际的棉田。 “静姊!煜哥!”一匹栗色马奔驰而至,马背上的姑娘梳著而只麻花瓣,刘海教风吹乱了,露出整张粉女敕的蜜色小脸,眉细而浓,颇有英气,一对亮灿灿的眸子,小巧的鼻、厚而艳的樱唇。 她轻巧地扯住马鬃,没有缰绳亦毋需鞍辔,她俐落而熟练地控制著坐骑,马匹的高大雄壮,衬得她的身形格外娇小。 听见她轻声呼唤,棉田中工作的大叔大婶们皆抬起头观望著,几个离她近些的人笑嘻嘻地为她指了方向。 “笑眉啊,你找大小姐和煜少爷?他们刚离开这儿,往后头厂房去了。” “是呀。煜少爷采了几朵米白棉,说是要做什么……什么试验的,哎呀,不懂啦,应该是在棉厂,你去找找吧!” 马背上的姑娘眉开眼笑,酿了蜜的容颜,她的名字取得好,极是贴切。 接著,她翻,拍拍栗马的背脊和颈项,它自幼便跟在她身旁,已通灵性,嘶鸣一声自顾踱开,在高低的陵地上寻找美草。 “阿广叔,秀芝姊的身体好些了吗?我娘说若是您银子不够使,千万得说出来,别再到庙里求香灰和符咒,那是治不好的。”她一骨碌地蹲坐在棉田边,也不嫌土尘灰地,湖绿色的裤装清新可喜。 “哦、喔……”被点到名的瘦小昂子撑起腰杆,他怔了怔,一会儿才道:“秀芝好多了,会认人了……谢谢老夫人关心,谢谢二小姐,我、我——” “呵呵,阿广叔,别这么生疏啦,你喊我笑眉就行了。”她酒窝跳动,边接过一位大婶递来的鸭梨,在漂亮的衣料上随便擦拭,张嘴清脆地咬进一口香甜。 “二小姐,我我……很谢谢、很感激,我不知说什么好!” “哎呀!阿广啊,说话别这么吞吞吐吐的!”一旁的大叔拍了拍阿广叔的肩头,“唉,你家秀芝的事咱们多少听闻了,那童家仗著势头四处欺人,也不知干下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次秀芝死里逃生,没教童大少欺负了去,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每个城乡,总免不了这种恶霸,仗权势、仗著有几分钱财可使,便想只手遮天。那童家大少见秀芝貌美,欲要染指,暗地命人将她骗入童府,一进去便出不来了,后来纸包不住别,消息由童府里细碎地传出,阿广叔上门要人,却遭对方一阵毒打。 棉田埂上的姑娘咬著香梨,略偏著小头颅,阳光在她发梢荡漾,那静静听取的神态,有些稚气,又有些无辜。 一名大婶接著道:“那童家没一个好人,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和儿子一个德行,秀芝这丫头也够节烈了,竟上吊来保清白,唉……好不容易把她由鬼门关拉了回来,又生著场大病,总是这么昏昏沉沉的。” 阿广叔挂了挂两掌,双目泛湿,慢道:“秀芝认得我了,她会转好,能度过这劫,真的是老天有眼,是万幸了……” 他求救无门,以为再无希望、再也见不到乖女儿的面,事情却出现转机。 那一夜,倾盆大雨。一个全身黑衣劲装的蒙面客抱著秀芝回来,那条白绫虽松开,仍圈在她的颈上,气息已弱,而那黑衣人肩头沾了血,好似受伤,留下秀芝和一袋碎银后,在雨幕中消失离去。 手中鸭梨啃得仅剩果核,笑眉舌忝了舌忝唇,将残核往后头一甩,潇洒的动作引发出刺疼,眉心不禁紧蹙了蹙,她抬起另一手,悄悄地抚按著泛疼的肩头。 这时,一名胖大婶对往阿广叔,脸上难掩热情道:“提到你家的秀芝,王家村和张家庄就有好几户人家托我提亲,虽然发生了这事,秀芝还病著,这时若订个好姻缘,说不定喜事上门,把煞气冲走了,秀芝整个人精神就来啦。” “对呀对呀!冲冲喜,这个法子挺管用的。阿广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家秀芝也到年岁了,该要找户人家啦!” “是啊,让秀芝快些嫁了,要不那童大少再来纠缠,咱们惹不起啊……” “唉,听说这回童家分别收购城南的棉田,反抗的几户人家全吃足了苦头,最后拿不到银子还要被逼著迁居,唉唉,老天有灵,就该下一道雷劈死他们……” 蹲坐在棉田边的姑娘悄悄起身,没惊动谁,红唇微抿,噙著一抹别有意味的弧形,湖绿色的身影沿著棉田边缘走过,那些交谈的声音离得远了,在身后渐渐模糊。 阳光很暖,微带燥热,下了一个坡地后,华家的棉厂和纺织厂就在眼前。 必中这地方经营著大片的棉花田,而华家更是其中的翘楚,由种棉、摘取、提榨、纺织,然后染色、裁制,华家棉和华家的成布向来享有美誉,与丝织刺绣繁华的江南鼎足而立。 罢转进棉厂入口,两只踞守的庞然大物朝娇小的人影儿拔山倒树地扑来,她娇声一呼,身躯顺势往后仰躺,双手不住地抵抗推拒,边笑边骂著:“臭黑仔,走开啦!你口水脏死啦!扒呵哈哈,花斑儿别、别搔人家的腰,好、好痒呵……”狼犬一头黑亮一头淡褐,露出的锐牙足可咬断人的颈项,现下却同一个小泵娘滚成团儿,“汪汪”兴奋地吠著,喉间还发出“呼噜噜”的怪音。 “唉啊——”她忽地吸气,小脸皱著,肩上的肌肉不小心又扯疼了。 “臭黑仔,臭花斑儿,都是你们啦,好痛耶——”她嘟著唇娇软地骂著,抬起手略略护住痛处。 两只狼犬被骂得有些莫名其妙,大头东摇西晃,稍稍退了开来。 见它们眨著眼、一脸无辜相,笑眉不由得噗哧一笑,压低了声音,“算啦算啦,不知者无罪。这是秘密,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眸光瞄了瞄疼痛的肩头,闪著神秘的光彩,觉得那是勇气和胆识的象徵。 少女,总有些心事不教谁知道,只藏在自己心中,那些私密的、奇异的、古灵精怪的念头,和那些热情的、美丽的、狂想的梦。 “笑眉啊!”忽地,身后有人唤起。 她回过头,见一名六十来岁的老伯手持著弹棉大弓,眯著眼望向这边。 “安师傅,您好哇!”她笑,俐落地站起身子,两手拍著身上的尘灰,边往里头走去。 “好、好。”他笑著颔首,熟稔地道:“你这丫头,今儿个是来帮我弹棉吗?” “呵呵,安师傅,那是您的家传绝技,我老早就想学了,可是您总嘴巴上说说,又不认真教我。” “哟,上回不知谁啊,拿著弹弓弹了一下午,棉絮没弹软,却弹出满屋子飞花儿,害得大夥猛打喷嚏。”另一名师傅探出身子,对著安老伯挤眉弄眼的。 闻言,笑眉可人的脸蛋红了红,笑声却爽朗英气。“刘师傅,您脸皮可厚啦,竟然欺负我一个小泵娘。哼,我找静姊和煜哥去,不睬你啦。” 刘师傅嘿嘿地笑了笑,回身继续弹棉。 “你找大小姐和煜少爷?他们俩在后头场子。”安师傅道,习惯性抖了抖手中的大弹弓,皱纹满布的老脸可亲地笑著,“笑眉啊,等大小姐的婚事确定,再来就轮到你啦!扒呵……你都十八岁了,真快。”他在华家待了大半辈子,看著她们一对姊妹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还有那名教华家收养的少年,经过多年的教,已成为能独当一面、挑起大梁的男子。 方寸没来由窒了窒,唇边的弧度略顿,她露齿笑开,不著痕迹地甩掉那难解的心绪。“静姊还没嫁呢!我瞧整个西安城,想找个配得上静姊、够格当我华笑眉姊夫的男子,只有三个字,难、难、难。” “难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夥都认定是煜少爷了,他们俩女的美男的俊,真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成佳偶。” 是的。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成的佳偶。 笑眉知道的,一直清楚知悉。不深思,是胸怀中还隐著一个微乎其微的梦,这个爱作梦的年纪呵……她无法扼杀萌芽的情意,对那男子而言,她就是一个爱闹爱笑、顽皮爽朗的小妹,单纯至极的手足情谊,是自己对他起了遐念,是对?是错?她已无法自主。 心头闷闷的,她向来要强,偏不让那恼人的感觉显露出来。 往后头场子的路上,她让细浓有型的眉飞扬著、酒窝明亮地跳跃,和几个迎面而来的人招呼著,偶尔停下来聊上几句,他们习惯唤她名字,却不称她二小姐,这似乎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按著几位大叔大婶的指示,她绕过场子,转进一处平房。这儿是供外头工人午时小憩用的,里边十分宽敞,摆设不少的桌椅和大桶子的茶水。 她脚步稍顿,手指下意识抚著脸蛋,轻捏著两颊,让肤色瞧起来红润一些,顺著耳边几缕发丝,又拨了拨不爱听话的刘海,是徒劳无功的,不管怎么弄,它们仍旧变回原来的模样。 意识到这女为悦己者容的举动,她怔了一怔,随即苦笑—— 笑眉啊笑眉,你不是一向潇洒坦率?面对心仪的男子,原来也同其他姑娘一个模样,生了女儿家的娇态呵! 她胡乱想著,然后,屋内那中低的男子嗓音吸引了她。 不躁不扬,永远的温和清朗,她眸光无言地投入窗内,心微震,身子伫定在窗子外头,竟是……不敢现身。 屋中,一男一女靠得极近,他执著她的小手似在审视,向来舒朗的眉淡蹙著。 “受了伤怎么不说?”他将女子的软荑举得更近,两人的距离也更近了。 “没事的,煜哥。”女子温柔地摇头,白衫洁净,黑发如云,侧颜秀美白曾,幽幽一叹,“是方才让弹棉弓割伤的,一个小口子,不打紧。” “都流血了,还说没关系?”他取出乾净的帕子为她包扎,动作轻和,眉眼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呵护。“待会儿回府,得好好上药才行。” “煜哥……”她轻唤,柳眉楚楚地拧著,“回府后,可不可以别张扬,这伤真的没什么……” 男子沉吟,唇角了然地牵动。“怎么?你怕骆斌知道?” 听见华家大总管的名字,女子下意识一颤,咬著唇又是叹气。 “我真希望自己强壮一些,别这么文弱,别总让人当成病猫儿,换作是笑眉,绝不会这般轻易受伤。唉……我也想学些拳脚功夫,把身子练得壮些。” “你身子骨原就娇弱,先把气息调好为先,练武之事以后再说吧。”他爱怜地拍拍她的巧肩,顿了顿又道:“我会照顾你、护著你。还有笑眉。” 窗外的人儿默默瞧著、默默听著,可人而坦率的脸蛋沾上了落寞,唇边依然有笑,苦苦的、涩涩的,勉强地维持著。此时,她想起安师傅说的那些话,一一印证在屋内男女身上,男俊女美,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而自己…… 她模模脸蛋又模模凌乱的刘海,低垂著眼,发现湖绿色的衣衫上沾著许多草屑灰印,呵呵,她是个野丫头哩。 懊要如何?又能如何?她的少女的、初初的、迷蒙的梦呵。 默默地,谁也不去惊动,她转身走出不属己的天地。 两头狼犬极少这样安静。 摆仔和花斑儿垂著尾巴跟随著她,仿佛感同身受,知道这个开朗的姑娘有了奇怪的忧愁。 走过一坡又一坡的丘陵地,像是要发泄旺盛的精力和心底厚重的惆怅,她走了好久,走了好远,直到两条腿发出抗议,她咚地一声绊倒,神智才震了回来,转身回望,那大片的棉田离得远了,而自己正跌坐在上坡处的草地上,将底下的景色望得分明。 她乾脆曲膝而坐,两头猛犬自动地蜷伏身畔,甚是眷恋。 此刻已近黄昏时分,风穿林越丘而来,徐徐的、凉凉的,有著青草的腥味和野地里特有的香气。 她不由得深深呼吸,极爱这种味道,一吸一呼闲,将胸臆中紊乱的烦闷一扫而空,她叹息著,身躯往后躺成一个“大”字。 “瞧,天上的云呵……”她自喃著,明亮的眼瞳恢复些许生气,双臂自然地交叠在脑后。“风来了,它们就动著、变化著。” 若没有风,云会如何?是不是跌入互古不前的时间和空间中,永远永远留在一个地方,哪里也去不了? 她不自觉思索著,脑中好似有根毫针轻刺著,每根思绪都泛著疼、活了起来。然后,她仿佛有些懂了—— “静姊是天上的白云,清灵灵的,又柔又软,而煜哥是风。” 两头狼犬是听不懂的,她说著,给适才伤心的自己一个解答。 “云要有风相伴才能飘得远、走到天涯海角,静姊娇弱温柔,只有煜哥才能全心全意待她,呵护著地、陪伴著她,若失去煜哥,静姊该怎么办?”像失去风的孤云,只能站在原地? “所以,这样的结果实在太好啦!静姊和煜哥、煜哥和静姊,这样再好不过了!”她咧嘴笑,猛地坐直身躯,两头大犬让她的转变逗得一愣愣的,就见她头一甩,黑发飞扬,圆颊红扑扑的,胸口的起伏快了些,而黑眸较以往清亮三分,却透著怪异的水雾。 她想,她不是云,也不是风。 她是一只飞鸟,有强壮的双翅,只要心底愿意,她就能飞到山的那一头、海的那一边,从来就不需要保护,她会迎著风,让那无形吹净眼中的湿意,然后,她又会是那个潇洒的、坦率的、顾盼神飞、提得起放得下的华笑眉。 “黑仔、花斑儿,跟我跑马去!” 她跳起来振奋喊著,两指压在舌侧,发出一阵清脆远长的哨音,响彻云霄。 突来的清哨坏了他的苦心。 这匹马无鞍无辔,是野生的、未经驯服的吧!? 栗色毛无一杂质,厚实的胸肌、健美的四蹄,马鬃长而浓密,一对眼野性未驯,它瞧住他,冷冷的、傲傲的,竟由鼻孔中喷气。 薄唇兴味地勾勒,他亦在打量,不动声色地打量,缓慢地移动步伐,安静地靠近它,营造出不具威胁的气氛,在安详中切入,才能顺利掌握。毕竟,一匹健壮又桀骜不驯的美兽,谁人不爱? “嘘……”他低低安抚,深褐色的眼珠泛著奇异难得的温柔,“乖女孩儿……”原来是头牝马,他帮自己的坐骑找到伴侣了,是个美姑娘,石龙会喜欢的。 进入关中,是为那批货,更为替弟兄讨回公道。 炳萨克族的巴里不该在他地盘上撒野,死去的弟兄,他要亲自为他们复仇,而那个教烈日灼掉一层皮的叛徒供出,巴里的人马把各地抢来的货集中于此,西安城大而杂,各国的使节、商贾、僧侣来去,形成一个极佳的藏身所和销货处,货物想在这里月兑手,确实不难。 这几日的追踪毫无进展,陷入胶著状态,适才刚结束与熊大他们的密会,众人各自散去,剩他独自一人,丘陵上的景致留住他的目光,由上往下俯看,延捎邙去的棉田,形成硕大的美感,与兰州那片翠绿瓜田有异曲同工之处。 然后,就遇上这头美丽的马儿,算是附加的收获,稍稍弥补了这些天无法享受甜瓜美味的遗憾。 他修长的指顺著马背道走,已来到颈上长鬃,眼微垂,口中轻吟呢喃,是一曲新疆小调,分不清是哪个部族,悠扬悦耳,能缓心智。 他打算先降低它的戒备,驯服它后再唤来石龙。一切尽在掌握,十分顺利,直到那声响亮的清哨惊动他掌下的马匹。 “该死!”他骂了句。 柄会稍纵即逝,下一瞬,他已扯住长鬃翻身上马,跨坐在马背上,动作俐落得不可思议,好似双腿装有弹簧机括,蹬高后又紧紧夹住马月复。 栗马立起前蹄对空嘶鸣,扬首甩尾,冲破这陌生男子设下的迷境,所有的野性在此时爆发出来,四蹄狂蹬猛跳,硬要将背上的重量摔下,它极具灵性,认定只有一个主人,除了她,谁也不能驾驭它。 一人一兽相互卯上了。 他伏低身躯,技巧地将重量压在马匹颈项,忽地又传来一声长哨,栗马以嘶鸣回应,接著撒蹄狂奔,疾似飓风、迅若闪电。 风强大得几要让他睁不开眼,粗厉地打在脸上,每下都是利刃,他却大笑起来,爽朗豪气,知道胯下大马正朝那哨音飞奔,亦想藉机将自己震落。 胺妞儿!辣得紧! 男子的笑声更狂更烈,好强与好玩的心性张扬而起,夹紧马月复,他鼓气噘唇,发出的哨音浑厚独特,不一会儿,侧坡丘陵上一匹灰毛骏马奔来,体型较栗马粗犷,后腿劲力不容小觑,每回奔驰如跳如跃,它中途截上,速度比栗马快,却故意并驾齐驱,身躯强势地靠近著、有意无意地推挤著,那栗马闻到雄性的体味,四蹄杂沓,有些纷乱,速度不由得缓了缓,仍持续奔驰。 “石龙,别吓著姑娘!” 衣襟教狂风吹开了,古铜色的胸膛结实强壮,肌理分明。他锐眸细眯,咧嘴笑,露出整齐的白牙,酒窝迷人极了,扬声对住币马大喊:“走!咱们瞧瞧,谁在同你抢姑娘!” 第二章 情况有些古怪,常是她一声清哨,琥珀即刻便到。 她张望著,发出第二声长哨,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嘶鸣声不同于以往,仿佛受到惊吓,变得锐利清厉。 笑眉心一惊,撒腿便跑迎向前去,两头狼犬则训练有素地跟上,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另一边,灰马的强势气息刺激了它,再加上背上的重量无法挣月兑,而马鬃绞在男子手中,栗毛马的四蹄缓了缓,让人控住方向。 男子笑声豪迈,大掌赞许似地抚著它柔软皮毛,感觉这匹美兽壮健温热的肌理,一面朝直要靠近的灰马道:“石龙,你的姑娘肯睬你啦!” “你!?偷马贼!”忽地,娇声夹著怒气,在黄昏霞红下响起。 栗马见主人出现,杂乱的蹄步有了方向,它拒绝灰马的亲近,几个起伏终于奔至笑眉身旁,连带著,也将那名男子带到她面前,前者跨在马背,后者安慰地抚拍著马头,他听见她那声愤怒的指责,下一瞬,眼瞳中已映入她的面容,而她正扬著一双亮灿如星的眸子,狠狠地瞪住他。 一时间,霍希克说不出话。 他的心脏打著鼓,咚咚、咚咚、咚咚,由慢而快,由坑邙慢,又快又慢,似快似慢,失去惯性的节奏,敲得杂乱无章。姑娘抬高的红润脸庞,那两道不驯的眸光,熠熠生辉,穿过他的,直直钻进他的脑海,刺入他的心。 这时间,霍希克懵了。 吸引如此强烈,有某种熟悉泛上心头,下意识在记忆中追寻,仿若许久、许久以前,他迷了路,在敦煌千百个石洞中迂回曲折,无意之问见到的那一面画墙,热情的,神秘而难以抗拒。 是新疆高原族的男子?在对方打量自己的同时,笑眉亦暗暗猜测。 西安城除了是与西北商业往来的集中处,外国人不少,城中更混杂著西北许多部落的族人。眼前男子肤色偏褐,浓眉有型,鼻梁直而挺,发包缠在顶帽中,她在城中见过类似的人,鼓是属于西北部族,不同在于,这个陌生人深刻瘦削的轮廓上有一对深邃无端的眼眸,而他的眼睫太过浓密。 接触到男子狂烈奇异的目光,极端无礼,毫不掩盖其中兴趣,烧刺的灼感由头灌至脚下十趾,笑眉脸蛋竟不自主地泛了红。 栗马微嘶,鼻头轻触著她的颊,这一碰,神智终于拢回。 这无礼的家伙!甩掉那乱七八糟、无理可循,兼之莫名其妙的羞涩,她放胆怒视,细浓的眉飞扬,下颚傲然挺著,小脸儿红扑扑,口气却气呼呼的。 “男子汉大丈夫不做正当事,却来干这三流勾当!?你羞不羞!?快把琥珀还给我!” 他不语,唇微勾,只顾著瞧她,从姑娘的发稍瞧到小鞋尖,在浑圆的胸脯逗留了会儿,在小腰肢上也停了会儿,猜想双掌合握该能将她圈起,他看著、想著,末了,两道视线又循回姑娘可人的脸蛋,这般地光明正大。 “你看什么看!?”笑眉脚一跺,讨厌极了他的注视,虽说她的性子不拘小节、开朗豪情,但教一名陌生男子以那样古里古怪的眼神打量,任谁都要生气。她脸蛋一下子变得好红,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涩。 濒希克咧嘴一笑,展现他露齿眯眼的招牌笑容,低哑地道:“姑娘生得美,我自然是非看不可。” 他边说边倾向前,峻脸贴在马鬃旁,毫无预警拉近两人距离,有意无意的,男性气息温热地拂过笑眉拍抚马头的手背。 她心猛震,迅捷地缩回手,又记起明明自己才是琥珀的主人,若放手,当下就输了一著,要强的脾性此时卯了上来,不退反进,她两臂陡地圈住马颈,小嘴怒斥:“你胡说什么!?嘴巴不乾不净!这马是我的,你下来!” 他可亲的笑容落入她的眼,全成可恶。 “你再不下来,我、我不客气了!”男子的脸有棱有角,离得太近了,原来,他的眼珠子不是黑的,偏褐,又带点金,流转著琥珀光。 笑眉,你乱七八糟想些什么?意识到出轨的心神,她急忙拉回,面颊一片烧热。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太、太、太生气了,这是首次,她遇上这般粗野不教的人。 男子眉一挑,好笑地问:“哦,你打算怎么对我不客气?” 说实话,这姑娘不顶美,却有一股烂漫天真的热情,从她清亮的眼中迸射而出,三分野性、三分稚气,不知怎地,极想见她开朗大笑的模样,定是万分迷人。 笑眉瞪眼,听见黑仔和花斑儿蓄势待发的低咆声。“我放狗咬你!” “喔?”他瞥了眼两头大狼犬,又移回来锁住泵娘的俏脸,嗓音低柔,“你的狗儿斗不过我的马。”石龙连草原狼都敢斗,还怕两只狼型的犬? 那匹大灰马很俊,从方才就在三尺外来回踱步,健壮的四蹄稳稳踩踏,流须尾缓动,它窥探著、评量著,那态度好生傲慢。 “那也得斗过才知!”笑眉冷哼。 万不得已,她不会唆使狼犬攻击,因那利牙足可致人于死。 “你下不下来?”她又问。 他喜欢她的声音,虽说生著气,话气不佳,可是好有精神,清清脆脆的,像在燥热难当的盛夏,大口咬下冰镇过的甜瓜,清凉冲刷过全身,舒畅。 洁白的牙一闪一闪的,他柔声问,全然地不由自主,“你叫什么名字?” 这臭家伙,把她的警告当成乱风过耳?心中怒火陡炽,她张口扬声唤道:“黑仔、花斑儿!” “唬汪——” 两头狼犬接到指示后,对住男子一前一后发动攻击,它们后腿弹劲强,一个跳跃,眼见两双前腿已分别搭在他的背心和胸口,利齿森然—— “别伤人!”新的指示陡响。 他两臂蓄劲,掌握成拳,原要在下一刻同时击毙二犬,却听见她惊慌喊出,知她并非真要致他于死,吓唬的成分多了些,胡里胡涂地,心头竟泛起柔软之情。 若杀了她的爱犬,她必定不欢。 此刻短暂而凶险,他脑中已翻覆无数念头,临了却不出手,而笑眉虽出口制止,狼犬的动作十分迅捷,要立即撤回万不可能,锐牙仍贴著他的肌肤划过。 狼犬著地后,仍朝著马背上的人低咆,龇牙咧嘴的,等著主子接下来的命令。 此时,大灰马发出凌厉的嘶鸣,似乎颇为不悦,又十分不解,但未得男子指示,它只能继续踱步,鼻孔忿忿喷气。 笑眉喘息著,琥珀很不安,她想安抚,才知自己胸口亦跳得急促,她抬眼再度望他,见男子笑得一脸无谓,白牙闪烁。 “你、你流血了。”她讷讷道,盯住一片壮阔的胸肌,瞧不出伤口的深浅,而血细碎的流,沿著块块的肌肉蜿蜒而下,敞开的衣襟亦沾得斑斑血点,胸前如此,背后应该也伤著了。 “你为什么不闪不躲?黑仔和花斑会咬死人的。”他瞧起来多少练过手脚功夫,腰侧还配有一把弯刀,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挺直上身不移不动,等著狼犬近身?见他胸前流血,她竟生起罪恶感觉,明明是他的错,他起的头,他、他故意挑衅! 可爱的姑娘呵……竟不懂得隐藏心事。霍希克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歉疚,或者,连她自己亦未曾察觉,这招苦肉计收到不错的效果。 “你不是存心要我的命,我知道。”他忽地翻身下马,离笑眉仅一步之遥,双臂抱胸,低声问:“你不生气了?” “我——”笑眉一怔,发现立在面前的他好高大,自己仅及他的胸口,而他流血的果胸上除新伤外,还细细浅浅留著好几道伤痕,在古铜肌肤上展现出某种气势,她瞠目结舌,忽地脑袋中轰声大响,火烧上两颊,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暗数著胸墙上的痕迹。 噢!天爷!她咬唇跺脚,眸光往上闪躲,却直直对入他深邃的瞳里。 糟!他的酒窝为什么……为什么……教她好难呼吸!? 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能引起她如此怪异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喜爱煜哥,见著他心中喜乐,会生出依赖之情,会渴望他的呵护。她爱在外头闯荡,醉心江湖的豪情和侠义,亦结交过几位男性的侠士,皆属纯粹的友谊。而性情中那些爽朗和潇洒,在此刻却抽离开来,变得不像华笑眉了。 她发怔的模样带著娇气,红润的脸蛋,红润的唇瓣,眼眸有些迷蒙,他闻到姑娘身上清新的芳香,揉进大自然的气味,甜甜雅雅的。 “我不是偷马贼。”他笑,也不懂为什么想解释,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你的马,嗯……你唤它琥珀?它很漂亮,我以为是草原上的野马,然后——”他略顿,目光须臾不离,“我的马,石龙,它需要一个伴。” 他善意的解释让笑眉有些无措,自己真是误会他了!? 咽咽喉头,轻抿朱唇,她抚触著琥珀,脸颊自然而然地偎著,与它相互摩挲。 气氛陡转,两人沉默无语,而大马和狼犬都有些莫名其妙,让自己的主子捉弄了,嘶鸣和低狺变得悻悻然的,最后乾脆自动缩口,等情势明朗再说。 望住她可爱的发漩,他心底一荡,又忆及敦煌怫窟中那面偶遇的画墙。 “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她动作微僵,思忖著说与不说。她从来不是扭捏作态的姑娘,武林江湖互报姓名是常有的事,她毋需过分在意吧。 “问人姓名,不是应该先自报名号吗?”她道,口气略冲,想掩饰内心慌乱。 他不以为意,朗声大笑,“我叫霍希克。”他名字的念法音短而促,低哑嗓音微卷,很有西北部族言语的感觉。 “你姓霍?”她想到西郊霍去病的坟冢,那位汉代骠骑将军的战功一直是她所钦慕的。 他摇摇头,“霍希克是我的名,直接译成汉字的音,至于姓……”他眉心稍拧,似乎思索著一道难题,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哪有人不知自己的姓?”她细眉挑起,以为他故意捉弄人。 濒希克仍旧笑,轻描淡写地解释,“我是孤儿。” 闻言,她又怔,见男子神色淡静,抿了抿唇才道:“你没见过你的爹爹和娘亲吗?要不,怎么连姓都不知道?” “我没见过。”眼神终于离开姑娘的俏颜,他拉拢一边衣襟拭血,伤口并不严重,周遭的血已凝住。 事实上,他是个弃婴,连属于哪个族落他也不知。 前任的头子在草原上拾到尚在襁褓中的他,从大狼和天雕嘴中抢下这块肉,他活了下来,面对更恶劣的环境,接受更严厉的考验,而人的一生,就是在永不歇止的考验中撑过,他明白,深刻体会,人只有往前迈进,只有强壮自己,才能尊严的活著。 多年以后,穿过塔克拉马干沙漠,往更远的高原,他见过与自己长相有几分雷同的外族,他想,给予他生命的那对男女,应有一个是大食人。 “我叫华笑眉。”笑眉忽尔说出,恢复爽朗坦率的本性,心中戒意未除,但脸色已和缓许多。 “你姓华?”换他挑眉,关中棉产以华氏家族马首是瞻,如今在一望无际的棉田丘陵巧遇一位华姓姑娘,他自然而然心生联想。 “嗯,我姓华。笑、眉。”她指著唇边的笑,又指著细浓的眉。 “我又不是孤儿,当然有名有姓。”此话一出,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她是心直口快,并非瞧不起人,吐吐舌尖,她头一甩,很快又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对既定的事实,霍希克早已释怀,他唔地沉吟却不说话,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可以一直道么瞧著她、静默地看著,微红的脸颊、小巧的界尖、丰润的唇瓣,然后近近吸取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听著地清脆圆润的音珠,一直这样下去,他可以沉迷其间,毋需清醒。 笑眉以为他真生气了,咬咬唇又抿抿唇,想想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是恶毒了些。 “我——”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互瞪著,然后一同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笑眉问。觉得方才一笑削弱了男子高深莫测的神情。 他不著痕迹地叹息。 他想问—— 泵娘家住拔处? 今年几岁? 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爱不爱吃甜瓜? 愿不愿意跟他回兰州? 可不可能当他的女人? 一切来得太快、太匆促,他知道,可心里有股躁动,不仅石龙找到可人的伴侣,连自己也找到了,他与她初次相遇,直觉替他决定所有,告诉了自己的心,而他向来是行动派的,下了决心,就卯足劲往前行。 “你愿不愿意——” “笑眉!笑眉!”关键时刻,身后丘陵线上出现一个骑马的身影。 “煜哥,我在这儿!”她眸光由他脸上抽离,朝著不远处的影子挥动臂膀,语气中夹有一丝陡现的欣喜,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 “笑眉。”展煜驱马而来,须臾已来到他们身边,见笑眉与一名陌生男子靠近,他心中突兀,接著俐落地翻身下马。 “安师傅和刘师傅说你来了,怎么没找静妹和我,却独自跑来这儿玩?”他说著,责备人时口气依然平和,然后手掌极自然地托住她的手肘,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近自己,因为,这个陌生男子不寻常,特别是他流连在笑眉身上的眼光,是计量而谋测的,正打著什么主意。 “煜哥,静姊呢?你没陪著她?”思及今日在窗外的所见所闻,暂且摆月兑的落寞又悄然爬上眉心,他顺遂他的动作,身子亳无异议地任他拉近。 “骆总管遣人来接她回府了,我是出来寻你的。”他头一调,两名男子的眼神短兵相接,在极短时间内归结出评价。他是生意人,面容轻易地挂上笑,神情舒缓。“这位是——” “他叫——”笑眉出声。 “霍希克。”他抢了她的话头,自报姓名。他唇边笑痕还在,却深沉了起来,金褐的眼盯著笑眉主动攀附在男子臂上的手,信赖的神情,眉宇间怪异的轻愁,颊上似喜似嗔的嫣红……他有些不是滋味,心头郁闷,该死地忘了考量——她有没有心上人? “霍希克——你是银毛虎!?”展煜微震,道出男子在江湖上的称号。 濒希克没做回应,只深深凝视著笑眉,渴望她是投入他的怀中,而非靠在别的男子身畔,这般难以驾驭的狂情渴慕,连自己亦不能信服。 “在下展煜,这位是我义妹。”他亦是男人,在这异族高大的男子眼中,明显地分辨出其中的意味,针对一个姑娘展现出的兴趣。 “阁下前来,所为何事?”银毛虎出现在关中,在华家棉产范围,他不得不疑云暗生,知事情必有蹊跷,近来河西走廊出了乱子,他多少听闻。 “煜哥,他、他——”他的名号如雷贯耳,经提醒,笑眉这才想起:录毛虎霍希克。她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事迹,有褒有贬,说他性情古怪狠厉,行事看重利益,然一旦最诺,矢志必达。下意识打量他的顶帽,她忍不住要去猜想,包裹在里头的发丝是否真如传闻,每丝每缕都流转银白光辉? 她骂他是偷马贼,他笑。 她要狼犬咬他,他八风不动,乖乖地让黑仔和花斑占上风。 她心惊他胸膛上的伤口,他却无所谓地耸肩,任血滴淌。 她心直口快说了不好的话伤他,他不怒反笑,迳自地瞧著她不放。 是古怪极了,可是狠厉?嗯……笑眉恍惚想著,不懂那些人为什么用这个字词形容他? 此时,主人一个眼神示意,石龙轻跑过来,霍希克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对展煜视若无睹,目光真切地锁在笑眉脸上,嗓音低沉中夹入誓言—— “姑娘,我们会再相见。” 在笑眉尚不及反应之际,他忽地倾身,迅雷不及掩耳取走她发上唯一的珠饰,是一朵手工打造的小办花,含苞待放的热情,他握在掌心。 “你!?”笑眉一愣,抬手捂住发顶,眼睁睁见自己的玩意儿落入他手里。 “还来!”他、他什么意思啦?怎么可以这样?煜哥都瞧见了! 濒希克大笑,双腿踢著马月复,驾地一声,灰马已冲上丘陵线,载著他消失在夕阳西下的那一端,风中还隐隐约的回荡著他豪迈的笑音。 “霍希克!”她跺脚,忍不住大唤,身手爽利地跳上琥珀,正打算追击而去,去要回她的珠花,马匹尚未掉头,一边小手已教展煜握住扯紧,硬是不让她策马狂奔。 “算了,笑眉。”他口气虽说温和,却不容反驳。 “可是他、他抢我的东西啊!”这个无赖!打开始动地爱马的主意,她可以不计较,谁知道他变本加厉,抢取她的珠花,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可这口气怎生吞忍!?这蛮子,半点也不懂尊重人! “他喜欢你。”展煜看著她,唇边隐著抹笑,有些忧郁。 “什么?”笑眉不懂,红润小脸罩在一层迷蒙中。 “他喜欢你,你要当心。他不是普通人物,他真看上你,就一定会有所举动。” 谁?谁喜欢她!?他?霍希克!? 不、不!她不要别的男子喜欢她,她只要、只要唯一的一个,不敢奢求的一个,属于静姊的那一个…… “煜哥,我、我……你别乱说。”她困难地了著喉头,小脸窘迫,“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又没谈上什么话,我还放狗咬他呢,他做什么喜、喜欢我?”话及此,那张异族粗犷的脸庞闪过脑海,深渊似的眼瞳,深邃无比地瞧著人,她一颤,方寸热热的。 展煜不再多说,亦翻身上马。 “走吧,回家了。义母和静眉等著我们用膳呢。” 她瞥了眼那可恶男子消失的方向,下意识模模微乱的发丝,和不听话的刘海,听见煜哥再次催促,终于掉回头,用力一甩又重重一叹,将心头乱七八糟的莫名感觉抛得远了。 晚膳结束,笑眉模进厨房,从糖罐中挖出结块的精糖,悄悄地来到马厩。 昂责照顾华家马匹的李大叔已不下百次警告兼请求,要笑眉别再拿糖“甜”死他的马了,可是琥珀嗜食甜食,到得最后,她只得偷偷模模的,若教李大叔逮住,肯定耳根子不清静。 今夜的月色很不错,温润迷蒙,可笑眉没什么心情欣赏,身于攀在木头围栏上,一手抚弄爱马的皮毛,摊著另一只手,让琥珀舌忝食掌心的糖块。 栗马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著、想著,竟羡慕起动物的单纯,容易满足呵…… “你最好了,少了人的七情六欲,就少掉许许多多的苦恼。” 心头苦苦闷闷的,白日发生的事扰乱她的心湖,先是煜哥的事,那是她心底的秘密,不能教谁知道,静姊这么好,煜哥这么好,她喜欢的两个人若能成双,那是再好不过了,她会笑著视福他们,即使心中疼痛,时间会为她抚平,因她有强壮的心灵,可以潇洒转身。 笃定了这一层的想法,她该要开怀,仍觉得不踏实,这种没来由的不安定感全要归咎于那个夺她珠花的异族男子。讨厌!讨厌啦! 泵娘,我们会再相见。 脑中闪过他誓言般坚定的话语,她呼了一声。他们当然会再见,他抢她东西,对方不主动找来,她也会去寻他,索回己物。 想得正入神,她耳朵灵敏,听见脚步声朝此过来,心虚,以为李大叔巡视来了,赶忙翻过半人高的木头围栏,“嘘……”还不忘安抚一整排的马儿,她赶忙缩起身子躲在阴暗角落。 来的有两人,煜哥和骆总管。笑眉听声辨人,唇微扬,本想跳出去大喊一声捉弄他们,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吸引了她。 “这是这个月来第三次遭窃。”骆斌的声音粗哑,有种特殊的磁性。“听国叔说,事发前的傍晚,他见到几个外族汉子在仓库徘徊,上前询问,他们掉头就走,神情颇为怪异。” “外族人?”展煜语气怀疑。“可有瞧清是何族服饰?” “国叔形容过,就我判断,属哈萨克草原族。” “咦?哈萨克?我以为——”顿了一顿,好似思索著什么,片刻,展煜声音又起,“白日,我在东郊棉田附近的丘陵地遇上一个人。” “谁?” “银毛虎霍希克。” “喔?”骆斌没显露太多情绪,静问:“煜少爷认为他进入关中与华家连日来失窃大批成棉有关?” “很难不去联想。”中低嗓音轻吐,“此事别让静眉和笑眉知悉,我不希望她们烦忧。” “煜少爷不应该大过保护两位小姐,尤其是大小姐,她要管理华家产业,就不该躲在谁的背后。”虽说是“谁”,但所指何人已表露得再清楚不过。 两人都没了声音,笑眉咬唇倾听,一颗心跳得好快。 许久,展煜开口,慢吞吞的,一字字地问:“你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不说清楚?不明白地告诉她?你的心意隐瞒这么多年,我当个旁观者,一直想这段故事何时才能圆满?” 笑眉怀疑自己听觉出了差错。 骆总管在意谁?什么说清楚、讲明白的?什么圆不圆满?心跳快上加快,她好难呼吸,想大口喘息又怕被他们察觉,整个脸蛋涨得通红,身子隐隐颤抖,模糊知道,有一个很深、很深的秘密要被挖掘出来了。 沉默更久、更紧绷,骆斌声音响起,一贯的冷静,察觉不出一丝端倪。 “煜少爷的话太深奥,小的不懂。”他自称“小的”,不知有意无意,竟在此时分割出主子和下属的关系。 展煜莫可奈何,低低轻叹,“你还是这么顽固。” 他们接下来还说了什么,笑眉已无心神记取。又躲片刻,直到两名男子离开,她仍缩在马厩的角落不移不动,眼眸瞠著,唇微张,思绪让两名男子最后的对话搅得一团胡涂,比华家总仓遭窃还教人愕然。 骆总管有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煜哥也喜欢她呵…… 但静姊喜爱煜哥,不是吗? 而自己喜爱的是、是…… 笑眉揉了揉眉心,不懂世间男女是怎么了,一个爱上一个,一个又爱上一个的,乱呵……有个湿润的鼻头顶著她的手臂,睁开眼,见琥珀甩著大马头,嘴张了合,合了张,似乎想讨糖吃。 她乾脆抱住马的头东摇西晃,烦躁地问:“你说,你喜欢谁?” 他喜欢你。 没来由的,展煜在棉田丘陵对她说的话响起,真的是没来由,完全没半分徵兆,一句怪异的话就这么窜进思绪中,让她想起那个古怪的男子。 懊烦啊! 第三章 眉似的月被乌云掩盖,夜黑风高。 睡去的西安城陷进一种凄恻的静寂中,白日的繁华仿佛是梦。 微飒中,几声犬吠稀疏响起,有近有远,然后是打更人敲著竹节和响锣,吆喝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摆衣蒙面人贴紧石墙躲著,待城中巡夜的守卫经过,和那打更人聊了几句,一队官兵向朱雀大街而去后,黑衣人才悄悄探出身子。 明亮的眼四下打量,艺高人胆大,他猛地发足奔跑,双腿一蹬,身影跃得好高,已翻过一处大户人家的高墙。 墙内正是人家的花园,他在柔软草地上翻了两三个滚,无声地消去跌落的力劲,忽地闷哼一声,是左肩上的旧伤,又被扯疼了。 静伏著,他在等待,直到一种呼噜噜的兽类喘息声由这边过来。此次,他有了万全准备,手伸入腰间的小包袱,他取出两只大鸡腿时,那两头大犬正好穿过低矮的树丛,凭灵敏的嗅觉找到夜半入侵的人。 蒙面下的嘴轻扬,他把鸡腿往不同的两边丢出,抛得不远不近,大犬呜唬一声,黑夜中闪动蓝光的眼看看他又瞧瞧美食飞去的方向,显得有些无辜,下一刻,两头体型雄壮的大兽达成协议放过他,凭著鼻子找鸡腿去了。 不敢耽搁,身子俐落地窜进有钱人家的庭阁台榭,对大户人家的建筑结构,他大致描绘得出,何况这里是童府,名声臭到连臭虫都要甘拜下风的童府,他已光顾过一次,这会儿再次光临,当然是熟门熟户的了。 此次前来是为城南几户种棉为生的人家,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哪里抵抗得了财大气粗的土财主?那些被巧取袄夺的棉田地契,他定要设法取必。 他恨恨想著,有些后悔上回对童家大少手下留情,那把刀应该正中一些,童家是歹竹出歹笋,上梁不正下梁更歪,阉了那臭家伙乾脆。 效率极佳,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童家老爷的寝房,他悄声躲在窗下,想童老爷该已就寝,他日间挂在粗肥腰上那串金库的锁匙不知是否解下,若戴著睡觉,那可麻烦了。 正自思索,隐隐约约的,里边传来奇怪声响,一阵阵,断断续扩,似痛苦又似欢愉,他不明就里地皱眉,舌头舌忝湿指尖,在纸窗上戳破一个洞眼,凑近去瞧。 房中昏暗,床纱动得厉害,模糊瞧出两个纠缠的人影,以一种教人脸红心跳的姿势交叠拥抱,底下的木头床发出规律的吱嘎声,床纱里的女子陡地发出尖锐的叫喊,甜腻无端。 “老爷,老、爷……嗯,啊——” 蒙面下的脸倏地烧热烫红,他迅速别开脸,再如何懵懂,也猜测得到里头正进行什么事。恼人的是,那串钥匙,该怎么下手? 此时—— “唬……唬唬……”兽类不友善的低咆对住他的方向。 一抬豉,心中震惊,没想到童府中多出几头大犬,似乎找到他藏匿之处,五六头巨兽围成扇形缓缓逼近,眼瞳在暗处闪著凌光。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他上回吃过亏,想像得出利齿咬人肉中的疼痛,而这次童府增加爪牙……不能慌。他告诉自己。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的出路,然后缓缓地移动身躯—— “汪!保汪!” “什么人?”府内已受惊动。 只有唯一的机会,稍有迟疑,绝对躲不过那些恶犬的扑击。 他斜里窜飞出去,正庆幸石径狭窄,可阻挡它们群起的攻击,四周的灯笼一个接著一个点亮了,人声喧嚣而起。不能被逮住,若是教他们捉了,得知他的身分,后果不堪设想。 拚命、拚命地跑,石墙出现在前,只需翻过,就能逃出生天。 他奋力跃起,未料及一头恶犬跟著跳跃,嘴一张,猛地咬住他的小腿。 “啊!”好痛!身躯掉落下来,伏趴在草地上,饶是如此,他反应甚迅,扬起手掌打在恶犬的天灵盖上,那只狗吃痛,哀号著松了口,但经这一顿,后头更凶恶的一群已然赶上,他不及翻身,只得眼睁睁看著它们扑击过来,森牙晃晃,就要将他四分五裂。 “啊——”惊喊而出,竟是属于女子清脆的声音,她紧闭只眸,两臂反射性地挡在脸前—— 预期的疼痛没有降临,笑眉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细缝,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挡在她前头,她瞧见他赤果的背,好宽好壮,臂膀肌肉偾起,纠结成块,一头淡色的发在夜下飘扬,奇异柔软。 那把弯刀在他掌中仿佛有了自主的生命,划著一个个弧形,像是某个部族豪迈之舞,在令人赞叹的美感中见血腥。 这一转,疾走如电。一群恶犬在眨眼间断头,无半声哀鸣,一只只跌在地上,空气中迅速让黏稠的腥味占领,一个狗头还液在笑眉身边,她瞠目结舌说不出话,瞪著、怔了,几乎忘了腿上的伤。 他终于转过身,面容三分之二藏在暗中,显露出来的部分线条严峻,好似隐忍著情绪,尚未接近,笑眉已深刻感受到他身上迸发而出的怒意。 “你、你,霍希——啊!”他朝她步来,弯刀兀自滴血,笑眉心跳得飞快,想解释些什么,又莫名地想安抚他的怒气,话尚未说完,身子已落入男子掌握,他仅用一臂,便把娇小的她挟在腋下。 “喂,你、你要做什么啦?”她又不是孩童,这个姿态真伤她的自尊。 “别动。”两个字吐出来,警告意味浓得呛人。 灯火向这边过来了,童家的仆役和护卫叫声此起彼落,就快发现他们。 “我做什么?当然是来救你这个……这个……”他“这个”了很久,想不出骂她的贴切字眼,“该死!”他差些被她吓死了。 今夜,他上童家探看,而熊大等弟兄则分头往童家在城南的几处棉仓而去。巴里极可能与童家共谋,一个用偷用抢,另一个则做为掩护,让非正当手段取得的货以高价售出。这些下流事,他才懒得理,他只为找到哈萨克族的巴里,将他的头割下种在兰州瓜田里。 然后是惊逃诏地的犬吠阻挠他暗夜追查,赶来一探,尚未瞧清,一声姑娘家的惊呼钻进耳里,难忘的、熟悉的、在脑中千回百转,竟是他记挂于心的人儿。 “你再挣扎,我真把你丢下!”唉,耍狠罢了,他才舍不得。 笑眉哪知他的心思,情势万分危急,好像已有人发现被砍掉的狗头了。 “不、不!濒希克,快带我走!”她不能想像娘亲、煜哥和静姊若得知她夜闯别人宅第,还失风被捕,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靶觉她柔软的两手主动攀住自己,他怒火稍退,爱怜地叹息,扬地一道寒光,弯刀还鞘,抱住她纵身跳至假山上,又一个翻身,越出童家的高墙。 “为、为什么停下来?”笑眉虚弱地问,覆面黑巾早已掉落,露出苍白的一张脸,眼睛像无辜的小鹿。 “你在流血。”他抱她跃出,石龙早在外头等待,不需主人驱使,它四蹄撒奔如风,方向自辨,将他们带离城中。 “这里是哪儿?我、我想回家……” “不行,你在流血。”他静静强调,在一处依山就势挖建的窑居前下马。 “我不认识你,我想回家……”见过一次面,还算陌生人,她胡乱想著,不等霍希克扶持,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跌进等待的健臂里。 “我是霍希克。”她的话让他很不是滋味,脸色阴郁,动作却十分轻和。 笑眉深深吸气,臂膀像两条粉女敕的蛇,紧紧攀在他颈项,失血过多,她头发昏,只知道自己必须抱紧这个男人,她不能落入童家手里,会让华家蒙羞的,她不要娘担心,不要煜哥和静姊失望……她要抱紧他,让男人带她走。 “我知道你是谁,银毛虎……可是我不认识你。”感觉他横抱著她下了几个阶梯,四周昏暗,再往里头去,有人点燃烛光,周遭不知多了谁? “想睡就睡。醒来,我让石龙带你回家,好不?”他将她安置在炕上,温柔的语气和温柔的神态差些吓傻了一旁的老妇人。 “霍希克,我腿好痛。”她不知自己在掉泪,昏昏沉沉的,手硬是捉住男子的大掌不放。“肩膀也痛……” “我让苦大娘帮你瞧瞧,她很厉害,我以前受伤,都是她医好的。”哄著,他挪了挪位置,眼神朝老妇示意,掌心仍包裹住泵娘主动攀附的柔荑。 那老妇在霍希克用双目瞪了第三回后,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她靠了过来,二话不说,将笑眉让鲜血染红的裤管剪开至膝,小腿肚上印著清楚的牙痕,是兽类的尖牙,口子不大却挺深的,才会一直冒血出来。 “苦大娘,你动作可不可以快些?她好似很疼。”霍希克抚著姑娘汗湿的脸,情紧下,唇不自觉地印上,亲她的手背、亲她的香颊、亲她的额、她的发。 这位大娘恍若未闻,仍是慢条斯理的,精锐眼中却是暗藏笑意。 “我倒是有话问你。”她回身从矮柜中取出锦袋,袋子里都是对付外伤时派上用场的器具。她取起一针过火,守上牛筋制成的细线,轻松熟练地处理起笑眉的伤口,还能一边问话:“这姑娘是华家的二小姐,你怎去招惹上了?还让人家千金玉叶伤成这样?”华家只黛,一静一笑,在关中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笑眉天生野性爽朗,常骑爱马出游,会教人认出并不奇怪。 针刺入肉中缝合伤口,笑眉虽然流泪,却禁得起痛,没喊得惊逃诏地的,只是咬牙闷声,男子粗糙的拇指画过她的丰唇,揉著、按著,敲开她的嘴探人,让一排贝齿捺入自己肉里。 剪断最后一针的线,苦大娘抬头瞥了眼,处理其他小擦伤,戏谑道:“哟,小子,这回来真的啊?懂得心疼姑娘了,很好、很好,比你那个头子爹强多了。”这世上可能只有她敢以“小子”两字唤银毛虎了。过去的思义他欠得太重,再加上他那个头子爹,父债子还,至于其中原委,拉拉杂杂一堆,这不尽、说不完。 “喂,你还没回答问题。”她开始包扎伤口。 闻言,霍希克咧嘴笑开,脸上的担忧淡去几分,像个大男孩。 “恶犬咬人,我在童家救她出来。”稍顿了顿,又道:“我想要她跟我回兰州。” 苦大娘挑眉,不以为然。“你想?呵,姑娘可没答应。人家家世好、生得俏,娇花般的一个好姑娘,做什么跟著你吃苦?回兰州做啥?种瓜啊?” 他静默下来,倒不是自尊受伤,而是知道苦大娘向来反对他在河西走廊的势力,正因如此,他的头子爹失去了她。 “月兑上衣,我要瞧瞧。”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她忽地蹦出这话。 濒希克皱眉,“我已经打赤膊了,你要瞧什么?”天太热,衣服能少就少。 “瞧你做什么?从小瞧到大,还不烦吗?”她眸了句,“要月兑也是月兑姑娘的,她方才喊肩膀也痛,你没听见啊?”这完,她乾脆自个儿动手解开笑眉的衣襟。 柔润的颈露了出来,美好的弧度顺延著,露出单边的小香肩。恍惚间略有凉意,笑眉放松两排齿儿,而男子的指尚在她口中未及时抽出,她轻含著,润湿他的手,虚弱而模糊地问:“为什么月兑衣服……” “肩上有伤,你忘了吗?”他瞧见了,那处伤口亦是犬类利齿留下的,没妥善处理,已红肿发炎了。他叹了口气,猜想她到底为何要夜探童家,把自己丢在险境里?今夜若非他出手,他的姑娘该怎么办? 笑眉记起来了,那日她扮成蒙面客去救阿广叔家的秀芝,奔到花园时遇上两头恶犬,她抱著秀芝,一头狗就这么扑来咬住自己…… 苦大娘在伤上撒上生肌消毒散,会痛,笑眉又是闷哼,不自觉朝男子温暖强壮的这方瑟缩,他臂膀圈住她,自然地在她耳边哼著,是新疆小调。 这柔软与豪情兼具的异族曲调,在高原上、在沙漠里、在每处珍贵的绿洲集,流传了一代又一代,许久的从前,他那个头子爹也对自己唱过。苦大娘想著,微乎其微地露笑,上好药后,她也不帮笑眉穿回衣衫,只收拾好东西,留下一句—— “要人家跟你回兰州种瓜,光说想没用的,要动脑,要会制造机会、把握机会,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去没得折。” 她步出窑洞,留下一对人儿。 濒希克当然懂苦大娘的用意。 眼微垂,躺在他赤稞怀中是一个娇媚的身子,那件肚兜盖不住她的凹凸,他瞧著,心跳飞快,在体内勃发,他想要她,极想极想,渴望之情在第一眼遇上她时就澎湃如潮。 许久,他叹气,到底压抑了自己,他要她清醒地与自己欢爱,而不是乘人之危将她占为已有。 将软软垂靠的脸蛋轻移,让她好好在炕上休息,静静端详著他的姑娘,霍希克不由得嘲弄起自己。以往,他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心头何曾在意过谁?河西走廊、绵延千里而去的丝路,他是潇洒豪迈的男儿,要风得风、要两得两,直到敦煌佛窟中那面画墙变成真实,在心底绽开一朵红花,热情、坦率、爽朗、顾盼神姿,要他沉醉。 笑眉半睡半醒,肩上和腿上的伤泛麻,痛感大减,她抿了抿唇,口中略微腥涩,却不知那是自己咬破了一个男子指上所溢出的血。 失去依靠的温暖,她觉得凉,脑中许多影像跑过,模糊和清晰矛盾交叠—— 是前一个隆冬。 一行人策马上青岭赏梅,静姊缩在煜哥怀里,共乘一骑,骆总管也去,自己也去了,好多的梅开满山坡,静姊在梅林中一直一直转圈,她也跟著转,然后双双笑得跌倒在地,风落梅花瓣,沾了满衣满裙,骆总管在不远处的树下淡淡瞧著,而煜哥笑著朝她们走近,伸出两臂拉起她们俩……他的掌心这庭温暖,这么、这么温暖呵…… “煜哥……”她轻唤,眼眸迷蒙地睁开细缝,以为握住自己小手的人由梦中走出,“煜哥……我、我真喜欢你,是真心的……我不要你苦恼、不要静姊苦恼……你去静姊身边吧,我、我……煜哥……” 包裹著小手的大掌猛地一紧,霍希克无言,只静静地瞧著,金褐色的眼瞳微沉,唇边有笑,高深莫测。 “你、你——”笑眉眼睛睁得更开,神智清醒了些,侧过头望向身畔的男子,小脸充满迷惑,好似遗忘某段记忆。“你不是煜哥……” “不是。”他吐言,安静却坚定,“我是霍希克。” “霍希克。”她眨眨眼,神情顿时无辜,憨憨的,不知想些什么,她望著他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你……你的发好美,你是银毛虎霍希克……”眸光悄移,来到他及肩散乱的淡色发丝。 “笑眉……”他唤她的名,感情寄附在两字上。“睡著吧,你累了。醒来,石龙会带你回家,快睡。”倾身向前,吻落在她的眼睑,然后是秀额。 笑眉如他所愿合上双眼,他拉来薄被覆住她,又静默地瞧了会儿,就在他要起身离开之际,却听见他的姑娘模糊地喃著:“把珠花还来……霍希克,你啊,为什么……喜欢我……” “什么!?”他眉一挑,瞬间浸在惊喜中,她知道他心意?体会到他喜欢的人是她?连忙坐回炕边,他紧声唤:“笑眉,你说什么?” 她终究没醒,模糊呢喃著,陷入深沉睡梦。 那是一面年代久远的墙。 墙上半刻半画,是远来观音大士的雕塑,亦男亦女,眉目半垂,丰唇润颊,额间印著一枚朱砂-手中持的不是玉瓶,而是托著一钵,另一只手拈著不是细青竹,而是一朵盛开的红花,手势下垂,正逗引一头白毛黑纹的大虎。 杯壁上的白虎栩栩如生,铜铃眼直视著神只手中的红花,虎嘴张得狰狞,立起后腿,前腿攀勾著,似乎想将那朵娇艳撷下。 后来,他终于知道,那朵红花有个名字,叫玫瑰。热情豪放,美丽潇洒,像极他遇上的一个姑娘,然后,他知道,他化成画壁上的白虎…… 静谧牵动唇角,霍希克由冥想中醒来,油灯已熄灭,窑洞中昏暗不明,他暗自估量,外头应已天明。 他原是倚著土壁合眼养神,此时转醒,单边臂膀教姑娘抱在怀中,她蜷著身子,侧面朝向他,微放的唇吸气呼气,暖暖的气息喷在健臂上,轻播他皮肤上每一个细小毛孔。 忍受不住,他抬起手,指尖画过她的蜜颊,那触感好得教他心悸,望著姑娘可爱的睡容,他一叹,臂膀稍稍施力抱高地,嘴跟著迎上,去撷取一个柔软的吻。 笑眉原是迷迷糊糊的,窑洞中冬暖夏凉,炕上有股微烘过的热意,感觉怀中抱著什么,她攀附著不放,她喜欢那个“东西”散发出来的温度,这一觉睡得好沉好甜,要不是昨夜至今她滴水未沾,引起喉中的乾涩不适,她会继续睡著,任男子探索著自己的唇,醒来也不会记起。 唇上的压力陡重,笑眉猛地睁开眼睛,迷糊的神智在瞬间一转清明—— “唔嗯……唔唔……”她不是胆小的姑娘,但在此刻,身子让一个高大男子箍住,他脸几已贴上她的,而男性的唇舌深入,笑眉怔住,明眸瞠得圆大,等脑中的空白散去,她才明白这个可恶的人正对著自己做什么!心中又急又怒、既惊且慌,她猛烈地挣扎起来,两手推拒捶打,顾不得身上带伤。 “啊——”她猛地吸气,小腿没踢到人,却弄疼自己。 “小心!别乱动!”霍希克一手按住她的双膝,一手撑住她的身子,昏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双目亮晶晶,牙齿也亮晶晶,似是在笑。 “伤口缝合了,还未消肿生肌,你醒来就乱踢乱动,若绷了线,又要流血。” 笑眉痛皱了小脸,睡过一觉,精神已泰半恢复,她气呼呼的瞪住他,瞳中燃烧两把怒火,“你、你你……无耻!” “无齿!?”他挑眉,故意把嘴咧得更宽,两排牙好洁白,“那这些是什么?每颗都货真价实,不信你模模。”他脸凑近她。 反射扬手,笑眉用力甩了他一巴掌。“啪”地一声清脆极了,四周却陷入怪异的沉默中,互瞪著,谁也不说话。 “我、我不会道歉的。”她下颚一扬,脸上有强装的镇定。 濒希克没立即回话,只是看著地,光线幽暗中,她的五官染著昏黄的微晕,有种可爱坦率的神气。 他视线慢慢下移,笑眉不想示弱,紧紧盯住他,却发现他嘴角勾勒,微微笑著。有股冲动想问他看什么?可嘴才嚅了嚅,忆起那日初遇在棉田丘陵,她问了同样问题,而他答得不正不经—— 泵娘生得美,自然是非瞧不可了。 讨厌! 她脸红了,头垂了下来,一瞧,双眸再次瞠大,人都要晕了。 原来、原来他是在瞧她的肩颈,和胸前欲露不露的软腻。 “啊!”惊呼一声,她捉住被子遮掩,往后退缩,可是炕就这么点宽,再怎么躲,离这个可恶的男子亦不出一臂之遥。 丙然,霍希克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她连人带被抱在怀里。 两人倏地贴近,笑眉心跳如鼓,欲怒斥他放开,仰起头,话却卡在喉间,因他褐眼中的瞳心,金光流动,柔得几要滴出水来,意欲难辨。然后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重捶,她好难呼吸。 “你喊著肩头很疼,苦大娘才帮你除去衣衫查看,肩上的口子没好好照料,都发红发肿了,以后可能会留下伤疤。”他没提自己的感觉,一字也未涉及,仅单纯叙述著,但笑眉恍惚感觉,他的口气,他的动作,好似……心疼著谁? “我想吻你。”他忽地叹了口气,不等姑娘拒绝,头已俯下,密密衔住她的小嘴。 懊混乱,笑眉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当他的唇落印,她以为双手会如同方才那样的推拒,双腿会激烈地踢蹬,会厌恶而怒气腾腾,结果事实全偏离正常,她的手捏紧被子,又放开被子,无所适从地重复相同的动作,她的腿缓缓曲起,脚底心像教人拿著羽绒搔痒痒,十只脚趾不住地动,而她的心呵……她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笑眉……”他在她唇上轻唤,低低哑哑的,见她没有抵抗,微微一笑,他探出舌加深这个亲吻,在她只齿间游移,逗弄著地的丁香小舌。 彬许久,或须臾,霍希克抬起头,额前淡发半覆峻颜,缓缓开口:“你的脸蛋好烫。” “你的胡喳好扎人!”她不甘示弱立即回道,又是心直口快,话一出口,脸更红,幸好光线不明,掩盖颊上的赭红。 男人忽地哈哈大笑,胸膛震得她嗡嗡作响。 “放开我!我、我要回家。”她想躲开,最好不要看到他。 笑声歇息,他不理她的话,迳自问:“为什么夜探童家?你知不知道,昨夜若非我及时出手,那些大犬足可把你碎尸万段!?它们可不是你的黑仔和花斑儿!” 他的口气好瞧不起人,笑眉当然感激他的搭救,是该说些道谢的话,但他这么一说,那些好话又让她咽了下来,激上来的却是要强不认输的性子。 “童家的人那么坏,强抢良家妇女,霸占小老百姓的棉田,而官方都没人敢出来插手,他们狼狈为奸,收受贿赂——你、你不是神通广大、眼线遍布吗?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没说我不知道。”他语气持平,不经意地甩头,将淡发甩至颊边。“我要问,你为什么只身前去童府?而且该死的还曾受过伤?”受一次伤,学一次乖,她偏偏不怕死,倔强要强。 笑眉愣了愣,不太明白他是不是生气,因为那句话夹著“该死”两字,可是语气又出奇平缓。随即,她思绪又转,自己做什么要去猜测他的心思?做什么怕他生气?他气晕了、气炸了、气死了最好!那才教自己称心如意。 “肩头的伤是为了救出被童家大少抢去的民女,是阿广叔的女儿秀芝,他们在华家做事,有了困难,当主子的自然要替他们出头。腿上的伤是为了要偷回城南几户人家的棉田地契,他们虽不在华家工作,但童老爷把人家一家子逼得要上吊自尽,这种不平事自然要管。”够清楚了吧?哼! 原来是受她那热情豪爽的性子所驱使。“你这次失败了,还差些回不来。”他眼细眯,猜测这小妮子莫非…… “我会再去,非把东西得手不可!”等伤好些,她就带一大包迷药,童府若又养更多的狗,她就把每只迷昏,免得重蹈覆辙。 丙不其然。霍希克冷哼,“有勇无谋,去了也是白去。取必地契又如何?把它还给原主,然复再让童家夺回?” 闻言,她恼了起来,身子变得僵硬,想回嘴却不知说什么好,用一对美眸瞪住他,双颊气鼓鼓的,好一会儿才道:“你管我做什么?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对我而言,你什么都不是!你、你放开我,把衣服还来,还有我的珠花,我要回家!”她气得挣扎了起来。 濒希克脸色铁青,但抱住她的力道仍控制若,不愿弄疼了她,声音冷然道:“当然,我什么都不是,更不是你心里头的煜哥,那个男人,你爱他很久了吧?”语气虽静,却将笑眉的心神炸得四分五裂。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是你亲口说的。”坦然吧,去面对她心中已有别人的事实吧,他要将她夺来,横刀割去她对那男子所有的爱恋,不留一丝半缕。 “昨日昏迷,你口中念的都是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你胡说!”她吓著了,真的是吓著了,这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她从不告诉谁,也不能告诉谁,如今摊在他面前,毫无遮掩。笑眉苍白著脸,坚定地指控,“你胡说、胡说!” 濒希克不同她辩,俯首要去亲吻她,还未触及到她的唇,迎面又是一个巴掌,力道之大、气愤之深,狠狠甩在他左脸,烧辣生疼。 他稍顿,目光深沉莫辨,头仍压下,笑眉反手再一掌,扫过他的右脸。 任她掌掴,男性的唇坚定无比地含住她的小嘴,强行撬开柔软的两瓣朱红,逼她承受这折磨人的诱惑,要她口中吞吐自己的气息,即便那男人已根深柢固理在她心底,他也要连根将之拔除。 笑眉呜咽著,她极少掉泪,应说自懂事以来,就不曾哭得如此伤心。 一股委屈在心头纠缠,秘密被知晓了,她好难堪、好无措,而他还这样欺负她,想抗拒又无能为力,不只是体力上此拚不过,连自己的意志到得最后……也变得半推半就。 终于,他主动放开她,望著姑娘带泪的脸蛋,他神情虽凝,心已柔软,静静地长叹,“别哭了,姑娘。” 这句话换来反效果。 笑眉吸吸鼻子哭得更响,两手猛地联合攻击,噼里啪啦的一阵,左右开攻连甩了他好几个巴掌。 “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她喊著,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否打累了,她终于停手,泪仍流著,眼睛亮泽无比。 她看著眼前任自己捶打的男子,心没来由一阵痛,却不懂为的是什么,见他直勾勾迎接她的目光,他的平静和默然承受,是投入她心湖的一颗石子,引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能遏止。 “霍希克,你混蛋!”她还骂人。 他笑,白牙闪烁,“这个混蛋为你著述。” 第四章 夏季已过大半,暑气消退不少,笑眉仰望天空,今天云淡风清,枝头上的小鸟吱吱喳喳,唱著好听的歌音。她眉稍拧,俯下头,拱桥下的鲤鱼儿游来游去,色彩斑斓,圆嘴开著合著,滚出许多小气泡。 园子里还是老样子,鸟语花香、游鱼戏水。 她探出身子,在碧波上瞧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鹅蛋脸,两边梳著粗粗的麻花辫,卷卷的刘海总不听话,她捏了捏脸颊,歪嘴挤眼的,对住倒影扮鬼脸,连续变换七八种模样,还没将看家本领全使出来,突地没了兴致,她垂下手,怔怔然,莫名地有些提不起劲。 变了。自认识那只银毛虎后,她变得不太像以前的华笑眉。 那日的冲突,让他突来的一句话截断。 煜哥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为她著述。 也不知是真是假?嘻皮笑脸的,说话没一句正经,而当时窑洞中光线幽暗,她望住他,心怦怦地跳著,只觉他脸上的笑真讨厌! 才第二次相遇呵,他救了自己,请那位爽利的大娘为她疗伤,他、他还抱她、亲她,知道了她藏在心底最隐密的事。而送她回来后,接连过了好几日,他未再出现,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他的吻,笑眉里在软鞋中的脚心仿佛痒了起来,不大自在,她抡起小拳头捶了捶拱桥上的圆木,发泄似的,脸颊不知是因天热还是怎么的,泛著不寻常的红润。 这只臭虎,凭什么这么对她? 从没谁吻过她,但笑眉知道,只有亲密亲爱的两个人,才会把子谠著嘴吸吮,才能互相拥抱,在彼此怀中栖息。然而,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却对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无法无天的事,更糟的事,她竟然没法反抗! 下意识挥动小拳头,把拱桥圆木当成假想敌了。 她纠正自己,不是没法反抗,是力气天差地远,她甩了他好几下巴掌,不是吗?她是讨厌他的,不喜欢他的笑,不喜欢他的拥抱,更不喜欢他的亲吻,她心里只有一个人,永远也不改变。 正奋力整理心头紊乱,园中另一头传来男女交谈声,笑眉回过神来,声音入耳,已知来者是谁,当下一拐一拐地下桥,侧身缩进池边的大假山后。 报木扶疏中,静眉和骆斌一前一后步出,缓缓跨上拱桥,由笑眉藏身位置望去,恰巧能将他们两人的神情分辨清明。 笑眉会避开其实全凭意识。展煜和骆斌前些日子那段对谈无意间教她听取后,一个个疑惑在心中发泡,她开始去观察姊姊、去观察冷面冷心的骆总管,去瞧这一男一女相处的模样,旁敲侧击想诱出点什么,可是徒劳无功,骆斌依然冷淡,克尽职守,无丁点破绽。 她想,煜哥肯定弄错了,这冷冰冰、硬邦邦的男子,怎可能会爱上她那个娇弱又聪慧无端的姊姊?固涸的旱地若无水无泥,怎庭养得活一株莲花?即使有情,又能如何? 桥上,女子身形袅娜,柳腰柔软,她微倾上身瞧著碧波间的游鱼,男子负手立在身后,凝住她脑勺的目光复杂难辨,在对方回身相视时变得平静无迹。 “笑眉无故受伤,问她,又不肯说实话,只道是不小心被恶犬攻击,然后让人救了,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我很担心呵,那个男人……” “他是银毛虎,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不是宵小之辈。二姑娘豪爽英气,会结交一些武林人士并不奇怪。”他面无表情的说。 卑题在自己身上兜转,假山后的人儿不由得怔了怔。 夜探童家那日,她一夜未归,已急坏家中的人,次日一早,霍希克送回她,看门招呼的仆投见著了,赶紧通报,娘亲、静姊、煜哥和骆总管迎了出来,每个人都瞧见那只银毛虎抱她下马,登时,笑眉真想装晕,在大庭广众下与他拉拉扯扯,要他放开自己,还不如晕在他怀里乾脆。 “你和煜哥说的……就是他?”静眉轻语。 骆斌颔首。“华家总仓遭窃之事,他答应帮忙。两日前,他手下的人找到一批华家的成棉和成布,藏在童府城南新建的仓库中。” “所以……咱们仓中这两日多出的货……”她拧著眉,有些难以置信。 骆斌又颔首,话气持平,“是他几名手下替华家暗自搬回。”此事展煜和他皆参与了,而银毛虎玩性一起,还一把火烧了童府几处仓库。 “你和煜哥,事先怎不告诉我?”秀雅的脸庞凝了起来,口气柔中带刚。 男子抿唇无语,他向来如此,静然面对她的怒气。 静眉望住他,两人像拱桥上的圆木般杵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叹出一口气,幽幽地问:“是童家派人偷取咱们的棉和成布吗?”不仅此次,类似的挑衅行为一而再、再而三,童府是把华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这其中牵涉甚广,童家提供盗窃者围放货物之所,从中赚取暴利,真正的指使者,我们会继续追查下去。” “嗯。”静眉应了声,沉吟片刻。“那个……银毛虎,他为什么肯帮咱们?” “他向煜少爷提出一个要求。” 静眉眉心微折,等待他的说明,而假山后的姑娘亦屏气凝神、全神贯注。 焙慢地,他这:“他要带走二小姐。” 静眉睁著美眸,表情很是困惑,以为听错了。“他要带什么走?鹅白棉?” “是二小姐。”他坚定地吐出字,“他希望笑眉小姐跟他出关中,煜少爷答应,只要银毛虎能让二姑娘甘心追随,华家乐观其成,绝不阻挠。” 他道出的事实震傻了两个姑娘。 想想,她真是一无是处。 占用了姊姊的绣床,笑眉曲著双膝坐著,背靠著壁,小巧的两肩沮丧地垮下,小头颅几要埋进膝中,无力地摇动著。一无是处阿…… 豹家棉业,以往有爹顶著,爹过世后,又有煜哥和静姊撑起,娘亲专心礼佛,而她,华家二小姐,镇日骑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练个三脚猫的功夫,也妾想学人家在江湖上行走,管尽一切不平事,吞吐胸中豪气。 豹家的所有,她完全帮不上忙,她的存在,可有可无,对煜哥而言亦是相同,他可以把她当成条件交换,大大方方地应允给人,在他心中,也是可有可无。 豹笑眉,你是只大米虫呵…… 一个女子步近,在床边落坐,她抬手轻抚她的头顶,温柔地问:“怎么了?懒懒散散的,一点也不像你。” “静姊,我好烦啊——”她又烦又伤心,才会等她和骆斌离去后,又跑来姊姊的闺房里。她们姊妹俩感情甚笃,从爹去世,娘亲在自家盖的佛堂中住下,带发修行,两姊妹总能相互安慰,此时的笑眉很需要谁陪在身边。 闻言,静眉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她心中亦是忧烦,听过骆斌的话,她隐隐有股不安,觉得那个对笑眉兴趣勃勃的异族男子像团谜,不知他会如何纠缠笑眉,要她跟著他去? “你在烦恼什么?说不定我可以想到好法子替你解决。”她微笑,考量之下仍将事实隐藏,觉得不说破可能好些,笑眉若知悉,依她的性子又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她再如何心细如发,也料不到笑眉早知道内情,而且与那头银毛虎已有过许许多多的“纠缠”。 笑眉的子诏了动,“我……我……”她也不知怎么说呵! “我、我腿痛。”挣扎好久,蹦出胡诌的理由。 静眉信以为真,赶忙掀高她的裙,边念著:“伤口疼怎么不早说?你啊,就爱人家担心才快活。都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三天两头的受伤。” 以往听这样的评语,笑眉定会爽朗大笑,然后任著人叨念,把这些话抛到脑后,听过就算。可现下她好沮丧,正视自己对华家的存在价值,她的自信与潇洒躲起来了,觉得自己简直糟透了! “静姊……我、我——”她咬著的唇忽地松开,先是晶莹的水泽润湿眼眶,接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扑进姊姊怀中。“对不起——” “怎么啦?笑眉,你、你别光哭,对不起什么?你想说什么?”静眉吓了一跳,双臂揽著妹妹轻轻摇蔽,虽然著急,话气仍是柔柔软软的。 笑眉痛哭,却无法说明内心在伤痛些什么。 她不能说,她听到骆斌的话,知道他们想隐瞒的一切了,那会让她更尴尬、更难堪。她不能说,她心里其实是喜爱煜哥,从很久很久就爱著,爱了好久好久,虽然她对自己说,她要煜哥跟姊姊在一起,决定已下,心中难免疼痛,但那是她的秘密,她不要谁知道。而她也不能说,这个秘密已被一个可恶的男子洞悉了,他还欺负她、取笑她,说一些似真似假的话捉弄她。 她什么都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笑眉……” “静姊,我没事,我、我只是想哭,只是想哭而已——”她稍稍平息,声音模糊地由姊姊的怀中传出。 “你这样真教人担心。”她拍拍妹妹的背,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轻声细问:“笑眉,你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谁?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笑眉身躯陡地僵硬,吸吸鼻子,她离开姊姊的怀抱,两只眼红通通的。 “静姊别瞎猜,什么心上人、心下人的!”没来由的,那个淡发半垂的男性面容闪过脑海,眼睛亮灿灿的,牙齿也亮灿灿的,露出狂放的笑。她心里冷哼,讨厌自己怎又想起他。心”人?有!他就是她心上的一个大恶人。 “你都十八了,情窦初开,有心上人也是自然。”她瞧著妹妹泛红的脸颊,向来活泼的瞳中如幻似叹,沾染了柔软的情绪。静眉愈想愈觉得可能。 “我十八,静姊都二十了,你自己呢?”如今尚未出嫁,再晚就老了。 笑眉本想说些别的扯开话题,却见姊姊闻言但笑不语,唇边噙著意味深深的弧度,仿佛心中藏著一个秘密,脑中正想著这个秘密。 “静姊,你的心上人呢……他在哪儿?”这话自然地月兑口而出,带箸试探,带著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紧绷,而黑暗的角落,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 静眉觑了亲妹一眼,神情柔雅中揉进娇羞,连压低的音调都沉迷得醉人。 “我偷偷告诉你,你、你发誓不可以说喔。我心里头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也认识的……我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从小,我就想嫁他为妻……” 那暗处来的声音嘲弄著,笑眉听得一清二楚了—— 笑眉,你还不清醒?不明白吗?你不是提得起、放得下?为何非要等到一个断然的答覆才甘心? “我知道是谁。”笑眉忽地截断姊姊的幽叹,表情有些僵硬,她怔了怔,对姊姊扯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而方才大哭未及拭净的泪,竟让脸上的笑挤出眼眶,顺著香腮滑下。“静姊,我、我真高兴……我希望你和他天长地久,一辈子都幸福。” 笑眉,清醒吧。那声音告诉了她。 腿上的伤让笑眉闷在府中多日。 那位苦大娘替她缝合处理过后,骆斌还请来西安城中的名医,每日来华府为她换药,开了几帖恢复元气、补血滋养的药,已连喝好几日,苦得都快丧失味觉。 伤势虽好了大半,踏在地上,小腿的肌肉仍微微刺疼,她无所谓地半跳半拐著,要不就挨著墙、扶著栏杆走,也不肯好好待在房中养伤。 午后,府中静了下来,陷入一种慵懒的气氛里,几名休憩的仆役蹲在侧门小院乘凉闲聊,趁著李大叔在后堂向骆总管报告马匹的事,她悄悄溜到马厩,琥珀瞧见主子,鼻中发出轻轻的嘶鸣。 “嘘……”她总算露笑,由怀中掏出方巾,里头包著精糖,递到马儿嘴下。 “你爱吃的。”她拍抚爱马,感觉湿润的舌舌忝著掌心的糖。 琥珀三两下就吃光了,它甩动长尾,耳朵动了动,鼻子一直顶过来。 笑眉笑声铃铃。“你跟我一样都快闷坏了吧?呵呵,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出去散散心,好不?” 于是这个午后,蓝天白云,风拂得轻和,一人一马来到东郊的棉田。 许多大叔大婶在棉田中工作,笑眉没过去同他们话家常,远远瞧了会儿,她反倒策著马直接上丘陵,没让谁察觉。 以往,她是每个人的开心果,开朗活泼、率真可爱,性子直接而热烈,旁人待她好,她回报双倍,遇到恶人恶事,她要管天下不平,一直是勇敢向前的。 可是,她从来不知,当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一个一无是处的华笑眉,她该要怎么办?她从不曾如此沮丧,可心中又有一股意志,她强撑著,假装快乐,偏不让人瞧出端倪,只除了一人独处时…… 爆下马背,她随意坐在斜坡上,双手抱膝,看著绵延而去的棉田,远远那边,华家的棉厂伫立著,来来去去的人全缩成小影。心沉著、闷著,无情无绪望著坡下的景色,琥珀从她身边踱开,低首寻找美味的女敕草,风在坡上嬉戏,她听见它掠过耳际的声音。 “嘶嘶——”天地寂寥中,琥珀忽地仰首嘶鸣,似是受到外来的刺激。 笑眉一震,迅速掉头,见不远处的丘陵线上立著一个骑马大漠,在琥珀发出嘶鸣的同时,他驱动胯下大灰马,风也似地来到她的面前。 “你、你——”笑眉瞠目结舌,没料及会在这儿遇上这恶人。记得初次见面,他亦是乘著大马,在高高的马背上用一种奇异的、狂热的、又含意深远的眼神打量人,她抬起下颚迎视著男子,发现他的眼神依旧,金褐色的光流转。 马背上的男子对她咧嘴笑开,眼睛弯成细缝,酒窝跳动,“你的伤好啦?” 笑眉瞪了他一眼,抿著唇不答,撇开头,迳自抱膝而坐,将小巧的下颚搁在双膝上,微微嘟著红唇。 她不睬他,但身上每处的感官却敏锐了起来,感觉背后的男子翻身下马,不知跟那匹同他一般可恶的灰马咬什么耳根,接著,就听见琥珀凌乱的蹄声踱来踱去,还不断发出高亢的鸣叫。 “你做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笑眉还是回过头了,还是开口同他说话了。她立起身子,见大灰马凭藉壮硕的体型挤迫著琥珀,步步为营,大板牙还过分至极咬著琥珀漂亮的马鬃拉扯逗弄。“霍希克,你干什么?”她气呼呼的挥著小拳头。 濒希克双臂抱胸,笑得开朗无辜。“我乖乖站在这儿什么都没做啊!” “你、你——叫你的马别骚扰我的!” 此时,琥珀已等不及主子相救,四蹄一撒,往坡上跑去。姑娘溜走了,石龙立起后腿发出不满的嘶叫,接著掉头回身紧追而去,故意在琥珀左右,又不超前,琥珀快它也快,琥珀慢它亦慢,两匹马儿双双越过丘陵,另辟有情天地。 没了马,想走也走不了。 笑眉眸中烧著两把火,执拗的性子张扬起来,愈是走不了,她愈要走,二话不说,举步便往下坡去,虽然小腿仍感刺疼,步行犹如龟速,但边走边跳,一小步一小步,总能走回华家棉田。 身后那名男子跟了过来,不远不近,一下子在左,一下子在右,这瞬间,笑眉感觉自己好似琥珀,而那头讨人厌的大灰马就这么著尾随不放。 “嘿,笑眉——” “不要叫我!我不要跟你说话!” “姑娘,我想说——”他伸手探向她。 “不听不听!你别碰我!”她嚷著,本欲挡开男子伸出的大掌,脚下却踢到突起的土石,小腿的伤猛地抽痛,她支撑不住,哎呀一声攀住濒希克提供的健臂。“好痛……”她吸著气委坐下来,腿上疼,肩头也跟著疼,那模样可怜兮兮,既气愤又无可奈何。 “唉……我想说,前面的地不平,要你小心,谁知道……”他耸了耸肩,薄唇抿著一个要笑不笑的弯度。“你不听我说。” 她狠狠瞪了男子一眼,才发现自己的小手还捉住人家的掌,握得如此用力,像在茫茫海面上寻到一根浮木。她心跳加促,猛地放开,尚不及收回,霍希克反手一抓,大掌包裹住她的柔莫,掌心温热而坚定,透过小手上的毛孔,一股战栗直直灌入笑眉心底。 “你、你想干嘛?”笑眉知道,这样的问句实在很不高明,可两个人贴得好近,他身上的气息带著青草的爽洌,几缕淡发飘在峻颊边,他对住她笑,酒窝该死的迷人,柔和著太过深刻的轮廓,让她的思考大受影响。 “我很想你,姑娘。”语气低而哑,荡在风中。 他唤她“姑娘”,是一种亲昵的称呼,仿佛他是她的情郎。 听见表白,笑眉试著抽回小手,可惜徒劳无功,脸蛋虽红,她也不示弱,鼓勇轻嚷著:“我不听你胡说八道!你这个、这个——”她顿了会儿,想著适当的骂词,“无赖!”上回骂他“无耻”,反被他将了一军,这回断不能重蹈覆辙。 他爽朗地开口大笑,上身亳无预警往后躺下,连带将姑娘带进胸怀中。 笑眉撞进他的胸口,抬起头正要骂人,他另一掌已偷偷来到她的身后,按下她的脑勺,那股压力让她的脸蛋朝他俯下,两张唇就这么密密地接在一块了。 又是那种昏乱的感觉,心在瞬间被震飞到天云外,又酥又麻。 笑眉星眸微合,迷乱的神智在男性的手绕到酥胸前时陡然惊醒,她瞠大眼睛挣扎起来,未被握住的一手不住地捶打,她摆月兑了纠缠的吻,人还在他怀中,玉手已然扬起,对住他的脸庞又是甩掌,“啪”地一声清清脆脆、乾净俐落,此刻阳光充足,与之前在窑洞中不同,笑眉看见他的脸颊上登时浮出红红的掌印。 四周沉静,一男一女又陷入对峙,他躺在草地,她伏在他身上,姿势暧昧,眼神迷离,而风依旧顽皮,将两人的气息和著青草香气传进彼此的呼吸中。 许久,霍希克叹气,舌在口腔中抵了抵挨掴的那面颊,平静地道:“这回,你倒是留情了。”比之上回,这次是小巫见大巫。 “留个头!”急声反驳,手二次扬起。 她绝不是泼辣的姑娘,但不知是何原因,在这异族男子面前,她总是三两下就被撩拨,他的一举一动,暂且不论真实心思,入了她的眼,全成可恶可恨之举。再然后,她的恶性便被挑起,怒火在方寸燃烧,一些反抗的动作未经思索,就随著意识做出来了。 濒希克可以轻易地将她制伏,可以轻易地躲过热辣生疼的掌掴,可以对一个姑娘为所欲为,他不动,还是笑著,双目直直地望住她。 “你、你——”她作势欲掴,手臂高高扬著,但见他坦率等待的模样,心没来由地拧著,这一掌如何也掴不下去。 “为什么不躲?”好毕,心情起起伏伏,真的好累。她问著,手终于放下,眼瞳中沾染著落寞和疲惫。 男性的大掌爬近她的脸颊,将散在秀额前的乌丝拨至耳后,他端详著,唇边的笑加深了。“躲开,你打不著,心里会不畅快的。” 蓦然,笑眉眼眶发热,勉强又问:“我畅不畅快是我自个儿的事,同你不相干,你又何必如此?” 那对眼深深地瞧她,金褐的光芒闪烁,一明一灭,意味深远。 “我喜欢见你笑,无忧无虑地开怀畅笑,我想,那一定很动人。”他缓声道,脑中描绘出景象,“你该笑的,不属于哀伤……骑著大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眉间的神采教人著述,我很喜欢那样的你。” “那样的我一无是处。”不懂自己哪一点吸引著这个男子? 她从未察觉自己有多可人吗?似一朵红玫瑰,热情而潇洒地绽放,在神只指中,静静化作猛虎永远的渴慕。 “我就爱那样的你。”他安静地结论,却震得姑娘耳鼓生疼。 陡地,笑眉懵了,怔怔然地看著他,两张圆容离得好近,近到她在男子奇特的眼瞳中分明了两个自己。脸颊热热痒痒的,她抬手去模,沾了一手湿,才明白自己在掉泪。 “我、我不爱哭……霍希克,我很少掉眼泪的……”她边说边拭,愈拭愈湿,声音哽咽破碎,“我真的……不爱哭的,我、我……” “我知道。”他拉下她,让她的小头颅搁在胸口上,掌心缓缓抚著她的发,缓缓叹息,“我都知道,姑娘。” 他的胸膛厚实安全,他的掌心轻和温暖,他的语气低吟如歌,笑眉没法抗拒,她靠著他,汲取这男子身上源源不绝的力量,心中的委屈、沮丧,和那段永远圆满不了的爱恋,点点滴滴被引诱出来。她深藏的秘密只有他知道,一时间,只觉得他这么、这么地亲近自己的心,然后,不可抑制的,那股压抑许久的哀伤就这么爆发而出,她扯住他的前襟放声痛哭。 胸前迅速湿润,他拍抚著她小小背脊,脸上带著一种爱怜的神气,微微笑著。 “哭吧,笑眉。大笑的人就该懂得大哭,我喜欢你这样……” 他双目直视天空,天很蓝,云都飘开了。 两人似乎都睡著了,在蓝天之下。 不知谁轻触著她的颊,带著温热气息,下意识抬手格开,那种感觉不去,依然在她脸上流连。 嘤咛一声,笑眉迷蒙地睁开眼,见琥珀垂下马颈,正歪著头打量自己,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呵欠,对自己的马微笑,而那匹雄壮的大灰马则立在琥珀后头,两匹马好像发生了啥,又好像啥也没发生。 突地,她脑中一闪,仿佛想起什么,上身整个弹坐起来。 她……她竟在野地里、在一个男人怀中睡得如此香甜!? 模模自己的脸颊,她目光飘向仰躺的男子,月光如脂,在他的淡发上表著银色流光,神秘而璀璨。静然地,在自己未曾察觉下,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去,带著一种难解的心绪,碰触著男子的发。 她安静地打量他,指尖揉著他的鬓角,又随著粗犷有型的轮廓滑下。这个异族男子呵……她不懂,怎会与他牵扯在一块?情不自禁地,她苦恼叹息,却听见另一声更沉更哑的轻吟逸出,她微愕,眼眸对入男子带笑的瞳中。 月夜下的坡地,不知名的虫声唧唧,笑眉别开脸,故作镇定地打破沉默。 “我要回家了。” 她站起身拍拍琥珀的背脊,欲施劲翻身上马,两只男性的大掌却由后头伸出,合抱她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马背。 “伤口还没完全复原,尽量别用力。”他仰首微笑,似有许多话要亲,定定地瞧著马背上的姑娘,薄唇淡抿,眉心有细微的皱折。 “谢谢。”她小声道谢,觉得月夜下的两人好似那两匹马,有什么感觉不同了,又仿佛一切未变。咬咬唇,她毅然掉马回身,没有纵蹄奔驰,而是让琥珀缓缓地踱动,心头生起莫名的空虚。 走了一小段,她眉轻拧,有些不明白地回头,见那大灰马跟在后头,不慌不忙的,而马背上的男子静静望著自己。 “你跟著我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天晚了,我送你回家。”大灰马踱到她身边,并驾齐驱。 “喔。”轻应一声,两人继续往前,马连似乎更慢了。而一股暖意悄悄涌上笑眉的心头,她脸微热,隐约觉得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又走了一段,沉默中,两人各自思索著什么,笑眉偷觑著他,记起骆总管泄漏出来的事,煜哥已代华家应允了他,只要他肯帮忙追查棉仓失窃之事,他就能带走她,在她心甘情愿之下。 这事确实伤害了她,分不清楚是气煜哥多些,还是气他多些,可心底深处又有一种自己也弄不懂的心绪,忍不住要去猜测他的想法、他的行为,和他最真实的、最深沉的心机。 “霍希克……”她是藏不住问题的,有了疑虑,定要问清。“你、你真是……喜欢我?”脸微微转开,让风拂去燥热,接著又说:“煜哥说,你喜欢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短暂沉默,灰马忽然斜跨出去,挡在她的面前。 笑眉猛地抬头,感觉他的膝碰触著自己的腿侧,想拉开距离,他不让,大手横了过来,笑眉不及反应,腰间忽地紧束,待回神,人已在灰马背上,在他双臂之中。 男子对著地笑,夜这么迷蒙,月这么迷蒙,迷蒙了他一切的严峻,只留水似的温柔。他淡淡启口,音色低低哑哑,仿佛怕惊扰了谁。 “喜欢一个人是瞬间决定的事,它告诉我,它喜欢这个姑娘,我没有办法左右。”他指著自己的左胸,那颗心虽在他体内,却有自己的生命。 笑眉听见男子胸口韵律的心跳,眼眶泛热,他那句“我没有办法左右”深深震动了她,因为,她亦是没办法左右自己,煜哥在她心底已经烙印。 “我心里头已经有一个人了,你明知道的……” 他咧嘴笑,诺气持平,“我知道。但他的心里没有你,我有。” 一个男子正向她表露渴慕之情,他说的一切,做的一切,坦然而大方,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他遇上她,就理所当然心悬于她、非爱不可。 她合上眼,怕眼泪流出,方寸酸涩,她下意识抬手按捺,弄不懂为何悲伤?为谁悲伤?是他,抑或是自己? 他的唇轻柔印下,浅浅的吻有深刻的情,是他没办法左右的。 “我的姑娘,不要悲伤。” 笑眉缓缓睁开眼睛,他在笑,像个爽朗的大男孩,淡发随风轻扬。 这个男子呵……有著庞大的努力,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封号,那些人说,他性子古怪而狠厉,杀人不眨眼。但,为什么偏对她如此温柔?万般的退让?她骂过他、打过他,他为何总是笑著,瞧不出半点怒气? “霍希克……”她轻唤,凝视著他,“煜哥答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想我跟你出关中,和你在一起?” 他点头,手指难以自持地抚著她的颊,眼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紧张。 他不能在此久待,兰州那儿尚有许多事等他回去处理,此次入关中,弟兄们已探出巴里和童家之间的勾结,这些日子他没能来见他的姑娘,正是忙著由童家这条线索去追踪巴里一于人的去处,而此时华家却找上他,欲寻求帮助。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向华家那个男子宣告,他要带走他的姑娘。 他必须带她走,让她远离这里、远离那个男子,让她将心中原来的那个忘记,只看见他,只记住他——为一朵红花心动的银毛虎。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我的想法?”笑眉又道,月光在鹅蛋脸上跳动,眼眸勇敢地直视著,率直中有股难得的妩媚。 他必须回去了,弟兄们正等著他,要去追击暗自遁逃回哈萨克族的巴里。而童家,一心一意想垄断关中棉业,将华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童家,他已为他的姑娘尽了力。 “我想你跟我回兰州,那儿有一大片的瓜田,种著好多种类的甜瓜,我最爱吃白兰瓜和醉瓜,我想,你会喜欢的。” 他掏出一叠纸交给她,就著轻柔的月光,笑眉见到纸上的宇,竟是城南那些被童家强取袄夺的棉田地契。 “你、你……怎么拿到的?”她又惊又喜,微喘著气。 男子仍咧嘴笑,“我开口跟童老爷说了,他便给我。” 他说些轻松惬意,但笑眉心里清楚,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讨回,如此而为,是为了要她开心吗?方寸不由得一热,感情柔软了起来。 “童家的事已经解决,你不用再去探险了,姑娘……”他唤著,低沉的嗓子如歌,问出缠绕在心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第五章 笑眉的决定,在华家引起不小的震撼。 静眉理所当然反对到底。以前,笑眉虽有过离家的经验,却未曾距离这么远,常是几日便能转回,但此次情况不同,静眉在大力劝说无效之下,最后咬著牙,将银毛虎对展煜所提之事全盘托出。 但笑眉早已心知肚明,亦思索了许多,她是该离开的.去见见世面,闯荡个几年,兰州、河西走廊,甚至是沿捎邙去的千至,那些陌生之地会填满她另一段生活,或者,她将学会淡然看待心中的情,由一个全然封闭的空间走出。 而对于娘亲,笑眉未把话说全,只开心地道,自己将随江湖上的朋友去玩玩,去看西北荒凉无垠的沙漠和绿草青青的高原。 至于展煜,他遵守与银毛虎的约定,只要笑眉颔首,便不能出言阻挠。只是当笑眉做出抉择,他好几次要与她好好谈谈,想确定她真正的意思,却都教笑眉避开了。 就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拜别了娘亲,笑盾将简洁的行李绑在琥珀背上,斜系著长剑,一身湖绿劲装,刚痊愈的小腿套上软靴,静眉扯著她的手泪眼涟涟送至大门,门外,霍希克乘著大马已等待多时。 “笑眉……笑眉……” “静姊,别这样,我是出去见世面、增长智慧,听说西北那边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去瞧瞧,往后有机会,也能带你去啊。”笑眉心中叹气,脸上却笑著,最怕静姊这个模样了,她虽不再出口劝阻,却边哭边唤她的名,这教笑眉更难受。 必头瞥了大灰马背上的男子一眼,又迅速掉回头,笑眉安抚著亲姊,“他虽然古怪了点,人还不坏,我只是接受他的邀请一起出关中,若觉得乏味,我认得回家的路……唉唉唉,静姊,别哭了,行不?”她求救似地瞧了眼一旁静默无语的展煜。 “静妹,让她去吧。”展煜终于启口,大掌握住笑眉的手,将它由静眉手下救出。他没放,望住笑眉静静地道:“我以为你会拒绝。” 眼眶热热的,想哭。笑眉咽了咽喉头,笑著摇头。 “煜哥,你要好好照顾娘亲和静姊,我知道我好任性,只想著出去外面瞧瞧,但我会回来的,到得那时,我就长大了,懂事了。” “嗯。”展煜微微一笑。“一切小心。”他放开手。 笑眉翻身上马,朝家人开心笑著,然后潇洒地掉马转身,毅然朝大灰马的方向去。马上的高大男子对她笑得热烈,深深瞥了眼她身后的展煜,二话不说,亦驱动坐骑掉头,一男一女,灰马与栗马,双双离去。 出了西安城,马速仍慢,霍希克似乎无意赶路,笑眉跟著他,头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他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笑眉才茫然抬头。 “你说什么……”捕捉到他的音浪,却分辨不出话意。 濒希克在她身边,一伸手便能将她举过来石龙背上,他稳住自己的马,静静又道:“你后悔了?舍不得离开?”他双目直视前方,侧面的唇角微勾。 “我没有。”她没后悔,只是……有点感伤。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掳了,直接带出关中。”不知是否说笑,他语气严肃,眼神却笑著,教人捉模不定。 “霍希克!”笑眉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道:“我答应跟你出关中,去兰州、去许多不曾去过的地方,我是想出去散散心、去玩儿,我不是你的囚犯,如果……如果你欺负我,我就自己离开,我有能力自保。” 他看著她却不说话,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了起来。 “你、你看什么?做什么不说话,怪里怪气的!”笑眉脸红了红,小手下意识揉著琥珀的软毛。 懊一会儿,他终于放口:“这样不是好多了?我喜欢充满生气的姑娘。” “啊?”她怔了怔,体会了他的话,心跳加促。他是故意逗弄她?不让那离别的惆怅缠绕心头吗?她暗自思忖,心头浮现暖意,又有一抹奇异的羞涩,她下颚一扬,忽尔道:“你欠我的东西快点还来!” 濒希克浓眉挑高。 “我的珠花。你还来!”她又没要给他。 “什么珠花?”他笑得好可恶,一脸莫名其妙。“我一个大男人,拿姑娘的珠花做什么?”说完,他“驾”地一声,石龙高亢嘶鸣,四蹄猛地飞快。 “霍希克!”她大喊,双腿夹紧琥珀肚月复,亦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两匹马始终差著一个马身的距离,一灰一栗,像两团风追逐著,风中,有姑娘清脆的叫嚷,和男子豪爽的笑声。 苞著石龙的速度;奔跑了许久,琥珀猛地停伫下来。 “霍希克,你——”笑眉本要骂人,却见前方出现一队人马,不由得一楞。 “头儿。”他们对著霍希克招呼著,目光溜著、转著,自然而然地飘到小泵娘身上了。 笑眉瞧出他们的好奇和猜测,心中的忐忑渐渐平息,她勇敢地回众人一个笑,在十多个大汉子中看见那个大娘,是那个曾替自己缝合伤口的妇人。 “头儿接到人了。” “就是这个姑娘吗?她那匹栗马生得不错。好马、好马!” “谁教你看马啦?是看马上的姑娘,个儿还真娇小。” “喂,咱们怎么称呼她?若是姑娘、姑娘的叫,太生疏了吧!” 交谈声此起彼落,大汉们认为自己已压低声量,但天生嗓门大,每一句仍清楚地传入笑眉耳中。她有些不自在,偷觑了身旁的男子,发现他正含笑地望住自己,忍不住把他瞪回去,小脸上薄怒薄赭。 “头儿,现在出发吗?”开口的汉子长得像大熊一般,声大如雷。 濒希克颔首,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此时,笑眉策马靠近他,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喂——” 他又挑眉,瞧著姑娘的小手,又瞧瞧姑娘的脸蛋。 “你不帮我介绍,我怎么认得他们?” “喔,是呀。”他恍然大悟地点头,嘴边的笑意加深,也不知是否又在捉弄人。他忽地指著众家弟兄,一个个地介绍,“这位是熊大,力大无比,气拔山河。” 熊大咧嘴一笑,见笑眉笑得可爱,有些不知所措,手脚不知往哪里摆。 “他是凤二、这个是鲁三、颜四、赵五、张六、李七、八顺子、锺老九、田十全,还有……”霍希克将十多名手下快速说出,轮到最后一位,他顿了顿,笑著对笑眉道:“这位是苦大娘,你们之前见过的。” 十多个汉子,名字怪得紧,笑眉一时间没法完全记住,欲开口说些什么,霍希克却接著说下去,极自然地对众人宣布道:“这是我的姑娘,华笑眉。你们多亲近亲近。” “霍希克!”她怒唤,一脸不敢置信,这男人脸皮够厚的了。“谁是你的姑娘!?你不要胡说八道!” “哎呀,姑娘,别害臊啦!你受了伤,让头儿给救了,在苦大娘的窑洞里和头儿待了一晚,呵呵呵,这事大夥都知道,头儿很有责任感的,他肯定会对你负责到底,你是他的姑娘,没有乱说啦!”锺老九搔搔落腮胡,颧骨红通通的,好似酒喝多了。 笑眉急红小脸,欲要辩称,另一位汉子又道:“是啊,小泵娘。害什么臊啊?我凤二瞧人最准了,你生得眼大圆亮,额宽鼻挺,个子虽说娇小,精神很是爽健,颇有江湖侠女的气势,跟头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得不能再好啦!” “我、我——”真不知怎么说,这些刀里来剑里去的大汉子,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态?笑眉百口莫辩,把怒气统统发泄在那可恶的始作俑者身上,明亮的眼瞳几要冒出火花,她怒目相向,抿著唇,二话不说掉转马头。 “你要去哪儿?”霍希克扯住她的手,紧声问。 “我不要跟你去,你只会欺负人。”想甩开他,可他的掌心扣得又紧又热。 他叹了一口气,扬声朝那群看戏的弟兄道:“我的姑娘生气了,被你们闹走了。” “喔——不要啦!泵娘,别这样啦,你真走,咱们可就惨了,从此没好日子过,别走啦!咱们跟你赔罪,别走啦!拜托——” “你若走,头儿会把我们整死的,你怎么忍心?” “我们说错话,你生我们的气就好,别和头儿闹脾气嘛!” 后头一阵此起彼落的哀怨声,笑眉心中为难,觉得从未碰过这么棘手的事。 其实她大可不必在乎,要走便走,但身边这个男子……她盯住扣住手腕的大掌,心中挣扎起来,不懂自己怎会如此反覆? “别走。”他靠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只两人能够听取,眼神如两潭深渊,唇边的笑意味难明。“你心里还没有我,但我的心里全然是你呵……你真走,我要心碎的。” 他又说这些模棱两可、似虚似实的话了。是错觉吗?笑眉抬眼望他,竟觉男子的面容有些忧郁,心微微泛痛,是突生的情绪,她尚未厘清自己。 “别走,好不?”他笑著又道,似乎在笑眉眼中望见答案,然后松开大掌放她自由,自己则驱著马向前,对弟兄们道:“出发吧!” 笑眉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有些不甘心。 这时,一匹大马靠了过来,马背上的妇人笑嘻嘻对住她道:“我还想,这次去兰州得同这群家伙耗上几日,没想到有你同行,如此甚好,咱们路上相互作伴,我也不怕无聊啦!” “大娘。”她朝妇人颔首,那张笑纹满布的脸很是亲切。 “他们都喊我苦大娘。”她策马跟随在众人后头,回头说道。笑眉想同她说话,只得让琥珀跟上,两名女子并驾齐驱。 前面的三个汉子掉头对著笑眉济眉弄眼一番,眼角又瞥了瞥最前头的霍希克,好似要她别同头儿斗气,其中一个还做出抹脖子、眼睛上吊的动作,意味很清楚了,若是头儿生气,他们可就遭殃了。笑眉看著,不由自主笑了出来,又赶紧咬唇忍住。 “苦大娘,您怎么也来了?”她同身边的妇人说话。 苦大娘笑道:“我要上陇山采些药草,顺道到兰州吃瓜。” “吃瓜?” “是啊!”前头一名汉子偷偷转头,若没记错,他应该是张六。“咱们兰州有一大片瓜田,种了十几种瓜果,什么醉瓜、白兰瓜、李香瓜、蛇瓜等,应有尽有,又香又甜,多汁味美,吃都吃不完哩。” 另一名汉子补充道:“这还不值得说嘴。更厉害的是,咱们有一位首屈一指的种瓜高手,有本事将旱地改变土质,让瓜种长得一回比一回好。” 苦大娘但笑不语,笑眉倒是睁大眼,愣愣地问:“谁?” 那汉子不说话,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 “他!?”不会吧? 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自己说好要随他出关中,临了却转身要走,最后仍又跟来,这么反反覆覆的,所以他不高兴,不想同她说话了? 笑眉发现,她真的不了解这个男人,该生气时,他笑,不生气时,他也笑,如今却面无表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 这一整日,霍希克一直在最前方领著,速度不快不慢,中间未曾停下休息,众人都习惯了,肚饿,就自动掏出硬饼在马背上解决,笑眉亦从苦大娘那儿分得一张耕,一日下来虽累极,她性子要强不认输,终是咬牙忍下。 逼昏,归鸟群群,霍希克终于下令停马,今晚在野地里过宿。 熊大提议去打猎,张罗几味野食,几个兄弟跟著去了,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就见他们扛回两头獐子和一头野猪,剥皮放血的,又在附近的河畔清洗一番。 有人教笑眉如何架起烤肉架,如何在野地生火,她兴味十足地学著,大声地与人说话,可目光总不知不觉地飘向一名男子,他独自一个坐在不远处的石上,淡色的发丝微乱,眼神若有所思,模糊著一抹忧郁。 他真的生气,不理人吗?笑眉暗暗拧眉,却不知如何打破僵局,那股要强倔强的脾性又升了上来,不禁气恼地想著:他不理人就拉倒,她也不要理他! 架上的烧肉发出阵阵香味,要人食指大动,熊大招呼霍希克过来享用,笑眉以为他会同大夥一起坐下,但他只是走近,用小刀割去一块肉,然后走远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别担心,他去散步而已,待会就回来啦。”苦大娘声音持平,撕了块獐子的后腿肉递给笑眉。“吃吧,很女敕的。” “我、我才没替他担心!腿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干我什么事?”被人发现她目光纠缠著他,笑眉脸微微发热,欲盖弥彰地轻嚷,抓著那块肉狠狠咬下一口。 苦大娘也不戳破,只笑著摇摇头。 结果,霍希克这一去,好久都没回来,熊大和众家弟兄好似习以为常,也不紧张,吃完烧肉和硬饼,让马匹喝些水,众人自个儿寻个地方睡下,留两个弟兄轮流守著。 笑眉和苦大娘躺在一块,累了一日,以为睡神会很快来造访,但她的心却没来由的浮躁,身子翻来转去的,总寻不到一个入睡的好姿势,怕吵醒苦大娘,她悄悄起身,在几步之外的树下坐了下来。 透过枝桠,月娘被分割成好几块,她下意识数著,许许多多的事涌上心头,觉得沉甸甸的,想起爹,想起娘,想起静姊掉泪的模样,还有煜哥,他总是包容地望著她,将她当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然后,是一个男子,不会妥协,就爱说些似真似假的话,明知她不爱听,不想听,听了要胡思乱想,要猜东猜西的,讨厌、讨厌、讨厌啦…… 似乎是睡著了,又仿佛醒著,半梦半醒间,脸颊热热痒痒的,她试著躲开,头歪向另一边,脸颊这么顺其自然地靠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她听到熟悉的心跳声,闻到好闻的男性体味,唇微微绽笑,双眸迷迷糊糊地睁开,仅露出一条细缝,月光在他身上造成半暗半明的效果,笑眉没费力去分辨他的表情,因为好累,想睡了。 “霍希克,会冷……”她下意识喃著,眼睛又合起,在他胸口蹭了蹭。 原在她脸上游移的手指滑下,将她的巧肩搅得紧些,如同怀抱婴儿般,另一掌轻轻抚著她的背脊,他垂著头打量著姑娘可人的睡容。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以为她睡沉了,唇却动著,提及困扰于心的问题。 濒希克摇摇头,随即想起她双眸合著瞧不见,遂缓缓启口:“没生气。”只是有些闷,但她已在他身旁,跟著他到兰州了,思及此处,心就开敞许多。 “骗人。”她骂了句,小脸转向他的胸肌,唇轻动,仿佛亲吻著他,“我只能跟著你,我回不去了……要忘掉他,才能回去……” “我知道。”他的下颚磨著她的发,几个吻落在发上,又亲了亲姑娘的香颊,低沉地道:“你会忘了他的,姑娘……”语气虽轻,却斩钉截铁。 背中的姑娘没再回话,真的睡熟了,小嘴微张,胸脯缓缓起伏,他端详著,就著细致的月光瞧著她细致的五官,心中涨满许多感情,抱著她,忍不住又俯下头去偷了好几个吻。 然后,寂静的夜里,嘿嘿的笑声此起彼落,他抬起头瞪著,从右到左,从左再到右,那些夜半不睡、起来偷瞧的家伙,一个个教他瞪哑了,蒙著头,嘿嘿的笑声瞬间止住,过了会儿,换成呼噜噜的鼾声。 他抱著地,体温相偎著,该睡了。 笑眉起得甚早,醒来时,她上身靠著树干,屈著身子,野地上弥漫著薄薄的雾,她瞧见他雾中的身影,站在石龙和琥珀的旁边,不知对两匹马说些什么。 记忆有些模糊,昨晚,他好像来到她身边,与自己说了一些话,然后……然后……懊恼地敲了敲脑袋瓜,笑眉叹了口气,记不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到河边简单漱洗,众人将昨日架上剩下的食物当早饭,此时天刚鱼肚白,霍希克已下令要大夥出发。 “野地露宿,睡得可好?”苦大娘问,笑容里藏著一丝促狭。 笑眉倒是心无城府地点头。“很好啊,睡得很舒服。” 骑在前头的几位汉子却嘿嘿地低笑,钟老九回过头,压低音量道:“让头儿抱在怀中,把他的阔胸当靠枕,睡得当然舒服啦!扒呵呵……” “啊?”笑眉不懂。 “你不会全忘了吧?”张六瞪大眼。 不、不!没忘,她没忘,她记起来了。 昨夜他来了,与她说话,还抱著她、亲了她!她记得他双臂间的温暖,和柔软微冷的唇印在颊上的感觉……在他怀中,她睡沉了,感觉如此安全。 莫怪,身体不觉酸痛,现下想想,屈就著一夜,又睡在冷硬的地上,怎可能毫无痛觉?他是否整夜抱住她,直到破晓,才将她移开? 心中波涛汹涌,有羞涩、有感动、有懊恼。恼怒他不该在她无知之下对她做出亲密的举动,昨夜定有许多眼睛瞧见了,她羞得直想找洞钻进去,可思及他温暖的拥抱在月夜中为她挡寒,心便无端柔软起来。 笑眉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到底要以何种心绪待他? 众人又行一日,出了陕西,正式进入甘肃,一行人在此分成两路,熊大领著众弟兄直接奔回兰州,而霍希克则陪同苦大娘上陇山采药草,当然,身边还带著他的姑娘。 人数顿时减少,三个人三匹马,笑眉话也减少了,若只同苦大娘聊逃邙不理另一个,感觉好矫情,可又不知要同他说些什么,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别扭,讨厌死了,半点也不像原来的个性,她是潇洒坦率、是豪气爽朗的,不是吗?怎会变得这个模样?唉,笑眉不由得叹气。 苦大娘已受不了他们两个了,行了几里路,一个屁也不响,气得她策马奔到前头,朝他们撂下话—— “老娘先走!你们爱怎么著,就怎么著,慢慢晃到陇山来吧。”话一落,她“驾”地一声,人已在里外。 “苦大娘——”这下子,笑眉真的急了,挫败地望著远去的身影,然后快速瞥了霍希克一眼,急急道:“苦大娘独自一个,若遇上危险就不好了,我们、我们快追上去吧。”她想追,小手又教人抓住。 瞪住他的手好一会儿,笑眉竟不敢抬头瞧他的眼,仿佛已想像出他眸中会闪烁著如何的光芒,心跳快了起来,脸颊燥热,她熟悉这种感觉,知道自己对这个男子生出女儿家的情怀。 离家才几日,她怎么可能将煜哥抛到脑后,而对另一个男子……对他……对他……思索不出适当的解释,只觉得昏乱,乱呵…… “为什么捉著我不放?”深吸口气,她视线锁住他的宽胸。“你、你放开啦。” “为什么不同我说话?”他低哑地问,依言放开她。 没料及他会按自己的意思而为,笑眉怔怔缩回手,感情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自己也弄不明白是何心态。 “你又不说话了。跟我说话真这么难以忍受吗?”他微笑,面容淡淡阴郁。 理会他在讲些什么,她连忙摇头,不由得急嚷:“是你在生气,不和我说话……这两天你一直骑在前头,连瞧也不瞧我一眼,你把我抛在后头,都不理人,我、我想同你说话,又怕你摆脸色,你现在还诬赖我!”她扁扁嘴,一股委屈当头罩来,眼眶登时红了,吸吸鼻子,硬是不让泪滚下来。 “嘿!”霍希克轻呼了声,两手投降似地举在胸前,唇边的笑加深,眉心皱折,“你别哭,我没有要欺负你,唉唉,姑娘一哭就丑了,一点也不漂亮了。” “我才没有哭,你少胡说八道!”她揉了揉眼睛,又狠狠瞪著他,接著头赌气地扭向一旁。 片刻,一只大掌悄悄伸来,稳稳的、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小手,她象徵性挣扎几下,甩不掉,还是乖乖教他握著,那男子绕到她的面前。 “笑眉,咱们不要闹脾气,好不?往后心里头有事,你别搁著,把所有话都告诉我,让我知道你想些什么,别教我猜来猜去,好不?你会喜欢兰州的,我还要带你去敦煌,那里有一面画墙,很值得去看。若有机会,我们可以穿过塔克拉马干沙溴,去拜访我的朋友,我们要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好不?” 他的话语静而柔、低而沉,如一首歌温和响起,荡漾著姑娘的心。 听著他接连问了三个“好不”,笑眉脸红如霞,方寸已醉,趁他不注意时小手猛地抽开,又推了他胸膛一把—— “谁要跟你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少臭美了!” 她哼了一声,策马奔驰,心情转变得好快,没来由的开朗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洋洋洒洒。 男子摇头淡笑,双目深邃,他跟上,去追一朵爱笑的花。 苦大娘的动作好快,一会儿工夫便不见人影,真不等他们,独自一个人上陇山。 濒希克知道她清楚山林的一切,并不十分担心,他带著笑眉进入山地,在林木苍翠中来到一处简陋的木屋。屋外,苦大娘的马系在那儿。很显然她快他们一步到达,而且丝毫不浪费时间,已步行采药去了。 “怎么办?我们要去寻苦大娘吗?”笑眉东张西望,对四周高耸参天的林木兴趣甚浓,不远处山涧声传来,空气中有一股沁凉味。 两人纷纷下马,霍希克伸了个大懒腰,咧嘴笑开,“走,我教你捉鱼。”他拉著她的手便跑。 “啊?可是苦大娘怎么办?你不是要保护她的吗?怎可以丢下她不管?这山里肯定有许多野兽,不能丢下——”笑眉的话陡地停住,让乍现眼前的景象摄去心魂,唇微启,不由得缓缓一叹,“好美……” 绕过木屋,经过一丛大树,山涧流水如白色缎带铺陈,林木青翠,天际湛蓝,颜色绝对的明亮,分割出教人赞叹的景致。 “笑眉,快来。”霍希克跳进水流甚急的清溪中,回头对住泵娘招唤,牙当洁白闪烁,两朵酒窝浮现,像个大孩子。“快啊,这里有鱼呵!” 笑眉一面走近水边,仍不放心地提醒著,“苦大娘啦!” 他挺起腰杆,莫可奈何地望著她,知道若不说清楚,她定要追问到底。 “这一带,苦大娘每年都要上来采药草,有几味对外伤愈合甚具疗效的药草只在陇山此地生长,她上来采撷,然后制成生肌药膏,晚些,她会回来的。” “可是……遇到毒蛇猛兽怎么办?” “唉,姑娘。”他又叹气,淡发沾上水珠,在阳光下闪动光彩。“苦大娘曾徒手杀狮,曾力拚十三名劫匪,可不像我认识的一个小泵娘,连恶犬也躲不过,还受了两次伤。” 笑眉愣了一下才听懂他在挖苦人,脸一红,脾气被逗弄上来,脚步往水里冲,边嚷著:“哇你这人真坏!嘴巴最毒了!哇——”刚靠近,脸上被人泼来大把的水,头发和衣服全湿了。 “霍希克!”她拨开颊上的湿发,不甘示弱,亦弯身泼水,同他打起水仗。 男子哈哈大笑,不闪不躲,薄薄的单衣贴在肤上,将精壮的上半身完美展现。深邃眸中精光闪动,在姑娘靠近时,右脚一记勾拐,那娇小的人儿站不稳,哇地一声跌进水中,水位虽说不深,但笑眉仍吃了几口,呛得流泪又咳嗽。 “你、你、你——”这下子真的全身湿透,她勉强撑起身子,见男子双手支腰笑看著自己,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顺畅呼吸。她不敢置倍地瞪住他,往前跨去一步,没想到脚底又打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眼看就要再次浸水。 “霍希克——”她惊叫著,双手胡乱挥舞。 千钧一发之际,男性的手臂揽住她的小腰肢,抱紧她扑来的身子,豪爽的笑声在耳边隆隆响著,“霍希克在这儿,听候姑娘差遗。” 笑眉攀著他的宽肩,好不容易在水中站稳脚,头一抬,美眸冒著人,“你把我的衣衫都弄湿了啦!” “唔……”他垂首瞧著,眼神陡地深沉,声音微哑,“你也把我全身弄湿了。” 他接住湿淋淋的她,两人紧贴著,衣衫都薄,身体的曲线相互熨烫,明明是浸在冰凉水中,却有一股热潮淹没过来。 笑眉亦感受到了,发现他眼神的转变,一颗心急遽震荡,有些害怕,有些期待,有些羞涩,又有些无以名状的情怀,她微微喘息,小手推拒了几下,却教他抱得更紧更密。 “霍希——”声音猛地便在喉间,那对深邃漂亮的眼望住她,瞳孔放大再放大,金褐色的目光像漩涡,将她卷了进去。慢慢的、缓缓的、静静的,带著近乎虔诚的感情,他的眼合了起来,唇捕捉了她。 笑眉叹了一声,仿佛内心已偷偷地期待著,她被动地让他品尝著,直到男子低吼一声,加保这个吻,她方寸战栗,不由自主地合住他的舌,藕臂终于主动在他颈后交攀,将身子的重量完全交给他。 此时此刻,此景此情,在这个远离家园的天地,笑眉已无力多想,心魂震撼,感受到的全是这个吻,这个拥抱,和这个教自己迷乱的男人。 第六章 苦大娘在天色全暗的前一刻返回。 在里外便见火光,步出木林,木屋前的平地堆著营火,木架上申著几尾烤鱼,而一旁还有个临时搭起的高架子,上头披挂著男子和姑娘的衣衫长裤。瞧到这景象,许多假设在脑中翻滚,她隐隐笑著,朝火堆旁的男女走去。 “苦大娘!”笑眉停下梳发的动作,见到妇人安全回来,高兴地迎了上去。“您去了好久。” “有一味药草生长在山壁,采撷时多花了些时间。”她卸下背上的竹篮,笑眉探头去瞧,里头的植物全叫不出名。苦大娘笑著又值:“东西全齐了,咱们明日便可下山往兰州去,钟老九说,今年的瓜大丰收,非去尝尝不可。” “这么快就要下山?”笑眉问这话倒没什么意思,原以为要停留几日。 苦大娘却呵呵笑著,眼神若有所意地瞧瞧她,又瞧瞧静坐一旁、专心烤鱼的男子,随即反问:“怎么?舍不得离开这儿了,想多温存?不错、不错,你们和好了,不闹别扭了,我瞧得可欢喜,要不,明儿个我独自下山,你们俩爱待多久就待多久。” “苦大娘,您、您胡说什么?”笑眉颊如霞烧,瞄了眼男子,见他正噙著笑看向自己,山溪里两人缠绵的那一幕浮上脑海,她没有拒绝,而是紧紧回抱,热烈回吻,两颗心相互激荡,仿佛山那心甘情愿的一吻后,她与他之间,许多事不同了,再也无法回头。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坦承的本性躲藏起来了,她轻嚷一声,故意瞪了霍希克一眼,后者却咧嘴冲著她笑,那帅气的面容教她心跳乱了拍。 苦大娘不说话,只呵呵又嘿嘿地笑著。 这晚,三个人将烤鱼当作晚饭,又吃了苦大娘随手摘回的果子,霍希克独自守夜,让两名女子在屋中睡下。 山上的夜清冷许多,林木深处,鸱-咕咕啼叫,更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唬吼。 他朝火堆中投入几根枯枝,“必剥”的燃烧声听起来十分温暖,火光照亮他的面容,那一头淡发似乎更淡,流转著神秘的银光。 想歌唱呵……原来不仅是想,他不知觉已轻轻哼出,是自己最爱的新疆小曲,柔软的一首情歌,他忘了怎么学会的,小的时后,听头子爹唱过太多次了,歌词他并不全部明白,他爱极那曲调,哼著它,心中便快活。 目光一扬,石龙和它的姑娘在前方的树下相依偎,两匹马的颊和颈项相互磨蹭著,在彼此身上寻找温暖,长尾缓缓摇摆,似有无数欢愉。 “幸运的家伙。”他轻叹著,想起自己的姑娘,今夜月色朦胧,很适合谈情说爱,为她唱一曲情歌。 他忽地往后仰躺,双臂交叠于脑后,双目淡合,仍轻声吟著小曲,脑中思及白日她在他怀中,唇在他唇下的感觉,以为这个吻结束之后,她会如以往,对住他无情而气愤地甩来几个巴掌,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意味著什么?在姑娘的心田里,有了他的影子? 微微浮笑,然后是脚步声踩得好轻好缓,来到他的身边。 睁开双目,他看见她立在腰侧,解开辫子的只有波浪的弧度,散在两肩,长至腰际,脸蛋烘托在丰厚发中显得好小,眼眸如星,静静与他相望。 “霍希克,你睡了吗……”她这个话问得很可爱,有些多此一举。 躺在草地上的男子摇摇头,正经地回答:“我守夜,不睡。”他静谧地牵唇,觉得火光中的她可人而柔媚,像山林中的仙子。“你呢?睡了吗?” 被她摇摇头,“我睡不著。” “为什么?” 想了一会儿,她似乎在找一个绝佳的理由,“会冷。” 她抿了抿唇,困惑闪过,仿佛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走出来?为何辗转难眠?为何有股冲动想同他说话? 难堪的心绪陡地浮上,她静静又说:“我出来烤火的,我、我进去了。”她掉头要走,衣角让人扯住,一个拖拉,下一瞬间,身子已跌进男子怀中,他将她按在宽阔的胸膛上,她伏在他的颈窝,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别走。屋里头没有火可以烤,你又要睡不著。”他不管她步出木屋真正理由为何,重要的是,她在他双臂之中,紧紧依附著自己,如同那两匹马,她是他的姑娘呵。 “你、你这样……我也睡不著。”他的臂膀好强壮,横在她的腰上。 濒希克呵呵笑著,“你不是冷吗?我抱著你,一会儿就不冷了。快睡吧。” 静默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缓而长,就在他以为笑眉已经入睡,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低低幽幽地轻问:“霍希克,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不到回答,她在他胸上撑起身子,长发盖住他大半的上身,抬起头,对入男子熠熠有神的眼瞳中,他在笑,笑中藏著许多意味,峻颜柔和起来,如夜空上那抹朦胧的月,如枯木上因燃烧而跳舞的火光,明亮却又耐人寻味。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又问,小手自有意识,缓缓揉著他的淡发。 “我很高兴我们变成这样。”他眨眨眼,微顿了会儿,“自第一次见到你,我心中已然清楚,我是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见到你心中便欢喜,直想将你占为己有。我说过,你若不肯跟我出关中,我会掳你走,这些话是真的,无一字虚言,我说到做到,只想你在身边。” 若是以往,她听见这样的话,定要恼怒三分,因自主意识极高,认为谁也不能控制她的感情和意愿。可现下,他与她之间真的不同了,笑眉听见他的表白,虽然蛮横又一相情愿,她端详著他认真的面容,心没来由的抽痛。 “你明知道我心里头有人了,你真傻、真傻……” “那你也傻,那个男子明明没把你放在心上,傻笑眉,傻姑娘。” 对他的话,笑眉没有反驳,只轻轻骂了一句:“傻瓜。”然后,螓首再次枕在他的颈窝。以为提及心中那个男子,惆怅的心绪将如海潮般涌来,她等待那种感觉,却什么也没有,她是心痛,却不是为自己那段难以圆满的暗恋,而是紧抱住自己的这个男人。为何喜欢她?为何对她这么温柔?为何要惹她心痛? “笑眉,不要拒绝我,我们试著在一起,好不?我会待你很好很好,让你完全忘记他,然后,心里头只有我一个,好不?”他用问句,其实已确定想法,只是这样问出,烫热了一个姑娘的心。 笑眉不语,只收缩双臂,紧紧回抱他。 这一夜,霍希克不断地重复著那曲新疆情歌,一遍又一遍,在姑娘梦中响起。 他说,兰州这儿有一大片瓜日,他爱吃瓜。 那些大汉子说,瓜的种类有好多,李香瓜、白兰瓜、醉瓜、蛇瓜,应有尽有,汁多皮薄,又香又甜,好吃得不得了。 苦大娘说,她顺道来吃瓜,听说今年瓜果大丰收,非吃不可。 然后,她终于来到了,在这一片广大的瓜田前面。 天空万至无云,阳光有些毒辣,土地上,绿油油一片,好多浑圆的瓜肚,绿底白纹的、黄皮淡点的、墨绿的、紫红的,圆形、椭圆形、长条形,笑眉第一回瞧见种瓜人家,这么多、这么丰富,像展示一般,美不胜收。 “去摘来吃吧。”见姑娘惊愕又兴奋的模样,霍希克忍不住炳哈大笑,翻身下马后,又将愣在琥珀背上的笑眉抱下。 “可以……摘吗?”她从未摘过瓜,小脸亮了起来,心中跃跃欲试。 “要选成熟的。我要白兰瓜。”他笑著抛下话,人朝四合院步去。他晚了两日回来,之前交代熊大等弟兄的事,他必须先与他们谈谈,了解状况如何。 土垛上仍然停著几只乌鸦,一半整理羽毛,另一半则眨著小眼,直勾勾看著外头卷起衣袖、蹲在瓜田里东瞧西瞧的姑娘。 她抬头朝犹在马背上的妇人喊著:“苦大娘,快下来呀,您不是想吃甜瓜吗?” “呵呵呵,我想吃,冰镇过的更好吃。你帮我摘颗李香瓜,我先把竹篮里的药草拿出来晒晒,当心点,别教太阳晒坏了。” “喔。”她应了声,直到苦大娘走掉了,才记起一件事—— “李香瓜长什么模样?嗯……还有白兰瓜,长得像白色的兰花吗?咦……” 熊大众人先行返回,已将此次入关中所得结果说与留守兰州的弟兄知悉。而今日,霍希克抵达,几名手下已在四合院中等候,部分弟兄因接到哈萨克族的巴里遁逃回西北族中寻求庇护,已追击而去,欲在半途截杀。 但消息陆续传回,在往西北通新疆草原整修路线上,丝毫不见巴里行踪,猜测是哈萨克族已遣人出来接应,如此一来,事情将变得更为棘手。 “萨尔钦既然将巴里逐出哈萨克族,就表示不承认他是自己的族人,有可能还派人出来接应他吗?”目前,所有的状况都不确定,全属假设。 “难说啊。好歹也是自个儿的儿子,虽说被自己驱逐,但血亲难断。” “萨尔钦是哈萨克族的族长,而巴里是哈萨克族的叛徒,他若真这么做,一旦让族人知道,将名誉扫地,被所有族人唾弃。” “头儿,你认为?”过去大半个时辰,霍希克只是听,神情高深莫测,直到一名弟兄问起。 他搔搔下颚冒出的短髭,伸伸腰杆,缓缓露笑,“我与萨尔钦许久没见,这几日我会走一赵新疆,去拜访老朋友。” “咦——”几个弟兄瞪大眼,莫名其妙,“那我们呢?” 他露出白牙,咧嘴笑开,“留在兰州吃瓜吧。” 四合院里的人散去了,几个直接回住的地方,几个则挺听话的,绕到瓜田摘来几颗甜瓜再回家,他们都住在附近,有自个儿的三合院、四合院,倒是瓜田全连在一块,一起种一起吃,没怎么区分。 站在厅门口,抬头瞧瞧无云的蓝天,霍希克正打算出去寻他的姑娘,刚跨出一步,就见他的姑娘跑得好快,冲进了四合院的大门口,手中还捧著两个瓜。 “霍希克,拿去!你要的白兰瓜。”她跑到他面前,将绿底白纹的瓜丢给他,唇角愉悦地扬著,脸上沾著不少土灰,皮肤都被晒红了。 “是冰镇过的喔,田里来了一个人,他说他叫蒙哥儿,他教我把瓜摘下来,然后放在竹篮里,系上一条绳子再把它们放进地底水里,才一会儿,瓜就变冰的了。我也帮苦大娘冰了她的李香瓜,我要拿给她。”她兴奋地说著,仿佛发现什么重大秘密,眼睛发亮,瞧起来好可爱。“我告诉你,我知道好几种瓜的名字了,原来蛇瓜是瓜皮上的绿纹生得像蛇,白兰瓜是因为——” 他俯下头,密密地吻住了她。 这个念头,整日在他脑中盘旋不去,如今,他带她来到兰州,在自己的四合院中,只有他和他的姑娘,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将她抱在怀中,吻她。 懊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亲亲她的额角,低哑笑著,“把瓜给我。” “啊?”他突来的吻弄得笑眉迷迷糊糊的,直到他伸手接过她拽在怀里的东西,才恍然大悟自己差些把那颗李香瓜掐破。 一手轻松地捧著两颗瓜,一手牵著姑娘,霍希克带著她步进厅中,把瓜放在桌上,让笑眉乖乖坐下,他又重到外头拧来一条湿布巾,笑眉被动地坐著,不明就里瞧著他的动作,直到他用布巾擦拭她的脸蛋,心中一紧,小手连忙抬起,按住那方在颊上游移的瀑布。 “你的脸都脏了。”他声音持平,好似两人之间亲密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我自己来……”笑眉教他瞧得有些无措,故意清清喉咙嚷著,“你不是想吃瓜?我都摘来了,你快吃呀!” 他还是瞧著地,轻轻一叹,怜爱地说:“你的脸晒伤了,可能要痛上几天。” “不会痛啊。”笑眉捧著发红的脸蛋摇摇头,“我要吃瓜啦!” 濒希克将那颗白兰瓜微微举起,朝桌角巧劲轻击,响声清脆,甜甜的香气跟著散发出来,红色果肉分成不规则的两半,新鲜晶莹。 笑眉呵呵笑著,捧来一半的瓜,学著男子豪气的吃法,她张嘴大口咬下,将脸蛋整个埋进果肉里,大块朵颐。 “蒙哥儿说,瓜田本来只有几亩,是你改良土质,才演变成现在的模样。”她口中的瓜内尚未吞下,嘴边沾著汁,一对眼好奇瞧著,“霍希克……你和你的手下到底以何为生?”她知道他的名号,听过他许许多多的事,可是真正接触了,却模糊了心中原定的想像。 “往后你就知道了。”他没详细回答,吃完最后一口,将瓜皮平飞掷出,土垛上几只乌鸦被突如其来的瓜皮吓得嘎嘎乱叫。过了会儿,又纷纷飞回。 “换我来!”笑眉有样学样,把瓜皮掷去,她使劲地丢,可惜力道仍然不够,在土垛前就掉下来了,一排的乌鸦不为所动。笑眉不甘心,直接跑了出去,双手挥舞,还一边发出怪叫,土垛上的那一群乌鸦受到二次惊吓,掉了不少羽毛。 濒希克捧月复大笑,眼角都流出泪来,他知道她可爱豪爽,不扭捏作态,却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宝气。 “你做什么笑不停?”笑眉掉转回头,脸上的嫣红一部分是教太阳晒的,另一部分是瓜汁残留,最后一部分是被他取笑而生的羞涩。 懊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他嘴角仍高扬著,眼神转深,“因为姑娘好可爱。” “哦?喔……”他心中的话总如此直接,笑眉有些不知所措,拨拨头发又拉拉衣衫,视线东飘西飘,最后才鼓起勇气迎向他热烈的注视,抿抿唇道:“你……教我种瓜,很好吃……我若学会,等回到西安就可以自己种甜瓜吃了。” 男子眼瞳中的热切猛地一暗,他望著她,嘴角的弧度也平淡了许多。 “你还是想回去?” 笑眉微怔,随即宁定,模糊地回答:“总会回去的。” 空气里有丝恼人的沉闷,忽而,他头用力一甩,将那沉重的感觉抛开,深深呼吸,脸上恢复爽朗的神态。 “过几天要出发往新疆草原,我的一些朋友住在那儿,我带你拜访他们去。你想学种瓜,也得等咱们回来再说。” “新疆草原!?”笑眉瞪大眼。 “嗯。”他微微颌首,思索地道:“我们过河西走廊,沿途会经过几个绿洲城,沿途你会看见许多风光,与关中大不相同。”等解决了巴里的事,他想带著地游遍西北山河,去体验沙漠与高原、去看雪山与湖泊,然后,他还要带她去看那面壁画,白虎与它的玫瑰,深藏在敦煌千百个石窟中。 笑眉尚不知他心中冀篁,只觉得自己将要历经一场探险似的旅程,她的脸更红,眼睛更加清亮,豪迈潇洒在心中高张,意气风发。 “新疆草原!哇——”她欢呼,忍不住又叫又跳。 出发的这一日,笑眉才知此次西北之行只有自己和霍希克两个。 昨日,苦大娘在马背上绑著几颗甜瓜和晒乾的药草,独自回陕西去了,笑眉还写了一封家书托她转交。至于熊大、凤二等几个大汉子则一边啃瓜,一边暧昧地嘱咐她要同头儿好好玩、尽兴地玩,兰州这儿有他们照看著,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也没关系。 与他们认识虽说才短短几日,但笑眉性子本不同于一般姑娘,是英气而爽朗,喜结交朋友,这几日,很快便与大家混熟了。 而临行前,大夥说话的表情倒教她心生纳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自己与他独处,心中才渐渐有所意识。 在世俗眼中,一个大姑娘跟随著一个男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在他那票弟兄眼里,早将两人视作一对了。 教人这么想著,笑眉心里说不清是何感觉,他们已离兰州远了,即使想反驳熊大、凤二那群大汉子的想法,也得等这趟行程结束。到得那时,或许已过好几个月了,而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和他之间又将有如何的转变?笑眉忍不住要去猜想,内心羞涩,竟隐隐怀抱著期待。 一路上沿河西行去,中途经过两三处小小的绿洲集,霍希克略作休息却不停留,一直赶至武威,此处属绿洲大城,随处可见轮廓深刻的异族人和外国商人、甚至是传教士。城中颇为繁荣,各项交易往来频繁,驼铃嫌冢当,充斥著各部族的语言,弥漫异族风情。 笑眉自进城后小嘴便没合上,幸而她骑著琥珀,即便被周道奇异有趣的玩意吸引目光而忘记跟上,琥珀仍随在石龙身边,慢慢朝城中一处客栈而去。 “姑娘,下马啦。”低沉的声音带笑。 “什么?”眨著眼回过神来,笑眉抬头打量眼前酒旗飘扬的客栈,由门口望去,里边高朋满坐,喧哗吵嚷。 “要我抱你下来吗?”霍希克立在她的腿边,仰首,似乎在玩赏著她小脸上可爱多变的表情。道完,两只健臂覆在她的腰际。 “不可以。”她瞪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压低音量这:“我现在是男人,是女扮男装,你别对我毛手毛脚的,还有,不可以喊我姑娘。” 他歪著头,锐眸精光闪动。“你女扮男装,所以不能毛手毛脚,意思是说若恢复女儿家的模样,就可以毛手毛脚了?” 什么歪理啊!这个男人最擅长曲解她的话! “都不可以!”笑眉忍住羞涩,推开他的手,身手俐落地下马。 此时,客栈外负责看顾客倌坐骑的马僮迎了上来,将马匹带至后头,备有草粮清水。 濒希克向掌柜要了一间房,点了几道食物,小二领著他们进房,刚离去,笑眉马上包袱一丢,叉起腰兴师问罪来了。 “为什么只要一间房?”床还是单人的,他这样高大,躺了还嫌挤。她红著脸收回视线,掉头要走,“我去同掌柜的多要一间。” “这是最后一间客房了,来往的商旅太多,你要不到的。”他懒懒地道,不知是真是假。方才他在柜台交涉时,她根本一字也没听进去,忙著东张西望。 “可是、可是我——”她头一甩,轻嚷著:“只有一张床啊!” “那又如何?”他无所谓地耸肩,“没有床,咱们还不是照睡。” 闻言,笑眉脸红得跟熟透的番茄差不了多少。 这几日赶路,他们两人都是露宿野地,睡在月夜星空之下,刚躺下去时,明明两人是分处两地的,等待晨曦降临,笑眉却发现自己总在他怀中醒来。他仍在原来的位置,是她不知怎地,或者怕冷、或者是习惯抱著什么东西,睡著睡著,人就自动滚到他身边了。 “霍希克!我是认真的。”她跺脚,脸偏向一边,掩盖内心慌乱。 他呵呵笑著,“我也是认真的。”目光跟著扫过房中简单的摆设,淡淡地道:“别担心,床让给你。” “那你呢?睡哪儿?” “我睡床——”他语气一顿,捉弄地笑著,“下的地板。” 笑眉的神色稍弛,定定望住他,轻声嗫嚅著,“谢谢……” 他眉微挑,懒懒地月兑下上衣,长期在阳光底下暴晒的古铜肌肉精劲结实,布著细细的汗水。拧净盆架上的布巾,他转身步至她的面前。 “你、你,霍希克——”笑眉双眸瞬也不瞬,没察觉自己的视线从他月兑下衣衫后,就不曾离开过男子精壮的胸和肌理分明的背,心好急好快,每回闻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让他抱在怀里,她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脸河邡热。 “你没穿衣服。”她指控,语气有点软弱。 “我穿著裤子。你要我连裤子也月兑吗?” “不要!” 他哈哈大笑,手中的布巾落在她脸上,动作如此自然,为她拭净颊边的灰尘。 “待会儿买一条长巾,把你的脸蛋围著,风沙很大,日照又强,你的脸会受伤的。”他说得极平淡,手指却这么温柔,爱怜地抚著她的颊。“上回晒伤好不容易痊愈了,现下又月兑皮了。” 月兑皮的肌肤在他碰触下微微疼著,但她不想闪躲,有一道暖流由男子指尖传递过来,把她包围著、簇拥著,渐渐将她淹没。咬咬唇,一个问题想也没想地问出:“我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是很丑?” 他笑意加深,竟有模有样地打量起她来。 为旅途上方便,她女扮男装,长发全盘在顶帽里头,蜜色的颊因月兑皮而泛著淡红,细眉英挺,一双眸子亮灿清灵,那件男装守在她身上过于宽松,显得束腰不盈一握,丑吗?不!一点也不! “你说啊!”不知为什么,她开始在意美丑的问题了。 “嗯……”他稍稍后退,用拭净她脸颊的布巾擦拭自己的身体,慢吞吞地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啊?”微怔,随即宁定,她悄脸凝著,透著紧张,“当然是听真话!”嘴上说得肯定,心中却难过起来——他是不是觉得她很丑?姑娘最宝贝的脸蛋她也顾及不到,全身乱七八糟,穿成这个德行,没有姑娘家的娇态,也没有男子的刚壮,不男不女,肯定丑死了。 “反正我就是个野丫头,我不漂亮!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丑,很漂亮,比谁都漂亮。”他静静地道。 “我才不在乎,丑就丑,反正——咦……你、你方才说什么?”她突地打住,眼中光辉又起,心儿怦怦地跳著,“霍希克,你说什么?你——哎呀——” 他转身将布巾浸入盆中,揉洗后二次拧净,她则边问边走近,而他恰巧此时再度旋过身来,笑眉煞不住脚,鼻子直接撞上他的胸膛,不及呼痛,腰间猛地紧缚,她让他高高抱起,双脚离地,两人的眼眸相互对视著。 “布巾掉地上,脏了。”好难呼吸,他的眼这么漂亮,里头有两个自己。 “我知道。我的胸膛是乾净的。”这话……未免文不对题。 两人又无语,气息相互交错,热热的、痒痒的,酥酥麻麻。 “我要吻你。”他低声宣告。 “等会儿店家会送吃的上来,你不能——”话截断,唇已让他捕捉。 笑眉嘤咛一声,小手扶著男子的宽肩,唇在他的引诱下开放,这亲密的交融把她的神魂震到很远很远的天外,如何拒绝呵……这抱著她的男子,她无力推开,全然没有了主张,只感受著他唇瓣的炽热和身体的力量,原来,她也在期待,暗暗地期待这个吻到来。 他的唇舌由浅而保,双臂收缩,似要将她揉进身体合而为一,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抬头,气息紊乱混浊,额际淡浮青筋,没料到情况会这么难以控制。 他想得到她,不管是心,亦或躯体,他要一个完整的她,渴望得心痛。但,还不是时候,他必须确定,她心中只有他一个,再无他者,没有后悔的馀地。 “霍希克……”她轻声唤著,这一瞬间,心中的感情泛滥起来,她迷乱了,弄不懂对他是何种心情?她该是喜欢他的,喜欢他豪爽的笑、喜欢他双臂中的温暖、喜欢他淡发上跳跃的阳光,和眼瞳中意味深刻的光芒,她该是喜欢他的吧……唉,谁能够告诉她呵……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气息稍见平复,唇边有笑,淡淡道:“你要听实话,我已经说了。” 他说她不丑,很漂亮,比谁都漂亮。笑眉早听清楚了,只是不相信。 “哼,情人眼里出西施。”对自己的脸蛋,她很有自知之明,不属于漂亮的行列,但听到他的话,心里却甜津津的。 他微微一震,轻轻放下她,手指抚模她的下颚,“是,你知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好了。” 笑眉意会到自己所说的话,脸又红了,此时一阵叩门声响起,店家将煮好的膳食送来了,那店小二把饭菜摆上,得了赏钱离开,经这一扰,倒将两人之间亲密却又紧绷的气氛驱散不少。 “吃饭吧。”他坐了下来。 “霍希克,我……”觉得谀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确定要说些什么。 情人。 他们适才提到这个字眼,简单两个字,却这么深奥,她向理不清自己的心,要如何理会他的?更何况,她心中早有一段情……不不,她不能想煜哥,她要把他忘记,煜哥是静姊的,从来不属于她。 “趁热快吃。吃饱了,还得上街替你买条长巾。” “嗯。”她跟著坐下,捧起碗筷,怔怔地看著他帮她添菜,他的侧面英俊懊看,嘴角有细细的笑纹,这个男子呵……那心痛的感觉又起,眼眶微热,她赶忙深深吸气,按捺住那股激动,不懂自己怎变得这么爱哭? “快吃啊!”他笑著催促,自己夹了一块肉,大口地咀嚼著。 “霍希克。” “嗯?”他撕下一块硬并。 她瞧著碗中高高叠起的菜肴,又抬头望著他,眼眸中有了温柔神色。 “你喜欢我,我都知道。”若能,她也愿意喜欢他。 第七章 打小,霍希克便随著他的头子爹纵横在西北的山川大原,对每条路线、每处秘境、每个时节的转变了如指掌。 他带著笑眉离开武威,穿越河西走廊,沿途又经几个绿洲城,但他只在酒泉停留半日,与几名弟兄汇聚听取所得消息,随后又带著笑眉继续赶路,走最短的捷径,出敦煌,过玉门关,进入西北新疆豪迈的天地。 笑眉隐约知道他有正事待办,他不说明,她亦不过问,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论有怎样的危险横在前头,他定会保她周全。 为什么能如此肯定而真切?她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苞随著他,连日下来,笑眉已学会许多野地求生的技能。如何在沙漠中减少体内水分流失、如何寻找珍贵的水、如何捕捉藏匿在沙土中的小动物、如何生火烤食,许许多多的如何,她一点一滴由他身上学得,而这个男子太了解这片大地,太了解如何将自己安然地融入,那些经验累积的智慧让笑眉倾羡。 往北又走了两天路程,景致慢慢转换,由荒旱的沙漠进入天山山脉,这一带因受天山雪水灌善,山脚下绿草如茵,那鲜女敕的翠绿震撼人心,美不胜收。 最兴奋的除笑眉外,还有两匹连啃了几日乾叶的大马。 “霍希克!快看呵——好美呵——”姑娘笑声如铃,驾地一声,琥珀追不及待飞扬四蹄,在这温柔起伏的草原上畅然奔驰。 他看著,目光柔和,焦点不在这片美丽的绿色,而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她粉藕色的长巾随风飘扬,伴著可人的笑声,蓦然飞离她的脸蛋,他随即策马奔去,在长中飘落于地之前握在手中,赶上那个爱笑的姑娘。 一会儿,两匹马同时放缓速度,在青青草原上慢踱,或俯首品尝美草。 “霍希克……”她侧头轻唤,脸庞因迎风奔驰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胸口微微起伏,“这儿好美,我喜欢,琥珀也好喜欢。” 他微笑不语,翻身下马,也将她由琥珀背上抱下。 “谢谢……”笑眉垂首细细地说。他好似很习惯抱她下马,忘记这动作对笑眉来说易如反掌,以往,她总暗觉羞涩,会微微紧张,如今,那感受依然,只是她发觉自己愈来愈喜欢他大掌合握在腰肢上的感觉,他的手好大,她的腰好小,男与女的差别便是如此吗?她还不懂。 “冷不冷?”他问,将长巾为她裹上,只露出一对兔儿似的大眼。 笑眉摇摇头,没来由的,心中有些失望,视线不由自主瞄向男子好看的唇形,她以为……以为……他要吻她了。唉…… “你现下是男子的身分,这条长巾颜色只有姑娘家才会选,你裹著它,很容易就教旁人辨认出来的。”想起那日选焙长巾,她坚持非要这条不可,那模样稚气可爱,像个孩子选中心爱的玩意见,非买不可。 “人家本来就是姑娘家……我就是喜欢这个颜色。”她唇微嘟,可惜教长巾遮著,他没瞧见,不过光听声音,霍希克也猜想得出。 他忽地咧嘴笑开,抚模她的头,“姑娘家爱美,我知道。” 爱美?心一紧,她下意识捉紧长巾,感情缓缓涌起。 是女为悦已者容吗?对他,她竟有了这般的心思。 “你的朋友们就住在这儿?”她偏关头张望四周,尽量将语气持平。“咱们还要往哪儿走,才能遇上他们?” 濒希克尚未回答,不远处已传来马蹄声,杂沓纷起,转眼间,来了十几匹草原骏马。 认出马背上的带头者,他将笑眉拉近,静静道:“我们已经遇上了。” 炳萨克族共有九万馀人,逐水草而居,族长萨尔钦的妻子博雅曾是蒙古族的公主,有了这层关系,哈萨克与蒙古族素来交好,两族联盟,在新疆草原族里声势最为强大。 萨尔钦与博雅共育有两男三女,大儿齐哈思,性情豪爽处事果断,亦是下一任族长继承者,二儿子巴至欲夺族长之位,多年来明争暗斗、步步相逼,齐哈思的忍让教自己吃尽苦头,此事萨尔钦心中了解,深知若不做出了断,整个哈萨克族将大受影响,因此,才毅然决然地将巴里逐出哈萨克族,以断后患。 琥珀与石龙跟随十来匹前来迎接的骏马奔过广阔的绿野,爬上微倾的地势,展现在眼前的是好多的圆形毡房,一个个整齐地架著,与蒙古包有些相似,数不清的牛羊成群,偶有几只离了队伍,四下闻晃。妇人们在圆毡外架锅煮食,孩童们帮大人赶牛羊回栏。笑眉首次见到草原族的聚落,心兴奋得飞扬了起来。 “今年外游的族人回来不少,现在是夏日,圆毡还够住,冬天一到就得搬到平顶土房和木屋去,我担心住的地方不够。”齐哈思在坡顶停马俯视,霍希克和笑眉跟在他身边。 “不能事前多搭建几座土房或木屋吗?”说话的是笑眉,眨著大眼,“我想,你们族里肯定有许多擅长骑术的孩子,再加上有狗儿的帮忙,应该能应付放牧牲畜的问题,那你就能让那些力气大的男子先去盖房子,冬天到来,就不怕挨冻了。” 齐哈思侧目瞧她,双眼闪动惊喜,他咧嘴笑,牙齿几乎和霍希克一样洁白。 “姑娘提的意见正是齐哈思打算去做的。你我的想法一样,呵呵……在汉人的话里有一句是说……嗯,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他对汉文化有兴趣,但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呃,不、不是……我没有和你一点通,不、不是我。”她错愕地挥动双手,忍不住偷觑著石龙背上的男子,见他面无表情,只专注地凝视前方,对他们的谈话好似不感兴趣。 自己是愈来愈在意他了。笑眉体会著,他的喜怒哀乐会直接影响到她的心绪起伏,不知不觉的,对他的感情就走到这一步,自己没法控制。 她咬著唇转回视线,忽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住齐哈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齐哈思爽朗笑著。“你虽然扮男装,可是很不成功,衣服太大,腰太细,声音清脆好听,还有一点,男子不会用姑娘颜色的长巾。”他微顿,继而又道:“我是齐哈思,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笑眉。”她愣愣地答,脑中想著另一事——什么叫作姑娘颜色? “叫什么?”齐哈思没听清楚地嗫嚅著什么,自然再问。 此时,石龙忽地嘶呜一声,竟不理旁人,蹄速如离弦弓箭般往坡下冲。 “霍希克——”笑眉不明就里,反射性跟著策马追赶,见石龙四足尚未完全停下,他已经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潇洒万分。她唤他,不知是他没听见还是故意相应不理,下了马后他便直直往前走,将她抛在后头。 部族中好多好奇的眼睛盯著他们瞧,见到齐哈思和其他人跟在后头,才知道原来是族中来了好朋友,好奇的注视中又添上亲切之意。 笑眉回应他们的笑,脚下又想跟上大步疾走的霍希克,注意力因而被分散开来,当追赶的男子突地停下脚步,她根本不及反应,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一阵眼冒金星,幸而后头走来的齐哈思将她托住,才没出更大的糗。 终于,霍希克转过身躯,见笑眉靠在别的男子怀中揉著额头和鼻子,原先的面无表情一转深沉,二话不说又掉回头。 “姑娘,你还好吧?”齐哈思自然是瞥见了好朋友难看的脸色,也自然清到是什么原因,心中一乐,原来银毛虎有了喜欢的姑娘啦。 “不太好。”她皱著脸,离开他的扶持,不只额头鼻子,觉得整排牙都撞得生疼,下巴也痛,而那个肇事者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霍希克——”她要理论,找他好好地说清楚、讲明白,他是不是生气?对谁生气?又为什么生气?做什么不理人?她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一会儿也承受不住! “霍希克——”人群中,一个少女冲了出来,她边唤边跑,在笑眉恢复反应之前抱住濒希克一边的衣袖,她爱娇地摇蔽他的手臂,美丽的脸庞笑意盈盈,那依恋的神态教笑眉脑中警钟大作,注意力在瞬间紧绷了起来。 “我听说有人闯进部族领地,没想到齐哈思带回来的竟然是你。”她仰著脸,乌黑的发披散而下,发上的包巾装饰著可人的小报,声音很是娇柔,是自然风韵而非作态。“你来了真好,再几天就是族中的草原盛会,你会留到那个时候吗?” “当然。”霍希克温和一笑。他知道,背后的姑娘在看他,不,是瞪他,那两道视线带刺,在自己与喀绮丝身上游移。他不想解释,心中有股突生的恶意,亦带著不自觉的试探,偏不许自己的眼神转向笑眉。 “这位是……”喀绮丝很难不去感觉身后那两道注视,侧眸打量著笑眉,只瞧见那对露在长巾外的眼睛,见装扮是个男子,又直勾勾望住自己,眸中的探索亳不隐藏。她阅历不丰,十六年来一直生活在族中,被族人保护得极好,从没想过姑娘家为何要扮成男子模样,还道笑眉真是个少年郎,而这个少年有一对摄人心魂的眼眸,正瞬也不瞬地瞧她,不由自主,心儿怦怦跳,脸庞嫣红如霞。 “是霍希克带来的朋友。”齐哈思道,想起还没问清楚姑娘的名字,随即脑中一转,觉得还是私下再问可能好些。 喀绮丝闻言笑得动人无比,虽说外表娇柔,她亦是勇敢的草原姑娘。“是好朋友的朋友,当然也是哈萨克族的好朋友。”方寸波动,她凝视笑眉片刻才掉头对霍希克说:“阿爹在毡房里等候,你们快去,我这就去煮女乃酪茶,一会儿就送过去。”道完,她觑了笑眉一眼,翩然转身,像只彩蝶般轻轻飞走。 “她是我小妹喀绮丝。是草原之花。我大妹和二孙都已出嫁,她也到适婚年龄了,这次的草原盛会定有许多少年前来追求。”齐哈思自动自发向旁边僵直著身子的姑娘解释,真正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懊美的姑娘。笑眉不禁如是想。她举手投足间透著纯真的热情,面容姣美,身段窈窕,声音如黄莺出谷,柔柔软软,眼睛如此美丽,一凝视,魂魄便自动跌进她温柔的漩涡里。真的好美……咬咬唇,她竟觉自惭形秽,莫名的沮丧占满胸怀,难怪……难怪他一下马就不理人,因为有朵美丽的草原之花。 “走吧,族长等著见两位。”齐哈思拍拍笑眉的肩,又轻推了推霍希克的背,领著两人往族长萨尔钦的毡房而去。 笑眉被动地走著,脑中胡思乱想,忍不住,眼角又悄悄飘向霍希克。 为什么不看她,为什么不对她笑?为什么一踏进这里,整个人就变了模样?他到底怎么了?而自己又到底怎么了? 头好乱,心会痛,她不知道,只是有点想哭。 毡房里冬暖夏凉,皮毛铺在地上为床,一张矮脚小桌,和几张羊皮垫子,摆设极为简单,一盏羊脂灯静静燃著,房中有些昏暗。 濒希克尚未入睡,撩开皮制的门帘,让夜晚清冷的空气流浪进来,他坐在门边,半边面容让羊脂灯染得微晕,另外半边则侵婬在草原上的月光里,镶著淡白。 白日,他已与族长萨尔钦和齐哈思密谈过了,所有的话开门见山地说出,也表明此次来访的主要目的,与哈萨克族虽有多年交情,但巴里已被逐出族,这次犯到他头上,残杀他的弟兄,他绝不留情面,誓必追击、血债血偿。 身为一族族长,萨尔钦必须舍弃父亲的私心,霍希克瞧得出他为一个逆子强忍心中痛楚,但此事非解决不可,自己先将丑话说在前头,确认哈萨克族不会出手干涉,如此,对双方都好。 他浓眉皱折,一手有意无意挂著门边的小草,上头沾著夜露,指尖微冷微湿。 人在无法入眠时,许许多多的事自然而然地翻涌上来,有些早已确定,有些尚未确定,有些则不知如何确定,他讨厌这个样子,可思想非人所能控制,愈要排挤,它愈不教你躲避,不知不觉,转到那令你烦闷的问题上来。 他绝非器量狭小之人,但见他的姑娘同一个首次见面的男子有说有笑,心中是百味杂陈,不禁思及自己与她第一次相遇,他是懵了,满脑子只想知道她的名、只想看著她宛如红花的笑容、只想听她爽朗清脆的声音,但那一次,她对他定是无半点好感吧! 苦苦一笑,大掌下意识模了模腰间之物,他将它取出在手中把玩,那是他强行取走的珠花,她已来讨了好几回,都教他装傻蒙混过去。 “好美的玩意儿啊。”姑娘家柔软的语调响起,霍希克沉浸在思潮中,竟没注意到喀绮丝来到他的身边。 “霍希克,你做什么拿著它直发呆呵?”她问,忽又呵呵娇笑,歪著小头颅,“我知道了,你心里想著一个姑娘吗?这可是那位姑娘身上之物?” 他望住她,毫不掩饰地点头。“这珠花是我抢来的,她并不乐意给我。骂我是偷马贼,还放狗咬人,对我又凶又狠……可是我心里只有她。” 闻言,喀绮丝笑倒在草地上,因她很难想像那幕场景。 “可怜的霍希克……喀绮丝要夜夜为他祈祷,希望草原上的月亮怜悯,让那个姑娘知道他的情意、回报他的情意。”她还在笑,眼神却专注起来,小脸虔诚。 “谢谢你啦,喀绮丝。”他收起珠花,心情放松不少。 那位姑娘倾身靠近他,美眸睁得大大的,端详著他脸上的线条,好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霍希克,为什么你心里的姑娘不是我?我知道我长得美,性子也好,好多人都喜爱,为什么你不?” 他咧嘴一笑,拍拍她的头。“我喜欢你,爱我心中的姑娘,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他的解释很短,但她心领神会,完全理解。“我也好喜欢你,像喜欢齐哈思那样,我想……我可能跟你一样,找到心爱的人啦。”她是草原上勇敢的姑娘,不懂扭捏作态。 “真的?是哪个幸运的小子?”他眉一挑。 “呵呵,不告诉你,等草原盛会时,你们就知道啦。”忽地一顿,她美颜上略有忧郁,轻声问:“霍希克,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他如果不喜欢我,喜欢别个姑娘,该怎么办?” 濒希克大笑,原来动情的人都是同个模样,当无法确定对方心思时,受折磨的就是自己,他们俩算是同病相怜吧。 拍了一下大腿,他豪气干云地道:“他一定会喜欢你,他敢不喜欢你,我揍得他喜欢你为止。” 喀绮丝让他逗笑了,好自然地捉住他的手,像个爱撒娇的孩子。 “霍希克,你待我真好。我——”她话忽地停顿,感觉一个身影在几步之遥的月光下,她侧眸望去,脸蛋赭红,立起身子轻轻地道:“你睡不著?是来找霍希克谈天的吧……”糟糕,她忘了今晚我霍希克是为了询问一个名字。唉唉…… 仍著男装的笑眉已除去长巾,是难以入眠,她走出自己的圆毡,脚步不知不觉往他这边来,只是没预料那朵草原之花也在,这样的月夜的确很适合谈情说爱,她身躯微微一震,脑中轰乱,往后退了一小步,好似不知该继续走来,还是直接掉头走开比较好? “你们继续……我、我随便走走,我打扰你们了,对不起……”天啊!瞧她说了什么?她怎能让他们继续?怎能?心中酸苦气闷,她格著,有些明白这种难受的感觉,她在乎他,这么这么地在乎他呵…… “不、不——”喀绮丝匆忙地跑过去阻止她离去,小手扯住她的衣袖,柔软地道:“我和霍希克随便聊聊的,你找他有事要谈吧,我不打扰你们,我、我该回毡房去了。” 笑眉被动地瞧著她细白的手,又被动瞧著地美丽的小脸,瞧得人家脸更红、心更促,喀绮丝放开了她,道了一声晚安,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夜是深了,哈萨克的族人早在圆毡中沉睡,静寂的大地,羊群和牛只偶尔发出叫声,那少女离开后,就只剩她与他两个。 濒希克不语,望著天际的月娘,想到适才喀绮丝的祈祷,嘴角微牵,夹杂苦涩,不知月娘帮不帮他。 笑眉杵在那儿,心中委屈而难堪,有好多话想告诉他,一口气梗在胸臆之间,上不去下不来,压得这么痛,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要去哪儿?”他吹住掉头欲走的她。 背对著他,笑眉吸气呼气,好半晌才平稳地道:“我打扰到你和姑娘谈天,对不起。我离开了,你还可以去找她。”这不是她想讲的话,可是感情受煎熬,理智早不管用了。 “你什么意思?”诺调一转阴沉,人已旋至她面前,阻住她的路。 笑眉心一震,没敢抬头看他,只盯住他紧绷的下颚曲线,赌气的话挡也挡不住地跑出来,“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提醒你,人家是哈萨克族草原之花,后头有一大票人等著追求她,你若想角逐、想摘下她,就得加把劲,任何机会也不能错放!”喘著气,眼眶泛热,她在心中勒令自己绝不可掉泪,虽说很想抱著谁痛哭一场。 四周很静,连牛羊都睡沉了,那个男子呼吸亦担重起来,忽尔轻笑出声,那笑声好怪异,又低又沉,好重的嘲弄意味。 “你明知我喜欢你,却要我去追求另一名女子?呵呵……”他还是笑,摇了摇头,眉心有些忧郁,“笑眉,我的感情是不是带给你很大的困扰?” 闻言,笑眉惊心,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缓缓抬起螓首,他的问题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入她的心扉——然后,与他从相遇到追随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她记得他说的每句话,记得他一贯豪迈的笑容,记得他为她做的每件事,记得他眼底纵容的温柔,记得他唤她“我的姑娘”时,那熏人欲醉的语调……她记得,好多好多,数也数不清的他,将她的胸怀填得满满的,再无空隙。 然而,她是教他宠坏了,习惯索取,却忘了回应。 “霍希克……”一定要说些什么,她不要伤害他,不是存心伤害他的,可是心好乱、头好昏,她怎么这么笨?什么都做不好! 蚌然,他握住她的柔荑,柔软的肤触透著凉意,他轻轻揉著,希望大掌上的温热能传递过去。他垂首,面容模糊阴暗,金褐色的目光隐在长睫毛中,专注揉著她的手,仿佛这是件多么隆重的事。 笑眉晓得他正在思索某事,不禁屏气凝神,心中七上八下的,又见他待自己依然温柔,忍不住去猜——他应该不生气了吧?他应该知道地方才说的话是意气用事?她不要他去追求别的姑娘呵…… 这一瞬间,笑眉终于懂了,她是个多么自私的人。 他放下她的手,掌心改而抚上她的颊,笑眉瞧见他嘴边的笑,带著浅浅的、难以捉模的忧悒,那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 “对不起,我只想要你快乐,没想到却带来困扰。” 他放开她,退后一步凝视住她,淡淡又道:“给我一些时间吧,姑娘,我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笑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心没来由地慌张,因他奇怪的神态和飘忽的话语。 他刻意松开眉心,微微一顿,声音持平,“去睡吧,你我都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谈吧。”然后,他转身步进自己的毡房,那银光下的背影透著诡谲的沉重,笑眉瞧著,整个心都抽痛起来。 明天再谈吧。 是的,等她好好思清楚、确定自己的心意,她要告诉他,跟他解释清楚。明天,他和她都冷静下来,一切,等天明再说。 结果,笑眉仍是没机会说。 为迎接一年一度的草原盛会,哈萨克族的族人无分男女老少,大夥忙成一团,处处散发欢乐气息。而那位美丽可人的草原之花接连几日伴在笑眉身边,自动充当她的向导和解说,带著笑眉更深一步认识哈萨克族的文化和习性。 然而,笑眉是心不在焉的。 那晚,和霍希克之间,她弄不懂这样算不算吵架?弄不懂他是不是生气?也弄不懂他的想法?她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却找不到好时机同他说开。 这几日,他好似很忙,常不在毡房中,即使见到面也无法单独相处,这教她沮丧不已,又莫可奈何。另一方面是这朵草原之花,她常跟随在她左右,这些天相处下来,笑眉不得不承认,喀绮丝真的很讨人喜欢,那自惭的感觉总是挥散不去,又忍不住想去比较,愈比愈心虚,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若是霍希克真喜欢上喀绮丝,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煜哥是静姊的,所以她放弃他,不愿痴缠,可以快意地成全他们,然后为自己的潇洒喝采。她想像当时的华笑眉,那个集自信、率性、爽朗、豪气于一身,提得起放得下的华笑眉,她试著以那时的心情来看待霍希克和喀绮丝,心却这么、这么的痛,仿佛要将她撕裂,连想都不能想,也不敢想呵…… 然后这么拖著,终于来到草原盛会这一日。 在新疆草原上,这个节日有其特殊的意义,为庆祀平安的一年也为祈求来年的顺遂,不仅是哈萨克族人,其他部落亦前来共襄盛举,场面热闹非凡。 在各项庆典中,最受注目的该属“姑娘追”。 未婚的草原姑娘可以挑选一个男子,一男一女骑著马朝指定的目标前进,途中,男子被允许可以任意对姑娘开玩笑,轻扯姑娘的衣衫、巧取泵娘发上的小报、逗弄姑娘的坐骑等等,但千万别被姑娘骑马追上,若追上了,按习俗,姑娘便可鞭打那位男子。 其实有许多小憋子是故意教姑娘追上,反正鞭打也是虚晃几鞭,做做模样,又能讨姑娘欢心,经过一次的“姑娘追”,好几对姻缘就此敲定。 从喀绮丝那儿,笑眉得知这个有趣的活动,她坐在草地上等著即将开始的“姑娘追”,右手边坐著齐哈思,左边坐著霍希克,周遭乱烘烘的,以往,她最爱这种热烈的场面,但如今……她垂眼偷觑著霍希克,见他目光放远,不知看见什么,笑得开朗无比,那豪迈的笑声依旧,可笑眉就是觉得不对劲,浑身都不舒服,因为他虽然坐在她身边,却一句话也不说,她心中不由得一叹,真希望现下静悄悄,只有她和他两个。 “霍希克……”她鼓起勇气唤著。 “嗯?”他目光仍停留在别处,淡淡应声。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心里头的话。” 他嘴边的笑微僵,随即缓和下来,“今天很热闹,有许多你没瞧过的习俗和比赛,有什么事等庆典过后再说吧。” “是啊,笑眉。”一旁的齐哈思凑过来说话,这几日,他和她也“混”得挺熟了。“待会儿“姑娘追”要开始了,你想不想参加?现下还来得及,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男子来场追逐,这是哈萨克族长久的传统,很值得试试,说不定能找到如意的少年郎。” 笑眉怔了怔,脸泛嫣红,若能,她是想试试看的,而心里喜欢的男子…… 她瞄了眼霍希克,见他仰头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酥女乃酒,神情高深莫测,若即若离,她想挑选的男子就在身畔,她却丧失开口的勇气。 “不用了,我还穿著男装,别的姑娘打扮得好漂亮,里头夹杂著我,好奇怪。”这次西北之行,她行李简便,全都是男装大衣。 齐哈思继续鼓动,眼角不动声色觑了觑霍希克。“不打紧的,嗯……要不,我来让你追好了,这真的很有意思,你初次见识,非玩不可。”呵呵,有人的嘴角在抽搐了,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再握紧,唉唉,他手中的杯子肯定变形了。 “我不——呃——” “走,咱们去玩。”齐哈思不理笑眉的拒绝,充满活力地跃起,回身正要将她拉起身时,一只大掌抢在他之前握住笑眉的手腕,让他扑个空。 “她要追我。”霍希克冷淡地道,一把将她拉向自己。 “嗄!?”笑眉因他的话心跳加速,错愕中又有些欣喜,因为他肯理人了,终于肯理她了,而非戴著面具,说一些言不及义的话。 “嘿,这不公平。”齐哈思从撩拨中得到乐趣,高大的身躯挡在他们之前。“霍希克,虽然你我是好朋友中的好朋友,齐哈思和霍希克有困难一起闯,有好处一起分享,但草原上的“姑娘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选择权在姑娘手上,她选中谁,谁才是那个幸运儿,不是吗?” 濒希克浓眉挑高,目光深邃,手依旧扣在笑眉腕上,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愿。 “姑娘,决定权在你。”齐哈思对她眨眨眼。 “我……”当然是选心中那个人啊!笑眉正欲说出,一个美丽窈窕的身影风也似地来到身边,她翻身下马,盈盈而立。 见著这朵草原之花,笑眉方寸一紧,脑中不由得想,她是来挑选心仪的男子?而且,她想选的正是霍希克!?不、不!他是她华笑眉的,谁也不能抢。下意识,她反握住他的大手,处于备战状态。 喀绮丝握著鞭子笑看著,粉颊染著妩媚的红云,柔软而坚定地道:“我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参加下一个庆典?”下一个庆典便是“姑娘追”。 半晌,没有人回话。 “你……不愿意?”喀绮丝似乎快哭了,没料及状况会不受控制,这几天的相处,她以为……以为他是喜欢她的,为什么不给她答覆? 又一会儿,终于有人出声,笑眉缓缓地,不太确定地问:“喀绮丝,你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参加?两个姑娘也可以一起玩吗?” 第八章 撩开皮制的垂帘,齐哈思一步跨出毡房,对立在外头的姑娘道:“她一直哭,我实在没辙,你进去看看她吧。” “嗯。”笑眉点点头,无奈地瞥了眼身旁的淡发男子,后者笑了笑,没打算陪她进去,反倒和齐哈思一起走掉,留她独自解决这“女儿家”的私事。叹了口气,她还是硬著头皮步进喀绮丝的毡房。 一张兽皮上,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见到喀绮丝这模样,也要变成绕指柔,更何况笑眉本就是个软心肠的姑娘。 “喀绮丝,别哭啦,是我不对,我跟你对不起啦。”脑中想家著静姊抱著她、安慰她的神态和语气,此时用在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姑娘身上,倒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别哭啦,我的喀绮丝,草原之花哭了,整个草原都要跟著掉眼泪啦。”心中一暖,想到自己竟用“我的喀绮丝”这个称呼,霍希克若听见了,定觉好笑,定会用一对深邃的眼戏谑地瞧著她。 “你哭个不停,我也要跟著哭了,告诉你,我很会哭喔,一哭就不可收拾,哈萨克族的牛羊马匹全要教我的眼泪淹没,沙漠都变成汪洋——” 喀绮丝忽地噗味一笑,斜瞪著她,见笑眉仍是一身男装,红唇抿了抿,那难堪的心绪再度缠绕上来,生气的声音带著三分娇意。 “你教我出大糗啦。” 见她脸色已缓,笑眉叹著一声,将顶帽取下,如云的黑发爆泄下来。 “对不起啦,喀绮丝……唉,我以为你早知我是个姑娘呢。” “又没人同我说,怎会知道?”喀绮丝擦乾颊上的泪,大哭一场后,心情开敞许多。“你整天穿著男人的大袍,头发藏在顶帽中,存心要骗人。” “没有、没有啦!濒希克说这个模样方便旅行,所以我才女扮男装,我的行囊里都是男子的衣服,找不到其他的可以穿,不是欺骗你。”她顿了一顿,神情懊恼,幽幽地道:“即便我真是男子,你长得这样美,怎么会看上我?我以为……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是别人。” 喀绮丝微怔,美眸还红红的,小鼻头也红红的,唇忽地嘻嘻一笑,她打量人时,头颅总喜欢歪著一边。 “你以为我喜欢谁呀?” “呃……”笑眉脸竟红了。 “我知道了。”美丽的小脸罩上神秘的颜色,心情放松,感觉也变得敏锐。“你以为我喜欢霍希克,没想到我喜欢的是你呵。”她用肯定语句,问也不必问了。 教人说中心事,笑眉羞涩不已,仍勇敢地回视地,闷闷地道:“他是喜欢你的。我也知道。” “是啊,他喜欢我。可是他说,他爱他心里头的姑娘。”喀绮丝又笑,容光艳丽。“至于他的姑娘是谁,我就不清楚啦,只见到他拿著人家的珠花怔怔看著,神魂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还说,那个姑娘骂他是偷马贼,还放狗咬他,对他坏极了,可是没办法的,谁教他心里头有了她。” 闻言,笑眉瞠目结舌,脸颊红晕遍布,小嘴开开合合,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从未想过,他会在第三人面前谈起他对她的感情,听到喀绮丝的转述,虽是简单几句话,却重重压在她的心田上,酸楚之情油然而生,思及那晚她赌气的话和他苦恼的神态,以及这几日扑朔迷离的冲突,不知不觉中,两人仿佛离远了,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淡漠将她推挤开来。 我只想要你快乐,没想到却带来困扰…… 傍我一些时间吧……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思索著这些话,她不由得惊慌,有些明白他的打算。 他想收回对她的感情吗?不、不!那不是困扰呵,她这么在乎他,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的! “喂……”喀绮丝在她眼前挥挥五指,招回笑眉的神智。“你是不是真的骂他,还放狗咬人?呵呵……你是他心里头那个姑娘吧?”对于笑眉女扮男装的事已经释怀,好奇的心性扬起,对旁人的故事兴致勃勃,直想追问到底。“你倒是说呀,是不是?是不是呵?” 笑眉苦苦一笑,又苦苦一叹,“希望还是呵……” 抛开所有顾忌,笑眉与喀绮丝年龄相若,性情相近,都是开朗可爱的姑娘,经过一番坦承,雨过天青,两人已如同姊妹般规近,只除了一件事,尚搁在笑眉的心头,扎得她难过。 一出喀绮丝的毡房,笑眉便忙著四下寻找霍希克的人影。问了好多人,终于有人为她指出一个方向,说是见他与齐哈思说完话,独自一个骑马往另一头的草原去了。 她不知确切的地方,让琥珀追寻石龙的气味,奔驰了一段,草原盛会尚未结束,那喧嚣热闹的声音让她抛在身后,而远处,男子停马静伫,火红的落日将他的身影烘托得不真不实,大地苍茫,人影孤寂。 笑眉方寸一紧,策马奔去,融入那份飘忽当中,两匹马亳无顾忌地相互依恋著,她瞬也不瞬地望住他的侧面,深深吸了口气。 “霍希克,我有话告诉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你一定要听。” 脸上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嘴角噙著淡笑,有股满不在乎的劲儿,目光微沉。 笑眉将心中的沮丧赶走,咬唇轻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那低沉的声音依然好听,缓缓荡在黄昏中。 “你骗人。”她轻喊一声,仍是直勾勾地凝视住他,“你从来不曾这么对待过我……你好冷漠,也不对我笑,故意不同我讲话,你明明是生气了!我、我讨厌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喜欢。”她是来表明心意的,却没想到此时的口气听起来好任性。 “我有对你笑,也有跟你说话。你讨厌我、不喜欢我,我知道。”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被他曲解一通,她急得快哭了。 倏地,草原上吹来一阵肃杀之气。 濒希克锐目一扬,见东方一队人马靠近,铁蹄铮铮,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他面容冷凝,身上的肌肉骨节瞬间扩张,接连发出剥剥清响,蓄满力量,右手接在弯刀刀柄,左手缓缓握住石龙的长鬃。 他看向她,眸中感情已重,怎是说收回便能收回。“不要理我,快走。” “他们是谁?”笑眉慌乱,他赶她,她愈是不走。 “非杀不可之人。”他毫无预警地侧踢琥珀的肚月复,力道足劲,琥珀吃痛,嘶鸣一声驮著笑眉放蹄狂奔。 “霍希克!”她回头大唤,见那队突来的人马已团团将他围困,心里又急又气,而琥珀却选在此时同她闹别扭,发狂似地飞窜。 “回族里去,快!”霍希克张口狂喊,此时,刀剑相交之声已然响起,十来名汉子并肩同上,分砍他的要害。 一把弯刀如流星飞月、银光霍霍,石龙穿梭灵活,甚为助力,四周诅咒声此起彼落,短短时间,霍希克已在对方七、八人身上开了口子。 “大家并肩子上啊!留情不留命,要命就别留情,砍翻他!”那哈萨克族男子操著流利的蒙古语,在一群蒙古勇士后头放话鼓噪。 濒希克豪迈狂笑,弯刀在挥动之间划出奇异的美感,对这群蒙古族的勇士他未下杀手,逼退几人后又以刀柄击昏四人,一个大汉子猛地飞扑到石龙背上,双臂如铁钳般由后头紧抱住他。 那哈萨克族男子见机不可失,狂喊著:“快、快!一刀了结他!” 另一名蒙古人持刀扑至,霍希克临危不乱压低上身,石龙知其心意,跟著侧回身躯,扑来的刀狠狠刺入抱住濒希克不放的那人背中,上身禁锢一松,他弯刀反托,将两人重重击昏。 尚不及抬头,四方又有人攻来,两个大汉分别扣他腰胁和颈后,一个举大刀砍至面门,最后一个持著流星锤分敲他胸背,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他弯刀横在胸前先砍欲赤手捉握的两人,上身微仰,以刀格开第三人的大刀,跟著长腿踢出,点中第四人轰至胸口的重锤,但背上那一下已难躲避,流星锤袭来,一股窒人的劲风已到。 “当”地一响伴随女子娇斥,一柄剑为他挡将下来。 他回首,见栗马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冲到自己身边,再见那马背上的姑娘目中含泪,却是英气飒爽,两颊融融。 “你回来做什么?”他又惊又愕。 笑眉回瞪他一眼,持剑执拗地喊:“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再踢我的马赶我走,我、我第一个不饶你。”适才,她差些晕了,以为救不到他,那一锤既沉又重,击在背心定会伤及五脏六腑,她惊急万分地拔出系在琥珀颈背上的长剑往前一送,真的好怕救不到他。 “笑眉!”霍希克忘情狂喊,心中陡热。 此际千惊万险,不容他们两人多说。 半数汉子躺在地上,馀下半数再次涌上,霍希克精神振奋,背后有笑眉为他守住,他弯刀攻击多而防守,瞬间又摆平几人,接著大喝一声,一招“平沙大漠”将其馀之徒制伏,只见草原上躺著三三两两的蒙古勇士,多半晕厥不醒,有几个受了重伤。 那哈萨克族男子见状不禁怔然,脸上流露出恐惧神色,二话不说策马急驰,霍希克哪里容得下他,胯下石龙如电疾走,斜里打出阻住对方坐骑,马匹受到惊吓猛地摔倒,将背上男子狠甩在地上,狼狈至极。 “霍希克,咱们、咱们有话好说。”那男子吃了一嘴草屑,俯趴著的身子欲要跳起,教霍希克怒目一瞪,吓得高举双手不敢妄动。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著,现下不说,已无机会开口。”翻身下马,弯刀随意握住,他来到他面前,静静又道:“巴里,你教我从兰州追入关中,再从关中追至新疆,我那些弟兄的性命连本带利,你该怎么还?” 巴里脸一白,咬牙道:“你那群人在关中毁去我大半心血,又杀了我许多手下,咱们之间也鼓扯平了,你、你敢对我不利,我母族有成千上万的蒙古勇士,你也吃不消。” “再杀你一个,咱们之间是扯平了。”他牵嘴笑著,笑意却未达双瞳。 “霍希克,你、你不能杀我!我母亲是蒙古族的公主,她就宠我一个,你欲杀我,她才不管你跟哈萨克族有什么交情,她一定会报仇,一定会杀你……我、我不要死——我、我——你敢杀我,她会派出更多手下捉拿你,你想清楚,你、你别过来!”他边说边退。 “你孤身逃回新疆,哈萨克族不能容你,你只得投入蒙族之下,我早已料及,若非你母亲之助,我的弟兄早将你逮住。巴里,我好不容易才引你出洞,等了这么久……你说,我怎舍得不杀你?” “银毛虎……你……” 那柄弯刀撩出一个环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烧过巴里的颈项,话尚在喉间,鲜血如泉急涌,他“荷荷”地发出怪音,双手枉然地捂住颈上的血口,两眼一瞪,终于倒地不起。 石龙仰天嘶呜,霍希克回过神来,回身寻找笑眉身影。 马背上,那姑娘仗剑挺身,直直地面向这边,落日将她的影子拖得斜长。 才经恶斗,风中尚留血腥气味,望著姑娘,霍希克心头却生出一股高亢而又柔软的情愫,想大笑,想歌唱,想将姑娘抱在健臂里亲热亲吻。 弯刀回鞘,他朝她迈开步伐,白牙如此灿烂。 “霍希克……”可人的脸上略显苍白。 他双臂负在胸前,一头淡发桀骜不驯地飞扬,双目炯炯,情意深含。 “你没听我的话。” “谁教你踢我的马。”她气弱地答。 “往后不可再冒此险,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懂不懂?” 她瞪住他不说话。 “笑眉?”他要她承诺。 马背上的姑娘迷蒙地眨了眨眼,身子忽尔一软,长剑由手中月兑离。 “笑眉!”冷静的声音变调,他连忙张臂抱住跌下马背的软躯,紧紧又唤:“笑眉,怎么了,笑眉、醒醒,别吓我……” 由险境转回,硬撑的勇气在此刻尽泄,她容色雪白,勉力地瞠开一条细缝,瞧见霍希克紧张的神情,心一动,唇嚅了嚅,“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眼合著,她感觉到,他的双臂将她抱得好紧。 掌心好痒,好似琥珀贪食精糖,湿润的舌舌忝过一遍又一遍。 “别闹呵……”她下意识轻喃著,咯咯低笑,迷迷糊糊睁开眸于,在火光中瞧见男子深刻的面容。“霍希克……” “是。”他回应,俯首亲吻她的掌心,长指画过她的颊。“觉得如何了?” 她眨眼打量所处环境。“我没事……这是哪里?” “齐哈思帮我们安排的一处平房。”微微停顿,继而又道:“我杀死巴里,把弟兄的仇报了,还是不回哈萨克族较好,我找来齐哈思,他愿意帮我。”这里离哈萨克部落其实不远,但十分隐密,他想,萨尔钦得知巴里死在他手中定会难过,但不至于派人同他为难,该提防的是博雅,她虽嫁于哈萨克族,仍有一支效命的蒙古勇士,直接听其命令。 “好乱……好多事,我不太懂。”她皱眉,躺在他的臂弯中睨著。 他低沉的笑音如歌,“不懂就别去想了,没事了。” 等笑眉精神转好,他们便可离开此地。霍希克自是清楚,虽然巴里是哈萨克族的叛徒,毕竟是萨尔钦的骨肉,他取走他亲儿的性命,两人已生嫌隙,将来亦毋需再见。 “好多事你都不说,连有人要杀你、取你性命,你也不告诉我……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为什么会喜爱你……”那小脸苦恼,眼神迷蒙。“霍希克,我手痛。” 他忍不住收缩大掌握紧那只柔荑,因心中激动,见她神智昏沉,又不确定那小口中吐出的话语是否真心,胸膛已剧跳加鼓鸣,就盼望她睁开明眸,一字一字对他说分明。 “笑眉,你喜爱我吗?”他诱著,语调如魔。 懊半晌,她望住他什么话也不说,眼神依替迷蒙,不知是梦著还是醒著。 他叹了一口气,“我叫你走,你不听。见你冲回我身边,你不知那时我心中起伏,又喜又惊,直要难以把持。”稍顿了会儿,他继而又开口,眉心似有苦恼,“你问我是不是生气……姑娘,我不是生气,只是心中郁闷,我的感情教你困扰,可我又想不出解决的方法。” 她还是望著他,没被他握住的小手缓缓抬起,触著他的面颊。 “你的虎口震裂了,别动。”他迅速扣住伸来的手,上头包里著布条,微微渗出血来,是她今日以那把长剑挡架流星锤,反弹力道太强,将握剑处的虎口震伤了,接著地跌下马背,手跟著松开长剑,血便冒了出来。 “我替你裹上药了,是苦大娘留给我的生肌班,你别怕。” “我不怕。”她吐出一句,仍望著他。 他对她咧嘴笑开,颊边的酒窝迷人地跳跃。 “霍希克,我有话要告诉你,你听不听?” “你说,我听。”他眼眸中金褐色的光又在流窜。 “是很重要的话,你不听不可……你不听,我也要说。” 他唇角勾勒,静静又道:“你说,我听。” 她反倒抿起唇,一会儿才幽幽启口。 “那一晚,喀绮丝和你在一起,我见了……心里好难过,我说了很多赌气的话,霍希克……那些话不是真的,我、我不要你去追求谁,也不要你和哪个姑娘要好,你对我好冷漠,故意不理睬人,我、我心里好难过、好想哭,我不要你这个样子。霍希克……”她又唤,语气轻轻哑哑,房中的油灯摇曳著火光,气氛温暖。 “你知道的,有时我很任性,总弄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是我已经认真地想了好久好久,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到现在,我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知道……我真是喜爱你的,不知哪个时候开始,我就喜爱著你了,我、我是不是很迟钝?” 濒希克屏息听著,唇上的笑纹愈来愈深,眸光愈来愈柔和,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是一声满足、欣慰,而充满热情的叹息,他猛地合上双目,炽热的唇瓣印在她的掌心和皓腕。 突眉轻抚他脸庞的轮廓,细细地端详著他,“霍希克,我想吻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教他传染了,学会吻人之前先行宣告。然后,那只藕臂滑向他的颈项,将他按下,她的唇如愿以偿地贴住他的,轻轻啃咬。 男子稍稍一怔,发出低声哑吼,改被动为主动,他加深两人的接触,热切无比地探索,吻得笑眉脚心又发痒起来,可爱的脚趾一会儿蜷曲一会儿放开,整颗心轻飘飘,似在一望无际的海上飘荡。 “笑眉、笑眉……我的姑娘……”他唤著,醉意醺然。 臂弯中的姑娘双颊艳如霞红,呼吸急促。他瞧著她,见到她桃红般的脸蛋,水汪汪的明眸,还有刚教自己吮吻过、显得更为红艳的唇……他再难克制,俯去,无数的吻落在她的脸、她的嘴,落在她柔腻的颈项和小巧的耳垂。 “唉……”笑眉叹了一声却不反抗,仿佛心底深处早等著此刻的降临,她双臂下意识揽住他,沿著男子强壮的肩胛滑下,在肌里分明的虎背上游移眷恋。 “霍希克,我、我……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又不确定到底要说什么,她星眸半合轻摇螓首,只觉肚月复中升起一股热气,流窜到四肢百骸,把体内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全身软绵绵,直想依靠住他。 “笑眉……我只想要你快乐。”他在她耳边低喃,大掌探入她袍衣的襟口,抚触那柔软滑腻的肌肤,两人的体温在瞬间高张,气息愈见沉混。 她身子颤抖起来,喉间发出细碎的娇吟,慌乱不安的心因他的话而坚定。 他待她好,千方百计要她快乐;他将她带离关中,从煜哥的身边走开,带著她去看山、看水,走过平沙大漠和青青高原,教会她许多的事,让她体会了珍贵的情感,他只要她快乐,而她相信他,不再怀疑。 “我不怕……”他在身边,她不怕的,知道他会护著她,绝不会伤害她。 濒希克低笑,月兑去衣抱,精壮的双臂再度拥她入怀。 “笑眉,你是我的了,永远是银毛虎的姑娘……” 夜深沉,在遥远寂静的天山脚下,这一处隐密的小小的平房中,微弱的火光将缠绵的人影投射在木墙上,一个姑娘在男子身下初尝云雨,此时此际,销魂万千,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有他一个男人。 经这一夜,所有的事都不同了。 濒希克开放了姑娘心中另一扇门,在她方寸中立定生根。 至于笑眉,这段感情由懵懂渐至体认,学会女儿家柔软婉转的心思,她将自己交付给他,是自然而然认定了他,而心中原有的那个男子形象仍深——煜哥……她以纯然的亲情思念著,不曾忘怀。 在山脚下的这处平房,齐哈思又秘密地来过一次,两个男子谈了许多,有些话题笑眉不十分懂,她怕霍希克有危险,私底下询问,却让吻弄得晕头转向,他豪气爽朗的笑容印在她的心田,酒窝该死的迷人,如今两人亲密,感情不再矜持、不再模糊不定,她感受著他深刻的情意,才知自己以往如何辜负他。 “我要带著你游遍千山万水。”他这么对她说。 从关中到兰州,由兰州至新疆,笑眉一直就是追随著他。如今,他要带著她踏遍西北山川,领略万物风情,笑眉欣然相随,他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自此,两人行踪由北至南,天山上镜似的澄池,映照天空的蔚蓝和棉絮般的云朵,也映照著一对男女容颜;草原上与风追逐,骏马一灰一栗,马背上的姑娘撒落无数银铃般的笑音,引领著男子满腔柔情;沙漠隐泉,他们来到呜沙山的月牙池旁,沙丘层叠起伏,风暴来时,听见沙砾在狂风中相互摩擦的猎猎鸣声,如千军万马杂沓纷争。那一晚,在遮蔽的沙丘下,姑娘躲在男子怀中,风沙狂妄,触肤如割,她埋进他的胸怀,脸颊紧紧贴住他强壮的胸肌,天地中,只有他的气息和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鼓。 又然后,他带著他的姑娘,在敦煌千百个石窟中穿走,来到那面壁墙之前。 石壁上,观音依然慈眉善目,轻拈一朵红花,花颜如昔,多少的岁月过去,那头白虎的目光渴求不变,像是要用尽全部的气力,只为一闻香气。 逼昏日照,斜斜由洞口迤逦进来,笑眉立在那面石壁前,乍见时的悸动缓缓平复下来,引发出心底更深更重的感情,所有的潇洒率性转为善感多情,她幽幽叹息,将身子倚向男子,轻轻靠著他的肩头。 “你是因这幅壁画而喜爱上我?” 男子低笑,大掌揽住她小巧的肩,吻了吻她的发。 “我第一次见到你,脑中想起的就是这面画壁,是观音手中的红花,和一头白底黑纹的大虎。” 笑眉笑声清脆,下一刻却侧过眼睛瞪住他,板起脸蛋,轻哼地道:“你说,你到底是喜欢石壁上的红花,还是喜欢我?” 他恍若未闻,也不回答,薄唇弯著一个捉弄人的弧度,双目迳自打量壁画。 “霍希克!”她捶著他的胸,鼓著腮帮子,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可恶透了,就爱捉弄她,撩拨她,把她的心高高悬著。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石窟中低低回旋,握住她抡著的小拳头,目光认真。 “对你、对红花,我都是一见钟情。只是,我比石壁上的白虎幸运,我把我的姑娘抱在怀里了,一辈子也不教她跑开。” 又是那种心痛的感觉,笑眉轻轻战栗,她踮高脚,双唇印上了他。 缠绵的身影稍稍分离,她望住他,双颊嫣红如霞,眼瞳盈盈如水。 “霍希克,我想吃一种东西,好想好想,想得心痛。” “什么?”他的额只住她的,语气夹著笑意,猜她小脑袋中想著啥怪主意。 “我好想吃甜瓜,好想好想,想得心痛呵……” 离开兰州时正值甜瓜丰收的夏季,后来前往哈萨克族,解决了恩怨,他带著他的姑娘游山玩水,偶尔在绿洲集和几名前来的弟兄会聚。 四季轮替,兰州那片瓜田又栽新苗,一颗颗的白兰瓜、李香瓜、蛇瓜、醉瓜慢慢长成浑圆,这一年的夏已经来临。 他朗声笑道:“好,我们回兰州去。” 第九章 去年夏日,她首次来到这片绿油油的瓜田,傻呼呼地站在田埂边,让浑圆丰硕的果实映满眼帘,联想到华家在西安城东郊一望无际的棉田,只是瓜更带香气,压著地面绵延而去,像张织就的锦绿毯子,而棉花高及腰肢,绽放柔软的绵白,像一波波的海浪。两者都因硕大而显得美丽。 今年夏日,她回到这片瓜田,景致未变,甜瓜好多好大,依然乖乖地躺在地上,她兴奋地跳下马背,快手快脚摘了两颗白兰瓜,对住币马上的男子欢笑。 “霍希克,你最爱的。” “头儿回来啦!”几名在土垛旁闲聊的汉子瞧向这边,大声唤著。 “头儿回来啦!”又有人喊著,一个知会一个,声音此起彼落,片刻已传尽众家汉子耳中,纷纷由自家的三合院、四合院跑出。 “呵呵……玩这么久,也该回来啦!” “是呀,跟姑娘出去了一趟,瞧来挺快活的。” “这喜酒是不是该办一办,把姑娘的名分给订下来?” 懊些人迎了上来,目光带笑,在霍希克和笑眉身上打转,偷偷议论著。 濒希克翻身下马朝众人颔首招呼。 此时笑眉由田里跳出,跑到他身边,怀中还揣著两颗瓜,她笑嘻嘻地回视大家,扬声道:“众家大哥,我回来吃瓜啦。” 熊大听了哈哈大笑,跟著问:“姑娘,你不是回来嫁人吗?咱们等著喝头儿和你的喜酒,足足等了一年阿!” “这一年也够逍遥啦,几回和头儿联系,一会儿在天山南麓,一会儿在塔克拉马干,一会儿又到青康藏,还转到玉门、敦煌,啧啧啧,终于回来啦!咱们瞧,先把亲事办了,说不准,就快有小女圭女圭了。” “是啊。”钟老九在旁帮腔,“你们终于回来了,姑娘,恰懊你关中来了亲人,要他作主,把你嫁来兰州好啦。” 笑眉没料及刚回来就得应付如此的场面,而霍希克似是不以为意,自顾地笑得可恶,也不替她解围。她忙著脸红,忙著瞪人,忙著不知所措,却听见有亲人从关中而来,心猛地震撼,待要问个清楚,就见一个熟悉的、思念的身形出现在前,脸上带著一贯温和的笑,直直地看著自己。 “煜哥——”她喜极地喊著,未经思索,两颗瓜丢到霍希克怀中,身子朝展煜冲去,欢喜地抱住了他。 两个极端的反应,一喜一怒。 笑眉身后,那个抱著瓜的男子脸色陡沉,唇紧抿,锐利的瞳中罩上冷光,阴郁地瞧著欣喜重逢的人。 展煜是随苦大娘一同前来的,在兰州已待上十来天,他放下华家的生意,坚持在此住下,就是要等笑眉回来,他由关中带来一个消息,亲口告诉了笑眉—— 两个月前,春天时分,华家办了一个盛大无比的喜宴,轰动整个西安城,是静眉嫁了人,与骆斌结为夫妻。 初听此事,笑眉铬愕至极,傻俊的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心想,静姊不嫁煜哥,反倒嫁给骆总管,难怪煜哥独自一个跑了出来,莫不是心里难过?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想著静姊为何不要煜哥?想著煜哥为何没力争到底?想著许许多多的事,想得她头昏脑胀。 四合院的檐前小阶,笑眉坐在那儿,下颚顶著双膝,兰州的月光别有一番风情,温润的色调镶著她一身。而思绪千丝万缕,她想得真切,忽地一双大掌由后头伸来,紧紧揽住她的腰,她轻呼一声,不及转头,男性的气息已包裹过来。 “是我,姑娘。”他啃咬著她的耳垂,脸颊摩挲著她的。 “霍希克,你怎么了?”腰间的力道好强,他的呼吸吞吐显得急躁,好似抱不牢靠,怀中的人便会离去。 他不语,唇和双手在她身上探索,气息转为粗嘎。 “霍希克!不要这样!” 她有些害怕,身于扭动挣扎著,转过头去,瞧见他阴郁的金褐色眼瞳,不笑时,他下颚的轮廓又刚又硬,月光半掩面容,分不清他真正的心思。 凝视片刻,他的头二次倾靠过来,唇在吻上她的同时又被推开。 “你到底怎么了?阴阳怪气的,都不说话——”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他终于深刻地吻住她,截断地的话语,在姑娘芬芳的小口中寻求慰藉,缠绵不断,他的手悄悄探向她的衣襟,不安分地揉弄著。笑眉心中一惊,终于由沉醉中清醒,躲避他一波又一波的进击。 “不要这样,霍希克,我生气了!”她红著脸,熠熠地瞪著。 “不要怎样?”浓眉挑高,他神色阴沉,语气闷闷的。 “不要我吻你、抱你?不要我触碰你?最好也不要靠近你?你担心让谁瞧见吗?你的煜哥?” “你在说什么?我、我不要跟你吵架!”她推了他胸膛一把。 濒希克冷哼,“好啊!连架也不想吵了!苞我出关中,你心中是不是懊悔万分,宁愿这一年,你我之间从不相识?” 笑眉怔怔地张大眼睛,困惑又气愤,不明白男人是怎么了,回来兰州不到一日,性情大变。“我做什么要后悔?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你、你——”说不想吵,脾气一来,声音不由得提高。 “你不后悔吗?”他唇扬著,那笑与以往大不相同,冷冷的,沉沉的,话如刺,扎得人心痛。“你的静姊嫁给别人,你的煜哥终于属于你的了,再也没谁同你争抢,你心里有他,始终有他,是也不是?你想回到他身边,想把满月复的情意告诉他,想与他双宿双飞,是也不是?” 半晌,笑眉说不出话,脸色有些苍白,唇细细颤抖著,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 “我、我不要跟你吵架……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要吵架……” “我说什么,我自己再清楚不过。反倒是你……”他端详著她的脸蛋,眉心细结著忧悒,“姑娘,我只是道出你心中所想的,为何你不敢面对?” “你聪明、自以为是,你又知道我心中想些什么?”胸口剧烈起伏,她轻嚷著,泪珠沿著香腮滚下。 “你一见到他,就跳进他怀里,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他咬牙恨声,样子任性而危险。“他是你心中的主角,那你跟我的这一段又算什么?你亲口说过,你要忘掉他,要忘得一乾二净……你不知我听到这话,心中有多高兴,以为你的注意力转移,总有一天会体会我的苦心,呵呵呵……现下主角出现了,我这个丑角是否该鞠躬下台?” “你、你——不要这样说……”她哭著,心中不太明白,只觉得委屈万分,被他这样误解,心如刀割。“我、我不要你抱我,你走开、走开啦……” 濒希克如果低声下气地安慰,笑眉必然无法抵挡,可两人脾气都在风头上,稍稍一句话就会引燃更剧烈的争执。 在笑眉心中,以为两个已经这么要好了,他为何还心有怀疑?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和不容辩驳的语气指责她。 是的,她是为煜哥伤神迷醉,直到一个异族男子,他狂放豪气,待她万分柔情,他带著她远走,用层层的情网将她捆获,占领一片的心田,她心中依然有煜哥,只是想著他、念著他、甚至重逢了,她的心是自己的,那段暗恋情怀变得虚无缥缈,而沉淀下来是另一个男人的面容。 她喜爱他呵……这么、这么的喜爱他,为何他不能感受她的情意? “你不要我抱你,要你的煜哥吗?可惜这里只有我。” 他脸色铁青,双臂蓄足可怕的力量,将又推又打的姑娘一把横抱起来,根本不管她招呼在身上的拳头,转身火爆地踢开门板,直直往内房走去。 “你想怎样?我不要睡这儿的四合院,我要找苦大娘,我要我煜哥!” 苦大娘和展煜被安排在另一处房子,在水塘过去那里。笑眉这么喊著只是心中害怕,想找第三人救命,没料到霍希克听到她要找展煜,登时火冒三千丈,像被恶鬼附身,气得全身发颤,恶意陡生。 他将她抛到床上,笑眉掉进一团软被里,没有跌疼,自尊却受伤了。她忙要爬起,霍希克高大的身躯已如恶虎扑羊压向她,她惊喘一声,四肢拳打脚踢,男性炽热的唇疯狂吮著她的脸、她的喉颈,口一张,密密罩住她柔软的小嘴。 “唔……霍希……”笑眉说不出话,他的舌侵袭进来,几要霸占她的呼吸。 这本该是个甜蜜的缠绕,可是心这么痛,她愈是心痛愈要推拒他,而他愈受推拒愈要去占有,僵持著,不明就里,只为心中难平的愤恨和困惑。 身下的姑娘似乎妥协了,他微微起身审视她,目中泛著明显的和深沉的阴郁……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扬手甩来,清脆的声音响起,打在他的竣颜上,那火辣辣的感觉依旧,如同一年多前他与她相遇,那时,姑娘的心中没有他,而今一切未变,她仍然不属己。 气氛沉窒,一触即发。 笑眉仿佛也教自己的举动吓住了,小嘴红红艳艳轻启,眼睛瞪得大大的,怔然地盯住他,心跳得好急好促,她不要他这个样子,完全不像她认得的男人,她要心中的霍希克回来。 蚌尔,他放声大笑,唇边却压抑著苦涩,神智处于半疯狂状态,她这一巴掌将他的恶性彻彻底底地引出。 大掌在下一瞬紧紧扣住她的双腕,拉高过头,将她制伏,力道之强已在笑眉的肌肤上捺下指印。 “啊——”她忍不住鞍出,泪眼盈盈,却无法安抚他,边哭边骂:“你走开……呜呜呜……走开,放开我!你混蛋!走开啦——” 接著她惊呼出来,胸前的布碎裂成片,他俯首,以唇折磨著她,在柔软的肤上印下粗鲁的记号。 不管笑眉如何扭动,双手已在他的禁锢之下,两腿让他分开压住,他的身躯悬宕在她身上,点燃可怕的烈焰,逃不开,如何也躲不过的。 张著迷蒙的泪眼,绝望一点一滴涌来,正因心中有他,在承受这样的欺陵时,方寸加倍的痛楚,像是一股力量将她由四面八方同时拉扯,撕裂了,绞碎了一颗心。 “霍希克,我会恨你的……一定会,你混蛋……”哭著骂著,神智昏昏沉沉,是自然而然的,它漫漫而来,只是她不要承认,因他的举动已伤害了她。 濒希克恍若未闻,挟著怒涛,理智滚到很远很远的天外。 他疯了似地在女子果裎的娇躯上寻找慰藉,将赤果的自己深深埋进她的温暖里,这一刻,他有种错觉,以为掌握著她的心,和她的神魂成为一体。 他喉间呼出负伤野兽的低咆,绝望而痛苦,在她耳边响起—— “恨吧!我也恨我自己!” 这一夜,错综难明,两个交缠的人儿,两颗分离的心。 他做了什么? 杂鸣声由远处传来,夏季,天醒得特别早,外头已鱼肚白。 他做了什么? 掉头看向身旁的姑娘,她静谧地趴著,秀发凌乱,颊边犹有泪痕,唇瓣微肿,著一片背背,就著微弱的光线,玉背上一处处的青紫竟如此显目,在在指控著他的暴行。 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伤害了她,以一种最下流、最龌龊的方式对待心爱的姑娘,霍希克,你下流卑鄙,该死一千次、一万次,该受千刀万剐,你是个混蛋!膘蛋!膘蛋! 脑中,那个声音严厉地指责他,他已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濒希克,我恨你、恨死你了——我恨你、恨你、恨你—— 一声声的怒骂回响,震荡著整个心灵,这就是他要的结果?她心中终于有了他,不是为爱,而是恨之入骨,牢牢地不会忘记。 有一股想笑的冲动,他真的笑了,低低哑哑的,断断续续,双目竟流出泪来。 银毛虎也会流泪。仿佛是件极为滑稽的事,他扶著额低笑摇头,又在刹那间止住笑声,面容转为忧郁沉寂。 焙缓支起身躯,他极尽温柔地将她翻过身子,见到胸前印下的痕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昨晚,他肯定疯了,化成一头亳无人性的野兽,她愤恨的骂声在脑中响起,他的姑娘呵……再也、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笑眉累得提不起半分气力,感觉有人翻弄著她的身子,力道很轻很柔,揉捏著她又酸又痛的肌肉,迷迷糊糊的,心中竟觉委屈,很想抱著谁大哭一场,她嘤咛著,泪珠滚了下来,半梦半醒问,记起恐惧伤心的情绪。 “我恨……霍希克,我恨你……煜哥,煜哥……”她伤心哭泣,想到许久以前心中有了委屈,煜哥会搂著她、安慰著她,还有静姊,她想找他们去,从那个伤害她的男子身边走来,再也不理睬他。 濒希克默然听著,唇边的弧度涩然无比,他翻身下床,在旁边的盆架上取来一条布巾,沾水揉净,回到床边来。他长叹一声,轻手轻脚擦拭她沾满泪痕的小脸,将被子拉高盖住她的单薄,长指梳弄著她的发,心情复杂无端。 她恨他。很好——他也根死自己。 “唔……”她眉心轻拧,胡乱喃著,眼睛眨了眨,合起片刻终于睁开。 男子的面容如此忧郁,笑眉脑海中有短暂的空白,似是在思索他为何这样看著她?带著懊丧和怜惜,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他手伸了过来,欲要握住她,又不敢握住她,浓眉纠结著,那神色好痛苦。 “对不起,姑娘……”挣扎著,他吐出一句话。对不起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笑眉一怔,脑中瞬间清醒,整张脸倏地惨白,双眸大大地瞠著,昨晚的一幕幕鲜明掠过,这么难堪,不留半点尊严。 “笑眉,说话……让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他想抚模地的脸颊,以往,她喜欢像小猫般用软颊磨蹭他粗糙的掌心,他伸手过去,却见她下意识往床内瑟缩,眼眸中升起戒备——他的姑娘怕他。 濒希克无法解释这样的心情,比拿刀刺入心脏更教人难以忍受。那只大掌在半途停格,他唇角又笑,缓缓收回手。 “笑眉,跟我说话,好不好?”他受不了这样沉默著。 她瞪著他,唇咬得好紧,胸口起伏喘息,许久才说:“我恨死你了。我说过我会恨你,我一定会。” 这话像利刃当面掷来,他听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姑娘跑得更远了。 他的渴求太过强烈,伤害了她,难以弥补。而那朵红花永远在观音手中,不会落在白虎怀里。 他知道。 濒希克搬离自己的四合院,将空间完全留个笑眉。 她气他、恨他、怕他,光想到这些,他的心沉入地底,生平第一次,他竟然害怕见一个姑娘,怕她眼中反射出来的恐惧。他躲,远远的,不让她看见自己,而他就在她的四周,默默地守著她。 除了当事者,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怎么回兰州这儿才过一夜,蜜里调油的两个人变得怪至怪气,一个躲著一个,即使笑著,那神情好勉强,笑容里带著愁,眉心也给著愁,沉沉闷闷的让人看了好生难受。 努力地旁敲侧击,想探出点儿蛛丝马迹,两人却都守口如瓶,头儿是拿著利眼瞪人,而姑娘则红透脸蛋,支吾其词,教一群手下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 懊几天不见霍希克的踪影,笑眉要自己别去想,可是好难。 她故意将精神花在别的事上,让自己忙碌,例如,她会缠著展煜,问他许多华府发生的事,问娘亲的状况、问静姊和骆斌,或是缠著苦大娘学医理,辨药草,也会故作轻松、蹦蹦跳跳来到瓜田,要蒙哥儿教她许多种瓜的技巧。 展煜首回来到此地,她摘下甜瓜冰镇,直要给他吃,说是白兰瓜鲜甜无比,是她最喜欢的,然后,心情不由得一荡,记起霍希克也最爱白兰瓜。 晚饭,苦大娘亲自下厨,招呼大夥到她住的院落吃顿好的,好多人都来了,还携家带眷,热热闹闹的,唯独霍希克没有出现。 席间,笑眉喝了酒,她酒量还算不错,几个大汉子见她不让须眉,竟与她划起酒拳,一罚就一大碗,到得最后是展煜替她挡下,不教她继续,而笑眉只顾著笑,笑到流泪,也不知是否醉酒。 “走好,当心!”他扶著她走往四合院,四周虫声唧唧。 “煜哥,我没醉。”想醉,不省人事最好,可惜神智仍然清醒。她声音哑哑的、轻轻的,脚步放缓下来。 展煜放开她,微微一笑。“笑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快乐?是不是跟霍希克吵架了,因为我?” “煜哥。”她脸上闪过错愕。 “他喜欢你,对我怀有敌意,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情敌,当初他对华家提出要求,想把你带出关中时,我已经知道……他不要你瞧见我,只有带走你,才有机会攻占你的心,把我从你心田上抹去。是不是,笑眉?” “煜哥……你都知道?我、我从前……我偷偷喜欢你的事?” “嗯。”他点点头,神情温和中夹著奇异的忧郁,深深看著笑眉。“那是从前的事了,对不对?他真的成功了,你的心里只剩下他,在乎的也是他。笑眉……你爱著他。” 笑眉双眸瞠大,两颊因酒气泛红,身子不可抑止地轻颤,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一番话。片刻,惊悸慢慢沉淀,她唇边浮出一抹笑。 “煜哥,我心里想些什么,你都知道了。” 两人步伐停顿下来,夜风拂来,暑气全消。 笑眉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头的沉闷似乎轻了些,她转移话题问道:“煜哥,你为什么来这儿,难道只为了亲口将静姊和骆总管的婚事告诉我?” 他看著她良久,眼眉温和,声音轻而低,模糊地道:“已经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我不该让他带走你……” “煜哥,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只觉得他好像有满月复心事。 “没什么。”他略略振作,再度拾步,脸色已然宁定,“笑眉,再过两日我要回关中,你跟不跟我回去?义母和静妹若见到你,不知会如何欢喜。” 笑眉又是怔然,离家已一年多,当初是为成全静姊和煜哥,让自己走得远远的,抛开心底的依恋,跳出枷锁。 而今,事情的演变出乎意料,她该回去了,从一个男子身旁走开,重回原来的地方……她想著,心痛了起来,自己若回关中,那他和她将如何?即便要离开这儿,她也不能走得不明不白,他欺负她,又存心躲她,她恨死他了,怎可能善罢甘休? 两人停在四合院外的土垛旁,展煜见她神色不定,心中有几分了然。 “你们吵得很凶吗?唉,我实不该来这儿。” 笑眉摇摇头,本来不想哭,可是心中委屈经人一提点,像山洪暴发般不可收拾,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迅速转红。“他、他从来不会这么对待我,又凶又恶,说一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他、他还——”哽咽著,脸泛潮红,想到那一晚发生的事,她羞得无法启口。 “他打你?”展煜口气陡凝。 “他才舍不得打我!”姑娘家善变,刚刚才在数落他的不是,现下却站过来他这边,“都是我打他,每回都教我甩巴掌。” 展煜不可置信地挑眉,“你打他巴掌?脸上?” 她点点头,忽然觉得内疚,好内疚好内疚,她从没对谁做过这种恶劣的举动,独独好几次用来对付他。而他总是不以为意地笑著,要不就拿著深沉的眼盯著她,唯有那晚她打的那一巴掌,真真切切地引爆他的怒火。 “笑眉,那个男人真的很喜爱你。”静夜中,月光下,他的声音缓和平淡,道出简单明了的事实,他模模她的头,长声叹息。“他若做了什么害你伤心,他肯定比你痛苦双倍,因他如此喜爱你,绝不愿意见你伤心难过。”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仿佛人站立在瀑布底下,清冽由脑门直接灌进。 笑眉擦掉眼泪,静静地道:“煜哥,谢谢你……” 温和的眼眉再度闪过莫名的忧郁,是微乎其微的,他笑了笑,“回家的事你考虑一下,若能,跟霍希克谈谈吧,这么僵著也不是办法。” “嗯。”她颔首。 “进去吧,天晚了。”道完,他转身朝来时路走回,消失在另一端。 笑眉又站了好些时候,草丛里、瓜田下,一些不知名的虫儿鸣叫著,她下意识侧耳倾听,心绪飘荡,捉不稳自己在想些什么。 慢慢地走过四合院前的空地,她步进内房,这儿原是男人的房间,却沾染了女儿家的气息,一些单调的摆设显得活泼许多。 将油灯点燃,扇熄火摺子,室内瞬间亮起。 蚌地,她愣住了,双眸直勾勾瞪著桌面,一块巴掌见方的软布巾,上头安然躺著一物,小小巧巧的,光泽流转,瞧来被保存著极好,那是她的珠花。 初遇时,他强行取走,好几回她向他索讨,怎么也要不回来,不是教他三言两语唬弄了去,就是让他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主题,久而久之,她都要忘了,此时此际却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要如何?他把珠花送来,不动声色地放在这里,却不出面说明,他怎能这么恶劣? 隐隐约约猜到他的用意,她不敢多想,心魂痛不可当,方寸跳得又快又急,她抓著珠花冲了出来,想他定还在这周遭,只是躲起来不见人。 “霍希克!你出来!你到底想怎样?”她扬声喊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不听话地流了满腮。 “霍希克——”擦掉泪,她再喊。 漆黑而空荡荡的院落,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和影子两个,矮墙旁的树让风拂得沙沙作响,低低地回应箸她。 沮丧如潮涌来,心中又气又苦,她脚一跺,将手中的珠花狠狠掼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几脚,狠狠把它踢开。接著,一坐在檐前的小阶,她咬著唇将头理在双膝里,刚开始还能忍著,双肩随著啜泣微微起伏,后来再难忍耐,她哇地放声大哭,整个院落,清清楚楚回荡著她的哭声,仿佛承受了万般委屈,无谁可以诉说。 不知过去多久,她哭得累了、倦了,加上喝了不少酒,后劲可观,整个人昏昏沉沉,竟坐在小阶、倚著木柱子睡著了。 月光把姑娘的影儿斜印在地上,孤孤单单的,然后一个黑影移了过来,静静与她重叠,那男子来到她的身边。 脚步轻缓得无一声响,淡发在月华下泛出柔软的银光,他俯视她,眉眼忧郁,不由得深深叹息。见她上身就要歪倒下来,赶忙伸出双臂顺势接住她,然后将她娇小的身子横抱了起来,往内房走去。 “你混蛋,霍希克……你混蛋、混蛋……”她眼眸合著,小嘴却在骂人,接著嘤咛了声,脸蛋转向男子的胸膛蹭了蹭,睡得更沉。 男子听著,涩然一笑,莫可奈何。 第十章 一半因伤心哭泣,一半因藉酒浇愁,笑眉醒来时已近午时,头疼舌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著,发出难过的申吟。 翻身时,颊边压到某物,她迷糊地睁开眼睛,瞧见昨晚教自己又踩又踏、不知踢向何处的珠花竟放在枕边,乾乾净净的,只是上头的珠蕊装饰有些歪斜,无法修复为原来模样。 怔怔地,她将它握在手中,整个人陷入沉思,已理不清心绪。 “你醒啦。唉,昨儿个看你猛灌酒,就该阻止你,怎么,尝到苦头了?瞧你以后还敢不敢?”苦大娘打著一盆水跨进房中,拧净帕子来到床边,为笑眉抹脸,接著,又端来一杯水凑在她嘴边,笑眉如获甘霖,咕噜咕噜喝得涓滴不剩。 “苦大娘,谢谢……”她下了床,头仍晕,眉心不由得轻拧。 “来,吃些东西。” “我吃不下。”眉锁得更深,“想吐……” “醉酒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迅是喝些热汤?”苦大娘在桌上摆了碗筷,替她舀了汤,也替自己舀了一碗。 热汤的香气飘散开来,笑眉起身踏出两步,脸色陡地惨白,立即住外冲去,倚著木柱子大吐特吐,整个胄几要翻空。 “笑眉?”苦大娘跟著出来,拍抚著她的背脊。 “苦大娘,我没事……”她仰著头虚弱地笑,“这些逃诩是这样的,只是今天特别难过,吐一吐就舒服了,没事的。” “这些逃诩这样?一大早起来就想吐?”这还说没事? 笑眉“嗯”地一声,缓缓站起身子,“我拿扫帚把吐出来的脏东西清一清。”她转身要走,苦大娘一把按住她,眼光奇矣邙兴奋,上上下下地打量。 “苦大娘,您……”笑眉不明就里。 “唉,你给我好好坐下,哪儿都别去,什么都别动。”她拉笑眉进门,让她好好坐在椅上,东瞧西瞧,一会儿还把手放在她肚月复,笑嘻嘻地问:“笑眉,你月信是不是迟了?” “闻言,笑眉脸蛋红潮泛滥,“大娘问这个做什么?” 苦大娘呵呵笑著,“对外伤我还能撑得场面,对把脉就真的不行了,要不,我早该诊断出来,你是有了身孕啦。” “嗄!?”笑眉杏眸圆瞪,被这个突来的消息震得无法反应。 “原来你们两个已经这样要好了。呵呵,很好很好,那小子也该成家,娶个姑娘,生几个孩子,你们这样很好。”她自顾地道,神情喜悦,“他还不知道吧?他若知道自己要当父亲,肯定欢喜得冲上了天。” 笑眉怔怔地听著,心中又喜又苦,细细一想这些天自个儿身体的状况,月信是迟了,她没思虑太多,因为心神都在那个男子身上兜转,没料及竟有了身孕。 阿子。她轻轻把手搁在月复上,这感觉好奇特,近乎神圣。会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眼珠也带著金揭光芒吗?还有孩子的发,是不是淡淡的,像月牙颜色? “笑眉,怎么了……别哭啊!心里不欢畅吗?还是身子不舒服?你别哭啊!”苦大娘好生错愕,手怜惜地拍著她的背脊。 有人安慰著,压在心底的委屈一古脑地冒了出来,笑眉止不住泪,反倒扑进苦大娘怀中,抽抽噎噎地哭泣,像个小女孩儿。 “好了、好了,那小子欺负你我知道,你们这一闹,有眼睛的都瞧出来啦。”她边说边抚著,“其实那小于真是喜爱你的,一大早就跑来对我千拜托、万拜托,说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早定要闹头疼,唉唉,是他托我来瞧你的,那紧张担忧的神色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她笑叹了口气,“他是真喜爱你呵……” 先是煜哥,再来是苦大娘,他们都说,他是真心喜爱她。笑眉听著,心中并无怀疑,是的,那男子待她真心,只是那晚的事搁在心坎里,她想原谅他,也得他自个儿来跟她祈求,而非躲得远远的,让她心绪起伏难平、胡乱猜想。 “他、他躲我,不见我……他欺负我……不见我……”笑眉哽咽,或许因怀有身孕,原本潇洒坦率的性子隐藏起来,变得动不动就流泪,这几日流的眼泪此过去十多年还多。 “好好,好姑娘,快别哭了,他欺负你,我帮你。” 笑眉深深吸气,好不容易才停住不哭,只是脸上泪痕交纵,大眼睛里还噙箸不及掉下的泪珠,她胡乱抹去,见苦大娘的衣衫给治了大片湿,脸蛋通红地道:“对不起,苦大娘……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很少哭的……” 苦大娘模模她的头正欲说些什么,此时,四合院外一阵骚动,笑眉和苦大娘双双立起,见熊大和凤二等人疾步而入,神色凝重。 “头儿呢?他在不在这儿?”他们亦知这几日头儿不住自个儿的四合院,但能找的地方都去过了,最后才寻回这里。 “今早同我说完话,我瞧他独自骑马离开,不知去了何处?”苦大娘道:“发生啥事了?” “糟!”熊大喊了一声,拳头击在自己的掌心上,“弟兄回报,在河西一带查探到几名蒙族汉子朝此地而来,消息传递时延误了,到得今日才知,算算时候,那群人早已进入兰州,头儿这会儿不见人影,落了单,极容易被狙击。” 笑眉轻呼,脸色陡地苍白,她知道那些蒙族的勇士,见识过他们的狠劲,而霍希克武艺虽好,以一敌众,亦难保能安然而退。 “咱们找了好些地方,都寻不到人,姑娘,你知不知道头儿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她心好乱,她好想见他。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心振奋起来。 “我去找他,我会找到他的!”抛下话,她往外急冲,噘嘴长哨,一匹栗色骏马好快地来到院子外头。 “笑眉!”想到她的身子,苦大娘匆匆跟著跑出。 “姑娘,你去哪儿?”大汉子们也冲了出来。 笑眉已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驾”地一声,骑著大马奔驰而去。 “快,还怔著做什么?快跟上去!”苦大娘急得大喊:“她有了身孕啦,是霍希克的孩子,若出了差他,后果不堪设想啊!” 身孕?孩子?头儿的? 几个大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最后惨白似鬼,想起姑娘适才那些大大咧咧的动作,昨儿个跟他们拚酒,今儿个翻身骑马狂奔。 这、这、这还像话吗? 众家弟兄终于口过神来,策马狂追。 凭藉敏锐的嗅觉和动物本能,琥珀带著地越过瓜田、穿过一片黄沙地,当那名男子骑乘大马、静静伫立的身影落入眼底时,笑眉整颗心狂跳起来,接著,一切仿佛放慢了动作,在她眼前上演。 在她朝他飞奔的同时,空气中传来“飕飕”厉响,就见四支利箭分从四方破空追风而来,直直指向霍希克。 “霍希克——”她狂喊,马速快加闪电,灰马背上的男子惊愕转身,正巧接住她扑来的身子,双双跌落马背,躲过射来的箭。 “笑眉!”他单臂抱住她,翻身跃起时,弯刀已抽将出来,紧握在手。他气急败坏地吼:“你跑来这儿做什么?” “有人要杀你!”她吼回去,回手拔出系在马背上的长剑。 “我知道!”所以才不动声色地引他们来此,想借地形之利将之击溃。 “你、你不要大声对我吼,我听得见。”她心中好担心,他却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好似她的出现带来极大的困扰。 对霍希克而言,这的确是天大的困扰。状况万分凶险,他怎舍得她涉险。 深深地瞧著姑娘,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石龙在此时仰天长鸣,将他心智拉回,四面八方又来飞箭,这会见一口气射出八支,霍希克挺身出去,弯刀划出一个个银圈,兵器碰撞声“铛襁”一阵,八支箭纷纷教他挡落。 “快走!”他将笑眉猛地丢上马背,琥珀脚力极佳,放纵飞驰,定能月兑困。 又来七、八支箭,这些蒙族汉子骑射一流,每支箭力这强劲,他流星飞舞地格开击落,连续承受震力,持著弯刀的虎口微微泛麻。 “你也走!”笑眉奋力地控制琥珀,伏低身躯喊著。 “银毛虎只战不走。” 这个该死固执的男人! “你不走,我也不走!”看谁固执?她跳下马,背对背与他站著,长剑替他护住身后。 “笑眉!”霍希克发誓,待得月兑险,他定要将她按在腿上狠狠教训一顿。 围攻的人终于现身,十来名左右,他们迅速地缩小圈子,部分的人仍弓箭连发,霍希克与四名扑来的汉子厮杀,一面格开飞箭,那些人的刀法犹不及他,交手几个回合便受伤挂彩,但似乎瞧出某些端倪,其中一人用蒙语大喊,众人会意,下一刻,所有的箭和刀全指向霍希克身后的姑娘,终于找到银毛虎的命门。 濒希克狂声怒吼,弯刀在笑眉周遭劈纵划横,想将攻击引回自己身上,但保护一个人比护住自己更难,一支箭由防守的空隙中飞至,笑眉侧首后仰,堪堪避过,却在右颊拖出一条细长血痕。 手劲已无法节制,他狂喝一声,连砍两人,脚下勾带,又扳倒两人。 对方明了近身搏斗占不到便宜,猛地飞箭如雨。 琥珀凄厉嘶鸣,肚月复已中一箭,前脚登时发软跪倒下来。 “琥珀!”笑眉惊喊,这匹马跟在身畔许多年,感情极深。她下意识朝它扑去,却未注意自己已暴露在危险当中—— 箭,又至一波,她跳出他弯刀的守护,成为明显的攻击标的。 濒希克狂吼,身躯跟著飞扑过去,将她扑倒于地。笑眉在他身下,不及开口,却听见“噗噗”几声,他闷哼,双目紧闭,躯干猛地痉挛僵硬。 “妈巴羔子,老子来也!”千钧一刻,熊大领著弟兄终于赶至。他们的坐骑没琥珀快,落了一大段路,还险些寻错方向。 顿时,马蹄杂沓,叫骂声和打斗声不绝于耳,距离太近,那些蒙族汉子不及拉弓射箭,纷纷回身与熊大和凤二等人斗了起来,已没空暇攻击伏在地上的男女。 “霍希克!”笑眉躺在他身下,双手捧住他的脸,紧声一唤。 那对浓眉拧住又放开,金揭眼睛怔怔地瞧住她,唇上缓缓露笑,“没事,我没事。”他又吸了口气,微微喘息,“你没事……就好。” 不对劲! 笑眉心一惊,急急爬起,见到的景象教她几要晕厥。 他急于护她,以自身做为屏障,背脊上中了四支羽箭,左大腿亦插入一箭,适才“噗噗”响音正是箭头没入血肉之声。 “霍希克——”这样还说没事?笑眉咬唇要自己别哭,双手牢牢抱住他,全身不自觉地颤抖,慌得不知所措。 “姑娘,我没事……”他咬牙挺著,仍是笑,勉强地撑起身躯。他一手握住弯刀,一手则抬了起来碰著地颊上的擦伤,“苦大娘有生肌药膏,擦一擦就瞧不到脸上的伤痕,不要担心……” 她捉住他的手,心痛无以复加。“你受伤了,不要动。” 他好似没听见,眼神望向已控制局面的弟兄,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柔声道:“别怕,没事了。” “不要动来动去,霍希克……你不要动,好不好?”她真的好怕,人生至此,从未体会过这般恐惧的程度,见他背上血不断渗出,那些箭拔不得,一拔,血就会狂喷出来。她想安抚他,可是他不听,提著刀硬要爬起,结果血流得更多更快,整个背都染红了。 “不要动。我怕,霍希克,我怕……”她双手揽住他,眼泪忍不住宾滚而下,滴在他的脸庞。 原本挣扎著要爬起的身躯猛然一震,他感觉到那温润的湿意,心脏拧著,可能是失血太多,思绪已不甚清晰,只觉得有好多景象晃过、好多事情浮现。 他想起敦煌那面石壁,虎与玫瑰,想起那一晚自己的兽行,想起她害怕瑟缩的眼神,还有一声声的恨言,她骂得对,他是混蛋。 而今,她又在他面前哭泣,泪如雨下,如此伤心…… 他做错什么了?怎又惹她伤心难过?是自己又去欺负她了吗?他该死,真该死! “头儿!”有人冲过来。 “糟糕!”又有人蹲在身旁,挥舞五指,“头儿,你还醒著吧?” “不、不!箭拔不得!先带头儿回去再说。”旁边的人七嘴八舌。 懊多人聚集过来,黑压压地一片,他双目很沉,合著又勉强张开,定定瞧住一个姑娘,她在眼前,更在他的心中。唇在笑,带著祈谅的味道,“是我不好……别怕,别哭……是我不好……” 他双目闭上,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费了番工夫,众家弟兄才将受伤的一人一马带回,琥珀肚月复一箭已经处理,在马棚中四腿并合横躺著休息,而霍希克让人扛进四合院内房,苦大娘见状,脸色陡地沉重,不发一语,只忙碌著替他止血治疗。 众家弟兄心中有数,头儿这会儿的状况极是凶险,一个不小心,恐怕要提前见阎王了。 笑眉反倒冷静下来,小脸苍白,唇无血色,手却紧紧握住他的。 “我要替他拔箭,你回避一下,要不,会溅得一身是血。”苦大娘将必须的器具准备妥当,在床边坐下。 “我看著他,我不走。”笑眉固执摇头,她不走,她握住他,绝不放手。 苦大娘叹了一声不再坚持,要熊大帮忙压住濒希克,那些箭是倒勾的,不将肉划开无法取出,她剪开霍希克衣衫,将刀子过火消毒,一手按捺一手下刀,入肤切割,动作俐落无比,箭簇取出,一名手下赶忙用净布按住伤口,待苦大娘以牛筋穿线缝合。 连续取出五支箭,整个过程约奠一个时辰。 濒希克神智昏迷,他未发出一声申吟,却紧紧反握掌心中的小手,仿佛那是他的支柱,当左大腿最复一针缝合,众人松了口气,那昏迷的人不知是否被痛醒,双目已睁了开来,冲著笑眉笑著。 “你受了伤,别动。”笑眉抽不回手,用另一只替他揩去额上的冷汗。 他没动,事实上也没力气动,只环顾了眼内房里的人,苦大娘和弟兄们,还有立在角落的男子,他与展煜目光相接,恍恍惚惚又掉回笑眉脸上。 “你要回关中了吗?”他留不住他的姑娘呵…… 笑眉怔了怔,他向来是意气风发、强健爽朗,见他这个模样,都是为了护她,方寸绞痛难当,怜惜之情大增。 哀著他惨白如鬼的脸庞,她轻轻道:“你要我回去吗?” 他手劲加强,浑不知力道之大已握疼笑眉的小手。 “你不要我回去?要我留下来?” 他看著地,眼神有些飘忽,觉得她的问题太难、太复杂,他无法回答,只静静地、哑哑地、懊恼地叹息著。 “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 懊像是自言自语,他边喃著边合上眼,手上的力道已然卸去,几缕淡发覆垂而下,这张峻颜在笑眉眼中是如此脆弱,她目中含泪,脸颊轻轻靠著他。 “你要我留下,我就留下,你要我走,我偏不走。” 立在角落的男子悄悄步出房门,他已经得到答案了,看来,他仍要独自一个回关中,那个姑娘找到心爱的人了,他会好好地祝福他们。 淡淡地笑,他驻足在院中,今夜的月娘极美,仿佛安慰著他。 此时,一只粗臂搭在他的肩头,他侧眸,见熊大和其他汉子都已陆陆续续走出,咧著大嘴笑道:“煜少爷,咱们要办喜事啦。” “是呵,煜少爷,咱们家的头儿爱你们家的姑娘爱惨啦,你们家的姑娘对咱们家的头儿也是情深意重,真个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喜事不办不行啦。” “头儿情况已经好转,他向来身强体壮,一定熬得过,等他清醒再来跟他敲日子,看何时把姑娘娶进门。” “哈哈哈,办喜事喝喜酒,煜少爷,欢喜不?你要嫁妹子啦!” “当然。”他静静颔首,笑得温和,“当然欢喜。” 正如众人所想的,他身子骨一向强健,箭伤虽说严重,但有苦大娘治外伤的良药,又在床上连躺几日,吃好喝好,复原的状态极佳。 房中,那个美好的身影不知张罗著什么,忙进忙出的,一阵炖煮的气味飘来,他讨厌那个味道,连著几日都吃腻、吃怕了,再补下去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他躺在床上装睡,用眼角偷偷瞄著姑娘,心中百味杂陈。 自从受伤,她就一直在他身边,刚开始他昏沉的时候多,无法清醒地面对她;等到清醒过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好装睡,感情这么矛盾,快将自己逼进绝境。 “霍希克。”姑娘来到床边,他赶紧合上眼,听见她俯身轻唤,“你醒著吗?” 他本不想搭理,想当鸵鸟,可姑娘不允许,她悄悄挨进,一只香香的小手撩过他的发,柔软的掌心抚著他的脸,吐气如兰。 “霍希克,你起来,我有话告诉你。” 他坚持著不动,气息却紊乱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每个细胞都感受到她的亲近,暗暗咬牙,宽额上无端冒出汗珠。 “我知道你醒著……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说话?” 破、功。 他倏地峥开眼,长叹一声,身躯转过来,瞧著她良久,声音透著无奈和失意。 “不是……不是不和你说话,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笑眉,我、我——”他紧声一唤,想抚模她却又不敢,怕再见她眼底的催意,苦苦一笑,“我知道展煜想带你回关中,你若想跟他走,我、我……”他说不出话,因为他根本不想放她走,只得怔怔地篁住她,心中一片苦涩。 “煜哥已经离开了。”她端来一碗补药,也不知是加了什么药草熬煮,黑呼呼的、散著可怕的气味,“快喝。” 他下意识接过碗,“你说什么?”有无错听? “快喝。” “喔。”他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完全没感觉自己喝下什么,只是按著她的意思动作。“笑眉,你刚才说、说——” “煜哥回关中了,昨日起程的,他说再不回去,静姊和路总管会骂死他。”笑眉把碗放回桌而,唇边咬著笑。唉,这个呆头呵,就不会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她吗?她早已原谅他,心里只有他,难道还不懂? “你、你没跟他一起走……”他脸上闪著兴奋,双目发亮,胸口微微喘著……他的姑娘留在他身边呵……突然,神色一黯,似是思及什么,闷闷地道:“你的马中了一箭,还没完全复原,等它好了,你才能起程回去,是吧?” 笑眉沉吟片刻,笑著摇了摇头。 他看著她,不懂她心里想些什么,沮丧缓缓占满胸怀。手有自我的意识,他伸了过去,情不自禁模著姑娘的眉、姑娘的香颊和唇瓣。 “笑眉,那一晚,我做了不可原诃的事,你心里恨死我,我知道……我无话可说,是我错,我、我……”他顿了顿,找不到更好的词,“我无话可说。” 他的动作突然停止,狼狈地缩回手,懊恼又道:“对不起,我不碰你,你别害怕。”他有钢铁的意志,却承受不了她眼中对他的恐惧,那种经历一次便已足够,再多,他亦要疯狂。 笑眉心中也在叹息,咬了咬唇,柔软地问:“霍希克,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他挑眉,神情迷惑,不懂话题怎转到这儿来了? “我希望是个女女圭女圭,有一对金褐色的眸子,霍希克,你说孩子的头发会是什么颜色?”她语气微扬,双手按著月复部,脸上有著陶醉而迷人的风情。“会是黑色还是银色?我们要帮女圭女圭取什么名字好呢?” 即使外头百里的旱地瓜田眨眼间变成水稻田,霍希克可能也没啥感觉了,他已经傻了,双目瞠大,暗金的眼瞳激光闪耀,嘴巴张得老大,足够飞进一只鸟。 “我想,咱们把男孩和女孩的名字都取了,好不好?” “好、好。”他顺著地的话尾点头,脑中尚在消化这个惊逃诏地的讯息,他眼神瞧著她的肚月复,又瞧著姑娘可人的脸蛋,一个奇异的弧度在唇上慢慢扩张、再扩张,小心翼翼地求证,“笑眉,我们有孩子啦?” 她眨著眼,认真地点点头,小手悄悄地、主动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握住。 “你还要让我回关中吗?希望我跟著煜哥去,再也不回来?” “不!笑眉——”他惊喊,“不!”大掌将她拉近,一把抱住她,仿佛不这样做,她真要一走了之,真要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我不要你走,你知道我的心意,不是吗?”他心中既痛苦又欢喜,在她耳边吐露,“我怕你很我,怕你不快活,若自私地将你强留在身边,你会恨我一辈子,而我承受不起,笑眉……我不要你走,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那一晚,我是疯了,才会这样对你,清晨醒来见你泪累了睡在身旁,满身淤紫,我、我恨死了自己,躲开不敢见你,你说得对、骂得好,我是混蛋,货真价实的混蛋。”他深深吸气,背脊的伤隐隐抗议著,他不理,用力圈住她。“如今有了孩子,你哪边也别想去,我不要你走,不让你走!你听见没有?”这尚未成形的小生命给了他勇气。 笑眉窝在他怀中,心中涨著满满的情感,难以言喻的体验和感动。 “好。” “琥珀伤好了也不会跟你回关中,它是石龙的,如同你是我的,哪儿也——”语气一顿,他稍稍推开她,“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哪里也不去。”她柔声道,眉目含情,“霍希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心里有一个男子,是我最喜爱的人?” 他脸色有些泛青,勉强地点头,胸口冒出一阵阵酸气,直冲喉头。他当然知道她心里头的男人是何方神圣,她那个该死的煜哥! 笑眉恍若未觉,继续又道:“我不欢畅时,他会逗我笑,我受了欺负,他会替我讨回,我有危险时,他会奋不顾身地护著我,第一次见面时,我骂他是偷马贼,还放狗咬他,他不生气,只对我傻傻笑著。再次见面,他打死好多只恶犬,救了受伤的我……为了吻我,还教我打了好几个耳括子,然后,他知道我心中最深沉的秘密,他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可他却偏偏喜欢我,带著我走过好多地方,去看山看水、走过平沙大漠,放马在草原上狂奔,他教会我许多东西,还种好吃的瓜给我,他说我是他心中的玫瑰……而我早已爱上他,永远永远只爱他一个,再不改变。”她瞧著他,温柔似水地瞧著,声音如歌,“霍希克,你知道他是谁吗?” 濒希克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梗在胸臆之间。 他的姑娘,说,她爱他。 狂喜、狂乐、狂欢,沉淀成心痛的感动。 他长叹一声,呼出心窝烧灼的气息,双臂紧紧收缩,将她重新揽在怀里,力道太重太强,两人都感到疼痛,可两人都不想放松。 “我不放开你。”他一语双关。 她无语,双手反抱,紧紧圈住他的腰际。 今天天气好晴朗,瓜田旁野花多清香。 “笑眉!”震天怒吼破坏午后美丽的宁静气氛,那男子骑在马上,与几名弟兄刚由外头转回,就见挺著小圆肚的姑娘……呃,是少妇,骑著她的琥珀大马不知要去哪儿。 像个做错事的小阿,笑眉咬著唇、绞著手,可怜兮兮地瞧著男子。唉,只差一点点就能溜出去晃晃,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都快闷死了,这个不成,那个也不成,他的弟兄都成了他的眼线,把她管得死死的。 石龙迅速地来到她身旁,霍希克健臂一伸,轻轻松松将她抱到自己的马背上,圈在怀里。 她悄悄抬头,见他下颚紧绷,脸色铁青,显然……呵呵,气得不轻呵…… “霍希克,人家好闷,只是想骑马逛逛。”她的“骑马逛逛”到得最后都变成“策马奔驰”。 他垂眼瞧著小妻子,无奈地叹气。知道她好动,但怀了身孕毕竟不同,若没有他盯著、嘱咐人帮忙瞧著,不知会有多少状况发生。 后来,他才知道,在她飞奔来对他通风报信的那日,她早知自己怀有身孕,还这么不懂保护自己,每每回想,他不由得胆战心惊,冷汗盈额,庆幸自己飞扑过去替她挡箭,庆幸受伤的是他。 她头微仰,亲亲他的嘴角,红著脸道:“对不起啦,你别生气,好不?” 他没辙,重重吻住她,吻得笑眉晕头转向,两只藕臂紧紧攀住他的颈项。 “好啊!懊样的!” “哟喝!”一阵支持打气的口哨声。 旁边的众家汉子鼓噪拍手,大声叫好,霍希克回瞪了他们一眼,策马小跑,抱著小妻子,来到一处无人的土丘上,琥珀也跟随而至。 “会不会不舒服?”他低头询问,大掌轻按在微突的圆月复上。 笑眉摇摇头,覆住他的大手,眼眉转为认真,“你和哈萨克族那个博雅的事情处理得如何?她的蒙族手下还会来吗?” “我和齐哈思见过面,他说,他的母亲因萨尔钦不愿与我为敌,一怒之下独自一个返回蒙族,而蒙族族长呼伦特,也是博雅的父亲,他和我有些交情……我救过他两次……”他模模她的发,吻著她的秀额。 “霍希克,你话还没说完。”她侧过脸躲开他的唇,那会弄得她意乱情迷,到得最后把想问的事都忘光了。 “唉。”他笑叹著,“呼伦特会管好他的女儿,他得知博雅私自派族人来此,十分震怒,我让弟兄们将捉拿住的蒙族汉子送回,这是给呼伦特面子,若他不能约束他的女儿和族人,我们的友谊将不存在,届时……” “怎么样?”笑眉担忧地问。 他却呵呵地笑,“河西和新疆的弟兄可就乐了。”终于有架可以打了。 “啊?”她听不明白,小手捶了捶他的胸,“你都不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啦,我的姑娘。”他吻住她,在她柔唇畔轻语:“这些事很多很杂,你想懂,我将来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嗯……”呼吸吐气间全是他的气味,笑眉顿泛潮红,小手玩著男子的淡发,软软地道:“苦大娘说,你是个土霸王、大土匪,带著一群青面獠牙的家伙,尽吧一些坏勾当。” “喔,”他眉一挑,“嗯……她说得不对,我也做好事,我从一群恶犬嘴下救了一个姑娘,还得了好报,姑娘后来嫁我当老婆,替我生孩子。” 笑眉笑了出来,刮刮他的脸皮,“姑娘瞧他可怜才嫁他的。”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感情之深,表露无遗。 “霍希克,我唱歌给你听。” 她侧过头,神情如此美丽,在霍希克尚未反应下,那曲新疆小调,充满柔情蜜意的旋律悠扬而起,每个字音这么柔滑准确,吟唱出这首情歌。 他心中激动,身躯微微发颤,不知她何时学会这首歌。 “我唱得好不好?每回听你唱,我就记住了,你知道歌词里说些什么吗?” 他眼眉俱柔,声音轻哑,“它说著许久之前的故事,一个男子爱上了他的姑娘……”他头俯下,深刻地吻住她。 币马背上的人儿柔情缓卷,美丽的栗马缓缓靠了过来,两匹马儿也缱绻柔情了起来。 今天天气好晴朗,陌上野花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