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沉吟》 第一章 初春的灵秀江南,天微微蓝,棉絮般的云朵点缀其上,淡淡的暖阳还透着淡淡的寒意,是最后的一抹残冬。 放眼四面青翠,一丛丛及人腰高的茶树排列而下,如阶梯,层层占据了所有的坡地,在一片的绿油间,许多妇人埋首工作,将茶树上成熟的叶子采入竹篓里头,侧耳倾听,她们似乎哼着什么曲调,和枝头鸟鸣合成好听的旋律。 大人有自个儿的忙事,而孩子有孩子的天地。 山坡下,一名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正舞着一套拳法,那是武家的家传绝技,该是父传子,一代代延续发扬,却因五年前一场马车意外,他的双亲坠崖身亡,如今,少年仅能靠着遗留下来的武氏拳谱慢慢模索。 拳劲虎虎生风,一招一式毫不含糊,他武功底子打得极扎实,剑眉星目,神态沉稳,那认真严峻的身影牢牢吸引住女孩的眸光。 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女娃,丹凤水眸,弯弯的眉儿,秀气的鼻梁,樱桃模样的小嘴,头上梳着两团小髻,额前散着几络微褐的浏海。她下颚靠在双膝,蹲在一旁望住练武的少年,颊边不知何时沾上了泥,那脸蛋瞧起来既娇又憨。 此时,少年翻身一个旋踢,拳成十字,利落地变化招式。 “好啊!大郎哥好本事!”女娃忍不住叭采,丹凤眼中满是崇拜,鼓掌又叫:“再来再来!懊好看啊!” 另一端,一个男孩朝这边偷偷地匍匐前进,终于到达女孩身后,趁女孩没注意,他轻手轻脚在她肩上放了一样东西,手还紧紧捂住嘴巴,就怕心中的窃笑跑了出来,暴露了行踪。 “嘿嘿嘿,涤心,这才叫好看哩!”见时机成熟,他猛地跳出,指着女孩的肩膀笑得像个小霸王,拉长耳朵等着听尖叫声。 一只黑黑拙拙的茶树虫,无骨的躯体在那漂亮干净的绣花背心上缓慢地扭动,瞧了让人毫无食欲──不过,没关系的,她才刚吃饱。盯住自己的巧肩,苏涤心秀眉皱了皱,小手一抬捏起拇指和食指,啪地微响,将那只可怜的虫儿弹到半空,不知落到何方。 “耶?!”男孩难以置信,俊脸登时垮下,圆亮的眼跟随虫子飞去的-物线,又调回来瞪着女娃,挫败地喊:“涤心,-真不可爱!懊歹也装装模样,哪有女孩家不怕虫子的?” “你说我不可爱?!”涤心忽地站起,个头好小,气焰却不容忽视,现下,看大郎哥练武暂且被搁置一旁,她得为自个儿的“名节”战斗。 “你竟敢说我不可爱?!”她扬声尖叫,抓起地上的泥丢去,啪地一声正中目标,黏在男孩脸上,见状,她拍手哈哈大笑,“泥土狗,汪汪汪,叫三声,跌入坑,坑里石头臭又硬,差点去了一条命。” “苏涤心!-完了!” 男孩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拨掉脸上的泥,正要展开一场大战,那女娃却机灵地跑进山坡茶园中,躲在茶园总管事苏泰来的背后。 “爹……”她爱娇地喊,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涤心可不可爱?” 闻言,苏泰来由茶树叶中抬起头,他是陆府重金礼聘的种茶师傅,除帮茶树“养生治病”,还得管理近百名的茶工,陆府茶由采收、蒸青、捣拍焙穿,到制成茶团,全都要他亲自监督,这一待已有十个年头,娶了陆府总席厨娘为妻,生了个慧黠女儿,也算是落地生根。 苏泰来是个茶痴,终日醉心于茶树的研究和开发,他虽听见女儿的叫唤,好半晌才抓回心神,瞪住涤心的小脸,双眉皱了起来。 “-这丫头,就爱学男孩子玩泥巴,瞧瞧,都成花脸猫了。” 本要替女儿拭净,才发觉自己的手也沾了土灰,想掏出腰间汗巾,他站起身子,就瞧见那个被泥巴击中、一脸杀气腾腾的男孩,顿时,苏泰来头一阵疼,声音不由得扬高。 “涤心!-又对二少爷做了什么了?!-、-……拿泥巴砸人?!唉,这般没规没矩,哪里像个小泵娘,将来长大,看哪户人家敢要-!我的老天爷──耶!”他忽然停了口,双眼往下瞧。 一团泥巴飞了过来,目标锁定小女孩,可惜技术不好失了准头,硬生生砸在苏泰来的胸前。 那个男孩,陆阳,正是苏泰来口中的二少爷,他扼腕地跺脚,懊恼叫着:“苏管事,麻烦你退后些,泥巴没长眼,若再砸中了你,那可过意不去了。” 他弯身又揉了一团泥,涤心意识到状况危急,连阿爹也教她拖下水,她脑筋转得飞快,小小身子又风也似地冲下坡,赶在陆阳发动攻击之前,助跑外加弹跳,整个人扑进刚刚收拳回势的少年怀中。 “怎么了?”武尘反射性接住女孩,淡淡拧眉,欲拉下缠在颈后的小手,不想一身的汗弄污了女孩家的馨香。 “大郎哥……”软软女敕女敕的娇声响起,涤心不放手,小腿顺势圈在少年腰间,丝毫不在意那淌满汗珠的果胸,她楚楚可怜的笑,接着怯怯的说:“有人欺负涤心,大郎哥,救我。”先下手为强,阿爹保不住她没关系,她还有更硬的后台。 “阿阳!”武尘任由女孩亲近,冷眼瞄向那个现行犯,声音不怒而威。他的身分十分特殊,陆、武两家原是世交,无奈武氏夫妇双亡独留孤子,陆家老爷高义,全权处理丧事之后,将年仅十岁的武尘带回,收为义子且视如己出。 “大哥,是涤心先惹我的!”陆阳大喊冤枉。对这位兄长,陆阳真是又敬又畏,爹娘早管不住他,可每每犯了错,只要武尘一个-瞪,他就不争气地腿软。 “是你、是你!你捉虫子吓我!” 陆阳没好气地睨着她,“请问-被吓到了吗?别跟我说是,我可是亲眼目睹了-如何谋杀那只小虫子。” “我、我──”涤心嘟着嘴。她的确没受惊吓,但并不表示她不怕虫儿,因为那是只茶树虫,她天天在茶园里玩,早已司空见惯,若今儿个换成别的毛毛虫,陆阳肯定听得到期待的尖叫声。 “臭阿阳,我不理你,涤心只要跟大郎哥好。”她说着,头埋进武尘的颈窝。 “骂我臭?!-也香不到哪儿去,-是臭丫头,苏管事说得好,-这么野,将来看谁敢要-?” “我要大郎哥。”涤心笑容可掬,天真烂漫地对住少年的眼,直接便问:“大郎哥,你要不要涤心?” 武尘不说话,半强迫地推离女孩软馥的身子,待她站定脚步,才掏出腰巾帮她擦脸,动作熟练而温柔,彷佛重复过无数回。 “涤心待在陆府,哪里都不去。”涤心仰着小脸,心中并不沮丧,因为大郎哥不回话就是默认了,她如是想。 “不会吧!”陆阳忍不住大叫,他和涤心似乎从开口学会说话,便无一日不斗嘴。“哪里都不去,莫非要咱们养-一辈子?除非──”黑黝黝的眼珠转了转,他卖着关子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咧开洁白整齐的牙,缓缓的笑了。 “-嫁给咱们家做媳妇儿。”- 嫁给咱们家做媳妇儿…… 猛地一震,退温的酒汁溅湿衣袖,染上大片酒渍,武尘回过神,清瞿俊容压抑着莫名的忧郁,在这独处时分,那些暗藏的、暧昧未明的心绪咬破了表相,不再心如止水,涟漪层层延伸,荡漾着整个心湖。 记忆是一种奇特的本能,以为遗忘了某些片段,其实它蛰伏在最深的底处,成为灵魂的暗流。 三笑楼上,他习惯地倚栏而坐,放下洒空的酒杯,秋风畅徉,萧瑟气味中夹带着醇酒浓香,一冷一热,心绪不冷不热。 伸手再次为自己斟酒,避无可避,桌上那摊开的纸张映入眼帘,是义母遣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缓缓吸气,缓缓呼气,武尘试着排遣胸口莫名的闷疼,并非首回如此,但在得知信中消息后,这次的状况来得又快又疾,心脏如受重捶,沉入无边无底的漩涡。 陆阳大喜,义母书信催他返家,他虽是义兄,但与陆阳自小靶情便深,他身为大哥,该要为弟弟高兴欢欣才是,他到底怎么了? 武尘拧紧双眉,突地撇开脸,将视线调离,落在远远天际那抹嫣红朦胧的西川锦霞上。可以不看,却无法不想,思绪有自主的权利,他阻止不了,恍惚间又受其侵夺,他跌入另一段过往…… “涤心这丫头愈长愈标致,人美心又好,苏管事可真是好福气呢!” “可不是,现下,她帮着陆府做事,顶替了她爹,茶园大大小小的事全得由她打理,管茶可不是件好玩的事,瞧她瘦瘦弱弱的,手段却不含糊。” “唉……可惜涤心是个姑娘家,这般抛头露面、光顾着陆府的生意,只怕要耽误青春,若涤心嫁了出去,那陆家怎么办?要从哪儿请来种茶师傅?这满山满谷的产业叫谁打理啊?” “所以-,正因如此,陆家是绝不会放涤心走的。” “这怎么成?难道要涤心守着茶园过一辈子啊,夫人才不会这么没良心。” “唉唉,可以两全其美嘛。只要涤心嫁进陆家,名正言顺当了陆家少夫人,届时,不就什么难题都解决了?” 四年前在陆府茶园,两名采茶工人的对话无意间教他听闻。 那年陆府发生了不少事。陆老爷因病逝世,陆夫人生意经懂得不少,种茶却一窍不通,陆阳考中武状元只醉心武学。再有,陆家将名下一座山头送给苏泰来夫妇,他带着厨娘妻子结庐山林,从此过着心所向往的悠闲日子。 正因这些事涤心走不开,她不再自由,正式担下管事的职务。所谓虎父无犬子,苏泰来的本事涤心尽得其能,所以,陆府茶园那些大大小小、可大可小、不大不小的事,就一件件落在她的肩头了 涤心嫁进陆家似乎早在预料之中,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武尘双眉又是一拧,然后慢慢松开。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定着……小小女孩终会长大,与陆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切都淡淡的,眉心留下的皱折、嘴边上扬的嘲讽、眼底若隐若现的情怀,皆这般淡然,他可以做到,可以笑看着他们,给予诚挚的祝福。 他可以。 “四爷?”门边,一名伙计装扮的属下恭敬立着。 武尘侧过半边俊颜,微微颔首,示意那人开口。 “明日阎王寨聚会,四爷要独自回去,抑或三笑楼停业一日,让兄弟们跟随……”韩林顿了顿,语调变得迟缓,“职责之因,为追踪和搜寻消息,探子队的兄弟们长时间在外,有好段日子不曾回寨,未见家人一面……” “明日起,三笑楼连休五日,待会儿得至,要人写告示贴上。”武尘打断他的话,笑了笑,神情有淡化的落寞,“五日够了吧?让兄弟们全都回去,一个也不许留下。另外,上回寨子交代下来的任务已有眉目,你替我传个口信给寨中兄弟,该说什么我毋需赘言,你定也清楚。” 一会儿,韩林才消化了他的话,怔问:“四爷不回寨?” “你向来是我的左右手,你办事,我自可安心。”他爽朗大笑。 矮林搔搔后脑勺,受了称赞有些不自在,含糊地说:“我把这事告诉大伙去……喔,对了!”他急急又折了回来,“四爷,那告示要怎生书写?这么多天不开张,总该扯个理由出来应付应付。” 笑意尚在唇边,眼底一抹突生的抑郁,武尘不假思索便说:“就写……嫁娶大喜。” 谁嫁?谁娶?总要有个主角,写得这么模糊,待五日后开门营业,那些镇日无事、闲爱磕牙的老顾客定会追根究底,届时,从哪儿生出一对新人?韩林尽避心里头纳闷,却聪明地不再多问,反正先做再说,至于细节部分,他自个儿再慢慢斟酌。 没再理会他人,武尘为自己斟一杯酒,仰首饮尽,动作优雅闲定,是他一贯的气势。 一个嫁、一个娶,喜上加喜,此等大事,为人兄长怎能缺席?! 明日,他亦要与家人相聚。 凹州西湖畔,一栋宅第临湖而建,以石材为墙雕出吉祥图样,将大宅环起,由镂刻的空隙中瞧去,前院花木修剪完善,石板路上两名仆役执帚扫着落叶。 男子潜意识敛起疆绳,缓下马步,在金穗秋阳与湖面波光中注视着这栋大宅,半晌他跨下马背,稳稳地举步踱去。 朱红大门敞开,门外好生喧闹聚集了不少人,红丝帽、金线滚边的长袍衣衫,十个有九个是胖大身躯,一脸精明的商贾本色。两旁看门的仆役老僧入定立着,好似见惯了这等场面,将寒暄应酬之事全权交由府内总管。 “众位老板,真是对不住,苏管事今儿个一早巡视茶园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府,各位老板有事可以留言,若执意等候,请移驾至大厅稍坐奉茶。”寿伯圆滑地措词,笑-着老眼,捧着一本好厚的书纸,找到空白一页写上日期,准备替人留言。 瞧眼前的阵仗,涤心丫头有得忙了。寿伯暗自叹气,想起那丫头有时为茶园生意挑灯熬夜,不自觉伏案而眠的景象,心中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又要留言?我都留了八百回啦!”一个圆滚的身躯挺了出来,是虎跑二泉舍的张老板,他走往陆府好几次,偏偏遇不上苏涤心。“我订的那批秋雀舌是要销至东洋,绝不能误了船期,苏姑娘已经说好能准时交货,可今年雨水不丰,我担心收获不如预期啊……” “张老板请放心。”寿伯依旧笑咪咪,迅速翻查书中纪录,瞧见女子秀气的字迹,以红色墨液在逐条的留言上写明事物进度。“您那批茶货斤数齐全了,目前是炒青阶段,中秋过后,请张老板将余款数目备妥,咱们账房自会派人同您收帐。” “哎呀,钱不是问题,能如期交货我就宽心了。” 见识到那本留言簿的功用,众人加倍争嚣,声浪此起彼落,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谁的嗓门大,谁就占优势。 “沁香茶轩要五十斤的云栖龙井,六十斤碧山烟雨。” “今年春末,快意斋同陆府下订单,也是五十斤云栖龙井和三十斤碧山烟雨,另外还要梅家坞和灵隐两处的龙井各八十斤。” 寿伯拇指沾沾口水,快速在本子上翻找,老眉稍皱,“龙井茶没问题,倒是碧山烟雨目前只采收六十斤,分别是快意斋和玉川茶坊的单子,没标明沁香茶轩啊!” “我现在下单,六十斤全数要了,钱我可以提高三倍。”沁香茶轩的赵老板坏了规矩,对陆府特有的碧山烟雨茶势在必得。那茶难植难焙,却是吓煞人的香,已被列为当朝贡茶。 不等寿伯开口拒绝,好几个肥硕大臀默契十足,朝同一目标用力一挤,那赵老板莫名其妙被弹出五尺外,脸朝地,吃了满嘴灰。 生意往来,寿伯不愿得罪人,想瞧那赵老板跌得重不重,尚未踏出一步,十来双手同时扯住他的衣衫,又是一阵七嘴八舌,他只得一面听、一面翻本子、还得一面躲避口水,待得送走最后某家的老板都已正午时分。 “天啊,一早就这么过啦?唉,愈老愈不中用了……”简直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寿伯捶着僵硬的肩,伸伸腰干,老眼瞥了瞥两边无所事事的看门仆役,不是滋味地嚷:“站直!打起精神!见了人要会招呼,咱们是做生意的,多少得懂些手腕,你们两个楞头儿……” “寿伯。” “该学的东西有十牛车那么多哩,再不麻利些,怎么攒钱娶媳妇?”他念得正兴头,听不见身后的叫唤。 “寿伯。”声量微放,沉稳传来。 “-,老板有何贵事?” 寿伯边响应,边转身,表情如川剧变脸,眨着一双——笑的眼,待瞧清眼前人,有短暂的错愕,然后,真诚的笑意与惊喜迅速在脸上扩张。 “大少爷?” “二少爷在城郊购置了新宅,不挺华丽,那练武场却占了三分之一,您知道的,他个性大剌剌的,喜事将近,也不懂得布置宅第,老夫人不放心,一早就过去探望了。”寿伯接过下人端来的托盘,将瓷杯放在武尘桌前。 “义母这几日不是身体微恙吗?怎么又去操劳这些?”武尘眉淡拢。 “身体微恙?”寿伯一脸莫名。 淡淡扯动嘴角,武尘不再追问,已清楚家书中义母那段自怜自艾的话语,仅是想催他早日返家所使的小小手段。掀开杯盖,细瓷相触发出温润声响,一阵清香扑鼻,是龙井茶配虎跑泉,他啜了一口人间极至。 小截蓝皮露出寿伯的襟口,他胸前塞得鼓涨,是那本宝贝留言簿。 “府里向来这么忙吗?”武尘问,视线投向偏厅那端满座的人潮。 寿伯长叹,“涤心丫头对茶树懂得多,更有做生意的天分,她脑筋动得快,手腕也高,陆家茶在她手上像是被吹仙气似的,钱财滚滚来,赔掉的是她的身子,唉……那些商贾,一个个坚持要见她本人,我能帮的有限……” 武尘心一沉,泛着清楚的酸疼,半晌才说:“她镇日忙碌,但成亲毕竟是大事,总该为自己添些行头。” “添行头?”寿伯又是莫名,待问明白,外头突然响起骚动,极熟悉的骚动。“耶,天要落红雨了,太阳还没下山呢,那丫头竟回府了。” 压抑不规则的心跳,武尘步至廊下,发现原在偏厅等候的人群将一名女子团团包围,他瞧不完整她的人,嘈杂中,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轻易教人捕捉。 “每盅茶二厘,马先生上回提这建议,我瞧是可行的,下等茶卖这价格,薄利多销,什么人都喝得起……”一只素手持笔,在某人递来的书件上刷刷写字,小小头颅偏向一旁,好似听谁说话。 武尘听见她的笑声,爽朗英气。 “王师傅好本事,连这事也教您知晓,那炒青是新法,涤心也是研究阶段,炒时,茶要少,火要猛,以手炒令其软净,接着略用手揉之,去掉焦梗。王师傅若有兴趣,可拨空走一趟咱们在狮峰的制茶场。”手没停,在连番递来的文书上签写,偶尔停笔,听见她说:“这个价不对,我不能签的,请回去同你们主子说清楚,我与他议的原价不是这样。” 她工作的效率十分惊人,不到半炷香时间,已在前院解决大部分的公事,骚动渐渐平息,还有两名中年男子尚未离去,看来是重要的事欲同涤心商谈。 “涤心姑娘,陆府的碧山烟雨既为贡茶就断然不可贩卖,那是皇帝老子喝的茶,咱们再有钱也只一颗脑袋,朝廷若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叔叔不必担忧,涤心有应对的方法。”她微笑着,“当作贡茶的碧山烟雨让我入了龙脑香料,压成许多小报-制成龙团凤饼,样子吉祥富贵,味道却偏离真味,但宫中的人偏偏喜欢……”她耸了耸巧肩,眉眼间有股捉弄的顽皮,“唔……咱们辛辛苦苦种的茶,皇帝能喝,百姓没理由不行。” “江南茶业一向以陆府茶马首是瞻,咱们是怕东窗事发。”另一名中年男子抚着短须,亦有愁色,“要不,把陆府贩售的碧山烟雨改个名字,-瞧如何?” 涤心没立即回答,小小步伐跨上偏厅的石板阶,突然感受到两道温暖的光芒,她不懂,下意识半转身子,她瞧见武尘立在廊檐下、倚柱抱胸的身影。 他看到她了,整个的她,同时沉缅在那朵如花的微笑中,他报以相等的笑。 涤心主动走去,双眸因愉悦-成可爱的弯度,停驻在武尘面前,她端详着他脸上熟悉的温文和五官,笑开红唇露出贝齿,接着,她又主动亲近拉住他的手。 “大郎哥。” 武尘表情平稳,目光下移,让她挂在胸前的东西吸引。 “何时挂上的?”他静静问,眼神再度望入她。 涤心一手握住胸前纯铜打造的算盘,只有手心大小,故意摇了摇,珠粒清脆撞击,她跟着笑声铃铃。“去年斗茶会,陆府茶和水品蝉联第一,婉姨允了我的。” 武尘稍稍一愣,随即想起将近的喜事,心中已然明白。 “铜算盘有它的象征,义母传给了-,-要好好保管。” “那是当然。”心形的脸蛋扮了个鬼脸,是外人无缘瞧见的一面,那与她方才处理生意的果断犀利相差万里。“瞧,我随身挂着它,一刻不离呢!同人议价作帐之时,我就在上头拨拨指头,它小遍小,却是好用,呵呵……商人重利轻别离,你闻出我身上的铜臭味了吗?” 最后两句语气微异,似有幽怨,但见她笑容可掬,武尘挥开那抹疑云,心已酸涩,没必要再多添一笔,他技巧地把手抽离那柔软的掌心。 涤心也不在意,掉头面对那两名中年人,朗声地说:“两位叔叔提的意见涤心会好生思虑,绝不会惹麻烦,一有决议定会知会两位叔叔,请务必安心。” 有了她亲口保证,两人明显松了口大气。 “涤心姑娘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了。” 接着又应酬几句,那两人才连袂出府。 “寿伯,留言本子。”虽有数不完的工作,涤心语气轻快,心情难掩飞扬。 寿伯慢吞吞将本子交予,忍不住千篇一律的叨念,“早膳搁着就出门,现在大厅还未踏入,茶也没喝上一口,就急急跟我要那本子,-满脑子只剩茶园和生意,偏偏不会照顾自己……” 武尘听了眉微微拢着,不发一语凝视女子清瘦许多的身形。 “好寿伯,早膳我有吃,茶园里的采茶工给了我一粒硬饽饽,午膳我也没忘。”是早上吃剩的硬饽饽。涤心想着不敢说出口,她接过留言簿,又是笑靥如花,心头有盈盈欢喜。 “-这丫头……唉,我吩咐厨房弄些吃的给。”他摇头长叹,转身离开。 廊檐下独留两人,静默气流里桂花香气在鼻间飘浮,武尘清清喉咙,率先打破这份祥和的清寂。 “-爹爹和娘亲可都健朗?” “嗯。”涤心点头,眸光如泓,那笑自始至终未离她的唇,“每月我固定上山瞧他们,山顶尚有其它住抱倒也不孤单,那儿景致宜人恍若世外,爹爹在院前种了好几株新芽,研究新茶的天分和热忱,我终究不及他老人家。他和娘亲劳累大半辈子,如今可以过过清闲日子,我瞧了好欢喜。” 彷佛是交换人质,她顶替苏泰来留下,继续为陆府卖命,没人问她心底真正的打算和思虑。 接管茶园这些年来,武尘与她相见约次数寥寥可数,一是武尘难得回陆府,二是涤心忙着在茶与生意上周旋,见面总是匆匆,能像今日这般谈话实属珍贵。 “-也想与-双亲一起生活?” 忍受心头溢涌的怜惜,武尘轻问,随即忆及此次回府的因由,她就要披上嫁衣,他却为她流连,顿时心中一阵涩然,才觉自己问得多余。 涤心歪了歪头,眉目轻皱,很快又缓了开来。 “我是很想呵……可是,已难放下。” 武尘无语,他俯视着那张莲白小脸,昔日稚气早不复见,已育成眸中智慧、澹秀天然,虽非绝世丽容,但那清雅之姿却成心底的暖流。 她有美好归宿,他应觉欣慰。 “我……该去忙了。”涤心的颊微微泛红,抱紧怀中的本子并未动作,踌躇了片刻,她转过身去,踏出几步竟又止住不前。 武尘望着她美好的背影,又望着她走回自己面前,感觉那小脸上多了某些东西,他却无法辨明。 “此次回来你会多待几日吧?”涤心抿了抿唇,静静地问。 “直到喜宴结束。”他深刻瞧着她,声音持平。 闻言,两朵梨窝在唇边轻舞,她笑意加深,语气并无起伏,“那……很好。” 点点头,她再次转身。 偏厅改设而成的办公房,整个午后,涤心就待在里面,仔细读着那本留言,然后随手批上重点。这时间仍陆续来了几位访客,说谈皆是茶与生意。 笔端轻抵住下颚,唇微嘟,涤心望着纸上一个数字,秀眉淡拧。 不知是笔误,抑或错算?她思索着,揉了揉眼睛,仍是提起精神回头翻找相关的纪录。 一室安宁,算盘上珠粒拨打之声特别清亮,有人推开门扉跨了进来,她闻到淡淡的食物香气。 “寿伯,先搁着吧,待会儿我再吃。”头抬也不抬,她正忙着与一串数字缠斗,笔握在掌心,拇指和食指飞快拨弄算盘珠子。 托盘被放置在圆桌上了,那人并不离开,温暖的气流如同食物的香味缓缓漫游而来,涤心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动作搁下笔,她抬起眼静静微笑。 “我以为是寿伯。” “他忙,我左右无事便过来瞧。”武尘瞧了她案前迭成小山似的文书,心中泛起一抹怜借,剑眉不自觉紧了紧,低声道:“厨房特意为-熬的粥,趁热快吃。” “还有两、三笔帐没对齐呢,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我等会儿就吃。”然后她抬起笔,算盘珠子尚不及重新归位,一只大掌忽地伸至面前,她一怔,留言簿子与账本全教武尘盖上了。 “大郎哥……”涤心与他对望,那男性眼眸似乎闪过什么,太快、太微 “还有帐没对呢……”她讷讷地说。 “先把粥喝了,那些帐没长脚不会跑的。” 闻言,涤心笑了出来,小小的梨窝舞得可爱,眉眼间的倦意让这朵笑扫淡许多。 “你说的话,我焉能不听。”她步近圆桌,径自掀开盅盖,米香随即扑鼻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愉悦地说:“是李大娘的手艺,这道八珍粥是我娘教她的,味道极好。大郎哥,”地抬头轻问,“涤心为你添一碗?” 武尘摇头,温和地扯动唇角。“我不饿,-吃。” 粥香勾起食欲,涤心真饿了,替自己盛来一碗,她轻轻吹散热气,小口小口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见她乖乖用膳,武尘随步踱至窗边,开敞的窗外天际一片霞红,落日朦胧,无限美好,他眺望着,心绪让涤心方才的话微微缚紧。 他的话,她焉能不听……当真如此? 若是……若是……他要她别嫁人,她可会听? 武尘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惊觉脑中浮现的意念,额际冒出点点冷汗。 他在想什么?!怎可如此自私?暗自斥喝那龌龊而卑鄙的念头,他心思抑郁,不知不觉竟恼恨起自己来了。 心绪反反复覆,忽地,一只小手覆在他握紧的手背上,无预警的柔软音调在耳畔响起。 “大郎哥,你在恼些什么?窗棂快教你捏碎了。” 武尘一震,连忙解去劲力,垂首瞧着,那木头刻造的窗棂略生裂痕,差点毁在他手中。“有五个指印。”他怔怔说着,目光又怔怔地移至手背上的小手,两人肌肤相贴之处微微刺麻,不知是她掌心过热,还是自己的体温太寒? “对啊,我也瞧见了。”涤心仰起脸蛋,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还说呢,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你响应,又蹙眉又抿唇,这般的不寻常呵,莫非是无限情怀寄斜阳?呵呵呵……大郎哥,你想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又是一愣,武尘随即捉回神智,“正是想。”他淡淡启口,语气并不认真。 涤心凝住他,笑意缠绕在眼底和唇边,雅致的脸庞有些高深莫测。 “哪里学来的花言巧语?涤心又不是三岁孩童,大郎哥不愿说,我不问便是,何必拿这话搪塞?呵呵,你若真想我,又怎会离开陆府,每回总要婉姨三催四请才肯回来探望,偏偏又来去仓卒,这些年我想静静同你说些心里话,却怎么也办不到。” 蚌地莫名冲动,武尘翻掌想握住她的柔荑,却迟了一步,那只手离开了他。 涤心自顾自面对窗外,双臂撑住窗台,接着不大秀气地往上一跃,她的动作极为熟练,眨眼间,人已面对着外头坐落在窗台上。 整理好裙摆,调妥坐姿,她偏过头对住身后的男子,依然笑着:“做什么这样瞧人?我就是粗鲁,你早知道的。” 不等武尘说些什么,她转开头视线投向远方,夕阳在她脸颊和身上镶起薄薄的金红颜色,发丝泛起温润的光泽。 “唔……上回一起看落日是什么时候?”她低低说着,食指成勾敲着脑袋,“唉,想不起来了……”记忆似有若无,这些年生活步调紧凑忙碌,茶和生意,生意和茶园,她的脑力都用在上头,就连夜半做梦也在数字和一张张脸上兜转,那些脸她记不分明,反正都是同陆家生意往来的茶主商贾。 唔……她该要记得,怎会忘怀?怎能忘怀……好生苦恼地轻咬下唇,她抬手又敲起自个儿的秀额。 “四年前我上狮峰寻。”低厚的男音由身后悄悄挨近的胸膛中传来,替她解答。 “正是!”涤心拍了一下大腿,语气欣然高扬,她背对武尘,难以捕捉他深邃眸中的火焰。“你竟也记得。”那么……她为何会忘却? 喔喔,她仅是一时记不牢,没有忘,没有忘,她没忘。不知怎地,她掌心微湿,觉得微乎其微的风吹冷额角细汗,方寸紧紧抽了一下。 “那一日狮峰的落阳……好美、好有韵味。”是雨洗净过后的天际,她伏在他的背上,觉得那落日似远似近,默默相随。缓下心神,让最单纯的感情掌管一切,点滴的片段翻飞,她找到珍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份温暖。 武尘苦笑,“-想的事尽巴别人不同。当时-感染风寒,不听大夫的话好好休息,还瞒着众人上狮峰茶园。那日山顶飘雨不能采茶,-却顾着几株新种女敕芽淋了一身湿,我寻到-时,-蹲在茶园兀自不肯起身,连躲个雨也不会。” 那一年义父辞世,他回陆府奔丧,而涤心则刚刚接手茶园管事。原本,义父的后事处理完妥之后,他该回三笑楼,却为涤心耽搁下来,因她病了,轻微的风寒淋了雨病情加剧,她是让他背下山的,足足高烧了三日才清醒。 想想那时,涤心知道自己有些痴傻,就为着那些茶芽,但她本就是这个脾性,一份痴,不仅仅为茶。 侧过脸,她眼眸闪烁顽皮精光,故作幽怨地说:“都是你。人家才设法要救那几株新芽,硬是被你拖走,结果茶苗教雨打得七零八落,那是西域来的白雪芽,我首次在中土试种,光一株就值好几两银子呢,你心不疼,我可疼死了。” 谁说心不疼?他又急又恼又疼。 茶仅在晴时采之,雨不采,晴有云亦不得采,因此若非大好天气,狮峰是极少人烟的。往峰顶的一路上,他急坏了,生怕涤心出什么意外,接着在茶园中见到她,又让她的固执恼得七窍生烟,雨猛地大了起来,他们无法下山,两人在平时供采茶工人休憩的简陋棚子下暂时躲雨,他揽住她发颤的身子,这么光明正大地拥她入怀,心中没有欢喜,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心怜惜。 一时之间,武尘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离她好近,风穿透涤心的发、掠过她的脸蛋和肩颈,将女子幽幽的香气送入鼻息。 静默了会儿,他缓缓启口,“今日那两人提及之事,-预备如何?” 涤心摇摇头,诚实回答,“还没想好呢。”她忍不住扮了个鬼脸。她就是不懂,为何辛辛苦苦种的茶只因皇上喜欢,钦点成贡茶,普通人就不得品尝? “将碧山烟雨的茶名改掉吧。”他并非怕事,而是担忧她不懂保护自己,若朝廷有心追究,他不在她身边该如何护她周全? 涤心一愣,听出他语气中乍现的关怀,小脸上的笑容更加耐人寻味。 “你的话我自然要听。”蓦地,她放任身子往后倒,将那男子宽阔的胸膛当成靠背。他的胸肌绷得又紧又硬,涤心倒不在意,小小头颅不安分地东蹭西蹭,终于寻到他颈窝间最舒适的凹处,放松双肩和背脊,她发出猫儿般慵懒的叹息,哑哑地道:“把碧山烟雨换成烟雨碧山,你说好不?” 不知她是认真,抑或玩笑?武尘迷惑地蹙眉,所有的感官和知觉因女子的贴近显得无比敏锐,心跳得好急,彷佛下一刻就要撑破胸骨和皮肉,而胸口上枕着的是她,万般不愿这狼狈的跳动声响传进她耳中,想退开自己怕摔着她,想推开她也怕摔着她。 “今天的帐好难对,合算几回都找不到错误,我头好昏眼也花了,只觉得周身乏力,你的胸膛让人家靠会儿……一会儿便好……”小脸忽然仰起,她眨着眼可怜地望住武尘线条僵硬的下颚,软声喊着:“大郎哥,你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被涤心拿话圈套住,武尘咽了咽口水,终究没有其它举动,他直挺挺立着,却不敢俯首,随即想到她的辛苦劳顿,心里又是一痛。 “茶园和生意……-多找些人手分担,别事事担在肩上。” 靠得太近了。理智在说话。 小时,涤心对他的亲近,他以兄长的身分坦然接受,那小小女娃爱亲热地搂着自己,表现出来的是女儿家的爱娇稚气,谁料及习惯生成他心底的依恋,惊觉时已难割舍,纵使如此,他心中自是清楚,她此生的依归已在义弟身上。 这些年他以手足之礼待她,刻意保持距离,刻意淡化情感,他做得不留痕迹,让自己慢慢由她身边走开。 返回陆府之前,所有事皆在掌握中,但这次再见涤心,他弄不明白哪个环结出了错,她还是她,依旧的笑容和神态,可眉眼之间有意无意地多了些什么。然后是谈话举止,他隐约感受到那份深意,纷乱得模不着头绪,他的心有些慌、有些失措、有些蠢蠢欲动了,才欲探索,她却眨着明眸无辜地看着他,教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暗怀疑是否自己多心。 她的笑音些许低幽,“茶业愈来愈兴盛,咱们的茶园也愈辟愈广,以前以狮峰为主,现在灵隐、梅家坞等地皆有佳品,又管茶、又管生意,还得应付官家以各种名目举办的斗茶大会,唉,涤心为求自救,当然得找帮手啦,没有经验不打紧,只要能吃苦耐劳,跟在我身边看着学着,自然也就会了。”偏过脸颊,她小巧鼻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如羽毛般触了触武尘的颈项,“现下,茶园的事有人帮我管着,偶尔运气些,涤心还能偷偷懒哩,呵呵,大郎哥,涤心不是无敌之人,我仅是一个……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小小女子。” 又来了,那种不确定又别具深意的言词语气,武尘的心湖让她投入一颗小石,涟漪一个接一个相应而生。 “-早该这么做了,多个人手总是好的。”这是他的声音吗?竟会如此低哑。 “是啊!待婚礼过后,我便放自己大假,什么也不管。届时,我去京城寻你,那三笑楼我一次也没去过,却知道它大大的名气。”她的心情似乎特别高扬,脸庞再度仰起,瞧见那男子不及掩饰的阴郁神色。 “你不乐意让我去吗?”涤心问得直接。 “怎会?”武尘勉强扯动唇角,压下胸中波涛汹涌的酸意,“阿阳和-同来拜访,我身为义兄自是万分欢迎。” “阿阳?”关他什么事?到得那时,人家夫妻俩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哪来空闲理会她?涤心以为他不懂,郑重解释,“就我一人,我独自去投靠你,住你的吃你的,不管茶也不管生意,在京城里玩到尽兴。” “-、-……”武尘词穷,思考能力彷佛受了诅咒不太中用,他徐缓叹着一口气,自言自语,“既已嫁人,怎可能独自一个……” “大郎哥,你在说些什么?” 武尘沉默不语。 远方的夕阳只剩微光,天际由霞红染成灰黑,涤心毫不淑女打了一个呵欠,精神觉得困顿,眼皮有些沉重,淡淡的夜风夹有凉意,她本能在身后温暖的来源贴得更靠近。 那男子身上有她记忆中的味道,怎能忘怀呵…… “我不再让你跑开……”红唇掀了掀,她模模糊糊说了些什么,双眸放松轻合。 武尘听不真切,知道她疲累已极,静静让那小小人儿依靠自己。 愈陷愈深,该快刀乱麻。理智又再说话。 他脸有愧色,微微泛红,视线悄悄下移,瞧见她头顶可爱的发漩,心中一片柔软,不自觉流露出爱怜的神情。 此后只能收敛情意,放任自己,就这么一回!他同理智辩道。 癌下脸,那吻似有若无,轻轻印在涤心发上。 第二章 “涤心,我把水注满了。” 这一觉睡得涤心全身松软,床帷外一名丫头唤着自己,她双眸迷蒙地眨了眨,嘤咛一声又合起眼,将被子卷在胸前丝毫不想动。 床帷教人撩开,一双手同自个儿抢起棉被,熟悉的女音娇斥着,“坏习惯,-又赖床,昨儿个澡也没洗就睡得七荤八素,床铺都让-熏臭了,人家辛辛苦苦烧了三大壶热水,-快快起来,待会儿水冷了我可不管。” “嗯……如意……”涤心让她拉了起来,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忽然胸前一凉,如意丫头趁她不备,快手快脚松解了她上身的盘扣,顺利将衣衫扒下。 “哇!-吃人家豆腐啦!”涤心小手挡在胸前,迷蒙的眼倏地睁圆,瞪住眼前与自己情同姊妹的如意。 “呵呵,”她怪笑一声,将衣服丢至旁边小篮,上下齐手又要抓涤心的罗裙,暧昧说着:“-昨夜才真让人吃豆腐呢!” 涤心一愣,裙子再度失守,全身只着肚兜和小小的里裤。 “昨儿个是大少爷送-上床的,从偏厅一路走回内房,许多人都瞧见了。” “是吗……”他抱着她回来,呵……那很好啊…… “傻笑什么?呆!”如意轻拍了下她的额,瞧见她红扑扑的脸,又暧昧地问:“怎么,-把事对他说了吗?” “能说什么事?”涤心偏过头,表情难得忸怩。 “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什么事?还不就是-心里头藏了这许多年的那档事!” “哎呀!-又吃我豆腐!”涤心笑闹着转移话题,闪身躲开如意欲扯掉肚兜红绳的手,她一骨碌儿跳下床,背对着以最快的速度解下剩余的衣物,试也不试水温便躲进澡盆,“哇!懊舒服……”她满足叹息,笑嘻嘻地回过头。 “八成没说。”如意暗自嘟嚷,边整理床铺边叹气,“-都二十二了,再拖下去还得了,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早早对他说,要不要一句话,又何必这般蹉跎?”她年纪还小涤心两岁,说话却是老成。 双掌掬水轻轻泼打脸颊,水温偏热,雾气氤氲,涤心露出水面外的眉头微微泛红,拿起棉布仔细地擦洗身子,任由如意叨念,片刻,她忽然启口。 “如意……-和文哥可幸福?” 没料及话锋会转到这儿,如意先是一怔,脸跟着也红了,方才还絮絮叨叨,现下却似个闷葫芦。她已在去年许给了府里长工,虽是主母作的主,两人却早已情投意合。 如意浅笑,想起心上人的好处,即使不答话,那甜蜜的神色已说明一切。 “-心底只他一人,他心底也只-一个,怎么不快活。”涤心幽幽然说着,小手下意识拨弄水面,温润的水缓缓波动,有一下没一下地击在她的肌肤上。 方寸荡漾啊……想起那人,她胸怀登时溢满了酸楚,呼吸有些纷乱,然后,她的声音也在荡漾。 “我心底有他,同样想他心底有我,就好比-和文哥,这不是蹉跎……是为他沉吟……” 沐浴饼后,长发还带着湿气,涤心也不理会,只用一柄白角小梳固定,任发丝瀑泻在眉上和后背。 昨日,她是吃完那八珍粥才睡着的,一早醒来,倒不觉得饥饿。至偏厅收拾了些东西,将最后几笔帐目核对,她步了出来想请人帮忙备车,今日杭州茶商聚会,谈的是节节高涨的茶税和浮梁茶叶买卖之事,两件都极其重要,她得领着海棠出席,让她见见世面磨练磨练,也好早日担当陆府庞大的产业。 有双眼正瞧着自己。 涤心会心一笑,廊檐下的身影停住不前,她半转身躯,准确地寻到那两道视线的来源。 “早上好。”她容如花绽,望住一步步靠近的男子。 剥绿色的衣衫裹着轻巧身段,小脸素净,眉目清新舒缓,长发拢在后头,露出一对白里透红的小巧耳垂,这般模样的涤心教人心神欲醉。 “早。”武尘短短一字,眼底柔和。 中庭顿时安静,几名洒扫的仆役动作明显迟缓下来,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往这边飘送。 唉唉,昨日她让人送回房之事,想必已传遍陆府。这……倒也没啥不好,自己的名节弄污了,说不定能成为“胁迫”他的筹码。涤心脑袋胡乱转着,唇抿了抿,不让笑太过恣意猖狂。 “听说天才鱼肚白你就起来练武了,在陆府睡不习惯吗?”她该感谢众人“关心”吗?经武尘昨夜的一抱,她问都没问,府里的仆役却忙着将大少爷的去向举动透露给自己。 武尘摇摇头,“我一向睡得少。”疑惑地瞥了眼中庭,发现那些人的动作一致由慢转快,扫地的扫地,捡叶子的捡叶子,个个都专心得不得了。 “我正要去义母那里请安。”他调回视线。 “婉姨回府了?” “嗯……昨晚回来的。”他语气顿了顿,温朗地说:“-后来睡着了,没让人唤醒。” “原来。”突然提及,涤心再怎么无谓,脸不由自主还是红了红,为了掩饰她爽朗笑开,手主动扯住武尘的上臂。“我同你一块儿去。” “嗯。”刻意忽略挨近的小手,他的鼻间却窜入她清新的香气,如同晨间向阳之花,混着蕊香与沁凉的气息,他难以自持地深深呼吸,淡淡低问:“他们为什么要看着-和我?” 涤心垂着头闷闷笑着,脚步跟着他,无辜回说:“我也不知道耶。” 气氛真的有点不同,不仅中庭那些仆役,连走在回廊上,沿路遇见的人全笑嘻嘻盯着他们俩,好似见了啥喜事。 武尘暗暗纳闷,想到义弟的婚事,瞬间觉得挽住自己臂膀的小手又热又麻,他偷偷瞧她,见涤心一脸坦然率真,顿时他心中愧涩,不敢再胡思乱想。 进了一片院落,两旁花草缤纷,人未到,涤心已扬声唤着:“婉姨,大郎哥来瞧您了。” 接着房中连声价响,听见一名妇人压低声音喊着:“啊!快快!” 涤心故意拖住他慢慢走,刚靠近厢房,门由里头打开,那丫鬟见到武尘惊愕地瞪大眼睛,神色仓皇的叫道:“大少爷。”她赶紧屈膝福身,垂着头忍不住想笑。 “是……是大郎吗?快进来……咳咳……快过来让我瞧瞧……咳咳咳……” “义母。”武尘快步过去,停在床边,“您不舒服,别起来了。” 熬人不听,仍挣扎地撑起身子,让丫鬟在她背后垫着软枕,她拉住武尘要他坐下,气虚地说:“大郎……咳咳……我可把你盼回来了……” “本该早些过来,可昨日义母回府时天色甚晚,怕您要休息,没敢过来请安。”武尘说着,不动声色地端倪着妇人的神态,见她颊腴红润,气色颇好,心中有些明白。“义母身子不适,昨儿个又何必到阿阳那里──”话尚未问完,陆夫人猛地一阵急咳,脸皱成一团,涤心见状抢将上去,又是拍她的背又是抚她的胸口,赶忙吩咐丫鬟盛来温茶,她服侍着她喝下。 “婉姨,慢慢来、慢慢来……”涤心倾身靠近,在陆夫人耳边低低喃道:“演得真好,继续。” 受到鼓舞,陆夫人内心精神大振,眉皱得更紧,唇落寞地撇了撇,“义母、义母……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咳咳……当初唤你大郎,是希望咱们从此成一家人,你是陆阳的大哥,是陆家的大儿,咳咳咳……结果你不领情,自个儿跑到京城去,我都快病死了,见不到你娶妻生子,唉唉,说不定你认为娶妻生子也与陆府不相干,咳咳咳……现下,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想来是不久人世了……” 地上有些糕饼屑末,床沿也有,陆夫人的前襟也沾了一些,应是方才太过紧急,来不及仔细清理。 “义母会长命百岁的。”武尘心中苦笑,虽猜出事情曲折,但面对义母自怜自艾的话语却也莫可奈何。 “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她又哀怨地攒眉。 武尘微微叹气,“在心中,娘和义母都是同等量的亲人。”她和义爹待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习惯了一个称谓,要立刻改去并不容易。 “是吗?呵呵……”好像首回听武尘讲这种“甜言蜜语”,陆夫人喜色乍现,突然手肘教涤心轻轻一挤,人才回神,“那……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我还瞧得见,快快讨房媳妇儿吧,阿阳娶亲,我心里头的担子是放下一个了,可还有几个吊在那儿七上八下的,你的婚事、涤心丫头的婚事,两个最教人头疼。” “涤心的婚事?”武尘双目转向涤心,见她脸有羞涩,偏开了头躲避自己的视线,心底觉得错综复杂,他开口欲询问,又让门外进来的人打断了。 “大哥!”一名锦衫汉子甫进门,便忘情大叫。 武尘闻声转过身去,嘴角原本温和地噙着笑,却见到他身边挨着一名姑娘,眼光陡地锐利,脸沉了下来,瞪住陆阳与她交握的手。 “阿阳,那些帖子教人送妥了吗?帖子便是面子,杭州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接到咱们的帖子,是死都不会来的,那岂不是要少收礼金了?”陆夫人说着,想给陆阳使眼色,要他机伶点别来拆台。 “她是谁?”武尘这时却猛地站起,双目含威。 房中的人皆是一愣,那名姑娘和武尘首次照面,显然有些害怕,紧紧扯住陆阳的手不放,身子挨得更近更密实。 “她、她是……海棠呀。”哪里不对劲了?陆阳困惑地眨眼。 “再两天便是你的婚期,新人尚未入门,你这样做究竟什么意思?!”武尘咄咄问道,不敢看向一旁的涤心,怕见到伤心欲绝的神态。 一口怒气在胸怀翻转,陆阳的事若私下教他撞见,他还能冷静处理,但今日他堂而皇之偕同一名姑娘,那亲热的模样全落入涤心和义母眼里,全然不顾旁人感受。思及此,武尘将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大哥是怪他没守礼俗,婚礼前跑来缠着新娘子吗?他何时这么迂腐了? “这很严重吗?我倒觉得还、还好啦……” 怒至极处,武尘反倒冷笑,那模样教人胆战心惊,“好,好得很!今日不好好教训你,我枉为人兄,对不住义爹义母。” 众人惊呼一声,没人拉得住他,瞬息间,他朝义弟欺身而上,原来窝在陆阳怀中的女子被人轻轻一掌安全地送往里边,也不知是谁发的掌力,回头望去,那两名义兄弟已斗得难分难解。 “我的天!” 三名女子又是惊喊,见他们两个由门内一路打出门外,陆夫人也顾不得“卧病在床”,急匆匆跟着追了出去。 “别打了!别打了!大郎哥,你是怎么了?!”涤心着急地跺脚,想冲上前制止却不知如何帮起。 幸得陆阳这些年武艺练得极好,再加上武尘虽然生气,下手只为教训,使的是八八六十四招的大擒拿手,劲道控制得颇有分寸,一时之间胜负难分。 陆阳嗜武的脾性被引发出来,斗得酣畅,渐渐把这场架的前因后果给忘了,见义兄跃起数尺,在空中变招,不禁欢喜大赞,“好一招云鹤冲霄。” 他侧身避开武尘飞扑而下的手爪,自己的腕则落入对方掌握,便使了一招去切武尘的手,来来去去地纠缠,始终摆月兑不了缠上来的双手。 再下去,永远也打不完。 这时,涤心与海棠相觑了觑,转着同样的心思,牙一咬,同时奔进战圈。 武尘长臂如箭,这招用意在于锁扣对方喉头,是擒拿手中的厉害招式,没料及打斜里忽地冲来一个身影,他硬生生收势,指力仍划过涤心颈项。 “啊!” “涤心!”他大惊失色,连忙解去内劲,双臂稳稳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咳咳咳……没事,我没事……咳咳……你们别打架。” 涤心好不容易站住脚步,攀住他的臂膀,感觉他衣衫下蓄满力量的肌肉,心中着急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反手紧紧圈住他的腰际,不让他再挑事端。 雪白的咽喉留下红红指印,武尘心中一痛,恼起自己的鲁莽,随即想到陆阳今日举动可能对涤心造成的伤害,怜惜之情顿时大增。扶持着怀中女子,他双目精光射向义弟与那名姑娘,沉沉地问:“你为她,不要涤心?” “啊?”陆阳依旧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讷讷回答:“大哥,你今天好生奇怪,我怎会不要涤心?”他怎敢不要涤心?她可是陆府总管事哩!没了她,陆府这茶业和生意怎么维持?难道叫他想办法吗?想到这儿,陆阳的脸全拧了起来。 “好、好!”武尘颔首,直直望住拦在义弟前头的那名女子,义正辞严地说:“海棠姑娘,瞧起来-是好人家的姑娘,自该明白事理,我这位义弟已有婚约,两日后便要成亲,他就要有妻室了,-女儿家清白的名节不要断送于他。” 众人听这话又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海棠,她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担忧的神色已不复见,拦住陆阳的双手松放下来,反倒抱住自己的月复部,好似听闻了一件让人笑到闹肚疼的事,美眸弯弯地-着,清脆婉转的语气中有强忍的笑意。 “大少爷,海棠也有婚约呵,同样是两日后要嫁人,而更凑巧……海棠要嫁的人便是您的义弟,呵呵呵……我当然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惜名节断在他的手上,拿不回来啦!” 终于,她隐忍不住,顾不得秀气文雅,哈哈地放声大笑。 以陆府在杭州的名望,婚礼自然隆重而盛大。 不单陆阳自己的府第,临西湖的大宅亦摆了全天的流水宴席,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都是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人为顾全礼数,两处地方的宴席都前来露脸,若抽不出时间也得派人代表,又因面子问题这礼金两边都得打理,金额太难看也不成,就怕教他人瞧轻。 一位宾客收两份礼,这场遍礼大大有赚头,而这项“智举”全得归功于那位擅长精打细算的陆家主母。 “呵呵呵……通杀。”妇人笑咪咪瞧着礼金簿,上头统计出来的数字令人满意到了极点,并非她贪财,实在是机会在前,当然得好生利用,此乃商贾本色也。拿着簿子远远看又近近端详,怎么都得意,然后她瞄了眼枯坐一旁、有些无精打彩的女子,邀功地说:“瞧,脑子肯动,银子便来,呵呵呵……” 涤心撇了撇嘴,勉强扯扯唇角,有气无力地赞道:“姜是老的辣,涤心甘拜下风。” “唉唉,别这么要死不活的。”陆夫人拧了她一下,“-想什么我难道不知?大郎以为-同阿阳是成对的,-就为这事心里不欢畅。” 心事被一箭命中,涤心大声叹息,只手托腮,脸上有说不出的苦闷。 “他……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这倒是,他从来不把咱们放在心上。”这句话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婉姨!”涤心美眸含嗔,幽怨地道:“您怎不说话安慰安慰人家?” “-自个儿都这么想,我有啥办法?” 抿了抿唇,涤心忽地头一甩,下定了决心。 “我不管,当初说好的,只要找得到人管茶、管生意,您就让涤心放大假。海棠进来陆府两年多了,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能写、能读、能作帐,虽然出面洽商之事尚嫌经验不足,但有您帮忙看着,当然不成问题……至于茶园方面,有银荷和水生照顾,寿伯他老人家也会帮着,我一点也不担心。”幸得她有先见之明,带出几个人才来分担工作,早早替自己打算。 竟然,她会记不牢那天狮峰雨后的夕阳?! 说实话,她内心从未如此不安,那感觉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恐惧,再来是这场误会,她不懂武尘为何会有这样荒谬的认定? 贬一肩挑起陆府的重担,一半为爹娘一半便是为他,几年来的两地分离,她让太多事务缠身,却没法让两人的感情更进一步,她当然害怕呵……怕她与他背道而驰愈走愈远,到得最后她会忘却他身上的温暖。 “他明儿个一早就走了,人家要放大假啦!” “唉唉,何必麻烦?干脆我出面替-问他,直接叫他娶-过门,借此咱们再赚一回。”涤心若走,陆府的担子多少会落在自己肩头,能拖便拖,呵呵呵……先敷衍再说吧。 “不要!那多没脸啊!我一丁点把握也没,说不定他有其它打算,若贸然问了,他必定会万分为难。”涤心微拧的秀眉挑了挑,颊边生红,继而又道:“待时机成熟,我、我自会同他说。” “-年纪不小了,与大郎之间若是没个结果,陆府罪过就大了。” 届时,她可对不起苏泰来夫妇俩。所以说,袖手旁观、任其发展用来对付大郎是毫无建树,她脑筋转了转暗自窃笑,决定插手。 她拍了拍涤心的肩膀以示安慰,“好啦、好啦,不管怎样,总得高高兴兴吃完这顿饭啊。”随即,她唤丫头吩咐厨房上菜,又让人去请新婚夫妻和武尘。 今晚是婚礼过后陆府自家人的聚会,陆阳偕妻子回来,两人新婚燕尔,浓情蜜意自然不在话下,而过了今夜,武尘便要动身回京城,因此这顿饭,有欢喜相聚亦有饯别的意思。 “娘。”步进厅门,陆阳和妻子同声请安,海棠穿着一身粉色衣衫,薄施胭脂,很有新嫁娘的喜气。 “坐、坐,自家人别拘束。”陆夫人呵呵笑,想到这媳妇可以帮陆家顶起半边天,她乐得轻松自在,当然呵呵笑,而另外半边……她瞄了瞄坐在身旁的涤心,如意算盘打得嫌冢当。 涤心与海棠聊了起来,十句话倒有八句说到生意,近来茶课重税,茶叶运送的费用又涨高,两人正在讨论相应之法,希望能好好解决。 厨房开始端出菜肴,陆大人正要丫头再去唤武尘,就见他缓缓踏入厅中。 “大郎,快坐,就等你一个呢。”陆夫人对他招手。 “是。”简短应声,武尘视线自然而然看向涤心,在接触到那双水眸时,他心中一震,来不及停驻便又移开。 “大哥,这位子给你。”陆阳帮他移动碗筷,恰巧摆在涤心身旁的空位。 “大哥,”海棠也唤了一声,“您坐那位子顶适合,涤心手短,您可要帮她布菜。”她脸上堆满笑,眼睛溜溜地在武尘和涤心身上打转。 武尘微微一笑,神色颇为自然。 从那日将一切的错综复杂弄清楚后,他和涤心之间似乎多了些尴尬,两人照面竟是无话可说,偶尔偷偷追随她的身影,却见她沉默拧眉,心思不知飞向何方。这两日府里忙得人仰马翻,往来祝贺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几回想同她谈谈,皆因陆阳的婚礼耽搁下来,而明早他就要回京了。 “吃块鱼肉。”菜色上桌,众人开始动着,武尘夹了最远的一道菜,将满箸的佳肴放在涤心碗中。 “谢谢……”涤心略微惊愕,偷觑了他侧面刚俊的轮廓,见他神态自若忙着替义母布菜,心中的惊喜转为淡淡失望,想着他对自己的举动并非出于真心,垂着头,她默默将那块肉送入嘴中。 席间,陆阳和海棠忙着制造话题,陆夫人配合度极高,气氛还算欢愉。此时,海棠见涤心只用着面前两、三道菜,连忙从自己这头勺了匙香藕莲子。 “涤心姊,尝尝这道“连成佳偶”,它不仅味道好、名字亦佳,吃了保证-喜事连连,早早嫁个如意郎君。” 涤心脸微嫣然,举碗盛接过来,轻声道了句谢谢。 “哎啊,大哥!你做什么把筷子伸进酱油碟子?!又没菜可夹!”陆阳惊奇地叫着,他嗓门本就不小,忽地出声,众人都吓了一跳。 武尘急急回神,赶忙收回手,为掩饰失态便随意夹了块鸡肉。 “海棠刚刚把话头挑起来了,借这机会,我有话要对你们说。”陆夫人慢条斯理喝了口汤,眉目笑吟吟,在其它四人狐疑的脸上绕了圈。“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见得小,我方才同涤心提及了,她自个儿倒没啥意见,要我帮她全权安排。”说到这儿,她直视着身旁的涤心,后者正眨着无辜的美眸,不明就里地与她对望。她不动声色笑着,桌面下的手暗暗轻掐涤心的大腿。 “娘,倒底所谓何事?”海棠问得正是时候。 真是她的乖媳妇儿。 陆夫人内心在笑,却叹着气,“还不是涤心丫头的婚姻大事,我应允了苏管事和苏大娘要好好照顾涤心,帮她物色个如意郎君。现下,杭州城十大富豪李员外、冯大老板和欧阳老爷都央人替儿子说媒,这三家是我先行筛选饼的,不论家世和名望,和咱们勉勉强强也可匹配,虽没见过对方公子,但人品应该差不到哪边去。”她所说皆是事实,只是并非现下而是过去,那些上门求亲之人全让涤心回绝了。 “李员外?”陆阳模模头,浓眉皱得老高,“他三个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又过门说姻缘,难道要涤心做人家的妾吗?这、这绝对不成!惫有那个欧阳什么的,也不是啥好人,欧阳家的独子仗着他爹的势头四处欺人,杭州城有谁不知?涤心嫁过去定要吃苦,这个也绝对不行!” 涤心抿住唇不发一语,低着头继续扒饭,却是无丝毫食欲,她默默拨弄碗中饭粒,彷佛旁人说的与自己不相干。 见她眉梢落寞、神情不乐,武尘心被扭紧了,他亦抿唇不语,而听闻义母和义弟间的对话,他脸上表情愈来愈沉,眉心刻划了一个阴郁的皱折。 “那……只剩下冯家了”陆夫人思索着。 “这更是大大的不行!冯家两个儿子,一个生了痨病,成天咳得掏心掏肺,随时会撒手归天,另一个却是天天上花街狎妓买醉,那家伙没长眼,竟在大街上拦住埃棠欲调戏,幸好我及时赶到,这种人怎能托付?”那日他徒手揍断对方三根肋骨,拗伤人家一只手和一条腿,要不是海棠挡住,那冯家公子小命不保。 “是这样吗?但人家上门时态度极好,出手也阔绰……”陆夫人一脸为难。 “女子在涤心姊这样的年纪算老了,现在有人提亲,我倒觉得值得考虑,要不,办个绣球大会,将一切交给老天来决定。”海棠理会了这场“阴谋”,和陆夫人一搭一唱了起来。 “就是、就是!-这建议挺好的,咱们便办场抛绣球,反正涤心嫁了人是陆家的总管事,我也对得起她的爹娘了。”陆夫人满脸欢喜,掉头对住涤心说。 “-以为如何啊?是要从提亲的人中挑一家,还是抛绣球?” 明知这是出闹剧,眸中仍免不了染上淡淡幽怨,婉姨的伎俩她自是清楚,无非想逼大郎哥说些什么,但若这般做了,人家仍半句话也不表态,试问,她该何以自处?涤心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心中又烦又乱。 “你们慢用,对不起。”她忽然站起,动作太急太猛,差些弄翻椅子,目光不看向任何人,转身匆匆跑出厅房。 “涤心!”武尘同样站起身,视线由她消失的方向收回,阴郁地环视在座其它的人,沉声道:“请你们尊重她。” “这么做是为涤心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陆家是将这丫头拖累了,若不能为她觅一段良缘,怎对得住人家?莫非真要她赔上青春在茶田和生意里周旋?如此缺德之事,我可不会!”会,她当然会。一思及管茶管生意的担子,陆夫人便觉周身无力,肥水不落外人田,她当然得拚命、拚命留住涤心这泉“肥水”。 武尘唇动了动欲说些什么,可一时之间又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片刻才见他启口,冷冷地将方才的意念重申了一遍。 “看在她为陆家做了这么多的份上,请你们尊重她,不要伤害她。”旋身,他亦离席而去。 久久,厅中三人同时吐出气来。 “娘,这游戏一回便成了,别要有下次,我怕玩得太过火,后果很难收拾。”海棠拭掉额上的细汗。刚刚真以为大哥控制不住要发火了。她喘了口气,咕噜咕噜喝着微冷的汤压惊。 “没用,这么不禁吓!”陆夫人笑骂了一句,眉眼间十分得意。 “什么游戏?!涤心的婚事可不能儿戏,若要她嫁那三家其中之一,我第一个不答应,大哥说得对,咱们得听涤心自个儿怎么说!”只有陆阳直肠子,还在为涤心的婚事抱不平。 第三章 夜色很美,遥遥天际好似铺陈了上选摆丝,繁星点点,玉盘温润。园内的空气不燥不冷,偶尔夜风拂来,全是清凉气息。 女子娇小的身子缩在假山旁,她双脚并拢屈膝而坐,小巧下颚抵在自己膝盖上,黑如墨染的发在月光下反射光泽,丰富而温驯地盖住她单薄的背脊。 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此起彼落地唱着,她下意识侧耳倾听,神思恍恍惚惚,身躯懒得去动,连脑子也懒得想了。 是月光泄漏了她隐匿的地方,地面上,那拉长的影子孤寂可怜,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踱近,却是毫无动静地坐着,直到自己完全笼罩在一面黑影当中。 “我想一个人。”涤心仰首望着高高而立的男子,语气甚是平静,黑暗中的那双眼瞳仍无法掩饰,流露出点点忧郁。 被作往常她自然欣喜有他陪伴,但此刻,涤心从未这般沮丧过,原以为一直眷恋着、珍惜着的东西,到头来才发觉它从不曾属于自己,那种体会教她惶惑不安,不知该怎么排解。 武尘没有走开,他蹲去,解开自己的外衫覆在她的肩头。 “我不冷。”她抗拒着想要月兑下,小脸执拗。 “听话。”大掌握住她的柔荑,制止她孩子气的举动。 “你、你别来教训我!”涤心吼了一声,忽觉自己失态,她的眼睛盯住男子的襟口藉以躲避对方关怀又探询的目光,被他强压披在肩上的衣衫还留有熟悉的温暖,原来身子这么冰,她现下才惊觉。 “不是教训……我关心。”武尘语气温和,见她不再挣扎,双掌由她小巧的肩膀撤离,叹息又道:“-可以生我的气,不用同自己过不去。” 他单膝跪在涤心身旁,月光不仅泄漏涤心的躲藏处,也在他身上形成半阴半明的强烈对比,暗的那边满是保护颜色,涤心瞧不清个所以然来,而浸婬在月脂下的那半边脸──涤心缓慢往上看去,移过他微微蠕动的喉结、线条刚毅却泛出细微青髭的下巴、那好看的男性唇形,然后定定停在深邃如渊的瞳中。 “是我任性,对不起,大郎哥……我口气不好,我同你赔不是。我是生气没错,可那股气是对我自己,气自己笨、气自己无计可施、气自己无能为力,我在生自己的气,绝对不是生你的气,我、我……”她说了许多,有些杂乱且语无伦次,咬了咬下唇,她低低重申,“我没有生你的气。” “是生意和茶园的事让-心烦吗?”那好看的唇角微微一笑,手掌像安抚孩子似地模着她的头。“这两日-不肯跟我说话,我以为自己惹-不畅快了,毕竟是我太鲁莽,义母捎来的书信中只提及阿阳的婚事,没写明娶的是哪家姑娘,我便以为、以为……” “你让我出了大丑。”涤心幽幽然轻语,感觉对方的眼神同样地幽幽然,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彷佛掉进无法着力的水泽当中,一圈圈温柔的暖潮推拥着身子。她方寸跳得飞快,不自禁咽了咽喉头,“大郎哥,我没有不肯跟你说话,你别冤枉人家……这两日府里府外都忙,许多事弄得心好乱,我、我脾气就大了些。”她全身感官强烈感受着他的存在,原先抚着头顶的大掌无声息往下移,撩拨着一头如云黑丝。 懊想、好想挨过去,不顾一切投入那暖潮的源头,她想起了如意和婉姨的建言,将所有心事挑明吗?她挣扎着、被自己说服着,一时之间,一股冲动和热情溢涌心头。 武尘不知她心中正自天人交战,清了清喉咙。 “其实-真该生我的气,因我这一闹,众人将注意力全集中在-身上了。我也知道姑娘家的青春不能蹉跎,-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义母也是为-着急,才有奇奇怪怪的对策,纵然如此,我绝不允许-轻忽自己的婚姻,那攸关女子一生的幸福,-要自己作主,而非为了陆府的门当户对做出牺牲。” 武尘暗自调整心律和呼吸,涤心正静静看着他,那象牙白的脸蛋和微启的唇使他的心又乱了一拍。 顿了顿,他又道:“上门求亲那些人都不是好的,-别选……还有义母说的绣球招亲,那是更加的荒谬,-不要答应。” “为什么?”涤心故意一问,重回无辜的神色。“我觉得绣球招亲也是可行的,无可奈何下将姻缘交由逃讪。你说得对,女子的青春不禁蹉跎,我已不适合等待了。” “我不要-无可奈何。”他口气急了,一番劝说想不到适得其反,剑眉陡地皱紧,只觉胸中一股闷气,他视线看向别方,片刻又调转回来,哑声低问:“-得自己拿主意……-……可有意中人?”他快不能呼吸,心脏高高悬起。 “啊?!”涤心怔了怔,明白他在问些什么后,脸颊生晕,随即垂下螓首。 “-若有意中人就该禀明义母,别让她老人家将-的姻缘当成玩笑。”这是自己想说的话吗?武尘模糊想着。唉唉……他在担心啊,深怕她已有心上人,果真如此,那份痛他已没法再忍耐一次。 错误解开后,他心里既喜又乱,知道该趁此机会表明些什么,却不愿勉强涤心,让她承受来自于他的压力。 “我明白的,大郎哥。我知道你为我好,你说的话涤心自然会听。”那音调轻柔,涤心再次抬起头,颊边红潮未退,眼睛清清亮亮,她浅浅笑着,好似想通了什么难题,显露出许多的欢愉。“谢谢你……”软软柔荑忽地主动握住武尘单边的手,他的话鼓舞了涤心,让自己坚定了对他的情意。 懊软,绵绵柔柔的掌心。武尘有点头晕目眩了。 “大郎哥,那你呢?你可有意中人?”涤心反问。 “啊?!”这回换武尘怔了怔,但他没有脸红,只是痴痴瞧着眼前佳人,一会儿才道:“在三笑楼做事的清一色都是男子,我哪里有什么机会识得姑娘家。” “我不信,京城里人多,三笑楼又这般名气,你定瞧过不少美丽女子。” 她语气微嗔,武尘一时弄不明白,只是想着话题怎绕到自己身上来着。 而涤心仍不愿罢休,接着又问:“你若有喜欢的姑娘,会如何让她知道心意呢?” “涤心,我没说我有心上人。” “你也没说你没有。” “我没有。”他不是好汉,竟然睁眼说瞎话。 涤心反倒笑吟吟,“不打紧,现在没有,将来定会有的。你还没回答问题呢!到底要如何表达你的心意?”方才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的涤心,彷佛随着夜风而去,远远地、不着痕迹地飘入云里。 武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光教她每个神态吸引,久久,听见他的声音如夜安曲调,缓缓流泄,“我不擅言词,不说甜言蜜语,我会待她很好很好,分离时时时挂念她,相聚时满心的欢喜,我愿意为她承担一切苦厄,成为她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纵使情意渺渺,有朝一日她会体会我对她的心意。” 他在喘息,即使是大半逃诩不休息的练武,也不曾这般气虚。 周边的气氛轻飘不定,涤心如石像动也不动,直直盯住他的脸,觉得溶溶月华朦胧了他的眉眼、他挺直鼻梁和微启的唇形,此刻才发现,原来她的大郎哥生得如此俊逸潇洒。 “是吗?那……当真好。”涤心移不开眼,心整个要融化掉了。 大郎哥待她很好很好,他已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呀!涤心忍不住暗自猜测,想他说的可是针对自己。 武尘猛地立起身躯,俊脸让涤心瞧得有些燥热,急促地说:“夜深露重,-身子单薄不好再待下去,快些回房吧。” 这便是他的情意吗?不需说明,只要用心体会。 “大郎哥……”见他转身欲走,涤心出声轻唤,连忙就要站起身子,或者是因屈坐过久,双脚些微刺麻,登时下半身酸软无力,人笔直往前栽去。 “涤心!”武尘转身一看,吓了一跳,双臂顺势将她接在怀里。“没事吧?” 他问,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呵呵呵……”涤心竟然娇声笑着,小小头颅埋在胸膛上左右摇动。这也是他的情意吧!她的心暖暖体会着。 武尘放开双手,以为怀中女子会自动退开,可涤心非但没有拉开距离,两只瘦弱的手竟毫无预警地抱住他,连同他的臂膀全让她环住了。 “谢谢你。”她吴侬软语。 武尘不懂她的心思也不懂她的举动,以为她的脚还麻着,需要依靠自己。 “我……明天回……京城。”他没头没脑蹦出一句,也不知为何说这一句,只晓得阎王寨的兄弟若知道他说话竟会结巴,不知要如何取笑他。 “嗯。”涤心轻应,双手在他腰后交握。“我明早约了几位老板谈生意,没办法同你道别……你要凡事小心,为我保重自己。” 然后腰间的紧缚不见了,瞬间失落涌进武尘胸口。 涤心退后一步安详地凝住他,容如花绽,眉目风情,接着,那小小身影越过武尘,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月光添着几分清冷,将地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武尘下意识瞧着自个儿的影儿,若有所思…… 十日后 今日二楼好几个厅房全教人包起。崇文厅来了群老学究,点个菜也要咬文嚼字;尚善厅则是所谓的文人雅士,点菜之前还得吟诗作对一番,听到每个菜名就随口作出一首诗;而守拙厅却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两个门派,瞧那阵仗,八成是来谈判的,连点个菜两边人马也争论不休。 哇!真他妈的!完全不知道跑堂时间可贵!绑头还一堆事等着他做哩! “大柱!守拙厅上菜!”掌柜韩林扯声大唤。 “来-!”一楼散坐也客满了,跑堂大柱闻声连忙穿过嘈杂人群,明眼人一瞧那利落的身手,不难看出是个练家子。 菜盘交手,韩林在他耳边低语,“四爷交代,留意守拙厅。” “理会得──”大柱用京片子唱了一句,转身往二楼去,“上菜啦──” 楼下大堂也是忙成一团,跑堂来回穿梭,又因三笑楼肩负的“重责大任”,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嘴巴可不能停,说话才能引着人透口风,江湖上许许多多的消息便在这儿流通。 这时,一名灰衣老汉嚼着花生米,手边还继续剥着,他抬头对住矮林,放大嗓门,“韩掌柜,前些天这三笑楼无缘无故连休数日,大门深锁,半个人影也没瞧见,以往还不曾有这等事。” “何老儿,您爱说笑。”韩林步了过来,为了扮老成,下巴的山羊须是故意糊上的,他习惯性拈了拈。“怎是无缘无故?明明贴了好大的公告。” “这可说到问题上了。”另一桌的老主顾插话进来,“喝!我那日原要在这里摆桌合头酒,把和王家上回那桩冲突做个了结,偏偏遇到三笑楼关门不做生意,韩掌柜的,您倒说说看,那张大红告示上“嫁娶大喜”四大字,是真有此事?还是唬弄人?” “这事还能假吗?”韩林陪笑,知道这群人不好打发。 其它几桌的熟客都让这话题引出兴趣,大伙全七嘴八舌起来,此起彼落的讨论不休,接着,矛头直直指向三笑楼掌柜,定要他说个明白。 “是你们那位大老板的喜事吗?上回我同他打过照面,长得斯文俊秀、双目有神,我记得你们都称呼他四爷。”三笑楼的外场是由韩林出面,武尘则运筹帷握。 又有一位抢话,“他娶的是哪家姑娘?漂不漂亮?为什么要这般神秘,干脆在三笑楼摆宴席,这不挺好?咱们也可以来凑凑热闹,沾点喜气。” “就是、就是,这老兄的话可说到心坎里啦!” 接下来,又是一阵围攻,韩林根本无法月兑身。 “静静,各位请静静。”他举起双掌安抚,努力要平复紊乱,心中大大哀叹。 这回可让四爷玩死啦!没事弄个嫁娶大喜的名堂,教他在这儿演独脚戏。 矮林仍笑脸迎客,故意神秘兮兮地-起双眼,众人见他这个模样全屏气凝神,整个大堂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真切。 然后,他压低声量,“各位猜得没错,正是咱们老板大喜,可这位老板娘听说来头不小,家势大得惊人,江南一带全是她的地盘,和北边的啸虎堡有些关系,和西域蛇族有些关系,和云南滇门也有些关系,和当今皇朝恐怕也有这么点关系,咱们大老板对她是又敬又疼又怕,当然不能让她露面,各位也休再多提,万一这事不小心传到老板娘耳中,惹恼了她,那可要大大不好了,至于怎么个不好法,我不挑明,相信诸位也都知道。” 这招明的警示、暗的威胁颇有功效,众人你瞪我、我瞪着你,想起那姑娘好大的来头,话到了嘴边也都硬生生咽下去了。 “请问……”寂静中,一个女音清脆婉转。 有人敢提问题耶!所有人掉过头、好几对的眼直勾勾望住跨入门坎的女子。 涤心愣了愣,美眸溜溜地环视大堂,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回到左边,她退后一步瞧清高挂的店名,确定无误后,又坚定走了进来。 “请问武尘在不在?” “姑娘打哪儿来?寻咱们家老板所为何事?不知可否相告?”见涤心是生面孔,并非阎王寨的人,韩林心有疑虑。 “我是他的亲人,打杭州来的。” 凹州?!那便是江南了!众人抽了口气,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 矮林待要再问,二楼此时却起了骚动,刀剑相交之声与咒骂并驾而起,原来守拙厅两大门派一言不和斗了起来,双方人马抄家伙由楼上打到楼下。大堂的人纷忙走避,来不及出去的只得躲在墙角桌下,场面乱成一团。 武林恩怨,不干己事。这种情况并非首次,三笑楼向来是低调处理,任人斗个你死我活,只要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讨赔偿便行了。 矮林原本凉凉看着各家招数,忽地记起骚乱之前那位前来寻亲的姑娘,登时一把冷汗,眼光急急在交错的刀光剑影中穿梭,看见她一脸苍白贴着墙壁动也不敢动,双眼闭得死紧。 “姑娘!”他对着她叫,无奈得不到响应。 不少人叫嚣互斗,刀来剑去,涤心只觉耳边生风,微微睁开一条细缝,一个青衣汉子的武器被打飞了,而那柄大刀正对住自己疾扑过来,她不知做何反应,身子彷佛立地生根了。 这瞬间,一双健臂来得好快,扯住她的肩头用劲拉起,衣袍中长腿翻踢,那大刀竟然反向折了回去,穿过大堂切进木造的圆柱里,那人劲道下了十足,刀身完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 “抱紧!”那男子声音紧绷,好似动了怒火。 不必多做指示,涤心早圈紧他的腰际,有他在,她便安心了。 许久未见他大展身手,接下来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涤心密密地让武尘护在胸前,见他仅仅用一双腿,将两大门派手中的兵器全踢入木柱中。 大堂的乱象稍歇,终是不得不歇,毕竟刀剑全让人踢月兑了掌握。 两帮派多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尚不知三笑楼卧虎藏龙,竟有这样的能手,惊愕之余,两方人马对武尘皆起了结交之意。 朝廷与阎王寨之间虽不再剑拔弩张,武尘四当家的身分与三笑楼探子队之事绝不能泄漏,再者时机大大不对,武尘向来温朗的神情彷佛在冰天雪地里僵了三天三夜,眉凌厉高扬,太阳穴位明显鼓动,眸中的意味极容易辨识,比之发火、生气、愤怒再高一层,正是怒至了极处、怒不可抑。 幸亏韩林机警,在两帮派带头的抢着上前想同武尘攀谈时,他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应付,本能告诉他,千千万万别再恼了四爷,若教四爷再动手,可不只那些刀剑挨踢。 那波怒涛武尘尽力忍下,为了顾全三笑楼的秘密,一切低调相应。他沉着脸不发一语,在众目睽睽下打横抱起怀中的姑娘,往通向厨房的后门走去。 “这位好汉请留步──” “这位好朋友请留步──” 说话的分别是两方派别的头儿,刚出口,两人相互又是一瞪,登时,大堂气氛再度紧张,没了兵器,众人摩拳擦掌就要斗上。 “咱们的地盘要来抢、买卖也抢,现下要结交这位好朋友,你们也要抢!他女乃女乃的!青刀帮还要不要脸啊?”乌剑派的人破口大骂。 青刀帮的人不甘示弱,同样扯嗓大骂,“嘿嘿,咱们再怎地不要脸,也比不上贵派,一声声好朋友叫得可亲热了,却是拿脸去贴人家冷,您老在无耻榜上占了第二位,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是第一?” 一边是哄堂大笑,一边是怒气冲天,刚平静片刻的大堂又起风云,拳头对拳头、手掌对手掌地肉搏起来,顿时这个人影扑过来,那个身体飞出去,桌椅全拿来当武器,打得好不热闹。 这倒省事。 三笑楼上自掌柜下至跑堂,连后边烧菜厨子全自动休假,相偕跑出来看戏了,而韩林则快速拨动算盘,将一条条赔偿金额列出,他心中有喜亦有忧,喜的是大堂桌椅早该淘汰,如今购置新物的银两自然不用三笑楼负担;忧的是四爷今日的大显身手,恐怕不到明天便要遐迩知闻,然后可怜的他又得想法子应付一群疑问颇多的熟客。 “喂喂,刚才是俺眼花吗?俺瞧见四爷搂着女人回房勒?!”开口询问的是掌杓厨子葛大海,一口北方腔,个性很爽朗,他是后来才出现的,错过了武尘发飙的精采画面。“呵呵呵,这挺好,俺见四爷过得像个和尚,还道他哪边不爽快,这会儿也懂得和娘儿们亲近亲近,这好!挺好的!” 跑堂大柱睨了他一眼,“别胡说!方才四爷发了好大的火,就为那个姑娘,竟出手──哦,不对!是出腿教训两帮人,喝!那可真是精采。”他扒了大口饭,两眼直盯着厮杀的人群,尚未嚼烂咽下,筷子指住人家大声叫喊:“哎呀!这招“月下偷桃”真够阴损,不过一出制敌,可敬可敬?” “那姑娘是啥来历?我在后头见四爷把人家抱得死紧,想看个清楚又怕遭殃,心里可好奇死了。”另一个厨子也来问。 “听韩林说,是咱们四爷的媳妇儿,前些天三笑楼休息,他回江南娶的。”谣言总是不停在传播。 “那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众人大叫,原要继续追问,可眼前的戏演得真好看,目光便被吸引了。“王八羔子的!乌剑派好歹也是江湖大派,手段这般下流,使来使去便是这几招,专挑下阴出手,敢情他们镇派绝学只一招月下偷桃?” “啊!”斗殴人群里有人狂声大叫,甚是凄厉。 “哎哟!”蹲在一旁瞧的忍不住苞着也叫,摇摇头甚是惋惜,“这一抓好惨,可怜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 涤心完全足不沾尘。 在杭州陆府毁了一次名节,初到三笑楼,话还没同她的大郎哥说上一句,名节又毁了一次。 对于刚刚的千钧一发,涤心很快平复了心中恐惧,眼睫悄悄向上,映入眼的是男子紧抿的嘴角,轮廓又刚又硬,他的肌肉绷得好紧,胸口起起伏伏,双臂扣住她的后背和脚弯处,力道并不温柔。 不消赘言,三岁孩童都看得出大郎哥正隐忍着怒气。 涤心原想开口要他放下自己,可话滚到唇边翻来覆去,仍是无声地咽了下去,她在商场经验不少,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武尘闷声,她也只得闭嘴,暗自打量经过的环境,由后院大厨来到一大排厢房,然后他抱着她步进拱门,来到一处小院落。 这一路上涤心偷偷瞧着,发现几双眼同样不怎么光明正大地瞧向自己,但见武尘脸色,没谁敢上前询问。 一脚踢开门扉,武尘走了进来,他终于松开手,让护卫在怀的女子落坐在太师椅上。涤心抬起头刚要道谢,却撞上他直视的眼瞳,里头跳跃着两簇火焰,她心漏跳一拍,咽了咽口水嗫嚅着。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你这样……这样……别人都瞧见了。” 武尘忽地蹲来,这般姿态涤心仅比他高出半个头。他微微仰首,双手放在太师椅两侧的扶手,将涤心围在小小天地中。 “-就这样傻呼呼的,众人打架,就该往安全地方去,见刀子飞来,-连躲开都不会吗?”他的愤怒是对大堂那些家伙,此时开口,话中是三分忧虑、三分关切和四分的恐惧。这刻,他的魂被吓得还未归位呢! “我想躲,可双脚不听使唤,脑子一片空白呵……”涤心说得委屈。 这原也不能怪她。武尘轻叹一声,另提话题,“-怎么来了?该不会只-一个吧?”说到这儿,他眸中火光又是一窜。 即使如此,涤心也决计不会承认的。她脸色仍苍白,唇边的梨窝轻轻跳舞。 “这趟来是为了茶税问题,我和江南几个大老板一起上京的,大伙在东街的茶业会馆落脚,我包袱才放下便过来这儿寻你。” 陆家有陆夫人和海棠看着,这是涤心争取来的大假,茶税之事只不过顺道而已。原能早些前来,但念在陆阳和海棠新婚,让海棠轻松了几日,而涤心又忙着把手边的事处理妥善,这才耽搁下来。 闻言,武尘心中颇为不舍,想到她一个女儿家由南方赶上京城,旅途定是辛劳,见她眉心间有淡淡倦色,口气不由得放软。 “待会我同-去东街,将行李搬过来三笑楼,也好就近照顾。” 听他如此表示,涤心暗暗欢喜,嘴上却说:“那会馆环境还算清雅,厢房大又宽敞,他们想只有我一个姑娘,便把最里边的让了给我,说这样安全些。” “只-一个姑娘家?!”见涤心点头,饶是武尘修为再好,如今也破功了。他一把握住涤心置于膝上的手,口气陡硬,“这一路上由南到北,同行之人皆为男子!-、-平时精明,却不知这么做有多凶险?!” 涤心才欲辩驳,岂知武尘又说:“那些人若有心,将-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加油添醋半真半假,-女孩家的名节该如何保住?” “反正早已不保了。”声音模糊嗫嚅。 涤心自是晓得这般而为不妥当,但同行之人都是相识已久的茶业老板,上京协调茶税之事原可由水生代替前来,可她想此番投靠大郎哥,最好能有个名目,也方便将来拖延时日。 垂眼瞧见那男性阴郁而忧虑的神情,感受握住小手的劲力,她眨眨眼,浅浅一笑,“你别恼,我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却见你直在发火,我听你的话搬过来便是。可无论如何,你别把人家安排在三笑楼的客栈里,那边龙蛇混杂又有帮派打架滋事,我会怕,心里不踏实,我想同你住得近些。” 这话提醒了武尘,他这儿亦是阳盛阴衰,住进一个姑娘家颇有不便,但即使取了他的性命,自己也不可能放任涤心不管,让她住在会馆里。 “这小院落是我的,有两间厢房、书房和一个小厅,-暂且住下吧。” “我住哪一间?”她语气欢愉,觉得情势极好,抬头环了眼小厅的摆月兑,简朴而利落,很像大郎哥的风格。 武尘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双掌,连忙松开,又瞧见那对小手教他握得青白,眉头陡地深皱,手指便在涤心腕间的穴位轻轻推拿。 “-自己拿主意,这院落是-的了,我暂时在外头的厢房睡下,-不用害怕,没人会闯进来的。”外边一排房间是兄弟们的,总该有些空房,若无,也只得睡三笑楼的客房了。 “可是这里明明有两间房间的。” “我若住下对-不好。” 又是女子名节那一套吗?涤心暗自大叹,心想,他在众人面前抱她、搂她,现在两人共处一室,又揉着她的手,这算什么?根本是矛盾!双重标准! 她抽回手不让他握。 武尘不知她气闷什么,缓缓立起身,声音持平地道:“-肚子肯定饿了,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待吃饱饭,我陪-去东街的会馆。”顿了一顿,他继续说:“茶税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据我所知,不仅江南茶业,四川、江西等地亦有茶商成群而来,上书请求与司茶官员会谈,这事牵扯下去,连带也波及盐、铁两税,-有什么打算定要让我知道,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见涤心不语,武尘长声叹气,低低又说:“听话……” 是那话中忧虑软了涤心发倔的脾气,她不是来同他生气的,想了想,涤心放开胸怀。 “我知道啦,若商议出结果定会向你禀报,这下总该安心了吧!”接着,她由太师椅上轻快跃起,爽朗又道:“我肚子饿得大打响鼓呢,别麻烦人送饭菜来,我自个儿在外头吃。听说京城最近大兴仿膳宴席,风味绝佳,气氛特殊,涤心定要乘机试试,待我回到杭州,若婉姨和海棠问起,也有说嘴之处。” 想她一个女儿家,不得已抛头露面周旋在商场中,武尘方寸酸涩,原还要对她耳提面命一番,但见涤心双眸清澈、唇染笑花,他望住眼前一张白玉般的小脸,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啊!” “啊……啊!” “啊!啊!啊!” 大清早,三笑楼后院不太平静,连续传出好几声惊呼,全是男子粗厚的叫喊,好似受到不小惊吓。 厢房对面四、五个大水缸,十多个壮丁扁着脚,有的打赤膊、有的仅穿着半截裤,不论是擦洗身子还是漱口洗脸,每个人彷佛同时被点了穴,维持着正在进行的动作,眼睛怔怔瞪住罢由小院落里出来的人。 一个人,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正是涤心。遇上这阵仗,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突地匡啷一声,有人用来遮住重要部位的盆子滑了手,那人赶忙蹲下,戒慎恐惧望住涤心,眼角瞥见盆子愈滚愈远,想捞也捞不到了。 “大家……慢慢洗。” 天啊!她还是首次处理这种事哩!咬住唇忍笑,涤心从容福了福身,目光直视前方,又从容不迫地经过他们,接受每个人的注目礼,很镇静地往前头去了。 明儿个若是起早一些,说不定能瞧见大郎哥同他们一样。她想着那个可能性,脸颊红通通,一朵笑抿在唇边。 前头店门尚未开放,她绕了一圈,经过厨房时里头已传出阵阵香气,她伸头探了探,见到一位胖大厨子正滚着大锅肉粥,旁边蒸笼高高迭起,不住冒出白烟。“大海师傅。”涤心昨日已尝过他的厨艺,却没时间交谈,只知道他是三笑楼的掌杓厨子。“您在忙大伙的早饭吗?我也来帮忙。”说完,她跨了进来。 梆大海抬头一瞧,见是四爷抱的那位姑娘,稍愣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是老板娘。” “啊?!”涤心瞪大眼,不明白。 “唉,四爷真不够意思,娶个老婆也不让知道,这可委屈-了。” 他抓来一只巨大猪脚放在砧板,刀起刀落,瞬间已劈成小堆,转身抽出腰间双刀,刀身极薄,在一旁剃净毛的全羊上挥来动去,手法之快匪夷所思,涤心尚未眨眼,那羊只已处理妥当,皮不带肉,肉不连骨。 “好厉害……”涤心喃着,倒忘了老板娘之事。 梆大海呵呵又笑,“普通普通,使久了便也顺手。”三笑楼众人都会些拳脚功夫,方才他这一使,劲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持刀手法已暗藏武功家数。 “我使久了,恐怕也及不上大海师傅十分之一。” 涤心说得真心诚意,葛大海一听仍呵呵笑着,自顾自处理着肉块。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厨房,全是方才在水缸旁沐浴盥洗的汉子,见涤心在这儿,尴尬之情难免,好几个搔搔脑袋对住她傻笑,手脚不知摆哪里好。 涤心脸红了红浅浅回笑,神态仍是镇定,心想既在这儿住下,就得适应环境,像今天这小小“意外”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以后自己要出小院落,定要弄些声响好提醒众人。 “吃碗粥吧,俺将昨儿个的剩饭煮皮蛋瘦肉,味道挺不错。”葛大海塞了大碗的粥给涤心。这时,其它人自动从蒸笼里拿出肉包鳗头,盛好粥,厨房中没有椅子,众人蹲在门口唏哩呼噜地吃将起来。 涤心见状,入乡随俗,跟着大伙蹲了下去,捧住特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三笑楼的壮丁们原顾忌她是个娇客,与四爷关系匪薄,又发生“清晨事件”,正愁不知如何相处,但见她与大海师傅有说有笑,外表秀气美丽,却不同一般姑娘扭捏作态,众人对她都起了好感,皆有亲近之意。 “老板娘,四爷为什么成亲也神神秘秘?咱们兄弟没喝到他的喜酒,真有这么点不是滋味。”蹲在涤心身边的跑堂大柱乘机问道。他当然得借机探查,这事可没谁敢去问四爷。 “对对!我正待要问,大柱倒是得先。”二柱咬着大馒头,有点口齿不清,“四爷娶媳妇儿,我瞧大……大家都蒙在鼓里了。”他原要说大当家,便是阎王寨寨主铁无极,又记起涤心尚是外人,不确定四爷是否将身分告之,因此临时改口。 “我早先便觉得古怪,做什么贴个嫁娶大喜,大伙放假回家看老婆孩子嘛,还要啥理由?原来四爷真回江南娶亲。” “不成的,老板娘,您得劝劝四爷办个宴席,咱们替你们庆贺庆贺。” “我……我不是……老板娘,我有名字的,我叫涤心,你们别叫我……老板娘……”涤心的脸发烫,让粥的热气一熏,不仅两颊,整个脸庞变得通红。 众人一愣,随即又问:“-不当老板娘?!” 这话要涤心如何做答?点头不是,摇头更不是,她蒙混过去,捧起大碗喝粥,遮住一张脸。 “唉唉,莫怪四爷昨儿个独自睡在外头厢房,敢情小两口斗气?-索性连老板娘也不当啦!” 老天!这又说到哪儿了?!真正夹杂不清。 涤心暗自好笑又暗自叹息,一鼓作气喝完粥,“我来煮早茶,能健胃清神。”丢下一句,人已转身进去厨房,做菜她还没那么高的本事,煮茶却是能手中的能手。 大家吃饱肚子收了碗,开始忙碌起来,各人有自己所司之事,动作默契十足。 “大海师傅,我可以用点这种茶叶吗?”揭开装茶瓮子,涤心纤手捞起一撮,放在鼻间轻轻吸闻,正是最适合午前品茗的淡月香。 “客气什么?要啥自个儿拿吧!”葛大海忙着将肉块川烫,嘴努了努旁边大灶,“上头烧着开水,舀取时得小心。” 涤心也忙碌起来,身影在厨房中转来转去,煮茶与平时功夫茶大有不同,这里的茶叶不如陆府极品,一时又取不到上好水质,因此煮茶特重手段。她熟练地摊入茶叶,去第一回过茶水,再注开水高冲低行,让味道与色泽慢慢生出。 “俺道咱们三笑楼的桂花茶够香的啦,没想到-煮的这茶真个香上了天勒!”葛大海赞道,接过涤心递来的杯子,也不怕烫,咕噜便饮下好大一口。他吁出胸中气,掉头对众家兄弟玩笑说着:“老板娘的心意,亲手煮的过门茶,大伙过来喝上一杯吧!” “可有我的份?”一个温朗声音突地响起。 “有!鞍声老板娘便有份啦!”有人随口而答。瞬间觉得不太对头,众人眼睛往门口瞧去,见那人负手立定,脸上表情不知是喜是怒。 “四、四……爷……” 第四章 小院落的檐前栏杆,一男一女并肩坐着。 “茶叶和水质不比江南,我已尽力将它煮好,你试试。”托盘上有两只瓷杯,涤心取了其中之一递过去。 饼门茶?!成亲后第一日,新妇斟茶向夫家请安,称过门茶。 那群家伙竟编派出这等名目,嫌日子过得太清闲吗?!武尘思绪翻飞,俊颜却不动声色,他接过茶杯,感觉托着杯子的底盘温温热热,略微偏过头,他任由目光流转在身旁清秀而姣好的侧脸上。 “不好喝吗?”涤心已揭开杯盖品了一口,虽非佳品,自认有中上程度,她发觉武尘瞧着自己,以为不合他的口味。 “不是。”他缓缓回答,跟着掀开盖子啜饮,香气在嘴中散开,待轻轻吁出气息,他举杯再饮一口。“这茶……很好。” “你又不是没喝过更好的,最最极品的,你也尝过。”涤心笑说。 的确,最最极品的,他们都尝过,但饮罢佳茗方知深呵…… 他体会着茶中清香,气芳而味簿,如兰雅赏,快然经过喉头,缓缓汇入四肢百骸,便如同身边女子,轻清甘洁。 “这样很好了。”武尘低声道,趁温度恰巧,他饮尽杯中佳茗。 涤心将他的杯收下,连同自己的一起放回托盘。 “往后我天天替你煮茶。” “-是陆府总管事,留在这儿煮茶岂不委屈了-?”他话中淡淡玩笑。 “煮的茶有人爱喝,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呢,何来委屈?”偏着小头颅,涤心一双小腿踢了踢,好似想起什么,有些惋惜又说:“若从杭州带些茶来就好了,嗯……可是没配茶的好水那也枉然,要不,大家都有好茶喝哩。” 大家?!武尘苦笑,“才一早-便跟众人混熟了?” “可不是!”涤心得意扬了扬眉,却不敢告诉他清晨撞见的意外画面,她噗哧地笑出声来,随即又抿唇隐忍。正了正神色,她转头近近盯着男子好看的眼睛,“大郎哥,为什么大海师傅他们好似挺怕你的?呵呵,你虽温和,脸上却少有笑容,瞧起来好严肃。” 方才的模样武尘自己心里有数,那群家伙对他戒慎恐惧亦是理所当然。 其实他不乐意涤心同手下太过亲近,虽说他们粗犷不拘小节,也必定会以礼待她,但毕竟男女有别,他担心她会受议论。 “还有啊,大郎哥,”有个问题涤心昨儿个便想问了,“他们为何称呼你四爷?难道还有三爷、二爷和大爷吗?” 武尘微微一笑,却不说明,只含糊道:“喊习惯,便随他们了。” 蚌然,他思及那些兄弟对涤心胡乱扣上的称谓,心中不禁苦笑,细细体会下,却别有一股甜甜滋味。 顿了一顿,他声音持平继而又说:“昨日太过匆促,没好好让-认识众人,才引得-身分多受猜测造成困扰,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涤心知道他所指何事,当下双颊生晕,她随意调开视线,佯装欣赏四边景物,双手置在膝上,十根葱白玉指有意无意地相互逗玩。 一会儿,她轻轻道:“我不在意的……大郎哥也别在意。” 稳下飘动的眸光,清了清喉咙,涤心忽地转换话题。 “大郎哥,明日各省的茶商代表将会齐集茶业会馆,为了是要商议茶税之事,我得过去瞧瞧,听说有几位司茶官员也要前来,希望能快快做出决策,这样拖延也不是办法。” “-在烦忧什么?”武尘轻问,不愿她眉锁忧郁。 沉吟片刻,涤心才道:“茶、盐、铁向来不分,前些日子盐、铁两商为了税收已上京请愿,结果无功而返,还弄出了几条人命……已有前车之鉴,这次的赢面微乎其微,我怕会馆那儿的人太过激越,茶税之事会闹得无法转圜,毕竟朝廷颁布的法令,不是轻易便能变革。” “有我在,-别怕。” 涤心浅笑,“瞧你严肃的,眉头都打结了。” “我不让人伤害-的。”他真的很严肃。 涤心方寸轻颤,垂眼瞧着十根女敕指,几丝黑发荡在颊边,风来了轻飘飘的动,风走了又轻悄悄地贴着,跟着,她抬起头温温柔柔对住武尘。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小时候阿阳同我胡闹、捉弄我,你总是对我偏袒,有时太过顽皮,连我爹都瞧不过去,请出家法伺候,也是你替我求情,而昨日混战危急之际,我身体不听使唤,可脑中想到的便是你……你待我好,我……我心中万分清楚。” 没有饮酒,却觉醺然欲醉,他记得自己品啜了一杯清茶,那茶中清香好似眼前佳人,原来佳茗亦能醉人。 两人便这么对望着,呼吸轻轻地相互交错,那张丽容近在眼前,秀眉细细弯弯,小巧鼻子,清亮亮的眼眸,红滟滟的唇,武尘顿觉口干舌燥,气息陡地粗重起来,那遐念愈滚愈大,他猛地闭紧眼抵挡,怕再来的举止惊吓到她,心脏怦怦跳得好响。 木头! 涤心好生失望,暗暗娇斥。都暗示得如此明显,他还待怎地?无奈地大大叹气,心想,趁着这时若将自己的脸凑上去,不知会如何? 不明白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她呼吸加速又短又促,缓缓对武尘倾过身子,微仰起头,微启红唇,小脸一寸寸慢慢靠近。 女子独有的馨香钻入鼻间,暖暧软软的感觉围了过来,武尘心下错愕,自然而然睁开双目。 “啊!” 突如其来的四眼相凝,涤心大受惊吓,惊呼一声,身子没坐稳,直直往前摔落。 “小心!”武尘近距离拦腰将她捞起,保住她的秀额免受地面荼毒,莫名地问:“-做什么这么近瞧我?”他脑筋再灵活,也猜不出涤心正要做什么。 “我……我瞧见你……你脸上有颗暗疮。”她胡乱捏造理由,脸红透半边天。 “有吗?”武尘下意识抚着脸,疑惑地蹙眉。 他杀风景,她更是大杀风景,方才旖旎心动的气氛被杀得寸草不留。 唉唉…… 茶业会馆外的转角暗巷中,一名灰衣汉子将身边仆役打扮的少年往前轻推,刻意压低声音,“四爷,便是这位小兄弟。” 那少年略显紧张,对眼前高大的男子哈了哈腰,稚气未除的眼瞳中满是崇拜。“四……四爷望安,小的、小的叫阿九。”他见到阎王寨的四当家耶!阿九悄悄用力扭了一下大腿。肉会痛,呵呵……会痛,就不是做梦,他真的瞧见了! “这小子!”灰衣汉子笑骂一声,大掌拍在阿九肩上,对武尘解释,“会馆今日来了高官,四面八方都教官兵看紧,只准许持有帖子的茶商入内,还将众人的家世背景查得一清二楚,咱们寨里的弟兄不好混入,这回全仗阿九帮忙,他原就在会馆做事,出入极为方便。” 闻言,武尘对那少年微微颔首,神情颇为嘉许。 “谈不上什么帮忙,我……举手之劳。”阿九搔了搔头。 币衣汉子又道:“你将今日会馆内的聚会详细对四爷说吧。” “是。”随即阿九将今早各省茶商代表和司茶官员之间的谈话仔细道出,他在会馆中是名供人差使的小仆役,那些大爷高官在里边聚集会议,他便穿梭其中替人倒茶上点心。 阿九口齿伶俐,短短时间已将事情叙述完尽,顿了一顿,他瞄了眼武尘半入沉思的面容,略有犹豫地启口,“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只是……只是……韩掌柜嘱咐过我,要暗中关照一位杭州来的苏姑娘,阿九惭愧,没把事办好。”他口中的韩掌柜便是身边的灰衣汉子──韩林。 “发生什么事?”开口询问的正是韩林。此次探查会馆商议的内容,武尘虽然嘴中未说,但韩林何等精明,不难瞧出那姑娘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因而私下交代阿九留意。 阿九咽了咽口水,发觉四爷的脸沉得教人害怕,硬着头皮,他一五一十地说:“那位苏姑娘好似来头不小,说话很有份量,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吴大人身边,这个吴光宗四爷肯定知道,上个月他七、八个姨太太曾大闹倚红楼,将他由花魁仙子秦银筝的床上拖了出来,此事成为笑柄,他在京城名声好大,可惜是臭的。”他声音提高,表情愤恨,“我见座位这般安排便知要糟了,果然,这狗官椅子还没坐热,一双眼色——直在苏姑娘身上打转,商谈茶税全交给师爷处理,自己却拚命逗着苏姑娘说话,苏姑娘正正经经同他谈事,他却杂七杂八地扯东扯西,一会儿赞她声音好听,如什么小鸟……出谷的,一会儿赞她身上的味道好闻,人长得美可以拿来吃……”他忽然缩口,有些惊惧地瞧着武尘,后者面无表情,微-的双眸燃动火光,小小别焰中包含毁天灭地的怒炽。 “继续。”武尘轻声命令,那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阿九喘着气,不敢抗命。“后来,他瞥见苏姑娘颈子上挂着一个铜算盘,藉这机会将手伸了过去,那个算盘正巧在苏姑娘的胸……胸口上,我见情况愈来愈糟,赶紧假装替苏姑娘倒茶,故意让自己摔了一个跟头,手中茶壶飞出去,将那吴狗官淋了一身湿,烫得他叫爹叫娘的。”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炳哈大笑,一笑,眉眼全皱了起来,又恨恨地道:“这龟儿子当场甩了我好几巴掌,牙齿差些教他打飞,后来幸亏苏姑娘替阿九说情,要不,我肯定被那些官兵打得皮开肉绽。”他背光站在暗巷中,一开始没仔细瞧清他的脸,经这一说,才发觉他两颊高高鼓鼓,显然吃了苦头。 “四爷,对不住,阿九没用。”他一心向往阎王寨,想成为人家口中的英雄,这回没将事做得尽善尽美,心里总是不好过。 武尘没说话,大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由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去。 “不可以!不可以!”阿九挥舞双手,没口子地摇头,“我替爷做事,绝非贪图些什么,四爷这样做,莫非是瞧轻阿九?” 不容他拒绝,武尘将银子塞进阿九的襟口,简短地道:“这些银两没别的意思,拿去找个大夫看看伤势。”语毕,他双手负于身后,独自步出暗巷。 “韩掌柜,这……” 见少年要将银子拿出,韩林按住他的手。 “收下吧,这次你功劳不小,若执意加入咱们,我替你同当家们说说。” “当真?!”阿九眼睛亮了起来,觉得脸颊的伤不是那么疼了。 此时,会馆大门外一阵骚动,三、四顶装饰华美的轿子抬了过来,不少官兵立在门外,大门由内开放,一群人簇拥着几名官员步出门坎。 “那茶税之事就请吴大人帮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一位六十开外的老者双掌抱拳拱了拱,他身后跟出其它的茶商,均对那吴大人又拜托了几句。 “嘿嘿嘿,这事可没法打包票,皇上有皇上的裁决,不是谁可以改变的,我也只能尽力罢了。”他打着官腔,眼睛贼溜溜往老者身后瞄,毫不掩饰兴趣,“苏姑娘,得空咱们出来喝喝茶,传闻姑娘对品茗知识丰富、无人能及,我很想见识见识,听听姑娘高见。” “传言浮夸了,说到品茶,小女子及不上在场几位叔叔伯伯。”人群中,涤心的声音极为清冷平淡。 方才会谈,众茶商对朝廷官员已是满腔怒火,又见这吴姓官员如此不要脸,不少人移动身体挡在涤心面前,不教那两道无礼的目光在她身上放肆。 “喝茶是享受,有美人作陪才快活,嘿嘿嘿……苏姑娘,咱们后会有期。”吴光宗发出刺耳笑声,转身步下阶梯,走了几步,忽地膝盖一阵酸麻,他毫无预警地跪下双膝,整个人由阶梯上滚皮球似地跌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大人!大人!”官兵们赶忙奔去扶持。 “哎哟!哪个王八蛋竟敢暗算本官?哎哟!我扭了腰啦!” “吴大人,没人推您,是您自个儿不小心。”其它已上轿的官员等得不耐烦,掀起帘子道:“您不走,咱们几个还有要事待办,先告辞了。” 吴光宗气红脸,随手甩了官兵一巴掌,那官兵反射性放松双手,姓吴的脚上酸麻未退,竟又跌个狗吃屎,这回面门朝下,四颗门牙全报销了,血流满面。 其它官轿自动离去,几个官兵见状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架起吴光宗的身子抬进轿子当中,一边催促轿夫起轿。 “快快!送大人回府!大人需要就医!快快!” 欲速则不达。千古名言。 四名轿夫紧紧张张地起轿,官兵们跟在周围,刚走没几步,又传出好大的声响,待众人定眼一瞧,才发觉地上又摔了一个人,正是那位吴大人,而他乘坐的官轿整个底盘全塌了,几块破裂的板片压在他身上,连疼都喊不出来了。 接下来一阵抢救,待得会馆门前平静下来,众家茶商才彷佛由梦中清醒,面面相觑,看了一出好戏。 “痛快!痛快!”不少人抚掌大笑。 “老天有眼,真是大快人心。” “希望他天逃诩来这么一摔,反正是猪脑袋,再添个猪头正巧。” 众人说着,三三两两散去,那老者叹着气转过身,对住涤心语重心长地叮咛,“苏管事,-是个姑娘家,自己得小心一些。” “涤心懂得,谢谢刘伯伯关照。” “唉,小人当道。”老者摇摇头,和其它几名熟识的茶商一同离去。 寄住在会馆的人已回房休息,不住在会馆的也已自动解散,现下,门外只剩涤心一人,她下意识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回想起今早不愉快的场面,厌恶地拧斑秀眉,贝齿不由得咬了咬下唇。 棒吸,再深深呼吸。 她才不要为一个人渣生气呢! 涤心轻轻掐着两边玉颊,合上眼眸,强迫自己想些快乐的事。 扒呵……有好多好多呢,那个人漂亮深邃的眼瞳、那个人和煦温文的笑容、那个人低低缓缓的声音,还有那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她微笑,终于张开眼,瞧见脑海中那个人正站在面前。 “大郎哥!”涤心喊着,眼睛睁得明亮。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肯定是! 武尘离她好近,垂眼打量着她红晕的脸,“众人都散了,-待在这儿做什么?”那声音如同涤心所想象,低低缓缓无比好听。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正等着你哩。”她说得俏皮,已窥探不出方才的烦闷,小手自动缠上武尘单边臂膀,此刻,她眷恋着那份安全感,也渴望着那份安全感,方寸脆弱地微微颤抖,她扬首却是一笑,“我肚子好饿,你带我吃饭去。” 武尘静静探究,掌心不由自主抚着她的脸,怜悯她颊上的清冷,低声问道:“想吃些什么?” “嗯……”她可爱地偏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咱们逛大街去,城南大街摆了好多摊子,我一回也没逛过,人家想吃过桥米线、天府豆花、芝麻烙、葱油饼,还有好多好多……都想吃啦!” 武尘淡笑,点了点头,东街上人来人往,他却由着涤心主动亲近,到底是舍不得她,知道她若无其事的外表下,一颗心极需要安慰与鼓舞,他让她依靠着,让她感觉着、汲取着他身上的力量。 “大郎哥,你早些来就好了,方才发生一件有趣的事,瞧得大家目瞪口呆。有个大官从这儿跌下去,摔得好惨……” “是吗?” “不只这样,他一跌再跌,连跌了三回,满脸是血……” 两人边说边走,身影渐渐远了。 暗巷中,两颗头颅探了出来,少年忽地重重释出一口气,不确定地问:“是四爷下的手吗?” 矮林纵声大笑,虽未回答,那笑声已肯定了阿九提出的疑问。 “可是方才四爷远远站着,我瞧他动也没动半分──” 矮林手指成勾敲了他一记爆栗,好笑地说:“等你正式入了阎王寨,这门学问可得好好练习,嘿嘿,探子队不会明来明往,咱们就爱阴招。” 城南大街热闹非凡,三笑楼虽也座落在此,对武尘而言,今日却是首次闲逛这条街道。至于涤心,轻松的日子离她太远,能这般悠游闲适,兴奋之情自然不在话下。她对任何买卖皆感兴趣,挽着武尘逛遍大小摊子、店铺商家,吃的东西她仅要一份,尝了几口味道便交给武尘善后,而糖葫芦却独自吃下两串,还买了一小包的松子花糖当零嘴。 “大郎哥,你瞧这个。” 这句话自踏入大街,武尘已连听好几回,摇摇头笑着,他不让涤心离开自己的视线,随着那往前冲的小小身影举步踱去。 那是一个扎花风车的摊位,各种颜色的纸裁成四方,制作成风车后扎在木枝上,有三朵一支也有五朵一支,最多还可以扎成九朵,大小皆可、琳琅满目。 “好漂亮。”涤心忍不住赞叹,美眸发亮地盯着整面的风车墙,微微风吹,许多的风车跟着转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姑娘,买一支扎花风车吧!这全是真功夫扎出来的,花色好、不易散坏……您慢慢瞧,这儿有好多款式。”见生意上门,那大婶赶快放下正在裁作的纸张,笑咪咪地招呼。 “好。”涤心回她一抹笑,感觉身后男子以自己的身躯护卫着她,周边人来人往,她闻到的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身子轻飘飘,心也轻飘飘,在茶业会馆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化得没有理由记取。 “大婶,我要这个了。”选定一支紫色风车,涤心正欲掏钱,一只臂膀由后头越过她的肩,将碎银递给扎花风车的大婶。 “大爷,我不够零钱给您的……姑娘的风车只要三钱而已。” “不打紧。”武尘简短道,见那大婶不敢伸手来接,只得将银子置在摊上,随即,大掌轻轻托住涤心的手肘,想将她带离。 “姑娘!”那大婶由摊子后快步跑出,一边喊着:“姑娘等等!” 涤心与武尘对望了望,停下步伐。 “这个姑娘拿去。”她说着,将一支九朵扎花风车给了涤心,那手艺极好,九朵风车依照大小做成圆形排列,模样十分精巧。她瞄了瞄武尘,又看看涤心,依旧笑咪咪的一张脸,压低声音道:“姑娘可以将它送给情郎。” “大婶……”涤心下意识接过风车,想要解释,那位大婶早回去顾着摊子了,她来回瞧着手中两支扎花风车,脸蛋红扑扑,一抬眼,武尘离她好近,表情是高深莫测的,那对好看的眼也在打量她手中的风车,涤心不知道他心中做何感想。 “大婶送我的。”涤心说着,将扎花风车举至武尘面前,“好不好看?” “嗯。”武尘轻应,不知为何心跳加急,彷佛正等待她说出些什么。 蚌然,有人拉起他的手握住那支风车,武尘略有错愕,却听见涤心娇柔的语调,“有两支扎花风车,我一支,大郎哥也拿一支,这样才好看。” 心脏极度震荡,武尘抓住风车的木枝,怔怔望着笑容可掬的人儿,心底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问号,待要问出,涤心好似又发现了什么,身躯冲向前去,已扬声喊着。 “大郎哥,你瞧这个!” 武尘斜趴在青草地上,偏头瞧去,一只纸鸢在天际飞扬,线的另一端则掌握在鹅黄衣衫的女子手中。 那纸鸢是方才在城南大街上购得的,涤心选了好久,因为每个都爱不释手,这门功夫她是个中能手,小时候同陆阳切磋出来的心得,一段时间没玩了,如今重拾记忆,倒也不生疏。 时序转冬,风有些寒,阳光难得露脸,这城郊外的青草坡散着懒懒的味道,空气里夹杂草腥与土壤气味,闻多了,脑筋也糊成一团。 想不通也猜不透,武尘嘴角叼着一根青草,眼睛细瞄着,若有所思地瞧瞧天空、瞧瞧笑声如铃的涤心,又瞧瞧插在泥土里的两支扎花风车。风车随风而动,不住地旋转打圈,有时快有时缓,竟教他瞧得入了神。 “哎呀!纸鸢别跑!你别跑啊!必来……” 气恼的呼唤拉回武尘的神智,他随声抬头,见到涤心追着断线的纸鸢在青草地上奔跑,风扬起她的发,鹅黄的裙摆和衣袖随着步伐翩翩舞动。 抛开咬在嘴角的草根,他朝那抹可人的颜色而去,几个起落,人已追上涤心,大手由后头拦住她的腰肢,温和启口。 “别追了,再去是一个大陡坡,掉下去就不好了。” 卑语刚落,就见那只纸鸢在半空挣扎了几下,终于不支的飞坠下来,跌在武尘说的那个陡坡之上。 “它落下来了。”涤心讷讷地说,俯身望去,原本大大的纸鸢看起来好小,可见地势的落差极大,这一带长满青草,若非武尘道破,她还以为放眼四周皆是平地。 “乖乖待着,我下去拾来。” “不要。”涤心赶忙扯紧武尘衣袖,急急摇头,“我不要那纸鸢了,大郎哥别下去,不过是一个玩意儿,你别要冒险。” 下陡坡去捡个纸鸢,对武尘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那张小脸仰向他,黑白分明的眸中有浓烈的关切,她的手缠紧他的衣角,一时间,好多情怀翻腾滚烫,他想起回京城前,在陆府花园中的那个夜晚,想起她模棱两可的话语和深意无穷的神情,想起方才那大婶送的扎花风车,想起自己心中好大的疑惑。 “涤心……-……-……”武尘突然口干舌燥了起来,目光直勾勾凝住那张面容,双手隐隐发颤,“-心里……可有我?”终于,不再胡乱猜测。 四周好静好静,静到风刮过颊边的声音都这般清晰,武尘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音,它们像鼓声,跳月兑任何依循的节奏。 眼前的人儿毫无动静,涤心好似被吓傻了,唇微微开启,眼睫眨也未眨,同样直勾勾地瞪着。 “有?还是没有?”他再度问,语气低而哑,竟有乞求的意味。“-只需点头或摇头。” 那两片红唇掀了掀,涤心想说话,却觉喉间紧涩,热潮往眼中冲去,温温湿湿地泛滥开来。 原以为还要好久的等待,上天却厚待了自己。 她眨掉不断涌出的雾花,想瞧清他的神情,想告诉他深藏在心底的答案,却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样的涤心,泪眼渺渺的涤心,武尘从未见过,他不敢再问,心已沉至渊谷。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缓缓喃着,找不到话语安慰她,因为他亦千疮百孔,只能努力将这份自作多情压回平淡。缓缓地,他扯出僵硬的笑,“是我不好,我不是想唐突-……-我打小便相识,心底当然有我,我是-的大郎哥,我们是兄妹情谊……方才这样问-,我没别的意思,-别哭,我没别的意思……”他已经语无伦次,慌乱又不知所措,整个人如入冰窖,深埋的热情全冰冻成狼狈的自责。 “上!”忽然间,一个喝声撕裂了此刻,原无他人的青草坡上,十来个汉子同时现身。 这批人不知何时埋伏于此,换做平常,难逃武尘听声辨位的功力,但现下他心魂大乱,神气浮躁,竟半点也未察觉。 第一反应便是将涤心塞至身后,他-起眼估量包围自己的敌人,除了手持长剑,几名汉子还张开大网,他们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逼近,将范围慢慢缩小,视线则瞬也不瞬地盯住武尘的一举一动。 “大郎哥……”涤心不明就里,探出小小头颅,却让武尘再次挡住。 “别慌,若是害怕,把眼睛闭起来。”方寸的痛还没散开,那些瞧不见的血兀自淌着,他的语气并未改变,低缓中给予涤心浓浓的安全感。 涤心不是害怕,是强烈的恼怒。她还没回答大郎哥的问题,还没同他表明心思,还没得到真相,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好久,抱着一颗柔软的心期待它的发展,在这紧要关头,怎能容许他人破坏?! “诸位是乌剑派门下?”武尘虽是询问句子,其中已大含肯定意味。自日前乌剑派同青刀帮在三笑楼大动干戈后,韩林曾知会过他,三笑楼时有乌剑派的门众前来暗访查探,当时他未放在心上,想不到今日却遇埋伏。 那群汉子先是一愣,其中带头的终于说话,“既已认出也不打紧,咱们把话挑开,省得你不明不白。” “这等阵仗所谓何意?我记得同贵派有过节的是青刀帮,怎跟三笑楼扯上关系?”武尘冷冷笑着,眼神透着冷芒,缓缓环视在场之人。 “同三笑楼无关,同你却大大相关。”那带头的挥了挥剑,气愤又道:“你害咱们成了江湖笑柄,青刀帮那些王八羔子四处散布谣言,说咱们怕了你,拿热脸贴你的冷,真是胡说八道!老子今天就活捉你好洗刷这臭名,让乌剑派在武林中大大露脸。”瞧他说得掷地有声,真的好厚的一层脸皮。 “嘿嘿,咱们请来了几位高手助拳,闲话休说,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武尘不说话,眼神瞄向对方所说的高手,静静评估来者的实力。 气氛是一触即发的,忽地有人认出了涤心,扬声大喊:“就是这臭娘儿们,上回他护着她,把咱们的剑全毁了!” “那女的也一并捉来!” 带头的一喊,众人飞扑而去,武尘不动半步,将涤心密密护于身后。 他意在保她周全,因而招式以守代攻,十几柄剑同时招呼过来,他右手以指扣住三把,左手五指压住另外三把,陡地运劲,剑尖闻声断裂。 断了剑的汉子们忍不住破口大骂,抛弃手中烂铁,抡拳攻来,而剩存的剑尖仍在武尘身上游斗,几回过招,他们欺涤心不识武,好几招皆刺向武尘身后,发现他定会伸手来挡,便知这女子是他大大的弱处。 “先捉女的──”那带头的话猛地止住,武尘点中他喉间穴位,跟着一掌拍出,他身子直飞而去,重重跌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他杀了大师兄?他杀了大师兄了!”乌剑派的门众惊惧大喊,连几名重金聘来的助拳高手一时也没了头绪。 趁这时机,武尘以点穴手法又连续制服几人,要他们动弹不得。 余下的不到十名,他们不敢救助受制的人,深怕又遭武尘袭击,缩小包围范围相互以眼神暗示,一人发动攻击,其余的跟着抢上,此回不以武尘为目标,他们剑剑刺向涤心,招招拿涤心喂拳,武尘登时大怒,手劲已不懂节制。 “这便是所谓的江湖大派吗?”他冷哼,出手如电又点倒两名汉子,“如此不要脸,今日总算得以见识!” 这一刻,涤心恨死自己不懂武功,躲在武尘背后,叫嚣声和剑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隐约知道是上回她初到三笑楼撞见的那些人,这次他们请来高手相助,虽说如此,涤心却很明白这批人绝非武尘的对手,没特别的原因,她就是知道。 当然涤心也清楚自己已成了武尘最致命的破绽。 剑气带乱周身气流,涤心大气也不敢喘,忽地一柄剑贴上她的腰侧,还不及反应,武尘赤手为她挑开,那抹剑尖瞬间滑过他的手背,带出一条血痕,旁人没瞧见,却躲不过涤心的眼。 心好疼好痛,涤心抚着胸口,对这群坏她好事的家伙厌恶之情更升一级,她尽可能缩小身子,不愿武尘为她再次受伤,在这当口,她绝不能轻忽自己,落入他们手中做为要挟工具。 此时情势紧急,半空中两面大网张开遮蔽头顶上的蓝天白云,涤心惊呼一声,怕罩下的网子困住武尘,稍有迟疑定要吃亏。 她想也未想,小手用力推走武尘,两张大网当头罩下密密捆住了她。涤心跌倒在地无法行走,却让身子顺着青草陡坡滚下,地势将她带离众人。 “快!别让她滚跑!快捉住网子!” 武尘大骇,双掌连着击飞正欲下坡的四人,听见骨头断碎的声音,中招之人躺平在地已无力爬起,尚余两人同自己蛮斗,他不愿理会,身似大鹏往陡坡飞下,一颗心全系在涤心身上。 两侧皆有劲风,一个捉他肩肘,一个扣他腰胁,武尘忍无可忍,毋需再忍,躯干在空中挺转,忽地双目剧痛,对方使了最下流的手段,朝他撒出石灰细末,他咬紧牙,双拳握有十分气劲,狠狠拍中两人胸月复,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亦吃下那两人的掌力,三者同时口喷血溅,分向两边远远弹开。 随着青草坡地急遽滚动,武尘意识有些模糊,只知道他不能晕厥,涤心不见了,他答应过会好好守护着她,却让她不见了,他真该死! 彬许弹指,或许更久,四周静了下来,武尘试着张开眼睛,才细细睁开一道缝,眼球便灼热难当。 “涤心……涤心……”他喘着气,不断喃着一个名字,右手想撑地而起,却模索到一片大纸和细细支架。 是纸鸢。 就在此际,一声悲泣传入耳中,那熟悉的脚步朝他奔来,下一刻,他的头让人轻轻揽住,枕在女子柔软的肩胛上。 武尘微微笑着,却觉得脸上温热湿润,范围正慢慢扩大,知道是她掉下眼泪,心中既痛又怜,轻声安慰,“别哭……-瞧,我找到纸鸢了,再接上线又可以玩的……” 他想看清楚她,眼睛容不得他张开,那些细末一掉入眼中,便引起剧烈的刺疼。 涤心抱住这个男人,方寸中的怜意更胜于他。方才滚下坡地,除手脚几处擦伤外,她可以说是完好无缺的,摆月兑疾速滚动造成的晕眩,她拉松大网的口子爬了出来,却见三人在陡坡上交手,然后是他承受掌力,直滚而下。 心如刀割……她终于体会那种感受,吸吸鼻子,这是首回她泪流不止,泪珠串串由眼眶中冒出,喉间紧涩得难以言语。 武尘抬起手在空气中模索,大掌让柔荑握住,涤心将湿颊贴在他手背上,柔软的唇似有若无地压住一道浅浅的口子。 “我不要纸鸢了……我不要你受伤……”不知如何宣泄心中疼惜,她喃着,眼泪几要濡湿他整只手。 武尘内心一震,不敢再胡思乱想,以为涤心是惊吓过度了,他叹了一口气,试着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清。 “我没事,胸骨完好,淤血已吐了出来,只是暂且瞧不见,不会有事,那些人让我击昏、点了穴道,几个时辰不能动弹,-别哭,别害怕,我带-上去。”说完,他伸手拍掉沾在眼睛四周的石灰,一震动,细末又跑入眼中,登时疼得他眼泪直流,目中尽是红丝。 涤心神魂俱震,连忙制住他的手,急急喊着:“不要乱来,石灰一旦入了眼,会烧坏眼睛的,我不害怕……也不哭了,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帮助你?”衣袖胡乱抹去面颊上的湿意,她抱紧他的上身,近近端详那张男性脸庞,她多想多想护卫他,为他分劳解忧,但处在如此的逆境,她心中没半点主意,连强忍的泪水也不受控制。 视力暂被剥夺,其它的感官却倍加灵敏,他俩亲密地相靠着,武尘听取她话中的焦灼,感觉女子轻柔气息搔痒在自己脸上,难弃难离的一抹清香,他瞧不见,脑海中的影像却无比鲜明。 这样,或者最好。武尘暗自思忖。这场意外驱除了他与她之间正要形成的尴尬,阻止了自己的孟浪作为,保住这维系多年的手足情谊。这……未尝不好,只是胸口痛得难受,他武艺退步了吗?莫非连那掌力也难以承担? “打火石系在腰间小袋,-把这支烟火点燃吧。”武尘由怀中掏出一根长管形状的东西,将它交给涤心,那是阎王寨用以联络的信号,现下他双目不便,涤心又在身侧,若教乌剑派那些人冲开穴道,他怕涤心会有危险。 涤心并不多问,接过烟火,小手在武尘腰间搜到了打火石,试了几次,终于点着引线,她手执长管,咻!咻!咻!连续三响,三朵青蓝耀眼的烟花在天空爆开,余光停滞了片刻才缓缓散尽。 “大郎哥!”见武尘强撑坐起的身子忽地倒下,涤心吓得不知所措,抛掉手中烟火,让他整个背部靠在自己怀中。“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呵……” 见信号放出,武尘心一宽,人瞬间感到虚月兑。 涤心在耳边惊呼,他缓缓牵动嘴角安抚,“没事的,只是眼睛疼得难过。” “石灰粉得尽快清洗,要不,双目会废了的。” 武尘苦笑,“我还能忍。”她靠得好近,他能忍目中剧痛,却让一股馨香撩拨得浑身轻颤。 咬着牙,他强迫自己割舍那份柔软,身躯稍稍移动马上教人压制住。 他的头颅枕在女子腿上,然后是一双软软的掌心捧住自己的脸,他不明就里正欲张口询问,眼皮竟湿湿热热,一下一下,轻轻柔柔地画过,那点温暖正怯怯的、小心翼翼为他舌忝去眼睫上的细末。 怔了半晌,武尘终于明白── 那是女子绵软的小舌。 第五章 一句话──不!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尘太震惊,任由那湿润的香舌在肤上滑动,它穿梭在睫毛间,来来回回,直到吮净眼眶的周边为止。 他该要推开她,该要制止这撩人心弦的亲密,可是他什么事都没做,心不属己,它高高升起又疾速落下,不断重复,不断折磨着自己,明知是一份痛苦,却如此甜蜜、如此销魂,他浸婬其中,甘愿就此沉沦。 “涤心……”他缓缓吐出气息,下意识唤着她的名字,女子柔软的发丝将他纠缠,铺盖着胸口,荡在自己的颈项和耳边,暖暖的、痒痒的,那淡雅清香流连在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里。 湿润的温柔离开了眼睫,胸臆间却添上难解的失意,随着他的叹息,一方绣帕覆上双眼,轻手轻脚为他拭净。 扒在绣帕下的眼慢慢开放,仍是刺疼,痛楚已大大降低,映入眼帘的是一幕洁白,武尘伸手欲揭,大掌又让人握住,然后是两片羽毛般的软唇,毫无预警地贴上他的嘴。 这样的震撼比方才强烈百倍,武尘晕了,气息全憋在胸口,俊颜一阵青一阵白,猛地又燥热如火。 他做梦了吗?一个春梦,飘然又浮沉,美得月兑离真实。 蓦地,他双臂挣月兑束缚,长伸一揽,将那女子压向自己。 她的朱唇暗藏魔力,引燃他克抑许久的渴求,张开嘴,他含着那张樱唇,舌尖长驱直入,寻觅着她舌上的香气。蜜般的滋味交杂紊乱的气息,他枕在她的腿上,涤心却瘫在他的胸怀,两人密不可分地相拥,心不再若即若离。 吻持续了许久,由最先的激狂滚烫转为轻怜蜜意,武尘放松手劲,拿下覆眼的绣帕,模糊的视线怔怔望着一张娇容,仅是看着,静静看着,他怀中滋养多年的心绪已无法用言语说出。 涤心亦有满腔柔情,小小脸蛋嫣红如霞,一半为自己大胆的主动,一半为刚刚燃烧的激情。鼻尖几已抵上他的,见到武尘红肿受伤的双目,她心中又是一痛,素手轻轻盖着他的眼,吐气如兰地道:“别张眼。” 武尘原想捉下她的手,想瞧着她的模样,却因她话中的乞求停止举动。 “涤心……我们──”另一只小手压住他的唇。 “别说话,大郎哥……”娇软的耳语连声音亦带魔力,武尘心跳加急,听见魅人的音调再次响起。“你让人家先说,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涤心整张脸快要着火了,盈盈情意是唯一的勇气,她绵渺轻叹,柔声说着:“你说,当你有了心上人,你会待她很好很好,分离时时时挂念她,相聚时满心的欢喜。你对我好,万般为我着想,我心中早就体会了,我也想待你很好很好呵,让你明白心意,却怕自己多情,结果会为难了你。方才情势虽然凶险,涤心不是害怕,而是又恼又急,因为你问了一个问题,我尚未回答你,我想……我想……你愿不愿意再问一次?” 她两只小手教武尘移开了,这会儿,涤心没有异议,乖乖任人握着。 “-心里可有我?”他的双目虽然满泛血丝,却闪烁清冽的光芒,语调既柔又低,藏着醉人的期望。 女子的娇容绽出笑花,女敕颊紧紧贴住他的,大声喊着:“你不知道?不能体会吗?我的心里有你呵,始终只有你一个啊!” 武尘不说话也毋需说话,他侧过脸,吻住涤心嫣红的小嘴。 青草坡上几个人伏低身子,他们见信号而来,却不知该进该退。 “明明就是老板娘,四爷还不准咱们叫,搞什么鬼?!” “别问俺,俺只负责烧菜。”胖大汉子手持薄刃,顺手刮了刮下巴。 “哎呀!老板娘做啥留那么一头长发,好看的全教它挡啦!唉唉……” “咱们要不要移到另一边?视野肯定好些,能听得明白些,了解得透彻些。” “这个主意……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就见青草坡上,几条身影默契十足地匍匐前进。 乌剑派埋伏反遭制服,阎王寨则乘势海削了一笔。 寨主铁无极暗中命人与乌剑派掌门协议,才知此次作为全是乌剑派门下大弟子冒用师父名义,擅自做主惹下祸事。 虽说那老门主不知情,但武尘受伤是实,阎王寨不采取报复手段,却将乌剑派的门众分了等级,每人由五十两起价到一百两不等,那名大师兄当然贵了些,至于几位“高手”自然开价更高,让乌剑派拿大把银两来赎。 调养两日,武尘内力已回,其实他伤势并不严重,却让涤心和众家兄弟强压着“卧病在床”。 空寂中,隐隐的一股茶香。 榻上之人正自调度内息,使其汇入丹田,待月复中灼热扩散至四肢百骸,他缓缓睁开双眼,见那女子盈盈而立,纤手持着一只盖杯,笑容可掬。 “我煮了药茶,不苦不涩,能宁神健胃。” 武尘不再维持打坐姿势,两脚着地坐在床沿,他瞧着涤心嫣然欲醉的小脸,双掌做势要接过瓷杯,却裹住她柔腻的手背,将杯缘引至唇边轻啜。 涤心半推半就,怕洒了茶,终是顺了他。 片刻,浸在茶香的脸庞抬起,他拿开瓷杯,缩起掌心密密圈住一双柔荑,静静地道:“-不会知道我心中有多欢喜。” 见他神情严肃,眉眼认真,涤心忽起了捉弄的念头,朱唇轻噘,眼波凝睇,受制的小手象征性挣扎一番,学着他的话语。 “你不会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气恼。” 闻言,武尘一惊,缠紧她的手不敢放开,视线更是不敢稍离她的玉容。 “我不好……是我不好,委屈了。”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懂涤心因何恼气,只认为她心中有气,定是自己不好。 “你哪一点不好自个儿说!”涤心咄问,瞳光澄澈清明。 “我惹-气恼,所以不好。” “你是个大木头,所以不好。”原想让表情委屈些,但他掌心温热坚定,涤心不争气红了脸蛋,语调不自觉带着娇气,细数着他的“罪状”。“你以为我会嫁给阿阳,所以不好;你一走就是好久,教我日夜盼着、蹉跎青春,所以不好;你根本没将我放在心上,所以不好。你、你──啊!” 武尘微使劲道,女子柔软的身躯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接着双手圈起,抱住涤心的腰月复和上臂,满怀温香正是如此。 他下颚抵在涤心小巧耳边,叹息既轻又缓,绵渺地刺激着她的听觉,彷佛深深叹在她的心田中。 “大郎哥……”涤心也轻轻叹息,合起眼体会着与他相拥的悸动。 “对不起,我竟然这般坏。”武尘的峻颊蹭了蹭,感受着她如云长发,好似上等的墨色丝绸,低喃又道:“前面三点,全是我的错,但最后一项是-的欲加之罪。我怎会不将-放在心上?就因太过关心在意,才会乱了思绪,-明就知道,却要捉弄我。” 背中的女子笑了出来,她头一扬,美眸晶莹似玉,双唇嫣红欲滴,两张脸靠得这般近,近到彼此眼中只见到对方的容颜,呼吸轻浅地交杂着。 “被你看穿了,所以不好。”涤心临了又添上一条罪状。 在武尘印象中,这些年的涤心、掌管陆府茶园的涤心,聪颖而精明,环境与责任尽避无情,却将她雕琢成一个内敛沉雅的女子,与孩提时代活泼爱娇的模样已有差距。但现下,在自己怀中,武尘瞧见儿时的小涤心,清雅又娇女敕,如最青女敕的茶心,他胸口一震,嘴吻住了她。 涤心温驯地接受这个吻,心被风吹软了漾得全身酥麻。 缠绵片刻两张唇稍稍分离,额抵着额,胸臆中燃烧的火延至小肮,武尘强压下来,已是气喘如牛,逼出了整个背脊的汗珠。 一只小手轻抚着他的脸,武尘缓缓张开双目,那秀色可餐的脸庞撞击心口,他闻着她身上惯有的香气,想再尝她唇上的味道,想一口吃掉她,想…… 他忽然忆起一件事。 “以后别委屈自己同那些官员周旋。”一思及阿九说的事,他心中就怒火高烧。 “啊?”涤心怔了怔,表情有可人的迷惑。 武尘拉开两人的距离,手臂仍轻轻环在她的腰际,瞪着涤心垂挂在胸前的纯铜算盘闷声地道:“往后再有人对-胡来,我立刻砍掉他的手。” “你……怎会知道的?”涤心轻咬下唇。那日在茶业会馆遇上的骚扰,她没想让他知悉,知道他定要恼气,却不懂他由何处得知。“其实没事的,我自己应付得来,同业的几位叔叔伯伯也很帮我,不会有危险的。” “总之-不可以单独出门,若茶商再次聚会也不准一个人去。”他难得霸道,温文的五官隐有怒意,是对她切切的关心。 蓦地,涤心脑筋一转,眼睛瞪得圆而清亮,好笑地道:“原来是你,那个吴大人一跌再跌,全是吃了你的苦头。” 武尘脸微赭,视线仍锁着小小铜算盘。“还有,不要把算盘挂在……挂在那边。”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又想起那个狗官曾要伸手去碰,他怒火再冒三丈。 涤心随着他的目光垂下眼,才明白他在瞧哪里,她在他怀中偏过身,软软骂着:“登徒子,所以不好。”罪状又添一笔。 “我担心-,-明就知道的……”她明明知道,却想以玩笑态度来蒙混过去,不愿他为她忧心,他怎会不懂她的伎俩?轻轻叹了口气,他再次揽紧她,婬浸在独有的淡雅清香中。 “你别用那种语气同我说话,你……你早知道我禁不起、抵挡不住的,你的话……我自然要听呵……”涤心红晕布满双颊,垂着螓首躲开他的眼,她下意识把玩胸前的铜算盘,淡淡又道:“它是一个约定呢。” “约定?”武尘模糊重复语尾,觉得手指好烫,贴在涤心身上有一股清凉,明白该放开她,意志却不听使唤,随口问着:“什么约定?” 涤心滑动一颗颗铜珠,摇了摇头,“没什么,那已不重要了。”是婉姨同她订下的契约,为了他,她接下这个象征权责的算盘,承担陆府的生意和茶园。 唯君之故,沉吟至今。她悠悠的等待终是值得。 “-身上好香……”武尘没头没脑喃了一句,鼻尖凑近乌丝中,才欲深深汲取,耳边捕捉到微乎其微的闷笑声。忽地,峻眸耀出锐利光芒,他头一抬寻出声音来源。 “大郎哥……”涤心感受他绷紧的肌肉,意识到他的变化,不由得担忧轻问:“出了什么事了?” 能通过三笑楼,直闯他的小院落,来者的功力不弱。武尘暗忖,将涤心放在身后的床上,柔声安抚,“没事,别担心,乖乖待在这儿。” 又是一声闷笑,这人好似专程来偷窥他谈情说爱。 “朋友,既已来访,何不现身一见?” 冷冷的语调刚落,门外人影乍现,武尘抢机先攻,掌风凌厉地罩住对方。那人见招拆招,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和武尘斗了起来,短短时间内,已交换了数十招。 涤心惊惧不已,见武尘攻他不下,担忧时间一久,他内力又要耗损,届时会伤上加伤。她哪里肯躲在床上,正伺机站在一旁,想冲出去知会葛大海和韩林,可惜那两道身影占据门边缠斗不休,她走不出去,却见到门外檐廊下,一位容貌美丽的少妇含笑伫立,对她微微颔首。 那是温柔可亲的态度,涤心自然而然露齿而笑。 瞬间情势起了变化,那人矮身朝武尘腋下击出一掌,却是虚招,身形极坑卺门而入,猛地对着涤心扑来,右手三指成勾锁在涤心咽喉,指上并无劲道。 而武尘竟头也不回,纵身奔出门外,以同样的动作扣住檐廊下的美少妇。那少妇斜睨了他一眼,唇边有笑并不惊慌,只是轻轻摇了摇襁褓中的婴孩。 门内门外形成对峙。 “-的娘子在我手上。”武尘道。 “对,还有我女儿。”那男子叹气。 “正是。”武尘瞥了眼婴儿粉女敕的小脸,微微一笑。“我的筹码比较多,所以你输了。” 那男子转向涤心,苦恼问道:“姑娘可是我四弟的妻室?” 涤心虽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却知此人并无恶意,面对这样的问题,她脸庞红如彩霞,摇摇头,垂下了螓首。 见状,那男子大叹:“唉唉,算了算了!至少我捉了他的心上人,输得还不算难看。” 阎王寨二当家容韬携妻女返京,在三笑楼留宿一晚,隔日便要回寨探望。自他抛弃高官爵位追他的郡主娘子至四川后,己整整一年未回阎王寨,此番重聚三笑楼的兄弟们除了相见欢喜,自有数不清的疑虑待解。 这晚三笑楼提早打烊,聚贤厅内好酒好菜,葛大海特意烤了只乳猪,上头还插了小办蜡烛,当作补给女娃满月的祝礼。 酒过三巡,男人们谈及寨中事务,涤心与那美丽少妇则缓缓踱回小院落。 夜风清冷,月色极致,映照出石板地上两条长长的身影。 “卿鸿郡主,我可以……抱抱她吗?”涤心望着美少妇怀中的婴孩,小脸满是期盼和兴味。 “别喊我郡主,我早已不是了-我年纪相若,称呼名字便可,我是卿鸿,-是涤心,呵呵,说不定将来-得喊我一声二嫂呢。”她笑说,将女娃往涤心手中塞去,“我手正酸,-愿意帮我抱着,那可美得很。” 二嫂?!涤心不甚明白。 今日发生的事有太多跳月兑以往对大郎哥的印象,是另一个她不熟悉的环境,一个她未曾触及的境界。她不去追究,小心翼翼搂着婴孩,那女娃正熟睡,桃般的脸蛋红扑扑,她爱怜瞧着,忍不住香了她一口。 “她的模样真好,像-多一些。” “-同武尘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卿鸿微笑,与她步入院落,往其中一间厢房而去。这两日式尘内息稍挫,皆在院落内调养才见好转,今晚又自动和韩林他们窝在外边,空出来的厢房便安排容韬夫妇留宿。 卿鸿将女娃接过来轻轻置在软褥上,凝着娇女敕小脸,她眉眼间皆是爱怜的神色,不由得忆起初怀身孕时的过往,那段情伤已淡。 “-心底肯定有许多疑窦。”卿鸿柔声道,双目诚恳,“武尘不刻意隐瞒,定是将-瞧成自己人。阎王寨……-可知晓?他们有十三位结义兄弟,韬是二当家,武尘排行第四。” 涤心微微一怔,她多在外头走动,见识颇广,多少听过这个名头,却未思及武尘竟与其大有关系,还是寨中响当当的人物。 莫怪,韩掌柜和大海师傅他们要称呼他四爷了。 卿鸿见她怔忪,温柔拍拍她的手,继续又道:“一年前,阎王寨与朝廷形同水火、势难两立,为此,韬和我的姻缘险些断送,而如今转变甚巨,朝廷还将威远侯之女嫁给了阎王寨寨主,韬说这是和亲,但不管怎样,两方确实不再敌对,这真是个好消息。” “当时的情势-仍是郡主身分,却嫁给阎王寨的人?”涤心想象着整个状况,不禁对卿鸿这段情路心怀好奇。 “阎王寨的一切我被瞒得好苦呢。”她摇了摇涤心的手,委屈地说:“韬欺负我,连武尘也跟着帮衬。”呵呵,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何况才过一年多而已。 涤心瞪大美眸,“大郎哥他……” “他从三笑楼上把我推下去,毫不留情。我摔了下去,整条城南大街的人都在笑话我。”她是摔了下去,却是让容韬稳稳接住,那时容韬对她生气、躲着她,武尘为要撮合他们才会使出这一招。但现下教卿鸿讲来,好似背离了事实。 闻言,涤心双眼瞪得更圆了,讷讷地说:“他把-……把-推下楼?” “绝无半句虚假。”只是断章取义。卿鸿暗暗轻笑。 “这不像他……大郎哥不会这样的,他、他总是温文优雅,万般为人着想呵。”涤心急急辩道。 “是万般为-着想。”卿鸿改掉她的话,眼在笑,唇也笑,“-倒深知他。” 涤心听出她的促狭,脸不争气粉成一片,低低嗫嚅,“我打出生就住在他家,我们从小便认识的。” “-是童养媳?!买来给他做媳妇儿的?”这回换卿鸿瞪大眼。 涤心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怕吵醒孩子。“我是他家的种茶姑娘。”随即,她将杭州陆府与武尘的关系告之,也把自己的出身说明。 “原来如此。”卿鸿微微颔首,笑嘻嘻地下了最后结论,“反正我等着-喊我二嫂便是。” 涤心抿着唇,双颊尽染红霞,心中亦升起温柔的期盼。 第六章 结束和卿鸿的谈话,涤心了无睡意,独自步进院落前的小庭。倚着矮墙,她随意坐在石上,稍仰螓首,将高挂黑幕的皎白尽收眼底。 方寸说不出的感觉,有些不踏实,她想理清原因何在,脑中偏偏一片空白,静静坐着,静静感受夜风,四周虫声唧唧是沉寂夜中的歌曲。 “都大姑娘家了,偏生不会照顾自己。”低哑熟悉的嗓音伴入虫鸣。 涤心神智仍在太虚悠游,恍惚抬头,武尘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手中薄衫密密盖住她颈部以下的身子。 涤心思及陆府园内的那一夜,同现在有些相似,她那时沮丧、对自己心中有气,而此刻她则是迷惘,以及些些的不知所措……沮丧吗?嗯,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 武尘仍蹲与她相凝,大掌触模涤心脸颊,竟是这样清冷,他低低叹气,“我知道,-定有满月复疑问。” 涤心不回话,静静望着,静静等着他说下,发觉月光在他脸上形成某种忧郁的气质,心微微泛疼。 “当初情势不好,阎王寨不能见容于朝廷,我没打算让义爹和义母知悉,怕他们忧心也为了保密,后来局面虽变,我因职责之故仍不便将身份告之,我们……我们不做坏事的,寨中兄弟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接手生意全在道义之内,不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啊!”他后头的话说得有些急,怕涤心误会,因当初卿鸿郡主便是先入为主,将阎王寨看成是不折不扣的草寇盗匪,才与容韬起了漫天冲突。 他不要那样,一想到涤心瞧轻他,武尘的心冷了起来,剑眉郁郁拧着,顿了顿,他沙哑启口,“-不说话是在生我的气吗?” 不忍再让他误会,涤心摇了摇头,脸颊微偏,摩挲着大掌上传来的暖意。 “我没有生气。” “可是-在糟蹋自己,每每心中不畅快就拿自己出气。”他又叹了一声,身躯往前倾近了些,替她挡着风中冷意。“脸这么冷,身子都冻僵了。” “我没生气,真的。”涤心重复道,眸光如月皎洁,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她唇微弯,静静谱出一朵笑花,好似怕扰了这寂夜的清宁,语音轻柔,“阎王寨的名气,涤心多少耳闻过,也能了解你不便说明的苦衷。我早知你绝非池中之物,甘心留在京城守着三笑楼的生意,其中必有因由,只是没料及你竟是阎王寨的四当家。我有眼睛、有心,可以去看去体会,那山寨一定是好的,你的结拜兄弟也一定是好的,因为……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你绝不会为非作歹教我伤心。” “涤心……”武尘愣愣唤着,至今才知涤心如何想他。好似又醉了,吹冷风也会醉吗?还是月光太过朦胧?他有些不稳,双膝直挺挺着地,将涤心困在墙与自己之间,唇捕捉了她。 是轻柔的一吻,他怜惜她朱唇的冰冷,温柔地熨烫着,不敢狂放激情,心脏又酸又疼,是对她满腔的情意。 “我心中好欢喜。”武尘顺着她的发,两颗头颅静相依偎。 知道他不善言词,不轻易将心中情感宣之于口,涤心明白微笑,脸枕在他宽阔的肩上。 “你为什么把卿鸿推下楼?”忽地,她丢出一个问题。 武尘又是一愣。“什么?” “卿鸿告诉我,说你毫不留情把她推下楼,跌在大街上。” 天地良心。武尘苦笑摇头,知道卿鸿是故意闹他,以雪前“仇”,一时间却难以辩解。“那是一个故事,皇族郡主与朝廷叛逆的故事,将来有机会我再慢慢说于-听。”他双臂移动,将她横抱了起身。 月夜遮掩涤心双颊的嫣红,心跳促了促,她没有挣动,温驯窝在他怀中。 武尘步入院落厢房,以前是他的,现在暂属涤心。 他将怀中人放在床上,自己却坐在床边,神俊的眼瞧着她。 涤心不禁联想起方才卿鸿望住女娃儿的神态,同样流转着爱怜的神气,只是那男性的眼瞳更为炽烈,如浪惊涛又似湖悠然,她完全受其吸引。 “你胸口还疼吗?”涤心轻问。 武尘沉默摇头,理智知道该尽快离去,孤男寡女夜半独处一室实不合宜,但感情这么柔软,真想一整夜对住她的娇容,不愿合眼。 “容韬明日带妻儿上阎王寨,我也得回去一趟。我想……我在想……-或许想去瞧瞧?茶业会馆的事可以交由韩林帮忙盯着,-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 迷惑,惊讶,然后是狂喜冲击着她,涤心容如花绽,感觉心与武尘如此之近。 “老天,我愿意,当然愿意!”茶业会馆?她好像记不起这档事了。 见她兴高采烈的神情,武尘忍不住微笑,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忽地记起另一件事。 “有样东西要给。”说着,他解下腰间布包。 涤心撑坐起身子,挑高秀眉。“是什么?” “打开便知晓了。” 是两支扎花风车,与那日在大街上购得的一般模样。 涤心欣喜轻呼,模着上头一朵朵的车花,眼眶陡热,她眨了眨眼,不教雾气模糊视线。 遇埋伏那日,现场一片混乱,彷佛整个三笑楼全出动了,还有些毫无印象的生面孔,如今思及,应该亦是阎王寨的人。那时,她没心思理会,只想让他快快处理双目和胸口的内伤,根本忘了插在草坡土堆里的扎花风车。 “我以为……以为它们找不回来了。” “九朵的那支骨杆断了,我拿去原来的摊子,那个大婶手艺极好,没两下便将它修好了。” “是吗……”涤心喃着,唇边有很美的微笑。 武尘假咳了咳,清清声音,“现在物归原主,-开心便好。”他作势欲离开床边,衣袖教人一把扯住,头掉了回来,那支九朵的扎花风车直递到自个儿面前。 “你的东西……你不要了吗?”小小脸庞躲在风车之后,绵柔语调有掩饰不尽的羞涩情意。 “这是那位大婶送给-的。” “那一日……我已转送于你。” 泵娘可将它送给情郎。大婶的话在脑中乍现。 握住持着风车的小手,武尘慢慢将它移开,女子秀雅面容呈现眼前,白里透红,女敕如细瓷。喉闲逸出一声叹息,他难以自持倾靠过去,脸庞与一张玉容重迭,热烈地探索她芳唇中的香气。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匹骏马护着一辆马车,缓行一上午,已来到阎王寨的山坳外,再深入便是依奇特地形而置的机关布阵,里边小路错综复杂,非寨中兄弟定要误入歧途,届时机关一动,轻则受困其中,重则性命不保。 “大柱,缓下缰绳,让马轻慢踱步。”武尘骑在栗马上,头也不转。 “理会得。” 他们进入山坳当中,武尘骑在前头,大柱驾马车跟在第二,而容韬负责护后。 车窗布帘教一只芽手揭开,小小头颅露出,涤心吸了一口沁凉空气,才要招呼同困车中的女子时,卿鸿已挤在她身边,两张玉容并排在窗上。 “小思慈呢?” “睡着了,马车这样摇,她八成以为睡在摇篮里。” 涤心瞧了眼女娃,她在娘亲怀中睡得安稳,丁点大的嘴无意识嚅了嚅,吹出一两个口水泡沫,又无声地咧嘴笑开。 “唉……”涤心长叹,孩子还睡着,玩都没得玩,她已经困了一个上午了。只手托腮,视线再次调向车外,“我想骑马啦。”昨日得知能上阎王寨,兴奋得整夜都合不上眼,哪里知道大郎哥抵死不让她骑马,再加上容韬护妻心切,舍不得天冷冻着了小思慈,两大一小便被禁在马车中了。 卿鸿跟着一叹,“我也想骑呀。” 将布帘全数固定在上头,涤心将扎花风车伸出窗外,那两支风车被她视为定情之物,仍旧由她保管,此次上阎王寨她带了来,在马车中逗孩子玩。 风吹而动,不断打着车花,发出沙沙声音。涤心瞧着,发觉外头景致一变,窄道陡地放宽,山坳形似盆,又纵横无数土壁,乱石四散,凌乱中似有规则。 “可惜……”她喃喃自语。 “怎么?”卿鸿的身子往前探出。 “这儿的土质被特意刨过,要不,是适合种茶的。”她张望着地形,阳光不被阻挠,空气亦不干涩。“定会植出佳品。” 这时,银驹由后头驱靠过来,马上之人双眉挑高,见卿鸿摆出无辜神态,眼眸柔光流转,知道她定有所求。 “别想-身子还没调理好,不准骑马,求也没用。”容韬先下手为强,堵住娇妻未出口的话。 没调理好?!产后至今也已半年,动不动得喝下一堆油腻腻的补品,同上回离京相比,她整整胖了一圈,他、他还道她没调理好?! 卿鸿噘起红唇,赌气不瞧他,身子缩进马车之中。 涤心有趣瞄着,决定不当第三者,她故意放下布帘子,遮掩了窗内窗外。 “生气可不许抱孩子,小思慈心里也会不畅快呢。”说着,她手伸探进卿鸿怀中将孩子挖了过来。“等-气消了再还。” 马上,窗边响起敲击声,涤心抱住小思慈笑嘻嘻移向前头,不去搭理。 敲击声又起,卿鸿气嘟嘟地掀开,头探了出去,布帘垂下盖在她的背后,却一句话也没说。映在布帘上,涤心瞧见男子的头俯下,与卿鸿的影子迭在一块。 涤心轻轻扬唇,脸蓦地红了,想起昨晚月下的柔情蜜意。 稍稍撩起门边的灰布帘子,越过大柱的眉头,她望着武尘宽阔的背影,这一瞬间,她有了世间女子最传统的渴求,愿与他永结同心、祸福与共,为一个心爱男子生儿育女。 思绪走到这一层,涤心终于了解缠在方寸那微乎其微的沮丧是何。 以为自己够潇洒,以为彼此知其情意便已足够,原来是她高估自己。 为他沉吟,就是为了相守一生。 涤心温柔抚着孩子,唇不觉轻咬,目光怔忪的追随着他。 这一次,该由谁说? 马车行入山寨,许多孩童追在两旁,嘻笑声不绝于耳。涤心将孩子交回卿鸿怀中,后者颊似霞红,神色如醉,想来心情已大大好转。 她与卿鸿皆是首回来访,心中好奇,两人又把脸搁在窗边。 “二爷带媳妇儿回来啦!” “我也要看!”一个壮小子追了上来,“耶!是哪一个啊?” 卿鸿露齿微笑,朝那群孩子自动举手承认。 “是她、是她!”众人齐呼。 “有两人耶!连四爷也带媳妇儿回来吗?” “肯定是。瞧,二爷的媳妇儿在点头呢!哇!四爷有媳妇儿了,翠妞家的姊姊这会儿惨啦!定要哭上三天三夜。” “还有章老太的两个女儿。”有人补充。 “阿吉的秀荷表姊。”继续补充。 “王师傅家的姑娘。”还再补充。 “和渡芸姊姊。”最后补充。 武尘回寨的消息传得极快,孩童们话中的人在马车停妥后,涤心一一见到。 掀开车帘子,几位姑娘家分两侧排开,目光全集中在刚跨下马的武尘身上,众位佳丽环肥燕瘦,瞧来是好生打扮过的,举止虽然含蓄,那阵中的倾慕却是万分明显。 原来她的大郎哥这般炙手可热!涤心突觉强敌环伺。 “四爷,这盅人参鸡是我……我娘要我端过来给您的,说谢谢上回您帮咱们盖大屋。” “翠妞的姊姊。”大柱在旁“看图解说”,临了还嗤了一句,“哇!那盖大屋我也出力啦,怎么人参鸡就没我的份?” 卿鸿母女已让容韬接下车,涤心仍不动,美眸-得细长,索性蹲在驾车座上,以手支腮直勾勾盯住武尘的背影和众家姑娘。 武尘向来清朗少言,待人温文和煦,嘴角淡淡噙笑时彷佛书中的多情公子,姑娘心怡于他在阎王寨已不是秘密。他不会给人硬碰钉子,委婉拒绝,对方则态度坚定,那盅鸡汤还是收下了。 “四爷,您落在我那儿的披风我给您洗干净了,破损的地方也补好啦,一直想还给四爷,可四爷不常回寨,搁着搁着差点忘了。” “阿吉的秀荷表姊。”大柱声音极低,“那件披风的始末,得自个儿问四爷啦。” 接着众家姑娘轮番而上,又赠汗巾,又绣荷包,花样百出名目甚多。武尘一贯温和以对,不多久,怀中已捧满东西,那盅人参鸡又烫手,面对姑娘们的好意,他已不知如何是好。 “四爷。”人群里一位素衣姑娘盈盈来到面前,微微笑看武尘,主动接下他手中的赠物,她不再说话,好似特意来帮他拿东西的。 危机?!两个字狠狠映入涤心脑海当中。 “她是谁?”这回涤心先开口。 说没醋意是骗人的,但胡乱吃醋那多丑啊!她一向看重自己的分析和判断的能力,前头几位姑娘不足为惧,但这一个……这一个嘛……望见武尘回视那女子关怀的神态,涤心眼睛-得更细更长,纤指轻敲下巴,方寸微酸,体内危机意识大兴。 “是渡芸姑娘啦!四爷两年前路过风家镇救回来的。当地的土豪害死她爹,欲要婬人妻女,四爷瞧不过去替她出头,可惜她娘亲最后仍死在那恶霸手中,四爷只来得及将她救出……老板娘……”大柱沿用“旧号”,盯着涤心咽了咽口水,“-目露凶光耶,挺吓人的!” 她当然目露凶光。武尘将头倾向女子,低低不知说了些什么,不难感觉出两人间的亲密。 “大柱,快!把我推下车!” “什、什么?!” 没有什么了,也不用什么啦,因为涤心已自动、不小心、很有技巧地让自己跌下马车,她闷声轻呼,没摔疼,却沾了一身土灰。 “老板娘!”大柱是反射惊呼,瞪大眼俯身瞧她。 涤心对他眨眨眼,明显的警告意味,原想用唇语叫他别来拆台,已不及说,武尘迅雷不及掩耳地奔至身边。 “刚睡醒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不是很高。”那盅好烫的鸡汤,武尘没让渡芸拿着,回首瞧见趴在地上的涤心,他连忙跑来,随手将人参鸡丢给大柱。 罢睡醒?!她已瞧了好一阵子的戏了。 涤心暗暗冷哼,眼角瞥见卿鸿窝在容韬怀中表情了然,她偷瞪她一眼,脸染红晕,卿鸿则憋着笑,将脸埋进丈夫胸怀。 武尘欲将她扶起,拍掉她衣衫上的灰尘,忽地涤心腿软,身子朝他倾去。 “怎么?!”他惊问,剑眉蹙起,大手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腰肢。 “头晕……”声音有气无力,幽怨道:“谁教你不让我骑马,那马车颠得难受。” 见她的脸色颇为苍白,武尘心有怜惜。“-不舒服一开始就该告诉我的。” “我想说啊……可是你、你……”涤心尽量让自己瞧起来很委屈、十二万分的可怜兮兮,“你忙着同一群美姑娘说话,我怕扰了你。” “不是的,她们……她们……”武尘不知如何解释,只怕愈描愈黑,叹了口气,头一甩,打横抱起涤心。 名节再度蒙尘。他又在众目睽睽下搂她、抱她。不过涤心这次可不在乎了,大敌当前,她得将武尘印上“名草有主”的标志,确保安全。好几声破碎声响,是颗颗少女芳心,涤心顿起罪恶感,耳边好似听到低低的吸泣,心中亦在叹息。 唉唉,这是无可奈何的,同情敌手就是残酷自己,要她割舍武尘那决计是不成的。 她让人抱着越过众家姑娘,往寨中大厅步去。攀住武尘的颈项,由他的肩头往后偷觑,不意间接触到一双幽静的眸子,是那位唤作渡芸的姑娘。 涤心微微震动,那苍白似雪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不知怎地,竟教她于心不忍。 抛开诡谲的感觉,她将脸靠在男人的胸口。 “怎么还很晕吗?” 涤心落落寡欢地摇头,眼睛却不看他。 “涤心,我可以解释的,-看到、听到的每件事,我都能够解释。先说秀荷姑娘送来的那件披风吧,那是因她的表弟阿吉被大石砸伤,我正好──”他亟欲澄清的嘴让软软掌心捂住。 “别说,我不想听这些。”涤心静静道,听取他的心跳,“我喜欢你,大郎哥……” 这样直接的示情,武尘体内一股热气上冲,若非在公众场跋,若非有事待办,他真想将她紧搂在怀狠狠地吻个畅快,证明他心中的波涛汹涌。 涤心瞧着愈来愈近的脸,洞悉了男子的想法,忽地笑开,轻捶他的胸肌急急嚷道:“我不晕,一点也不晕了,快放我下来啦!” 第七章 阎王寨寨主铁无极是个十分严肃深沉之人。这是涤心第一眼的结论,教人难以瞧出他的喜怒哀乐。 但涤心喜欢那个在他身边的温柔女子,是第一眼就喜欢上的,没特别原因,人与人之间的情缘便是如此。她是寨主夫人,与铁无极是完全的两个极端,笑不离唇,眸中闪动柔和光辉,一接触便觉周身温暖,像她的大郎哥。 方才武尘为她引见,他的结义兄弟对她好奇,再加上久未返寨的容韬携妻女同回,整个大厅热络非凡,当下,涤心便让一百个问题困住。他们皆是豪迈直爽的江湖汉子,连那位排行第七的赵蝶飞亦是不让须眉,提的问题直截了当,一个比一个犀利,不问家世背景,却把全部火力集中在武尘和她两人身上,涤心应接不暇,最后还是武尘出面。 “有疑问,全冲着我来。” 他这一句话,解救涤心免于众家兄弟的“严刑拷打”。 见武尘将姑娘家都带回寨子来了,一切再明显不过,这事算是敲定了,口水便省了起来,转而朝容韬和卿鸿进攻,而小思慈就在众人的手中转,这边尚未抱热,已被那边抢去。 此时,武尘与容韬正同其它当家谈议些什么,卿鸿抱着玩累了的女儿由丫鬟引着回房休息,涤心却不觉疲倦,瞒着大家,她轻手轻脚溜出大厅,独自在外头闲晃了起来。 虽是山寨,这地形如封似闭,终年阳光雨水充足,居住之人能自给自足,有学堂也有医馆,俨然是个小小乡城。 冬阳慈悲地露出脸来,空气稍稍转暖,涤心四处游荡,趣味盎然地瞧着每件事物,孩子们对她指指点点,几个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停,他们停,她走,他们也走。 “你们很好奇,很想知道我是谁,对不对?”索性将问题摊开。车转回身,涤心双手支在腰上,偏着头好笑地问。 几个大孩子点头,几个小阿子跟着点头,忽然其中一个开口。 “我知道妳是谁。” “喔?”涤心略弯腰,对那小大人似的孩子眨眨眼。 “咦?好香……”他嗅了嗅,是熟悉的味道,却更香三分,迷惑的眼在接触到涤心放大的脸,猛地惊醒过来,讷讷地说:“妳是四爷的媳妇,渡芸姊姊说四爷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咱们要替他高兴,可是她说这话时,眼眶通红通红的,可没半分欢喜的神情。” “问了她为什么哭,她说那是什么……什么喜极而泣,因为太高兴,高兴得不能再高兴,所以掉眼泪。”另一个孩子插话,歪着头十分疑惑,“高兴怎会哭呢?要是我,我会哈哈大笑,像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涤心深深思索了,对这渡芸姑娘充满兴味。大郎哥有恩于她,说不定她早想以身相许做为回报。这瞬间,脑海闪过武尘瞧她时,脸上自然而现的关怀和怜恤。 “我正要找你们的渡芸姊姊呢,想同她做朋友,问她为什么太高兴却要掉眼泪,有谁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呵?” “我知道路,我带妳去。” “我也知道。” “我也是,我带妳去!” 在孩童们的簇拥和七嘴八舌中,涤心穿过小坡地和一池小小碧湖,来到一处用竹篱笆围起的院落。屋外放置着一摊摊墨绿,趁着阳光赏脸正晒制着茶叶。 “妳身上好香呵,比渡芸姊姊还香,都是茶叶的气味。”贴在身边的孩子告诉她。 涤心拍拍孩子的头,微微笑着,不知为何手心冒汗,她竟也紧张,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她在内心苦笑。调整好气息,双脚已走进茶和土壤的原始空气里。 一个窈窕身影背对着她正在暖阳底下翻动茶叶,丝毫不觉有人闯入。 “用竹筐将茶叶薄摊,趁湿揉之,需入焙,再均匀布火将其烘干。此时阳光不够强悍,茶性又畏湿,容易发霉的。” 那女子猛地转身,惊吓之余,手中一竹筐的青叶全掉在地上。涤心和孩子们冲上去忙着捡辍,她征征站着,好一会儿才蹲去,默默拾着落在地上的叶片。 “渡芸姊姊,她是来同妳做朋友的。”几个孩子托着竹筐,帮忙抬上架子,还不忘叮咛,“你们好好聊天,翻动茶叶的事交给咱们便成啦!” “我吓着了妳?渡芸姑娘。”孩子们四散分工,站在大院中,涤心打破沉默。 渡芸眼中有着戒备,咬了咬下唇,螓首轻摇。“我……妳知道我的名字……定是孩子们告诉妳,我该怎么称呼妳?” “涤心。”她笑,随后补上,“我姓苏。” “我见到四爷抱……带妳回来。”渡芸眸光轻移,躲避涤心欲要探究的姿态,唇发着颤,情绪由话语中泄漏。“四爷从不带女子回来的。”只除了两年前,他待她的仗义与仁慈…… “他不就带妳回来了?”涤心挑眉。 渡芸又是一震,怜怜弱弱的,飞快瞧了涤心又急急垂下,再启口时抖音甚重,彷佛受到好大的惊吓。“我的事……妳……妳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事?”涤心首次觉得自己是欺凌弱小的恶人。 她很坏、很可怕、很咄咄逼人吗?为何眼前的姑娘一脸苍白,好似随时要晕厥似的。 渡芸急急摇头,推开涤心伸来扶持的手,随便捉来斗笠和竹笼,尖锐地道:“我得上山坡的茶园,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妳快快走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奔出竹篱外,将孩童叫唤声抛诸脑后。 涤心怔忪了。渡芸外表惹人心怜,实则浑身是刺,像团疑云,无声无息覆住涤心的心,待人开解。 “这位姑娘?”询问之声在身后突响。 没料及屋内有人,涤心连忙回身,是一位庄稼打扮的汉子,他肤色略褐,体格精壮,粗眉和炯目令他瞧起来十分精神。 “随哥,她是四爷的媳妇儿。”孩子主动帮忙回答问题。 涤心苦笑,向前礼貌地颔首,自报了姓名。 “他们带我来找渡芸姑娘的。”她指了指一旁的孩童。 “原来。”那男子爽朗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随,这片小茶园是我的,渡芸姑娘让我雇用才过来帮我照顾茶田。” 涤心又点点头,环了眼摊晒的茶,心中话实在忍不住。“这样的晒法,茶不出三天必要沾霉,茶味尽失。此季节不适合采茶,周大哥是种茶之人,难道不知?” “呃……”褐色的脸腼腆傻笑,他搔搔脑袋,“种稻、种菜我是一流,不过种茶……嘿嘿,渡芸姑娘想试试,我就由着她了,原来现在不好采茶吗?这我真的不知道了。” 又是一个疑惑,对那个渡芸姑娘。 种茶?!涤心模模糊糊捉住了什么,但又不确定,唯一明显的是眼前这个憨厚模样的男子肯定对渡芸心有爱慕。 “姑娘,妳懂得种茶吗?” 涤心回他友善的微笑。“略知一二。” “是吗?那当真好。” 随即,涤心应了他的“虚心求教”,将茶性与基本常识说与他知,周随兴趣甚浓,对她提出许多问题,涤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另外,在周随和孩子们的帮忙下,涤心架起几座简易的石窑,将竹筐置于上头,底下则点火微熏,双手不住翻动茶叶,想以火焙方法改善现况。 “涤心姑娘,妳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夸张地打躬作揖,围绕在旁边的孩子笑嘻嘻,涤心忍不住也笑了。 “瞧,这样茶叶变得干燥便不会发霉了。”涤心双手捧起清香,周随趋近瞧着,脸几乎埋在女子掌心中。 这是很自然的姿态,但瞧在竹篱外那名男子眼里,莫名的酸意冒了出来。 一向,涤心能感觉他的注视,方寸微异,她扬眉寻找,瞧见武尘伫立的身影。 “四爷!”孩子们朗声唤着,拉着他靠近,一边还急急献宝,“四爷快来看,涤心姊姊将随哥的茶变得好香好香哩!” 武尘的神色难以捉模,盯着涤心掌中的茶叶,淡淡启口,“我瞧见熏烟,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在炒茶。” 那冷淡话语刺伤涤心,双手陡地垂下,任满掌的叶香散在竹筐,不知怎地,心头怪怪的,一股紧涩缠绕上来,她摆月兑不去。 “四爷,没事的!”周随不觉两人有异,笑容十分爽直,“涤心姑娘教我种茶,帮了我好大的忙,您瞧这茶叶烘得多香……”然后他转向涤心,又道:“妳专程来找渡芸姑娘,可惜她没遇上妳,要不,知道妳对茶懂得这么多她肯定欢喜。” “有啊!涤心姊姊说要来同渡芸姊姊做朋友的,方才两人还在聊天呢,可是不知怎么,渡芸姊姊突然跑掉了。”一个孩童在旁说道。 他看向自己,是冷冷的两道目光,他在生气,好大的怒意,全是针对自己而来。这一刻,涤心宁愿自己迟钝一些,宁愿自己不懂察颜观色。 方寸的紧窒如锁,委屈的难堪涌上,她强忍着,才一咬,抬眼直直地、清清朗朗对上武尘的眼。 “她上茶园去,你们别担心。”那语调竟这般镇定,涤心好想为自己喝采。 武尘锐利地瞧了她,似乎欲问些什么,眉微微蹙了蹙,终究没说出口。 他继而转向周随,“没事便好。”点点头,他双手负后,自顾地步出院落。 “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帮着周大哥,明儿个有空我再过来瞧瞧。”涤心简单交代,提着裙追了去。 循着来时路走走跑跑,涤心终于瞧见武尘的身影,喘了口气再次追去,她心中很乱,也不知道追上他后要说些什么,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跟随。 她变得脆弱了,皆是为情。涤心恍惚想着。 以往同他的暧昧不明周旋,她努力让感情明朗茁壮,为他沉吟,怀抱一份等待,如今梦已实现,才体会到若是得而复失,自己可有足够的勇气承担?果真如此,她宁可永远不识情,没有得,哪来失? 武尘故意放慢速度,却等不到她靠近,出了竹篱笆外,他已后悔这样待她。 重重叹气,他干脆停下步伐,背后却在同时间传出女子的惊呼,着急回身,原来涤心神思不专,不小心教突起的树根绊倒了。 “怎么了?摔着了没有?!”他风也似地折回,蹲在她身旁。 涤心跌坐于地,心中沮丧,索性将脸藏在屈高的双膝上。要流泪了,她不要武尘瞧见,纵使什么都失去,她仍有一颗高傲的心。 一会儿,她抬头,神色不让情绪左右,自顾地起身拂掉罗裙上的草屑。瞧也不瞧武尘,将他视为隐形,二话不说举步便走。 是倔强、是赌气,扬起小巧下巴,她走在他前头,但不出五步,右臂随即让武尘握了住,接着双肩便被强扳过来面对他。 “妳在闹脾气。”他道,眉皱得老高。 涤心挣月兑不开,执拗的性子涌了上来,回话又呛又辣,“错!是生气,不是闹脾气!你可以生气,我当然也可以生气,连这个你也管吗?!”眼眶又觉湿热,她硬咬牙强忍,抵死不教泪珠夺眶。 阴郁纠结着武尘,不知两人之间怎会演变至此,分析自己的心绪,他当然知道自己气些什么。一是因涤心未有告知便独自溜了出去,他担心她;再者,她不该同别的男子如此亲近;三是她对渡芸的兴趣。她不相信他吗?竟要这样试探! “我不需要道歉。我生气有理由,妳有什么资格也跟着生气?” 这话无异是火上加油。 涤心气得全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清冷得不可思议。 “你说在三笑楼做事的,清一色是男子,你哪里有机会识得姑娘家。当初这样说,原来是为了搪塞我……许多姑娘倾心于你,我本就没资格管,你说得极是,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是谁呵?也不过是陆家的种茶姑娘,哪来身分管大少爷的事?”她眸中闪过痛苦,双拳紧握,却低低笑道:“可涤心身分再卑微,也有同人交往的权利吧!那渡芸姑娘温柔婉约,人美心好……涤心就想与她深交,谁能阻我?” 她是故意的,隐约觉得渡芸有些不对劲,又明知武尘对她关切,涤心这样说只想争口气,但瞧见他紧张愤然的神态,心又痛楚难当。 “别去骚扰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涤心的性格他该要明白,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武尘知道,偏偏已乱了思绪。他曾经承诺为渡芸保密,用尽心思费尽唇舌才断了她轻生的念头,绝不能因涤心一时好奇,招引漫天的风波。 他做出承诺,断然不可毁信。 掌下劲道重重落在涤心肩头,她不喊疼,身子的感觉已经麻木,唇微微弯着,硬是扬出一朵笑花,“你和她之间有什么秘密?”瞧来,她的假设是正确的。 武尘深深凝住她,教一份怀疑刺得遍体鳞伤,一时间失意与心痛盈满胸怀,他静静开口,已面无表情了。 “不管是谁对妳说了些什么,我与渡芸纯粹是兄妹之情,要信不信随妳。没错,我怜惜她、关切她,也会尊重她、爱护她,她的平静生活得来不易,请你别去打扰。” 若真是做朋友谈谈天,有何不可?但涤心那态势摆明就是要追探秘密,他说什么也不能应允。 “若我偏偏不依呢?”她噙着笑,水光在瞳中轻潋。 武尘重重呼吸,缓下胸口闷痛,刻意去忽略那将落不落的泪珠,哑声道:“我的话你焉能不听?我的话,妳自然要听……这些是谁说过的?妳莫要忘记。” 涤心闻言一怔,困在自己的牢笼当中。 “妳若执意而为,那诺言便是尽昂神明,果真这般,我已无话可说。” 武尘丢下话,毅然决然举步离开。 眼泪再无顾忌,沾湿了涤心双颊,眨着泪眼望向走远的背影,她想唤住他,却怎么也出不了声音。 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这个问题在涤心心中反复再反复,仍遍寻不到答案,只觉得眼泪又苦又涩,她不爱那个味道。 涤心彻夜无眠,直到天已鱼肚白,才蒙蒙眬眬睡着了。 心思乱离,梦境纷扰,纵是合眼休眠,却不得宁静。只过了半个时辰,她又转醒过来,怎么也不能交睫入睡。好想见武尘,想化解昨日莫名的冲突,他们俩已这般要好,彼此知其心意互解情衷,她珍惜着这得来不易的感情,只盼它长长久久,又如何忍心让误解横在两人之间? 蚌地,涤心由床榻上翻身坐起,思络已条条分明。她换上衣衫,就着脸盆中的水盛洗,那过了夜的清水结上一层薄薄的霜,冻得她双耳和鼻子都发红了。在掌心呵了一口暖气,涤心拍拍双颊,然后将长发梳得又顺又亮,深深呼吸,她朝铜镜中的自己笑开脸蛋。 今天,只有美好。 出了房门,几名大婶正自洒扫厅院,寨中没什么奴仆,许多事得自己来,而那些大婶是支薪的,每日轮番前来帮忙。 涤心对每张好奇的脸微笑以对,不知武尘是否起床,她正欲开口询问又觉不妥,人便杵在大厅上,心想,这里是出入必经之处,无论怎地定会遇到他。 “昨儿个睡得不好吗?”女子温柔的声音轻问。 涤心偏过身,见那女子头上扎着粉色巾帕,将长发挽起,素脸雅致美丽,她手中持着抹布,刚刚才将桌椅拭净。 “寨主夫人。”涤心微愕。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妳怎地跟春碧丫头一样,改也改不掉。我们彼此用名字称呼吧?涤心……呵呵,这样亲切也方便些,妳若继续唤我寨主夫人,我会搞不清楚到底在叫谁。”她有种傻大姊的可爱特性。 “贺兰。”涤心不忍拂意,两人相视而笑。 “我是习惯了早起,可没想到妳也起得这么早。”贺兰关心地问:“那床铺妳睡不惯吗?若是不够软,我再让人加件被垫?” 不是睡不偿,她根本难以合眼呵。涤心苦笑摇头。 接着,贺兰狐疑又道:“怎么妳和武尘都摆出一个模样的脸?” “妳……妳见着他了?” “他比我还早起呢!一进来就见他坐在大厅发怔,魂不守舍的。问他是不是睡得不好,他没回答,表情却跟妳一样,嗯……苦苦的,又是无奈又是懊恼。我瞧他八成没回房睡觉,整夜便待在厅上了。”她凑近脸打量着涤心,忽然问:“怎么?你们两个斗了气吗?” 可能是贺兰关切的语气触动心事,涤心目眶陡热,低低应了一声。 “别难过了。”她拍拍涤心肩膀,“我虽不知道你们两个因何不愉快,但武尘那模样肯定心里已万分懊悔,待他回来,妳再同他好好谈谈。” 涤心愕然抬头。“他去了哪里?” “孩子们慌张跑来,说渡芸姑娘今早不知怎地晕倒在自家门院,无奈星魂昨日离开,武尘心急之下只得骑马带她出寨,到星魂在寨外的医堂去了,那路程不远,若无大碍,午膳前他定能转回。” 李星魂是阎王寨五当家,江湖上人称“回春手”的便是,医术了得。 闻言,涤心脸白了白,方寸酸涩,原以为已跳月兑昨日伤怀,但那痛楚仍在。 “涤心、涤心,妳还好吧?怎么气色这么差呵?” 打起精神,涤心忽尔笑开,小脸上有过夸的愉悦,“没事的,我很好……很好,真的!” 第八章 逗逗小思慈,与卿鸿、赵蝶飞和贺兰聊了聊,涤心无情无绪过了半日,挨到中午,武尘回寨的消息终于传来,她心跳加促,动作好快,人风也似地跑出厅外。 “大郎……”话断结在喉,笑凝于唇边。涤心扶住门边,怔怔瞧着眼前这幕。 骏马上,男女依偎,武尘双手执缰,渡芸教他围在怀中,螓首枕在男子胸膛,眼睫轻合,唇瓣怜抿,她身上裹的正是武尘的披风,好似柔弱无骨不堪风吹。 涤心无话,要强的个性再次凌驾她,即使内在伤痕累累,她不会在人前示弱,也不掉眼泪,她要留住最后的尊严。 柏兰说对了。武尘昨夜未曾回房,他亦在思索日间与涤心的冲突,懊恼与自责吃咬了他整晚,想起涤心受伤的神情,心脏陡痛,不知自己怎会如此冲动?今日一早,他已下定决心同涤心合好,抛开昨日的不愉快,却因渡芸突发的状况,他不得不紧急处理,心里牵挂的却是她。 满月复歉意,一腔柔情,在乍见涤心由热转为漠然的神态全数跌入寒谷。 武尘居高临下凝睇着,不自觉间眉目肃冷,如同涤心,眼底荡成一片淡漠。 “四爷……”渡芸恍惚转醒,轻喃着。 慢慢将视线由涤心脸上抽离,垂首瞧着怀中女子。“醒醒,我们回寨了。”他知道有人要误会了,心灰意冷已倦于解释。 利落地翻身下马,武尘回身欲帮渡芸,她虽醒来,双眼仍感困顿,没踩好马鞍上的踏蹬子,脚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跌入武尘怀抱。 “小心!”武尘连忙扶正她,心中一跳,双眼不自觉又朝涤心晃去。 镇静。她要潇洒,要做得好。 涤心静幽幽地抿着唇,意识彷佛麻痹了,白纸般的脸庞,眸子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她微微偏开头,顿了一顿,终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四爷,怎么了?”渡芸问,隐约猜测发生何事,她咬着唇歉疚地道:“涤心姑娘恐怕是误会了,四爷别理渡芸,快快追上去吧。” 他本有这心意,但渡芸连站都有些摇摇欲坠,周边又无人可以托付,只得说:“不急,我先送-回去-得好好休息,下午别去周随那儿了。” “四爷……渡芸知道您是重承诺的人,为了我这条性命,四爷费尽多少心力,您的大恩大德,渡芸万分感激。涤心姑娘人品好,心地也好,和四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因为渡芸而起误解,那渡芸将不知何以自处了。”他俩并肩走着,渡芸说着话,径自垂首,掩盖对身旁男子的一片倾心。 她钟情于武尘,一次的酒后真言,得知藏在他心中的那个人,自此,她对种茶便起了兴趣,想教一身十指也染上清雅茶香。但他不属她,从来就不曾有过;永远只是兄妹情谊,她该要清醒了。 片刻,武尘叹道:“她昨日前去探-,定对-造成困扰,若有冒犯之处,我替她向-道歉。” “冒犯?!”渡芸语气一顿,“没有啊!涤心姑娘同我谈茶,是渡芸太过紧张胆小,交谈不到几句便急急跑开了,将她和孩子们丢在随哥那边,后来想想才觉得自己太过无礼。”自不幸发生她便害怕陌生面孔,尤其是男子,就连周随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 “涤心她……没逼-说什么吗?”武尘步伐停住,剑眉愕然飞扬。 “逼什么?” 望见渡芸迷惑的反应,武尘呼吸一窒,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他以为涤心听中什么流言,吃这无聊飞醋,故意找她麻烦。昨日与涤心的一场争执,如今细细回想,武尘恍然大悟,她完全是为了气他! 在那之前,他令她伤心吗?片刻点滴在脑中翻覆,症结随而浮出,武尘额际微微渗出细汗。 是了,是了,这事端由他挑起,因对渡芸异于寻常的关切,他不容涤心说明,打开始便以强硬态度死守一个秘密,即使涤心信任他,在亲眼、亲耳见闻这一切后,要她如何坚持想法? “该死!”他骂了自己一句。 “四爷,渡芸姑娘。”正巧,一名汉子由后头追来,是周随。他手上提着篮子,扬声便说:“我听说渡芸姑娘身子不舒服,特地请王大婶帮我炖了鸡汤过来。” “周随,照顾渡芸。”武尘紧急交代,不等两人有所反应,车转回身,人如离弦弓箭般急奔而去了。 “四爷放心,我当然会好好照顾她的……”周随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傻盯着绝尘而去的身影,慢了好几拍的说着。 他搔搔脑袋转向身旁女子,四目相视,两人竟同时红了脸。 不知该往何处去,木然地一张脸,涤心走回房中。至少,这是暂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面对最赤果、最真实的苏涤心。 门刚合上,眼泪跟着流下。甚至不及步至床边,双脚彷佛让无名力量抽光支撑的能力,她站不住,身躯就着门板缓缓滑坐地上。 想到此番上阎王寨时,任她怎么乞求,大郎哥硬是不准她骑马,而现下却允许另一个姑娘大大方方坐在他双臂圈围的天地。 眼一合,那两人亲密的举止清晰印于脑海,她是当局者迷,怎会不心酸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秀额抵在膝上,涤心不住摇头,珠泪无声无息坠落在裙褶里,湿润渐渐扩大。 懊似过了许久,她的脸仍贴在双膝上,玉颊未干,只是静静的、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思绪停摆,脑中空空洞洞,整个人懒懒恹恹。 “涤心。” 涤心的唇弯了弯,内心正嘲弄着自己。她竟会听见大郎哥低哑嗓音,轻轻唤着她的名,此时,他伴在另一个姑娘身边,又怎有闲暇理会她? “涤心,开门,涤心……”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真实清晰。 涤心忽然跳了起来,两眼大大地瞪住那扇门,门纸上映出淡淡身影,真是他。 “涤心,开门。我知道-在里头,我……我有话同-说。” 她不说话,不开门,她不要理会他。 苞乱抹掉脸上残存的泪水,涤心气难消,抿着嘴什么话也不应。 武尘哪里肯放弃,懊恼情绪淹没了他。 “涤心……涤心……” 武尘不敢冒险闯入,却不住苯着她的名。一扇门没法阻隔他的,但如此为之,只有令情况更加恶化。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哑的长叹,“要怎样-才愿意见我?” 房内的人心亦乱成一团,沉默在周围飘流,过了许久,涤心终是开口。 “大郎哥该是喜欢渡芸姑娘吧?你说……你怜惜她、关切她,也会尊重她、爱护她,这是纯粹的兄妹之情?我……我好困惑,但不管如何,你心中待她已不相同……” 为何瞒她?若起初已知此人,她会做妥准备坦然应对,纵然大郎哥喜爱对方多些,她也有十成信心为自己争得真爱。 不该瞒她呵……难道他不知如此而为,教她多么难堪吗? 那语调带着很重的鼻音,显然流了泪。武尘双眉拢聚,知道是自己惹她伤心。 “我的心意,-难道不知?”渡芸之事他真的无法说出,但事情横在两人眼前,若不能给一个答复,只有任着涤心误解下去了。 似乎想了许久,门内绵渺的声音才又响起,幽幽地穿透门纸。 “我很迷惑……我本来知道的,一直将它珍惜着。大郎哥……你让我想想,我觉得好乱、好迷惑,给我一些时间想想可好?待想通了,涤心会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要你为难呵……”那扇门终有好处,见不到一张为她焦着无措的脸庞,涤心能强抑情怀。 她待他的心意未曾变更,只是心绪混乱,她需要时间思索。 “涤心,-开门。”听她如是说,武尘按捺不下。“涤心──” 理智难持,他喘着气,扬掌便要击出欲破门而入。 纷乱之际,单边眉头教人轻轻按住,贺兰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旁,对住武尘缓缓摇头,并以眼神示意,提点他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让她静一静。”方才一切贺兰全看在眼底,略能推测出两人心结所在,原是为了渡芸。感情之事谁也说不通的,暗暗叹息,她安抚微笑,“你先离开吧,别担心,我替你看着呢。” “可是我──”武尘心如阡陌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顿了顿,颓然放下高举的手,他深深吸了口气,拱了拱拳勉强道:“有劳大嫂。” 视线再次瞥向那扇门,仍旧无所动静,失意无声无息侵扰胸怀,沉重得几要窒息,紧紧抿唇,武尘终于举步离去。 “涤心,快开门,这托盘好重,我要拿不动了,快来帮我啊!”门外的女子紧急呼救,情况逼真。“哎哟哎哟,汤洒了啦!不行不行,真要摔盘了──” 久闭了一个下午的门终于打开。 一双藕臂探出,直直捧住柏兰手上大盘,面对着面,贺兰笑意盈盈瞧着她,半边身子乘势挤了进来,挑了挑柳眉,一副诡计得逞的得意模样。 “连-也来骗我。”涤心斥了声,将托盘塞回原主手中,扭开头,她并非真的生气,是不愿一双血丝未退的红肿泪眼教人瞧见。 “唉,我的好姑娘。”贺兰放下东西,拉着涤心略略冰冷的小手,让她坐在身边,“-怎地冤枉好人,逃诩黑了,我瞧-“闭关”这么久,连晚膳都错过了,我可是心疼-,才特地为-准备,别人没有呢!瞧-面子多大。”刚刚又遇到武尘在门外扯头发,眼见是无计可施才落得如此地步,累得她撑着托盘还要花好大工夫将他劝走。 “我不饿,不想吃。”头又一偏,她躲开贺兰趋近的脸。 双眸中的脆弱是骗不了人的,贺兰柔声轻叹,缓缓抚触涤心一头的长发,“将自己关了一个下午,到底想通没有?” 闻言,涤心咬唇,眼睛蓦地合上。 她不爱掉泪,掉泪要有原则,可以为挚深感动而哭,可以为怜惜一个人而哭,可以为悲悯情怀而哭,却不要为伤心弃情落泪,她一向讨厌这软弱行径,无奈昨日再加今日,她不知几次教自己瞧不起了。 “-的想法依然清楚坚定吗?”贺兰再问。 涤心张开眼,眉眼染着迷悯神态,幽然注视着对方。 “我是说-的心。”瞧来需要她推波助澜了。贺兰食指指点她的胸口,笑容真诚美丽,柔声三问:“-这里……还是牵挂那人吗?” 四目静静相视,涤心点头,表情郑重无比,断无怀疑。 “那……他的想法呢?” 又静了片刻,涤心闷闷地道:“本来很清楚,现在不知道。” “唉,那就想法子找回那个“本来”-,总胜过把自个儿关在房中,一无所获要来得好吧?” 涤心怔怔然,好似努力思索着什么。 柏兰不再多问,将菜布上桌面,拿起碗筷塞进兀自发愣的人的手中。 “慢慢吃,吃饱了就想通了。” 晨雾清冷,缥缥缈缈笼罩着一片天地,置身其中,彷佛掉入迷境,踩踏皆是云彩,脚步不知不觉间变得轻盈,这亦是阎王寨上的另一风貌。 露水沾湿涤心的发梢裙摆,拉紧披风,她手挽着小竹篮,里头的三色糕点是今晨天未亮,她借用了寨中厨房亲自做的。 早起的人不少,沿途走来,几户人家敞着大门,开始一日的忙碌。 靠着三、四位大婶、嬷嬷指路,涤心才知渡芸的住处,原来是在前往周随茶园的碧湖畔。 早晨的碧湖淡笼轻烟,美得如同诗画。涤心静静驻足,觉得空气凉透心底,半晌,她记起此趟前来的目的,一旋身,那名女子教晨雾笼罩着,身形不实不虚,恍若剪影,亦静静地凝视住她。 “碧湖的这个时候最是美丽。”那剪影说话了,唇边是静谧谧的弧度。 “的确很美。”涤心诚然赞同。 顿了顿,她朝渡芸走去,将手中小竹篮些微扬高,“我带了几碟糕点,刚做好的,松软恰跋入口,可以佐茶细品。” 涤心愈走愈近,那剪影愈来愈明,一种模糊又熟悉的声音细细嫌诏,方寸掠过奇异情绪。然后,薄雾阻不了视线了,她瞧见渡芸,还有在她手中因风转动的扎花风车,九朵车花轻盈飞转,那沙沙的音调化成千支针,刺透了四肢百骸。 小篮子握不了,随着涤心垂下的手摔在地面,里头精致的点心四散滚落。 渡芸轻呼一声,上回是涤心帮她捡茶叶,这次角色调换,她赶忙蹲下去抢救,可惜糕点脏的脏、碎的碎,没一个再能入口。“唉,可惜……”她轻叹,抬头对住涤心,疑惑瞧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庞。 用尽气力,涤心终于找到声音,竟艰涩得难以言明。 “这个……这扎花风车……它……” “-怎么了?”渡芸站起身,眼眸坦然。 涤心不敢再问也无勇气再问,突觉身子这么冷,碧湖上所有的寒雾全吹进她的心田了,双臂环住自己,她缓缓在石上坐下,毫不在意草地的露珠沾湿衫裙。 “我知道-所为何事,来了这趟,绝非为了送那几碟糕品。”渡芸由她身边慢慢踱开,面对着一池碧湖,背对涤心又道:“我也知道四爷和-……你们两个为了我闹得不愉快,我更知道四爷心中只有一人,自始至终就这么一个姑娘……那便是-了,涤心姑娘。” 若早半刻,涤心听取此话,心中定要欢喜,但事实摆在眼前,那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之物,意义自然不同,他怎能转送其它女子?! 渡芸不知她心思转折,蹲,小手撩拨一池寒水,她脸庞闪过毅然与坚决,语字轻缓,“我喜欢四爷,自我第一眼瞧见他时就不能自拔了,可他心中始终有别人。我不是故意让你们为我斗气,我真的不是安心的……”要如何才可挣月兑枷锁?不单为情,还有那教人战栗的过去。 涤心被她的话吸引,侧目瞧着渡芸面向湖面的背影,沉默地等待着。 渡芸继而又道:“四爷因何带渡芸回寨,-多少已有听闻。风家镇的恶霸害死了我爹、逼死我娘亲,没一个能替渡芸出头,全是四爷……我与他毫不相识,皆因路见不平的侠义情怀,他孤身夜闯杀了那恶人,我爹娘大仇才得以报偿。”身形如此怜弱,她沉浸在思绪中,忽地心一横,“我、我配不上四爷的……我不配的,我……那一夜,四爷不仅杀了恶人,还救走被掳多日的我……当时我的手脚分开被绑在床角四头,嘴中塞布、衣不蔽体,那恶徒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没有知觉,什么都没法想,只希望快快死去,我不要受那样的凌辱,我……早是残花败柳,这一身的不洁怎敢再妄想些什么?” 涤心小脸跟着刷白,方寸如受重捶,不禁立起身,自言自语喃着:“这便是大郎哥与-之间的秘密……”珠泪滚下双腮,无啜泣声,一对眼眸清明如水,怜悯与自责的情绪团团捆紧了她。 “我试图寻死,拖着一副肮脏躯体,日日夜夜纠缠在梦中的恶鬼……我受不了。好几回在鬼门关兜转,我进不去,又是四爷将我拉回人间-懂了吗?别再为难四爷了,他指天立誓对那晚所见绝不泄漏半句,要我好好活下,不准再有轻生念头……涤心姑娘,别要难为他了,四爷如此重义守信,我知道他宁可让-误解,也不愿失信于渡芸的。” 自责慢慢扩大,涤心体认着一份强烈的内疚,懊恼与失意接续涌入心头。此刻的涤心,便在这自责、内疚、懊恼和失意中沉浮。 她不该疑虑,却教怀疑的种子在心田发芽;不该追究,却执意而为,伤害了渡芸也侮辱大郎哥一片心意。这便是自己所求的吗?何时,她亦陷入可怜的嫉妒当中,如此看待自己与大郎哥的情意,她不是知他、解他吗?果真这般,怎会不信任他,让两人走到这等田地? 彪沌的恐惧愈来愈清晰,经历一番,她有何颜面见他?是她背弃相知相许的诺言,她对武尘所做的伤害,已轻蔑一个男子的人格。 想起首次因渡芸而起的争执,他犀利的话犹在耳边- 若执意而为,那诺言便是尽昂神明,果真这般,我已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涤心痛苦摇首,心中已然清楚,若大郎哥选择别的女子,她不能怪谁,全是自己促成的结果。 “对不起……”太迟了,已难弥补。涤心心知肚明,但这句歉言发自内心,她诚恳地希望渡芸能够知晓。 静默了一会儿,渡芸幽然柔软的声调再度传来,“瞧,这片湖如此之美,我时常想着有朝一日它会洗净我一身的污秽,还来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那不是-的错,自始至终是命运捉弄,渡芸,-是好姑娘,-该知道──啊!渡芸!”涤心厉声惊呼,眼睁睁看着湖边的人跃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不要!不要!”她喊着,以为渡芸再度寻死,什么也管不着了,迅捷无比地冲向湖边跟着纵身跳入。 是她害的,是她勾起渡芸的伤心往事,是她!全是她!涤心绝望地想,湖水奇冻无比,她艰难地划动双手,在清澈的寒水中寻找渡芸的踪影。 衣角让一股力量往后拉扯,她拨开水偏过身子,在一片透明沁蓝里瞧见渡芸微笑的脸,彷佛有些惊异涤心会跟着跃入。她一手划水,一手指了指上方,涤心朝她点头,两条鱼般的身影往湖面游去。 眼见就要突破而出,涤心心中有异,感觉身边无人跟上,一回头,竟见渡芸让湖底植物缠住小脚,挣月兑不开。涤心连忙掉头回身,憋住一口气迅速朝她游来,费了番工夫才助她月兑离。 当两人撑身突出水面,力气几已用尽,差些又要沉下,然后是一双健臂同时捞起两具湿淋淋的身躯。他足尖轻点,留下湖面几朵涟漪,转瞬间,三人已安全回到坚实草地。 两个姑娘都冻白了脸,一个靠在武尘右肩,一个瘫在他的左胸。 涤心喘着气,呵出冰冷烟雾,瞧见渡芸楚楚可怜的容貌,眼睫轻颤颤的,菱唇淡淡抿着,心一痛,知道自己该割舍些什么了。 她践踏了一段可贵情意,辜负双双许下的誓言。 配不上大郎哥的人,其实是她,不是渡芸。 猛地推开武尘的胸怀,失去他的支持涤心摇摇欲坠,仍是咬牙硬撑起身子,眸光直勾勾瞪住扶持的两人。她的脸苍白似鬼,齿牙不住颤动,冷!无止境的寒冷,心中是对自己的心灰意冷。 彼不得涤心是否又有误解,武尘揽住渡芸虚弱身子,眼阵阴霾遍布。 “这是怎么回事?”他目光扫向涤心,等着回答。 “四爷,是我……” “我心里不畅快,你护她?!我偏要逼她把事说清楚!”她抢在渡芸说明前将事实曲解。要舍就要舍得彻底,连大郎哥心中对她的留恋也一并斩断。 “-逼她?!”武尘双眉纠结,好似大受打击,感觉眼前的涤心离自己好远,深沉的冷漠挡在两人之间。“我说过要-别来扰她,-我之间的事,不该牵扯上第三人。”那语调少有怒气,是满腔满月复的失望。 他对她心冷吗?很好呵……因为她对自己亦相同。 “四爷,涤心姑娘没逼我!她──” “我是强逼她,那又如何?”涤心不理渡芸的焦急,再次快语打断她的解释,下颚一抬,“-若不是怕我逼问,何以情急地跳入水中?我是想知道你们暗地里搞什么鬼,可不想把-逼死呵!唉得我弄了一身湿!” 渡芸怔住了。方才自己绝非轻生,只是一时间的念头想浸婬在湖水中,这举动以往并非没有,她泳技不错,刚刚让水草缠住脚,还亏涤心救了她。 “涤心姑娘……-为何要这样说?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不是这样?-明明拖累我,害我又湿又冷!” “涤心!-闹够了没?!”武尘严厉喊住她。从来,他不曾用那般的语气唤她的名字。“我原以为自己误解-,昨日我懊悔不已,气自己为何那样待-,急急想同-解释-一直是个明理好心的姑娘,在我心中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我们已这么的要好,互解心意相知相惜……我以为是,以为找到一生伴侣……-、-为何不信我?为何……” 涤心原本想故意再逞强几句,但心脏一阵紧缩,武尘的漠然失意吞噬她所有勇气,她再也潇洒不起来了,将头侧开却瞧见孤伶伶躺在地上的扎花风车。 眼眶刺疼的热流她咬牙逼退,满不在乎。 “是你先欺骗我,你跟这个女子……你们……”天可怜见,她无法继续说下,原来心这么脆弱,她为武尘心疼,不敢再看他受伤的模样。 武尘用尽力气呼吸,胸口发涨,双目-瞪住教自己又爱又恨的脸,声音彷佛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飘来,清冷虚幻。 “-走,我不想见。” “我想……我们都该好好想想。”涤心轻描淡写道,望住武尘偏开脸,她唇动了动欲说些什么,随即却又打住。 能说些什么呢?这结果是自己一手所成,她该为自己喝采、为自己鼓掌,不该这么痛苦。 “你……保重。” 为我保重。她暗自乞求。 武尘冷漠无语,目光不愿与她接触。 甩掉那份踌躇,涤心毅然转身,湿发飞溅出水珠。下意识举步移动,每一脚这么的沉重与心痛,她挺直双肩强撑着,不回首、不迟疑,一步一步走出被她亲手断送的天地。 行尸走肉般回到寨中大厅,涤心不知道该走往何处,怔怔立在厅前,感觉身子就要瘫软在地,思想完全的空白。 “涤心,-跑到哪儿去了?我要同-招认一件事,先说啦!可不准生气。我在马车里拿了-的扎花风车逗小思慈玩,没想到一不注意,这女娃将车花塞在嘴中咬了,口水沾湿一大片,贺兰说渡芸姑娘手艺极巧,我昨儿个便拿去请她帮忙修补,现在扎花风车还在她那儿,待会儿我──” 卿鸿边说着,怀抱孩子同贺兰相偕而来,待走近瞧清了她,不由得双双惊呼,“天啊!-怎么了?!” “-跌到水里了吗?老天爷,全身跟冰柱一样!-脸怎么这么白?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回房换衣服啊!”卿鸿急催。 “涤心、涤心,-怎么了?”贺兰握住她冰冻的手,关心地摇动着。 涤心抬起头,面对着两张真诚关切的脸庞,她听着焦急的呼唤,心中痛楚再难承受,猛地扑进贺兰怀中,她终于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低喊。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我要回杭州,我要回杭州,我要回杭州……” 第九章 近日,杭州城让一个传言炒翻了天。 不!不是传言,它曾是传言,不过已得了证实而后张贴公告,用好大的红纸写上好黑的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贴在城中几处大榜上。 “陆府绣球招亲!叭!了不起,咱们这些光棍终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这汉子此话一出,马上引起茶馆里众茶客的回响。 “正是,公告上详细写着,凡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年及弱冠且未有妻小的男子,皆可一试。唉唉,此时杭州城内多少男儿正摩拳擦掌,就等着招亲那日拚个你死我活。”邻桌书生模样的男子摇扇说道。 “咱们男子娶妻当然是找个乖巧温驯的,那陆府的苏管事我见过,是个精明干练的角色,年岁也算老了,娶这姑娘我瞧日子不好过啊……” 有人提出异议,“不好过?有啥不好过的?那不是姑娘,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一座好大的宝山,待娶到手,要她站她不敢蹲,要她往东,她还敢向西吗?这天下到底是咱们男人出主意啊!” “大爷,这茶有问题吗?”茶馆伙计持着长嘴大壶在茶客中穿梭,忽见临窗独坐的灰衫男子饮了口茶,温朗眉心却跟着皱折。 男子放下盖杯,微微牵唇。 “这是狮蜂龙井配上虎跑清泉,会有什么问题。”他声音温和徐缓,淡淡瞥了眼兀自议论的人群,收回视线,将杯盖揭开搁置一旁。这是个回冲加水的动作,那伙计见状,赶忙举起大壶让热水高冲低行。 原来是个雅客。伙计暗自揣度,以为男子喜静,不爱受扰。 “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少矣。”茶馆待久了,几句文话倒也上口,他卖弄一番,连忙又说:“大爷若觉这儿人多,咱们二楼设有雅座,是一个个独立隔间,价钱贵了点,不过十分清雅,包君满意。” “不用,这里很好。”他态度平淡。 “是啊!咱们这儿也不错,喝茶归喝茶,还能听免钱的时事消息哩。”伙计顺着他的话,抹布往肩上一甩,原想再聊两句探探底,正巧其它的茶客扬声要茶,他只得过去招呼。 招亲的话题仍在茶馆内流窜,发言的人似乎更多了,整间茶馆闹得沸沸扬扬。 “要是老天眷顾教我抢到绣球,我立刻抱着美人亲个嘴。那苏管事年岁是大了点,那又如何?脸蛋是脸蛋,身段是身段,轻轻一笑教人酥到心坎里去,有回在街上瞧见了她,我暗暗跟在后头,那时便想,若是这美人能让我抱在怀里,心里可不知有多快活哩!”这男子抚着胸,双眼微-,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态。 “嘿嘿,未免太贪心了吧?”另一茶客挤眉弄眼,“我要求不高,只要让我握着苏姑娘的小手、亲亲嘴、闻闻她身上的香味、说几句情话,那就满足啦。” “你们怎这般说话?简直有辱斯文。”那名摇扇书生不满其它人的婬秽言词,忍不住出口说教。 “哟!你清高嘛,咱们瞧也是假的。男人有谁不爱白花花的银子?” “外加白女敕女敕的美人儿?”有人补充。 “嘿嘿,黄酸老兄……”男子不怀好意拍了拍书生肩膀,力道之大,差些教书生摔下板凳。“你嘴边说一套,其实也想来一较长短嘛!” 书生欲辩难言,领子被人暗暗扯紧,脸登时涨红一片。 “说中心事啦!不羞不羞,咱们想法一致。要不,你若想较这长短──嘿嘿……”他诡笑着,刻意打量书生,缓缓摇头。 “你嘿个啥动啊?”旁人笑骂。 “自然是老子的比这黄酸书生来得长啊!” 他话带隐喻,茶馆内哄堂大笑。 接着是乐极生悲。 连番哀喊凄厉地响起,一切皆是眨眼间的事,没人瞧见那些筷子打何处飞来,定眼一看,方才几个愈说愈不象话的男人,双颊上各穿透了一根筷子,一边刺入另一边刺出,口子小遍小,却疼得要命。 “哪个……王八恙子敢暗算……唔啊!”双颊受伤还要骂,半句都说不全,脸颊又追上第二根竹筷。这一下,教他不闭子诩不行,和刚刚口沫横飞、满嘴婬言相差天壤。 众人见状,谁还敢说话? 陆府在杭州势力大啊!说不定这茶馆内就暗藏不少陆府的手下,瞧那几个背地里胡言胡语、得罪陆府苏管事的人,下场有多凄惨。 几个受伤的人似乎也想到这一层,惊惧若又说话,颊边将再添飞筷。连呼疼都不敢了,一个个捂着痛脸,跌跌撞撞奔出茶馆。 “嘿嘿……没事没事,大家喝茶聊──嗯,继续喝茶、喝茶……”掌柜打圆场,“聊天”两字硬生生咽下喉,再聊下去恐怕会出人命哩。 时间接得真正恰懊,一场宾端刚结,那话题中的女子跨入茶馆,翻下罩头的斗蓬,秀气雅致的容貌教人眼睛一亮。 不过此非常时刻,没谁敢光明正大地瞧她。 “掌柜的,请问张老板在不在?”那声音斯文雅气,以为是个娇弱姑娘,一旦面对面,便让她眸中精锐而智慧的光芒吸引。 “原来是苏姑娘,贵客、贵客。”张老板正自后头出来,赶忙向前拱手寒暄。“六子,去顶柜取些碧螺春,我与苏姑娘同品。” “老板……”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张老板催了一句。 “是。”那伙计掉头跑开,他原想提点老板别太亲近苏姑娘的,待会儿也来个“一筷串双颊”,那就不好啦!可惜老板不领情,身在祸中不知祸。 “张老板不必麻烦,那碧螺春极是珍贵,您该自己品尝。”涤心有礼地微笑。 “唉,苏姑娘这么说就客套了,贵茶配贵客,咱们二泉舍还得靠-关照呢。况且,每回为了争购茶叶走往陆府,也不知喝了陆府几百杯佳茗,现下,-跟我计较这个?”张老板故作责怪。 涤心笑意加深,诚恳道:“那涤心有口福了。” “走走,咱们上二楼雅座,有些茶叶的事还得向-请教。随-来的四个轿夫让他们都进来吧,这么冷的天,喝杯茶暖暖身子。”他率先朝楼上去。 涤心道声谢,只得尾随上楼,浑不觉众客之中,一双眼温柔似水、悄悄注视着自己。 出了二泉舍茶馆,涤心遣走轿夫,也不怕外头天寒地冻,她拉拢罩袍,将一株植物护在怀里,独自漫步街上。那是她特意托张老板由边外弄来的白雪芽,运回中原仅剩一株活种,涤心自然倍加珍惜。 今年的冬特别寒冷,杭州街上卖热食的摊子不少,她打量了一会儿,压低罩帽,缓缓踱至卖肉包的摊子前,朝那小贩道:“这位小扮,烦劳给我二十个。” 那小贩笑脸应声,掀开热气滚滚的大蒸笼,快手捡出数目,做了买卖。 接着,涤七又在其它摊子买了零嘴甜食,什么松子花糖、桂花糕、酥女乃饼、龙须糖等等,全都捡了些包起来。 东西有点沉,她快步绕进一处不起眼的巷弄,三个迎面而来的小乞儿见着她,忽地跳了起来,扬声喊着:“姑娘,-的病懊了吗?”他们身上肮脏,心中虽说欢喜,却不敢扑抱涤心,只是雀跃地在她身边跳着。 涤心怔然,接着美眸一。“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今天不用上学堂吗?” 三个孩子嘻嘻笑。 “天太冷,文先生嘴唇冻得直流血,学堂休讲三日。”个子较高的男孩拨搔头又道:“茶园这几天没开工,学堂也放假,咱们……嘿嘿,便拿着破碗重操旧业,打算出去赚点“外快”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其它两个孩子跟着猛点头。 “阿大,你用了一个成语耶!重操旧业,呵呵……”涤心惊奇地眨眨眼。 斑个儿男孩想了想也觉不可思议,“是啊,我竟然会用成语哩。”他傻傻笑,瞧见涤心大包小包,还抱着一株奇怪颜色的树芽,赶紧伸手帮忙提拿。 “阿婆知道-来,肯定很高兴。” 涤心跟着孩子们在巷中又打了两个弯,来到一处简单朴实的瓦房,未进屋,阿大已高声喊着:“阿婆,姑娘来看您啦!带了好多糖果包子哩!” “好啦好啦!东西拿去吃,我自个儿找阿婆去。说好,回房温习功课,谁都不准出门重操旧业,要是教我知道了,吃的东西全给我赔来。” 三个孩子仍旧嘻嘻笑,一溜烟不见踪影,也不知是不是回房念书。 涤心摇摇头微笑,转身步入瓦房,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柱着拐杖正欲步出。 “姑娘,-来啦。”她双眼毫无焦距,皱纹遍布的脸安详和蔼。 “阿婆,小心。”涤心放下树芽,轻缓扶住老妇,将她带到火炉边坐下。 “阿大他们呢?” “刚刚跑开了,要我去唤他们来吗?”才要起身,一只枯老的手握住了她。 “不是。”阿婆瞎了双眼,瞧不见,耳力却较常人好上许多,她歪歪头侧耳倾听,疑惑问:“姑娘,-带了人来吗?怎不请他进来坐坐,外面冻得很啊。” 涤心闻言怔了怔,随即笑开。“没有啊!阿婆,只我一个。” “咦……”老妇虽觉困惑,也不再多说什么,忽而话题一转,她缓缓开口,“我听孩子们说,-打京城回来后重重病了一场。现下,身子可有好转?” “没事的,只是感染风寒,又没好生处理,发了几天烧,烧退了一切都好了。”涤心不知不觉抚住胸口,那痛感悄悄来袭,她太熟悉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点头,微微笑着,心中却打了个突。 在外头的到底是谁?原是在门边,好像又移至更近的窗边,若不是人,难道是野猫野狗?可声音不像呵。 “阿婆,我带了些茶叶,待会儿我把它搁在柜子里,想喝时,吩咐孩子们替您煮。”涤心拉回她的思绪,小手覆在老妇微褐的手背上,柔声道:“阿婆,我要离开陆府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您偷渡茶叶。”那些茶是上好龙井,是陆府茶园的极品,她这叫“监守自盗”哩。 “呵呵呵……阿婆知道,姑娘要嫁人了。” “唔……”涤心苦笑,绣球招亲的事已满城风雨,她再辩解也是多余。 “-心这么好,谁娶到-是三生有幸。当初若不是-菩萨心肠,见咱们老的老、小的小,安排了这房子,让三个孩子上学堂,到茶园见识学习……唉,真不知会如何。”她反握住涤心的手,语气无比真诚,“姑娘会嫁个好郎君,这是老天的意思。” 炉中的火光映在秀容上,涤心无语,方寸深处辗转低回。 她曾经能拥有美好姻缘,却是得而复失,她握不住,由自己的指缝流散,而那男子呵……她一刻不曾忘怀…… 老妇瞧不见女子的神情,耳畔却捕捉了长长的叹息,一声幽然在前,一声轻渺似近,重重迭迭,不自觉间交换多少情思…… 夜深人静,陆府偏厅里烛光如常,照映着女子纤瘦身影。 傍晚回来,府内一片欣喜,原来是海棠有了身孕,这几夜,涤心与她常一块处理公事,如今海棠身子不比平常,涤心早早便把她赶回房歇息。而陆阳今日也不回自己宅第,打算陪着妻子在陆府调理身体。 珠笔疾飞,在厚厚的留言簿上加注圈解,涤心忙着整理手边事务。几千几百条的生意往来,每笔茶叶的出货运送,她详加记载,希望将来接手的海棠能花最短的时间进入状况。 眼睛酸涩,她揉了揉,双目交睫片刻,心中不由得叹息。 她想离开,想同爹娘一起过活,陆府的担子该交还真正的陆家人,但现下海棠怀有身孕,她若这么走了,唉……陆夫人哀求幽怨的表情浮现脑海之中,涤心知道她是故意的,摆明要自己内疚不忍。 她是吃软不吃硬。陆夫人自主搞了个绣球招亲,无非是想逼她留下,可涤心不理这套,她表面不动声色,暗地已有思计,招亲大会照办,但当日绝不会有抛绣球的新娘。 可是,老天似乎偏袒陆夫人多一些,海棠恰巧怀孕,这变成了对付涤心最有利的武器,人家拿幽怨可怜的眸子瞧着她,涤心便不行了。 起身捶了捶肩颈,步伐盈盈朝角落的盆栽步近,是她带回来的白雪芽。尚不确定该如何培植,涤心暂将它护在盆内,心想,若离开陆府,这株树芽亦会同她离去,届时,再将它植在阿爹庭前的小茶园里。 第二回的尝试。四年多前那些珍贵品种教大雨冲毁,她抢救不了,还因而生了场大病。涤心抚着叶芽,记起那日狮蜂的夕阳和男子背上的温暖,方寸的酸痛再度兴起,秀眉淡淡皱着,她咳了咳,胸口的郁结仍退化不去。 逃避。她对他有愧,无颜多说一句。只能逃避。 每每午夜梦回,她不忘向上天祈求,要那男子平安顺遂,一生欢喜。 为何仍不懂照顾自己……窗外那男子暗暗轻叹,微弱月光下,他灰衫身影晦暗不明,由沾湿穿了洞的窗纸望入,里头的情景尽收眼底。 偷窥非好汉行径,但他已瞧了她一整日,再添这一笔早无关痛痒。 有感觉的是心。他眼中不自觉流露温柔,忆及两人之间的绵绵情意、误解、不舍与争执,继又思起她的不告而别和那个教他先是发怔、而后发怒、再来发狂的绣球招亲,他心跳急促已难按捺,直想冲入将涤心抱在怀里,看谁敢来相抢。 正待移动脚步,耳边突生劲风,他太关切厅中的人儿,竟在对方发招后才感受到来者气息。 反手一档,他身形迅捷潇洒,甫交手已知对方身分,原要敛式收拳,可那人不放过他,掌风绵绵而来,逼得他出手奉陪,只在解招并不进攻。 月夜中,彼此斗得几回,竟是毫无声息,他藉势反勾扣住那人双腕,将对方一张大脸拉到自己鼻前,温朗眉目暂且隐居,他细-起眼瞪着。 “嘻嘻,大哥,我什么都瞧见啦,你把纸窗弄破了。”大脸对他笑,用气音说话。 武尘不语,眼神更加深沉,其中有警示意味。 “娘料得真准,你真的回来啦!为啥不光明正大走前门,尽在这里偷瞧人家?”陆阳“威武不能屈”,只是将自个儿的头尽量往后仰,免得同那张峻颜鼻子碰鼻子。 “今逃邺泉舍的事我听说了,心想八成是你。你再不回来,涤心就被娘给嫁掉啦,到时琵琶别抱,你岂不成了伤心人?不不,是两个伤心人,涤心那日由京城回来,刚踏进门人就晕了,大夫过门诊治,说是受了风寒又郁结在心,外加过度劳顿,所以一病不可收拾,那丫头足足昏迷两日,又发烧又呕吐,吓坏咱们一家人哩。” 武尘的手劲微松,脸上的神色复杂万分。 “海棠说……昏迷时,她一直喊着你的名字。”瞧那神情,陆阳胆子更大了些,食指一伸,戳住武尘挺俊的鼻子,两道浓眉拱起。“大哥,你怎地欺负涤心?” 风水轮流转啊!小时候,总是大哥扯住他的领子斥责:阿阳,你怎地欺负涤心?呵呵,没想到他也有这个机会训人。 掐住陆阳双腕的力道再泄几成,武尘仍是无语,眼眉俱有柔色。 “你真喜欢人家就早早行动吧,我已知会了你,别说我不顾兄弟情谊喔。我那群朋友里,好几个对涤心丫头倾慕已久,我在其中穿针引线,也省得胡抛绣球乱招姻缘,那些男的家世好、人品好、有学问有抱负,跟涤心挺相配──哎哟!”最后一声喊得震天价响,肚子吃了武尘一记重拳。 “你、你……”陆阳揉着肚皮,戒慎恐惧地盯住武尘,“你你你……”这是近距离攻击,若非他皮硬,肯定要肚破肠流。 来不及说话,窗户咿呀一声由里推开,小小头颅探了出来。 “阿阳,你在跟谁说话?” “啊?”陆阳掉头瞧瞧涤心,又赶忙掉头回来,方才赏了他一拳的人不知隐身何处。太卑鄙啦!“这么晚能同谁说话?我在替-赶猫哩。” “赶猫?” “是啊!是只思春的公猫,爪子又利又狠,脾气又凶又恶,瞧,-把窗纸弄破了,急着要跳进厅里,-的母猫肯定在里边。” “是吗?我没瞧见母猫,厅里只有我一个啊。”涤心奇怪地看着他,关心地问:“你做啥捧着肚子?” “我肚痛,想拉屎。”他说得咬牙切齿。 天气甚好,冷归冷,空气中已有淡春气息。 今早,涤心将白雪芽移至园外,她昨夜伏案而眠,不知怎地梦见了武尘,他身上的温暖如此清晰,还有似真似幻的叹息,心一拧,在梦中竟又落泪。 是日有所思吧,因那一株树芽勾起心中对他恋恋难舍的情意。 待得醒来,肩上正披着一件灰衫罩袍,那是男子的款式,她很疑惑,以为是如意丫头替自己盖上,可何来这件灰袍?而且那味道……那味道……涤心不敢细想,或者是驼鸟心态,她将这莫名之事抛诸脑后了。 迅捷地盥洗梳妆,涤心往陆夫人的厢院请安,刚绕过回廊,笑声已由房中传来,想必是陆阳和海棠也在里头。 “婉姨今天心情极好呢。”面露微笑,涤心扬声轻问,脚步跟着踏入。 “涤心,快瞧谁回来了?” 陆夫人欣喜的话语伴随涤心瞬间苍白的面容。 房中,婉姨、阿阳、海棠,还有一个坐在婉姨身边,嘴角淡淡噙笑的男子,涤心盯住他,霎时间脑中全是空白,有欢喜有幽怨,方寸柔柔情愫,然后是对他满满的愧意。 阎王寨一别,涤心走得匆促,贺兰安排了人护送她回三笑楼,但当时冲突造成两人之间难堪的局面,无论如何,她断不能在三笑楼待着了。隔日,她收拾好行李,同会馆众茶商辞别,只称说有急事待办便返回杭州,一路上浑浑噩噩,心好似教人挖空,某部分的灵魂飘走了,连自己怎么回到陆府,她也没了印象,等清醒过来,她已在床上躺了几日。 他该是不想见她吧…… 涤心内心涩然,尽力控制情绪,静静地,她回他一抹笑,声音持平有礼,“大郎哥。” 她瘦得下巴又细又尖,脸白若纸,眼下有淡淡黑晕,武尘心中一痛,不由得思起昨夜。她累得睡着了,自己不敢惊动她,只能伴着她直到天明。 涤心受不住那两道别有深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撇开脸,朝陆阳和海棠点头微笑,接着转向陆夫人,将挂在颈上的铜算盘取了下。 “婉姨,这东西该给海棠,我不能再戴了。” “呜呜……-怎地这么狠心,人家……人家现在不比平常,-顾也不顾我,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这么重的担子人家怎担得起,涤心姊,-好狠心,呜呜……-好狠的心啊……”抢先发难的是海棠,说着说着,她忽地干呕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倒急坏了陆阳,对妻子又是拍背又是安慰。 涤心又好气又好笑,暗自叹息,双眸一瞄,发觉武尘深深凝视着自己,方寸荡漾,脸不由得嫣红,又急急定下心思。 他是什么意思?不恼她?气她了吗?涤心暗自思忖,用力掐着手中铜算盘。 “-嫁了人,一样是陆府的管事,做啥不要这铜算盘?”陆夫人说得好响,眼角有意无意瞥向身旁之人。 她当然知道涤心为何不要铜算盘,说到这儿,心中不免对武尘怨怼,这小子不帮忙家中大片产业和生意也就算了,还教她损失了陆府强而有力的支柱。 当初她慧眼识英雌,打出“美男计”硬生生将涤心留住,才没让这等人才跟着苏泰来夫妇归隐山林,如今倒好,美男计不中用啦!也不知那绣球招亲管不管用?能不能给点刺激?若大郎还无动于衷,这出戏便是玩完啦! “该给海棠的。”涤心一脸坚持,对那孕妇呼天抢地无动于衷,径自将铜算盘置在桌上。“这阵子府里的生意和茶园我照常看着,待海棠身子稳定些再说,这铜算盘有其特殊意义,海棠迟早得扛下来。” 到时,她便离开陆府,谁教她心软,只能选这缓冲之法。 “涤心有要事先行告退,你们慢聊。”说完她转身便走。 “丫头,-早膳用了没?”陆夫人在身后大唤。 涤心匆匆走出厢院,只听她扬声回答,“不饿!不吃!”跟着身影完全消失。 不敢再瞧武尘,也不敢猜测他为何回来,她自知是理亏的一方,对武尘有愧疚、有歉意,该要诚挚地说声对不起,但心是这么飘摇不定,她的勇气早在小碧湖畔,在他绝望地说出“-走,我不想见。”之时,崩坍得灰飞烟灭。 “-这丫头!唉……”陆夫人兀自叹气,突地神色一变,狠狠转向武尘,两道目光既锐利又阴沉,幽幽地问:“知不知道咱们家要办个全杭州城最盛大的绣球招亲?” “已有耳闻。”武尘静静回话。 “知不知道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招亲大会?” “当然。” “知不知道届时将有数以千计的青年才俊辈襄盛举?” “嗯。” “知不知道是谁抛的绣球?”她语调拖长,又幽怨又可怖,脸忽地逼近。 “嗯。” “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他点头,语气不疾不徐。 “咦?”这个问题答得有些快,陆夫人脸色一弛,试探又问:“该怎么做?” 那答案不假思索、不拖泥带水、简单明确,只有一个字。 “抢。” 饼午,武尘终于详尽答完义母每个刁钻尖锐的问题,大大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涤心没有回府用膳,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同寿伯问起涤心今日的行程安排,那本留言簿当真好用,寿伯随意翻了翻,已寻出答案。 “今天京城来了大官,与杭州茶商相谈边外的茶马贸易。哪,涤心这儿写着呢。”寿伯将本子趋近老脸,-起眼略微吃力地瞧着,逐字念出,“辰时,于庆兴楼梅花大厅聚首议谈。” “京城来的大官……”不知怎地,武尘心头微微不安。 “是啊,当然得派大官啦!那茶马贸易是新政,跟边外的蛮子做买卖哩,咱们给茶,他们给马,互换互利各取所需,呵呵……这也是涤心丫头解释给我听的。” 武尘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心脏急促跳动,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了。他猛地握住寿伯,焦躁低问:“知不知那大官姓什名啥?!” 寿伯不懂他为何这么大的反应,搔着头支吾其声,“哦……嗯……涤心丫头说过,好似叫……吴什么的……吴……” “吴光宗!”武尘厉声喊出。 “是啊是啊!就是这个人!大少爷,匆匆忙忙去哪儿啊?发生啥事啦?大少爷──” 武尘身似狂风,一眨眼,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章 头很晕,天地彷佛都转了起来,她瞧见那支扎花风车,风太猛太强,九朵车花如陀螺般不住、不住地急旋,好似就要月兑离骨杆飞坠出去,那是两人曾有的情誓呵!不能坏、不能坏的……想伸手止住它们,竟一点气力也没有。她的手呢?她的手怎地不见了? 心一惊,涤心模模糊糊睁开眼,落入眸中的是粉色一片,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香气,浓郁有如檀香,又带了点辛辣味,她不知道,因为脑子浑沌一团。 眨了眨眼,那片粉色渐渐清明,是床的纱罩和一帘床帷,她躺在上头,身下的被单软褥亦是粉红颜色。她的手好好的、仍是纤细秀白,只是被拉高过头并交迭束缚着,绳子另一端则紧紧系在床头。 发生什么事了?涤心秀眉轻皱,下意识挣扎,她想扯动双臂,可能是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又教绳子绑住双腕,血液不顺畅,两条臂膀早已麻痹。 “吴大人,您要的“龙井荷花灼女敕鸡”那道菜,小的已经打理妥当,就等您慢慢地享用。”门外,那伙计说得暧昧不明,对菜名又加重音强调。 “手脚倒也利落,赏你的。” “谢大人赏钱。”那语调喜孜孜。 “这事若泄漏半句,知道会有啥后果吧?” “大人说的什么事?小的不知道啊。”他故作惊愕。然后一阵低低笑声,门被推了开,有人进来了。脚步停住在床边,忽地粉色床帷分开两边,那个人探了身子进来,略呈三角的眼直直对住床上人儿,拈着单边的翘胡,嘴角嘻嘻笑着。 “美人儿,怎么一声不响就离开京城?我思念-思念得心都发疼哩,今儿个再聚,-却冷冰冰拒我于千里之外,-怎地忍心?”吴光宗在床沿坐下,顺手模了模美人脸蛋,满足叹气,“-身体又香,皮肤又白又滑,真是一道荷花女敕鸡啊。” 明就提醒自己小心,明就远远离他坐着,庆兴楼的宴席中她记得自己仅喝了杯茶,当时觉得茶味微异,只道是店家择水的问题,也没多加思索,难不成……难不成…… 涤心全身冰冷,小脸用尽力气闪躲,偏偏逃不出他的掌心,一时间,只觉胸口抑郁就要呕吐出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以为自己在狂叫,实则气若游丝。 “放开-?嘿嘿嘿,我可舍不得放开。”他无害笑着,手继续游移,缓缓又陶醉地揉着她出来的臂膀,嘴中发出啧啧声响,“这藕臂还没让人枕过吧,我听说-要招亲,何必麻烦,干脆嫁给我做我的小姨太,不用在外头劳碌奔波,一生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呵。” “放开我……”涤心喃着,模糊间思及渡芸,想起她承受的恐惧和煎熬,今日亦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吗?涤心心中又惊又怕,看着他婬欲满布的脸慢慢移近,强忍住欲呕的冲动,她略嫌僵硬地微笑,怯怯地说:“人家的手……好痛……你放开啦!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还能去哪儿,放开啦……” 吴光宗疑惑地抬头,但见眼前女子眸光烟霏,肤色柔腻,樱唇娇滴滴,双颊红扑扑,听她软语相求,酥麻了一颗心。“-这是从了我?” 涤心不回答,发出几声嘤咛。 “好好,我放了-,反正,-也逃不到哪里去,呵呵呵……” 他只解开床头绳索,却不让涤心双手完全自由,跟着身子已猴急地扑去,一把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涤心大惊,拚了命地挣扎,双腿踢踹,恐惧紧紧扼住她的身心。 不要!不要!不要! 心中疯狂大喊,她膝盖一顶,也不知击中何处,只听见吴光宗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勒紧身体的力道登时松开,涤心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下床,她想跑,才出三步,双腿一软,人又倒在地上。 “救命……救命……”她喘着气,双肘着地不住地往门口爬去。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吴光宗脸色铁青,忍痛追下,将地上的姑娘猛地翻身,扬手便是一掌,打得涤心晕眩过去,接着扯住她的衣襟愤然撕裂,怒叫:“老子今天就在这儿要了-!” 一阵震天价响,门被踹飞开来,见到房中景象,武尘发狂怒吼,声劲之猛几将房顶震塌。 他一脚踹中吴光宗门面,对方满头是血,他不放过他,疯也似地扑上去,没有武功招式,不讲气劲掌风,他双拳如雨点,拳拳往吴光宗身上招呼,肚月复、头颅、背脊、胸口,武尘打红了眼,完全不懂控制劲道,初时,还听见对方哀号叫痛,到得最后,那人浑身浴血伏在墙角,一动也不能动了。 “大郎哥……对不起……”涤心不知情况有变,只记得有句话,很重要很重要的话,她没对大郎哥说,她对不住他呵……是她误会了他……“大郎哥……大郎哥……” 虚弱的呼唤直直刺入武尘凌乱心智,他双拳陡收,胸口兀自起伏剧烈,待那轻唤再次传来,他终于有所反应,记起了涤心。 “涤心?!”他连忙赶至她身畔,见到涤心红肿的脸颊和紧缚的双手,简直心魂欲裂,痛楚难当,他低吼一声,手劲一扯,徒手拧断她腕上粗绳。 “涤心……”又唤了声,武尘月兑下外衫罩住她出来的肌肤,轻轻将她抱起,目光如炬,燃烧着深沉真切的忧郁,他安抚着,声音却低哑得难以辨认,“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他安慰她亦是安慰自己,心这么痛,他惊骇得浑身发颤。 “大郎哥,我错了……我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涤心见着了他,安心笑着,双唇动了动,不太确定自己讲些什么,跟着眼前化成黑色迷雾,她头一偏,厥在他怀中。 涤心是被武尘由杭州城最负盛名、最具规模的妓院百花楼里带回来的。 那庆兴楼的跑堂让吴光宗买通,暗地在涤心的茶中动了手脚,迷药不会马上发作,而待得宴席结束,众家茶商各自离去,涤心起身欲走,却昏昏欲睡,接下来便没了意识,哪里知道已让人暗渡陈仓,装在黑布袋里运进了百花楼后门。 那老鸨一听是吴大人要的人,没敢理会黑袋中装了谁,只能由着胡搞,原以为赚了笔丰厚的遮口费,岂知半途杀出一名瘟神,进门直闯,几名护院打手没两下就让人摆平,百花楼十二院、三十六阁的房门几乎瘫毁在他脚下。 这还不够惨,最惨的是,那瘟神竟在百花楼活活打死一名大官。 而对于凶手的模样,众人躲的躲、藏的藏,哪里敢仔细瞧清?即使当场面对面,也让他给吓走了魂,残留在印象中的只剩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原先的面目如何,恐怕百花楼里的众客众妓,没一个说得出来。 这日合该百花楼冲煞,那老鸨一知详情,面如土色,身子似软泥般瘫在地上,只道半生努力就这么付诸东流,等着查封吃官司。 此时,陆府忙成一团,大夫在内室诊视,陆夫人与海棠焦急杵在床边,丫鬟们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气恨之声在外厅爆响,陆阳砰地一拳击在桌面。 “他妈的,吴光宗这王八蛋敢这样瞧轻涤心?!那日他来拜访我,问起涤心,我只随口道是咱们家的管事,没再多说,想不到这王八蛋如此下流!”他是钦点的武状元,由朝廷委任职分,官阶不小,吴光宗到达杭州自然要来访他。 武尘无语静坐,脸色又青又白,他受了太重的惊吓,一颗心尚未归位。 “没什么大碍,待她转醒,记得将药喝了。”大夫交代着,同陆夫人和海棠从内室步出。 见状,武尘倏地站起,“我进去瞧她。”那话中抖音如此明显,不管众人,他快步入了内室,将服侍的丫头遣退,静静在床沿坐下。 涤心的头颅靠在蓬松的软枕上,黑发长而丰密,将一张脸衬得倍加瘦小。 武尘心一痛,伸手揉着她的发。当初他来不及救下渡芸,让一个姑娘遭受奇耻大辱,心虽有无比惋惜,却不曾疼痛若此,他真怕……怕结果超月兑控制,让那残酷烙在她的身上。 一声绵长低吟逸出唇边,是感激、是庆幸、是安慰、是心悸,他的吻贴在长发上,眼角竟微微泛湿。 “大郎哥……”软枕上的小头颅动了动,涤心迷糊喃着,眼睫轻颤。 他锁住那张容颜,见扇般的睫毛眨了眨,身子不由得更向前倾,抑制奔腾的情绪低低道:“我在这儿,涤心……我在这儿。” 水……这个字没有声音。 读着她的唇形,武尘冲向桌子,赶紧倒了杯茶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扶起她,让她的背靠在自己的胸膛。“来,慢慢喝,小心,慢慢喝……” 武尘喂着她,那杯中茶或者冲浸过久,茶色变得浓郁厚沉,涤心一口一口啜饮,丝毫不知苦涩,隐约觉得它化成一股暖流,悄悄注进心房。 双眸迷迷蒙蒙,模糊瞧见一个影子,那熟悉的音调是流过心底的小坝,徐缓得如此温暖。涤心连眨了几回,终于看清那人的容貌。她试着微笑,唇角稍牵,颊边却感到发麻的刺疼,反射地抬手欲捂住,映入眼底的是腕上教粗绳磨破的伤痕,-那间,记忆全数回笼。 不仅双腕,她的手肘亦有好几条擦伤,武尘怜惜叹息,放下杯子,小心无比地握住涤心的柔荑。“伤口上了透明药膏,-别动,碰着了就不好了。” 涤心侧首望住他,知道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赶来,而如今自己安全地在这里,看着他关切的脸、听见他关切的话语,涤心方寸陡热,跟着毫无预警,反身扑进武尘怀中,藕臂紧紧在他颈后交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郎哥,他……他……” 武尘一怔,原担心着她刚上完药的伤口,耳畔却传来嘤嘤哭泣,接着颈窝微微湿热,沾染上涤心潺潺泪珠。他神情一弛,不由得再度轻叹,健臂环住她娇弱身躯,安稳拍抚着她的背脊。 “别怕,大郎哥替-出头。”他早替她出头,且做得十分彻底,如此这般的人渣猪狗不如,杀上百个千个,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在百花楼,涤心咬着牙没掉一滴泪,此时由逆境转回,勇气尽泄,那时的惊惧和委屈缠绕上来,一哭不可收拾。 不知过了多久,黏在武尘颈肩的头颅稍稍抬起,涤心吸吸鼻子,心中舒坦许多,却见到男子的衣领教自己哭湿了一大片,她瞧瞧那处泪渍,又偷瞄了瞄男子的脸,接触到两道温柔清朗的目光。不敢多瞧,垂下头抿着唇,下一刻,她放开了武尘,还拉来被子将自己罩头裹在其中。 涤心的举动教人不明就里,武尘讶异,立即伸手去扯,谁知她仍是不放。 “-这是做什么?”武尘叹气。 “你不想见我的……”她的声音模糊由被中传出。 “胡说。” 被子忽地自动掀开,涤心双眼通红、小小鼻头也通红,双颊更是通红,她凝住武尘,话中鼻音极重,“你……你叫我走,你不愿见我了……”她说得委屈任性,忘了当初是自己故意而为。扮潇洒实在太难了,她做不到也不要做了。 武尘捉住被子一角,以防她再试图闷死自己,听得她的指控,只有无奈苦笑。“-这小傻子,我哪里不想见-?-一声不响离开阎王寨,待我追回三笑楼,-又一声不响离开京城。我是生气,被-气得口不择言,却没要-走得这么急,-为何不慢慢走好让我追上?” 涤心转身离去,渡芸立刻将事情原委完整告之,等安置了她,赶回寨中时,涤心竟然已经离开。好快的手脚,令他不得不怀疑,贺兰和卿鸿根本是存心整人。 涤心泪眼蒙-,对他的愧然涌上心头,扁扁嘴,语带哽咽的道:“对不起,大郎哥,对不起。我误解你,教你气愤让你失望,你对渡芸……我、我知道的,却忍不住苞思乱想,我害渡芸伤心,也害你伤心,总之……总之是我有错在先,对不起。”说着,她又要拉被子罩住自己。 武尘快她一步,软被教他扬手丢开,被子尚未着地,涤心已让他抱在怀里。 “这样的赔罪方法,嗯……似乎有欠诚意。”他嘴角上扬,挺鼻故意蹭了蹭涤心的,听见她的抽气声,望入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眸,心中不禁悠悠荡漾。接着,他头靠了过去,舌迅如闪电地探进女子樱唇当中,他辗转吻着,喉间不自觉逸出低哑申吟,骨头彷佛被融得既酥又软。 “我接受-的歉意。”武尘抬起头,目光中露骨的情感教涤心脸红,他的大掌轻抚着她受伤的颊,怜惜低问:“-说……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过了这么多日,-到底想得如何?” 涤心与他相视,眸光在他俊朗的五官上端详梭巡,她瞧得用心而仔细。 这个男子呵……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已将为伊动情的种子播在心田,她将青春送给了他,守着一个情种发芽长大,而这份情绵延难绝…… 一切还需要想吗? 要!而且她还想得无比透彻,并找到永恒的答案。 “我不要把你让给谁!你叫我走,我也不走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永远只属于涤心一个!”她连声喊着,双臂再次揽住武尘的颈项,身子紧紧偎着他。 “老天……”武尘要命地喃着,语气哀求,“涤心,-把我抱太紧了……不不,别放松、千万别松手,-用尽全力吧……对对,这样很好,只是好心一点,-把头偏过来,我想吻-呵……” 着了道啦! 涤心不能置信,婉姨竟这样设计她?! 惫有臭阿阳、死阿阳、烂阿阳,竟点了她双腿和喉间的穴道,教她有脚难跑、有口难言。 这是什么状况啊?!涤心暗暗哀号,其实心中雪亮无比,她当然清楚现在是什么局面。 今儿个可是陆府的绣球招亲大会,风云际会、万人空巷,场面之壮观、人潮之汹涌,涤心盖在喜帕下的双眼虽瞧不见,光是听那震天喧哗之声,心已凉了半截,不难想象高台前聚集了多少人马。 武尘在与涤心解开僵局、互许情衷后,隔日便快马赶回京城。而涤心休养了两日,生活回到以往的忙碌,海棠捉住柄会大放长假,至于陆夫人依旧兴致勃勃、浑身是劲的大搞绣球招亲,从拟单邀请贵宾观礼、搭设高台、门面装饰,乃至于绣球大小、式样、质料,好不好抛、抛得远不远,她一手策画,未演先轰动。 涤心任由她去,心中已有定夺,而就在昨日,她假借洽商名义,偷偷收拾包袱准备出走,打算二次上京投入武尘怀抱,哪知刚出门就着了陆阳的道。现在,她身穿大红吉服,头顶凤冠喜帕,脸也不知给人化了什么妆,说也不能说、跑也不能跑的坐在台上一旁,这这这──全都得拜陆阳所赐。 涤心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可惜只能骂给自己知道。 吉时已到,耳边听见一声铜锣巨响,嗡嗡地留着回音,现场立即安静了下来。 众人你推我挤,眼睛睁得既圆又大,眨也不眨地盯住走至高台中央的妇人。那妇人气质华贵,举止间尽是风采自信,面带微笑、静静环顾台下黑压压一片,轻轻一咳,开口说话了。 “今天是个盛大的日子,陆家在杭州长年来蒙受各方照顾,在茶业上得保名声……” 陆夫人声音雅气,每说一句,旁人便将她的话重复,力道浑厚地传送出去。前头介绍观礼来宾,说尽抱谦之词,拉拉杂杂一堆,终于出现重点。 “今日承蒙不弃,众人捧场,陆家的绣球招亲添色不少。那告示已详细写着,身家清白、无不良嗜好、年及弱冠又尚未娶亲的男子,皆可加入抢绣球的行列……” 没她抛绣球,众人抢个头啦!涤心暗暗冷笑,双手紧紧交握,已打定主意抵死不抛绣球。 “吉时已至,咱们这就开始,新娘头遮喜帕瞧不清楚,就由老身替她抛了,绣球既出,姻缘由天作主。” 谁?!谁、谁、谁抛绣球?!听这话,原先只凉半截的心直接掉到冰窖去了。 涤心神智尚未回转,那朵牡丹花般的红绣球已由陆夫人手中月兑离。 经过设计的绣球果然不同凡响,不多施力,已造成好大好高的抛物线。 众人屏气凝神,双眼随着移动的绣球而移动,只见它由高台上飞出,蓝蓝天际,小办花球飞坠下来变成中红花球,再飞坠下来变成大红花球,然后砸入黑压压的人群当中。 每个人彷佛打出娘胎到现在,就为等这一刻。 顿时,台下乱成一团、挤成一团、打成一团又抢成一团。 “哇!我的,我抢到绣──”球字没来得及出口,有人故意一挑,绣球月兑离他的拥抱,翩翩飞了出去,坠入另一边争斗。 “胖子,你是啥意思?!”煮熟的鸭子飞了,白花花的银两、白女敕女敕的美人儿啊,没啦!飞啦!痛心呵!扼腕呵!全是这大胖子! “俺没啥意思啊!俺是想让它多转几回,瞧,像朵红花,飞起来挺美勒!” 这话听了差些让人气厥过去。 “大海师傅,我顶不住啦!”人群中有人高喊,那朵挺美的红花又飞将回来。 “唉,没中用!”大胖汉子骂了句,见众人如恶虎扑羊往这里来,不等红球落下,他跳起作势欲抓,实则指尖发力,将它朝另一边拨去。 “你肯定是个白痴!”让熟鸭子飞掉的人瞪住他。 大胖汉子也不生气,呵呵笑,“俺不是白痴勒,不过,俺常做菜喂一些白痴。” 紧张持续着,涤心觉得快要昏了,耳中乱烘烘,脑中也乱烘烘,却不知绣球在人海中飞窜回转,好几次就要大事抵定,偏偏不知哪儿出错,绣球在紧要关头似有生命,教好多人捉住,又从好多人手中巧妙月兑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至少,她的双手是自由的,能比画手势,让人知道她并非心甘情愿,教众人知道她是被强逼的,尽避这主意不甚高明总是一线生机。 想到这儿,涤心正要有所行动,忽地众声哗然,她以为绣球让人夺了,自己又无能为力,心头一急,眼眶跟着一热,眼看就要掉泪。 倏忽之间,一股风朝她而来,喜帕起了波浪,涤心仍兀自沮丧,直到那突来的双臂对她袭击,将她稳稳抱在怀里,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胸膛,涤心猛地回神,想要唤出声才忆起自己有口不得言。 他不抢绣球,却来抢她。涤心双脚离了地,她遭人挟持,身子跟着他飞离高台,感觉几个起落,耳边听到连串哀号。 “新娘子被劫啦!快看快看!新娘子被劫走啦!哎哟!” “哎哟!哎哟!” “别踩别踩,哎哟,我的头啊!” “闪啊!别让他踩头逃了!”很难闪,挤得水泄不通,不知闪向何处。 涤心的喜帕掉了,睁大双眼,不能置信地瞧着现场。她在男子的怀中,而那个男子却在众人头顶上大展轻功,匆促之间,还不忘对住她笑。 “四爷!接住!”人海茫茫,武尘和涤心循声望去,一朵大红花砸将过来,武尘袖风微带,将那朵大引干戈的绣球连同怀中人一起抱住。 矮掌柜?!涤心又是一怔,发觉他的山羊胡和嘴上的八字胡歪得厉害,原来全是假的。接着眼光教一道粗肥身影引去,是大海师傅,像座巨塔般高高耸立,正呵呵笑地朝她挥手,还有跑堂大柱、二柱和其它人。 涤心笑了,唇不能语,泪珠圆润晶莹,一颗颗顺着匀称的颊滚下。 耳边呼呼生风,武尘抱着佳人“踩”离万头钻动的招亲现场,提气再奔一段,他忽地纵身飞腾,两人稳稳落在某个富贵人家建造精美的屋顶飞檐上,涤心眼睛溜溜转动,居高望下,眼前的亭台楼阁、屋院格局,分明就是陆府。 “最危险之地是最安全。”男子笑嘻嘻,抱着她柔软的身子优闲坐在飞檐上,他修长的手指抬起一张玉容,朗声问:“涤心,我抢到新娘子!-替不替我欢喜?咦,怎地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高兴啦!瞧-欢喜得都掉泪了。” 明知她被点穴,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怜爱地为她抹泪。“这全是义母的主意,我同她谈过,她硬是不肯取消招亲大会,说道帖子已出、公告已发,若临了改变,陆府的信用定要大大折损,所以,哈哈哈……”他忽地纵声大笑,眼神深远地望着涤心,忍不住癌首亲亲她的香颊,低哑地说:“为顾及陆府颜面,逼不得已只好用抢的了。” “涤心,我不只抢人,还抢了绣球,-是非嫁我不可了,对不对?”大掌揉着涤心洁美的下颚,拇指有意无意顺着朱唇的形状游走,引得涤心脸若霞红。 “-不说话,便是应了我了。”俊逸脸庞露出诡诈的笑容。 涤心又好气又好笑,首次见武尘耍无赖,心儿怦怦跳,又要忙着脸红,一双明眸瞪着,推开他直要贴近的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双手交叉挥动,又指了指他,再回来指着自己。 意思是说:她不能说话,要他帮她解开穴道。 武尘眉开眼笑,自有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吻-,-不答应,我吻了-,-自然嫁给我啦!” 他欢呼一声,光明正大吻住了她。 唉唉……有口难言呵…… 到山春已晚,何竟有新荼? 山顶应有雨,天寒始发芽。 采时林-静,烹处石泉佳, 持作私囊密,分送五柳家。 “涤心,爹成功了!扒呵呵,婆子,快来快来!”山林幽静,苏泰来叫声响彻云霄,惊起几只在枝头歇憩的鸟儿。 闻声,涤心和武尘双双由屋中步出,手牵着手。 “大少爷,你也过来瞧啊!”称谓已成习惯,得了武尘这个半子,苏泰来依然喊他大少爷。只见他满脸欣喜兴奋,双眼发亮瞪住一株茶树,“呵呵呵……白雪芽,百闻不如一见,这叶芽真的是白色的,又女敕又纯,待制成茶叶,肯定是吓煞人的香,呵呵呵……届时,我要请徐老、王二叔、祥生兄全都来品新茶,喔喔,还有文先生跟马老板,他们上回打老远来看我,定要邀他们两位一起……还有还有……”他陷入半神游状态,嘴中念了一串名单,都是闲暇便上山同他下棋喝茶的老友。 涤心与武尘见怪不见,两人相视而笑,大掌握住小手,缓缓踱出竹篱之外。 “爹到底比我厉害,那株茶树终是发了女敕芽。”涤心唇边带笑。 武尘侧首凝视着她,静静地说:“那株茶树让我想起狮峰顶上的大雨。” 与他心意相通,涤心知他思及何事,唇轻抿,含笑不语。 “-抱病上山,就为几株茶树,那时我在雨中找到了-……-不会知道,当时的我心有多痛、多焦急。” 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涤心用力握紧他的大掌,仰起小脸,眸中情怀浓烈,那流转的眼波如醇酒醉人、如佳茗清澈,她徐徐启口,吐气如兰。 “我的确不知你有多心痛、心焦,你背着我奔驰,我心中只盼着那条路绵延无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永不和你分离。” 武尘咧嘴笑开,猛地将她拥进怀里。 “哎呀,你压扁车花了啦!”涤心笑骂着,赶忙将手中的扎花风车高高举起。 “不打紧了,我很会修啊。”他特地向那个卖扎花风车的大婶拜师学艺哩。 抱住涤心,他额顶着她的,气息相互交错,眼睛望住她灵魂深处。 “涤心……” “嗯?” “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 “-曾说……那个铜算盘是一个约定?” 涤心唇一抿,又是别有深意的静笑。 “是如何的约定-愿意告诉我吗?” 涤心没告诉他,只是踮高脚跟,让红唇印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