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觉春心动》 楔子 赌誓 那不知名的树傍水而立,开枝散叶,生得茂密异常,树荫覆盖下,半边是陆地,半边是水泽。 她将双臂攀在枝桠上,枝桠朝水面外向而出,上头挂著女孩儿纤细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摆荡。她两手并用,一下一下缓缓往枝橙的末梢移动,攀了几手,她停下来微喘著气,明亮的美眸不由自主地瞄了眼身下那深不可测的水域,树荫下的水面泛著暗蓝的潋滟。 无妨的,再向前一些,便破了昨儿个的成绩了。 女孩儿笑了笑,不在乎秀额上滚出的汗珠,也不去想手臂上阵阵的酸疼,仍固执地咬著小唇,一手一手往前攀,小小脸蛋泛著红,罩著抹专注又美丽的神情。 是的,这少女是美丽的,混著毅力与执著。这般的美,与众不同。 “引穴治癫狂,一针人中穴,二针取少商,三针为隐白,四刺大陵岗,五针申脉穴,六刺风府旁……” 她嘴裹喃喃背诵,全是针灸治病的口诀。现在念出,一边儿能安定心神,另一则是拿来转移注意力,别去想底下的河水。 “十刺上星堂,十一取贬阳,十二曲池良……”她双目紧紧盯著枝干末梢,故意忽略树枝响起的碎裂声。 再一点点,一点点便成了…… “十三……舌下缝,用之……啊——” 到底,那枝橙没撑住她。 断裂声一瞬间响起,枝橙硬生生月兑离了主干,往下掉落,连著少女“扑通”一声栽入河之中,而溅起的水花,吓得优游于水面上的鸟禽四散飞逃。 她身形矫健,如同一只鱼,在河面下翻滚转身,双臂拨动,就要突破水面而出。没料及,断裂的枝橙随了水势,陡然地朝她压下…… “哇——”挣扎间,她连吃了好几口水,两臂划动的弧度加大,还是挣月兑不了那根枝干,直觉得身子沉得更底下了。 快、快没法儿呼吸了,好难受呀……胸口似乎胀裂开来……不,她不想这样死去,脸会胀成大馒头,身子也会浮肿起来,好丑好丑的…… 最后一丝空气由体内抽出,她脑海里模糊地想著,动作却缓慢了下来。 是谁?谁拉住她的手?一股力量将她纤细的身子托住,反射性地,她举起双臂依附著那人,紧紧圈住对方的颈项,脸蛋贴著人家的颊—— 叭!是个男子——他颊边的短髭刺著她的肌肤。心一惊,她双手竟然放了开,身体软软往下沉。这时,一只臂膀有力地搂住她的腰,她无力而被动地靠向他,水漫进鼻口,淹没了气力,淹没了意识,也淹没了呼吸。 彬良久,或须臾,混沌之中脸部一阵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疼啊……她的女敕颊让人掴了好几下,就听见一个清朗的男音喊著:“小泵娘!喂,醒醒!睁开眼来!” 那只大手打完她的脸,见成效不大,竟翻转她的身子,开始拍击她的背,力道之猛,让她肚里的水全吐了出来,连带震得头晕脑胀。 她整个人挂在男子身上,软绵绵的趴著,他却把她当布偶似的,翻来转去。这会见,他又扳过她的身子,她才想出声制止,谁知他已俯下头,罩住了她的小嘴,一只手掌则缓缓地按摩著她的胸口。 她抗议地嘤咛一句,一股气体冲进口鼻之中,夹带著男子的气息,强硬地挤入她整个胸臆。忽地,最后一口水由鼻里和嘴角溢了出来,她剧烈地咳嗽,呛得泪珠儿直滚。 “总算救活了。”那男子口气略略嘲讽。 “咳咳……去、去你的!”还没瞧清“恩公”的长相,咳嗽未止,她一手已抡起拳头直直往前击出,正中对方的脸。“登徒子!” 男子捂住鼻子,嘲讽的脸色消失了,两眼不敢置信地怒瞪著她,恶狠狠地说:“我是登徒子?!斑!看来是我多事了。”该死的!他的鼻梁骨说不定断了。 她擦掉眼泪抬起头来,一瞧,心跳竟不受制地漏了一拍。她与他面对面、眼对眼的,那是一双漂亮而且炯炯有神的眼,阗黑的瞳里,两簇恼怒的火焰正跳跃著,双眉轻皱,两腮的胡髭乱七八糟。 一时间,风琉也愣了愣。方才这女孩儿不是紧闭著眼,就是低垂著头,此时与她对上了眼,才知她双目如此明媚。但让他怔住的,是她眼底闪耀的精神,不似一般女子娇柔胆小,是刚毅而固执的光芒。 必遏神来,他清了清喉咙,“算我多管闲事,你想跳河请便。不过容我建言,姑娘不妨效法屈原,在身上绑著石块,这样沉河速度最快,干净俐落。” “我是不慎落水,倒是你……你你你……”她拨开颊边的湿发,杏眼圆瞪。 “我怎样?” “你趁人之危,不是君子!”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男子的唇,她脸部跟著燥红起来。他怎么可以侵犯她?偏还装成一副无辜模样。 “哦?!”风琉怔了一怔,随即冷笑,“原来我不只是登徒子,还是个小人。但容我提醒,如果没有我这个登徒子兼小人救你上岸,你早尸沉河底,让枝干压著,一辈子也浮不上来。” 他说的皆属事实,无法辩驳,可她心里头就是有气。想他一手罩著她的胸口,又嘴贴著嘴的,女孩儿家的清白全让他毁了。 “你以为我对你有兴趣吗?若不是想帮你顺一口气,我才懒得碰你。” 老天饶了他吧!此行整顿长白山的猎兽场,已忙得他焦头烂额,连刮胡也腾不出空闲,弱冠年纪瞧起来像沧桑了十岁;又为了与辽东的挚友小叙,一个人策马披星戴月赶路前来。明儿个他就得起程回啸虎堡覆命,可没时间听这小丫头指责。 他瞧了一眼她青涩的身子……唉,他怎么可能有任何的“兴趣”呢?刚才为她按摩胸口,完全感觉不出一方浑圆。这丫头几岁?说不定还未及笄呢!唉唉,老天作证,他不可能有兴趣的。 蚌地,女孩竟嘤嘤哭泣起来;风琉皱著眉头,翻了白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前的情况,好似他将她欺陵得多惨……见鬼!他招谁惹谁来著?哭声断断续续的,又悲悲切切得如此真实。女孩低下头,小手拭著泪水,可哪里有泪?她用小指偷偷掐著眼角,双目登时泛起泪光,嘴唇隐忍住一抹捉弄的笑。 斑!她就是要他认错。他救了她,她当然感谢,可是不该用……不该用“不当”的方法啦!所以功过相抵,两不相欠,她只要他低头道歉罢了。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男人面对一个哭泣的女孩,在她心中有三种标准可循——一是手足无措;像阿爹每回见到她装哭,就拿她没辙。其二是相应不理;大哥可作表率,他只会沉著脸,不发一语地瞪著,任她哭得天荒地老。最后一种是死缠烂打兼花言巧语,她的双生哥哥便是一例,见女孩家掉泪,他就有本事哄得对方破涕而笑,心花怒放。 以上三种反应虽各有异,不过可归结出一点,那便是——女子的泪,能有效软化男人的心,适时用之,有利无弊。 瞧,这胡髭男不就软下态度了吗?她偷偷觑了眼他懊恼的表情,心里头笑得更得意,对清白受损之事也就不那么恼怒了。 “唉,小泵娘,你别哭了。你家住拔处?我送你回去便是。”风琉抚了一把脸,态度缓和下来。看她双肩抖得如同落叶,衣裙和头发仍不住地滴著水珠,凉风拂来,真会把人吹病了。 懊死的!他竟然在同情她?人家骂他是登徒子、是小人,他却担心她会害了伤寒!他暗自诅咒几句,接著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待怎样?我做了都做了,难不成要我还啊?” 一股香气钻入鼻腔,他下意识倾向前去,气味更为清晰。那是由女孩儿身上散发而出,带著淡淡的药味儿,仿若混上千百样药材,融合成一股独特的香味,不难闻,似一记药帖,药味入了口鼻后,渗进脑中,竟能安定心魂。 “你常年服药吗?”他语气更缓了。 “啊?!” “你身上全是药味。” 心头流过一抹怜意,风琉不自禁地端详起眼前的女孩。她正仰视著他,眼角带光,巴掌大的小睑蛋,明眸皓齿,骨架略嫌瘦弱,湿透了的衣裙裹住瑟瑟颤抖的躯体。她一出生就带病吗?这等花样青春,却整日与药为伍。 那女孩儿仍旧瞪著他,带著点研究意味,唇角欲笑不笑的。 “你以为我病魔缠身?”她音调略抖,真感到有些凉意。 “你的确是。”风琉清淡地回话。他语气坚定,心裹头却觉疑惑。 对一个病人来说,这女孩两颊未免太过红润,双翦又过于清亮水泽,与一身的病鼻药味不相符。 “哦?!嗯……是啊,我确实是。”哎,真想放声大笑呀。 自呱呱坠地,她便在药材堆里打滚。爹说她天赋异禀,是学医的良质美才,对各类医书和用药有过目不忘的本能,兼之触类旁通,遇到奇难杂症,执拗的性子便显露无遗。就因如此,爹教授兄长们武艺,把一身的医术单传于她。 这些年,阿爹没再替人看病,上碧烟渚求医的人不计其数,全由她接手打理。她常年与药成伴,为治愈他人同病魔搏斗。的确,她是病魔缠身,只差染病的不是自己而已。 她见过百种病症,却从未体验过病痛的苦楚。若真要说,也是两年前刚过了十三岁生辰,女子的月事出潮,引起月复部难受的闷疼;再有,就是煎药时不慎让沸滚的药汁烫伤了手。她身子骨一向强健,不曾犯病,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拿她当病人看。 肩膀罩下一件衣物,女孩诧异地望著风琉,他正细心地替她拉拢披风。 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他随口解释,“将就穿著吧,只剩这件披风是干的。”方才事出紧急,他“咚”的一声跃入河,披风则随手扯下,丢在岸头。 “为什么?”她轻问。 他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咳了咳,他一脸无所谓,“救人救到底。没任你淹死,总不能让你冷死。”又瞥见泪光,他烦躁地挥动手臂,“我警告你,别再掉眼泪给我看,令人生厌的……唉,算了算了,我怕了你,我道歉可以吧!我错了、我冒失,我不该趁人之危-见鬼了,他真的低声下气地开口认错! 邂逅这个人顶有意思的,在她平静规律的十五年岁月里,掀起了小小的波浪。别于爹亲兄长之间的相处,不是碧烟渚的丫鬟仆役,更不同于那些求医问诊的人,在他眼中,她仅是一个单纯、带了点任性,又……羸弱的女孩儿家。 “谢谢你出手搭救。”清白之事她已然释怀,而他却引起了她高度的注意。 这真是……小女子难养也,令人捉模不定。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言谢,风琉微微一愣,随即挑高一道浓眉,深究地瞧起她来。 “我想——”他沉吟著,“若你二次落水,我决定袖手旁观,不救人了。” “你不会的。”女孩儿眨动灵活的美眸。 “不会如何?” “你不会不救我。”她竟笑了。 “是吗?”风琉眯起眼,不太喜欢她语气裹的坚信。“你倒很有把握。” “咱们可以打个赌,赌你会救我。” 风琉冷哼一声,唇边带嘲,“如果我再下水救你,我这一生就奉你的话为圭臬,由你指东向东,指西朝西,绝无二言。” 第一章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碧三娘一直记得他的话,那个男子承诺的奇矣谀约。 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那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罢了,他仅是过客,如风中柳絮、水面浮萍,因缘邂逅,明日便各自天涯。 她依旧钻研医理,依旧成日埋首药堆,依旧“病魔缠身”,依旧……反正,该依旧的事仍依旧地走著,而这忽忽四个寒暑,偶尔地捻眉思量,那句赌言竟深刻又值得玩味。 此刻,又至黄昏时分,梢公摇著橹,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碧烟渚的医堂才得以清闲。 离岸边缘,或远或近有不少洲渚,渚上人家有自用的小舟,用来和岸上做为联系,而碧烟渚算是众洲渚中面积较大的,每每黄昏,水流之势和余夕之辉相生应下,水面会浮升缥缈的烟翠,将洲渚笼在碧色的烟雾中,碧烟渚因此命名。而巧妙的是,渚上仅有一户碧姓人家,在小小洲地上占“渚”为王。 当然,碧烟渚的奇妙景致堪称一绝,但这却不是它远近驰名的最大原因。 在这儿,最有保障的职业,要说是江上摇橹的梢公了。天刚破晓,岸头已有人群等待,抢搭早班的舟船前往碧烟渚求诊。 男女老少都知道,渚上的碧姓人家医术是赛华佗、赛扁鹊,老神医金盆洗手不医病,医堂还有一位女神医打理著。老神医脾气古怪得紧,以往是登渚求之不可得,现在女神医却将医堂开放,应用所长,真正的悬壶济世起来,更因之赢得了一个美号,“玉面华佗”。 江中,一叶孤舟,无人掌舵撑橹,随著风势水流漂泊。三娘不太优雅地伸展四肢,嘴边跟著逸出一声叹息,接著,她藕臂交叠枕在头颅下,仰卧在小小的木舟子里。一日之中,唯有此刻可尽意松懈,全然属于自己。 这般无目的的漂荡,感觉真好。 医堂丢给仆役们打扫收拾,她偷偷解开小舟,一声不响地溜了出来。难得她单独一人,因为麝香丫鬟让阿爹唤了去,正帮他老人家滚著石碾磨子碾药,实验新药方,没时间来黏著她。 小舟在江中缓缓打转,绕了个半圈,又继续胡乱漂荡。 三娘仰望天上的云朵褪去纯白颜色染上淡淡嫣红,彩霞满天,衬著归鸟群群。她瞧了一会儿,忽觉身下枕著某件东西,随手取出,是自己前日遗留在舟里的医书。 她正纳闷怎么会不见,原来被自己遗弃在这儿了。她摇摇头笑了笑。 指尖翻开蓝色本子,书皮题著“金匮要略”四字。这是先人医学心血的记载,八岁时她已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十岁始知其义、病理相通。但翻开里头,书内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全是她应用学习得来的心得。而叠在《金匮要略》下头的枣红书皮,则是《伤寒论》。 近日,在病奔身上发现奇特的病症,花费了一天一夜才拟出医治之法。乍见开出的药方和诊疗方式,似过于猛烈躁进,实则不然,她是再三思索才大瞻决定的。而其中的因由,可从《金匮要略》里的“温病学”和《伤寒论》中的“杂病学”推敲出来。这两部医书她熟得几要烂透了,若不是想仔细比较,她才懒得由阁楼中的书箱翻出来重读呢! 唉,风可不可以别这般温柔,拂得她眼皮好沉啊!才细看了七、八页,字就不安分地舞动起来,好想……睡…… 书页仍翻开著,当面罩了下来盖住脸蛋,小舟如同缓手推动的摇篮,江面无浪,只有水波拍击小舟发出的轻微声响,偶尔,几声鸟鸣掠过耳际。 天时、地利、人和,好个入眠时机。三娘真梦周公去也。 “小姐!小姐!” 声声叫唤由远而近,书页下的脸苦恼地皱了皱眉。唉!可怜她的清静好梦只有夭折的份了。 “小姐!小姐!”麝香丫头稚女敕的嗓音扯尖地喊著。 “麝香别急嘛!三娘又不是三岁孩童,不会丢的啦!倒是你整日巴著她,不觉得累吗?趁著夕阳余晖,难得咱们能同游黄昏碧烟之中,应该好好体验一番才是啊!”那男音舒朗清脆,尽是讨好。 “不行不行!少爷,咱们再往前划去,麝香要找小姐啦!” 唉,不只是她的贴身小丫鬟,还有她那面如冠玉、舌粲莲花,仅长她一刻钟的双生兄长碧灵枢。 四周的碧烟漫得同小舟一般儿高了,平躺在里头便不易被发觉。三娘哀叹了一声,终究是撑起身子,懒懒的、没好气地出声,“你们让我清静清静行不行?” “小姐!”麝香惊喜地喊著,就见翠烟里,一艘舟儿划了过来。她瞧见三娘,又急急嚷著,“好小姐,你让麝香找得好苦呀。” 没看过哪一家的主子是自个儿撑杆摇橹,让丫鬟在一旁纳凉的,偏偏碧家二少爷净干这种事,正所谓“有事,少爷服其劳;有酒肆,丫鬟喂。”而眼前,碧灵枢立于舟尾,舟里载了麝香和自己的近身丫鬟茴香,他轻松地摇著橹,细致的薄唇习惯地轻扬著,一脸陶醉。 他们靠了过来,两只舟轻轻撞在一起,麝香迫不及待地撩著裙,打算抛弃少爷投入小姐的怀抱,却被三娘阻住。 “麝香听不听话?” “听!小姐的话当然听。小姐叫麝香往东,麝香便不敢往西:小姐说梅花鹿是马,麝香相信那一定是马。”她提著裙,郑重地回答。 “那句成语是“指鹿为马”,我昨日才教你的。” “是是,是指鹿为马。小姐说什么是什么。”麝香眨著无辜的大眼睛,期盼地看著三娘,“小姐……那麝香可不可以上你的小舟啊?” “不可以。”三娘眼神果决,可见她的小丫鬟马上哭丧著睑,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你说你会听我的话,现在我命令你,跟著二少爷和茴香游船去,玩得尽兴就回碧烟渚,乖乖上床睡觉,不要为我等门,别在我房里睡著了。” “哈哈!麝香丫头,你听见了没?三娘不让你跟呢。唉唉……别哭,别沮丧著脸,载你去游江-,又不是要你去跳河,而且茴香丫头也一道去呀!难道陪陪你的二少爷都不肯?”碧灵枢对著三娘挤眉弄眼,嘴巴咧得好大,无害地说笑。要游船,茴香是一定跟著的,谁教她是他的专用丫鬟呢。若能说服麝香丫头一同去,与二美共游翠碧烟波,实是人生一大乐事也。 一旁,十三岁的茴香咯咯地笑出声,澄亮的眼睛来回瞧著两位主子和麝香。 类似的戏码几乎每日都会上演,灵枢少爷是巴不得碧烟渚上的“四香”全赖在他身边,偏偏麝香对三小姐是死忠到了底。 “小姐……”麝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自禁地提脚跨出。 她光顾著瞧三娘,没留意脚下步伐:江面不比平地,两只舟儿又碰撞了一下,麝香没踏稳,手边也无支撑之物,一个打滑,她惊呼了一声,眼见身子就要坠入江里了—— “小心!” “麝香!” “啊——” 其余三个人见状都扑了过去想拉她一把,结果让碧灵枢先驰得点。他足下沾尘地如风吹过,身形迅速,长袖朝麝香甩出卷回。她没掉入江中,却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被碧灵枢抱个满怀。 “张开眼来瞧瞧我是谁呀!可怜的麝香丫头,你二少爷把你救回来了,莫惊,莫惊!”碧灵枢说著,一只手安慰地拍著麝香的胸口。 麝香一睁开眼来,二少爷那张俊死人不偿命的潘安脸就在眼前,鼻尖快碰上她的了,她又叫:“不要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二少爷就是爱捉弄她,她愈惊愈怕,他就愈笑愈乐?呜呜…… 三娘吁了口气,贴身丫鬟对她的忠诚度令人莫可奈何,不过这次她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决定对自己好一些。 “听话,跟少爷玩去,别太早回碧烟渚,若让我瞧见你为了等门,趴在我房里桌上打盹儿的话,你就乖乖给我抄写“黄帝内经”十遍。”三娘仍沉著俏脸继续赶人。 茴香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反正没她的事。唉,太可惜了,应该带点瓜子出来啃的,看戏怎么少得掉零嘴呢! “呜呜……”麝香还在自怜自艾,双手推著碧灵枢的胸膛,“灵枢少爷,你放开麝香啦!呜呜……” “唉,你怎么能过河拆桥?是我救了你-,好歹也要给点奖赏以兹鼓励。” “啊?!”麝香迷迷糊糊地仍让他抱著。 “碧灵枢!别欺负我家丫头。”三娘真看不下去了,她的黄昏游江,眼睁睁就要断送于此吗?碧灵枢笑开了一口白牙,秀朗的两道眉弯弯的,“三妹子,我怎么会欺负麝香呢?我疼她都来不及了。”他又低下头,望著怀里清丽的丫头,“来来来,让二少爷香一口就好了。”说罢,他噘著嘴凑了过来。 “碧灵枢!”三娘老大不爽地喊。 “啊!小姐救我呀!”麝香竟推开了碧灵枢,急急躲到茴香身后。呜呜……她好苦命啊,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二少爷爱欺负她,小姐又不要她了。 “糟糕,麝香丫头,你的小姐主子发火了,我不招惹你便是。”他睨著两个丫头,笑得有够轻浮,“嘿嘿,咱们还是快点消失吧,离了三娘的眼界,你就别害羞了,欠我的奖赏得快快还来。” “不要!”麝香哀喊。 “要。谁教你欠我的?” 这时,小舟动了起来,碧灵枢摇著橹载著丫头,继续游江去,四布江面的烟岚很快地隐没了他们。只听见碧灵枢喊著:“三妹子,别又在舟上睡到天明了,会著凉的。” “小姐,你的晚膳麝香放在蒸笼里温著,记得回去吃呀!”麝香丫头虽身陷“险境”,仍不忘爱心叮咛。 “我理会得。”三娘应声。 终于又回复宁静。她知道,碧灵枢爱闹著玩,自有节制不会太过分的。方才是他主动松手,要不然凭麝香那捏不死蚂蚁的气力,怎么推得动他?刚刚见了碧灵枢显露轻身功夫,三娘心里不禁有些艳羡。 一直以来,她就想学一些拳脚功夫。阿爹说她是女孩儿家又天赋异禀,专心研究医理,肯定是青出于蓝,因此不愿传她武艺。而大哥碧素问经年在外替阿爹和碧烟渚寻求稀有药材,想让他教授功夫自是不易。至于碧家二少就更别提了,十九岁的少年郎生得俊美至极,常拿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嘴脸面世,整日绕著“四香”丫头打转,想要他教点擒拿手?她可不指望。 低叹著气,放松了心情,三娘拿过那本医书盖在睑上,继续被打断的小憩,脑海里仍想著事儿……月前买进的芍药,这几日该拿出来晒太阳了……今日替那老伯开下的药方,可否将血竭一味减轻……唉,好想好想学些武功……隐隐约约间,她真睡著了,一直到船身撞上了陆地,才将她震醒过来。 她忽地坐起身,脸上的医书应声掉下。碧烟已经散尽,夕阳完全西沉了,月色溶溶投射在江面上,水缓缓摆动著,牵扯著那抹月光也跟著摇曳生姿。 她揉了揉双眼,神智干净,然后,她看见了那一棵树,和那一处枝桠。不由自主地,三娘嘴角细微地往上弯了弯。 她记得的,四年前那一句半玩笑半赌气,又带著奇异壮烈的誓言。想想实在孟浪,至今她仍不知那男子的姓名,彼此间毫不相识,将来也不可能再见,对方随口一句话,自己竟惦记到今时今日,真可笑,也好荒唐。 怎么随著江水漂荡,会泊到这边来了?她静望著突伸出来的枝桠,四年前支撑不住她的部分早生得茂密,而月光洒下,就在树梢上头跳舞……不知怎么的,她只觉得心头涌入淡淡的失落…… 她既不是异乡旅客,更不会有羁旅之愁,见了如此的月色景致,怎么心里头沉甸甸的?甩甩头,她搁下那股无法解释的感觉。小舟荡得更靠近枝哑了,水波摇蔽的关系,她不太平稳地站立起来,像著魔似的,伸出手臂去触模那头枝柜,可惜指尖和枝橙还差一点点的距离。接著,她想也未想自己身处何处,竟然跳起身去攀触。 这回,模是让三娘模著了,却稳不住身体,两只藕臂攀在枝桠上,才荡了几下便滑了手,“咚”的一声身子又落进舟里。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变故——小舟因撞击而摇蔽得厉害,三娘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跌到小舟尾巴,忽听得水花溅飞的声响,她竟为了那枝桠再度落水。 包糟的还在后头,三娘落水引起好大的波浪,小舟原已摇摆不定,舟底又浅,这遽起的波浪就这样把舟儿给翻覆了。 入夜的江水冷意渗心,三娘翻过身子划动双手,却觉得呼吸梗在胸口,因为小舟沉入江里,兜头对准她覆盖过来。她想逃,脑勺却又撞上舟缘……一瞬间,四年前落水的恐惧全涌上心头,强烈的晕眩感软了她的气力和神智。 不要啊……她心中呐喊著,身子却瘫软下去放弃挣扎。 有人落江! 岸上那名男子突地勒马煞住,动作极快翻身下马,跟著跳入江中。 水中,三娘快不能呼吸了,身子一直往底下沉。江上有很好的月光,无奈却透不进水下。男子花了一会儿时间才适应了黑暗,奋力地游向她,单臂将她搂住。明明丧失了意识,那纤细的躯体竟配合著他,双手主动抱住他的颈项,女性女敕柔的肌肤抵著他的脸颊……男子心中一怔,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忍住陡然而起的怪异情绪,他搂紧她的身子冲出江面,游至岸边,打横的将她抱起,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不由得,他低头打量怀里的人,是一位姑娘家,月光映著她象牙白的肌肤,眉儿细长如柳,鼻梁挺秀,唇瓣薄而可怜。他见过她吗?他没法确切地回答,脑海中快速地搜寻,想将熟悉的感觉拼凑成形。 “姑娘!”他喊著,将她安置在干燥的地面,手指伸近探了探她的鼻息,已十分微弱了。“姑娘!醒醒!”他加大音量。 见女子没有反应,他皱起浓眉,一手托高她的头,另一只手则以适当的力道揉著她的月复部,帮她控水。 他跟这地缘犯冲吗?经过一次就得落水一回,总有人选在他来时,以这种“壮烈”的方式迎接他。而为了救人,他把自己搞得又冷又狼狈。 他犹豫著要不要帮她顺气——对方毕竟是姑娘家,他可不想为了救她,又让人当面赏来一拳,指著鼻子骂小人。 “姑娘!醒来!”他的口气已经很不耐烦了,再这样下去,他得对著她的嘴送入空气,可顾不及女子贞节的问题了。 “嗯……呵……”三娘发出申吟。 “姑娘!”他吼著,大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癌过身去,他想确定她是否真醒了,一股奇异的药味儿就这样漫进他的嗅觉。他的神智平和了下来,心裹另一股骚动却刚抬头。这药味,仿若融合了无数种药材,而眼前他救下的姑娘……他心一动,目光忽地转深,仔仔细细地瞧著那张清雅的容颜。 三娘浓密的睫毛-了-,微微撑开眸子,正巧迎上他探究的双眼。眼前的男子有好几个分身,那些“分身”慢慢重叠在一起……抓准了焦距,她看清了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她朝他牵动嘴角,喃喃地开口。 “是你……你胡髭……不见了……” 天啊!她到底喝下多少水?肚子好不舒服……皱著小睑,她忍不住又呕出一口吐在他身上。 真是她!他们还真是有缘人哪。风琉自嘲地想。这姑娘几岁了?十七,抑或十八?那时是乳臭未干的丫头,如今竟已出落得标致又……软玉温香。方才将她搂紧在怀里,便感觉到完全的女性曲线了。 她依旧靠著药汁过活吗?怎么身上这股药香味儿如影随形,愈来愈浓郁?这时,三娘咳了咳,挣扎地坐起身子,意识已全然清楚,只是胸口闷气过久,有些不顺畅,服一颗沁心养气丸就没问题的。她美眸望向蹲在身旁的男子,眼瞳中闪烁著算计、得意,和某些连自己也没察觉的东西。 “你这般瞧我何意?该不会是心中过分感激,而不知做何反应吧?”风琉下意识拍抚著她的背,未留心这个小动作。 “你救了我。”三娘脸上的笑渐渐扩大,清亮亮地睨著他,“你没有袖手旁观,你到底还是下水救我了。”方寸间,一抹微带甘甜的滋味散染开来,为他的相救,更为他无心的小举动。这滋味掩盖了那股莫名的失落,摆月兑了沉重,心绪是轻飘飘的,似乎……三娘有些明白了。 风琉觉得气息一窒,视线竟很难由她眼瞳深处移开。她的双眸是五官之中最明亮、最吸收人的地方,如同深潭又似贞岩,难以捉模却闪耀著固执的精神。 勉强拉回思虑,风琉清清喉头,粗声说道:“你这样想死,就劳烦你死远一点,别三番四次在这里投河,你可以死得畅快,我也省得麻烦。” 这人说的话实在恶劣得紧,不过她不会同他计较的,因为心情还不错。 “人世无常,总有意外,我哪里想寻短?”她缓慢地解释,苍白的脸庞上,一对眼格外的黑白分明。她继而又道:“小女子石白玉,敢问公子高姓?” 她不想以真姓名示人,毕竟“碧烟渚”在这地方名头太响,若说姓“碧”,很容易联想出来的。她现在扮演的是一身病鼻的弱女子,怎能和碧家女神医有所牵扯呢。 风琉微微怔住,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直觉她笑得有点不怀善意,似乎早将落水的恐惧抛出了九霄云外,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该当的反应。 “在下风琉。琉璃的琉。” “风琉……”她低头沉吟了一下,再次接触他的视线时,唇边带著一抹胜利的笑。“好,风公子,”她又咳了咳,“往后,你要听我的话……首先,麻烦你找个舒适干净的地方,让我换掉一身湿衣。暂时先这样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累得可以倒头就睡。” 逭这这……这女人说什么鬼话?! 风琉瞧鬼怪似的盯著她,“荒谬!你凭什么指使我?!”这辈子,他是把命卖给啸虎堡了,除了堡主,谁也没资格对他下命令。这姑娘让江水灌昏头了吗?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知恩图报无所谓,你倒得寸进尺指使起我来了!弄明白,若我不救你,你早尸沉江底了。” “谁要你下水救我?还不是你自愿的!”三娘杏眼圆瞪,理直气壮的,“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说过的话岂可违信?!” 第二章 然后,风琉忆起了那个赌约。 而现在,三娘正身处于一个舒适得不得了,且干净得不得了的厢房。 床上罩著鹅黄软褥,熏过花香的羽被,帷幔轻柔如蝉翼,雕花桌面置著灯火台子,火光燃著油照了满室明亮。三娘窝在澡盆中,让团团的温暖水气包围,及腰长发披散著,在水面上铺浮开来。 一个玩笑戏谵的赌誓,加上两次巧合相遇,思及风琉初初顿觉的震愕模样,她心情实在很愉快——愉悦的是,纵使他心不甘情不愿,依旧信守赌约。她晓得,他尚未由震撼之中转回,等到他消化了眼前的状况,冷下脑袋,绝对会想办法来“解决”她。 她顽皮地皱起小巧鼻头,想著心中风琉的印象。 他这人实在有意思,表相斯文俊秀,个性却出了轨,常说不到三句话,愤世嫉俗的本态就表露出来。对人对事,他心底自有一套评定,价值以下的,就是瞧一眼也嫌烦;而一旦认定其意义,他能坚持的耐心和毅力则无人能及。 懊诡怪啊!她仿佛识他极深。自那首次相遇,意识中便不曾将他忘记,时时思量著,这般模样的人,该是如何的性子?她对他真的很好奇,很想探究,像是面临了一种不为人知又极其难缠的病症,她可以废寝忘食地与它周旋,渴望去征服。 当然,她不是要征服他。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三娘小鼻头皱了更紧,忽然整个人沉入大澡盆里,温热的水埋没了一头乌丝——想来想去,她找不到适当的说词。 她吐出空气,气体在水中咕噜咕噜地往上冒。而她太过沉于思索了,一个不注意,水竟呛进鼻口,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才欲抬起头,屏风已被掀倒,就听见一句咆哮—— “该死的!你疯了?” 三娘根本来不及回答,身子即腾空让人捞了起来。算她手快,匆促间还记得扯来搁在澡盆边缘的绢巾,急急遮掩著赤果。 “这回又怎么了?!你忌水啊?洗个澡也会出事!”风琉一股火没地方发。 “登徒子,放开我!你……你这没礼貌的家伙!”上一刻还觉得他有意思,现在三娘恨不得赏他几记巴掌。她又羞又怒,不敢挣扎胡乱扭动,怕那些不能让人乱碰的“地方”,会被他碰光了。 这是第二回听到人家骂自己是登徒子,风琉心里那股火窜得更高。他怒哼了一声要回嘴,突然意识到手底如缎细腻的、属于女性的肤触,跟著闻到三娘身上飘散的独特药香,他心头一怔一震,像被滚烫的水烫著了手,反射地松开双臂,然后二娘便由他怀里掉落,咚的一声直接栽入澡盆之中,激起的水花还真不小呢。 “该死的!你把我的衣服又弄湿了!” “该死的!你别动不动就骂“该死的”可不可以?”三娘挣扎地冒出头,长发黏在两腮和胸前,掩盖了大部分的春光,独露小巧香肩。 风琉还想出口反讥,视线一溜,话头便梗在喉间,两眼发直地紧盯住人家的巧肩和胸前的脂玉光华,脑海回想起方才那一抱。“闭上眼,转过头去!非礼勿视你懂不懂啊?”三娘不由自主地往水面下缩了缩身子,语气虽是逞强,双颊却红如彩霞。 一声娇笑适时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三娘朝银铃笑源望去,那名女子艳若桃李,云髻上簪花斜戴,自有一股慵懒味道。三娘瞧著她,她也瞧著三娘,眨著一对带媚桃花眼。 “石姑娘莫惊莫怒。刚刚原本要叩门请问的,可是厢房中忽传声响,风琉一时心急,怕姑娘发生危险,便莽撞地闯了进来。” 女子莲步轻移,扯了扯风琉衣袖,戏谑著:“请您闭眼转身移驾他处,别杵在这儿可好?这里我来照料,你走吧你。” 风琉快被惹毛了,两手撑著澡盆边缘,突然俯来,脸庞吓唬地直直逼近三娘。三娘轻呼一声,果背紧靠著盆边,闭起眼头一偏,张口大叫。 “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再过来就瞧得一清二楚了。 “鬼才想过去!你淹死好了,看我下次救你不救!” 风琉话说完,掉头便走了,忿忿的踩过倒在地上的屏风。那屏风受了他一脚,竟支离破碎了。 听到甩门音响,三娘先睁开一只眼偷觑,见他离开,才吁了口气。 “该起来了。你不觉得冷吗?” “啊——是——是有点冷。”三娘调回目光,重新锁定眼前这张美脸,心头没来由地酸了一下。“未请教姑娘姓名?” 女子掩嘴又娇笑起来,桃眼梅腮,能轻易摄人心魄。 “早不是姑娘了!我已嫁了人,目前是名寡妇。”她的嗓音十分柔和,如听一曲轻歌。“小女子窦嫣缳。” 毖妇?三娘怔了怔,从未见过这般亮丽,又笑得这般无所谓的寡妇。 “对不起,我不是要探你的隐私。窦……”怎么称呼好呢?总不能称呼她窦寡妇吧! “嫣缳。叫我嫣缳便可。”她取来一条乾净的绢巾,替三娘将长发挽干。 三娘不习惯让人侍浴,即使是麝香丫头,也不曾瞧过她果裎的身躯。她脸蛋有些燥红,捉住窦嫣缳在她身上忙碌的玉手,“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媚眸对著三娘笑,撤了手,只是递来干净熏香的衣裙。 一会儿,三娘已著装完毕,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梳著及腰秀发,一边由铜镜里瞧著窦嫣缳。好几个疑问梗在胸口,她好想问清楚呵。 “嫣缳,现在几时了?” “打更的敲过二更天了。”窦嫣缳斟著茶,小啜了一口。 “这么晚……”三娘低低自语,继而问,“这儿可是间客栈?” 风琉带她来时,两人衣衫湿透,又冷又狼狈。他领著她由后门进入,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将她安置在这厢房里后,他便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就见仆役丫鬟们送来澡盆、热水和干净衣衫。 “对了一半儿。”窦嫣缳由镜中回望三娘,“这里是桃花酒馆,卖酒作营生,老板不是别人,就是我。” “你?桃花酒馆?”三娘梳发的动作微顿,心中觉得巧。她听过酒馆的名号,这家店自酿的“蜜裹桃酒”便是阿爹的最爱。 她心思打著转,莫名的、不太舒服的感觉袭上心头。桃花酒馆、美丽温柔的窦嫣缳……风琉是常客吧,这么晚了,他丝毫下避嫌,还跟她在一起…… 咬咬唇,她问:“你和风琉是旧识?”忽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喉咙。 窦嫣缳弯了弯嘴角,坦然而言,“我们打小就认识了,关系非比寻常。” 心拧了一下,好痛!三娘皱起秀眉,仍想维持平静的表情。 “原来是青梅竹马。”她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长发。 一阵淡淡花香袭来,窦嫣缳已来到她的身后,接手帮她整理。“才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是很好很好,可以刎颈的朋友。” “嗯……”三娘静静坐著,瞧著那双巧手。男女之间,也有很好的纯友谊关系吗?她另嫁他人了,她对他无意,但说不定风琉是很……喜欢她的。 碧三娘,你是怎么了?!你管他喜欢谁?你管不著他!三娘对著自己生气。 “石姑娘,你心里不畅快吗?”窦嫣缳软声轻问。 “哦,我——不是的。” “你别生风琉的气,他一向温文有礼有担当的,认识他这么久,我也是第一次瞧他这般暴躁。”她以为三娘为了方才之事不痛快。 “他温文有礼?”那只是外表!接著,三娘笑了笑,“或许吧!他的暴躁,只针对我。” *** 事实证明,风琉的暴躁脾气,三娘没两下就能挑拨起来。 清早,两人在大厅上用膳,空气里散著一股浓郁的酒香,连吃进嘴巴里的食物也觉得带了酒味。环顾了四周,酒馆的摆设很清雅,一面大墙上粉白的底,绘出一枝盛开的嫣红桃花,旁边题著诗一首:桃花林中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懊有意思!三娘欣赏地望著画,她难得离开碧烟渚,觉得什么都好有趣。 可坐在对面的风琉,就没她那份雅兴了。早膳尚未结束,他已急急想把她“处理”掉。 “石姑娘家住拔处?一夜未归,家人肯定担心至极,待会儿,风某护送姑娘回去吧。”他捺著性子,脸上毫无表情。 “我说过我要回去吗?”三娘收回视线,正眼瞧著他,“我不回去,我要跟著你。” “不行!”他怒吼了声,双目如剑地瞪著三娘。 “我没耳聋,你声量压低点可好?你不想一大早就把桃花酒馆的客人全吓跑了吧!”环看周遭,清早来酒馆用膳、打酒的人全停下动作,看向这边来了,连站在柜台忙著的窦嫣缳也用美眸瞄了一瞄。 风琉忍下气,放在桌上的手掌握成拳再放松,如此来回了几次,他依旧瞪著三娘,重新声明,“我不能带你同行。” 他怎么能让她跟在身边?当初若不是啸虎堡老堡主出手相救,他和嫣缳早夭折于贼徒刀下。他和嫣缳一身的血海深仇未报,风扬镖局十三条人命无法安息,不杀那名叛徒用他的血祭坟,他枉为风家子孙! 三娘粉脸沉了下来。“你一定得带我走。别忘了那个赌誓,你做不到一言九鼎,那时便不该随口胡说。” 他自掘陷阱,挣扎著无法月兑身,“那时我不知道落水的是你。” “如果知道是我,你就不准备下水救人了?” “不无可能。”他回答得干脆,却气煞了三娘。 三娘怒极反笑,清亮的眼瞳闪著光华,深深作了呼吸才缓缓地道:“这些事都不重要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信守赌誓,二是做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的态度好认真好严肃,似乎风琉作下的决定将对她影响深刻。 沉吟了片刻,风琉拧起两道浓眉,忍耐地说:“伤天害理、有违道义之事恕不奉陪,其余的要求,除了带你一道儿走以外,我任何事都肯为你做。” “任何事?包括生命?” “嗯。包括生命。”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他是不是又陷入了一个无可逃月兑的井中,让眼前的女子用言语圈套了起来?他是怎么了?竟然草率行事,将生死交由她支使?他的命是啸虎堡的,是留著报血海深仇的,如今让她搅和了进来,是对还是错?“风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他沉声说。 “是不是还不知道呢。”秀丽的面容和缓下来,她双目中掠过不知名的东西,湿润了视线;她急急地端起桌上的清粥啜了小口掩饰著,“希望公子守得住承诺。请放心,我绝不要公子做坏事,要公子自残。你的命,我会好好保管著。” “我自己会离开,不麻烦你了。”若他坚决不愿带她同行,她也不想勉强。 被来他一句“以命相许”,她心里感动,已经够了。 风琉听不出她是怒是喜,放下手中碗筷,口气和神情郑重,“同我一起,难免会遇上刀光血影,届时,恐怕无法保你安全无虞。我有我的难言之隐,待解决了是非恩怨,风某再来拜访姑娘,到了那时,若姑娘要我一条贱命,那又何妨。”他说得十分平静,眼瞳深邃如渊,双颊略微凹陷。不发怒时,他看起来深静沉默。 心里某根弦轻轻颤动,三娘找不到任何话可说。十九年的岁月里,她从未有过心律不整的现象,难道才假装体弱,就真正生起病来了吗?两人之间默然了一会儿,才听风琉启口,“我送你回去……你身染病疾,气虚体弱,绝不能让你独自离开。” 三娘轻应一声,有些心不在焉。酒馆里人来人往地嘈杂著,那些声浪自顾飘荡,落不进他们两人所成的一方天地,而一股奇异的暗流就在他们之间流窜……彷佛感觉到了,风琉猛然甩了甩头,以口就碗喝下一大口粥,也不觉得烫舌。 “快吃吧!喝了冷粥会闹胃疼的。”他交代著,低头又囫囵用膳。 他简直是莫名其妙!她不跟来,他该觉得松了口气才是,为何却感到心头甸甸的压著?若答应她的要求,他会让她卷入自己的战争中,会害死她的。 心乱如麻就是这种感觉吗?他从未有过。 低低诅咒了一句,他试著把那种感觉抛到脑后,远远的,别来烦他。 “三娘子,三娘子!真是你啊!”门外头酒旗随风飘扬,一名身长瘦高、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快步入内,直直朝三娘过来。 三娘一愣,抬头瞧清来人,“啊,是冯神医。” “什么神医不神医的,在玉面华——”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三娘急急打断冯神医的话。她觑了风琉一眼,发现他正拿著一对深究的眼瞧著她。 三娘心里暗暗叫苦,没料到会遇上熟人。这冯先生医术颇佳,是回春堂的主治大夫,平生钻研医理不遗余力,曾几次上碧烟渚求教拜访,自是认得她。 “好好,还不错。”他捻著胡子,欣喜地说:“我远远就瞧见姑娘,只是不确定,走近一看,还真是你。你整日埋首药堆之中,没想到你会出来镇上啊!” “哦,我也是偷溜出来的,待会儿便回去了。” 她得很小心很小心地应付,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如果现在让风琉知道了真相,他肯定要翻桌子骂人了。她不要那个样子,她不能跟著他,总希望分开时能维持和平的感觉,她不要他对她生气。 “上回我同你说的气放血法”,姑娘认为如何?还有我自己开出的补中益气汤和定喘散,药方子如何?有没有用啊?”冯先生所说的,全是日前他自研出来的医法;他曾拿至碧烟渚切磋,当时三娘找出几处用药霸道的地方,觉得药方温和些会更好。如今他巧遇三娘,当然急急又追问起来。 “有用……有用……”三娘紧紧张张地回答。风琉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听著他们的谈话呵!她咬了咬牙,决定用言语误导,“冯大夫,那放血的法子我试了几回,的确能有效解除心悸的毛病,可是没办法根治……还有您开出来的定喘散,平喘清热,降气止咳,是很好很好的药方,您真是神医。” “哎呀呀……什么话,我怎么敢当……”能得到玉面华佗一声赞,冯大夫自是喜不自胜,他搓著胡子又语,“若方便的话,姑娘上回春堂走走吧!我候著。今儿个姑娘有朋友相陪,老夫先告辞了。”说完,他朝三娘和风琉拱了拱手,满面春风的走了。 冯大夫一离开,三娘若无其事的仍喝粥配菜,心里却盘算著要如何回答。 丙然,风琉开口询问,“他喊你三娘子?” “哦……那是小名儿。我排行老三,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爹爹和兄长常如此喊我,而冯大夫是从小看我长大,喊我小名并不奇怪。”她说得半真半假。 “他是帮你看病的大夫?” “他是每个人的大夫。”又是模棱两可的话。 风琉深深地瞧著她,凝视著她那张姣美而年轻的面容,猜测著有多少病痛噬咬那副躯体。经年守著药过活,她没有一般女子的胭脂花香,反染著挥之不去的药味。他在心底叹息,惋惜这个女孩儿。 ““放血法”是什么东西?你需要放血?!”他不知那是什么,但直觉已告诉他,那绝不会让人感到愉快。 “喔,那是一种医疗新法。心跳过速、呼气吐气不顺时,需在胸口处开道小口,不大但要深,放出半碗血左右,病情便能缓和下来。” 风琉挑高了一道眉,“为了治病,你放过血?” “嗯,没有办法的事。不能否认,这是一种极好的新疗法,虽然有些野蛮,却十分有用。有时一日之内,得做四、五回……”如果类似症状的病人在同一天上碧烟渚求诊,她当然得替人家放血罗!这话说得没错,却没交代清楚,想当然耳,风琉又被误导了。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没办法治愈吗?”他忍不住想追问清楚。 三娘笑了笑,模糊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数不清。”她是真的数不清,遇过的奇难杂症不胜枚举。唉……真是莫可奈何,这下子谎话愈扯愈大了。 看她对自己的病情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但她身子骨纤细得像一捏便碎似的,倾过身去,酒香之中还揉进她身上三分药味儿……风琉看著,却觉得心痛起来,一股冲动猛地攻掠心头,很想很想为她做一些事,一些……能让她展颜欢笑、忘记病痛的事。 “你……我……”他竟结巴了起来,清了清喉咙又道:“姑娘有何心愿?” 三娘讶异地凝著他一眼,他认真中带著惋惜的表情,让她没来由地感觉双颊一片热。她垂下颈项,眼眸不敢看他了,只是低低、淡淡地轻语:“心愿难成……我以为你能带我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可是你已经拒绝我了……” 风琉心头如中巨锤,在这刹那间,他几乎出口答应,带著她去闯荡江湖。 *** “悦福,到天字号房请石姑娘下楼,说马车准备妥当了,风大爷要亲自送她回去。”那软融融的声音出自窦嫣缳之口。 酒馆跑堂的应了声,丢下手边工作,三步并两跨地往楼上跑。 陛子里好几双眼全绕在美人身上,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观赏归观赏,碰是碰不得的,上回想突袭窦嫣缳来个一亲芳泽的人,至今还躺在床上下不了榻,命根子被踹中一脚,差点儿无法人道。对方的妻妾们仗著势,登门兴师问罪,却让她泼辣的本能攻击得落荒而逃、抱头鼠窜。 纤纤玉手端著托盘,她迳自送酒过来,那些视线跟著她莲步轻移。 “嫣缳还是别过来得好。”风琉笑著,故意环看四周,“免得我待会儿出了桃花馆被人大卸八块。”窦嫣缳不但不止步,还对著风琉笑得风情万种;她将托盘置放桌上,然后在他身旁空位坐了下来。 “辞别酒。是酿了三年的“蜜裹桃”,你尝尝。”她纤手斟了一杯递来,满厅的酒香更烈三分。“你护送石姑娘回家,然后也要离开了,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 “即使分隔两处,你我仍可用书信相通,情分绝不淡薄。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在此生活,我便安心无虞;你也清楚我身所何在,有任何困难,派个人知会我,无论多远,我一定赶回来。”他接过酒,仰首饮尽,薄甜厚劲的酒汁滚烫咽喉,待那热流进月复部,他才又开口,“别再称自己是寡妇了,你和他之间还没完呢,就不能各让一步吗?” “你告诉他我在这里了?”窦嫣缳突然沉下俏脸,贝齿咬著唇。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不过……” “不过什么?”她柳眉一拧,神色添著怨。 “他为了寻你,出动整座山寨的好手,性子也比以往深沉许多。我想,到底是躲不过的。”无视于周遭又妒又羡的目光,风琉自斟了酒,又是仰头一饮。 窦嫣缳恨恨地哼了一声,春水明眸合著又启,“躲不过便如何?大不了再出走一次……不管了,到时再说吧!风扬镖局和我爹娘的仇还没报,到辽东这儿来,最大的目的不是为了躲避他,我也想打探梁发这奸贼的下落。镖局的人待他如同自家人,为了钱财,他竟下了绝手,我要杀了他为爹娘报仇雪恨!” “嫣缳……”风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曾是“风扬镖局”的少主,嫣缳的父母则是镖局的镖师,和他的双亲一样,在当时的江湖中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皆要给一点薄面。接镖、走镖以来,“风扬镖局”一向信用安全。渐渐名气也愈来愈响,生意兴隆。 那一年,“风扬镖局”接下一趟数目可观的镖银,他和嫣缳年纪尚小,缠著爹娘一同前往,不料行至辽东乌山,镖银遭劫,竟是内神通外鬼,监守自盗,而一群人除了主事者梁发,其余十三人尽惨死荒野,其中包括他和嫣缳的双亲。梁发与串通的盗匪原本想一刀了结他和嫣缳,幸遇啸虎堡老堡主搭救,盗匪死伤难计其数,可惜让梁发月兑逃而出,自此,两个孩童便依附了啸虎堡向家。 老堡主睿智仁义,将他当成亲儿一般教育,他心里早认定,自己的性命已给了啸虎堡。以往为老堡主尽忠义,如今翰海大少爷继承家业,他亦是新主的忠仆,而将来……他仍会鞠躬尽瘁地守护下去,直到他倒下那日为止。 “追踪梁发的事,你别插手,会有危险的。”这事,他已略有耳目,而他并不打算告诉嫣擐,怕她打草惊蛇,也担心她会陷入危机。 “为什么?风琉,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打探到什么风声,故意不让我知道?你不讲,我跟你没完没了!”窦嫣缳泼辣的本性露了出来。 “没有。”他自顾地喝酒。 “啪”地一声,桌上的蜜裹桃酒和酒杯让窦嫣缳抢在手里,美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走走!不让你白吃白住了。”说完,一扭腰,人便往里边去了。 风琉无奈地笑著摇头,他了解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亦急,一会儿就没事的。更何况他就要离开了,还赌什么气呢!不理酒馆内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声,他负著手步至外头,顿了一顿,弄不清自己的思绪为何会牵连到那个病丫头身上。 他会安全的护送她回去,然后呢? 然后……他还有许多责任必须完成,等到他了结了血债,慰藉风扬镖局十三条魂魄之后,他将回到她的身边,履行对她许下的誓言,清还欠下的赌债。若她仍梦怀天地,他可以将她带在身旁,一年两年,等她倦了,他会送她回来的。 他唇角冷淡地微扬,双肩沉重如斯。活著,为了报恩,为了复仇,承诺将生命交于她,只不过是多一个人主宰自己;他没有全部的灵魂,连一丁点儿也无权拥有。 额际见汗。不知道为何会有异样的念头闪过,那想法撞进心扉,令他浑身一震,差一点站立不住,只手扶靠著门。 如果……如果完成责任,卸除所有重担,到那一天,他可以陪一名女子去逐梦,如果有那么一天…… “风大爷!风大爷!”悦福急匆匆地奔来,喘气吁吁。 风琉拧眉回望。“怎么,姑娘没跟你下楼?” “风大爷,小的去了天字号房,里边东西收拾得十分整齐,没见到姑娘她人,找了其他厢房,还是找不到。听后院照顾花木的仆役说,刚刚用完早膳,您交代准备马匹之时,姑娘就偷偷一个人从后门走了。” 风琉心头顿涌莫名难解的失落感,只觉得心沉到探渊处。这个女子像团谜,不知她家住拔处?不知她染何重疾?说不定,连姓名亦是虚假。 不过,无所谓。他终有一天将来寻她,实现自己与她的梦想。 第三章 今晚的月色极佳,玉盘温润的丰满,洒落溶溶月脂,在水面上闪烁著神秘而美丽的波光,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可惜,三娘没心情欣赏。 拎著一只小小包袱,只身溜到停泊小舟的渚边,毫不犹豫的,她将包袱往其中一艘舟丢去,跟著俐落地提裙跨进。 唉,今夜的月光太过清亮,实在不利于“离家出走”……她才蹲要解开船绳,不远处传出一阵宪宰声响,三娘心底惊慌,倏地抬起头来。 一个纤瘦身影由树丛后头步出,缓缓朝渚边而来。夜风轻拂,她的衣裙凌扬摆动,竟似树梢上的叶,弱不禁风。 瞧清了来人,三娘不由得松了口气。“沉香,夜半三更,渚边风又大,你不该出来的,你的病经不起折腾。” 沉香小三娘一岁,人如其名,微微一笑间,沉静遥香。 “小姐,沉香替你拿了些银两。”她递来一袋碎银和一件披风,睑白如纸一如往常。“只身在外,多带点银子在身边总是好的。” “沉香……”三娘感动地反握她冰冷的小手。要离家亦是不得已,谁能料到她那脾气古怪的阿爹,竟擅作主张替她许下一门亲。对方是药材商,看上的是“玉面华佗”的名号,而阿爹是心仪人家长白山东侧野山参的采掘权。为了一味药材,即使多么名贵,阿爹也不能左右她的意念,出卖她的姻缘。她清楚阿爹的脾气,在娘亲去世后,阿爹的性情更无法捉模了,这一回竟做出了这等决议,就连使出装哭的伎俩,也动摇不了。 “这一走,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沉香摇著头,她是个奇异的丫头,软弱的身躯里带著坚强。“沉香会很好的,小姐不要挂念著我。” “大哥临行时要我好好瞧著你的病,我一离开,就没法时常注意你。我开的那帖药方你得日日熬来喝,千万不可间断。大哥前去西域为你寻药,只差那一味药引,你的病就能根治,不要放弃。”三娘说著,翻过沉香骨瘦如柴的腕,搭上三指细细诊脉,一会儿才放手。“脉象平稳略微,一切尚可。” “小姐……别费心了。”她永远这么沉静,知心而敏感。缩回自己的手,她心里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为她的病费尽思量,为寻求药引历经风霜。 “你是大哥的丫头,是碧烟渚的人了,还说什么客套话。”三娘话中有话,笑了笑,掌起橹撑动了小舟。“你也别担心我。替我安抚麝香丫头,医堂的事就交给你和藿香打理,我得离开了。” 舟儿顺水游离渚边,划过水面行漪涟涟,沉香又朝前走近几步,水已浸湿了鞋面裙摆,她也没察觉,只轻问著:“小姐,你要去哪儿?” 舟上的姑娘回首,月色烘著她暖融融的双颊,唇在笑,眼也笑。 “我……追一个梦去。” *** 他被盯梢了。 难道近日来的打探已惊动了袁记药庄?但堂堂袁记派出的手下,未免太过蹩脚生女敕。风琉嘲弄地牵扯嘴角,冷冷地眯起双目,早在这小贼尾随著他的第一日起,他便知道了。 想弄清楚他耍什么把戏,背后指使者何人,风琉故意放慢马速——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跟踪他的那个人实在差劲,若不缓下步伐,那人根本跟不上。 隐身在角落处观察,风琉有趣的发现,当那小贼察觉跟踪的对象不见了踪影,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东张西望。 而这时,他就会极为优闲,又极为技巧地跺入他的视线范围内,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装出一副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自己从未注意到他。 不过,他已经厌倦这种游戏了。离长白山啸虎堡别庄约莫还有半日路程,他不想同这小表瞎混下去,事情该当有个了断。 优闲地驱策马匹,风琉不声不响走离了人群,那小贼亦是放马慢行尾随于后。走了一会儿,弯过一个山壁,映入眼睑的是一大片绿地斜坡,行经这片绿坡地,别庄就位在另一端了。风琉愉悦地笑了笑,接著迅速地闪身避开,徒留他的白额红鬃马兀自在原地喷著气,摇头晃脑。 人呢?!怎么又跟丢了?三娘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她女扮男装,长发全塞在头巾里,瘦小的两肩垮垮地撑著那件男衣,脸蛋白净,瞧起来像还没长大的毛头,底下那匹马看起来都比她威严许多。 双腿好酸好疼……虽说北方人连女儿家都擅骑技,可她从小就住在渚边,是摇橹撑舟长大的,少有机会接触马匹,骑术是可想而知的拙劣。原想等风琉投宿客栈时,她能乘机好好泡个药澡,解除上的疲劳和不适应,可惜苦无机会。 他的身子肯定是铁打的!三娘闷闷地想。这几天路程,见他下马的次数用十根手指便数得清,她怀疑他是不是早知道她跟来了,所以故意整人。 唉,她还不晓得用什么方式出现,才会一直默不作声地跟随他呀!结果……他人又不见了。三娘挫败地垮下双肩,如果她有力气的话,她一定会扯开嗓子大吼以消气,但现在她怕自己再如何用力,也只能发出一声哀呜。她著实累了,好想倒下来呀…… 这个念头才浮上脑海,她只觉腰侧一阵酥麻,一颗小石子挟带劲风击中了她,然后她上半身先是往前栽去,额头抵住了马匹的颈项,紧接著身子如同断线的傀儡般,竟软软地倒了下来,她连叫都没法开口,只一头乌丝挣月兑了束缚,流泉似的披散而落。 “该死的!”熟悉的诅咒声如雷灌入三娘的耳里,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竟是安心。原来……他还没走。 想看他,她却动弹不得,而那匹临时买来的马让突发的状况吓著了,尖锐的嘶呜喷气。眼看落下的马蹄就要踏上自己,三娘反射地闭紧双眼,逃也逃不了。 就在千钩一发之际,她的身子被一双健臂拾了去。风琉抱著她躲过马蹄践踏,可他冲得太猛,两人顺著山坡滚落,一直滚一直滚,数不清几个翻转,速度才渐渐转慢,然后终至停止。 她的身躯让他罩了住,偎著宽广结实的胸膛。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世界像静止了一样,只剩下草地上两人的喘息声交互著,混乱不稳的气息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知觉间,那股药味又悄声地蛊惑了嗅觉,深深吸入鼻腔,奇异地安定了他原本狂跳的心魂。蓦然,风琉抬起身瞧著身下的人,而那张俏丽容颜上,美眸正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两颗闪著光泽的黑玉珍珠生动地转著。她发不出声来,他那颗石子点中她的腰胰,四肢都震麻了,连话也无法说。 “你知不知道……”风琉懒懒地说,手指不安分的滑过她的颊——这是一个不经大脑的举动,他仅仅想确定那里的触觉,是否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柔女敕。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开口,依旧懒洋洋的。“北方有一种体形硕大的灰狼,后腿站立起来就同人一般高,它们猎取食物时,会静悄悄的、一声不响的跟踪在猎物后面,等待机会一扑而上。它们不出击便罢,一动身就咬住猎物的后颈,至死方休。” 三娘蠕动小嘴,偏发不了声,喉间咿咿呀呀的,被他指头画过的脸颊却染上红晕。她极力乎稳呼吸,眼珠子急急转动著,示意风琉解开她身上的穴道。 风琉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毫无动静,只拿著一对漂亮的眼睛穿巡,让她略微苍白的薄唇吸引了,视线就停在那上头。 意识到他目光锁定的部位,三娘脸蛋更为赭红;瞧著他眼瞳变化得更深邃,她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小小檀口就微微开启著,再也不敢乱动了。 风琉彷佛著了魔,控制不住自己,头已经俯了下去,慢慢地、缓缓地要去接近那可怜又可爱的两片唇。 就在他快要亲吻住她的时候,很清很晶莹的泪,很静很难堪地滑落下来。风琉陡然煞住动作,神智由太虚间回返,他身子一震,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不,是自己正想做什么。 真的让她说中了,他正在趁人之危,他不是君子,是卑鄙之徒。 他动作极迅,忽地撑起身体离开了三娘,轻弹了一下她的腰间,俐落地解开她的穴。他背著她,粗里粗气地说:“为了安全,一旦发觉身后异样,先下手为强则成了保存性命的手段。是人是兽、是敌是友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保护自己。”他瞥了三娘一眼,口气加重,“你知道偷偷模模跟踪别人有多危险吗?我会杀了你的。” 三娘躺卧于草地,虽解了穴,软绵绵的感觉还充斥著四肢百骸,一时间提不起力气。“我……我……”连口齿都不清晰了。 她动了动手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坐著,秀发有几缕纠缠住风琉的衣衫,随著她的动作,全乖顺地荡了回来。风琉盯著她如云乌丝由自己身上飘开,咬咬牙,克制想伸手捉住的冲动。他知道那有多么柔软,就像那两片唇瓣……如果方才他不顾一切地俯去,如果他能不去在意那两滴泪,事情……会发展至什么地步?忽然,心头蒙上一抹惋惜。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又粗声一问,两道眉纠结著。 “我……我去了桃花酒馆打听,嫣缳告诉我你会往这个方向。还有……你的马,毛色很特殊,见过的人不容易忘……向沿途店家打探,就找到你了。”三娘微微发喘,明眸眨动,含在眼眶中的珠泪就流了下来。为何掉泪?她不明白,但绝非害怕。 他常常粗声粗气的恶言相向,但她并不怕他。在他欲俯下头时,她的心不受制地狂跳,像期待著事情的发生,很紧张、很令人脸红、很……哎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恰当啦!就是一股热潮往眼睛冲去,心像要跳出嘴巴一般。 她偷觑了一眼,他的侧面轮廓深刻,刚毅的下颚布著青髭,嘴巴紧抿著,唇形十分好看。三娘突然撇开头,思及方才那一幕,她红透了耳根。 “你骑马的技术真烂,三岁孩童都胜于你。”风琉亦不提那奇妙的一刻,看著花开处处的山坡,出口没好话。 “是你暗算我!”罪魁祸首就是他!“若不是你,现在我会好好的坐在马上,不会这么狼狈。” “我又救了你。”他目光调回,瞧著她所谓的狼狈。 宽大的男装更加松垮,头巾已不见踪影,任由黑缎发丝瀑泻双肩。一路滚下,他和她身上皆沾了不少花坝邬、青草。她脸庞暖融融,眼波生动流转,双唇是唯一泄漏余悸的地方,苍白且轻轻颤抖……狼狈吗?不,一点也不! “这是你该做的。”他的眼神让三娘又呼吸不稳了。 风琉一挑眉,硬拉回意识,叹气道:“你到底想怎样?” 三娘注视著他,鼓足勇气坚定地开口:“我……不走了,我要跟著你。” 闻言,风琉浓眉拧得更紧了,眼里冒出火花停驻在三娘脸上,一直望进她的眼底,似乎想看透她、看清她。尽避他未出口拒绝,但严峻的表情已十足显示出他的不赞同。 “我好想去见见世面。”三娘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小媳妇样儿,“你说过你不是言而无信之辈,我很想相信,可是……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了却了自己的事,回来寻我时,我已经不在了。我或许……没命活到那个时候。” “胡说!”风琉忽地斥喝,她的语气和认命的态度让他十分不舒服,竟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你会好好的。” 计谋再度奏效!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千金难买早知道,谁也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儿。嘻嘻嘻,所以她没说谎哟,只是纯粹文字上的游戏。三娘心中带著得意奸笑,这回连眼泪都不必装了。 “你带著我吧,我会照顾自己,绝不麻烦你。”她愈说愈悄声。 “你已经在麻烦我了。” 风琉烦躁地爬梳著头发,内心交战不已。一丝带暖春风吹过,卷起山坡的花香,掠过三娘的长发衣衫,将她独有的药味送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心中乍现疼痛……这一刻,他已知道自己的决定。 风琉站立起来,估量著山坡的陡斜程度,心想著,他和这个病弱的麻烦女得自力更生地爬上去了。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他目光转回,朝三娘伸出一只手,不太情愿地说:“走吧!别赖著。前面就到别庄大宅了。” 三娘瞪著他伸来的大掌,渐渐有了真实感。她抬起头,两眼清亮清亮地望向那男人,莫名其妙的眼泪竟在这时流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她真的这么担心,怕他冷酷地摆月兑了她。 “不要哭!”瞧见泪光,那男人挫败地申吟了一声,继而暴躁地喊,“你不走,我走了。” “要的要的!”三娘胡乱地抹干泪,急急把小手塞入他手掌中。他表情苦苦酷酷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暖了她的手。 他支持著她勉强立起身子,才要放手,三娘双腿使不出力气,身体已经笔直地朝前倾倒。幸而风琉动作迅速,在三娘将亲吻地面之时,一把捞起她的素腰,然后,就听他头痛的叹息,“你可不可以别出状况?瞧,我又救了你一回。” 留她在身边,往后不知会惹出多少祸端?思及此处,风琉头真疼得发麻。 “对不起……”三娘小小声声的道歉,头低垂著,掩饰住双颊霞烧。“我……我可以自己……走的。”腰上他的手臂好健壮,结实地揽紧了她,她的背也抵著男性的胸膛……三娘略微挣扎了一下,没法儿挣开呵。 “可以才怪!”他冷嗤了一声,一弯身,已将她瘦小身躯抱了起来-不是拦腰横抱,而是如怀抱幼童般,抱著她的大腿处撑起,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啊!”三娘惊呼,立刻扶住他的宽肩,心跳得又猛又响,怕连他都听见了。 “别动来动去的可好?若跌了下去,不关我的事!”风琉很烦躁,这女人一定要像泥鳅似的动个不停吗?他咬了咬牙,忍住心头和身体上的骚动,强烈地对自己下达命令,如果她再扭个不停,他决定把她随地丢弃,不会回头了。 一步步爬上坡,虽然双臂“抱”著一个人,风琉依旧步伐稳健。突然,他不小心踢到草中的石头,脚下一个颠簸,他忙缩紧手臂护住她,而三娘也反射地收缩臂膀。 伴著一声惊喊,她揽著风琉的头颅,滑女敕的脸颊贴住他的,先是他睑上青髭扎刺著她,跟著闻到属于男子特有而刚强的气息。三娘怔了怔,马上撑开上身与他保持距离,一垂眸就和他的目光接触,发现他也怔怔地瞧著自己。 是风琉先回过神来,他一甩头,继续朝马匹走去,一直到把她丢上马背,他始终绷著脸,没再开口一言。 “我的马……”三娘回首,那匹买来的马正吃草吃得过瘾。 可是风琉理也不想理,自顾地翻身上马,手臂伸过她的腰侧捉住缰绳,才在她耳边丢下一句话,“你审马的功力很差,那是劣等中的劣等,让它自立更生去吧,我没打算收容它。”说著,风琉轻踢马肚,缓缓驱策著。 她的头顶正巧与他的下颚齐高,随著马匹起步,长长乌丝就扬在他身上,那熟悉的药味清香扑鼻,再度无预警地钻入风琉的嗅觉。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让我自立更生,不收容我了?”三娘忽地一问。 风琉控制马缰的手陡然一震,一会儿才答,“当时的赌约虽说带了点儿戏,但双方皆是心甘情愿的。你既然胜了,要跟我去见世面、闯天下,我愿赌服输,一生不会离开你,无论任何情况下,都在你身旁。” “在道义的范围内,以我的话为圭臬?”三娘回眸一笑,瞧进他的眼里。 “是。”他融在她的百媚横生里了,自己都没察觉。 春风暖暖,不知觉,吹来了他们身边。 *** 啸虎堡长白山别庄。 老堡主已金盆洗手,退隐山林,大堡主向翰海事务繁忙,二堡主向漠岩目前正南下,会晤几位江湖上有头有睑的人物,顺道同朝廷官员商谈北方防卫所需的马匹数量;而风琉是啸虎堡的护卫教头,与大堡主、二堡主如同兄弟,便被委派至长白山区的别庄,代替管理猎兽场。 虽然如此,风琉未经堡主同意,随便带著一名陌生姑娘回庄,依旧不妥。 三娘在房里梳洗完毕,丫鬟领著她前往大厅用晚膳,弯过廊道时,就瞧见一个魁梧的大嗓门中年汉子拦住了风琉。三娘驻足顿听,因为他们的话题正绕著她打转。 “风教头,我马逵是个粗人,若说话得罪了你,我先赔不是了。风教头目前是别庄的负责人,猎兽场的事务多半靠你打理,但到底是奉堡主命令而行,如果今天未得上头同意,就随便让不明人士入别庄,我以为不妥。”马逵亦是别庄的护卫,练了一身外家硬功,个性极是暴躁,却也热心热肠重义气。他的激烈反应,也是为了别庄的安全。 风琉沉吟著没开口,和三娘之间的牵扯,他没打算解释给马逵知悉。一会儿,他才说:“她既然进了别庄,也就是啸虎堡的人,我会将此事源源本本的禀报。这段日子,我要她跟在我身旁,我负责她的安全,也监督她的举动,马兄请不必多心。” “你时时刻刻带著她?这可不恰当。她可是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天黑了以后怎么办?你们总不能睡在一起吧?”马逵两眼瞪得大大的。 这个浑人!三娘心里暗骂著,好想当面赏他一拳。她原来要上前的,可是听见他这段话,她又羞又怒,连耳根都红了,一旁的丫头也吃吃地低笑。反射性的,她又缩回了步伐。 风琉突然一扬头,目光锐利的射向廊道,跟著,马逵如大鹏般冲身过去,双臂出掌擒拿。 “谁?”他大喝一声,由转弯处拉住了三娘的手腕,猛地拖出。 “我们刚巧打这儿经过,没想偷听的!”那丫鬟急急解释,扯著马逵的衣袖,“马护卫,你放开这位姑娘啦!瞧,你把人家吓得脸色发白了。” 三娘并非受了惊吓,而是疼到脸色发白。马逵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好大,快把骨头捏碎了。 马逵瞠目圆瞪,声如洪钟,“凭什么要放开她?这丫头来路不明,说不定功夫好得很,大家别上当了,我容不得——” 马逵突地没了声音,风琉在他右肩轻轻一搭,他顿时半边身子如遭雷殛,掌心剧麻,登时力量尽泄,不由自主地放开对三娘的箝制。 “风教头……你你……”他喘著气,两眼冒火。 “我已说明,她的行为举止我全权负责,同时,我亦担保她的安全。你——不要伤她。”风琉态度不卑不亢,脸上罩著斯文表相,如炬的双目深处,隐忍著一股怒焰狂涛。纵使他说得轻淡,鲁莽似马逵亦感受到话中警告的意味。 “风琉多有得罪。”他朝马逵拱了拱手。 马逵一语不发,脸已涨成猪肝色。 而三娘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边揉著被握痛的手腕,还饶富兴味地瞧著两个对峙的男人。她敢打赌,马逵这人肯定嗜酒又爱吃辣,光看他瞬间“变脸”的功夫,血气全往颈部以上聚汇,内息不稳,实是养生长寿之大忌也。 “喂,大块头!”三娘毫无预警地娇斥一句。 就听见旁边的丫头倒抽一口凉气,接著风琉调过视线,挑高一道剑眉,眼底闪烁著夹带惊讶的好笑神情。再过了一会儿,那个被指名的人才领悟。 “你……你说什么?你叫谁大块头?”马逵怒气冲冲,狠狠地瞪著三娘。 三娘耸了耸肩,朝他甜甜地笑,“嘻嘻,谁应了声便是叫谁罗。” 旁边的抽气声加大,但那丫头却不想逃。天啊!这可是千载难逢啊!这么精采的戏码够她说上二天三夜。 “你、你这没家教的小丫头!”他努力地要挤出话。 哟,他竟跟她谈起礼貌来了。三娘举起瘀青的手腕,气打鼻腔里出来,“阁下对我也没客气到哪里去。”接著又犀利地炮轰,“大块头就算了,还是个一把年纪的大块头。这也罢了,不懂礼节不知进退才是最糟,所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马先生是彻底贯彻了。” 这回,轮到风琉在一旁纳凉,猜不透这小女子的心思。他带著一种奇异的心绪研究她,想起她楚楚可怜的一面,执著时,水璨眼瞳中坚毅的光辉,还有现在捉弄人时,脸上顽皮的光彩……他危险地眯起眼,心头疑云挥之下去。 而三娘没给马逵喘息的机会,急起直追,“你看,风琉都跟你赔罪了,你还摆什么臭架子?他的风度和修养可比某人高明太多太多了呢,哪像某人……” “你指谁你说清楚!” “嘻嘻,谁应了声便是谁罗。” “你、你你你……”马逵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拐弯骂人、逞口舌之快的事,他实在没办法招架,却把自己气得快吐血身亡。 “你大舌头啊,讲话干什么结结巴巴的?”三娘灵眸眨动,关切地瞧著他,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对我不高兴我也没辙,我对阁下的评语也高不到哪里,彼此彼此啦。” “我……好男不跟女斗!我不想听你口舌招尤。”马逵撇开头,强装傲慢,“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你……小心点,我会紧盯著你!”他虎背上的肌肉贲起,撂下狠话,头也不回踏著大步离开。 在他身后,三娘和那丫头正笑得不留情面。听见那笑声,马逵的脚步跨得更大更急了。三娘边笑边揉著肚子,脸庞泛著病人不该拥有的好气色,笑得眼角都快流出泪珠儿了。一抬眼,她的视线与一旁静默的风琉接个正著,铃铃笑音陡然停住了。 “风教头……小春把姑娘请来了,正要往前厅用膳,您……一起去吗?”小春丫头低声嗫嚅,她好想捧月复大笑哟!可是……怎么气氛怪怪的?“你先走,待会儿我自会颁著她去。”站直倚在栏杆的身躯,风琉修长的手指状若无事地弹了弹衣衫。 “是。”名唤小春的丫鬟福了福身,偷偷朝三娘眨眼,也转身往前厅去了。 空气中有一丝凝重,三娘决心打破,俏皮地扬扬柳眉,略带歉然地说:“看样子,我替你制造了不少麻烦呵。” “是的,石姑娘。”风琉挺干脆的答,双臂习惯性地交叉在胸前,对著三娘步近,近到可以嗅出她身上独特的药香。 “你、你一定要回答得这般迅速吗?挺伤人心的。”三娘方才“口诛”马逵的伶俐才智不知遁形何处,却莫名的脸红气喘起来。他干嘛靠这么近啊?她仰著头看他,发现他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下颚线条刚毅,鼻梁英挺,唇形长得真好,软化了刚硬的轮廓…… “石姑娘?”唉,连声音都这么低沉好听…… “啊!”三娘猛地清醒过来,双颊却飞霞如醉。“你别称呼我石姑娘,我不习惯的。既然我已经是你的“麻烦”,彼此也不必生疏了,我喊你的姓名,而你直接叫我三娘便可。你若一直石姑娘、石姑娘的喊,我反应不过来你在叫谁的。”谎言还是别说得好,他每称呼一次“石姑娘”,她就觉得一阵心虚。 风琉颔首,深深地看著她,“在别庄的第一晚还没过,你就惹是生非了,我想往后也安宁不到哪里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教那大块头对你咄咄逼人,凶巴巴的。不过——”她瞄著风琉,心底温温暖暖的,“我很感激呵,你这样维护我。” 风琉心中一震。唉……他这是在招罪啊。但瞧见她容雅秀丽的睑蛋,颊升桃花,莫名的,竟有些炫惑,也不那么懊恼了。 “我应该的。”他艰难地吐出话,清清喉咙,“你也瞧清楚了,我仅是啸虎堡的一名护卫,一条命早已给了啸虎堡。” “你的命也是我的。” “对。”他笑著,眼底却毫无笑意,“在道义之下,在不危害啸虎堡的范围内,我愿意为你做每一件事,哪怕是死,亦无所惧。” 酸痛的感觉钻入心窝,她为他难过著。难道他真没有自我,一辈子就为了别人而活?啸虎堡,这北方的巨擘,到底是什么牵系著他?“是什么力量,让你对啸虎堡死心塌地的效忠?”三娘突然一问,双目清若晨星。 “为了报恩,也为报仇。” 然后,风琉撇过脸,故意忽略她眼里闪动的,仿佛是怜悯,又好似关切的光芒。他粗声地说:“用晚膳去吧,不该管的,别管这么多。”他伸手握住她,恰巧握在马逵伤了她的腕上,简直痛上加痛。 “好疼啊,你扯痛我了。”她吸著气。 风琉急急地翻起她的衣袖检查,看见手腕上印著一大片瘀青,他眉头高高地皱起,斯文表相开始消失不见,风暴渐渐聚拢而来。盯著一片青紫,他暗哑地启口:“我叫刘大夫瞧瞧,你忍著点,忍著点……” “不用了,我没那么娇弱,我——” “不行!”暴喝声一出,风琉自己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激动。 三娘更吓了一大跳,她睁著明亮双眼,无辜地瞧著风琉。 蚌然间,他懊恼地喊著,“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了!我、我保护你!” “好。”三娘温顺地回答。 任他轻握自己的小手,这回,她真的明白了。情是心中一根弦,将她系在这个男子的身边;如今她不再心如止水,他已经撩动那根情弦。 第四章 书阁里一向安静。 临窗下的一张太师椅,三娘蜷著身子坐在上头,优闲地读著手边的书。偶尔,她会抬头瞧桌案后的风琉一眼,见他全神贯注地处理庄务,振笔疾飞于信函文牍的模样,然后静谧地笑了笑,继续埋首在自己的书本中。 多日来,这已是他们俩相处的模式。风琉照常为啸虎堡的事劳碌奔波,照常巡视长白山的猎兽场,照常与啸虎堡联系,只是生活之中,多出一个人。他特别交代了别庄的帐房,三娘的吃住报费全由护卫教头每月的薪酬里扣除,而他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保护她同时也监视她。 三娘没再“惹是生非”了,这阵子,她总是冷著眼热著心来打量他的一切。 扁瞧他为啸虎堡拚命的样子,她真想月兑下鞋敲他的头。他怎么会笨到这等程度?只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公私绝对分明。这么大的别庄和猎兽场全交由他扛,还要分神负责庄里的护卫安全,整日累得跟狗一样,却未见他好好休息过。哪有人尽忠职守成这德行?但风琉就是这样,性情刚毅、细腻又固执,一旦心头有了认定,就一辈子死忠到底。 面对著满桌的文报,风琉的心思让突起的一串清铃笑音吸引。不由自主地,他搁下桌上的烦琐书件,目光瞄向笑声源头。 “什么事这么有趣?” 三娘抬起水潋眸子,一朵笑花还兀自留在唇边,“圆满大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 “啊?”风琉不懂,狐疑地挑高眉眼。 “哎呀,是这本书啦!” 三娘指指置在膝上的书册,妍美的脸蛋动人地染著红晕,“故事里的男女描写得好生动,他们经历了无数曲折和磨难,终至成双。” 这时,风琉已移至她身畔,随意瞥了一眼,瞧见了书皮上题著“鸣凤记”,接著,眉头便皱成褶。 “我不认为别庄的书阁,会收藏这类风花雪月的书。” “当然没有。”三娘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头,环顾满满的四面书墙,“这书是小春借给我的。谁教书阁的藏书全和动物相关,尤其是飞禽猛兽,随便抽出一册翻阅,便是教你如何捕捉兽类?如何教驯服?如何训练成得力帮手?有些则还记载怎样利用动物打胜仗、做防卫。这些……我一点都不爱看。” “哦?”风琉下屑地睨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就爱看这种言之无物的东西?” 碧烟渚搜集的书大多是古今医学著作,软性的小说三娘还是第一次读到,却觉十分新鲜。亮灿著眼眸,她扬起下巴,朝案牍上那些枯燥无味的文书努了努,“比起阁下埋首苦读的东西,至少有趣了十倍。” 风琉不置可否,嘴角勾勒出的笑中,带著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 四周的气氛极佳、极其安宁……他心底闪过一丝惊奇,明明两人相识时间不久,他却已将她融入自己的生活,习惯她跟随左右。这……似乎不好,非常非常的不好,太在意一个人,会让他的心浮动而不踏实。 思及此处,他淡下脸色,“你的事我已呈报至啸虎堡,等堡主回信批准后,便不怕马护卫再寻你麻烦。” “我才不怕,你说过保护我的。” 三娘突然站了起来,鹅黄色的衣衫清新可爱,她发上别著同色的发带,小脸朝著风琉,“你什么都告诉那个堡主大人啦?” “嗯……”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风琉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连我们之间的赌誓也说了?” “嗯。”他勉强的发了一个音,想到那个“赌誓”,心中不知是懊恼、是悔恨,还是……唉,不管如何,反正他肯定逃不过被大堡主和二堡主耻笑的命运。想他铁铮铮的护卫教头,偏偏就是不争气的栽在这病奄奄的姑娘家手里。 “唉,你还真是“忠心耿耿”。” 三娘特别加重了这个字眼;见他对主子这般热诚,她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了,一转身,自顾朝书阁外头的园子去。 风琉搞不清为何,脚步自然而然地随著她移动。 “你跟来做啥?!”三娘忽又转身,辣辣地问。 方才,她真的生气了,不喜欢他生活的重心只有啸虎堡,什么事皆对堡主交代得一清二楚。有些秘密是属于两个人的,只能和相知的人儿与共。 对他,她已有这一层体认——感情这东西原就捉模不定,毫无准则可言。月老在远古远古时便牵妥了红丝线,在他将她由渚边救起时,便牵动了那根静默的姻缘线,已觉春心动。 可是这个呆头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呀! 风琉差点儿煞不住脚,等定下神来低头一瞧,三娘那张美丽的秀容近在咫尺,如兰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他心底陡然震撼,默默盯了她一会儿才问:“这几日,可再犯病?” “啊?”三娘让他脸上闪烁的神情迷惑了,他好像是怜惜,夹带著心疼,却硬生生困于压抑之下……瞧他指了指胸口,三娘这才回过神来,语气依旧辣辣的,“死不了,多劳费心。” “若需要熬药服食,尽避吩咐厨房,我会要他们多煮些补品送过来。还有你的病,我已经拜托了庄里的刘大夫,他会定时帮你把脉诊疗。”他的语调如同在谈今天的天气一般。 “你不是主子,若我喝了庄里一碗药,你是否又得写信向上头报告了?” 风琉愣了愣,不知道她闹什么别扭,反正,女人就是难伺候。 “你身子不舒服尽避说,别理药是打哪里来的,所有的花费我全部担起。” 闻言,三娘瞅著他,“我会把你吃垮的。” 一瞬间,她的心情莫名地转好了,冲著他嫣然一笑,又朝园子里步去。北地春临,辰时的阳光半暖微热,洋洋洒洒地在一片片花叶间轻舞。 风琉的目光随清影而去,默望了一会儿,寸淡淡开口,“出来一段时日,从未见你写过书信回家,你爹娘难道不心急?” “我娘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世了。”她驻足在一朵盛开的黄花前,玉面与花相比衬,“我记不得娘长什么模样了。” “我……抱歉。”风琉握紧拳头又放开,来来回回了几次,两眼紧紧看著她。 “不打紧的。”她故作轻快的扬起头,女敕颊边有两漩酒窝跳动,“虽然没了娘,我阿爹和兄长很疼我的;若不是……定下一桩婚事,我也用不著离家出走,我会在辽东等待,等你回来……还清赌债。”说著,她脸蛋红晕晕的。 “婚事?什么意思;:”整段话,他只捕捉到这两个字。 “阿爹……他老人家擅自决定了我的终身,把我许给他中意的人了。” 她悄悄地打探著他,而他的脸色真正凝到了极处。他不发一语,原先紧握的拳头突然击向园中装饰的石块,“砰”地一响,石块竟被震碎一大角。 “你发什么疯?石头又没惹你,我——”三娘惊喊著,突地又梗住卑语,因为风琉又继续破坏那块无辜的假山石头。 她心里一震,冲过去捉下他的手,胸口疼极地喊,“大傻瓜!大笨蛋!你生什么气啊!” 他为何发怒?他自己也厘不清楚。在乍听她已许了人家后,他只知道自己整个意识都在排斥这件事,觉得属于他的某样东西让人夺了去,心头空虚不实。 被动的由她握住,他气息不稳,胸口上下起伏著,不动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著她的螓首。 “瞧,都肿起来了。”三娘捧住他的手,捆细地检查伤口。虽仅是几道擦伤,指关节处却红肿胀大,青筋泛起。 “疼死了啦!”风琉吭都没吭一声,反倒三娘喃喃地喊著痛。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里边透明的液体涂在红肿处,全心全意照料著他的伤口。一股沁凉的冰爽渗入手骨关节,三娘正噘著嘴,小心翼翼地朝抹上药的地方吹气。 风琉的手让她软软的柔荑捧著,完全感觉不出痛,如绵细腻的触感引著他想反握住那双小手……下意识的,他缩紧手掌。 “不可以动!”她凶了他一句,“这药得吹凉了才见效。” 她靠得好近,身上的混合药香再度乎息了风琉心头的躁动。他深凝著一口气,感到方寸某处让她吹出的气息拂软了。 蚌而,他咬了咬牙,声音由牙缝中艰涩地进了出来,“你这年纪早应嫁人,既然……你爹替你许了人家,你便不该跟著我了。” 三娘头猛地一抬,美眸狠狠的瞪著他。 “你反悔了?你怕惹麻烦,要赶我走?” “没有。”他沉声反驳。 原以为暴烈的本性已修炼至深藏不露,但了解到她将成为别人的花嫁新娘,他整个躯体如同被火焰烧著,莫名的怒气攻心。 “婚姻大事本由长辈作主,不能违抗。”他错乱了吗?这些话根本不是他想说的,怎么瞧著她怒潮泛滥的小脸,出口就没好话?三娘果真动气了,甩开他的伤手,极想恶狠狠地踩他一脚,“那是我的婚姻大事,嫁的人也是我,怎可随便作主就把我送出门?那个人我见也未曾见过,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阿爹他老人家中意,可是我不中意!一点也不!” 她音量愈来愈尖锐,都是被他气的。这个呆头鹅,竟然教她乖乖从了阿爹,嫁给那个什么玩意儿的袁记药庄少庄主!他真的都不在乎她吗?果真如此,他方才何必把气发泄在石块上头呢?说时迟这时快,三娘二话不说,玉手迅速地扬起,“啪”地一声赏了风琉一记,快捷而清脆地正中目标。 “你干嘛打人?!”风琉愣愣地捂住脸颊,这巴掌可辣得很呢。 “我手痒,心里有气。”她怒极反笑,嘴边漾著笑花,瞳仁闪著小别焰,“这在你我的协定之内吧?可没有违反仁义道德。” 风琉没说话,眼神带著点无辜,又掺杂点迷茫地瞪住面前姣美的容颜。赏在他脸上的那一下,可说是极大的侮辱,他竟然不如何在意。换作平时,他绝对会锉了对方的手臂,再左右开弓多掴几下耳光讨回——喔,不不不!若是平常,根本没人能这般俐落的“欺负”他。 但他不在乎的,在听见三娘激烈地喊著:“我不中意!一点也不!”之后,他心里便提不出一丝气了。这简直……莫名其妙!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将这小女子看成自己的东西了。此番的体验太过陌生,他过于感情用事了。在以往,这从未有过,而未来,至少在尚未解决血海深仇之前,他也不想有。 掌印明显地浮现,那是她的杰作,她的心却疼了起来。手指沾了点消肿的药,她伸过手想替他抹上,风琉的头微微一偏,神色有些抗拒,还是让那些沁凉的药液沾上了脸。 “这药打哪里来?”他按捺著,不去想在脸上抚模的小手。 三娘顿了一下,原想像刚刚那样帮他吹凉的,但她得踮起脚、噘著嘴,这种姿态……好暧昧呵…… “我常把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甩掉脑海中亲密的画面,她小手在他上了药的颊边煽风。 “够了。”他头一偏,冷淡了眉眼。“收起你的药吧,我的命没这般娇贵。” 他是正常的男人,能承受的考验已到达饱和,若让她再这么靠近,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是属于我的东西,娇不娇贵我自会判断。” 气至极端,心情倒平静了下来。敛著眉,她低垂下头,仔仔细细地收起药瓶,她那么专注,似乎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他能否为自己多思虑一些,更重视自我的价值?即使身属啸虎堡,也该拥有掌控自心的权利,他不是附属,更不是别人的工具。唉,就是这一点让她心头闷疼。 收妥药瓶,她缓缓地抬起头,幽幽地瞅著眼前峻削的男性面容,跳动的方寸就这样缩紧再缩紧,缩紧成一团了。 “你已是……我的,我自是十足珍惜……”三娘低吟著。 而风琉根本没法反应,他脸色苍白如鬼,彷佛一尊化石般不得动弹。 *** 连著几日早出晚归,风琉巡视了位于长白山南段的猎兽场,还有其他的产业,而他身旁一直伴著一位女子。这几趟的巡逻,三娘跟著他四处奔波,马背上的技术是硬被磨练出来的。身子尽避辛苦,她依然甘之如饴。 自从书阁园子那一天后,风琉明显沉默了许多,他拚命让自己忙碌,不断不断地劳累,每日的工作量早已超过身躯的负荷。他情愿如此,拒绝去思索那句把自己震得七荤八素的话。 但显然的,这种“逃避”方式的成效并不显著,毕竟那个始作俑者成天跟在他身旁。偶尔,他的思绪会在不知不觉间月兑了轨,在自己也没能察觉下,拿一双深渊沉思的眼,怔怔地望著三娘出神。 而三娘一直是乖顺的,安静自在地与他相随相伴,将他的一番挣扎尽数瞧入眼底,收藏于心。 昨夜仍旧晚归,拖著疲累的身子上床,这一觉,三娘睡得十分香甜。睁开眼时,外头的阳光正透过纸窗,洒下一室温暖明亮。 伸个懒腰,她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突然,她双目瞠圆,轻呼一声,接著一骨碌地跳起身。 糟,她竟然睡过头了! 她手臂抓过衣衫迅速地穿戴整齐,以最快的速度净脸盥洗,又匆匆忙忙地整顿起一头长发,在发上简单地以一支白角小梳固定著,任著如瀑的发披散成缎。 来不及了啦!丢下梳子,三娘猛地打开房门欲往外冲,差点儿和小春丫头撞成一堆。 “姑娘,你急冲冲的去哪里啊?”小春瞪大眼睛,手中护著一只托盘,“可你哪儿也别去,我帮你端早膳来了。 “小春,现在什么时候了?”三娘好著急,瞧著外头白花花的暖阳,她头都快晕了。 “现在?嗯……刚过了辰时吧。” “啊……不行不行,来不及了!”她不知不觉扯著小春的衣袖,都快把小春手中的托盘给扯翻了。“风琉今天还得巡视别庄的产业,我跟不上了,他在等我呢!我得走了,没空吃早饭了!”说完,她拎起裙摆想走人。 “姑娘——”小春喊住她,“风教头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你还是回来把饭吃了吧!” “啊?!”三娘闻言愣了愣,掉回了头,贝齿轻咬著红唇,跺了一下脚,“他怎么可以先走了?!他答应我的,怎么把我丢在庄里?” 这时,小春己将早膳布妥,她抬眼溜了一下三娘,“我瞧啊,风教头准是心疼你,你别不识好人心了。这几日你跟著他东奔西跑,可把你累惨了。今早出门前,他还特别嘱咐下人们别来打扰你,存心不叫醒你,想让你得个安眠。你可别误会了他。” 原先的焦躁化成一摊似水温柔,在那阳光照射下,三娘心头暖呼呼的,有些腼腆地笑著,清丽的面容难掩喜悦的神情。 “我追上他去。”说著,她又要走人了。 “唉……我的好姑娘。”小春直接捉住她的手腕,强迫地将她按在一桌早膳前,“吃。”不看三娘把食物塞进肚里,她绝不罢休。 三娘竟然不乖的摇摇头,眨著美眸半是无辜半是哀求。她现在心里全是那个人,想见那个人,怎么吃得下东西?“嘿嘿,别这样瞧我,我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春替她盛好粥,碗筷全塞入她手里,“风教头特别交代,一定得看著你把饭菜吃光。” “啊!”一瞬间,三娘以为站在眼前的是麝香丫头,她最爱缠著她了。 离家这一段日子,也不知道麝香怎么样了?还有阿爹,他想通了没?是否退了袁记药庄的婚约?沉香可有按时煎药服下?她牵挂著碧烟渚,但这里,却有她放下下的人…… 唉……心底长声叹息,三娘还是举箸动食了。 “有这么痛苦吗?”小春和她面对面坐下,小手托著腮打量她。 “不是啊,饭菜很好。谢谢你。”三娘回过神思,摇著头笑得温美。“小春……我有些事可不可以向你打听?” “什么事?要是小春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姑娘真好,人长得美,又懂礼节,瞻识又大。小春几近崇拜地盯著她。 “你在别庄待多久了?” “嗯……已经两年多了。不过小春原是在啸虎堡服侍老堡主夫人,后来老堡主退隐江湖,和老夫人游山玩水去了,我才被分派到长白山的别庄帮忙。” “原来……”三娘轻点著头,“那你对啸虎堡该是熟悉的吧?” “那得看是啥事儿了。先说啦,生意上的东西我可一窍不通。”小春坦白地表示,发现三娘的脸轻泛潮红,她嘻嘻笑著,索性一问,“姑娘,你是不是想打探风教头的事儿?” 尽避脸红羞涩,三娘还是勇敢地抬起头。“对,就是风琉。” “哎呀!这你可问对人了。” 于是,小春真的言无不尽,将风琉与啸虎堡之间的牵扯恩情,以及和大少爷、二少爷情同手足的感情,一清二楚地全向三娘说明白了。 这一早,虽没赶上风琉,倒也不无收获。 三娘心笑。 罢过晌午,别庄的家丁替风琉带了一句话,要三娘立刻到青草坡相见。 说不出哪里奇怪,但三娘还是骑著马儿前去了。 春地里,午后的太阳笼罩,暖风如此醉人。三娘跃下了马背,牵著马儿,一只藕臂则轻轻拭掉额上的细汗。这片青草坡正是上回风琉“偷袭”她的地方,一眼望去,坡地的青青小草生得更加茂盛了。 没瞧见风琉人影,三娘放任马儿大坑阡颐,自己随性的席地而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间夹著淡淡青草味儿。 三娘唇边忽儿笑,像想起什么似的,由怀里掏出一件腰饰。 这是风琉的东西呵,她方才却在自己的床边拾获……这代表什么?今早,他是否来过她的房里,瞧她睡得好不?这腰饰称不上贵重,仅是一条银带韧线穿著两粒琉璃珠,而风琉的衣著一向简单朴素,这琉璃珠儿就成了唯一的饰物。他把它遗落在她床边了……三娘把玩著上头的珠子,心里泛著甜。 突然,她顶头的温暖被阴影取代,三娘回眸一瞪,一个高大魁梧的身躯挺在她身后。 瞧清来人,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打扰我了。这山坡大得很,你做什么挤过来?” 唉,上一刻还偷偷谱著少女梦呢,见到这横眉竖眼的大块头,好心情都烟消云散了。 马逵仗著体型硕大,他挺直腰杆,大声地说:“我就是要找你。终于让你落单了吧!别庄的人全被你蒙骗住了,竟然连大堡主也回函允许你留下……今天我不揭开你这奸细的假面具,我马逵两个字倒过来写!” 事情果然有蹊跷。三娘一副无关痛痒的神态,镇定地起身,双眼戒备的盯著马逵。这儿荒郊野外,见不到什么人烟,如果他想伤她,实在太容易得手了,而就算她解释,她也不认为他会听进耳去。 “你假风琉的名义叫家丁传口信给我。”三娘沉著俏脸指出事实,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距离。 “不错!大丈夫敢做敢当。”他双臂交抱胸前,眉竖眼也竖。 “哼!大丈夫是不骗人的。”三娘嗤了他一句。 “你收收那张利嘴吧,我马逵承认说不过你。反正今天是动手不动口了,我非要试出你的武功底子,瞧你这女娃儿师承何派?动手吧!看掌——”他右袖鼓起,巨掌陡然落下。 虽已预知他会出手,三娘仍忍不住惊叫。她迅速地往后跳开,堪堪躲过马逵一掌,却已吓得脸色青白,完全符合病魔缠身的模样。可风琉不在,她可不想扮啊! “你摆明瞧不起我吗?我已经出声招呼了,你再不亮出真本事,我绝不会心软的!”马逵叫嚣著。 “我不会武术。” 她以眼角余光估量与马匹的距离,若奋力冲去,能有几成胜算?三娘脑海裹打著转,可惜未能实现,另一掌已挟风来至。 “休要多言!” “啊——” 马逵的一击迅雷不及掩耳,三娘闪亦难闪,巨掌直劈近她的天灵盖。再下掌的前一瞬,马逵看见她自然反应的惊惧面孔,心中一愕,手上力道泄去了几成,不过仍煞不住势,避无可避地拍中三娘的头。 脑中一阵晕眩,耳边不停不停的嗡嗡作响,青蓝蓝的天空不见了……三娘咚的一声倒在草地上。 在丧失意识之前,她依稀瞧见马逵黝黑的一张脸,紧张地冲著自己大叫:“臭丫头!你真的不会半点武功啊?!喂,别晕了,醒过来!喂……” 第五章 微缓地睁开双眼,眨动著酸涩的眼皮,三娘一时间恍惚了,不知道为何会头疼至斯。 蚊蚋似地发出申吟,当她再睁开眼时,一张熟悉而英俊的男性面容,正忧郁地瞧著她。她对那张脸微微一笑,以为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想到那画面糊掉了,竟引起一波晕眩。 “三娘……”风琉叫著她的名儿,连音调也带忧郁,“醒醒,你瞧见我了吗?” 努力抓回焦距,将他望得清白,她嚅动双唇不解地问:“你……怎么了?眼睛好多血丝……还有,胡子该刮一刮了……” “你醒了。”风琉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唇角抖动了一下,极迅速的,已将情绪压抑下来。“我好得很。是你怎么了,不是我。” “我?”她拧了一下秀眉,随即,那些片段点滴全数浮现脑海之中,她苦苦一笑,“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十二个时辰。” 靠她太近了,避无可避的又闻到那股清香药味。他咬咬牙,狠下心来,倏地离开床边,退坐到一旁的雕花木椅。 “是你救我,抱我回别庄的?” 她睨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何这男子突然改变了态度。刚刚在她张开眼睛的刹那,她十分确信,在他的脸上捕捉到深切复杂的神情。 “不是。”风琉顿了一顿,平声清冷,“是马护卫抱你赶回庄。” “他?!”声音突然窜高,三娘觉得头又在打转了。 唉……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可有将她放在心上?见著风琉如此明白的冷淡,三娘有些难堪,难以言喻的失望充塞了整个胸臆。 冷不冷淡、平静与否,只有风琉心里清楚。 昨日回庄,听闻家丁传来消息,他的心如受重锤,脚步凌乱飞奔直直撞进三娘房里,刘大夫正替她把脉断诊。瞧见床上苍白如纸的小脸,他额上的冷汗已点点滴滴地流了下来,觉得马逵那一掌,是完完全全打在他的天灵上。 这些事,他绝不让人知道。他太在意一个人了,这般凭任感情的行径绝非他所盼。他与她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竟无端让她夺去一处分量……风琉又咬牙了,潜心凝思,他不要受感情的支使。 “刘大夫来过,诊过脉象也下了药方。”他侧过半边清峻轮廓,疑虑地拧起眉,“除头部受震晕厥以外,你身上诊不出任何病症。” “唔。”三娘没作什么表示,勉强地撑起身躯,半躺半坐在床头,忍耐著痛麻的感觉撤出脑额。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不是每个大夫都下得了诊。若是轻易能治,又何必染上满身的药味难除……” 天啊!她存心误导他的报应来得真快。马逵那一掌真让她当了名副其实的病芭,随便移动一子,头便昏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而风琉还选这个非常时期来探究她……唉,饶了她吧。 受了伤为什么还不好好躺著?风琉握紧拳头,克制过去扶住她的冲动,还打算说些什么,房门却突然打了开来,就见小春丫头端著一盆水,跨进厢房里头。 “啊——”小春喊了一声,一盆水差点儿倾翻,她急急把盆子架在架子上,走近床边,“姑娘,你可醒来啦。” 三娘虚弱地朝她感激地笑,而风琉则郁郁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小春拿著枕头帮三娘垫在背后,嘴也没停地说:“昨儿个可吓死了,人好好的出门,居然横著回来。马护卫抱著你跌跌撞撞地奔进庄子,直嚷著他把你打死了,那时风教头也不在,庄里的人全慌成一团,最后幸亏刘大夫出面处理。这次马护卫实在过分得紧,居然浑到这个地步!不过你也别气了……”小春瞟了眼风琉这边,突然压低声量,“姑娘,风教头昨日为你大打出手呢!你没瞧见,他生了好大的气,马护卫被打得真惨,说不定会一状告到啸虎堡了。不过小春相信堡主是明理人,不会理马护卫这浑人的。嘻嘻……你平白挨了这一掌,风教头替你讨足了啦!” “小春,没你的事!”收回视线,风琉恶狠地喝了一句。 他回过头来,正巧接触到三娘一对含水欲滴的眸,毫无避讳、直勾勾又亮清清地投向他。风琉心中一震,觉得内心深处被窥视著;他恨恨地哼了一声,恨恨地摆月兑掉那份该死的狼狈,双眼又调了开。 想成为“第一丫鬟”,察言观色是绝对的必备条件。小春封著三娘偷偷吐吐舌头,又小心翼翼地说:“厨房煎著药哩,我这就去端来。”丢下一句话,她一溜烟地不见了。 房里剩下的人也无语,任著满室的紧绷空气四处流窜。 心底酿起蜜,三娘慢慢品著这番甜意。她瞧了他严肃、阴郁又使著脾气的样子,敛下层眼,淡淡地叹了一声。 这个男子呵……三娘摇摇头,无奈复又无悔。她找到了最终的解答,厘清所有心绪——当初,让她毅然决然地离开碧烟渚,抛下家人,主要不是那荒唐的婚配,追根究柢,全为了他而已。 她垂著螓首计算地牵动唇角,轻轻地移动身躯,忽然间,眼著一声微弱的惊呼,她“让”自己跌下床,额角就撞上了床缘。 “你!”风琉闻声冲了过来,还管什么狼不狼狈,双臂已拥住那小人儿。见到三娘一张粉白芙蓉,便咆哮起来,“你安分点不行吗?一定得动来动去的,折腾人才高兴?!” 懊晕……好难受……原来生病是这种感受。可她不舒服,内心却是畅意的,因为他的真情关怀。虽然他对著她既叫又吼……三娘轻叹著,合上双眼,盼望他永远这样抱著自己。 “你、你怎么了?”风琉发现不对劲。 她额角涨起青紫,气息转弱,软软靠在他怀里;风琉一看,心口猛地一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说啊!” “我……好晕……好想吐……”她忍住笑。 她是真有些不舒适,但瞧到他的焦急神态,就什么都不痛了。 “你躺著别动,我叫刘大夫来。” 他将她放回床上,盖妥被子,车转回身要走了,却一手让人扯住。一回头,他就怔了,三娘的脸苍白中飞来两朵红霞,眼波流转,正清醒地盯著他。 “你……别走,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有件东西想……让你瞧瞧。”一直到风琉坐回床缘,她才由怀里掏出琉璃腰饰,软软的低语,“我捡到你的珠子了,它……掉在床边,正巧是现在你坐的位子上。” 风琉下意识地伸出手,原想接回自己的腰饰,听见三娘最后一句话,他的动作陡然停住,顿了一顿,才从三娘手中将它接了下来。 “谢谢。”他把珠饰系回腰间,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敷衍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三娘心里闷笑,目光颇具深意地不放过他。被瞧得沉不住气了,风琉唬地站起身,粗声抛下话,“没其他事了吧!我……去叫刘大夫。” 他才转身,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是小春丫头。她端著一碗黑水似的药汁,边喳呼著,“烫啊!烫的药啊!小心点儿,别撞到我了。” 一进门,她就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搓著自己的耳垂,“风教头,幸好你还没走,帮忙照顾一下姑娘吧!厨房现在忙得鸡飞狗跳的,我得走了。”说完,她福了福身又要走人,还不忘追加一句,“药喝完就把碗搁著吧,待会儿小春再过来收拾。”然后脚步匆匆不见人影。 药味儿兀自飘浮,三娘轻嗅著闻辨,眉头拧了起来。这帖药方,刘大夫下药过重了,荆芥一味多出钱半,熬出的药汁一定性寒浓苦。不会真教她喝吧?很伤胃的。 她叹著气,杵在一旁的风琉也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各有无奈。既然她已转醒,他不愿再待下去了——理智发出强烈的警告,再不离她远远的,他将无所遁形。 懊死的!他习惯地诅咒著,两眼瞟向那碗药,又望见三娘对药汁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没人逼著她喝,别想她会伸手碰那碗药一下。 他当机立断,直接抄起碗送至三娘嘴边,简单命令,“快喝。” 三娘倾身一瞧,好大一碗黑汁液啊,小脸不由得更苦了。 “好烫,先搁著吧。你是大忙人,堡里定有数不清的事等著处理,我自会照顾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打著商量,“我一会儿就喝好不?” 风琉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吗,就怕他前脚才走,药汁便拿去灌溉墙角的盆栽。 见那张清白秀容双眉轻拢,编贝齿咬著唇的可怜模样,他的心软了,口气却硬邦邦的。“吹凉就行了。” 他细心地替她吹凉药汁,注意力全在手中那个碗上头,全没瞧见一双水杏秋瞳,半含笑半掺娇地凝向自己。 这样……像夫妻吗?三娘脸儿一阵热。原来,她心里头已经这般喜欢他了,早暗暗向他许下终身,可这呆头鹅偏不解风情呵。 风琉再次把碗凑近她的唇边,不容反驳的催促,“凉了,快喝。” 她可怜兮兮地抿嘴,还是接了过来。“不喝行不?这药不好。” “胡说!”他轻斥一句,不准备罢休。 唉……希望自己的胃够健壮,经得起伤。三娘暗自哀叹,闭起眼深吸一口气,咕噜咕噜的真把药全喝下了。 “好……苦哇……咳……咳咳……”她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都闪出了泪花。 风琉不自禁地拍抚她的背,手力是恰到好处的,苦恼的安慰著,“我知道……良药苦口,我知道……” 屋内,两个人儿靠得亲近。 静谧安详的气氛里,情的种子,悄然地落地生根…… *** 休养了几天,三娘已然回复。 自和风琉打上一架后,马逵“畏罪”而自动请缨调派至猎兽场,因此从事情发生至现在,三娘未再与马护卫碰面。当然,风琉依旧尽忠职守,派人快马加鞭,将风波缘由详细地以书信呈递给啸虎堡。 这一天,完成南端范围的巡视,风琉命随行的其他护卫先行回庄,自己则放慢马匹速度,尾随在三娘后头。 天边染著霞红,夕阳落得低了,群群归鸟啼声连连,两人各乘马匹缓步踏行,瘦长的影儿印在地上。或许是因为近黄昏吧,惬意的感觉-就带著点苍茫。 “想什么?”骑在前头的女子回眸一笑,草原上的风将她的乌丝挑动,小小的白玉脸显得柔弱娇女敕。 风琉拉回心思,最近,他不知怎么著,老是心不在焉。 “嗯,到底想什么嘛?”她追问,一边放慢马速,让他跟上身侧。 风琉清清喉咙,四两拨千斤地说:“我想——今晚要饿肚子了。用这种速度赶马,回庄后,早过了晚膳时间。” “掌厨的何嬷嬷跟我很好呢,会帮我留著馒头,我分一口给你罗!” “一口?”风琉难得笑得轻松。 “就一口,可不能多了。” 抛下话,三娘“驾”地一声踢动马肚,又远远超前一段,风中荡著她清铃的笑音。风琉并不追上,适当地控制马匹的速度,让她的身影在自己的眼界范围内,仍是策马缓行。 前一刻的说笑沉默下来,他眉心皱褶,脑海中思绪翻动—— 到底……她的来历为何?相处甚多时日,他心底的怀疑愈深。他宁愿相信,如自己所想的一般,纵使身染奇病,她仅仅是个平凡姑娘,在一切恩怨落地后,他将带著她遍访名医,想办法治愈她的病谤。 深重的,他叹了一口气……近来,他的思绪常无端受扰,连夜深人静合上双眼亦不得安宁,无警觉的,她的脸庞就跃进脑海之中。 不该如此,至少,时机不对。他甩开脑里的一张美颜,沉吟地半垂眼睑,脸庞表情明晦难辨,而心中某处竟厌恶起自己来了……目前的他有太重的恩仇,容不得一处温柔,要心似铜铁,才能坚强。 冷哼一声,他把那些不该想、不愿想的东西搁得远远的,下意识将手探进怀中,触模到一封书信。那是“十三郎”的亲笔信,记载著有关袁记药庄的消息。 袁记药庄,在“风扬镖局”惨遭灭门不久,旋风般地窜出活跃,先是以巨资买下长白山东侧大片土地,除开采野山人参,也采购北方各类动植物药材,再转手卖出以赚取榜利,因而富甲一方。 风琉的眼神陡然阴暗,深沉于心的疑虑待解——几年的明查暗访费尽周章,究竟能否在袁记药庄里寻出些蛛丝马迹?而药庄主事者与梁发到底有何种关系?真是手染著他风家一十三条人命,寻求了多年的仇人吗?这些,他急欲得知,但“十三郎”的信中并未给他确切的答覆。 他意欲一探袁记药庄,不跟那个神秘的袁老庄主会会面,心中的谜底无法解开。而这缉凶雪恨之事原不关啸虎堡,他将暗自著手,绝不能让大堡主和二堡主得知。他们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去快意恩仇,定会倾力相助。 这一来,他们将卷进无端的危险中,他绝不允许。大堡主和二堡主的性命何等重要,怎可轻易涉险?而他自己……风琉嘲弄地扯动薄唇,眼神阴黯——这一条命从未属于自己,若无法取那贼人的性命了结血债,悼祭“风扬镖局”的灵魂,这一世人生,他终究只是苟活而已。 “又在想什么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在耳际,和他心中的冷酷相互矛盾。他沉默地抬首,三娘美好的容颜近在眼前,关切而试探地瞧著他。 倏地,风琉倒抽一口冷气,由方寸窜起的战栗延伸至四肢百骸,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不知所措。他……害怕,他竟然在害怕,怕百炼成钢的意志,会被一朵笑靥融得无棱无角。 在他的命中,愈美丽的东西,愈不可碰。 不言一句,他狠狠地扬动马鞭,人与马形同一体,如箭似地奔腾而去,仿佛在躲避什么,将属于温柔美好的一切,远远抛在后头。 *** 奔回别庄,三娘也顾不得淑女姿态了,快捷地跨下马匹,急急地跟著风琉身后。她这么匆忙,差点儿和上前照料马儿的马僮撞成一团。 也不知他吃错什么药了,方才还好好的,一会儿却不搭理人,竟打算把她丢在旷野上。而现在,他脚步这么快,是不想让她跟上,存心当她隐形了。 三娘又气又急,望著他宽阔背影努力的追,忽地脚下踉跄,险险摔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风琉顿了顿头也没回,迈开步伐继续往前。 “你骗人!”三娘扶著柱子,微喘著气,小脸红红的,眼眶也红,伤心地喊著:“说什么愿赌服输,一生不会离开人家,无论任何情况下,都在我身旁。 这些话好认真,可惜全在说谎!你不想我跟著,明白对我说就是,我马上走,绝不会死赖著,那个儿戏的赌誓,我……我……从此不提!” 风琉像一块石头定在前方,空气僵滞了一会儿,听见他长声低叹加一连串的诅咒……真天杀的该死!他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焙慢地转过身子,三娘气苦的神情如针,一下下煨入他心底企图掩藏的柔软。他烦躁地发现,自己对她永远维持不了铁石心肠,连摆下阴狠的表相都如此困难。他的喉结动了一动,目光调向一边,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能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么顽固地僵著,而另一头,别庄的老管家正乱慌慌地朝这边奔来,远远的就听到他喊著:“风教头,出事了,出事了!” “老管家,您慢说。”他出手稳住飞奔而来的老人。 老管家大口大口喘气,边挤出话,“那个……马护卫,他让人抬回来了……”“出了什么事?”风琉眉心一皱。 “马护卫跟著猎师们去、去设阱捕大虫,不知怎么的却被大虫攻击,伤得很重。现在他躺在刘大夫那里,说不定挨不过了……” 风琉脸色大变,蓦地步伐如风,人已走开了。 马逵真的伤得极重,几是被开肠剖月复。 “能救吗?”风琉平静地问。 “难。”刘大夫回答得乾脆,皱紧眉盯著已然昏迷的马逵,双手染满了鲜红,还徒劳地想止住冒出的血液。 风琉抿了抿唇,转过头面对黑压压的一群人,沉声交代,“为马护卫准备后事。” 此话一出,引起众人骚动。 老管家声音若哽,叹著气说:“是……我这就去办……” “且慢!”一声清脆响起,三娘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她仔细地盯住床上动也不动的人,没发觉所有人全盯住她。 情况很糟,却不是全然无救。 她心中快速地下了判断,由怀里掏出一只绣袋,那是她随身带著的十二根三棱金针。目前最最迫切的,她必须先止住那些血涌。 风琉震惊地望著她动作,立刻挪动身子,遮住了马逵,不愿她见到这样血腥的景象。 “出去,别看。”他生硬地对她命令。 从没人敢在她诊病时对她大呼小叫,她要救人-,这男人还摆一张臭脸。 “我不只要看,我还要模!” 她狠狠瞪了风琉一眼,手下金针也狠狠地直下刺入马逵的腑脏大穴,连下七针,血真的听话了,乖乖待在马逵体内,滚不出来。 “哇……”后头一堆人又议论纷纷了,连刘大夫也看傻了眼。 突然,三娘一只手被捉住了,她抬头看那大掌的主人,他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正处于极端不悦的状态。 “你究竟想如何?”风琉的语气十分严厉。 “没瞧见我在救人吗?气还没绝呢,你们竟准备办后事。”她气恼地想拍掉他的手,可是他力道好大。“放开啦!我再不救他,就真的得办后事了。” “他满身是血。”他“好心”的提醒她。 “我看到了。” “如果你吐了,我会非常生气。” “如果风教头别站在这里碍事,我会非常感激。” 又是一阵议论和抽气声。 “风教头,你让姑娘试试吧,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了……”老管家没走,适时的插入话。病人都坑谙气了,他们还有心情互相瞪眼。接著,他转向三娘,“姑娘,您救救他吧,若需要帮忙,但说无妨。” 闻言,风琉终于松开箝制,哼声退至一旁。 “谢谢您,好管家。”她对老管家甜甜地笑,理不都理风琉,然后打起精神又说:“麻烦给我一盆热水,干净的布条。还有,各位可否退出房外?病人需要新鲜的空气。” “走走!全出去,别杵在这里!”老管家摆起威严赶人,又听见他吩咐了谁烧水、找布条去。 “有没有老参片?”她询问刘大夫。 “啊!有有有,我拿给你……”他正瞪大眼瞧著她,还怔在她下针的神乎其技中不能自拔。 将参片塞入马逵嘴中让他含著,三娘温暖的手碰了碰马逵月复部上的伤。 “伤口太大,需要缝合。”这时的三娘果断认真,别有一番美丽。她水亮清澈的眸子转向风琉,“我要你帮忙啦!你捧住他的头,托高,别放平。” 风琉挑挑眉没再说话,听话的走向前,托起马逵的头颅。 “马逵!马逵……”三娘在他耳边不停喊著,马逵只是申吟,并未睁开眼。 在他眉心地方,三娘补上一针,缓慢地以垂直针法刺入,才一眨眼,马逵便静默了,睡得极熟似的,脸庞十分安详。 “好了,现在可以缝合伤口了。刘大夫,麻烦您将灯点亮移近过来,我需要充足的光线。” 三娘迅速地说明,翻开三棱金针的绣袋里衬,里边又是一番玄机。她选出一根毫针穿上线筋,然后深深地呼吸吐气著,弯去,开始由内而外地清理那道要人命的伤口。 那是受猛兽利爪攻击的撕裂伤,皮肉绽开得并不整齐,缝合上极花精神时间:二娘将他缝合完毕时已过了半夜,当她想直起身来,腰部和肩膀一阵酸疼,令她猛地往后倒。 “三娘……”情急之下,风琉喊著她的名字,丢下捧著的“人头”,冲过去检查摔倒在地上的她。 “我不用你扶。”三娘拍掉他伸过来的手。她还在生气,气他故意摆脸不理人。她撑著站起来,自顾地拔掉马逵身上的金针。 她脸色苍白,已然十分疲惫了,掉头对一旁的老管家说:“请您派人将马护卫的血衣换掉,擦拭身体时千万别碰湿了伤口,让他保持干燥清洁。过一会儿他会开始发烧,要派人看著,等烧退了,一切就没事了。” “是是……姑娘您歇息歇息,这儿我会派人照顾。” “嗯。如有变故,再知会我。” 收拾好自己的小绣袋,三娘疲累地踏出房门。夜虽深了,屋外还有一些人在打探马逵的情况,这会儿,几名护卫已涌进房-了。 走在回廊上,三娘的脚步有些蹒跚,双眼既酸又涩,忽然想起自己整晚滴食未进。可是她一点也不饿,伤心和怒气早把她撑饱了。 她不想回房了。今夜月色不错,为什么她没了心情欣赏?如果一辈子待在碧烟渚,一辈子不认识他,她何来受这些苦?三娘身子软软地靠著回廊柱子,不知自己依心而为是错,还是对了。 “你还不回房,会著凉的。” 不知何时,风琉双手负在身后,离她这般近地站著。 三娘突然挺直身躯,小脸倔强,“我这就走。” 一扭头,她真要走了,手臂却教风琉握住。 “放开啦!你……你拖拖拉拉到底想怎么样?你想我走,我走就是了。” 眼睛雾雾的,刺疼刺疼的,她一张脸一迳地往前,不愿面对他。 “我……”唉,他简直不能理喻的反覆无常,她都要走了,他还留她做什么?风琉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轻语:“你整晚都没吃东西。” “饿不死人。”他为什么还不放手?三娘觉得好委屈,好想哭,但她只想躲起来静静舌忝舐心中的伤口。她的伤不比马逵的,没人能替她缝合。 “我们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可吃的?” 他尽量说得轻松,其实心中清楚,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伤害了她。可是,他根本没办法放任她不管,说起来容易,要彻底去做,他毫无把握。 “下去!我不饿!”三娘负气喊著,挣扎起来。 真的是身心俱疲了,她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竟软倒下来。 “你……”风琉惊喊一声,陡然抱住她,瞧见那张芙蓉面上的泪珠,震得他手足无措分不清方向了。“三娘,三娘……” 靠著宽阔的胸膛,三娘在他怀中微微喘息,些许眷恋、些许不舍。她多么盼望就这样待著,可惜这个梦,作得非分了。 银牙一咬,她强迫自己推开那个胸膛,没料她才动作,风琉更加结实地拥紧了她,他双臂收缩,几乎想将她柔软娇躯嵌进自己体内。 他喃喃地说:“天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唉……” 峻严脸上眉头深皱,为自己,也为怀里的人儿。 第六章 嫣缳捎来书信,她已由辽东动身,近日将拜访别庄一趟。 她先遣人送礼过来,二十坛的“蜜裹桃”,可现在,已让风琉囫图浪费了一坛。 人生难得放纵,这一夜,风琉醉饮。 他深知嫣缳那颗美丽的脑袋打什么主意。上回离别时,她已起了怀疑,认定他或多或少知道些蛛丝马迹。他不想把嫣缳卷入这漩涡里,但她的烈火个性,怎可能轻易罢休?再者,她若执意插手,势必躲不开“十三郎”,如此,两人间仍有转机…… 细眯起双眼,他捧著酒坛,跌跌撞撞地进入房里,家丁已在里头准备好热水供他净身。 水气好热,酒气也热,他随手抛掉那只酒坛,空坛子可怜地在地上打滚。风琉就这么醉眼惺忪地瞧著,一直到它静止不动了,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好个“蜜-桃”,他……真的醉了。 扒光衣衫,他将自个儿投入大澡盆中,里边既深且宽,热呼的水满至他的下唇。适应了那烫人的热度,他突地憋紧一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下,无声无息—— 同时,房门正悄悄地推开,一只纤手抵在门上,接著探进一张雅丽玉容,三娘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亦是无声无息的。 没人。她安顺地放下心,脚步缓缓移向澡盆,小手往衣袖里掏著。 三娘离那一盆水实在太近了,都没来得及察觉异样,水里头倏地窜出一双臂膀,揽住她腰和颈项,将她整个身子勾进澡盆当中。 “啊!”她惊呼一声,甩掉脸上的水珠,风琉一对深邃变化的眼瞳近在眼前。 “干什么?我的衣服全湿了啦!你……你……我……”见到风琉光果果的胸肌,她咽了咽口水,睑蛋红扑扑的,说话就结巴了起来。 水盆原本宽敞,加入她之后,却显得狭隘异常,水溢出盆外,四边的地面全浸湿了。 “你、你今天偷懒,没去武场……练武。” 她是算准他不在的,看来,她今儿个失算了,谁料得到他躲在水里呀。 双臂又缩紧一寸,风琉将那女性的躯体圈住了,水下的四肢以极亲密的姿势箝制著对方,在热气缭绕里,眼神懒散懒散的,似迷糊若清醒。 “你又是干什么?”他没回答,反倒提出问题。 “你……喝了酒。”在他身上嗅出酒味,是后劲强悍的“蜜裹桃”,三娘皱著眉儿,“放开啦,你醉了。” 天啊!他的胸膛又硬又厚又宽又烫,她已动弹不得,近退维谷,脸颊只能被迫著贴近过去,上面的胸毛搔得她一阵脸红。她努力抬起眼,风琉薄薄的嘴唇沾著水滴,几要抵向她了。 “你放手……你得听我的话……” 他说要奉她的话为圭臬的,为什么还不松手?风琉诡异地眨动眼,狡黠一笑,双臂真的放松了三娘的身躯,但三娘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他的头已俯了下来,对准著一抹樱红,紧密的、不容挣扎的攫取她双唇的柔软。 一时间,三娘忘了呼吸忘了想说什么——事实上她也无法吐出话儿来——清灵的美眸直勾勾地圆瞪著,有一些惊讶有一些不知所措。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半推半就的,任他火热的唇密密地贴著自己,彷佛飘浮于天际的感受,猛地一阵心悸,觉得晕眩起来。 风琉缓慢地离开她的唇,半眯的眼邪邪地打量著她,由她的眼睛、红滟滟的唇、光滑的颈项和衣衫湿透的胸前一路巡视而下,让她的颊嫣红如霞。 她从未瞧过他此时深沉似醉的模样,放松的眉心间有著淡淡的细纹,而他的双眼……三娘重新对上他阗黑的瞳眸,方寸跟著颤抖,心里自是清楚……那是动心的感觉。 “三更夜半,你来做什么?”他复问一遍,合了合眼又睁开,想捉紧那张美丽容颜。 强烈酒劲正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思虑混沌不清,唇上还留有她柔软的触觉,下意识舌忝了一舌忝,一股为所欲为的冲动由舌尖蔓延开来,突破了束缚,燃起男人最原始的渴望。 “不说话,嗯?”他垂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微缓气息轻轻拂过,与三娘急促的心跳成了强烈对比。 迅雷不及掩耳的,风琉捉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掌探进她的衣袖,很快的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他两指夹著一只折成三角的小纸包,在三娘面前晃了晃,“里面……是什么?” “药粉。” “喔!”他用指头挑开包装,纸里包著一堆淡蓝粉末,风琉扬起眉凝著她,似笑非笑,“为什么?” 三娘瞧著他,脸蛋酡红,又调过眼神盯著那堆粉末,忽地噘起嘴一吹,药粉全落入水中,遇水即溶,无色无味无觉。 “这是紫罗陀的根加入其他药材磨成的粉,洒在热水中浸泡身子,能安定神思,舒缓筋骨……你连著好几日都泡了药澡,趁你练武时……我就进来房里洒药粉……”三娘愈说声音愈低,心-疑惑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借酒扮无赖?偷偷地,她觑了他一眼,“就是这样了……我没想做什么的,我要走了。” 蚌然,好看的唇又往上弯著,风琉捉住她欲起的身子,坏坏地笑,“你来做什么,我知道……你来……投怀送抱……” “没有……我……唔……” 他根本不听她说,再度吻住她软软的小嘴。 巴上一个吻全然不同,他捧住她的脸,手移到下颚,强迫她的唇为他张开。他尝著那抹红唇的味道,又觉不够,舌头便肆无忌惮地探入她的檀口之中;他的吻不再温柔,已深深、深深的掳掠了她。 水面下,一双大掌探入三娘的袖里、衣襟,她尝试著挣扎,只是徒劳无功。风琉这么抱住她,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她的心脏狂跳不已,四肢变得好酸好软,提不出一丁点儿力气…… 这就是亲吻?她像生了一场重病,阻止不了他在她身上下的魔咒。谁来救救她?喔,不!她不要得救,就这么沉沦吧!跟著心爱的人。他带著她前往何处?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与他天涯海角地相伴相随。 三娘闭上眼,喉间不自禁地逸出一声微弱又狂乱的申吟。 不知何时,衣衫褪去,她身上仅剩一件贴胸肚兜儿,那男人的唇由她的脸庞滑下,留恋著她的颈项和胸前一片玉脂。他的气息粗犷而炽热,她仿若被烈焰灼烧著,双臂亦紧紧地拥住了他。 然后,她的身体离开了水面。风琉打横将她抱起,唇依旧与她纠缠。他抱著她跨出大澡盆,直接朝床铺走去,两人皆是湿淋淋的,水珠不断不断地由他俩身上低落。 “风琉……”她轻喊著他的名,神智整个昏沉了,无力地任由某种酸软的感觉噬咬著全身。 不理一身湿漉,两人滚倒在干燥的床垫上,风琉捉紧她的细腕固定两侧,修长的手指亦与她的葱白手儿交缠,胸膛欺迫过来,亲密地压挤著她。 烫人的气息喷在一片凝肌上,风琉俯下头,牙齿咬著那件肚兜儿的肩带,缓慢地将一边扯了松。 “你好美……好……醉人……”他胡乱呢喃,将头颅埋进她胸前的柔软里。 “风琉……”她只能喊著他,脑海里空白一片,全然浑噩,无头无绪。 这完全离经叛道、悖逆礼教,可是她不管了,也没力去管。三娘咬著艳红的朱唇,半合星眸,头颅在床上纷乱地扭动。该如何抑止?她连思考能力都丧失得一干二净,只知道自己爱他,很爱很爱他。 “我爱你。风琉……我爱你……” 她的声音近乎耳语,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那醉得失性的男子耳里。 一切的动作全静止了下来,风琉猛然撑起上半身,怪矣邙不解地瞧著底下娇女敕的面容。她眯著的眼流泻出万种风情,羞怯可人,让他吻得微肿的唇方才蠕动著,她说些什么?天啊,她说过了什么?下一刻,他翻身离开她的软玉温香,脸色极其难看、极其苍白。 怎么一回事?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三娘伸出小手,试探地抚模他的果背,低低地唤了一声,“风琉?” “别碰我!”恶狠的斥喝陡地响起。 他背对著躺在她身边,身体缩成弓形,对付体内一把冲霄欲火。那“蜜-桃”的酒力再次翻覆上来,他抵制不住,头脑昏得乱七八糟,糊成一团了。 懊死!该死!他不断暗自诅咒,所有难听的、粗暴的话语全数出笼,似乎这样做,心里会畅快许多。 一只小手替他撩开散发,不自觉的,他心头一震,整个身体竟瑟缩了起来,如孩童一般无助,挣扎而暗哑地低语:“不要过来……不要招惹我。”什么都不要。 无声地,他又动了动嘴唇,将头颅藏在两臂里。 听见他夹杂乞求的声调,怜惜的情怀已满满地围困三娘。他不要她碰,可她不听话,指尖触模一片虎背,脸颊轻轻地偎了上去,半身俯在他的背上,眼睛里闪烁著无比的温柔。 “我想陪著你呵……就这么一生一世,好不?” 夜,静寂轻悄……那男子无语,已沉沉睡去。 *** 风: 我找到阿缳了,她不会去别庄了。 你他妈的没义气,明知这些年我有多苦,竟死咬著她的下落,不与我知,你天杀的该刮千刀。不过,你老子我实在极其大爽,这笔帐咱们先记著,改天同你算算清楚。 十三郎草草 见了这张用词粗鲁的信条,风琉很难不笑,它完全符合十三郎的“气质”。嫣缳到底躲不过十三整座山寨的追踪好手……但,这未尝不好。 立在书阁窗前,风琉远望著信鸽振翅飞去,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由鸽子脚上取下的另一张小纸。不同上一张的白话俗语,上头仅仅七个字,意思却已俐落清楚。 玉面华佗在别庄。 石白玉,一个“碧”字。 他早该料到,却从不去联想。风琉淡淡地牵扯唇角,心中并无太多讶异。在意识中某处,他隐约知悉她的背景不会简单。 对她隐瞒真实身分之事,他竟无半点怒气。细细思量,打一开始他已先入为主,让她一身药味牵引混淆,谈话间,她总是模棱两可的避重就轻,巧妙地偏开话题、巧妙地引他错意。 唉……苦苦一叹,他没办法指责她说谎。 至少,有件事她未曾隐瞒,她真与别人许下婚约,是袁记药庄的长公子。 必于碧烟渚和袁记药庄联婚之事,江湖上已沸沸扬扬,而碧家女神医却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女子。暂且不论她眼著他是何初衷,真为了逃婚,或者另有隐情,一思及她与人婚配,他心中就莫名的不是滋味。 酩酊大醉的那一晚,她似乎说了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他努力地想记起,潜意识里,竟微微怯懦了起来,想不明白。 逭时,有人紧叩著门。 “进来。”他转过身。 推开门,老管家就站在外头,愁眉不展。 “风教头,请您快去瞧瞧啊!” “怎么?” “今儿个过了早饭,一盏茶时间还不到,护卫院和仆役房里接二连三倒下好几人,喊著肚子疼,严重些的已疼得昏死过去了,刘大夫也跟著生病,我没办法了,大家全体中毒似儿的,只好……哎哟!”老管家忽然抱著月复部弯下腰,五官拧成一团。 “老管家!”风琉惊异,快速地扶住他。 “好痛……我肚子也、也不对劲……啊!哎哟……” “风琉!”廊外,三娘匆匆地奔了进来,看见原封未动的早膳还放在桌上,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你还好吗?你没吃任何东西,没喝一口水?” 他一早起来,到目前为止还是滴食未进。 “这是怎么回事?!”他口气严厉起来,双目进发精光直直射向三娘,直觉这事与她月兑不了干系。“说清楚!碧三娘。” 他喊出她的真实姓名。他知道她是谁了。 三娘心跳得飞快,眼睛瞪著他,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生气了吗?脸色这么冷淡。 没时间猜测,也没时间解释明白,因为老管家一声哀疼,捉回两个人所有的注意力。 事有轻重缓急,她无心多说些什么,蹲握住老管家的手脉斟酌,另一手则按向他月复部的大横与月复结二穴,猛地压紧。 “哎啊!疼死我啦……”老管家一阵哀喊。 三娘瞧著这情景,心中震撼,脸上血色尽失。 是“肚痛帖”。怎么会这样?有人在别庄的饮食里下了此毒,它贵在本身透明如水,没入水中亦是无味无形,毒发时令人月复痛如绞,一波强过一波,直至昏死。 而“肚痛帖”却是阿爹取的名,是他闲日无聊下研究出来的东西。 他老人家来了吗?他肯定气坏了,才会对收留她的一庄子人迁怒,下了“肚痛帖”。 “我……快死了吧,风教头……我不行了……”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庄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事,要不然她的罪过就大了,风琉会气得掐死她、恨死她的。 拿出三棱针,她在老管家足下隐白、大都、太白各下三针,登时,老管家和缓了气息,脸虽苍白如鬼,至少不再皱得狰狞。接著,她又在他眉心著进一针,他缓缓合上眼,状如沉睡。 边下针,三娘边想著,觉得一阵委屈。 看来,在这位护卫教头的眼里,她比不上啸虎堡重要,就连别庄一群人的地位也远远在她之前。到底,他心里有没有她?她都不敢想了。 “你把老管家抬进房里吧,我已暂时帮他止痛。替其他人下针后,我会帮大家把毒解了。”忍著泪,三娘乎心静气地面对风琉。 “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他铁青了脸,音调坚硬。 “我一时说不清,而且,我不认为现在的你想听我的解释。等大家没事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包括这次闹肚疼的缘由。” 语毕,三娘头也没回,又快快地奔离。在大厅还有好多人等著她救。 学习爱人多么不易,尤其她已心属的这个男人,在他心中,她挣不到最高、最重要的价值。他的家仇与责任,还有别人给他的恩情几乎将他压垮,她得不到完整的他,毕竟,连他也不曾拥有过自己。 就是笨嘛……三娘无奈地擦去腮边的泪水。偏偏,她就喜欢他。 *** 仅是厨房的大水缸被下了“肚痛帖”,水井仍清澈干净。三娘心神稍定,幸好阿爹这回没做得绝手。 一整天,她忙著医治一庄子的老少,先减轻绞肠的痛楚,再接著下一个解毒的步骤,刘大夫医房里派得上用场的药全让她搜刮了,熬出的药汁仍不够人喝。车而风琉由猎兽场调回部分人手,一半护卫别庄,另一半加强巡视,再遣两名手下入城抓药,才能顺利进行诊疗。 而风琉的脸色凝成冰霜,他自是十分懊恼,身为护卫教头,竟让外人随意来去,没一点警觉能力。 安置好最后一名病人,已过了大半夜,三娘累得快站不住脚了:捧起一盆污水步出厅外,她将水倾洒于地,没察觉风琉跟在她后头,冷峻地望著她。 “告诉我,我是不是引狼入室了?” 三娘猛地回头,手中的脸盆滑落于地,受伤地瞧著他。“你……什么意思?” 风琉逼近几步,脸上不露声色,但那一对眼瞳己燃起两簇烈焰。他对她生气,更恼恨的却是自己。 “下毒的人是谁?”浓密的两眉陡竖,他眼神如箭,凌厉含恨。“别撒谎,别说你不知道,你我心知肚明。” 三娘咬著唇怔怔地望入他眼底,那严厉无比的脸庞令人心惊。但她心中最痛楚不在于他的严峻面貌,而是他内心显在的反应。 挺身出来质疑她,是为了别庄的一群人。 他恼她、气她,是因为她的存在,替别庄的人带来伤害。 他也恼自己、气自己,因为是他将她带进别庄,让别庄的老少无端受苦。 想著这些,三娘心绞痛苦,这一生一世,她是盼不到他心中的一等地位。那一夜他醉酒后展现的亲密和温柔又算什么?仅仅是一场乱性的举动吗?将手支在额际,她不自觉地摇头,不自觉的,泪就夺眶而出了。 “你不说?!”风琉低喝一声,欺身过来,巨掌扣住她一边皓腕,力道之强,几要将之捏碎。 懊痛……三娘吸著气,痛,方寸更剧。 “在入庄时,我已明白说过,我不让别人伤你,也绝不容许你伤害庄里任何一人……你没遵照游戏规则,碧三娘。” 她一抬眼,木愣地耳语著:“游戏……你认为这自始至终只是一场游戏?”忽尔,她缥缈地轻笑,神色黯然,“我从没想到会连累了庄子的人……虽说无心,我亦难辞其咎。” “不说,是想保护谁?”见她不辩驳不解释,风琉怒意陡升,竟随心猜忌而口不择言了,“你真是为了逃婚吗?或者,袁记与碧烟渚早连成一气?你是来探我虚实的吧!是梁发布在我眼前的一著棋!” “我不懂你说的。我不是任何人的棋。”三娘惨白著唇,黑白分明的双目凝著他。 “我该相信吗?”风琉冷笑一声,忿忿地甩开她的捆腕。“滚!回去当你的袁记少庄主夫人,我不想见到你。所有恩怨冲著我来,不关啸虎堡其他人的事,这等下三滥的招数,简直无耻。” “啪”地一声,风琉脸颊吃痛:三娘狠心甩了他的脸一巴掌,泪珠逼近眼眶,她强忍著不让它泛滥成潮,语调却破碎不堪。 “啸虎堡、啸虎堡!你心里惦的只有别人,没有自己,更没有我。我知道他们栽培你、器重你、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可是,谁会为你心疼神伤,为你费心思量?为你……我……”她哽咽著,气息结在喉问,话说不出来,泪水终究隐忍不了,珍珠般连串地滑下。 被他这样轻蔑,某一部分的她已然死去,是初尝情爱的心魂。 “我就是喜爱你,就是……心系于你,不论富贵贫贱,我永远跟著你,一辈子不离开。我原就下定决心的,我原就是!”她垂下螓首,轻合双眼,浓密的小扇睫毛浸著湿,声音里夹著多少失意。摇著头,她轻声叹息:“一辈子啊……这一辈子多长……多难……” “不要说!我不想听!” 风琉撇过头,不去瞧她梨花带泪的容颜。他忽地浑身一震,脑海里的记忆鲜明乍现: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夜一句令他心颤的话——她对他说爱。 “我不要听!”他暴戾而郑重地申明。 他家仇未雪,恩义未尽,而身不属己,心非自心,怎么回报一段感情?谈什么儿女情长?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近,轻巧地立在他俩身后。风琉倏地车转回身,眼精危险的眯起,紧紧盯住那隐于暗处的高瘦身形。 三娘乍见至亲之人,所受的委屈兜头罩下,鼻子一酸,泪珠子不听使唤地落得更凶了。 “谁?!报上名号!”风琉不自觉地挡在三娘身前。 那老者开了口,声音浑厚低沉,“我的姓名,你还不够格问。”他双手负于身后,冷冷的、痛心的又道:“三丫头,你还不过来?要胡闹至何时?!” “阿爹……”三娘可怜兮兮地喊著。 见到掌上明珠让这浑小子欺陵至极,碧老自然怒不可遏,精光陡现的炯目对准风琉疾射过去。他大喝一句,身子已然跃起,在半空之中出掌。 “我杀了你再说!” “阿爹!”三娘惊叫,整个人被风琉推至一旁。她跌在柔软的草皮上,回头一看,简直胆战心惊,阿爹和风琉已接招破式,打得难分难解了。 “停手!你们停手,求求你……” 她想靠近将两个男子支开,可是找不到任何机会;对她的哀求,他们全相应不理,只想招招置对方于死地。 这一整天,三娘没吃过一点东西、未喝下一口水,劳烦著整个庄子的病人,又让人伤心弃情,她真的撑不住了。摇摇欲坠间,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变得十分模糊,接著她像断线的傀儡,倒了下来。 “三娘!” 风琉在叫她……她呼吸微弱,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竟然朝自己飞奔。三娘有些安慰的抿了抿唇,心想,他多少关切著她吧。 然后,她瞧见他身后的一掌,想出声警告已经不及。在他伸手抱住她的同时,阿爹的掌力结实地击中了他的背心。 “风琉!”他的唇猛地溢出一口鲜血,惊得三娘魂飞魄散。 见阿爹扬起衣袖还想补上一掌,她惨白著脸色爬了过去,胳臂紧紧圈住他老人家的腰,直挺挺地跪著,小脸埋在阿爹的腰夹里,既惊且惧地喊道:“阿爹!三丫头求您,您不要生气。” “这混帐小子这么欺负你……教我不生气?不可能!” 这小子同他过了几招?九十?或者破百了?他凝眼细瞧,果然是练武奇才。 但那又如何?欺侮他的三丫头就该死! 一想,他又举步逼近,无奈三娘抱得紧缚。而风琉身受重伤,体内气海翻腾,任督之间的气息已然被打乱了。他护住心脉,眼神狂暴地盯著一对父女,隐约间,听见了心底的笑声,正猖狂地嘲弄自己。 他竟为了那名女子而分神!这算什么?他也茫然不知了。 要挣月兑极其容易,但碧老舍不得伤了女儿。终于,他撤去掌力,依旧虎目圆瞠地对著风琉。 “凭你这副身手,在江湖上闯荡,迟早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甘心做他人的手下,屈就一个小小的护卫教头。” “名利如粪土,情义值千金。” 风琉低低地吐出一句话,表情是郑重、挑衅又下层的。 “喔?!”老者的手指来回抚著嘴边的白胡,玩味地挑高一道灰白长眉,这会儿,竟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来了。“这是你的想法?粪土与千金……哼,你倒有骨气。” 风琉亦冷哼一声,他豁出去了,合上双目,峻脸傲然一撇。 “你中意这小子?”碧老低下头厉声地问,瞧见女儿泪眼汪汪的凄苦模样,他既心疼又生气。“就为了他,你一声不响地离开碧烟渚,连阿爹也不要了?明知是我下的毒,你还要救,还敢救。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值得吗?他可领了你这份情?” 他愈说愈怒,视线重新调回风琉身上,咆哮著:“下毒的人是我,混小子你给我瞧仔细些,死也死得明白!” “阿爹!不要……”三娘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 “我就要!”碧老对著女儿说话,双目却紧瞪著风琉,“我一掌了结这小子,省得你对他心心念念、自己胡涂。” “不要不要……阿爹,不要啊……”她连声哭喊,紧张地扯住案亲的衣袖,银牙一咬,说出了不该承诺的话,“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阿爹,我求您……我乖乖跟您回去了,您要我嫁谁,我答应就是了,我会乖乖地拜堂成亲,再也不逃了,不让您担心生气了……我跟您回碧烟渚,我们、我们马上就走……好不好?阿爹,好不好?” 他蹙起老眉,评估女儿话中的真实性,一手顺著她披肩的黑发,缓缓地吐出一字,“好。” 他眼角觑了那青年一眼,后者的脸上血色尽失,同女儿一般,竟是苍白似鬼。 白胡遮掩下的嘴角微微轻扬,未再赘言,他半抱半挟持地拖起女儿的身子,提气跃起,施展轻身功夫,才瞬间,已隐没于黑幕深夜。 她走了,离开他了…… 风琉勉强地站立,受著牵引,双脚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可才几步,胸腔一阵气闷,喉头腥甜,一口鲜血跟著狂啧而出。 接著,人便笔直地倒向地面。 第七章 “你真气尚虚,实要多调养几日才好。”那高大男子跨入书阁内,身著一袭铁黑长衫,发未成髻,任其狂放地披于肩头。 风琉闻声回首,这才意识到自己盯著窗下的一张太师椅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如今,情景依旧,伊人何在?掩盖起倦惫的神态,把那些扯得心痛的记忆上紧重重深锁,他朝来人勉强一笑,“在床上躺了五、六天,够了。” 向翰海无言地瞧著他,双手负于身后,缓慢地走至他身边同他并立著。书阁-,由这窗儿望出去的视野极佳,外头巧夺天工的小园尽入眼睑。此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撩著罗裙追赶蝴蝶,没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但满园的花再美,竞比不过那女孩动人心弦的笑靥。 “向大哥!风琉!” 察觉到窗内的人正瞧著自己,那少女停下步伐,朝他俩扬了扬手。这一扬,刚裹在手心里的蝶儿又飞走了,她俏生生地跺著脚,继续追逐了去。 “朝颜姑娘……”风琉微微苦笑,继而正了正神色,坦然问:“堡主,你不罚我,如何服众?” “怎么?”向翰海眼神仍追随著园里的少女,淡然反问。 风琉咳了咳,那一掌伤及心肺,想短时间内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压下喉头另一波的热痒,他艰涩地又说:“身为护卫教头,未能尽忠职守,复因私人事端,让别庄老少陷入危机。” “这事我也得担点干系。”向翰海调回视线,由于习惯紧著双眉,即使缓和了睑部线条,眉心之间依旧一道深痕。“引那女子入庄之事,你早已向我说明,我既已同意,这错原不在你。” 他沉吟一番再开口,“我想……她是不知情,不然也不会费工夫地救治一庄子病人,未伤一条性命。再有,为了职责,你已身受重伤,我做什么罚你?” 接获消息,他连夜赶至长白山别庄,没料到朝颜如此胡闹,只身一人尾随他前来。虽说“肚痛帖”之毒已解,但风琉竟受了一掌而伤及心脉,当他人一到,就见他的护卫教头脸色惨白地让家丁安置在床,刘大夫也束手无策,只写了几味祛瘀补气的药,将就地煎熬来喝,最后还是靠风琉自己调息养气,才能下床行走。 “堡主,我——” 向翰海一个手势不让人说下去,有些不悦。 “关于袁记药庄的事,你打算瞒我至何时?” 到底隐瞒不住……风琉叹著长气,凝重地问,“堡主……何以得知?” “别忘了,我与十三郎亦是莫逆。” 顿了一会儿,风琉才出声,口气执拗,“这是我个人私怨,我自能解决,望堡主与啸虎堡的朋友们别插手介入。” “风琉啊风琉……”向翰海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双目诚然地望向他,“你是啸虎堡的一员,你的敌人亦是我的敌人,教我袖手旁观,我办不到。咱们情同手足,主子与部属间定要分得这般仔细吗?从小,你便苛待自己,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为报我爹对你的救命恩情。曾经,啸虎堡养育你、栽培你、为你避风遮雨;而如今,啸虎堡不能无你,我不能无你。爹早有意收你为义子,将长白山一带的产业交于你,你却固执主仆之义,坚持推诿。” 叹了一声气,他眉心又拢起,“这个恩情,你回报得够多了。听我一句真心话——你到底要为自己想想。” “我这样……很好了,还能想什么?” 你心里惦的只有别人,没有自己,更没有我…… 谁会为你心疼神伤?为你费心思量?我就是喜爱你,心系于你,不论富贵贫贱,我永远跟著你,一辈子不离开…… 那些话毫无预警地钻入耳际,风琉觉得体内好不容易调息的真气又紊乱无章地翻腾起来。他泛了一额的冷汗,有些晕眩了。 “想当想之事。”向翰海语气轻快,“你也该找个姑娘成家了。” 风琉陡然一震,脸色灰惨至极,手竟握不住扒著肩上的薄披风,一松手,便无声地掉落地面了。 向翰海观察著他的神色,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喜欢那个碧三娘?嗯,你终于也动情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重重地击向风琉,震得他跌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不是!”他辩驳,急速地喘息著,陷落自设的心阱里不得动弹。 向翰海未再多言,深邃的目光再度胶著于园子里的美丽少女。那女孩儿银钤似的清脆笑音这般牵引著他,让他也直坠心阱里不得动弹了。 心事,任谁皆有。 *** 整座袁记药庄,三娘在那片人工湖畔伫留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 她原以为离开别庄会回碧烟渚去,阿爹却直接将她送进袁记药庄。一来他得与袁记合计两家的婚礼;二来让将成婚的小俩口见见面,培养感情;三来……为断了她的心念吧,教她不再想那人。 但,如何做到?三娘坐在草地上,身后倚著湖边的大石,美目望得深远,缈缈地定在某处。 下去想,对自己最好,但思念总是同她作对,她没有能力控制。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若真是相思,那也值得,只怕是自作多情…… 不知阿爹一掌伤了他几分?可有好好调息了?这些,她恐怕无缘得知。即使能说服阿爹不与袁记结亲,终此一生,她不会离开辽东了,一辈子就待在碧烟渚上,收几名徒儿教授医术,撰写医书,闲暇时,乘著轻舟漂荡碧烟之中……这种日子很不错的,一定很不错。她心底加强语气,说服自己。 眼眶微热,她生硬地将突起的失落压抑下来,不愿多想。 纤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扯著草,在青草覆盖下,一株结著紫色果子的植物盘卷里头,是珍珠紫莓。三娘淡丽地微笑,摘取一粒小如指甲的紫果,尝著它的味道。 贝齿咬开了果粒,汁液一瞬间漫开舌尖,整个小嘴里全是酸酸甜甜的味儿,酸软酸软的……像风琉吻著她的感觉。 三娘红晕染颊,心里蓦地怔忡起来,下巴搁在曲高的膝上,已不知魂之所向了。 “三妹妹,你望著湖面好一会儿了,想些什么?可是想我?” 袁家大少的声音响在耳畔,男性的气息吹著她的粉颈肌肤,三娘受了惊吓,猛然回过头,他的脸靠得这般亲近。 “袁公子,请自重。”三娘粉脸一沉。方才她正忆著和风琉的点点滴滴,全教这没礼貌的家伙给破坏了。 袁大少扯著嘴角,少退了一步,眼神则巡了三娘一身。 “你我都快成夫妻了,还这样害羞拘礼。” 他长得还算体面,但不知怎么的,三娘就是讨厌他那对细眼里的光芒。时时算计别人似的,从未正眼瞧人。 不想同他多说,一扭头,她站起身,欲举步离去。 “怎么?”袁大少脚步快于她,一闪身挡著她的去路。“我这么惹人嫌?” 凭著袁记药庄的钱财地位,和自认的风流倜傥,在女人堆里,他一向吃得开,而这小娘子竟不给他情面?!斑,生得沉鱼落雁、顶著一个“玉面华佗”的名号就拽了吗?论温柔体贴、婀娜身段,比起窑姊儿还差得远了。若不是爹忌惮著碧家老头,吩咐了不能动她,他早扒光她的衣衫,模遍她的身子,好教她知道男人的好处。 “你我到底尚未婚定,仍要遵礼循教才好。”唉,她无法忍受那张嘴脸。 “瞧你说什么傻话,我们该多亲近亲近的。”望著眼前的绝色美颜,她身上奇异的药香自然散发,袁大少心跳陡促,讨好地说:“三妹妹,不如咱们划舟去吧!前天命人打造一艘小舟,今早送来了。虽说药庄这人工湖不比碧烟渚的天然景致,可别有一番情趣。咱们这就去吧?” “太阳晒得人发昏,我不去。” 三娘丢下一句话,避过袁大少的人。她低头敛眉的,眼角却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身影,一个……熟悉的、思念的身影。她脚下不禁踉跄,就这么跌进袁大少爷的怀里。 “哎呀呀,三妹妹别走急了,我扶著你。”瞧她身材纤瘦,抱起来还挺合掌的。一时间,袁大少有些心醉神怡。 “放开!放开啦!” 她拍掉他的手,目光再次搜寻刚才那人,却觉得失望了。仅仅是一名身形相似的仆役罢了,那人正背对著他们,专心三思地捡清草地上的枯叶。咬著红唇,这断亦难断的情丝将她捆得死紧,心乱如麻。 袁大少孤疑地随三娘望去,就一个家丁而已啊,瞧她脸上阴晴不定,紧张什么?“那名下人对你不敬?” 三娘剧烈地摇头,急匆匆地说:“不是!” 袁大少挑高眉眼算计著,笔直地走向那名陌生的家仆,才走出几步,一边衣袖竟教三娘扯了紧。 “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他回头盯著她的小手,真个是皓腕欺雪,让他口水都快流满地了。 三娘心跳得好响好急,不知为何,就害怕紧张了起来。她不能让袁大少爷过去,绝对不能……缓和了脸部表情,她朝他醉人而怜憨地一笑,眨著美丽眸子,许是心情激荡,她脸蛋红晕晕的,双颊飞霞。 “袁……哥哥,三娘忽然想晒晒太阳,你叫人把舟儿抬出来可好?药庄这片大庭院我还没看遍呢,咱们划过人工湖的另一端瞧瞧,你得陪我啦。”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咽下口水,他乘机把手扶在三娘的素腰上,笑得不怀好意。他招来一名仆人,对下人交代了一番,手仍牢牢地制住那柔软腰身。 “袁……哥哥,你别这样,有人看著呢!” 三娘僵硬著身子,强压下想一脚踹昏他的冲动,他身上一股似花香而非花香的味道,熏得她头直发晕。她肯定是头晕目眩了,竟觉得不远处那名家丁正偷偷地觑向这边,而他明明背对著,她却感受到他周遭燃烧的无形火焰。 “你就是害臊。”袁大少自以为潇洒地朗笑几声,不顾她的抗议,半拖半抱地领著佳人往湖边步去。 可能吗?真是他吗? 三娘少拧著秀眉,咬了咬唇儿,心思全在那名家丁身上。但见他仍继续手边的工作,头也未曾回,心中不由得苦笑。她真的中“毒”太深,而这“毒”怕是一辈子也解不了了。有一天,她将让这“毒”噬咬得体无完肤,不是疯狂便是死去。 必过神来,她已坐在一艘讲究的舟里,竟是袁大少自个儿摇桨,小舟已缓缓移动。由于袁大少“经验不足”、“心有旁骛”,舟儿不太平稳,摇摇蔽晃地朝前而去。 三娘缩起身子,弓著腿,藕臂抱著双腿交握著,洁美的下颚习惯性地搁在膝上。她水亮的眼睛瞥了袁大少一眼,发现对方正圆瞪著眼,毫不掩饰地锁定她在外的肌肤。 一抹女性的警觉涌进脑海,她惊觉自己孤孤单单的与他一起。仅一叶方舟,四面澄湖,他眼里闪烁的精光让她心生戒备。若出了事,别人可否听见她的喊救? 像瞧出她的想法和恐慌似的,袁大少拨开颊边的头发,斜睨著她,懒懒地开口:“你四处瞧些什么?以为有谁会来?” “我不要游湖了,我想回去。”三娘镇定地接触他的目光。 “可是我不想。”他突然将船桨丢至一旁,任著舟只在湖心漂荡。 “你待怎样?”三娘美眸裹多了怒气。 “做我想做之事。” 不知是何原因,这阵子对于两边联婚,碧家那老头的态度明显转淡,摆明著拖延,迟迟不肯商讨出个日子来。而此时,他已被那对灵灵生动的眼睛勾得春心荡漾,浮躁不堪,另一方面又让她冷淡的态度揪得气恼。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心中恶劣地打著主意——形势逼人,他先要了这丫头的身子再说。届时,顾著女儿家的清白,她也只能跟了他。 “离我远些!再靠过来,我张口叫了!”三娘鼓勇地张扬声势,心里头却颤抖得厉害。 没想到袁大少是吃了秤坨铁了心,非毁了三娘清白不可。他朝著她恶狞地笑,色迷迷地打量著眼前的猎物。“叫吧!尽情地叫,你现在不叫,待会儿我让你叫个够!等我替你开了苞尝了鲜,你就整日巴著我不放了。” “下流!” “女人就爱我这点,你也会喜欢的。”这骚娘们随便就挑起他的欲火,今天再不上了她解馋,他肯定短命。 “我阿爹会杀了你。”三娘咬牙切齿,眼神既凌厉又凌乱。她身子一直挪一直缩,直到背部抵住小舟尾巴。 袁大少仰天大笑,笑声未歇,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三娘,“我是你爹未来女婿,你迟早是我的人了,咱们先洞房再成亲不也挺好?” “我不要嫁你!我不要——” 他猛然俯向她,以吻堵住三娘的嘴。他自在陶醉地吻著,而三娘紧紧咬著唇不张开,眼泪已如珍珠般莹莹地滑落双颊,心里是伤心、难过又屈辱难堪,恨不得将对方干刀万刮。 风琉,风琉……你在哪里啊?!救我啊……风琉…… 就在挣扎之际,小舟剧烈地摇蔽起来,忽传“咻”地一声,一粒小石子划破空气疾速地击中袁大少爷,他脑后吃痛,哀叫了一声。三娘捉到机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出一脚,也不知踢中何处,只听见对方发出杀猪似的惨叫。跟著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翻身一跃,任凭身躯坠破湖面,茫茫然地沉入水泽之中。 小舟无人控制后,随著水流和风向,又缓缓地漂荡回来,离岸已然不远。 “来人啊!快给我下水救人!快啊!” 舟上,袁大少咬住哀疼的申吟,勉强支撑著身体。见三娘坠湖,他心中惊吓,自己不敢贸然跃水救人,又怕溺死了三娘,碧家那老头绝不会放他甘休。 这感觉……多么熟悉。沉在湖底漂游,三娘忆起几番落水的情绪,有些留恋,有些酸楚。纵使泳技绝佳,她双臂动也不愿动,合著眼,让水流轻轻扯动一头乌丝,身子就这么下坠……下坠……下坠…… 哭了吗?或许吧。眼皮下是湿热湿热的感觉,即使有泪,也融成湖水一片了。 她不想动,也不想死。她想见风琉呵,想同他说说话,听听他清朗的声音,但她却失了面对水面上一切的勇气,懦弱地躲在这里。 体内的空气己难维持,她散出最后的气息,在水中引起一番剧烈的咳嗽,那流动的液体不再温暖,无孔不入地漫进鼻腔和口中,浑沌著她的意识。 毙恍惚惚地,三娘的唇边带著一朵笑,凄苦而美丽的笑…… 然后是梦,梦里,那个人身如飞鱼,奋力地挥动健臂,一波一波的水拨向两旁,朝著她前进游来。又然后,一只臂膀滑入她的腰间,死紧地箍住了她,狠狠地将她整个身躯提升起来。 以为是袁大少又来欺负她了,三娘不依地扭动身体,可惜四肢全出不了气力。她呜咽了一声,水跑进口鼻中模糊了声音,蓦然间,一个炽热的唇罩住她的小嘴,对著她的肺里送入一口养命气。 三娘的心陡地震跳了,穿越层层的云雾,认真地去感觉——是他的唇,他的手,他的人,她的风琉。 他领著她冲出湖面,三娘已瘫软在他怀里。他双手安全地护著她,紧贴著的两具躯体在水中载沉载浮。湖面上多了三、四艘小船,皆为了搭救三娘而来,此时发现她的踪影,小船就纷纷朝这边划近了。 枕著一片宽阔胸膛,三娘竟升起嚎啕大哭的冲动。细微地睁开眼眸,他满脸的胡髭抢先映入眼睑,乱七八糟地爬满整腮,身上穿的则是家丁的粗布衣。她仔细地端详近在咫尺的男性俊容,那是一张消瘦而颓废的脸,一双渊眸正忧郁地与她牵扯相凝著不放。 真是他!这不是错觉,他的人便活生生地在她眼前,紧紧地搂住她的身躯……老天待她不薄扒!终究让她见著了这一面。 她想抬手触模他睑部轮廓,却觉手臂似有千斤重。意识就要飘远了,她模模糊糊地低吟著:“见你一面……我……我死而……无憾了……”跟著,她闭上双眼。 “醒来!你给我醒来!”风琉在她耳边吼叫,怒气冲冲地摇蔽三娘软绵绵的身体。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又很心痛很心痛,感觉这辈子从未这般折腾过。 “看著我!看清楚我是谁!我要你记住我的模样!”他愤恨地下达命令。 这彷佛是个天大的笑话。三娘唇角先微微地往上弯,才勉强撑开眼皮。她何需记著他的模样?对他,她早已无法忘怀了。 “你……风琉……不会忘,一生都不忘……” “很好,很好——”风琉的声音略微破碎,大拇指轻轻画著她苍白的唇瓣,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记住了,你若敢死,敢随意轻生,我会追著你下地狱,让你永不安宁!” 三娘想回话,却说不出完全的句子了。她累了,也倦了,身子正慢慢地升起冷意……她更加贴近他,将一身的重量依赖在他身上,神智就这么飞走了,终于晕倒在风琉怀中。 风琉无法多说什么,因为小船已靠了过来,船上的仆役吆喝著,叫他快快将怀中的人儿送上去。上头,袁大少正伸长手等著,而风琉此刻却恨死自己了,他咬了咬牙,万般不情愿的松了手。 他自己亦是湿淋淋的,有人丢了一件厚毯子给他,一抬头,他接触到那人锐利的目光。是三娘的阿爹,那日以掌力震伤他的老者。 这一身仆役的装扮,和刻意蓄长的腮胡,风琉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但对方并未说话,只朝他露出饶有意味的一笑。 若现在泄漏了身分,他不在乎,也无所谓了。 他眯著的两眼似豹一般,精利的、恼恨地瞪著“佳人别抱”。 *** 三娘幽幽地醒来,瞧见床沿坐著阿爹,她喊了他一声,眼泪跟著流了下来。近来,她变得十分爱哭呵。 “三妹妹,你醒了,觉得怎么样?”那张讨厌的脸出现眼前。 三娘惊吓,身子挨近阿爹,喘著气,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还有脸来?若不是你在舟上想轻薄我,我何以跳入湖里?”她转向阿爹,扯著他衣袖,“阿爹,我……我不要这段婚配,我不要嫁!我们……我们回碧烟渚,好不好……” 碧老沉默了一下,目光犀利地扫向袁家父子。这一眼,看得袁大少毛骨悚然,双脚发软,一个屁也不敢放。 “哦,我说碧老啊……”袁庄主心里紧张,怕对方一怒而悔婚,开口缓下僵局。“这是全是小儿的错,早先,我已经狠狠地责备了他……再说,他们两人亦有婚约,多亲近亲近也未尝不好啊。” 三娘猛烈的摇头,而碧老仍静坐著,冷冷地望著他们。 这老东西怎么如此难搞?袁庄主冷汗溢额,捉模不定对方的想法。 都是他那不成材的儿子,在这节骨眼上,还捅出这等楼子。和碧烟渚的结亲是他千求万求、费尽心思得来的,只要两家一结盟,袁记药庄定是如虎添翼,成为一方霸主。 当年干下不容见世的恶行,以为能斩草除根、神不知鬼不觉,岂料半路杀出程咬金,让啸虎堡救下了风、窦两家的孩童。仗著勾结的盗匪人数众多,激战下来虽死伤惨重,还好护住的镖银一文未少;他原于辽东游走,后来辗转移至长白山一带,隐姓埋名做起正当生意,凭著得来的巨资起家,药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富甲一方。这些财富,只怕他当尽三辈子的走镖师傅,也甭想得到。 但袁记药庄一定得变得更强,要能与北方霸主啸虎堡并驾齐驱才行。活到了这年岁,他不能阴沟里翻船,寻求利于己的联婚对象是为了未雨绸缪。那两个孩子依附了啸虎堡,算算年头,也已长大成人。当时未及了结他们,如今他们必定前来寻仇,而若是单枪匹马他何惧之有,只怕整个啸虎堡扛起这责任。 袁庄主忽然把一旁发抖的儿子扯来,用力一甩;袁大少原就双脚发软,这时便溜跪在地上。 “碧老,看在我的老脸,您就别生气了。小儿都已下跪赔罪了。”他陪笑著。 老者眉头一紧,随即舒缓下来,隐去眼中的轻鄙之色。“起来吧,世侄。”他的音调不带怒气,也听不出任何感情。 “阿爹!”三娘不敢相信,不信阿爹会轻易饶过对方。 碧老转过头对女儿安抚一笑,“三娘,你该懂事,都要嫁进袁家了,可不能如同以往这般任性。乖乖休息吧。” 不可能!不可能的!阿爹怎会如此待她?! 三娘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著阿爹,无声地摇头,惨白了脸。 “是啊,小侄女,你好好歇息,想吃什么就叫人送来。你袁哥哥往后再敢欺负你,我帮你撑腰呢。”袁庄主也没想到能安然过关。看样子,这段联婚是保住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娘吓得说不出话来,泪珠儿在眼眶里翻滚。突然间,她感觉到小手让爹紧紧握了一下,透过泪眼,阿爹正悄悄地对她挤眉弄眼。这……这代表什么?三娘半胡涂半猜测,心儿狂跳起来。莫非,阿爹是在捉弄人?捉弄她,也捉弄袁氏父子?她脑子飞快地动著,背对著他们躺了下来,暂且安定神态。 阿爹应该不知道风琉已混入袁记药庄。他究竟计画如何?会采取什么行动?反正……这些事全牵扯不上她,他会孤身犯险,总不可能是为了她。离开别庄那时,他对她可深恶痛绝得很,而这些,她印象深刻。 闷闷的,她将丝被覆住头颅,强烈怀念起碧烟渚的一切,即便是爱缠人的麝香丫头,亦令她想念得紧。 袁氏父子的声音透过被子传进耳里,三娘厌恶地皱了皱眉:思及袁大少轻薄她时的嘴脸,一颗心就拧得难过。 天啊……她竟然让别的男子吻了唇,怎么办?怎么办?心中一急,眼泪又夺眶而出,此时此刻,她脑里仅有一个念头—— 觉得自己,对不起风琉了。 第八章 “碧姑娘,您要些什么,奴婢替您去拿。” 休养了两日,三娘自己下了床来,才推开房门,外头竟候著一名丫鬟。见三娘跨出房外,她神色整个紧张起来。 “不必了,我四处走定而已。”三娘随口应付。 她的心思不在那丫鬟上,只想到处走走,说不定能遇见风琉。袁记药庄这么大,也不清楚他现下何处,会不会仍待在人工湖那里呢? “姑娘……这……庄里不太平静,您若是没啥儿事,还是别随便在庄里走动。”那丫鬟唯唯诺诺地说。 三娘忽地顿下脚步,紧紧一问,“什么意思?药庄出什么事了?”她心中陡窜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丫鬟紧张地瞧瞧四周,“昨儿个天刚暗下,有贼闯入老爷的卧房,想挟持老爷,正巧护卫们巡逻经过,双方就在卧房里打了起来,”她声音忽然压低,继而又说:“听昨晚在场的李四说啊……原本能擒住那个贼的,后来不知怎么著,又多出一个蒙面人。那蒙面人的武功可高段了,拖住一大票的护卫,让那个贼逃走之后,他竟不作反抗,对老爷扯下蒙脸的黑布。奇就奇在这里,老爷一见到对方的真面目,竟如同疯了一般,直喊见鬼了,吓得差点断气。不只如此呢,李四还说,其实那个蒙面人打扮成家丁的模样,混进庄子里好一段时候了,大家都没发觉。” “那个蒙面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是……他吗?!三娘也觉快吓得没气了。若真是风琉,这便是他来此的计画吗?抑或,计画出了差错?她脑海一片混乱。 “被逮住了。”三娘闻言,心又是紧缩一阵。而那丫鬟倒未察觉,将所知的全说了出来。“他把老爷吓得面无人色,又同老爷说了些别人也听不懂的话,接著竟束手就擒,现正给人关在地牢里了。” 三娘捂住口,怕自己惊喊出来,心下己掠过几多思量。 她深知他的。在他心中有两件事情排名最重,第一要属啸虎堡的再世恩情;其二则是他肩担的血海深仇。能让他无顾自己性命,历险犯难地与袁记药庄为敌,不为啸虎堡,便是为风扬镖局的仇怨。 “姑娘……您回房待著吧,老爷担心那蒙面人还有同伙,怕对方来劫人,已派了大批护卫加强巡视,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吧。” “思……”三娘心不在焉地轻应一声。 转回房里合上门,她坐在桌前对著烛台发怔,心下已作出抉择。无论如何,她一定得走一趟地牢。但首要问题,她必须找出地牢的所在位置。 她脑海里盘算著,却感到心乱如麻,理不出一个头绪。忽地,三娘将头一甩,什么也管不著,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她能做的唯有“等”,等待天色暗下。 她以手支额,叹了一声闭上双眼…… 阿爹倘若见著他,是否仍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不由得,她心底浮出更深沉的忧愁。 懊不容易挨到天黑,三娘躲在假山后头将近半个时辰了,暗处观察护卫们巡逻的方向。但她始终不敢尾随而去,怕自己没半点功夫根基,随便就让人发觉。 她专注于眼前的动静,完全感觉不出一个人影悄悄靠近——由后头,一只手臂伸过来,猛地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尖叫出声。 三娘瞪大眼闷哼一声,迅速地掉过头来,竟是自己的双生兄长碧灵枢,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正对著她嘻嘻笑著。 “三妹子。”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待在碧烟渚吗?”三娘掩不了疑惑,小睑既惊且喜。 没想到他俊极了的睑垮了下来,百般无奈地回答:“还不都是为了大哥和沉香丫头!唉,这事说来话长,反正我是来讨救兵的。拜托你快点动身回碧烟渚啦!沉香丫头像转了性,闹起脾气比什么都倔。以前对大哥她总是百依百顺,这阵子两人却学孩童斗起气来著……”碧灵枢翻了一个白眼。 “大哥在碧烟渚?他找到那味药引了?”三娘欣喜一问。 “都是药引惹的祸!大哥说等沉香丫头病懊了,教她回练家过好日子,她本就是练家的大小姐。结果沉香一听,眼泪便掉出来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碧灵枢皱著浓秀双眉,一脸不可思议。 难怪沉香会闹脾气,会掉眼泪了。这样的心思,三娘已然明了。真正体验了动情与折磨,情爱冷暖,只有自己清楚。 “我也好想回碧烟渚,可是阿爹……”她静默一会儿,忽地振作起精神,“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帮我救人。” “救谁?你的心上人?” “你胡说什么!”三娘蓦然地红了双颊,情急地低喊。 碧灵枢坏坏地笑著,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我偷偷见过阿爹了。他老人家早料到你会私自行动,要我暗地跟著保护。” “阿爹?”三娘怔怔地问,弄不清楚阿爹心-头的打算。 这时,一小队的巡守卫逻正经过,碧灵枢将三娘扯进阴影下,确定那些人走远后才呼出一口气,无奈地说:“你不知道他被囚何处,又不懂半点拳脚功夫,怎么找啊?”唉,阿爹只吩咐保护三妹子,可没授意要他救那个人,这实在难为。“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吧!就帮你救人去。” “你知道地牢位置?”三娘紧张地捉住他的衣袖。 “我可是轻功了得的翩翩佳公子,药庄的地形我早先已搜寻过了。找出地牢怎么难得倒我?”他抓住柄会自吹自擂一番。 仔细想一想,他决定就做个人情给三娘啦!反正以后再要她把麝香丫头让给他……嗯,这主意真不赖哩! *** 碧灵枢将三娘挟抱身侧,轻功高明,片刻间已绕过曲折廊道,奔至人工湖旁。他俩隐匿于假山之后,仔细地观察站立前方的五、六名汉子。 “我们……到了吗?”三娘悄声低问,手心紧张得出汗。 碧灵枢点了点头,仍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他们身后的大石上有一道暗门,应是地牢所在。你别出去,待我先了结他们再说。” 虽然不想静候,三娘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如果她会一些拳脚功夫就好了…… 正思忖著,却见身旁的双生兄长打散发髻,一头比女子更为乌亮的发半掩俊颜半垂肩。 “你做什么?”三娘奇怪地瞧著他。 “替你救人啊!”碧灵枢边说边月兑下长衫,里头竟穿著女子的衣裙。他斜睨了三娘一眼,漂亮的眼瞳当真媚态横生。他没好气的说:“我又没有大哥的好身手,一招可制伏五、六人。若要硬碰硬,我肯定打得过,就怕对方会扬声求援。但若是我以这副模样出去,那效果……嘿嘿,又不一样了。瞧我为你作了多大的牺牲,往后你得知恩图报。” 这种办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若非现下的气氛紧张,三娘一定会笑得流眼泪。她瞪大双眼,惊愕地瞧著碧灵枢搔首弄姿地步近看守的汉子。 而接下来的情况真的……不一样了。 距离有些远,三娘听不清楚对话,只见那些人朝碧灵枢靠近,有人伸手模了模他的下巴,又有人拉了拉他的手。那些汉子的表情让三娘联想到袁大少的嘴脸,一时间,一股欲呕的感觉涌上心头。 蚌地,三娘还来不及眨眼,就见碧灵枢手起手落,近身的几个汉子全被点倒在地,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脸上还兀自留著之前的表情。 见碧灵枢得意地朝她招手,这时三娘才呼出一口气,急速地奔向双生兄长。看著倒地的一群人,三娘有些失笑,“你真的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他们。” “那还用说。”将头发扎成马尾,碧灵枢挑高俊秀眉眼,他清朗略带低厚的男性原声一出,吓坏了地上一摊人。“这一时三刻他们起不来的,咱们快点动作。” “嗯。”三娘匆匆点头,脚步已移向那处大石。不出碧灵枢所料,她的手在石面上游移,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玄机。 “找到了,我好似模到石缝了。” 沿著极长的缝隙,三娘找到了机括,用力一扳,那大石竟动了起来,渐渐形成一小扇门,仅可容一人通过。 三娘想也未想,莽撞地已抢在前头进入;一思及风琉可能在裹边受苦,她也顾不得自己了。 “三妹你别去,在外头等我消息。”碧灵枢拉住她不放手。 “不。”三娘坚决回答,美目瞧著石内一条蜿蜒阶梯,又调回来望向碧灵枢那对与自己相似的眼眸。“我没法儿等……我一定得进去。” “怕有危险,你一招半式也不懂。” “我不怕的。教我等著,我会担心得死掉。” 见她那刚毅的神色,碧灵枢知道自己拗不过妹子,只得无奈地叹气。“我拿你没辙。你小心一些,我在这儿守著。有危险千万别逞强,要速去速回。” “我理会得。”三娘随口保证,人已一步步走下阶梯。 这不起眼的大石里别有洞天,隔一小段距离,壁上架有点燃的烛火。三娘模索著石壁往下,约莫走了七、八十阶,她发觉脚下的罗袜浸湿了,再往前去,地面上的水更高些许。 她心裹诧异,抬起头定眼看清,横在眼前的是一处蓄满了水的凹井,她朝思暮想的人正被吊起双臂,半身浸在水里。 “风琉……”三娘心一紧,轻轻喊著他。 那人原先低著头闭目养神,三娘的叫唤传入耳里,他双肩微震,倏地睁开双目,寻向声音的来处。 “不可能,我……莫非作梦了?” 他喃喃自语,狠狠甩了甩头,闭著眼又张开,那个苗条的身影还在,昏暗的烛光里,依旧亭亭玉立著。 蚌然,三娘“咚”的一声也跳下水,水中窜起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移近风琉身边,她惊觉他惨白的脸色,唇被冻得发紫了,就连发上也结著薄霜。 懊多疑问想弄清楚,但现下她得尽快解开他腕上的铁链,将他弄出去。这一洼水实在寒得彻骨啊! 风琉神智仍十分清晰,只是乍见伊人,此时此刻,竟以为身在梦境了。关在这无天无地的水牢,他脑子里想著她的时间多,人生中沉重的担子首度抛得远远的,这么渺茫,这么举无轻重。 忆起那日她差点让姓袁的小子欺负去,接著又眼睁睁地瞧著她投身沉湖,这一切,教他心智疯狂,每每思及那无能为力的一幕,心便颤惊不已,几近窒息。 他两只眼离不开她,眨也不敢眨,怕下一次睁开时,三娘就不见了。 那一股药味飘香刺激著风琉的嗅觉,他贪婪地呼吸,让她的气息充斥在自己的脑海裹。 三娘没察觉他异常灼热的目光,全神贯注在他手腕的两条铁链,摘下发上的小夹,对准锁孔又挑又勾地努力了一番,依旧不得要领。她的小脸红红的,细致的秀额印著一颗颗汗珠,在他腕上游移的十只手指却轻微颤抖著,指温这么的冷。 “怎么办?我打不开,怎么办啊……” 她低声自言自语著,手没停歇,仍试图解开两边的铁链子。 “我……梦见你了……”他理也不理双臂被吊在半空中,只管搜寻她的眉眼,怔怔地说。 闻言,三娘暂停了动作,担忧地瞅著他。 “你没作梦,我真真实实在这儿呢……你生病了,这水这么寒刺骨的,肯定把你冻坏了。”她的手紧张地抚模著他的脸庞,胡髭更长了,微微扎著她柔软手心。“怎么办?你好冷呀,我……” 突然,三娘一把抱住他,纤细的臂膀圈紧他的后背,干燥的上半身则密不可分地贴向风琉,脸蛋埋进他的肩胛处。一时间,她如同怀抱著一个大冰柱,不由得齿牙相颤,却执意要把体上仅剩的暖意渡给他。 靶觉到心窝一阵热,附著自己的软玉躯体,和她发上散出的温暖味道,风琉有些真实感了。他的心一分为二,一边眷恋著,一边理智已发出警告。他是练武之人,这等寒冷他耐得住,但她手无缚鸡之力,在这水里能挺多久?“你走!待在这儿没好处。”他的语气谈不上温柔,甚至还带了点凶恶。 风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她跟著他受苦,他整个人就烦躁又不舒服极了。 窝在肩胛处的头颅固执地摇动,“我不走。” “你——”风琉更生气了,却不知说什么好。 又听见她低低开口,那音调里夹杂著无限酸楚,“我知道你还生著气,我对你赔不是了……也代我阿爹对你赔不是……你的恩怨我全都明白,袁记便是你找寻多年的仇家吧!若我嫁入袁家,往后,你亦视我为仇敌了……一开始是我自个儿赖著你不放,你肯定瞧轻了我,有哪一家的姑娘会不知羞到这等地步?”她轻笑了笑,心已拧得发痛,“强求而来,终是成不了姻缘。你我无法为侣,就连朋友相交也奢求了。” 他有许多许多话想同她解释清楚,一时脑海里却理不出头绪。反正他绝对不会眼睁睁见她入虎口,她这么……这么好,梁发这贼人的儿子如何匹配得了?想起袁大少对她所做之事,他一把怒火就烧得旺炽,恨之入骨。 “你不会嫁入袁记,一辈子也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怀疑。 那她该嫁给谁?这问题忽他闪现,他努力而认真的思索著,终于寻出唯一的答案—— 他要她。 他不要把她给任何人,即使那人比他优秀千万倍。 这种心态很奇特,他把她看作什么了?在他的内心深处,她很重要很重要吗?远胜于其他东西?问题一个接著一个来,他的心还在斟酌,但是那再清晰不过的真相已逼至眼前了。叹著深长的气息,他暂时将心思搁下,在这种混乱成一团的情境下,他还不想谈,也不想说出。 三娘又是笑,“一辈子呵……多长……多苦……”那短促的笑音令人心慌,喃喃地说与自知。 懊死的!她的身子也跟著打颤发抖了。风琉忍不住诅咒,怕极了三娘会冷晕在这寒气之中,若失去意识跌入水里,他可救不了她。该死的!她总是出难题给他,他不要她受伤,不要她涉险,她偏就与他作对。 “快走!我不要你在这里!” “我要和你一起。”她固执的性儿又冒出来。 “我的恩怨你别管!”风琉见她不走,心裹又急又怒,不由得咆哮而出,“走开!回去你爹那儿,谁要你来-这浑水?跟著我有什么好?我一无所有。” “啪”地一声,埋在他胸前的螓首抬了起来,三娘忽然甩了他一记巴掌,力道之大,风琉的唇角竟泛出血丝。他脸被打偏向一边,回过头来欲说些什么,却掉入她黯然的目光里。他让她那般的神态惊怔住了,她像是忍受著极大痛楚,而浸婬了泪光的双眸仍旧是美丽的,直勾勾地、带著些许悲凉地凝视他,让他早已忘言。 蓦然,那具女性柔软的躯体再次紧依过来,她藕臂挂在他的颈项,牢牢攀附。风琉心一震,还猜不透她想如何,自己的唇已教一张樱口抵住。她重重地吻著他,生涩的、气苦的吸吮著他的双唇,而唇上的血便丝丝点点流入她的嘴-,要她尝尽苦涩。 她对自己已这般用情深重了吗?风琉知道自己伤了她,他不擅言词,不会讲好听的话,如此而为,只想逼她离去。 嘴里有血味也有她的泪,所有的意志就让这痛彻心扉的怜惜摧毁了。他使力地拉扯两边的铁链,却无法拥她入怀,他恨死自己的动弹不得。 一会儿,她缓下动作,唇慢慢离开他的,眼眶红红的,脸蛋红红的,唇微肿,双颊兀自挂泪。她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的确一无所有,没有显赫家世,没有万贯家财,无名无利,连命……也不属于自己。你这样的人……值得我什么?”她眉心蹙起,忍著喉头的哽咽,“我要的东西看似轻易,实难得手。问尽心思,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筒简单单地过著生活,踏遍千山万水,游历五湖四海,每日共饮一盅茶,看朝阳霞红,看暮雨寒天,看……看……” 她止住了话,身体轻轻颤抖著,再度睁开眼睛时,她气息不稳地又说:“不错,我没资格插手你任何事,那个赌誓你我皆辜负了。你总是轻贱自己……你的命运为什么要交在别人手中?” “那不是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时若不是老堡主出手相救,我风家已遭灭门,哪里留得了这一条命报仇?” “所以,你心中容不下我。”她说著肯定句。或许是痛至极处,感觉变得麻木,她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我……”风琉一时语塞,想反驳,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完了,这局面是他一手造成,赶她不走却伤她更深了。他心中……怎么会没有她?!若真如此,那就天下太平了。要怎么说?如果不是此时此刻的情境,如果水气别冻得脑筋不灵活,如果她别这么伤心,如果她别紧抱著他,他会知道要说些什么话,他会知道的…… 才转著心思,那个“如果”竟成真了。 三娘真放开他,身子正缓缓移向来时的阶梯。在水中冷气逼迫,脚下的知觉微微发麻,她抱著沉重步伐,吃力地离开那一凹寒水。 一时,风琉胸怀空虚,呆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彷佛知悉他正瞧著自己,三娘偏过脸来,颊上的泪光泄漏了她的脆弱。 “我一定救你!我想办法拿钥匙去,很快就回来。你……你等我。” 她提起湿透的裙,匆匆拾阶而上。 “我不要你救!你安分地回房去,听见没有?”他句句吼叫,链子再度扯得巨响,在腕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听清楚,我不要你救!不要!” 三娘没有回答,忽然,她尖叫一声。 在阶梯转弯处有人藏身埋伏,那人陡然现身,正巧擒住三娘。伴随那一声惊喊,一支短刃出鞘,已抵住她的咽喉。 “三娘!三娘!”风琉吓得肝胆俱裂,瞠目龇牙地狂吼。昏暗的光线教他看不清,只明白她身陷危险,而他竟无能为力。 “是谁?!你放开她!”他努力地辨识著台阶上的黑影。 “唉……”黑影竟好笑地叹了口气,利刃架著三娘步下阶,靠近光源而立! 烛火在他俊朗的脸上跳动。“风琉,我第一次瞧你紧张成这副模样。” “二堡主?!”风琉又怔住了。 “不就是我。” “啸虎堡二堡主……”三娘不理颈上的刃器,好奇地偏过头,斜望著向漠岩。对方年岁与她相若,亦是俊逸少年。 向漠岩朝著她咧嘴一笑,正想撤下短刃,后头忽传一声怒骂:“好小子,使什么阴招?快放了我三妹子-.” “打就打,谁怕谁z二”向漠岩将三娘推送一旁,日身与碧灵枢斗了起来。 方才在外头两人已交过手,不明对方来历,相互以为是袁记药庄的喽罗。向漠岩为教风琉,并不恋战,让随行的马逵缠斗碧灵枢,自己则先行月兑身奔入水牢打探。 牢内,风琉的叫嚣贯穿耳膜,向漠岩正纳闷他为何不要人家救他,阴暗里,一个身影猛地向他冲来,他反射地出招擒住,是名女子呵,让一向沉著的风琉急怒发狂。 而外头,碧灵枢终于摆平了马逵,他亦迅速地奔进牢内,怕三娘有危险。 “是场误会!你们别打了!”三娘在一旁急得不得了,又无力阻止。 两人皆是少年心性,听不下三娘的劝,就这么大打出手了。水牢的空间原已狭小,气流让两人的拳风掌式带动,紊乱成一团、连水上都出现一波波水纹。 “三娘别理了,快走!”风琉心惊胆战,就怕他们的拳头一不小心招呼到她身上。 “对!三妹子!你先出去!”碧灵枢避开向漠岩一掌,他右腿踢出,嘴巴跟著急急交代,“小心啊!外头有个像猩猩的家伙,被我一脚踹在地上,你出去时别绊倒了。” “臭小子,我爬起来了!咱们再来比画比画!” 情况够混乱了,三娘看向声音来源,头更是一阵疼——马逵高壮的身子就杵在阶梯那儿。 “马护卫你别插手,我自个儿对付他!”虽已明白对方并非敌人,但难得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向漠岩打得心性正发,舍不得罢手了。他裂拳成掌,进攻碧灵枢的腰夹与肩胛,边说著,“风琉你再等会儿,待我打败了他再救你:” “笑话!是我打败了你再救他!”碧灵枢大声喊著。 咦,他们都是来救人的啊!原来目标一致。不过还是要比出高低。念头一转,碧灵枢的招式变化更快,他可不能丢碧烟渚的脸咧。 三娘实在没主意了,身子贴著墙壁,小心地移向马逵,“马护卫,他是我双生二哥,求你帮帮忙,劝你家二堡主别再打下去了。” “姑娘!”马逵忽然欣喜万分地大喊,根本没把三娘的话听进去。他不太合宜地抱了她一下,巨臂粗鲁壮硕,差点把三娘的骨头勒碎。接著他放开手,吃了碧灵枢两记拳的脸育青肿肿,竟笑得露出一口牙。“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就好……上回你救了我,这次我救你来了。听消息说,你困在袁记药庄里出不来,昨日我夜探药庄,打算抓袁老爷来作条件,逼他们放你。没料到他们底下的兔崽子可不少,还好风教头及时出手……”说到逭,他两条滚黑的粗眉怒竖,横肉狰狞,“原来袁老头不姓袁,他是风教头的大仇人,而风教头又是为了救我月兑困才暴露身分,这个仇,我当然得帮他报了!” 也不知他打哪儿听到的消息,有真有误,但三娘目前没心思同他说,只希望那两人别再斗下去了。她继又催求,“马护卫,你要他们别打了吧!” “你说了,我便做。” 马逵爽快地答应,跟著一跃进入战局,但是他边喊住手,又故意对碧灵枢出招。 “好啊!想以多欺寡吗?!”碧灵枢忍不住讥讽。 “马护卫,你退至一旁!” “我来劝架的!”马逵随口搪塞。忽然,他寻个空隙一把抱紧碧灵枢,脸部直直地挨上一记,疼得鼻血奔流亦不松手。而此时,向漠岩的拳已收不住势,猛地击中碧灵枢引以为傲的俊美容颜。 “你娘的!” 碧灵枢爆喝出一生中第一句粗话,力气陡增,愤恨地甩掉马逵,再补上一脚将他踹得黏在墙上。 向漠岩本欲休战,又忌惮他向马逵下手,不得已只得继续进招,至于碧灵枢则更想赏一拳结实还给对方,打不死的马逵又挣扎著想扑过来护主,局面再度乱成一团,看得三娘头疼欲裂。 “住手!”娇怒地斥喝一声,三娘不假思索地举步。 “三娘,别去!” 太晚了,风琉惊恐的声音还未停歇,三娘不知让谁的掌风一扫,脚下站立不住,只听见一个声响,单薄如纸的身子已栽进水里。 “三妹子!” “姑娘!” “小心!” 缠斗在一起的三人自然而然地分开了,碧灵枢伸手想拦住她,马逵扑向她,向漠岩出声提醒,亦甩出衣袖,可惜三人全没捞到三娘的身子。 那水透骨奇寒,淹进口鼻呛得她眼泪直流,接著,一双手将她捉出水面,等睁开眼睛,三娘的美眸瞠得又圆又大—— 她发现抱住自己的人,竟是风琉。 第九章 水牢内土壁较为松软,链子锁栓在两侧的壁上,平时极少使用,如今虽铐住风琉双腕,却经不起他不停的使力拉扯,见著三娘掉入水里,他都发狂了,猛地一吼,粗长的链子整个由壁上扯离。 “你可有受伤?”他的口气里全是焦急。 三娘愣了片刻,感觉他拖著铁链的手在身上游移,她迟缓地吐出话来,“我没事……没受伤,头有点疼而已。” “哪里?我看看,莫要撞伤了脑部。” 风琉紧张地拨弄她的发,查看她的额角和后脑勺,轻手轻脚的,眉心却纠结深沉。 “别看了,我真的没事。”三娘握住他,将一双手兜来眼前。腕上的铁链铐得牢牢的,风琉一连串的挣扯,粗糙的锁在他的皮肤上刮出不少伤痕。瞧著瞧著,三娘一串泪也跟著滑了下来。 “我没事,你也别看了。”他略带懊恼的说。 他本想替她拭去眼泪,又怕她看到自己腕上的铁锁,泪水可能会涌得更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手臂藏在水下,坚定地扶住她的身子,把她推离水池。 “唉,别再卿卿我我了,快走吧!”碧灵枢伸长手臂要将三娘接过来,谁知肩膀让马逵一扳,他只得回身格开,没好气地问,“你待怎样?打算把我和我家三妹再次扫落水才甘心吗?” “不是我!刚才是你把姑娘扫下去的!”马逵怒目圆瞪,急急辩驳。 “是你。我分明瞧见了。”碧灵枢暗自奸笑。其实方才一团混乱,谁又瞧得清楚呢?反正死咬著这鲁钝的大块头不放就是啦。 “我没有!我……不是我!” “就是,就是!” 一旁,向漠岩摇摇头,不想卷入无意义的口水战争。他伸出长臂,将三娘接了上来,回身要再拉起风琉时,风琉已撑起躯体离开水面,两边的腕各拖著一条铁链,奋力爬了上来。 “你快走。”忍著一股寒颤,他勉强地吐出句子,不愿她继续待在寒气迫人之地。他内力纵使厚重,亦抵不住一日夜的渗骨冰冷,何况她不懂丝毫武功,又是一介女流。 三娘咬著青白的唇,边颤抖著,无语又神情执拗地望著他。 呷我不想分心。”他拧起眉,不由得叹了口气。 旁边,碧灵枢和马逵还斗口不休,突然,碧二少甩过发,头一扭,一把扶住三娘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爽地高喊:“三妹子,咱们走人!你何必急巴巴地赶著救他?瞧,根本用不著你操心,人家自有帮手和后盾。再赖下去,只是枉作小人而已。” “我……但是……”三娘结结巴巴的,一颗心没办法放下他。 “我什么我啊?走!” 碧灵枢喝了一声,难得端出作兄长的威严。眼见三妹子的一片情义被当众践踏,他已气得胃疼了。 “嘿,兄台请息怒。”向漠岩闪动身形挡著他们的去路,两臂负于身后,脸上挂著一抹友善笑容。“兄台莫要怪罪,初次相遇,又在这般的情势之下,真不知是敌是友了,方才得罪之处,还请兄台海涵。” “好说。”碧灵枢握紧三娘的手臂,毫无诚意地敷衍,怒意横生的脸庞依旧俊美无比,冷冷哼著,“我不知道你们要如何,也没打算弄清楚你们要如何,我今天来-这浑水,全看在我三妹子份上。既然阁下皆安排妥当,我与舍妹亦不久留。反正你们只管做你们的事,我们也管不著。” “原来如此。”向漠岩爽朗一笑,随即朝三娘做了一个九十度的揖,真心诚意地说:“姑娘对风琉可真用心良苦,我向漠岩代啸虎堡多谢姑娘了。往后,我们家风琉还得请姑娘多方关照、多加费心。” 他说哪门子话啊?!他比风琉年少几岁,说出这样的话,倒有些不伦不类的。碧灵枢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一调眼,却看见三娘的脸比方才更白三分,全身都打著颤,不知是冷了,或是心中悸动?向漠岩一席话,亦把三娘弄怔了,但她的心终成明镜,爱人是苦,那些历练和痛将心镜磨得清明澄亮。悄瞅了风琉一眼,他正直直地盯著她,他眼底闪烁的可是情意?似有若无呵…… 她的方寸再度抽痛,心似明镜又如何?她仍执著他的情爱,专注的、只为她一人的情爱。 “我……不敢当。”她敛下眉眼,朝向漠岩微微福身。 “敢当!敢当!”马逵忽地表示意见,伸出手欲将三娘“抢夺”过来。“姑娘跟我们回啸虎堡吧!堡主交代了,请姑娘千万赏脸。若不是堡中事务繁忙,堡主就自个儿前来邀约了。” “喂!大块头,别太过分了!”碧灵枢抱著三娘闪开。不愧是双生子,称呼马逵的用语也一模一样。 “姑娘,马护卫说的话句句属实。”向漠岩又作了一个揖,文质彬彬地微笑著,“我已向北提督借用一千人马,团团围住了袁记药庄。这原是风琉的血海深仇,他抵死不愿啸虎堡的人牵涉进去,不让人相帮。他不知道,大哥和我为他这种态度气恼了许久。为了啸虎堡,他可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但这多年情分,啸虎堡焉能袖手旁观?他的仇,便是啸虎堡的仇。” “二堡主说这些……与三娘不相干。” 她软弱地低语,心一半儿安定一半儿刺疼。如今啸虎堡插手他的仇恨,她用不著为他担忧了,只是,她多希望能同他一起,他却根本不需要她,她总替他惹来麻烦。 “相干!怎会不相干呢?”马逵喊著,又想夺人。 “大块头,别逼我动手啊!”碧灵枢闪过一招,抱著三娘又转了一圈,两眼恶狠狠地瞪著。 那旋转引起一阵晕眩,三娘隐忍著欲呕的感觉,苍白著脸问:“二堡主到底想说什么?” “唉唉……”向漠岩回头瞪了呆愣著的风琉,无可奈何地哀叹一声,又调回视线,“姑娘,我大哥真的盼望与你一见,他要我代为转告,虽然我家风教头性子硬、驴子脾气,可的确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外加长得还算出众,体魄也壮硕,若姑娘不嫌弃……不不不,”他连忙改口,“请姑娘千万不要嫌弃啊!我代啸虎堡,代传我大哥的意思,同时也是我自个儿的意思,来向姑娘你提亲求缘了,请姑娘嫁给我风兄弟做妻子可好?” “什么?!” 首先有反应的是碧灵枢,他撑住三娘软下的身子,不可思议地高叫著,“这算什么来著?婚姻大事该由双亲决定,你这样问她,何不问我爹去?!” 若阿爹首肯了,任何事都好办。在碧灵枢心里,他多希望三娘得到好姻缘,而能给她美好姻缘的人,就只眼前愣得一脸惨白的人了。 没料及一句话震傻了两个“关系人”,向漠岩又哀声叹息了。走近风琉,但见他呆若木鸡,两眼直愣愣地盯著那气虚微喘的女子,眼皮眨也没眨一下,瞧得入神了。 再度抽出绑附靴旁的随身短刃,向漠岩举起风琉的手腕,“刷刷”两声,只见锐利的银光闪烁,铐在他腕上的铁锁便应声落了地。 “喂,我正努力替你求亲,你多少表示一下啊,别光愣著。”向漠岩藉机在风琉耳边嚅嘴巴,见他仍处在无我当中,也不知道那些话到底听进去了没。 求亲!娶她为妻,娶三娘……为妻…… 风琉的视线紧紧地纠缠著她,旁边的人都不重要,身处何处也不打紧了。他浸婬在那个念头之中,心震荡得厉害,满眼满脑全是她的丽容身姿。这一瞬间,他体内兴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骚动。 她曾说过爱他,那他自己呢?对她的喜欢是否已到了爱的深度?他好想同她说些什么,却寻不出适当的话语:更何况现在时机不对,他该以肩负的责任为重,现下思索他两人的将来,只会搅得自己神思大乱。 而三娘,正期盼著他开口表示心意,凝望他的不言不语,她的脸颊由粉白染至烧红,再由红转成似雪苍白,一颗心已麻冷到极处,却依然感受著疼。 多情反被无情恼……三娘咽下胸口的闷痛,他无意恋她,她该要自知才好。 “三妹,你怎么了?你的沁心养气丸呢?快拿出来服下啊!”碧灵枢撑著她,见她愈来愈无血色,急得团团转。“我们走!我带你找阿爹去。” “且慢,姑娘是啸虎堡的人了,她没说要跟你走,你不能带走她!”马逵也急得团团转,硬要留下三娘。他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心-头早认定风琉与三娘是一对儿的,而三娘又有恩于他,他怎可让人拆散鸳鸯?“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碧二少骂出这辈子第二句粗话来了。他抱著三娘,脚步轻松游移,躲避马逵双臂夺人的攻击。他这么又跳又转,三娘只能跟著他动,她的头脑裹嗡嗡作响,晕眩的感觉如此难受。 “还来!你有完没完啊?!” 碧灵枢没察觉三娘的异状,正全神贯注在马逵身上。他怒骂了一句,抱紧三娘又想跳离。 然后,事情就在眨眼间起了变化。 碧灵枢愕视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三娘让人“夺”了去,此刻正无力地靠在风琉怀里。他健臂护卫著她,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你不舒服。”风琉端详著那张苍白玉容,拧起俊朗眉峰。 三娘不愿听,想他既然无情,又何必对她怜悯。甩开他的手,她跪倒在地,晕眩引起一阵反胃,喉咙便干呕起来。她肚子里根本没装任何食物,呕出来的全是苦涩的胆汁,眼泪和汗水跟著进流而下。 她的人让风琉打横抱起,他也不理她的挣扎——事实上,她亦无力挣扎。 头一歪,枕著他宽阔的胸膛,她半合著星眸,双唇紧紧抿著。这身子,她自是清楚不过,若不好好调养,怕要种下病谤了。 毙惚间,她微微扯动唇角,拥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又如何?她终究治愈不了方寸上的疼痛,就连麻痹自己也做不到了。 “喂!你抱著我三妹去哪里?说话啊!”碧灵枢追在他身后,急急嚷著。 风琉彷佛听不见四周的声响,迳自踏上阶梯往出口步去,后头不只是碧灵枢,向漠岩和马逵也匆匆跟随著。 离开地底水牢,外头的空气清新也温暖了许多,三娘吸入几口,脑子已不似方才浑沌如浆了。 风琉仍将她抱在双臂间,眯起眼观望著眼前的一切——袁记药庄已是人声嘈杂,许多身著兵服的衙役拔刀提棍,将堡里的护卫团团围在中间。那些衙役上衣正中央皆印著一个圆大的“北”字,是向漠岩以啸虎堡名义借来的北提督兵力。 “向二堡主,全按著您的吩咐办事,药庄内的护卫都给制伏了,正待搜寻梁发父子的踪迹。”统领北疆边防的提督将领快步过来,朝向漠岩说明目前情况。他身为将官,态度却十分恭敬。 向漠岩微微颔首,锐利地说:“详细盘问药庄里所有人,由帐房里拨发一些银两给无辜的仆役丫鬟们,命他们随即解散。啸虎堡的目标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一定得找到梁发,绝不能让他逃掉。” “是。我这就加派人手彻底搜查。”将官大声地承应,又调派属下去了。 “二堡主,这算什么?”风琉沉下嘴角询问,回身面对向漠岩。 潜入袁记药庄之前,大堡主虽已对他表示过,风家的恩怨啸虎堡非管不可,但他没料及二堡主会亲自前来,动用了官方的兵力。他不想啸虎堡牵扯进来,肩负这似海深仇二十载,复仇,早成一条必然走上的路途,只可向前绝无退缩,既是如此,他选择勇往之前,就算结局是命丧敌手,他也要玉石俱焚,拖著梁发同归于尽。 昨夜,因马逵的鲁莽,迫得他提前暴露身分。而袁老爷在见到他摘下蒙面巾的刹那,惊讶得面如土色,以为多年前那抹命丧于己手的-魂又复活了,前来索命。尽避隐姓埋名,尽避一张面孔蓄长胡须,添上皱纹而苍老许多,他却从未忘怀,那的的确确是梁发。当年劫镖灭门,那一张嘴脸已深刻地雕烙他脑海里,至死不忘。 而昨晚在马逵安然退出后,全体的护卫转而围攻过来,他没反抗,心里早设下计略,就等今日会合十三郎的人马,一举捣毁袁记药庄。 “这不算什么呀。”向漠岩笑了笑,拍著风琉的肩膀,“不过是啸虎堡找仇家来了。我可是经过大哥授权,倾尽全力要助你复仇雪恨。再说,我跟十三郎早商议妥当,他寨子的人负责袁记庄子外头的产业,我则坐镇药庄,分头行事效率高。你别臭著脸计较这么多可好?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让人帮忙又不会折损你风教头的英雄气概!” “二堡主,你不能——” “好了!你别说话。你再臭睑,我也生气了。”向漠岩挥了挥手,截断风琉欲出口的言语,“你不愿我涉险,我不动便是,我站在一旁观望总行了吧。” 欠下的恩情更重几分,风琉已无能为力。垂下头,怀中人那一双如梦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瞅向他,他心里一震,硬生生压下汹涌泛滥的情潮,牙一咬狠下心来,把三娘送出去,塞进碧灵枢怀里。 “好好照顾她。” “风琉,你去哪里?”向漠岩疾声问著,右手已握住他一边臂膀。 这问题亦是三娘心中欲知的,她靠在碧灵枢身上,微喘著气,蠕动双唇却依旧无言,目光中有询问,有关切,有解月兑不开的情桎。 “我亲手杀了梁发,绝不能让他逃了。”风琉恨恨的咬牙切齿。 “小于!你恁地爱与老夫作对?” 未见人,声先至。周遭吵嚷不休,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陡然响起,平稳又清晰地传入众人耳里。只见一色青衫随风扬起,那名老者已立在风琉面前。 “阿爹。”碧灵枢和三娘同声喊著。 这情势已坏到回天乏力了……三娘揪著心望著对峙的阿爹和风琉,怕他们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谁知碧灵枢唯恐天下不乱,手里扶著三娘高声便喊:“阿爹!三丫头快要站不住了!” 闻言,老者登怒,双眉陡竖,以为掌上明珠又让人欺负了。他目光似箭凌厉地射向风琉,指节处“喀喀”地进发出声响。不问原因,他青衫撂起,一招袖里乾坤猛地探入风琉门面,取他一对招子。 “阿爹!我没事,三丫头好好的,我真的没事——阿爹!” 三娘惊喊著,努力地站直身子,无奈两腿发软,逞强之下差点又摔倒在地。 斑手过招,旁人万万不可相帮,这是江湖上的规矩,若贸然插手,日后传出江湖,怕要遭武林同道议论耻笑了。因此,向漠岩等人见势,也只有捺住性子观望,不得加入战局。 风琉颊边生痛,上身侧斜,堪堪避开碧老弯成勾状的两指;他以太极的云手缠住老者,右脚疾风劲踢,手上招式由慢变快。 “好家伙!”碧老骂了一句,两袖灌入气体,涨得圆圆鼓鼓,又变招攻来。 再这么下去,风琉一定败的。他功力不及阿爹深厚,在水牢中关了一天一夜,而阿爹的性子又不听人家解释,若这么斗下去的话……三娘不敢往下再想,却已心急如焚,胃部纠结一团,疼得冷汗直流。她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 “阿爹,阿爹!您快来,三妹子晕了!您快来!” 听见碧灵枢狂叫,第一个动作的人就是风琉。他又重蹈覆辙,也不管身后碧老尾随将至的掌力,他奔了过去,急急将三娘抱在怀里,却不知道碧老在他后头硬生生撤回双掌,将凝聚的力道转向,拍上近处的假山,登时,那座石头雕成的假山灰飞烟灭。 “三娘,三娘!”风琉惊惧地喊著,冷汗冒得比她还多。他抖著手碰触三娘惨白的脸庞,心底已然顿悟——这女子占有他心-很重要很重要的地位,那是无可比拟、绝无仅有的角色,对她的情感,已凌驾了所有恩仇。 见她不言不语,一迳紧闭双眼,风琉慌张起来,颤声又喊:“三娘,你别死……你别死……” “呆头,死什么死!没死都让你咒死了。”说话的竟是碧老,他阴沉著睑骂道,动作既快又俐落,把女儿从风琉怀中夺了回来。 那两人像孩童争玩具似的,碧老还没抱热,风琉又伸手来夺,一眨眼再度将三娘抢回来。他两眼傲然不服地瞪著老者,臂膀像两条蛇,缠住三娘的娇躯。 一场“争夺”里,三娘模糊地逸出一句申吟,睁开眼眸,瞧见风琉坚毅的下颚轮廓。他怒气冲冲地瞪著谁?随著他视线而去,她才发觉阿爹也在身旁,一样是寒著脸怒气冲冲。 “阿爹……”她喊了一声,眼泪跟著掉下来。“您莫要生气……” “这小子有什么好?你就这样向著他!他欺负你,与我作对,欲杀袁氏父子,坏了你的姻缘,你说他该不该死?!” “老前辈请息怒。”向漠岩上前拱手行礼。 碧老外表已怒发冲冠,语气却不尽然。向漠岩似乎瞧出他的想法,清了清喉咙插话进来,“久闻“碧烟渚”的大名,今日得见老前辈一面,当真三生有聿。方才我风兄弟有得罪之处,啸虎堡在此给老前辈赔不是。”说著,他朝老者深深做揖,俊逸非凡的脸笑得诚恳,“晚辈有一事要说,这袁记药庄与风兄弟有血海深仇,此仇非报不可。再者袁家大少并非善类,不值得姑娘托付终身。况且我风兄弟心仪姑娘久矣,就在刚刚,我已代他向碧姑娘求亲,若老前辈不嫌弃,啸虎堡想和碧烟渚结个亲家情谊。” 他要这般顽固又臭脾气的女婿干啥?!碧老瞥了风琉一眼,冷哼一声。 这小子从头到脚没一处他看得顺眼,除了一身功夫,还有什么可以说嘴的?他想了想,不太甘心的承认,对风琉的硬骨气,自己竟升起欣赏的情绪。 而这会儿,风琉却失了魂似的,眼睛只管盯著三娘。 “你想娶我女儿是也不是?”枯劲的手掌搭在风琉肩上,他力道下得极猛,掌下的肌肉变得强硬,风琉眉也未皱,生生挺了下来。接著,碧老又字字严厉地逼近,“自己的欲求由自己争取,你不敢问老夫的意见吗?” 风琉怀抱著柔软躯体,熟悉而眷念的药香缕缕穿透脑袋,引著心动也引出心痛。她该健康红润,却为了他屡受煎熬……蓦地,风琉迎视老者锐利的目光,神情清朗,无所惧畏。 “我要三娘嫁我,她不可以许给别人。” 他的态度真够刚硬的了,剑眉斜入鬓里,两边额角上的青筋如豆跳动,透露出心中翻天覆地的滚烫。顿了顿,他坚定继语,“您答应也好,不答应也无妨,我非带她走不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各异。向漠岩升起敬佩神色,碧灵枢则暗自为风琉捏一把冷汗,他盼望阿爹首肯,省得三妹心苦不已;至于碧老却瞧不出想些什么,布著皱纹的老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 “三丫头,你自己说!”他把问题丢给女儿,要三娘作出抉择。 “阿爹……”三娘虚弱地喊著,心中承受的撞击比谁都大。 她锺情的男子说要娶她为妻,她好欢喜吗?细细思量,他对她从未有过一句爱语,他吻了她又如何?终归一时情迷。眼睛刺疼刺疼的,她眨了眨,水气蒙了上来,视线跟著变模糊了。不清不楚里,那男性落寞忧郁的面容竟十分清晰。 他为何担忧,为谁拧眉?怕灭门之仇不及雪恨?还是……三娘凝睇他的脸,终究不敢问出,就怕那答案会反笑她自作多情。 碧老看看失魂落魄的风琉,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女儿,事实已摆在眼前,女大不中留了。他挥了挥青袖,心里一叹,“罢了罢了!一对痴儿。三丫头,你跟著他去吧!” 不等众人反应,他旋身一转,青衫颜色飘摇,青色没入黑暗,不知身所何向。 “阿爹!”三娘喊著,陡然撑起上半身,却引来一阵头晕目眩。 “别逞强!”风琉低喝一句,大掌抚模著她的脸颊。 她是他的妻了,这一层体认好令人心悸……他慢慢品味著,才知心中有怎样的狂喜。 正值此刻,一名官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嚷报,“向二爷,前头已找到梁发父子,有人将他们用大麻袋捆绑起来,塞在柴堆里,麻袋上贴了一张纸,不知爷下一步要做何处置?” 向漠岩接过那张纸,上头写著“嫁奁一份”四个大字。 “是……阿爹……的字迹。” 他老人家到底打什么主意?原以为他亟欲与袁记结亲家,如今却亲手擒住这对父子,把她允给了风琉。这一切一切,三娘真的胡涂了。 风琉不去想碧老何以如此而为,那构不成问题。碧老答应,三娘是他的;碧老不答应,三娘还是他的。老天,他已经这般喜欢她了,若有一日她要离开他,若有那么一日……风琉皱起眉,身体痉挛了一下,想都不愿去想。 深深地凝视著三娘,下意识的,他缩紧臂膀用力一抱,附在她耳畔低哑地说:“你等我回来。” 然后,他再度将她交给碧灵枢。 长久以来的磨难和等待,今天将要告终。风琉的脸色迅速变换,双目中升腾著杀意。他就要手刃仇人了,他绝不会让梁发死得痛快!了结一切后,往后的日子里只有温暖和情意。她爱著他,不是吗?虽然他下懂,但他会慢慢学习去体验那种情感。 站起身一掉头,风琉准备随那名士兵而去。 在他心里,她排名何位?若真心与她结成连理,她要他时时刻刻惦著她。 蚌地,三娘轻扯著碧灵枢的衣角,悄悄对他眨动眼睛。双生子心意相通,单凭一个眼波流转,碧灵枢已然明了。 不等风琉走远,碧灵枢故意扯开嗓子大叫:“三妹子,怎么了?你醒醒!别晕啊!” 三娘身体的确极不舒适,但神智尚未昏沉到毫无知觉。配合著碧灵枢的叫喊,三娘卖力地演起戏来,双脚完全不使力,像断了线的皮偶往地上倒。 她演得很具说服力,向漠岩和马逵也紧张了起来。她唇色原就苍白,微微抿著,整张脸简直毫无血色了。 “姑娘!”马逵在她耳边吼叫,急得跳脚,“惨了惨了,替人看病的怎么自己却得病?” 风琉没办法往前走了,他煞住步伐,两肩一僵,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牵绊著,心不由己,身亦不由己,车转回身,就这么朝三娘奔回来了。 “得逞了。”碧灵枢悄声咬著耳朵,双目睁睁地瞧著风琉奔来。 “三娘。”听那男子唤著自己,三娘不敢应声,头一偏,感觉他的手将她揽进宽阔又坚硬的胸膛。 时机不妥啊!他实在不该儿女情长,偏偏放不下她了……他长声低叹,不知如何是好。而三娘轻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听他的心一下下地跳动,想著,他心里有她吧!抿了抿嘴,她想哭又好想笑了。 第十章 风琉到底没手刃梁发。 听了向漠岩的主意,那梁发父子交由北提督带回囚禁,从梁发口中,他们还想追查出当年横行辽东一带,为非作歹的贼匪现下何处。这些年有几起杀人越货的案子一直破不了,梁发跟辽东的劫匪有所牵连,在他身上下功夫,说不定能探得些蛛丝马迹。 风琉衡量了其中的轻重,知道这种决定比了结梁发的性命来得有益处。 袁记药庄仍继续经营,由朝廷收回掌管,换下原有名称,也派任新的主事。 袁记抄家当日,向漠岩、风琉一行人就连夜赶回啸虎堡别庄,而三娘简直是被风琉“挟持”了,坚决不让碧家二少带回。 就因三娘仍处于“装晕”的状态中,为了不露出马脚,只好什么话也不说,而这可苦了碧灵枢,任他说破了嘴,风琉依旧霸著三娘不放手。到最后碧灵枢只好告知事实,说“四香”里的沉香丫头还在碧烟渚等著三娘救命。沉香的病一直是她在掌握,她不回去,谁来担待?届时,大哥会扒了他一层皮。 “三娘一醒,我有好多事想同她谈,等一切稳定,我必定与三娘连袂回碧烟渚。”这是风琉最大的让步了,若要现在放人,他做不到。 “你上碧烟渚的地盘,不怕我阿爹?” “为何要怕?”风琉心不在焉地反问,手指画著三娘软女敕颊边。 “既是如此,我在碧烟渚恭候大驾。” 然后碧灵枢告辞,三娘身边又变得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只有那个信誓旦旦要娶自己为妻,情意却扑朔迷离的男子。 必到别庄,三娘迷迷糊糊地被迫灌下刘大夫开的药汁,原以为会彻夜难眠,但风琉的大掌始终握著她的小手,她感觉得到他炽热的眼光,和不时发自内心的低叹,模糊间,就这么沉入梦乡,睡得十分安稳。 现在,她睁开双眼了。温暖阳光由纸窗顿泄下来,三娘眨了眨眼适应早晨的光线,想动,才发觉一只手让人给握住了。风琉就坐在床沿,他背靠著床柱,睡梦中,眉心淡淡蹙著,不知为何心烦?轻轻叹了一口气,三娘悄悄地抽回自己的手,又悄悄地下了床,将一条薄丝被盖在风琉身上。端详眼前这张男性的面容,她想伸手抚平他眉心的纠结,却怕将他吵醒。敛下眉眼,三娘再次低叹,她站起身,未著罗袜和绣鞋,赤著脚缓缓地、轻悄地步出门外。 地板有些凉呵……她思忖著,身子下自主地打个冷颤。 然后,那个男人由后头而来,无声无息地,紧紧抱住了她。 “啊!”三娘惊呼一声,脚刚跨过门槛,身子就被拖了回来。 “为什么不穿鞋袜?!” 身后传来风琉的声音,他带著怒意地质问她,手臂一举,将她娇软的身子撑离地面,她现在是“足下沾尘”了。 “我……人家怕吵醒你。”她挣扎了一下,他抱得好紧,肢体上亲密地磨蹭著,让她的脸不由得羞红,呐呐地喊著,“你放开啦!” 风琉哪由得她,坐回床沿,抱著三娘坐在他大腿上,禁锢在双臂之间。 “偷偷的要去哪里?”男性的气息喷在她颈后,撩动几缕乌丝。 这便是他喜欢她的方式吗?口气这般强硬,回答完上面的问题,紧接著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他就不能多点柔情蜜意,偶尔说些甜言蜜语?三娘嘟著红唇生气了,心中升起捉弄的念头,轻嚷著:“我要回碧烟渚,我不要待在这里。” “哪儿都不准去!”风琉暴-一声,扳过她的身子,将她一张芙蓉玉面瞧得清楚,她脸上认真的神色惊得他不知所措。 看见他眼底的风暴,三娘芳心震撼动荡著;咬了咬牙,她继续说下去,“对,我哪儿也不去了。我惹了阿爹生天大的气,要回碧烟渚跟他老人家赔罪。 这辈子,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我留在碧烟渚……一生一世待著。” “你休想!”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隐忍著疾速涨升的慌乱情绪,“我把你一辈子锁著,出不了别庄,你也甭想回碧烟渚了。” 蚌地,他将三娘的头颅揽进胸口,因为三娘流泪了,那些从眼眶里跑出来的珍珠串儿狠狠刺伤了他。他不要看到她哭泣,却止不了她哭泣,只好眼不见为净,任著她的泪淌湿胸襟。 没有她,他该怎么办?合了合眼,他不愿思考这个绝对不允许发生的问题。 心底深处,他暗藏的感情蠢蠢欲动,一经撩拨……唉,他受不住她一再的用情撩拨啊,而爆发出来的满腔情怀,全为著她舞动难耐。 他爱看她笑时颊边小小的酒涡;爱瞧著她专注时,眼眸中闪烁的美丽光华:爱听她软软喊著他的名:爱她伴在身边的感觉;他爱她心里有他,为了他心疼神伤;他爱她心系于他,为他费尽思量。 他爱她。 上天!原以为自己不懂爱,何时坠落这深沉的情网,他一点也没察觉,任由一个女子带领著他,占据了心中最强悍的地位,爱已屹立不摇地茁壮成长了。 体验了这一层,风琉整个人柔软了下来。大掌依旧粗糙,抚动三娘一头乌亮发丝的力道却轻柔如云,他开了口,声音低低哑哑,“嫁我不好吗?你为何放下我一个?” 三娘没想要流泪,却控制不住情绪;她勉强忍住哽咽,语调是破碎的,“打一开始,就是我缠著你,用那个赌誓逼迫你容忍我……是我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是我不知羞耻,如今我放开你了……不要再缠住你。你已经自由……你去娶……你喜欢的姑娘吧……” 风琉的胸口又是一阵怒潮汹涌,话是解释不清了。他望著她可怜兮兮的小嘴,猛地俯下头,截住三娘还未说完的话。 三娘一惊,小手推著他坚硬的胸膛,在他大腿上奋力的、不住地扭动挣扎。 “唔……不嫁,我……不嫁你……” 她的话一字字由两唇里冒出来,风琉不要听,舌头探入她的檀口之中,交缠著她的小舌,吸吮辗转著,不住地加深了吻。 他不能用这种方式,这胜之不武!他的吻让她的脑袋空空没法思考,坚定的意志已丧失支撑……不能如此啊!她一双小手抡成拳头捶打著他的胸肌,拚命挣扎著,像未经驯服的小野兽,又踢又打。 突地,他的手在她腰夹上轻按了一下,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三娘的体内,她撑不起身子,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让风琉抱得满怀温香。 连声音也被剥夺了,她嚅了嚅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心里又急又气,两眼便幽怨地凝向那个始作俑者。 风琉回望她,粗犷中带著温柔。的确,他使手段点了她腰间麻穴。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已放不开她了,为要留住她,他什么也管不了了。 他将她乎放在床上,上半身靠过去,仔细地盯著三娘嫣红又带著怒气的脸蛋。绵邈地叹了一口气,他手掌包裹住她一双柔荑,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就浓缩成一句话。他在她耳畔清晰、缓慢地倾诉—— “我爱你。” 我爱你。这话起了极大的效用,三娘秋翦美眸睁得圆溜,小嘴半启著,眼瞳中幽暗已不复见,闪动著惊奇与质疑的光芒。她梭巡著风琉的俊脸,想评断出他话中的真实性。 “我爱你,我要你……”他呢喃著,头颅埋进三娘的柔软长发里,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属于她特殊的香味儿充满他整个胸臆脑海。“你放我自由,但我不要自由了,我要你一辈子缠著我,我要纠缠你生生世世……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你呢?若真如此,我也不必吃这许多苦头。你生气,我心痛;你掉泪,我也心痛:你要离开我,我已痛得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你知不知道?能否明了……”他说著,唇有意无意地吻著她小巧的耳垂,接著,他略微挺起上半身,鼻尖几已对上她的,他的面容这么痛苦、这么痴狂,教人如何不信他的一字一语?水雾再次聚集,三娘心中欢喜又感动,脸颊如烧,就怔怔地瞧著他,眼尾怔怔地滑落两行泪,濡湿了枕头。她好想说话,可惜舌头和嘴巴全不听使唤。 那个男人继续对她倾诉,“我重视啸虎堡的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我亦重视你,为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一生你不与我为伴,我将如何?活著,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蚌然,他的眼瞳由阗黑转换颜色,掺杂著危险又炽热的光华。“我很自私,非常非常的自私。为了我自己著想,我不可能让你离开身边。” 那明显得不容掌握的呵……风琉任由它在体内蔓延,感觉身下那一具温暖的女性胴体,接著,他的唇又去贴住她的,爱怜地挑拨著。 “三娘……”迷迷糊糊里,三娘听见他的声音,漂浮如渚上的舟儿。“三娘,就让我卑鄙一次,为所欲为吧……往后,我什么都依你……” 他放下床帷、卸下鞋袜,大手已探进她的衣领里,抚触著那一片光滑似绸缎的肌肤,嘴吻住三娘的眼眸、鼻尖、轻轻嘀咬著小耳垂。他的唇滑过她烫得惊人的脸颊,点住朱唇,又不安分地进攻雪白的咽喉和肩胛,那衣衫让他愈卸愈松了。 他……他意欲为何啊? 三娘心里乱慌慌的,承受著他在她身体上点燃的火焰。害怕吗?有一点吧。但兴奋与期待的心绪将她推往云端,软软绵绵的,浸婬在一片喜悦里。她一点也不想反抗,她爱著的男人就在身旁,两颗心就这么相互激荡著,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说他爱她呵……她羞涩一笑,闭上眼眸不敢看向风琉了。 胸口一凉,因为他已卑劣地扯开她贴身的肚兜儿…… *** “公公……” 稚软的童音在老者耳边呢喃,那女女圭女圭七手八脚地爬上他的肩头,口水流了一路,两只眼睛又圆又亮,睫毛似小扇儿,圆女敕的小肥手抱住老者的头颅。女娃对那一头白发极感兴趣,吐了吐舌头,看著口水泡沫沾在白发上头,就咯咯地笑,她软软又含糊地喊了一句,“公公……” “老爷,您玩够了,该轮到麝香了。” 丫头跺著脚,一边哀求,一边伸手想将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儿纳入怀中。 “走开走开,别妨碍我含贻弄孙。”碧老偏过头去,一手挡开麝香丫头。 “呜呜……说好一会儿换人的……老爷不守信用。” “对。”碧老竟坦承不讳,理都不理丫头了。 另外一边,碧灵枢、藿香和茴香正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与一头虎儿对峙,六只眼外加一对野兽的铜铃大眼,焦距全摆在一只摇篮里头。篮子中,一个男女圭女圭睡得好安稳,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搁在嘴边,偶尔会瞧见他吐出红红的小舌,舌忝了舌忝拳头,继续睡大觉去。 懊想碰碰他,但谁也不敢妄动,怕惹恼了那头虎儿。 当年,马逵遭逢大虫攻击而肚破肠流,众人猎捕那头大兽之后,意外在兽穴中发现这只小老虎。将它带回后,向漠岩瞧它挺对味的,竟留著它在身边,一年多的日子过去,小雹已长得健壮无比,不知怎么回事,它对风琉和三娘所生的一对儿女却眷恋不已,常绕著他们不准谁靠近。 而这些日子向漠岩有事远行,没法将它带在身边,老虎就跟著他们夫妻回碧烟渚来,顺便看顾两个女圭女圭。 此次返回碧烟渚,三娘一来是想念阿爹,顺便带著一双儿女回家团聚,另一原因则为了沉香。她不再是碧烟渚的丫头,她已嫁入碧家,嫁给大哥碧素问的灵位。 昨日,三娘已替沉香下了最后的七处针灸,待她转醒,服下最后一剂药方,她体内的病就完全根治。希望这一年半的治疗没有白费,那药引子千载难求,以大哥一条命换来。 但大哥到底没死,他浪迹天涯去了,却瞒得沉香这么苦…… 三娘甩甩头,下去想这些了,她该好好珍惜上逃邝赐的姻缘。望著眼前温馨的画面,她心中升起感动和柔情,抬起头,夫婿的脸庞离自己好近,同样情深意重地回望她。然后,风琉牵著她的手,两人抛下屋里的一切,缓缓地步出庭外。 “你为沉香的事难过?”他知悉内情,又这么地了解她。 三娘动了动小手,感觉他手心里的粗糙,“你若死,我无法独活。” “你若死,我无法独活。”他重复她的话,一把抱住妻子。 春阳如此醉人,三娘的小脸搁在风琉肩上,让阳光洒满一身温暖……对于大哥和沉香的事,她决定插手了。 她双臂反抱著风琉,心中一阵激荡,喃喃地轻声细语:“我要沉香同我一般欢喜,要大哥也同我一般欢喜,你说好不?” “好。”风琉坚定地回答,紧紧拥住娇妻。 三娘笑了开来,想像著大哥与沉香的女圭女圭,和自己的女圭女圭玩在一起的画面,阿爹一定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想得好出神、好认真,似乎已听见那一片嘻嘻笑音不绝于耳…… 《全书完》 说心情 说心情雷恩娜 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一直思量著这句话,柳眼梅腮是怎样的一个表情?梅似儿的脸颊,这倒还能想像,可是眼睛要像杨柳一般……我实在“粉”难理解说。 前阵子高中时代几个死党聚会,朋友瞧著我的脸,说我的眼睛变得很“桃花”,没事在那儿乱放电,接著就被疲劳逼供,要我“老实招来”。天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回到家,我神经质地对著镜子照了又照,研究什么叫作“眼带桃花”,东瞧西瞧、近看远看,右眨眨左眨眨,两只眼睛还是两只啊,我依旧没法心领神会,好给他困难。唉……不想管啦! 我觉得医生是很神圣、很勇敢的职业,在他们面前没有男女之间的避讳,要有超出常人的瞻量和耐心。为了写“玉面华佗”这个角色,强迫自己读了一大本《中医治疗秘笈》;刚开始看得我头晕脑胀,一大堆穴位,一大堆口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例和祖传密方,到最后,却愈读愈有趣。告诉你喔,我正在研究书上记载的一个青春永驻的秘方,听说是慈禧太后的大内御医发明的,哇哈哈哈哈……等效果出来了再与大家分享啦! 喜欢看漫画,也喜欢画图,爱极了小池一夫所编的故事,和池上辽一写实的画风。情色、暴力、争夺、残酷,生动描述日本真实的黑社会文化,我已到了迷恋而疯狂的地步。 试著将自己心中的“聂涛”画出,但眼神中的凌厉,我没法完美地表现,总觉得再冷、再酷一些,才能符合书里的角色。嘻……没事,下回再说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