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 第一章 琉璃霜月坠平波 西塞腊月。 斑原上一望无际的丰美水草屈就在霜般的泥土里,雪花在寒风凛冽时飘落,在正午日阳稍稍透过云层时止了止,银白色调几近蛮横地随着地形铺陈而去,极美,亦极凄清。 放眼眺望,大雪山遭苍茫的天色和冰封的大地所夹击,挤成长长的、起伏的一排,那距离似远若近,借着映雪与天光,能分辨出山脉脊岭的走向,如一座座尚未撑稳支架的灰蓝帐篷,远近层叠,而山脚与大地相接之处却雾化了,迷蒙似幻,如浮在云上,瞧不真实。 雪原上,若非多年生长于此、熟悉这块土地的人,常无觉于时间的流动,掌握不住南北东西。 她策马奔驰,心中自有方向,黑如墨染的发不知何时挣月兑绑束,飘飘掠在身后,与座下那匹高壮骏马的纯黑毛色相照应,将她的一身雪袍在银白大地里整个突显出来。 摆马四蹄如风、不沾片雪,柔软长鬃刷过她伏低的面颊,亦同时扫过她圈围在怀的一名十二、三岁小泵娘。后者亦不怕北风刮肤,一张小脸抬得高高地往前张望,似是刚哭过,水汪汪的大眼泛着红丝,连鼻头也发红。 今日在“延若寺”附近有每月一会的赶集,规模不小,这是高原上唯一的例行集市,除西塞各少数民族带着自制的手工艺品、或赶着牲口前来买卖交易外,亦常见汉人的马队。 此时分,集市八成已近尾声,黑马纵蹄再奔一段。在泛光的雪原上,迎面而来的是牧人们赶着几口牲畜返回背风山面的身影。 “大姑娘--”牧人群里,一名精瘦的小少年抬起黝黑脸庞,手里犹抓在驮负着成堆家当的牦牛牛角上,细眯的眼认出黑马背上的两人,不禁张声叫唤。“芬娜!你跟着大姑娘上哪儿呀?” “咦?真是老桑家的芬娜,怎么坐上大姑娘的黑马了?奔得这般急,出啥儿事啦?” 牧人们不由得停下脚步,但那黑马脚程好快,瞬忽已将众人抛在后头,倒是那名唤作芬娜的小泵娘听见小少年散在风中的叫声,略探出身子,回眸瞥了一眼,神情焦急委屈。 “爹,我跟去瞧瞧,晚些再回去!”小少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得了。 “格里--” 不等父亲发话阻止,格里双腿夹紧马肚,嘴里发出牧人们策马惯用的啸声,那匹老黄马听话地奔了去,追着雪原上那个快要瞧不见的黑点。 这一方,黑马越跑越接近“延若寺”,遇上的熟面孔也愈多。众人看清马背上两个大小泵娘,好些人原要出声打招呼,但瞧着两名姑娘的神色不太对劲儿,话不由得收在嘴边。 “大姑娘,他在那里!”黑马四足稍顿,芬娜便怒急地溜身下来。众目睽睽下,瘦小身子如月兑缰野马般冲向一名正笑眯双眼、忙着与汉家商人谈话的壮汉。 壮汉被猛地一撞,怔了怔。 他身形不动,皱紧眉头,垂眼瞧着没头没脑冲撞过来的小泵娘,以为她不小心,没料及小泵娘却一撞再撞,甚至抡起小拳头往他肚月复狠狠招呼。 她泪眼婆娑,边扯嗓开喊:“你杀死我阿姐!是你杀死我阿姐的!你要欺负她,她不从,你就杀死她!你是大恶人、大坏蛋!菩萨看着,莲花生大佛也张眼看着!它们全瞧见了,它们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派大鬼、小表来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把你打到阿鼻地狱!把我阿姐还来!惫来啊--” 听闻骚动,在场许多人全抛下手边收拾的工作,围拢过来,又听到芬娜的哭喊叫骂,更是惊得面面相觑,直说不出话来。 “胡闹什么?找死吗?!”壮汉纠紧两道粗眉,巨掌即要朝小泵娘头顶挥下。 “芬娜!”老黄马费了番气力终于赶至,格里咚地跳下马,瞥见芬娜就要挨揍,他惊叫着冲向前去。 他与芬娜是玩在一块儿的好朋友,见有人欲伤害她,自然心生护卫,但他猛冲过去的精瘦身子,尚不及一柄斜里探出的短剑快。 短剑约莫成人臂弯至中指指尖长度,通体呈银灰色,剑鞘镶着一块半月形的羊脂玉,是白霜月使惯了的护身兵器。此时,她手握剑柄,剑未出鞘,仅横举着格开壮汉欲挥下的粗臂,另一手已抓住芬娜的肩头拉回,把小泵娘那不堪一击的瘦小身体推给身后的格里。 她的眸光十分清澈,如高原上倒映出种种天云变化的湖泊,静谧且锐利,直勾勾地注视壮汉。 “罗力,是你干的?”她问得平缓,却有股无形的压迫。 “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喉结滚动,不愿教围观的众人瞧小了,罗力下颚一扬,粗暴地推开她的短剑。 “是他!是他!”伏在格里肩头呜呜哭泣的芬娜蓦地抬起小脸,恨恨地瞪着。“大姑娘,他说阿姐和我偷了他的小羊,我们没有,他诬赖!他根本没有小羊,他胡说!呜呜呜……他抓住阿姐不放,阿姐要我赶紧逃,要我上‘白家寨’找您,呜呜呜……阿姐死了,是他杀的!是他!” 白霜月抿抿唇,清雪般的五官看不太出心绪波动,两丸眼珠仍一瞬也不瞬地瞅着,深幽幽的。她嗓音持平道:“跟我回‘白家寨’。” 罗力心里连番咒骂,却仍故作镇定,撇着厚唇道:“回去作啥?这儿还有大笔生意等着大爷我处理,谁有那闲功夫回去?待哪天得空,‘白家寨’咱爱回便回,也用不着谁相请!” 白霜月清容微扬,静静作了个深呼息。“你是‘白家寨’里的一员,罗叔又是寨里的当家之一,你在外头干下的那些事,咱们当着寨里几位长老和当家面前,好好摊开来说。” 罗力眯起眼静了会儿,忽而嘿嘿低笑。“咱儿干下的事,全教你知晓了?那也无妨啊!咱说啊,咱们‘白家寨’的大姑娘,你以为如今的‘白家寨’是谁家的天下?现下真正当家的可是我爹,你家的白老头都升天大半年了,还嚣张个啥劲儿?” “跟我回去。”她神色未变,及腰的发散在两颊、双肩,那眉宇间有着近乎冰清得不可侵犯的神气。 她愈沉稳,罗力便愈觉不安。这娘儿们诡异得很,浑身上下没点儿女孩子家该有的软弱,要能,他真想挖掉她那双眼! 鼻翼略歙,他暗地里咽了几口唾沫,粗声道:“那也得瞧你请不请得动本大爷--”话刚出,他已然出手,五指成爪,猛地探向她持着短剑的秀腕,欲先发制人。 围观群众响起惊呼,白霜月不等对方抓实,手腕一翻,灵巧地避开罗力的抓握。 她没敢小觑,罗力尽避行为不正,在“白家寨”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再加上天生臂力过人,如今动起手来,她仅能靠着拿手的轻身功夫,多利用些小巧腾挪的手段,守多于攻。 众人见双方倏忽斗将起来,忙着纷纷走避,牲口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牧民们尝试着要稳住莫名躁动的牛羊群,生怕它们冲散了,倒未料及胯下的马匹先带头造反,举起前蹄长声嘶鸣,险些将人甩下马背。 膘乱深具感染力,惊叫、奔跑、推挤、再加上牲畜胡窜乱钻,眨眼间,“延若寺”前的场地已乱作一团。 这一方,白霜月连连避开罗力几道凌厉掌风,她单手拉开腰带,趁旋身时将保暖的袍子月兑去。她里边穿着青色劲装,虽单薄,却更能灵巧活动。 “怎么?‘白家寨’的大姑娘不是挺能打的吗?出招啊!扁是上下左右跳窜个没停,成啥儿事啦?”罗力被那抹绕着他飞转的身影弄得心浮气躁,几次出手,皆堪堪教她闪过,让他面子实在挂不住,更别提他左肩、后背、甚至脸颊,接二连三地挨了她好几下袭击。 “他娘的!”罗力暴吼,钵大的巨拳发泄般地当空胡挥。蓦地,他虎眼一瞪,不理会白霜月,壮硕的身躯反而朝躲在寺前石阶旁的格里和芬娜扑去。 “住手!”心头陡颤,白霜月厉声阻止。 恐相救太迟,她手中短剑终于“唰”地拔出银鞘,剑端直指罗力背心,要他不得不回身自救。 瞬间,她不太晓得究竟发生何事,喧乱的四周仿佛被封住了,她能瞥见男女老少慌急奔走的身影,瞥见牧民们想抓回乱窜的牲口的惊急模样,亦瞧见格里张开精瘦臂膀护住芬娜的姿态,她眼睛视得一切,但怪异的是,她耳中听不到声音,只剩下某道从未听过的呜呜。 她眉心蹙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呜呜声突然变得细且清厉,由远至近,愈来愈响,以不可思议的疾速直逼过来。 事情起于肘腋之间,她剑尖刚抵至罗力背心,忽闻“啵”地一响,有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罗力的左胸,点点温热的液体随即喷上她的脸。 她悚然一惊,嗅到鲜血的气味,不禁瞠眸飞眉,眼睁睁看着罗力双膝跪下,这才意识到,适才溅上她脸颊的,是他后背心伤口所喷出的血。 她的短剑并未染红,下手的另有其人。 随着罗力跪倒,她瞧见一名男子。 她瞧见他,四目交接,顷刻间,她的神魂陷入两潭深不可测的银蓝里。 他离她仅几步之遥,颀长身形穿着再朴素不过的藏青色宽袍,发长及腰,简单地绑作一束,雪原上的风鼓扬着他的双袖与衫袍,吹得他宛若腾在风里。 两人距离虽近,白霜月一时间却极难描绘出对方的长相,全因他那双琉璃眼。像是瞳中有瞳,银灰与湛蓝渐层交染,愈近瞳心,颜色愈深,又似两丸保留着原始风貌的绿松石。 男子默然伫立,右边袖底垂落一物,是一条黑亮乌鞭。 见白霜月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淡扬,右袖微振,蓦地将没入罗力左胸的鞭梢收回,那穿透的血洞仍不断涌出鲜血,随即,罗力巨熊般的庞大身体便如断线的傀儡般,咚地趴倒在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白霜月眼角轻抽,方寸陡凛。尽避罗力死有余辜,他仍是“白家寨”的人,按规矩,一切赏善罚恶皆得公诸在寨中众人之前,她与他大打出手,为的是要逮他回“白家寨”,而非私自取他性命。 “你是白起雄之女?”他唇若未动,但清徐嗓音仍明白地传至白霜月耳中,那语句不像在问话,倒有几分诡谲的玩弄。 每下的呼息都嗅得出空气中紧绷的气味,白霜月并不立刻答话,五指再次收拢,悄悄紧握住剑柄。 沉静对峙了片刻后,她终是掀唇出声。“你是天枭。”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 传闻,天枭有一双深沉如碧的眼瞳,随意一瞥,便能轻易摄走他人的心魂,教人永生永世听命于他,沦为他的奴仆。 就是这双银蓝色的琉璃眼吗? 她屏气凝神,努力压制着起伏过剧的胸脯,不敢妄动,而脑中思绪浮掠,猜测着他意欲为何。 被唤出名号,男子仅淡淡扬眉。 他侧目瞥了眼几已散尽的市集,又瞄向躲在石阶边的两个瘦小身影,那奇诡的眼神再次回到她脸上。 “跟我去吧。”他突如其来地道,神态平淡自然,宛若对友人邀约。 白霜月喉头陡窒,险些不能呼吸,她相信此刻自个儿的脸色定然极为苍白。 调了会儿气息后,她才重新寻到声音。“我与阁下素昧平生,似乎没有结伴而行的必要。” 他恍若在笑。“我识得你,你认出我,这也足够了。” “足够什么?”她下意识问。 “足够我仔细斟酌,该如何对你。” 心又凛然,白霜月越听越惊。瞪着他,忽而,她唇角微翘,道:“承蒙你看得起,但阁下若想求得姑娘家的青睐,用这等方式怕是不成。‘白家寨’虽处在西塞,寨中包容不少高地民族,可惜我仍然学不来高原姑娘的热情。未禀明父母就跟男人私奔吗?这事我做不来。” 似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轻和的语气,略显冷淡的脸容,不矫情亦无慌惧。天枭眉宇一轩,眼神变得深邃且幽柔,专注地瞅着她。“据我所知,你双亲已亡,同男人私定终身,哪里还需禀报?怕是你做不来,也得硬着头皮做了。” 原来已模过她底细了……白霜月只觉背脊泛上麻凉,又不甘心对他示弱,忍下欲吞咽唾沫的冲动,她稳住语调道:“我脾性古怪,旁人越要勉强我,我越是不从。” 天枭眼睫淡眨。“我脾性也怪,旁人越是不从,我越要勉强他--”话音未竟,他右袖已鼓,那条乌鞭瞬间如注入生命般腾飞起来。 白霜月心下惊骇,任她反应迅捷,亦不及在第一时候抢步逃月兑,而小巧腾挪的功夫眼见是使不上来了,因周身全罩在他的乌鞭之下。 凝定神魂,干脆以不变应万变,她便立在原地,手中短剑左突右击,试着寻隙冲破他凌劲鞭风的笼罩。 他像是有意逗弄,鞭梢如影随形地挡住她一切出路,不进一步攻击,仅猫捉老鼠般地将她围困在一小方天地里。 往来复旋数余回后,白霜月渐感吃力,腊月寒冬中,她额与颊却渐渗薄肮,而鼻息已浓。 再这般折腾下去,不仅难有进展,她丹田的气劲也迟早要被拖垮、耗尽,届时只有束手就擒的分。 蓦然间,她改被动为主动。咬紧牙关,她心一横,精瘦的身子朝他直扑而去,手中短剑忽而一分为二,一把用来格开袭至的长鞭,另一把则直指他门面。 主动出击的目的不在伤他,而是为抢夺一时半刻月兑身的机会。 佯装要攻,她突然在半空挺腰,身作斜飞,拟要窜向一旁。 原以为能顺利跃出他鞭风所及的范围,可惜啊可惜,棋差一着,她尚未着地的脚踝却遭某物紧紧一束,瞬忽之间,既热且辣的痛觉在肤上爆开,仿佛教烧红的热铁生生烙下般。 她闷哼了声,整个人被拉将下来,沉重地跌落,额角重重地叩在寺前的石阶上。 懊痛……既晕且痛,痛得她泪花乱闪,都分不清究竟是脚踝的烧痛严重,抑或是头更痛些。 拧起眉心,她低唔着,勉强掀开眼睫,正好对上格里和芬娜惊惧无比的眼睛。一怔,她试着要扬出安抚的微笑,试着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嘴刚启,逸出喉头的却是惊呼--那条锁紧她双踝的长鞭陡地将她拖扯过去! 她飞了起来,眨眼间,腰身教一只宽袖搂住,她撞进他臂弯里。 手中短剑仅剩一柄,另一柄已然掉落,想也未想,她秀腕陡转,剑尖对准他的肚月复,无奈连他的藏青衫袍都不及触及,剑身已教他两指淡淡一弹,铮地厉响,那劲道竟震得她虎口微裂,护身的兵器便这么掉落了。 “安分些,自然少受点罪。”低柔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放开……”满心不甘,她气息虽虚,仍忿然抬高脸容。 只是这一扬首,她脑中乍然一阵晕眩。 男人的面庞似乎离她好近,那双诡眼如同一张黏腻的大网,而她成为误闯他禁地的、断翼的蝶,肢体与意识在如淬毒液的目光的渗透下感到轻飘飘、暖洋洋,她掌控不住这怪异感觉的蔓延…… 它蔓延着……持续蔓延着……她晕得有些儿想笑…… “女儿家还是温驯些好,动刀动剑的,万一划花脸蛋就不妙了。” 那片银蓝湛出层层涟漪,她整个儿跌入,男人似笑非笑的话或重或轻地震动她的耳膜。她该要反唇相稽的,要不,也得冷冷回他几句才是,但脑子里却慢吞吞地思索着,她抓不到该说的字音,且不知脸上已露出了莫名的、轻放的笑。 不对……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这男人是……是大魔头……他们说,说他……说他…… 琉璃眼……深沉如碧的眼…… 摄人心魂…… 永生永世听命子他,成为他忠诚的奴仆…… 迷魂! 像被满桶的、透寒的水兜头淋下,她浑身颤栗,隐隐洞悉了他的把戏。然而,当她刚兴起抗拒的念想,脑中就陡地烧疼起来,痛得她皱拧五官,紧紧咬住两排贝齿,咬得牙龈几要渗出血丝。 “这又何必?”男人正笑话着她,看她挣扎,仿佛带给他极大的乐趣。 白霜月发现自己根本骂不出声来,尽避闭紧双眸不再瞧他的眼,那余威仍残留在脑海中,将她所剩不多的意识猛然搅混……就如同身上绑着沉甸甸的大石,有谁将石块掷入深井中,连带着也把她狠拖下去,她双腿无法踢动,只得认命地坠进深处、由着灭顶。 在失去一切知觉前,她犹听见他嘲弄的低笑…… ************ 她醒在满室暖意中。 困顿地眨眨墨睫,尝试了几次,终是勉强地扫开那团迷蒙。从未有过的慵懒绵软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无可抑止,像是她睡得再多、再熟、再久,也无法彻底填满那诡异的空虚般。 定睛,她玄玉般的眼先是锁住墙上忽高忽低的光影,有些恍惚地辨认着那光影形成的图样,好半晌过去后,她眼珠又动,慢吞吞地缓移,循着光影瞥见搁在房中央的一盆炉火。 炉火烧得好旺,里边丢入好几根圆木,她嗅到松香,那气味相当好闻。 突地,八成因火焰过猛,炉子里爆开点点的星火子,发出木头爆裂声响,她陡然一震,神魂跟着清明不少。 这是何方?! 白霜月翻身坐起,原是盖在身上的毡毯因她过大的动作而掉落到地面。 定睛再瞧,她迅速环看周围--略显凹凸的石墙、变幻的火光,连床榻下亦是不太平坦的石地,狭长的所在无一扇窗,却挺干脆地敞开门。她发现,自个儿正处在一间依山壁开凿的石洞屋中。 记忆纷飞沓至,耳中似乎还残存着那男子低幽的笑…… 苞我去吧。 旁人越是不从,我越要勉强他。 所以,她最终仍落进他手里,教他强掳至此了? 秀指按了按有些儿胀疼的额角,一压,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记起头曾重重撞在坚硬的石阶上,用不着照镜,她此刻额头定是瘀紫一片、惨不忍睹。 忍着疼痛和身体怪异的虚浮靶,她双腿移下床榻,待感觉到石地沁凉的地气,这才惊觉,她一双软皮功夫鞋已不翼而飞,连布袜也给月兑去,两只甚少露在日阳底下的果足,较她一身小麦色泽的肌肤女敕白许多,生得匀净秀气,但踝骨边细腻的肌上被烙下的一圈血痕,依旧如遭小蚁啮咬般,刺痛热疼。 脸颊生晕,心中无限忿然,她连作了好几下深呼息,强要自个儿宁下心神。 起身,她脚步踉跄地扶着石墙往外走,经过狭长的通道,愈近洞口,风势愈狂,她听见风声猎猎、呼呼呜呜,当一脚跨出石洞外时,她惊愕得险些稳不住身子,终于明白那一阵又一阵的风为何会如鬼哭神号般、搅得人神魂大乱。 洞屋建在极其险峻的岩崖上,周遭尽是高耸入天际的雪峰,抬睫瞧去,硕圆的澄月像是离得很近,近得伸手便能碰触到似的,宝蓝的天幕飘落着鹅毛飞雪,点点雪花坠到深不可测的崖底,又被生于崖底的狂风无端端地卷带上来,随着风声飞舞、激荡。 连逃,都找不到方向。 即便她轻身功夫练得颇具火候,要攀下这陡峭崖壁,怕也难成。 白霜月气息陡岔,再加上洞外寒风刺骨,吹得她单薄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苗条身形,一时间,她摇摇欲坠,双膝不由得软倒,跪坐在洞外积雪的小平台上。 发丝凌乱飞扬,遮挡着她的视线,在她好不容易把覆面的黑发尽数拨开后,她忽而瞧见一双男子的软底黑靴露在藏青色的袍底下,那人来得无声无息,随风而至似的,正静谧谧地立在她寸尺之前。 “想走吗?”又是那种暗透讥笑意味的问话。 废话!白霜月咬咬牙,眸光揉进执拗,沿着那双黑靴徐缓上移,抬高下颚,仰视缥缈雪幕后他那张阴柔的脸庞。 天枭宽袖一翻,轻易地攫住她散乱在风中的一绺乌丝。 她想也未想,下意识便要夺回自己的发,但他握得好牢,丝毫不在意扯疼她。 “放手。”卯上劲儿了,她也不喊痛,硬握住自个儿的发。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更有气势一些。 “啪”地一声脆响,他确实放手了,却是以暗劲硬生生震断她一截发。 他霍然收手,害得猛出力要“救”回发丝的白霜月来不及收势,惊呼了声,整个人不禁往后倒。 他在笑,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可恶……可恶!她捂着发晕的肿额,气得脸色更加惨白,不知怎地,对他所生的恐惧倒减轻不少,想来怒气已掩过惊惧之情,嗜血地只想在他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男子再次移近她,这会儿,藏青袍摆都已近得碰到她的身躯了。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奇异的愉色仍在,低嗓在狂风中依旧鲜明,问:“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是啊,她究竟能逃到哪里去呢……白霜月方寸剧跳,呼息又乱。 莫之能解地,她竟然有种被层层枷锁给牢牢套住的诡谲错感…… 第二章 危情且落千峰上 倒在雪中的身子被男人以单臂提抱起来,白霜月拳打脚踢、狂乱扭打,哪里管得了额角、双踝皆带伤。两人本领相差悬殊,他轻易便能置她于死地,这会儿能乘机槌他几拳、踹他几下,心里也感畅快。 天枭挟她进石洞,她一路挣扎,奋力要扳开束缚着素腰的那只衣袖,又抓又咬,野蛮得像头不小心跌进陷阱、急着欲窜出围困的小狼,全然没半点武功招式。 “我说了,安分些,自然少受点罪。你偏就不听吗?”他慢条斯理道。返回温暖的洞室后,他不仅未撤手,反倒变本加厉地将她合身捆搂在胸前。 她两手紧贴身侧,动弹不得,背臀被迫得密密贴服着男人的胸月复。 他瘦削的俊颊紧靠在她耳畔,腾出的一袖忽地从后头探出,大胆又可恨地滑进她因激烈扭打而轻敞开来的衣襟里。 饶是白霜月再如何沉稳、具胆识,姑娘家遇上这等事,没有不惊骇悸颤的。 一时间,她惊得忘记反应,浑身绷得死紧,只觉落入他掌握的那只胸房在瞬间漫开热麻,近乎疼痛地扩散开来,烧烫她的血液。 “你没穿小衣。”他嗓音略哑,拂暖她秀耳的气息,矛盾地渗着属于千峰雪原上的爽冽。 他布着硬茧的掌心钻进她里衣底下,无丝毫阻隔地覆住那团高耸。女子的乳如此奇妙,既坚挺又不可思议的柔软,由人合掌捧握、揉捏把玩。 白霜月自习武后便不曾再穿过姑娘家的贴身肚兜儿,那玩意儿她穿不惯,明明是将绑绳系在颈后和腰后,她偏觉得像被绑住手脚般,怎么动怎么难受,此时被他说出,她耳根充血胀热,发麻的脑袋瓜终于拉回一些神志。 她口不出恶百,毕竟光用骂的根本难泄心头之忿。 咬紧牙,她抬腿朝他的黑靴狠踩下去,以打算要踏碎他脚板的力道狠厉踩下,跟着脚跟往后猛踹,如愿地踢中他的小腿骨,尚觉不够,又曲起手肘朝后顶撞他的腰月复,后脑勺亦即朝他的那张脸撞去。 适才费劲要扳开他的捆束时,扭扯挣扎中,她在他宽袖底隐约模索到一物,让她心绪稍振。此一时际,她接连攻击他,而他似乎也没料到怀里的姑娘会突然使出这般手段,一时不防,竟当真着了她的道。 最痛的该是后脑勺撞中他下颚的那一下,她清楚地听见他闷哼了声,她脑中因那一撞又晕眩起来,刺疼的额伤却拉回她的意识。 她不好受,想来他也吃了苦头,因搂住她的力道不由得松懈了。 抢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她挣开腰间的健臂,还有那只侵犯她胸乳的手掌,素身一旋,人已跃离在三尺之外。 她手中多出一把兵器,去掉鞘套平举着,直指男人峻颜,是她乘机从他袖底模出之物。这柄短剑本就属于她,先前打斗时让他以指劲弹飞了,想是他趁她晕厥后去拾了来,收在袖中。 石洞里的氛围蓦地绷紧,诡异复诡异。 周围好静,静得感觉好些声音仿佛无端端被放大了,变得格外的响亮,教人不得不听。就如隔离在外、似有若无的呼呼风啸;又如搁在石洞中央的那一大盆、哔哔剥剥吞噬着松木的炉火;更如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一下下往口鼻挤压出来的低嗄灼息。 剑尖指住眼前的男子,对峙着,忽亮忽晦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白霜月紧密地盯住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敌不动,她亦不动。 这会儿,她发现自己不得不仔细打量男人那张脸。 他的发好长,与她相较不遑多让,发上跳动光点,瞧起来极为柔软,若非圈束着,定也如姑娘家一头的流泉云发般动人心魄。 他脸肤偏黑,较她麦色肌肤再深了些,但轮廓峻瘦、棱角分明,五官又生得极为斯文,细长眼、细浓眉、俊秀鼻梁、唇形略薄,再有那双奇诡的银蓝眼,不时湛动幽柔的辉芒,让他整个人显得阴郁隐晦,眉宇间,有股如何也解不开的神秘神气。 说他生得俊美,似乎不太对劲,说他长得不好,又像是违心之论。他那张脸、那双眼,白霜月无法精准地找到字句去形容,总之瞧过一眼,便要深深刻印在脑海里、在心上,难以抹去。 此刻,天枭眼神深浓得锁住她,举袖揉着教她撞疼的下颚。 见他嘴角渗出血丝,八成咬破唇舌了,白霜月只觉痛快,可惜这番痛快没能维持太久。他当着她的面,双目眨也未眨,把适才抚过她酥胸的掌凑近鼻下,别具意味地嗅着。 可恶! 胸中涌出滚烫的熔浆,脑中轰然巨响,白霜月恼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她晓得他故意要激怒她、羞辱她,他确实做到了,但倘若他要瞧她露出难堪的模样,显示心绪大受影响,她偏生不依,且看谁强过谁! “你杀我‘白家寨’的人,又掳我来此,‘白家寨’不会放你干休。“她脸容清冷,装作没把他轻嗅的举动瞧在眼底,一手已悄悄拉拢衣襟。然而,肤上似残留着他的掌温,细小的鸡皮疙瘩尚未退尽,敏感得教她心口过促的跳动直没能平稳下来。 像是听到一件挺值得玩味儿的事,天枭长指在一旁石桌上敲了敲,薄唇微掀。 “唔……事情似乎不是你说的这样,杀‘白家寨’罗二当家的独子之人,应该是你吧?在延若寺前的市集里,许多赶集的牧民全亲眼目睹,是你与他言语不合,一时气愤下,拿剑刺穿对方胸膛,那个叫做罗力的粗壮大汉,活生生教你一剑穿心、气绝倒地。” “胡说!”她沉声斥着,秀眸波动。“我没有杀他!” “你杀死他,随即跟我走了,‘白家寨’的白大姑娘和恶名昭彰的‘天枭’私订终身,决心随他私奔。不是吗?“每个字句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他琉璃眼刷过淡淡的、恶意的光芒。 私奔?! 什么鬼话?!白霜月陡怔,像看着一个丧失神智的狂人般死瞪着他。 她呼息既短又促,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容易才出声辩驳。“我才没有跟你……跟你私奔!许多赶集的牧民全见到了你的恶行,消息一旦传回‘白家寨’,罗叔定会出动全寨的好手前来寻我!“ 他轻笑了声,状若无意地举步向前。 见他稍有举动,白霜月的短剑便更具威胁地往前直指,引得他单眉飞挑。 “火快熄了。”他嘴角微勾,取了几块屯放在炉边的松木丢进火盆子里,浑不惧灼烫似的,就见他探出袖尾的指,在当中拨了拨,重新把火焰给拨燃起来。 白霜月定定瞅着他动作,直到他突然扬睫,两人蓦地四目交接,她又是一震。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她不禁要问。他的意图、他的举措,一切便如诡谜,错综复杂,深奥难解。 “你最好放我走。‘白家寨’势力虽不见得多大,但与中原武林向来交好,与高原上的民族亦多有往来,当真联合起来,即便你吸纳了大批门下,想来也难抗衡……你占不了多少便宜的。” 必于“天枭”的发迹,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半真半虚。 白霜月较能确定的是,他约莫在三年前开始吸收好几个遭中原武林驱逐、追杀至西塞的恶徒,那些恶人底下各领着一批坏事干尽的徒子徒孙,皆投身他门下,总之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凡是在道上走投无路的浪人、失意剑客、名门正派中悖逆犯上的叛徒等等,他一概来者不拒,门众越聚越多,摆明了与中原武林作对,丝毫没将各大派放在眼底。 这一方,天枭不以为意地拍掉沾在指尖上的木屑灰烬,嗓音持平地开口。 “你想走,随时能走,只要你凭自个儿的本事,不得了这万丈雪峰,我也不为难你。但你最好听我的劝,留在这儿一段时候,先避过风头。”薄唇一勾。“这是为你好,你不会傻得回‘白家寨’自投罗网吧?” 他一再颠覆真相的话让她的背脊莫名发寒。暗自磨牙,她冷着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徐缓地眨眼,蓝光韵幽,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什么。“世间事原就真真假假,人的意志向来软弱,易受引诱,我要那些赶集的牧民按着我的意思去说、去传开消息,他们只会乖乖照做,又有几个把持得住?” 她心下愕然。“他们不会受你收买的。” 她不信。 斑原牧民生活简单、性情乐天朴实,好些位还与她相熟,她不信他们会这么敞,传出那些不实的谣言。 “我没有收买他们。”他微笑。“我只是要他们这么做而已。” 永生永世听命于他…… 成为他忠诚的奴仆…… 只要被他淡淡扫过一眼…… “你的眼!”白霜月恍然大悟。“你让他们看了你的眼!”那双魔的眼像两团晦不可知、深不能测,却耐人寻味的漩涡,再加上他有意操弄,那迷魂大法威力惊人,她隐约已尝过苦头。 天枭抿唇不答,已然默认。 “你……你好卑鄙!”白霜月气得浑身发抖,不敢想象当那些谣言若传回“白家寨”,要掀出如何的风波? 他无动于衷,五官冰冷,只轻哼了声道:“卑鄙之徒遍野皆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拿你‘白家寨’来看,你真以为你父亲白起雄便是正人君子吗?为得利益,他曾干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哪里知晓?” “不准你侮辱我爹!” 她不听,他越要说;“白起雄当年在西塞一手打下的基业,如今怕要被旁人蚕食鲸吞了。你们那位罗二当家也算得上是号人物,卑鄙得够彻底,白起雄一死,他就原形毕露,连独子在外仗势欺人、凌辱弱小的行径,他也懒得约束。尽避寨中多位长老与几位当家反他,但短短半年时间,他已暗中铲除异己,下手不留情,想来不久,‘白家寨’就得更名为‘罗家寨’了。很好啊,妙得很,怎么得来便怎么散尽,妙啊!” “住口!你住口!”白霜月容色苍白,怒意激涌。 她跨步向前,手中剑忽而挺刺过去,天枭步伐未移,侧身潇洒避开银刀。 见一击未中,白霜月更是剑招连连。 短剑分作一双,她两手交相进击,不等招式使老,起落尽见快打疾刺,短短瞬息,她已绵攻二十余下,而天枭显然有意让她,亦是有心嘲弄,只守不攻,神情自若。 蓦地,虎口又来一震,白霜月一把短剑再次教他弹落。 她挫败低呼,回身,手中另一把兵器干脆当作暗器对他猛掷过去,这会子,终于逼得天枭不得不往旁小退一步,那短剑从他耳鬓疾飞过去,“咚”地闷响,插在床柱上,握柄尚剧烈晃颤着,银辉烁烁。 不及喘息,白霜月只觉眼前一花,那藏青身影已欺将过来。 她举臂抵挡,刚使过几招解擒拿,依旧惨败受制,被他单袖捆住两腕,如何也挣月兑不开。随即,他巧劲陡运,将她整个人甩进床榻里。 胸口剧跳,耳鼓震鸣,身子虽未跌疼,却怕他又要使什么下流手段相欺,她忙翻身过来,一脚顺势踹向他的胸口。 天枭立在一边,堵住逃路,两下轻易便攫住她的脚,见她怎么也学不乖,明明一脚已受制,另一脚仍跟着踢来,他宽袍利落翻卷,把她两只匀称的果足都给握牢了。 “你踢我、打我、拿剑刺我、让我吃拐子、甚至还撞得我咬伤舌头,到得这时,仍不肯认命就范吗?”说这话时,他神情并无不悦,语气甚至有几分玩味,瞳底的深蓝却淡淡地敛住什么。 宽袖中,他粗糙的指月复正慢条斯型地蹭着她的足,掌心如同捧揉她胸乳那般,紧握了握,松开,再握了握,把玩似地揉捏。 白霜月拚了命地要自己别脸红。 即便……真压制不住满面红潮,她也告诉自个儿,那绝对是过分恼怒所致,这大魔头想要羞辱她,见她惊慌失措、软弱啼哭,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她的双足方才踩过冰雪和石地,早冻得冰凉凉,而男人的掌温却烫得如同盆中火,冷与热此时交相贴熨、肌肤相亲,她隐隐颤栗了,喉头仿佛梗着无形的块垒,每下呼吸都显窒塞。 没开口要他放开,白霜月心知肚明,那仅会是徒劳无功且自取其辱的命令。不再贸然妄动,她骄傲地抬起洁颚,拿着冰晶眸子瞪住眼前可限之人。 天枭扬唇,干脆大方地在榻边落座,将她的腿搁在膝上。 “怎么?气得不肯开口?是恼羞成怒了?我说的话你或者不爱听,但‘白家寨’目前的情况,便如我所说的那般,你还想粉饰太平吗?” 对“白家寨”,她并非蒙着眼、捂住耳、不看不听,寨中的人事物在身为大当家的父亲过世后,确实大举矣诏过,她自然清楚。 地当然忧心阿! 这半年来,“白家寨”的长老和几位当家对谁人接任寨主之位,表面上是君子之争,暗地里却斗得难分难解,各有各的拥戴者,而暂代寨主之职的二当家罗叔,性情竟变得与以往大不相同,另外还有罗力……越思,她眉心不由得蹙起。罗力确实死有余辜,但毕竟是罗家的独子,此事传回寨中,罗叔倘若受不住打击,不知要干出什么事来? 她不是要粉饰太平,而是有重重的无力感,那些位全是她的长辈,彼此相争相斗,终究要闹得四分五裂,那绝非她所愿见。 必想父亲白起雄来此建寨的初衷,便是要远离中原武林纷扰的一切。 她愿望相同平淡,仅想“白家寨”在西塞继续安居下去,让寨子里的人们安定过活,也能持续照顾高原上的牧民朋友们。只要做到这些,谁将接替寨主之位,她真无所谓的。 仍旧抿唇不发一语,她选择沉默抗拒,眸光倔强。 天枭微微颔首。“还是不开口?嗯?” 下一瞬,那双琉璃眼淡眯,碧辉湛颤。 白霜月忽觉双踝疼痛难当,他五指恰恰按在乌鞭烙下的那圈血痕上,力道之重,似有意掐碎她踝骨。 痛…… 懊痛…… 咬牙切齿的,她五官陡僵,硬把一口气压在胸臆中,怕呼息出来的同时,会软弱得忍不住发出求饶的哀吟。 身子疼得不住轻颤,她脸庞几无血色,而额头与后背甚至泌出点点泛凉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须臾一瞬,也可能好半晌时候,那剧疼搅得她大气也不敢喘,几乎用尽所有的心神和气力抵挡,专注得无法去注意其它。 “姑娘家脾气倔成这般,要吃大亏的。”天枭徐声缓道,不知是突然良心发现、抑或是玩弄够了,他五指一弛,终于收下劲力。 白霜月陡地低唔一声,重重吐出胸中闷气。 随即,她激烈又贪婪地连做好几个呼吸吐纳,大口、大口地吞纳气息,由急促渐趋深缓,原本苍白小脸竟是胀得通红如血。 天枭虽撒手没再折磨她,但她双腿如同麻痹一般,血气尚未通畅,沉甸甸般;一时半晌根本动弹不得。 懊不容易稍得喘息,她心神略定,蓦地又轻抽了口寒气,因男人竟无声无息挪移过来,那张诡异得让人忽略俊丑的黝脸朝她倾近,峻颚淡偏,用一种深思的、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流连。 这恶人……又要使什么不入流的招式了? 白霜月不由得再次屏气,瞠眸,近近接触他的眼,记起他擅使的迷魂大法,心一惊,连忙要撇开头,又觉有明显示弱的味道,最后她眸光轻敛,有意无意地瞧着他的唇鼻。 许久,仿佛端详彻底了,天枭静沉勾唇,低嗓犹揉进一室幽然。 “能不中我迷魂之人,少之又少,我原是想不明白,因何你能避过?” 他的话完全引起白霜月的专注。 她按捺着不动声色,等待他继续说下。 蚌地,他袖中探出两指。 见他伸手过来,白霜月努力克制着不把脸偏开,模糊想着,他八成要给她苦头尝,心里正严峻地要自个儿别呼痛,眼皮却是一暖。男人的指尖竟点在她微颤的睫上,指劲轻柔,抚触她的眉眸,与上一刻掐捏她踝骨的力道相较,根本是天壤之别。 “你……”隐忍不下,她到底还是出声了,未料喉头似被火炭灼过,嗓子哑得几不能成句。 “如何?”天枭似笑非笑。“你骄傲的金口愿开了?” 别光将男子的面庞分割出明暗,或者靠得过近,白霜月看不太清那轮廓,亦不愿冒险与他的眼正面直击,尽避这般,仍避无可避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微暖中带着矛盾的清冷,奇异且难解地调合着,就如同他,明明有血、有肉、有体热,活生生的一个人,眉宇神态却冷淡至极,偶露讥讽、时现峻厉,阴晴不定,亦是奇诡难解。 深吸口气,她咽下喉中紧窒,冷着声道:“你打算挖掉我的眼吗?”她想象着被人硬剜出眼珠子的话,究竟会有多痛?胸房不禁突跳,不知那番痛楚,她究竟能否挺住? 天枭一怔,细长的层微乎其微地挑了挑,从她眉心处徐缓挪开两指,指月复却循着她净颊的线条下滑,改而流连在那两片透着倔气的、美好的唇瓣旁。 琉璃眼对她眨了眨。“你有一双好骄傲的眼睛。” 什么?! 抓着她猛打量,看得她暗颤不断,就得到这个结弘了好骄傲的眼睛?白霜月不禁愕然。 先是骄傲的金口,又来个骄傲的眼睛,所以,她生得很骄傲吗?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男人薄唇轻嚅,如要蛊惑谁般低低又道:“你自己难道不知?你的眼是五官中最好看、最鲜明的地方,像高原湖面上的冰品,有着各种吸引人的花纹。” 冰晶花纹……白霜月的思绪真被他搅乱了,双颊因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晕开暖意,诡异地泛热,心中仍高度戒备着。 礼尚往来,她陡地回敬他一句:“再如何好看鲜明,也不及阁下。” 他的眼不是冰晶,更无花纹,而是镶嵌在雪原上的千百个湖泊,在严冬、中冻成片片银蓝、涌起千堆冰浪。 男人被惹笑了,笑音低回在石洞中,竟颇为悦耳。 凡他碰触过的地方,皆漫开莫名刺热,白霜月忍住想张口咬他手指的冲动。两腿的麻感终于退掉大半,她暗自运气,跟着挪了挪身子,不想就这么半躺在榻上,那姿态太危险。 为引开他注意力,她主动问道:“你带我来此,要牧民们传开那些不实的事,这么做……你图的是什么?想对‘白家寨’出手,将‘白家寨’的一切全纳进自己的势力范围吗?”而她仅是他布局中的第一颗棋? 笑声暂歇,天枭静默了片刻,状若沉吟,不答反问:“你说呢?” 要她自个儿猜吗?白霜月暗暗磨牙,忍着气道:“尽避寨子里目前不太平静,但‘白家寨’仍是‘白家寨’,怎么都会撑过去的,你要想使挑拨离间的法子,把事情嫁祸给我,没那般容易。等我回到寨中对众人说过,他们会听我解释,不会任你愚弄的。” “你真这么认为?”他双指轻掐她下巴,她往后微仰避了开,不让他毛手毛脚,见状,他薄唇俏勾。 “当然!”两个字说得既重又响亮,虽是如此,白霜月内心其实是忐忑不安的。 若是以往,发生这样的误会,单凭她片面之词定能获得信服,但罗叔这段时候性情回变,又或者该说,现下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专断、强势、手段狠厉,与那位从小看着她长大、温厚的二当家叔叔根本判若两人。 也许,听过她的话,罗叔会选择相信,也或许……他会故意不去相信。她猛然一颤,那突现的想法教人不寒而栗。 不愿再去深思,只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该解释的定要说个明白,她总得回“白家寨”,那是她生长的所在,有着许多她在意的人,但前提是——她如果有能耐逃出这座雪峰的话…… 天枭对她深具信心的回答不予置评,由着沉静的氛围包拢过来,然后,他状似无意,淡淡的、幽柔的、天外飞来一问—— “‘白家寨’的大姑娘,你不敢看我的眼吗?” 一惊,是心事被人看穿而掀起的惊悸,轻敛许多的眼睫反射性地掀扬,这一抬,白霜月便知糟了。 男人就等这一瞬息,等着她自投罗网! 第三章 飞雪不尽乱缥缈 晕眩突袭而至,来得好快。 她的神魂无端端又跌入湛动的诡异银蓝里,克制不住,愈陷愈深,有一种绵软的慵懒融化在四肢百骸里,极端舒服,像是睡在摇床上,脑袋晃啊蔽啊,身子也晃啊蔽啊,那晃摆的力量越来越大,天旋地转,终于,把她整个抛飞出去…… 她在飞,以一种潇洒的姿影飞往云端,她是断线的纸鸢,谁人借她一狂风,她身随风逝,从此缥缥缈缈,无形无体…… “别去抗拒,这般轻飘飘的滋味,你不爱吗?” 她爱啊!那嗓音充满诱哄,温柔无比,如歌。她下意识倾听,嘴角弯弯地笑了。 “姑娘家是该多笑,太骄傲讨不到好处,多笑啊,你笑起来真美,你知道吗?” 是吗……她笑得真美?她从来不知,她也有很美的模样。 不能太骄傲吗?骄傲要吃亏、要讨不到好处……但是……但是……她好像听谁说过,她有一双好骄傲的眼睛?如她这双眼,也能笑得好美吗? “别这么傲。听话。” 听话……听话…… 别这么傲…… 那么,她该听谁的话?是谁在她耳畔低喃柔语?是谁…… 不—— 脑中两股力量拉扯着,锐光似利刃刺下,骇然惊魂,白霜月猛然惊醒,迷蒙的意识在瞬间清明。 能不中我迷魂之人,少之又少,我原是想不明白,因何你能避过? 他明白了,而她终也知晓,正是这讨不到好处的骄傲性情,才能教她撑持着,艰险地撑持着,不着他的道! 神魂一凛,她的眸终于跳月兑那片琉璃海,由幻境中抽离。 她看见男子近在咫尺的脸庞,眉眼阴柔,瞳底幽湛,优美的唇轻噙笑弧,流泄着奇丽风流,那迷魂的暗劲又无声无息扑来。她像是费尽彪身气力,好不容易才在茫茫海面上攀住啊木的求生者,意识稍清,未月兑险境的身子又被另一波巨涛兜头打下,威胁着要将她再拖进那团浮乱中…… “滚开!”她合眸惊嚷,心跳如擂鼓,即便这般,脑海里竟仍余留着他那两道眼神,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似虚似实、若真若幻,真实与虚幻间的挪转已难掌握。 “嘘……听话啊……” 那男人仍妄想以嗓音蛊惑她,低低地、温柔地幽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 多笑啊,你笑起来真美,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听话…… 她不听!宾开!她不听、不听——咬紧两排贝齿,咬得牙根生疼,白霜月内心无声呐喊着。 闭眼,右臂朝记忆中的方向一扬,她抓到斜后方那柄兀自插在床柱上的短剑,奋力抽回,剑尖朝己,蓦地刺入自个儿的右大腿中! “唔!”她细致的眉心因疼痛而纠结,尽避紧咬牙关,依然痛得闷哼。 但,痛得好,她就是要靠这突来的疼痛扯住意志,不受他诱哄蛊惑,不坠进那片璀璨的琉璃海,不被他销了心魂。 鼻息促急,长发披乱一身,她螓首微抬,淡淡揭开墨睫。 那张额角犹带血瘀的苍白脸容瞧起来万分狼狈,如雪的唇瓣却化开一弯浅弧,骄傲哑喃:“我不怕你……”手仍握在剑柄上,忍痛般地绷了绷洁颚,对那面无表情的男人又道:“我不怕你……你的眼迷不倒我,你、你迷不走我的魂……” 银蓝辉芒收敛在瞳心深处,不张扬、不流乱,此时此刻,他的眼斯文冷肃,涵义深邃。 盆中火陡地窜燃,火舌拼命缠卷,洞室中松香更浓。 在荧荧火光中,天枭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女子那张痛苦又傲气十足的脸,看着那朵骄傲的笑花,看着那双骄傲的眸子,她眉宇间不认输的神气让他左胸微绷、思魂微乱。 他脸色一沉,神情古怪,隐隐察觉,她浮泛傲气的玄瞳,竟也有迷人心魂的能耐…… ********* 心绪笃定,不仓皇惊乱,白霜月已然明了,她原来有足够的力量与那魔头相抗衡。 她不惧死、不怕的折磨,即使他故意用一些下流手段欺凌、羞辱,甚至强取她清白,只要神智不为他所夺,便无所恐惧。 被囚在雪峰上约莫已过半月。 那一夜她自戕过后,在大腿上留下一个甚深的刺伤,神智清醒凛厉,以为还得对付另一波劲力更强、更汹涌难逆的迷魂大法。那双琉璃眼的主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他定要再三尝试,屈服她的心魂,软化她的坚持,进而操纵她的意志。 然而,他竟未如她所想。这一点倒教她百思不得其解。 短剑尚刺在腿肉中,她但凭一股傲气撑持着,只见他俊容阴晦难测,而目辉多变,尽是分辨不出的东西,在她脸上深沉流转。 她猜测不出他的心绪,模糊感受到他像是发怒了。 她不懂他因何不悦,就如同她不懂为何他没再试图迷乱她,却是挥袖连点她右腿几处大穴,止住鲜血溢流,跟着制伏了她的抵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拔掉那柄利刃。 剑尖倏地拔出的一刹那,她小脸痛得惨白、血色尽褪,黑幽幽的眼直瞪住他下放。他同样凝注着她,抿唇不语,也不在乎她咬牙切齿的发怒神情,只是似乎变得更阴沉寡言了。 封穴、止血、拔剑、裹伤,他动作一气呵成,尽避她百般不愿,心存质疑,但在他专横蛮行之下,根本不容异议。 石洞外,昼与夜的变化,日轮与月辉的交替,仿佛与她无干了,时光的流逝变得十分模糊。 每日,有位大娘会按时候送吃食和饮水过来。白霜月后来才察觉到,洞中石壁上有道暗门,来人在外扳动机括,暗门便能开启,大娘每每从那道暗门送饭菜进来一趟,她便用短剑悄悄在床柱上划一小搬,让她能粗略算出究竟在洞中过了多少时辰。 大娘身形略微矮胖,年岁在五十上下,黧黑的圆脸常是面无表情,双眼垂敛,不管白霜月如何试探询问,她像是听不见,亦从未开口说过一句。 彬者,大娘当真既聋又哑,也可能是无意间中了天枭的迷魂,教那双诡眼一扫,便永世听命于他,当他最最忠诚的奴仆。既是最忠心的奴仆,主子要她不听不语,她自然彻底遵从。 从大娘口中打探不出个所以然来,白霜月倒未感到沮丧,至少晓得一件事,要下这万丈雪峰,在那扇暗门之后或许还有另外的出路。 那夜一时情急,她为求自保而刺伤自己,腿上带伤迫使她不得不按捺性子、安静休养,一方面则暗中观察。 这些日子,她沐浴净洗等等生活中的大小琐事,以及所需的衣裤靴袜等物品,全由大娘帮忙照料,好几回她红着脸要求自个儿动手净身,大娘却不听不闻,仍对着她“上下其手”。倒是如厕时,大娘会“好心”地留她独自一个,没守在旁“虎视眈眈”。 此时分,洞室里飘浮着淡淡水气,白霜月刚用大娘为她备妥的热水洗净身子,石地上犹留着小小几洼溅洒出来的水印子。 套上干净的衣物,她坐在火盆边烘暖湿润的发丝,见大娘已迳自取来药箱,在她身旁敛裙蹲下,她不禁道:“大娘,别忙了,我自己来吧。” 结果,她的右足仍教人家一把扯住,未扎进软靴里的宽松裤管一下子便被卷至大腿上。她心里苦笑,没再多作推拒,也就由着大娘帮她清理伤处。 “我腿上的口子好了七八分,开始结痂了,走动时仍会扯痛肌理,不过已不会痛得冷汗直流了。大娘,这半个月来,很谢谢您的照看。”虽知对方不会回应,白霜月仍诚挚地说道。 大娘果然不为所动,如往常一样,低眉垂眼,熟练且专注地处理那道伤。 白霜月瞧着她的神态,又瞅着她忙碌的双手,温言又道:“大娘,您帮我敷上的金创药很见成效啊,气味跟寻常的金创药很下一样,带着点儿花草香,若我没辨识错,理应是加了能舒筋活血的金盏和玉蒲吧?”惯于霜凝的脸容难得地露笑,地轻叹了声:“即便我说中了,您也不会替我解答讶。” “你的确说中了。”语音幽沉,为她解答。 白霜月神思陡凛,一惊,螓首倏地循声转向斜后方。不知几时,那道半敞的暗门边竟多出一抹修长高大的男子身影,来得这般无声无息。 “你……”她定定望着男人,像是一时间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天枭薄唇淡扬,勾勒出一抹近乎戏谑的神态,静静朝她走来。 他甫靠近,大娘已裹好她腿上的伤口,正欲拉下她的裤管,他却淡淡道:“不必忙了,出去吧。” “大娘——”别走啊!白霜月硬是忍住,没软弱地喊出那个请求。不怕的……她一再地告诉自己。她无须惧怕他。 饼了会儿,洞室中仅余一对男女。 大娘好听话,利落收妥一切便离去了。 白霜月戒心甚重地端持着,依旧是敌不动,她亦不动,欲以逸待劳,静待他如何出招。 她挥剑自伤的头几天,他连续四、五晚来至她床榻边。 常是在半夜时分,她昏昏沉沉由睡梦中掀开眼来,就见他静谧谧地坐在那儿,眼神深沉怪异,盯着她兀自沉吟,教她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弄不懂他是故意要惊吓她、不教她好眠,抑或暗思着该从何下手迷走她的心魂? 然而,接下来养伤的时日,他没再现身,她心中不禁起疑,猜想他说不准下雪峰,又去部署什么害人勾当了。 他如今对“白家寨”兴味浓厚,对寨中的人事物掌握得如此精准,这一点好教她忧心,又苦恼着不知该怎么通风报信。 “能说能笑的,看来不仅腿伤愈合甚快,心情也大好了?”湛着银蓝的双目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瞧不出其中底蕴。 “阁下一现身,再何等太好的心情也得不好。”白霜月忍不住反唇相稽,眸光、秀鼻和两柳飞眉儿原都透着倔气,忽而察觉到他凝望的所在,心一促,脸皮陡地晕热,忙将卷得高高的裤管放下。 可恶! 不由得着恼了,她的软靴搁在床榻底下,即便掩住腿部春光,被火烘得暖呼呼的秀足仍无遮掩,而他也完全不是君子地尽情打量,嘴角微翘。 咬咬牙,强忍满怀羞恼,她正欲起身走回榻边,他欣长身影蓦然欺近。 “你!吧什么?啊!”他一袖滑过她后腰,白霜月瞠眸惊嚷,总归她怎么也学不乖驯,突遭“袭击”,她反应迅捷地立即出手回击,双掌尚施展不到第二招,男人另一袖已探向她膝后,将她拦腰抱起。 她扬睫,极近对上他的琉璃眼,后脑勺陡泛热麻,忆及前两次差些着了他的道,心魂凛然,忙凝神以待,没敢再自乱阵脚,教他有机可乘。 天枭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冷哼了声。 他几个大步便走至榻边,从容地放下她。 白霜月才讶异着他竟如此“良善”,没下手折磨人,他却在她欲拉来羽被盖住下半身时,袖中粗掌已先一步按住她一双足。 “鞭伤好了,伤痕淡了不少。”他垂眼,沉静自语,将姑娘家的果足凑近颚下,状若细审,又如轻嗅着,那诡异的神态仿佛下一瞬间,他便要探出温舌舌忝咬那团秀润。 八成已见识过他不按牌理出牌的奇诡行径,这一回,白霜月倒镇定许多,仍是心促耳热,却不慌乱,仅是抿紧唇、强自按捺不想一脚朝那张俊脸踹下的渴望,压抑得有些儿辛苦。 若卯足劲顺势踹去,以她足尖离他脸庞只差毫厘之距,定可攻他个措手不及。要能正中目标,包准他那管俊挺鼻梁非断在她足心底下不可,然后,两管鼻血便要止也难止地湍流而下,然后,她便雪了耻,又然后,她就快活了,再然后,她……九成九必得尝到双倍以上的报复…… “你模样有些怪。”似转着什么有趣的心思,原还挺畅意,随即又跌落谷底。天枭淡语,掌中仍把玩着她的足。 “阁下此时的举止就不怪吗?”白霜月冷着声道,内心斟酌再三,不得不忍痛放弃突袭大计。若要一窥石壁暗门后究竟有无出路,她最好保持气力,别又多出新伤。 天枭瞟了她一眼,薄唇淡抿,感觉掌中秀足欲要缩回,他五指收拢,同样掐在踝骨处。她方寸陡紧,上回他指力掐握所造成的剧痛深植在脑海中,原以为那番痛楚将又兴起,正屏息以抗,身子绷紧好半响,但是……咦?怎么不痛? 她怔怔然地看着他由袖底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凑近嘴,咬掉瓶口的软塞子,跟着,将瓶中软稠液体倒在她踝上那圈已愈合的鞭伤上。 抹在她踝肌的玉脂微灼,有些儿酥麻,几乎是触肤便立刻渗入寒毛小孔中,散出郁郁香气。弄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白霜月羞恼地使劲儿,这次倒顺利抽回自个儿的脚,只是动作过促,仍避无可避地扯疼右大腿的伤。 “这‘玉脂香膏’极难提炼,能教肤色光滑妍丽,比之每日让人为你敷裹的舒筋金创药难得百倍,你该谢我的。”徐缓收妥青玉小瓶,那双勾人心魂的眼回到她脸上。 她难不成还得下跪磕头、高呼万岁?!“省省你的好药,我没这般娇贵,用不惯。”忽地,一个想法窜出,他强在她双踝上抹那玩意儿,接下来该不会也硬要往她右大腿上的伤下“毒手”吧? 落入这魔头手中,她一再要自己别怕他刻意的羞辱手段,一旦无所惧,一切折磨也就无法真正伤着她。只是她心里虽明白,当他以过度亲密的方式靠近时,她仍会很不争气地隐隐作颤。 肤颊暗染嫣霞,她咽咽津唾,为防那个想法成真,她弓起双腿坐在榻上,背靠床柱,一臂悄悄移到臀侧,握住她搁在枕边的短剑。那把短剑后来并未被他取定,想来,他自视甚高,心中笃定得很,以为任凭她如何袭击,他仍能轻易缴下她的兵器,因而根本不屑收走她的短剑。 她的一举一动皆落进男人眼底。 天枭别具深意地哼了声,道:“用不惯那很好。我说过,旁人愈不愿的事,我愈要勉强。” 这会儿,换白霜月发出哼声,小小必敬他一下。 他像是翘起嘴角,那弧度几不可察,奇异的是,他冷然的脸似起变化,五官轮廓瞬忽间略现软色,却仅昙花一现般疾掠而过,快得只够白霜月讶然一瞬,便认定是自个儿神眩眼花,瞧错了。 静了片刻,他突然问:“想不想知道这几日我上何处去了?” 洞室中又是一静,白霜月抿抿唇,道:“不想。” 他深瞳微眯,抿唇,当真笑了。“很好。你懂得抓我脾性。”既然他喜欢勉强人,她说道不想听,他自然得强迫她听,不是吗? 虽知她九成九说着反话,天枭依旧往下道:“我下雪峰替你打探‘白家寨’近来的动静,状况挺耐人寻味的,你当真不听?” 这恶人……就想玩弄她是吧? 白霜月内心忿然,有些骑虎难下。关于寨中情形她自是万分在意,但不管现下怎么答话,似乎都要落入他的陷阱里。 总之,说不说都在他,她选择静默以对,微扬的下巴有股倔强的味道。 难能可贵的,天枭倒没继续为难,仅微乎其微地挑动单眉,嗓音持平地说;“罗力惨死,‘白家寨’的二当家罗醒狮痛失独子,把罪过全兜到你我头上。这几日他动作好快,以往暗中部署的势力全都大大方方地调度起来,原先反他的一些人倒也能见风转舵,‘白家寨’早已是他囊中之物。另外,罗醒狮也与中原武林里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取得联系,想来双方亦是谈妥利益分配的问题,欲合力斩妖除魔,倾全力捉拿你我二人。”提到“斩妖除魔”四字时,语气里透出甚浓的讽刺意味。 “我没干坏事。我是清白的。”她镇定道,双眸黑幽幽的,不很明白他话中的“利益分配”是何意味,但模糊又觉得这或者是一切祸事的起源。 他神情诡谲,静语:“干没干坏事,不是你说了算。跟我私奔,在一块儿过了大半个月,你尚有清白可言吗?” 白霜月瞠目圆瞪。 “你、你你……”是气到连说话都结巴了,她满面通红,连作好几下呼息吐纳,终于艰涩地挤出话。“你胡说,我没有!那全是你捏造出来的谎话。” 沮丧又气愤,她握紧拳头、冲着他嚷:“落到你手里,你痛快点儿,一刀杀了我干脆,何必玩这种下流把戏?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男人默然不语地望着她气息凌乱的脸容好半晌,琉璃眼如映涵皓月银辉的深沉碧海,海面之下埋藏久远的秘密,不投身当中,则永不可知。 有些分辨不出了,她感到迷惘,不晓得此时此际那双银蓝眼瞳是否正在施展大法,又要来迷走她的心魂? 若是,她该召唤意志、严阵以待,不教他得逞,但脑中却只思索着一件事!她竟极想、极想投身在那片神秘之海下,拨开层层暗涌,去看清他原本的面貌! 她定定回望他,毫不退缩地望着,胸口莫名促跳。 她听见自己心音如鼓,亦听见他沉嗓幽然,在洞室中回荡。 “你父亲不该病死,他若肯再多给我一些时候,我便能教他彻底明白,他当年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男人眉宇肃冷,有股外显的狠劲儿,白霜月心下一惊,不禁驳道:“我爹向来任侠仗义,心胸开阔,你别想往他身上罗织罪名!你!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天枭!” 似不欲多说,他起身拂袖而去。 她冲着那高大又孤傲的背影叫嚷,双脚刚下榻要追,暗门外的机括一动,那扇石门再次紧合,又一次将她隔离在原处。 可恶!可恶!可恶!白霜月恼得双拳槌壁、发泄地放嗓尖叫:“天枭,我不怕你!听见没有?我不怕你!” 男人未曾走远,立在石壁另一侧,他听得清清楚楚。 两边壁上嵌着烛台,点燃烛火用以照明,在朦胧的烛光中,他身影翦翦、面容微垂,斯文沉静的五官亦显朦胧,而冷厉之色似不复见,徒留深思几缕。 ********* 又过三日。 这三日,白霜月大腿上的伤复原得好快,走动时已不太会扯疼肌理,而这三日,天枭也未再出现在这洞室中,不知是否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不教她有厘清疑问的机会。 白霜月表面上尽避平静无波,内心思绪却如柳絮千万缕,无时不刻地思索着他那日离去前抛下的话语,想着他的语气以及当时的神态。 他凭什么说那些话? 有几回,白霜月发胀的脑袋瓜里似有若无地浮现了什么,那记忆便如春日下的游丝,细小飘浮,愈使劲儿去扑拿,只会将它挥得更远、更高,如何也掌握不住。 想得额角好疼啊!但不想出个所以然来,又会陷入一种极度的不甘里。 这日午时,大娘依旧为她备来午膳和饮水,盘中甚至多出一颗硕大香梨。 白霜月暂时搁下心中谜团,微笑同她道谢,后者仍无回应,连瞧也没瞧她一眼,只低首、垂眼,利落地做好一切该做之事。 白霜月已然习惯大娘这模样,丝毫不以为意,仍是用着午膳,偶尔自言自语地对大娘说上几句,并不期望对方搭话。 一切如此寻常。 终于,大娘收拾好她用过的碗筷和剩菜,拎着竹篮子起身离去,却没将那道暗门关起。 一开始,白霜月以为大娘忘了。 心跳越来越急,她提着短剑,赶紧抓住柄会闪出那道半启的石门。 门的另一边有无数条昏幽幽、深不见底的通道,她一怔,东张西望,才斟酌着该选哪一条时,竟瞥见大娘的身影出现在右边不远处的通道上。 大娘静伫在那儿,默默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旋身走了。 白霜月无法解释那感觉,未多想,双脚已自动追随那抹矮胖的身影而去,在烛火昏黄的狭窄长道中蜿蜒迂回。隐约觉得,大娘有意帮她,欲要引她走出这宛如迷宫的山月复。 她发足奔去,因那矮胖身影走得好快,快得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气聚丹田,以轻身功夫追上。 这时才知,原来大娘深藏不露,也是厉害人物哪…… 第四章 迷魂香馥复迷魂 爱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闪烁幽黄烛光的石壁通道像是永无尽头,延伸到天涯海角、到无法预知之境。 她应是走了许久、许久,久到右腿的伤再次感到强烈不适,而那抹矮胖身影仍以惊人的脚力,在迂回曲折的通道中迅速行走。 咬牙,她发狠追上,不去理会腿伤。 不知是否太过专注,痛觉竟在不自觉中麻痹、消除了,她追赶的步伐突然轻快了起来…… 依旧是冷,她忽地打了个寒颤,一闪神,前头的人竟消失不见了! 她一惊,连忙飞身奔去,来到一个三岔口子,懊恼地发现她果真跟丢了人。 “往中间走。下头便是出口。”那苍老略哑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在周遭盘桓。 她环顾四边,闻声不见人,微小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极足诡谲,摇蔽颤动着。 “多谢前辈。”她抱拳一拜,不再逗留,旋身朝中间通道的陡峭石阶走下。 终于来到尽头。 她模索着壁上的施力点,用肩一顶,顺利挤开那扇石门。 蓦然间,蓝得发亮的天光以耀眼炫人之势扑盖过来,锐不可挡,包裹她一身,她忽地有了怪异联想,觉得自个儿似乎再次跌进男人那双银蓝眼中;之前的辛苦追赶、蜿蜒折腾仅是假象,她其实一直在他的迷魂阵里打转,不曾逃开…… 懊亮,亮得她无法睁开眼睫。 她下意识举起臂膀,半掩那过为炫目的光…… “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囚室中,门陡地由外开启,不知谁粗声斥喝,两、三道背光的黑影朝她走近。 白霜月背倚在冰冷的石墙上,身子畏寒地微颤,轻皱眉心,尚不及看清来人长相,挡在眼前遮掩强光的手臂已被五指扣紧,用力拖起。 “要装死,待会儿多的是机会。走!”另一个粗嗓响起。 “你说错了吧?待会儿是真死,可用不着装啦!” 八成见她脚步拖拖拉拉、踉跄打跌,又来一只粗掌抓住她另一边臂膀,她几是足不沾尘地被架着走。 头好重、好沉……有谁模了她脸蛋一把,搂住她的腰,她听见嘿嘿怪笑。 “这‘白家寨’的大姑娘生得也算水灵,肤色虽然黑了些,没江南的姑娘白皙,模起来可顺滑柔润得不得了,就不知其它地方模起来滋味如何?” “别添乱!罗爷等着在众人面前整治她,今晚场面搞得这么大,就为了引天枭出来,时候不到,这女女圭女圭的命还得保住。” “哎呀!罗爷成了大当家,和武林盟主惠炎阳把两边的事儿全谈妥了,这下子利益均沾,有好处大家一块儿尝,白家人姑娘知道这底细,罗爷哪里肯教她活命?她早也得死、晚也得死,死前就让大爷我好好疼她一番,教她知道男人的好处,合欢销魂,也算功德一件吧?” “你这色胚,怎说着、说着,真急巴巴往姑娘身上去啦!” 温热难闻的气味冲进鼻间,她暗暗屏气以待,待那人近到唇似乎已黏上她的颊,她霍然动作,咬牙,使尽周身气力,额头发狠地撞上对方的脸面。 她听见鼻骨断裂声,那人痛得大叫,抓住她臂膀的力道陡泄。 头昏脑胀的,却记起不久前亦用过同样的招式对付人,那一次,她正中对方下颚,把他撞得咬破唇舌,嘴角都渗出血丝,他的眼碧色银辉,直勾勾瞅着,仿佛有些讶然,竟会吃这苦头…… 怎么在这时想起那双琉璃眼了? 她昏昏然的脑子不太济事地晃了晃,猛地,一记掌掴“啪”地扫将过来,打得她脸狠狠地甩到一侧。 “妈的臭婊子!死到临头还发倔!老子不拆你骨头,就是龟孙子养的龟孙子!” “祝老九,咱瞧你当定龟孙子养的龟孙子啦!” “这没诱出天枭,这娘儿们可不能出大事呢!” 其余二人哈哈大笑,对祝老九因鼻血奔流而造成的可笑鼻音幸灾乐祸得很,惹得祝老九恼羞成怒,扯住白霜月的发,扬手又想赏她几记耳光。 “喂!出出气就好,别做得太过火了。” 头皮被扯得好疼,几要揪下她的发似的,白霜月忍过颊上爆开的辣痛,硬要自己掀开双睫,不能晕噘。 她看见祝老九狼狈又狠厉的脸,看见他即要挥下的粗臂,同时,也瞧见他背后一抹由隐匿处陡现的修长身影。 她凤瞳微眯,祝老九的大手还来不及扫上她的颊,乌鞭鞭梢已由后头窜来,“啵”地闷声响起,穿透他的背心。 场景像是有些儿雷同。 白霜月嘴角轻掀,模糊苦笑,感觉血腥气味点点扑到脸上,跟先前他狙杀罗力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祝老九倒地,她双腿亦无力地倒坐下来,因架住她臂膀的人已无心神理会她。他们张声狂吼,纷纷拔刀要砍,那条乌鞭又如灵蛇吐信般左右疾窜,把余下二人一并解决,也不过眨眼间的事。 男人收拢乌鞭,徐步踏至地面前。 白霜月下意识抬起小脸,想从一团迷蒙中努力去分辨他的五官神态,但最能抓紧她眸光的仍是他的一双诡瞳,睥睨的姿态,较之前更为莫测高深的底蕴,似一贯嘲弄着——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然,却又不仅是如此,在嘲弄以外,还有更奇诡的,只是她没能看出。 “跟我去吧。”他淡淡掀唇。 挺熟悉的说词啊。第一次在雪原上遇见,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明是要掳劫她,却说得像在邀请。白霜月内心依旧苦笑,从未料及有朝一日,她得靠他这个大魔头出手搭救,来避开“白家寨”的追杀。 不等她回应,也无须她的应允,天枭宽袖席卷而去,一放一收,已将跌坐在地的她挟来身侧,低语:“或者会有一场恶战,想逃出生天,你最好搂紧我。” “我不怕你……”她恍恍惚惚喃道,藕臂却模索着、乖顺地回抱他的腰,圈紧。“我不怕你……” 瞅着她挨了掌掴、已高高肿起的面容,男人目光深浓,抿唇不语。 他第二次下手劫她,只是这回,劫人者与被劫者的心思较上一次相比,都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莫之能解的不同。 ********* 当真掀起一场恶斗。 白霜月闭紧双眸,紧倚着身旁的男人,被动地随着他飞窜疾驰、移形换位。 她避无可避地去听取他强壮的心音,同时亦听见周遭响起无数刀剑兵器的相交声,叫嚣怒斥声此起彼落,隐约间,尚有人喊着要大伙儿帮忙打火。 这一次,他并非单打独斗,他的门穿黑衣劲装,一批又一批地随着暗夜来时,从隐匿处现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家寨”与中原武林盟主遣来助拳的各路好手暗中打埋伏,天枭与其门下则将计就计,且瞧到得最后,是谁破谁的局。 风中能嗅到浓烟气味,从四面八方来,似乎四处都着了火。 难忍那股呛鼻的味道,仿佛浓得再也不可能散开,她胸中堵得发痛,越堵、脑子越昏,终是丧失一切知觉。 待掀开眼睫,所有映入眼帘的东西皆有清楚的形体,不再迷蒙如幻,白霜月发现自己醒在一间摆设甚为朴素的石屋里。 天色似已沉下,石屋中搁着添暖的火盆子,而她则平躺在软榻上,漫入鼻间的不再是呛得人无法呼息的浓烟,却是从酥油灯里所燃释出的、淡淡的、熟悉的气味儿。 这里是“延若寺”。 寺中无数间石屋是供给远来朝拜的牧民们休息的所在。她认得屋门上那五尊雕刻精细、色泽妍卓的可爱吉祥兽,它们全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像在欢畅大笑,用笑来吓阻四方妖魔。 她并非首次住进“延若寺”。 一个多月前,她在大娘暗中指引下离开那座雪峰,一推开通道尽头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更教她惊喜的是,她那匹漂亮健壮的大黑马竟然就系在离出口不到三尺的地方,马背上也已备妥清水和干粮,另外还有保暖的毯子。 她心下感激,忙翻身上马,往茫茫雪原疾奔,不久后夜色降临,她靠着星辰与皎月的位置辨认方位,再加上黑马亦能凭着动物的本能,助她寻找回“白家寨”的方向,无须担心迷路。 尽避如此,她并未即刻赶回寨中。 整整奔驰一日夜,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她离那座苍茫的雪峰已远,男人所说有关“白家寨”目前情况的事言犹在耳,让她不敢贸然返回。 她暂时在“延若寺”住下,寺中的老住持故悟大师与她爹亲白起雄颇有交往,常一块谈经论述,也同她相熟,是可以信赖之人。 她暗中暂住,并藉机打探寨中状况,许多事果如天枭所言,“白家寨”现不由罗醒狮一手把持,整个态势已然大变,他重新部署过他的人马,与中原武林建立新关系,彻底瓦解旧势力。 他甚至祭出极其丰厚的赏金,下令全寨与雪原上的牧民们捉拿“白家寨”的大姑娘。 她是在几次模黑溜回寨子里,分别见过三位八十高龄的长老,私下谈过,才知寨中不少人敢怒不敢言,更有许多反抗的族众被囚。几日前,她又一次溜回“白家寨”,欲至地牢中查看,却遭突如其来的围困,因而被抓。 罢开始风闻她被重金悬赏,她尚以为罗叔是因痛失爱子,又对她误解,才如此为难她,然而随着后来的暗中查访与刺探,渐渐惊觉,她想得确实太过天真…… 像是沉睡许久,一觉醒来,好多事都变了样,连自心也难问。 她双手覆在脸上,微感痛意,记起左颊挨了一掴,想必红肿未退,叹息便不能自制地穿过掌心,低幽徘徊,而思绪迂回曲折,如雪峰中弯曲不绝、分岔又相交的通径,无人指引,如何也走不出那座迷乱之峰。 “原来你也会伤春悲秋、唉声叹息。”男人练就一身“吓人”的轻功,即便寻常行走,也这般无声无息、形影如魅。 闻声,白霜月反应好快,几是整个人从软榻上跳起来。 她翻身坐起,原是拿着清亮眸子瞪人,裹身的暖被此时自然滑落,她齿关一抖,蓦地打了个好结实的寒颤,不由得垂眸往下瞧,却惊得她险些尖叫! 她的外裳不知被收到哪儿去了,被子底下仅剩雪白的中衣和里裤,而她向来是不穿肚兜儿的,此际,她贴着身子的中衣襟口竟轻敞开来,腋下的系绳绑得好随便,弄得松松垮垮的,瞧那模样,根本是被掀开、而后又随意绑上。 惫有谁会来掀开她的衣衫?! “你、你!”狗改不了吃屎!偏要使这种烂招羞辱人,他才畅意快活吗?抓紧衣襟,白霜月不晓得为何会气得想流泪。 彬者,是因为他这一次的出手相救。 以他对“白家寨”如此高昂的“兴致”,再加上有那些隐匿各方、供他驱策的门不为他搜罗无数消息,罗醒狮以她为饵,与中原武林合谋所布下的局,目的便是要引他现身,先擒拿他,继而再灭掉依附他的各方势力……这底细,他不可能不知。 只是事情发展到如今情状,她心中两点疑团却越聚越大。一是,她不懂那些人凭什么认为拿她作饵,欲当众处决她,便能引天枭现身?二是……他明知道四面楚歌、八方埋伏,总归要有场恶斗,怎么当真来了? 白家寨的大姑娘和恶名昭彰的天枭私订终身,决心随他私奔……这是一开始,他有意散播在雪原上的谣言,必是有人信以为真,才以为她的性命足以诱他前来,而他又为何要吞下这个饵? 她不懂。 是觉得她小命倘若就这么没了,不够他玩弄?心里头不够畅快淋漓? 就拿你“白家寨”来看,你真以为你父亲白起雄便是正人君子吗?为得利益,他曾干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哪里知晓? 你父亲不该病死,他若肯再多给我一些时候,我便能教他彻底明白,他当年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案亲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 她白家也曾与他交往过吗? 天枭……那仅是江湖上的称号,他总该有名有姓吧? 这游丝般飘浮、难以捉模的思绪啊,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她似是要捉到头绪,却一直停顿不前。 甩甩头,咽下喉咙微酸的紧窒,她想,是他此番相救,让她一时间模糊了彼此的角色,把两人敌对的关系暂且忘却了,如今幡然醒悟,只觉难堪。 见那张麦色脸蛋尽是不平之气,半张脸微肿,眸中骄傲依旧,天枭双眉略挑,语气淡淡然。 “你连着好几日被下迷药,剂量用得颇重,神智昏昏沉沉的,若要等你全然醒觉过来,少说要三日,我没什么耐性等到那时候,才在你膻中和几处穴位用针、以薄吧熏染。” 膻中位在双乳之间,经他提及,她身上果真有股薄吧叶香。白霜月想象着他为她用针熏染时的景象,脸胀得通红,耳根热呼呼的,而颈后的寒毛却根根竖起,一时间无言以对。 天枭又道:“不必太感激我,你我之间的帐还没算清,你要昏沉不醒,对我十分不便。”衫摆一撩,他迳自在榻边坐下,语气平淡不变,琉璃眼倒见辉韵繁复,别有深味。 “你!”白霜月出声要骂,喉头却如被掐窒住似的,试了三回才找回嗓音。“你少自以为是,谁要感激你?” 天枭无所谓地颔首,似笑非笑。“是了,世间人尽无情,即便冒死救下某人一命,也无须认定对方得感念你。” 虽未指名道姓,但他摆明了是在说她。 白霜月方寸浮乱,已不能义正词严地驳他,说自己之所以遭“白家寨”捉拿、囚困,甚至差些被处决,全是他一手造成。 在经过这么多事后,她其实已明白,早有人欲除她而后快,天枭的出现仅是给了对方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要她百口莫辩。 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她不禁落寞无语,对他隐含“忘恩负义”的嘲讽之语也懒得辩解,神情显得怔怔然。 蚌而,男人粗糙的指月复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扳过她的脸容,他眉峰蹙起,挑剔地审视着她挨掴的左颊。 “你干什么?!”她?地回过神,斜瞪着他。 “真难看。”薄唇挺无情地丢出一句。 白霜月左胸微窒,竟然……有些难过? 老天!她难过个什么劲儿?她原就不是什么大美人啊! “用不着你管。”闷声挤出话,她被自个儿的古怪心态吓了一大跳。 不去多想那过促的心音,她正欲拍掉扣住下颚的指,他倒是自动撤下了,跟着,就见他从袖底掏出一小瓷瓶,倒出里边的凝脂即要往她左颊抹上。 “你、你休想!我不会再教你得逞的!”白霜月凤眸瞠得圆亮,怒意横生,惊得连衣襟也忘记要抓紧,情急之下,两手已牢牢抓住男人伸近的手腕,脸容努力偏向一侧,像是抵死也不许他指尖上的凝脂搽上她的颊。 “这药对消肿去瘀极有奇效,你不试吗?”他双目微眯,隐有愉色,似是知晓她因何有这等反应。 “我不试!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喔?”他淡应,与她的忿忿不平形成强烈的比照。 “就算消肿去瘀了,也要留下好明显的痕迹。”她不会再傻呼呼地上他的当。 之前,他也是取出什么“玉脂香膏”涂在她脚踝的鞭伤上,还道那种药极难提炼,能教肤色光滑妍丽。 她当时只觉伤口微微灼热,酥麻酥麻的,没特别不适之处,未料及之后鞭伤愈合了,脚踝也确实变得柔润女敕滑,却留下一圈色泽好妍丽的红痕,如教红丝线团团套住,怎么也搓揉不去,全拜那“玉脂香膏”之赐。 棱角分明的俊容因上扬的嘴角稍见软化,他语气持平,慢条斯理地道:“这一瓶不会。” 所以,他根本懒得解释上一回因何要那般整弄她? 白霜月暗暗磨牙,硬声道:“会!” 他是人人口中的大魔头,行事全凭自己好恶,对她又怀着莫名敌意,要想向他讨一个说法,看来又是她太过天真。 天枭徐缓眨睫,带着几分引诱,一臂便定在那儿由着她牢握,也不使蛮力逼近。“你可以试试。它不会。” “我不试。”都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不试要后悔的。” “只怕试了才要悔不当初。” 蓝瞳闪动着灿灿银光,他双眉低敛,再次掀唇出声时,嗓音揉进不知名的东西,变得沉且低柔。“其实,你胸乳虽不够丰满,但也小巧挺立,颇为诱人。” 白霜月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明白他那张薄而有型的唇究竟吐出了什么话,直到察觉那双邪恶眼神正兴味盎然地朝何处打量,才猛地意会到自个儿竟是酥胸半露,大泄春光。 心一惊,小手自然急着拉拢前襟,她一收手,他沾着凝脂的两指便往她左颊裹去,把一坨带香凝露抹在红肿之处。 白霜月又是骇然惊喊,侧头欲躲已然不及,只觉左颊一片冰凉,药性渗得好快。 “你、你你……浑蛋!”她难得骂人,凤瞳中骄傲的光彩似有些折损,瞪着他,秀巧的鼻头竟隐隐泛红。 尽避硬脾气、性子傲气十足,说到底依然是姑娘家,对自个儿的容貌很难不去顾忌。 那几要被惹哭的倔强脸容……他心思复杂多绪,如冰封了一季冬的湖面,在春信将至前开融出第一道裂缝,毫无预警地撼动……憾动了什么?天枭目光隐晦也深浓,定定回望她。 深吸口气后,白霜月头一甩,决定不去睬他。 她转而面壁,两手迅速将衣带重新系妥,多打了好几个结,绑得紧紧的。 屋中静了片刻,她瞥见壁上两人的身影大半重叠了,不晓得他要折磨她的目的既已达成,为何还赖在榻边不走? 心里不甘,咬咬唇,她背对着他,把身子挪坐到另一边,把叠在一块儿的两抹影子硬是拉扯开来。 他像是洞悉她的想法,同她卯上,也随即移过去,就故意压着她的影儿。 白霜月轻抽了口气,再咬唇儿,身子再挪回原位,他好样儿的,当真又好不要脸地跟了回来! 如此挪去挪回、跟去跟来,硬生生重复了三、四遍,两人的举动简直跟孩子闹别扭没两样,可都浑然不自觉,一个挪得义愤填膺,一个跟得如影随形。 最后一次,当男人仗着身影高大,将她的影子完全吞噬、霸占,白霜月甚至能感觉壁上的大黑影正嘲讽地对住她,当真忍无可忍,她双手握成小拳,霍然回身。 “你就这么——唔唔……”不要脸吗?!卑没喊完,她的声音就莫名地被埋没在湿软的灼热中。 她瞠眸,墨睫惊异张扬,两颗玄玉般的水瞳显得格外明亮。 一时间,以为自己又落入迷魂大法中。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趁她毫无戒备,心绪纷乱之际回眸,神魂瞬息跌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琉璃海,落在他手中,由他操纵。 明就知道的,她明就知道的啊,怎么还是傻呼呼的? 我不怕你…… 她张嘴欲喊,她渐渐捉到“回神”的窍门,她不怕他……但是啊但是,她的唇为何被吮住?她的声音为何近乎呜咽?还有她的舌……那纠缠她的力量为何强悍得如此惊心动魄? 惊心动魄啊…… 她头昏,无法呼息,胸口绷得好疼,唇腔里兴起雪原上的风暴。 他将爽冽气息狂暴地吹拂她一身,他确实使了迷魂大法,然而,却是以另一种方式。 他吻她。 热烈、热烈地吮吻她的唇。 在她掀唇欲语时,他深入那百般柔软的芳腔中,深入她心神深处。 她骄傲的眸底幽光湛湛,让他顿时想起迷失在雪原里的小狼,因遍寻不着母狼踪影,漂亮的眼迷惘失落…… 他展臂,将她拉入怀里,允许自己更深一步地放纵轻狂。 她的身子柔软香馥,紧密的贴靠,在他胸臆与月复中燃起火焰,他被勾引了,他克制不住地低喘,有种反要被吞噬的奇诡感觉。 蓦然间,那双小狼的眼睛变得凌锐惊怒,不再温驯。 她挣扎起来,双手不断地扭打抵拒,两掌挥动、拍打,握成拳往他身上招呼,狠狠赏了他胸膛和肩背好几下,但他的唇仍固执地、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的,便如映在壁上两人的影子般,她不让他交叠相印,他偏要勉强。 他偏要勉强! 然后,他终于尝到厉害。 她咬了他一口,咬得好重,血腥气味顿时在彼此的唇舌间漫开、左冲右突,他吃痛低哼了声,一分神,便让她乘机摆月兑掉如火的迷阵。 然而,揽住她纤素腰身的臂膀仍未放开,反倒搂得更紧。 他扬眉欲要瞧她,突然一道掌风挥来。 他没想要挡,下一瞬间,无比清脆的响音随即击中耳鼓,也连带击中一边俊颊,狠狠扫歪他的脸! 第五章 前尘悠悠生若梦 同样的腥甜味搅缠在白霜月的唇齿间,她尝到他的血,那气味教津唾濡湿,如丝如缕地纠缠着,即便她费尽气力挣开他几近蛮横的捆抱,他带血的气息依然野蛮,挥之不去。 抬起手,她忿忿地用手背擦过唇瓣,一拭再拭,把双腮和下巴都揉得泛红,心里好懊恼,既惊又羞愤,不晓得为何碰上他这个大魔头,她反应总得慢上半步,每每教他欺凌了去,才会意到自个儿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你生气的模样,要比唉声叹气的样子来得顺眼许多。”男人淡淡批评,用舌顶了顶痛麻的内颊,她手劲当真不小,这还是他头一次遭人赏耳光。 两指掠过嘴下,拭掉被“小狼”咬伤而溢出的血丝,亦揉压被她打破的嘴角,瞥着沾血的指月复一眼,他静谧谧地勾唇,再次扬睫凝注着她。 白霜月瞧不出眼前的男人是否被她的反抗全然激怒,他的银蓝眼瞳似有若无地蒙上一层薄雾,雾后光影点点,教她记起夏季的暗夜湖畔、穿梭在丰美水草间的流萤。 他必定相当愤怒。他不可能不愤怒。 但,她不怕他。 握成拳头的手搁在大腿上,仍未松弛,内心深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 见她抿唇不语,脸容通红,眸中生气勃勃,他沉静又道:“按以往一贯的做法,别人若负我,我必得追讨十倍以上的偿还:别人打我,我更要多多回敬几下。看来,我该好好回赏你才是。” 难道得乖乖任他为所欲为吗? 她胸脯起伏略剧,想骂,却找不到绝佳的字句,况且恶言痛骂向来不是她的强项,脑子里转过片刻,仍是吐出那句老话—— “我不怕你!” 他挑眉,清峻面容迅雷不及掩耳地刷过什么,快得无法捕捉,忽而,一道宽袖高扬,对准她右颊挥来,他手尚未打中她的脸,所带动的掌风已提前扑至,让她清楚感受到那股劲道。 来不及闪避的。她想。 她说不定要被打飞出去,或者,整个身子撞到壁上。 凤眸下意识地紧闭,连两柳细眉、鼻儿和唇都绷得好紧。她等待他巨掌扫落,咬着牙准备承受那火辣辣的剧痛,可……像是过了许久,久到她再也无法屏住棒息地重重吐出口气来,他要给的“回赏”依然没来。 她陡地张开双眼,胸房一震,发现他的手便顿在她颊边,离得好近。 “你……”她嘴微掀,不明白他玩什么把戏?欲打不打的,根本存心折磨人。未了,她鼓起勇气一嚷:“你要打便打,别拖拖拉拉!” 他眉眼深邃,似又要迷惑谁,手在此时突然应她所求,“打”了她脸颊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与她所想象的根本是天差地远,“打”得她傻傻地愣着,挨“打”的右颊非但没有火辣辣的剧疼,倒有被蚂蚁爬过的麻痒感,而且那感觉正慢慢加剧中,连带她的喉头、她的左胸都兴起古怪的麻痒。 微乎其微的一颤,背脊陡凛,她、她竟在害怕吗? 不是怕他,她所惧怕的……竟是自己?! 她傻愣的模样有女儿家的软态,天枭撤回手,峻唇一撇,低幽道:“左颊带伤未愈,若右颊再肿得半天高,你要丑到当着我的面嚎啕大哭了。我受不了动不动就流泪的姑娘。” 什么?!他又在乱造谣言了吗?白霜月两腮的潮红一直未退,眸底窜着小别,冲着他磨牙道:“我不会嚎啕大哭!包没有动不动就流泪!” 再有,她就算如他所说那样,又关他何事?他受不了大可以滚开啊! 这一方,天枭峻颚略扬,状若无谓地颔首。“那很好。” 他淡然的反应很故意,像是随她去说、去辩驳,反正他只信他愿信的。 明明晓得他在要伎俩,她还是被恼得几要七窍生烟兼呕血,但凭着傲气硬是撑持住,要不,她真想扑去咬人,使些孩子们打架才干的招式。 他竟又道:“你往后既然要跟在我身边,还是乖顺些好。” 闻言,白霜月气息一窒。“你以为把我救出,就能囚禁我一辈子吗?” 薄唇往上勾勒出极淡的弧,他语气徐缓。“用不着囚禁,你会甘心情愿跟着我。” 男人沉静的眉宇隐含无数深意,他话中有话,让闻者心惊迷惑。 白霜月握成拳的小手不禁又悄悄收紧,掌心似渗出细汗,指甲捺人手心最柔软的地方,她不觉疼,菱唇轻启:“你什么意思?” 天枭仍似笑不笑,两指撩弄她胸前的一缕乌丝,揉搓着那份柔滑,道:“你现在可说是一无所有,在西塞雪原上,想必到处都有罗醒狮布下的眼线。‘白家寨’的大姑娘以往意气风发,在草原上呼啸来去,如今却也落得这般下场,你不追随我,还能如何?”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她心音促跳地瞪了他一眼,扯回发丝。对她而言,个人生死并不重要,教她牵挂在心的,到底是寨中的大大小小。 “白家寨”落进罗醒狮手中,倘若他能保寨中众人丰衣足食,与西塞各部族能和平喜乐地相处、互助扶持,那他成了大当家,未尝不是件好事。只可惜,事实总一再违背人对它的期望…… “罗醒狮如今已将自己培植的势力,进驻到‘白家寨’的八处石矿区。你心中清楚,那些矿脉一旦由他掌握,开采所得的利益绝不会回报到寨中老小身上。更何况,为得到中原武林人士的支持,他暗中疏通盟主惠炎阳,每年采矿利润五五分账,这些见不得人的内幕,你应也探查到了才是。”天枭说得云淡风轻,每个字却都重重击在白霜月心坎里。他知道她所在意的,他须得攻她不得不救之处,要她低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要胜她。 她顽强固执,他愈要她认输。能将她一举击溃、粉碎她的意志和骄傲,他想,那应该会带来不可思议的痛快,比直接了结她性命更要迷人干千万万倍。 男性修长粗犷的手又一次纠缠了她的发,不只在指间卷揉,更凑近鼻下轻嗅。 白霜月大可再与他“抢夺”自己的秀发,争不过,也不过再被他运劲扯断青丝罢了,然而此刻她并未动作,仅怔怔地盯住男子半垂的峻颜。 他神态笃定,她则心思纷乱。 他所提的正是她心中所忧,不只“白家寨”的几处石矿,连位在西塞南端背风山面的大片牧地,恐怕也教罗醒狮一人吞并了。 除掉这些,寨中地牢里还囚着不少反他的族众,即便罗醒狮极有可能拿那些人当诱饵,引她自投罗网,她又怎能不救? “你说这么多,究竟意欲为何?”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眸光如泓。 他留连她发上的淡香,轻嗅,印落一吻,害她喉儿和胸口又无端端麻痒起来。 “我帮你夺回‘白家寨’。”低嗓幽柔。 “为什么……帮我?”她暗暗咽下喉间无形的硬块,涩声问。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这般的施惠不可能不索求报酬。 他双目微眯,状若沉吟,像努力在思索着她的问题,欲斟酌出个绝佳答复。 片刻后,他启唇答道:“罗醒狮不得我的缘,惠炎阳与我又有深仇大恨,再有……”琉璃眼如宝蓝天幕,而银辉似火,直勾勾地锁住她。“我要你。” 心被某股力量发狠撞击,震颤至四肢百骸,她脸色有些儿白,白得略显透明,在不甚明亮的灯火中,犹能瞧见肤里好淡、好细的青筋。 “你要我……”深吸口气,内心隐约猜到,她仍勉强问出。“做什么事?” 他将把玩在指间的发丝缠绕再缠绕,发丝愈缠愈短,她的脸不得不倾靠过来,一寸寸被动地朝他移近,直到两人鼻尖几要相触,他温热的鼻息煨着她不知何时开始轻泛凉气的肤颊。 四目相凝,他端详她许久,她则在他瞳底瞥见两个苍白的自己。 蚌地,他的鼻贴住她的,他薄而暖的嘴轻吮她微启的唇瓣。 他自在地侵犯她的领域,把答案低低地、暗带着笑地、徐缓且清楚地随着亲吻,喂进她嘴中—— “就做女人躺在男人身下该做的事……” ********* 她忍不住颤抖。 双肩发颤、两排贝齿也好不争气地发颤,仿佛那团寒气打心底窜出,即便她裹着再多、再厚的裘毯,也消除不尽那莫名的恶寒。 西塞的冬季已至尽头,雪初融,冰冻三尺的湖面在晴日的温柔抚慰下,渐渐由厚冰化作薄霜,结出奇异且耐人寻味的冰晶图样。原野有了不一样的风光,深深嗅入,犹然沁冷的风中带着微乎其微的泥土与草腥味。 天好蓝,蓝中又染开几抹青靛与宝紫色,日阳在冬尽的这一天露脸。 多美好的时候,为什么会冷得如此不寻常? 缩成团儿坐在“延若寺”顶楼的平台上,白霜月重新裹紧身上的毯子,背着靠石块堆砌的矮墙,仰脸儿,微眯的眸底拢着困惑,静谧谧地瞧着湛蓝发亮的天际,似在费神深究。 “延若寺”楼高四层,寺中供奉莲花生大佛与观自在菩萨,寻常来参拜的都是西塞高原上的牧民,以及南北山麓的少数民族。 寺中的顶楼平台一向寂静,因通道建得极为隐密,知道的人并不多,而白霜月则是小时随爹来寺中时,被一头在寺里回廊悠晃的放生羊引走注意力,追着、跟着,不意间才发现了往这顶楼平台的通道。 “咩~~”羊叫声传来,不一会儿,毛色偏灰的丰毛丰用角顶开虚掩的通道木门,圆滚滚的身躯跟着钻了出来。“咩~~咩~~” 白霜月微怔地挑挑眉,直到羊儿走来她身旁胡蹭乱嗅,才不自主地勾唇轻笑。八成又是牧民们为祈福或还愿所放生的羊只,被“抛弃”在寺里,便随兴乱闯了。 “风凉日暖,跑出来晒些日阳、吹吹风,确实挺好。”来者未到声先至。 白霜月脸容又是一抬,恰与一名前脚刚跨出木门的灰袍老僧四目相接。 “住持师父……”她讷讷地唤了声,欲要立起,老僧却摆摆大袖,示意她别动、继续窝在那方矮墙下。 白霜月好听话地坐回原处,清亮双瞳直勾勾地望着老僧,似欲言又止。 老僧法号故悟,身形精瘦,面黝须白,年岁约在七十上下,不过有许多老牧民们暗中流传着,道故悟大师三十年前便生得这模样,如今容貌一丝未变,真实岁数根本已过百岁。 “小时你随白大当家前来,总喜爱独自一个在顶楼平台留连。适才送斋菜过去见地窖无人,老衲就猜想大姑娘八成来这儿了。”他徐缓道,老脸祥宁如今日的天气。 白霜月轻应了声,启唇语:“一直待在地窖有些儿闷,所以便上来了。” 被天枭救下后,她原暂住在寺中石屋,但因外头风声过紧,罗醒狮的手下和大批由中原赶来一块“铲奸除恶”的武林人士,几要把整个西塞高原翻遍,安全起见,她只得听从故悟大师的建言,移至寺中地窖躲藏。 已连续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过五日,她思绪纷乱,从未有过的心浮气躁,觉得自己怎会如此无能、不济事,如何斟酌思量,就是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保住“白家寨”,越想,越是难受,才冒险爬上平台透透气。 彬者……是有法子的…… 我要你。 你要我……做什么事? 被风刮得轻红的颊忽而大绽嫣泽,每思一回他那时的答复,还有那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神气的琉璃眼,她便心如擂鼓,浑身不争气地颤栗。 她在地窖待过五日,整整五日,天枭不知去向。 似乎认定她无路可去,亦料准她绝不会抛弃被囚在“白家寨”地牢的那些人,以及寨中受迫、敢怒不敢言的族众独自逃走。她单独一个要逃不难,偏偏心中难以割舍,他知道她的弱处,只要掌握这一点,便形同囚困了她,因此,已无须时时将她系在身旁。 那可恶的男人简直无时不刻都在要心机。后来她才明白,当日受困雪峰洞室之中,大娘刻意为她指点出路,也是出于他有心的安排。 生怕她当时一逃走,他要迁怒地对大娘下杀手,因此她支支吾吾地询问大娘的事,刚开始他先是不语,用一种好怪异的眼神瞅着极力掩饰焦急的她,仿佛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功夫去管一个几是毫无相干的人的生死,实在愚不可及似的。她真讨厌他那时的眼神,看得她心慌意乱、不明就里。 总之,他故意放她回“白家寨”,要她亲眼瞧瞧罗醒狮的真面目、见识对方的手段,她被拿住当饵,他便将计就计,痛快地吞下她,搅得那一夜“白家寨”风火四起、刀剑激迸。 心疼哪……她才不管双方死伤,反正都不是好人,她是心疼那夜被大火烧毁的几处粮仓,里头都是寨中族众在背风山面的垦地上辛勤务农所得的粮食,可以喂饱好多人的,都不知毁损了几成? 包可恶的是,他留给她一个选择,让她这几天陷在某种思绪对立的漩涡里,载浮载沉,无法自拔。 要? 不要? 允了将如何? 不允又将如何? 她必须及早下决心。必须啊!她已无暇再等。 深吸口气,她手在毯子底下紧紧交握,终是问出困扰多日的疑惑。 “住持师父……您与天枭是旧识吗?他与您说话的模样,像是识得您许久了。”久到足可全心全意地信赖对方、无一隔阂似的。略顿了顿,她咬咬唇,再问:“关于他的事,他来自何方?他姓什名啥?他的目的?他一切、一切的底细,住持师父定然清楚万分,我仅是想问,他究竟……为什么……憎恨‘白家寨’?” 笔悟大师微微笑,步至矮墙边,墙高仅及他胸腰之间,他探头瞧了眼底下众生,这才慢吞吞地答道:“倘若真要算起,老衲与他确实有一段渊源,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喽!你是好孩子,他也是好孩子,只不过两个好孩子的爹,在二十年前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一个遭人利用,一个不幸枉死。遭人利用的那一位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自然悔不当初,但看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却也足够补偿过去所犯之误了。” 白霜月唇轻启,欲言不能言。 一个遭人利用?一个不幸枉死?这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内情? 有太多话堵在喉问,她呼息不由得急促起来,似在漫漫脑海里终于抓住点儿头绪了。 吧瘦的老脸转向她,故悟大师仍是笑,又道:“你爹是好人,老衲与他知交多年,知他心中苦闷,但他做得够多了,西塞自从有了‘白家寨’,一切已然不同。这事儿,那孩子会懂的。” 住持师父话中的“那孩子”是谁?白霜月心里明白。 鼻腔淡淡泛酸,胸口与喉头闷得难受,缠绕她好久的疑团,她想,该是寻到解开谜底的那条游丝了。 抽丝剥茧,拨云见日。尽避住持师父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已教她忆起爹在世时,几番酩酊大醉后无意间吐露出来的事! “月儿……‘白家寨’不该是咱们的,不该叫作‘白家寨’啊,呵呵呵……月儿……月儿……咱们得等,得一直等、一直等下去……” “等什么呢,爹?” “等人来报仇,把咱们这一切讨回去……呵呵呵……讨回去啊……” “爹,您醉了。就说了,别喝这么多呀!” “胡说!没醉……咱清醒得很!叭!陪爹再干掉这一坛。” “不行喝。娘在世时,还说得了您几句,如今您酒喝凶了,月儿不叨念着,还有谁阻得了?爹,究竟有什么事?您心里别不畅快。” “咱畅快得很!唔……你不嫁,要悔婚,那、那也好……也好啊,咱们父女俩就留在西塞,守着‘白家寨’,等那人……爹要没能等到他,你接着往下等……那人会来的,总有一天会来的,呵呵……再喝……” “等他来,然后呢?” “然后……把该他的,全还他……” 几回醉酒,爹都话中有话,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爹只是思念娘亲,心绪低落,所以不禁胡乱言语,作不得真的,而今细细回想那些片断,才豁然醒悟。 羊儿拿着羊毛在她身侧蹭挤,棕黑色的鼻头学着狗儿般随处胡嗅,她小手下意识地搂着羊、揉着它软绵绵的细毛,思绪悠荡。 此一时际,通道木门那儿似又传来声响,白霜月一开始并未留意,是见故悟大师忽地侧目,才跟着扬睫瞧去。 销声匿迹整整五日的男子终于现身了。 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天枭修长的身影伫立在乍台风中,发丝凌乱了些,随风张扬、翻凌,面容略带风霜,两腮与颚下甚至冒出淡淡的胡青,为斯文俊柔的五官平添不少粗犷味道。 他一语不发,眼神隐晦莫名地瞥了故悟大师一眼,跟着沉沉凝向缩在矮墙下那团纤影,先蹙眉怪异地盯着那只放生羊,似乎颇纳闷它怎会出现在此,最后,琉璃眼又缓移,转至女子的秀颜,一瞬也不瞬地与两道清润的眸光相接。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今儿个有牧民送来新鲜的青棵,就缺个人帮忙磨粉作饼。”故悟大师笑笑道。 天枭仍面无表情,薄唇淡抿,两只眼根本除那姑娘外,哪儿也不看。 是了。红尘男女,情本多娇,出家人还是少管为妙。 明白自己太多余,故悟大师灰袖略扬,忽而对羊儿招招手,说也奇怪,那头放生羊像被迷了魂似的,听话得很,立即咩咩叫着挣月兑白霜月的怀抱,随在老僧灰袍身后,一块儿往下头通道走掉了。 顶楼平台上尽避尚有两人,却静得只闻风声。 敌不动,我不动。这原是白霜月的做法,但今日情况显得很不一样。 男人伫足不动,她却起身朝他步近,裹身挡寒的薄裘毯落在石地上,她并不去拾,只把眸光锁住,笔直对他走去。 天枭心中微讶,五官沉凝依旧,垂目敛眉等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她在距他半步左右停下,浑无惧意地仰起脸儿,她骄傲的眼深幽幽的,像是不自觉间也已练就迷魂法,有意无意地对他催动着。 “我要看你的胸。”她天外飞来一句,咬字清晰无比,肤颊白里透赭。 天枭双目细眯,将瞳底乱窜的两抹灿辉逼得加倍锐利,瞪住那张仅及自个儿颚下的秀颜,猜测着她的意图。 不管他肯或不肯,反正她是打定主意非看不可。白霜月银牙暗咬,小手已往他身上探去。 她一手模索男人腋下的系带,一手拉扯他的前襟,试了几回,好不容易才寻对方法,待解开两处系带,她呼息频乱,动作更是急促,把他的襟口扯得松垮垮的,连带里边的中衣也拉得大敞。 天枭不动如山,由着她在光天化日不对他伸出“魔爪”,他眼神变得深浓,嘴角吊儿郎当地勾勒着,幽冷问:“所以……你是答允了?我为你夺回‘白家寨’,你从此是我的?” 漂亮的灿眸迅速地瞪了他一眼,她双腮如花,咬唇不语,手仍继续作乱中,直到男人那片淡泛古铜色泽的阔胸展现在前。 她紧抓住他两边衣襟,抓得好用力,把布料拧得发皱,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他的果胸看。在男性的两乳之间,正是膻中穴的位置,有一颗米粒大的血痣。 爹在醉酒之后才会提及的那人,当真来到自己身前了,这一切皆是真的,并不是爹醉后的胡语。 震惊、愕然、不知所措,如此的心绪仿佛早都沉淀过了,如今迷惑尽散,真相大白,她有种奇异的、如释重负之感,淡淡庆幸着,至少啊至少,她无须再帮爹等下去,因她已等待到他。 极淡地一笑,她看向他,幽瞳傲气不变,却已无戒备之色和较劲儿的意味,只菱唇轻启,徐声道:“‘白家寨”欠你们沧海傅家的,要就尽避取去,何须这般捉弄人?”打一开始便耍得她团团转,不累吗? 男人俊容微乎其微地绷紧,五官顿作凌厉,左胸震动略显,那颗血痣亦随之起伏。他的热息陡地喷上她的颊,低嗄质问:“故悟老……僧,适才对你说过什么?” 她知道,他其实想骂住持师父“老秃驴”或“老家伙”,但硬生生改称“老僧”,见他磨牙切齿、神情阴鸷,不知怎地,她竟有几分师出无名的得意。 唉……怪啦,也不晓得有啥儿好得意的? 内心悄叹又苦笑,她静瞅着他,道:“不是住持师父说过什么,而是我爹对我提过的事。断断续续、零碎散乱的,我已然记起了。沧海傅家吗?我听过你的名字,若我记得没错……” 略顿,她秀睫掀了掀,似在思索,然后嚅唇又喃:“你便是傅长霄。” 第六章 凛傲霜花自有情 据闻,沧海傅家的先人原是中原汉人,年少时游历大江南北,看尽山川海原,最后选择落脚在西塞山麓更过去的西边沧海之地,久住而下。 暗家儿女长期与异族通婚,外貌早不若中原汉族的黑发、黑眼、黄肤,然而傅家每代的嫡系长子,胸前两乳之间定留有一颗血痣。 三、四十年前,沧海傅家靠着天生对寻找矿脉的卓越能耐,仅在西塞高原上便开发出八条矿藏量惊人的宝石与金银矿脉,兼之与西方外族互通有无,固定将中原物产往外运送,再把外地新奇罕见的玩意儿引入中原,当时的沧海傅家堪称富可敌国。 财力雄厚的傅家对沧海之地与西塞高原上的各少数民族向来善加照顾,回馈良多,如帮助牧民过冬,有组织、有计划地发展畜牧之术,甚至在背风山面,引融冰之水用以灌溉作物的法子,据老一辈人的说法,亦是在那时开始尝试,而后再慢慢改进、变化的。 二十年前,傅家遭逢剧变,先是主爷傅敬东在一场武艺切磋中,败在对方手下,却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苞着,不知哪里惹来的仇家,位在沧海之地的傅家堡遭人纵火,一夕间家园尽辟,堡中仆役和丫鬟虽尽数逃出,但大火过后,全然不见傅家人的踪影。 一度,关于沧海傅家的传言甚嚣尘上—— 说他们在大火的当晚全给仇家掳劫走了,被带到极远、极远的地方,永远也回不来。 又说他们其实早在那一晚,便被烧死在堡中的某处,只是没教人给找着。 惫说,他们根本不怕大火,堡中地下暗道四通八达,要逃出生天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我爹猜对了。”扯紧他前襟的十指终于松弛,白霜月晃晃小脑袋瓜,似乎思索着该如何斟酌字句。“傅家人到底从那场暗夜大火中逃出了。既逃出生天,必能卷土重来,我爹说过,沧海傅家的儿郎天生是寻矿脉的能手,若要重建傅家堡,回复当年风采,绝非难事。” 许多事得努力细思、回想,然后拼凑起来,犹不能得窥全貌,全怪她几回听爹酒后醉言,也没认真记在心上,好几段就这么乱风过耳、边听边忘。 她幽然又叹,正欲放开他的衣襟,男性大手蓦然一扣,粗鲁地握紧她一只软荑,压在他两乳间那颗微突的血痣上。 他的体温灼烫得好不寻常,沉静得瞧不见底的琉璃眼似在凝聚风暴。 他抓得她小手发红、发疼,力道若再继续加大,说不准真要掐碎她的手骨。然而,他另一手却无端轻柔地碰触她的左颊,像在确认她先前挨掴的瘀肿和擦伤是否全然消退了。 白霜月被他的举止弄糊涂了,但他的触模倒教她想起,之前还以为他又拿怪药要把她的左颊涂出抹不去的痕迹,如深烙在她脚踝上的殷红细圈那般,害她心里又惊又恼,忍不住竟红了眼眶。结果,事实证明那凝脂果然是佳物,短短时间便消红去肿,恢复她原有容貌,肌肤甚至更为细滑。 即便知道他的底细,她仍是模不清他究竟有何想法。 “你打算捏碎我的手泄忿吗?”忍痛,她嘴角淡翘。 她不怕他的。 不管接下来得面对什么,她只怕自己因他而生浮乱的心绪,而这心绪只许自知,她仍在静观其变,不明白那意味究竟是何。 男人的阴沉神色有增无减,轻触她左颊的指改而捏住她的下巴。 他头倾近,瞳底跳着两簇琉璃火。 秘密被揭开,她不怕死地捋虎须,以为他欲将发怒、发天大的怒火,会狠狠地抓住她咆哮、撂下狠厉的话,又或者对她动手,伤害她、折磨她,把满腔忿恨往她身上倾泄,然而,他却仅是瞪住她,瞪了许久,那表情像要把她撕吞入月复,又踌躇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似的。 他……还好吧? 白霜月这时才发觉,他面容红得有些不对劲,宽额、俊颊,以及眼窝都浮出红潮,紧抿的唇正渐泛紫气。 “傅、傅长霄?”唤惯了他的名号,一时间要叫出他的名字还觉得有些儿拗口。“你听见我说话吗?”感觉他抓紧她小手和下巴的力道正在流失,俊容愈俯愈近,眼中火仍在,直烧向她。 他并未即刻答话,发烫的额抵在她的秀额上,两人鼻尖已然相触。 白霜月心里讶然,不禁僵在原地,然后,听到他沙嗄不已的嗓音低响。 “我带回几件东西,若要……就拿去。” “什、什么?” 以为自己错听,她瞠圆眸子才要发问,男人的唇却蓦地压下,但那张灼烫的薄唇仅封住她的子谔短一瞬而已,因他高大修长的身躯突然毫无预警地栽倒下来! “哇啊!”白霜月轻呼了声,下意识张臂欲要撑住他,无奈这男人沉得犹如一大麻袋掉进水里,吸水吸得饱饱饱的棉花般,重得她根本难以支持,只得抱着他顺势跪倒在地。 他上半身以打算压垮她的姿态,整个儿挂在她纤秀的身躯上,头颅搁着她的巧胃,晓烫的气息一下下烘暖她的耳颈。 她微微喘息着,环在他腰际的手忽而感到一阵黏稠,不禁垂眸去瞧,一看,又忍不住轻呼。 他左边腰侧竟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袍,也沾了她满掌。 “老天……”方寸陡紧,她眉心忧蹙,因那血带着诡异的香气,划伤他的那把兵刀上肯定喂了毒。 此时此际,她没能发觉,她对晕倒在自个儿怀里的男人,似乎太过焦急了。 ********* 在西塞高原纵横来去,跟着爹习武,当爹得力的助手,努力维持“白家寨”在西塞的地位和存在价值,白霜月向来对自个儿见微知着的能力颇具信心,直到遇上有着一对琉璃眼的男人,她才渐渐惊觉,所有的事全超月兑掌握,偏移正轨,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不一样的面貌。 “大姑娘,太阳已经从高原那一端爬出来两次了,叔叔还要睡很久吗?他是不是因为流太多血,所以才一直睡个不停?”童音仍未尽月兑的柔嗓在“延若寺”的地窖中轻响,小泵娘如此关怀慰问,即便身处在冰冷石块打造的地室,寒意也要让那软音拂暖了。 “不是流太多血啦,芬娜。”小少年正值变声期,喉结尚不明显,略扬声,倒有点儿像乌鸦嗄叫。“叔叔是中毒了,那个大伙儿喊他什么……什么‘盟主’的人,他刀上偷偷抹了毒,叔叔被对方一群入团团包围,那个什么‘盟主’的还要人设了不少陷阱,叔叔抱着咱们俩飞窜出来,没留神,对方一刀就砍来啦!” 像是说到精彩处,得一再重复叙说才能平复心中兴奋之情,小少年拊掌一拍,眼珠黑亮精神,两手边比画边叽哩哇啦又道;“大姑娘,就同你说了,那一日当真惊险,叔叔就是这么打打打,手中乌鞭这样挥挥挥,双腿再这般踢踢踢,罗坏蛋和他底下一干大小钡蛋就全躺平了!绑来要不是那个劳什子盟主领着另一批啰喽赶到,关在‘白家寨’地牢里的人就全能救出来了!” 小少年头一甩,双手握成拳头。“下回叔叔再去救人,我也去,我要去救我爹和其它牧民朋友!” “格里,可是你又不会武功啊……”芬娜小小声地说。 “我拜叔叔为师,我要练得跟他一样厉害!” 全没思及练武绝非一蹴可及的事儿,待他练就武艺,被囚的那些人都不知下场如何了。 白霜月由着两个小的去说,素手静谧谧地探向兀自沉睡的男性面容,他额温已降,肤上不寻常的红潮也退了,双颊略凹,淡合的长睫在下眼处投落黑影,而呼息徐长有韵,看来已无大碍才是。 我带回几件东西,若要……就拿去。 他所说的“几件东西”,教她错愕惊奇。包括一个小泵娘、一个小少年,还有她那把镶着半月羊脂玉的银溜儿短剑。 芬娜和格里是因当时她被罗醒狮关入地牢,择日要当众处决她,两个正直的孩子便傻呼呼地跑去为她喊冤,说道他俩儿是亲眼所见,罗力不是死在大姑娘的银剑之下,大姑娘也没跟谁私奔,那日在“延若寺”发生的一切,全然不是那几个牧民所说的那样。 他们心底疑惑,自然不知那几个牧民之所以胡造谣言,全是中了迷魂之术。 然而,罗醒狮铁了心要除掉她,哪里听得入耳?当下便把两个孩子丢进地牢了。 芬娜原跟亲姐相依为命,后来姐姐被罗力杀死,格里一家便收留了她,而格里的老爹一听闻儿子和芬娜被抓,急巴巴地赶去求情,却根本连罗醒狮的面都没见到,也被丢至地牢里去了。 按两个孩子的说法,男人该是只身夜探“白家寨”地牢,原可来无影、去无踪,全身而退,无奈被困在地牢多日的人们兴起骚动,那些无辜的人原就被当作饵,要引白霜月现身,因此一稍起动静,罗醒狮底下的啰喽便来得好快,当下围个滴水下漏、火烧不进。 然,天枭要走,谁又能拦得住? 他一臂挟住两个孩子,单手使鞭,轻易窜出重围,未料中原武林的正道人士却在外圈埋伏。 想是之前教他和一批黑衣手下顺利救走白霜月,还把“白家寨”捣毁得乱七八糟,所以这一次的伏击不禁加派双倍以上的人手,更以地形起伏暗设陷阱。再者,武林盟至惠炎阳竟也从中原赶至,亲临坐镇。 听孩子们说,他抱着两个小的险些跌入布满尖竹的陷阱里,硬是在半空回身接过惠炎阳一掌,腰侧便卖给了对方一刀。 若换作以往,她定是惊疑迷惘,大魔头怎么也有仁慈心肠?但如今…… 挨在她身旁的芬娜仍小小声地说:“格里,可是有人说……说叔叔是大坏人。”不过她心里并不这么想。 榜里重重地哼了声。“咱瞧那个罗醒狮才是大恶人、大坏蛋!他把好多替大姑娘说话的牧民朋友和寨子里的人全关进地牢里,还让手下侵占咱们的牛羊马!再有,罗力害死你姐姐,叔叔杀了罗力那臭家伙,简直大快人心!咱再瞧啊,那个武林盟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使阴招,叔叔一个打他们百个、千个、万个,那才是大大了不起!” “嗯!”芬娜眨眨眼,也笑着点头。“格里说得很对。” “那当然!”小少年下巴骄傲地一场,也笑了。 孰是正?孰是邪? 所谓的正道人士该有何作为? 教万夫所指的邪魔歪道又应是什么模样? 白霜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非黑白的界线已模糊难分,特别是在他身上,她无法断然将他归于其中一类。 他亦正亦邪,做的每件事皆有其深意,令人费解。 懊比他欲复仇,仇人却受正派人士所拥戴,那他便化作群魔之首。 “大姑娘,怎么都不说话?”芬娜伸出小手拉拉她的衣袖,仰着的小脸上有些担忧。 白霜月捺下心底的叹息,露出安抚的浅笑,还没出声,一旁的格里已先抢话。 “大姑娘同咱们一样,都担心叔叔嘛!大姑娘别忧心,住持师父说了,给叔叔灌进肚子里的‘紫金丸’能解百毒,等叔叔睡足了、气血自行调过,自然就没事的!” 闻言,女子呼息陡促,一张麦色秀脸儿如夕阳西坠前的霞空,抚触男子俊逸脸庞的手顿时撤回,怎么瞧,都摆月兑不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她担心他吗?!是……是吗?! 思绪起伏转折,连自个儿都掌控不住。 轻垂的眼角瞥见搁在一旁的短剑,心湖又涟漪阵阵。 那把贴身兵器在她被丢入地牢前,被罗醒狮缴下了,不知收至何处,他却去盗将出来吗? 若要……就拿去?……他说得云淡风轻,如随手取来、易得易弃,但当中究竟花过几番心血? 真是乱了。她模糊想着,心底儿悄悄苦笑。 “大姑娘,咦咦咦?你脸好红啊!苞叔叔中毒时的模样真像啊!”格里跳到她面前,歪着脸、瞪大眼打量。 芬娜一惊,吓得跟着喊:“大姑娘,你别中毒!” 什么跟什么呀?白霜月好气又好笑,忙宁住心神。 “别胡猜,我没事。”她对两个孩子眨眼微笑,双颊犹赭。 瞥了男子沉静的面容一眼,她咬咬唇,语气柔进微乎其微的叹息。“住持师父交代过,要保持他的伤处干净,要按时上药。我想,咱们得准备一些热水和净布过来。还有,格里,我需要你帮忙,嗯……帮我擦净他的身体。” 她脸容一直轻垂,怕孩子们又盯着她发烫的脸直瞧。 ********* 费了一番气力,在孩子们的协助下,白霜月终于在男人身上做好所有足教姑娘家脸皮晕腾腾冒热的事儿。 榜里和芬娜帮忙把换过三回的热水和几块用过的巾布拾收走,故悟大师亦遣来一位信得过、口风也紧的小师父送饭菜过来,白霜月要孩子们先吃,自己则留在地窖的这一边继续照顾病人。 她还得帮他重新上药。 地窖的建造其实颇具巧思,分几个小区块,中间有通道相连,四处的石壁顶端皆留有通风用的小洞,但仍是异常幽暗,即便外头天光大亮、日阳和煦,里头仍得点上酥油灯或燃起烛火才能视物。 为检视男人腰侧的刀伤,白霜月移来好几盏灯和烛台,把位在角落的床?照个通体明亮,男人仅着中衣的修长身躯亦包裹在跳跃起伏的火光下,如此静谧谧、宛若一抹幽黄火影,那身形竟有些儿不真实,而那张睡着的脸庞松弛一切刚硬的线条,眉峰舒展,唇瓣略启,无害无辜。 想些什么哪! 拍拍温热的双腮,她宁住心魄,不再教脑袋瓜里尽装些古怪思绪。 将手浸在新打来的热水里,温润着指尖,拭净水珠后 第七章 恨极何须不辞手 “不可能!”白霜月冲口而出,心没高悬,却是重重地往地面撞落。 “它已经发生。事实便是如此,无须可不可能的猜测。”傅长霄冷笑,似乎对她急辩的神态早了然于心。 不知是否毒未尽清,抑或体力仍未恢复,狠绝地吐出尘封许久的恩怨后,他目眩心悸,有一瞬间竟看不清底下仅离一个呼息的女子脸容。 他神魂陡凛,下一刻,又迷惑起自己这般慌乱的心绪从何而来?就只为了看不清她吗? 可笑!蹦谬无端的可笑! 拜狠咬牙,冷峻脸庞不由得倾得更近,他的唇已触着她的嘴角和肤颊,耳中清楚窜进她的音浪,透着一抹压抑的呜咽和莫名的执拗,刺激着他。 “一定有误会……我爹……他是好人……你、你误会他,你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就、就指说是他……你不公平……唔唔……”所有的话一字字全消逝在男子加重力道的五指下。 他不要听她说,他已然听够! 她当年根本尚未出生,有什么资格去替谁说话? “我不公平?我不公平?!这世间公平之事又有几桩?惠炎阳贪婪狡猾,却长年稳座武林盟主之位!白起雄背信弃义、夺人家产,为何能寿终正寝?你告诉我,这公不公平?!”嗄声喊出,他忽而直起上半身,跨跪在她胸月复之间,裹在腰侧的白净巾布隐约渗出血红,他却毫无痛觉般,俯看她小脸的眼神凶猛得如同一头被彻底挑衅、激怒至极处的野兽。 他健壮臂膀伸得直挺挺,筋脉乍现,双掌合掐住她脆弱的颈项。 败简单的。 粗糙指尖轻易地找到了她每小段颈节的衔结点,只要再稍稍用力,他轻松得犹如船过水无痕一般,便可扭断她的脖子。 真是太简单了。 他甚至可以不让她这么好死,可以多折磨她片刻,掐紧她的咽喉,阻断每丝每缕试图要滑进她胸腔的气息,要她在他面前疯狂挣扎、痛苦挣扎,直至最后一刻…… 他想象着那双骄傲的玄玉眸子布满惊骇、不再骄傲;想象着傲霜花终究凋零四散,挺直的茎骨在他掌中碎折。他只会痛快,难以言喻的痛快着…… 他专注地盯着底下那张脸,每个细微变化都不放过,他看得如此用力,指节绷得节节突起,指尖的力道却奇异地停顿在要进不进、欲放不放的所在。 女子原泛着健康麦泽的脸蛋此刻胀得通红如血,她下巴微拾,细致的眉心淡淡蹙起,柳眉儿勾扬出近乎无奈的两抹。 他瞧不见她是否惊骇无比,因那双凛傲的眸子已然闭起,墨睫颤抖抖的。 她鼻翼歙动,红得泛开薄紫的唇瓣微微张成一个圆,洁白的贝齿和舌尖轻嚅轻抵,似要说些什么,却不能成声,试过几次依然没法儿,也就不强求了,干脆由着人去似的…… 她会死。 那是眨眼间的事,她就要死在他手中了。 白霜月有些儿模糊,有些儿不确定,体内仅存的气息正一点一滴地抽离中,她胸口欲要崩裂,待记起自己该要挣扎时,她双腿胡蹭几下便没了气力,两手想要推开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抬在半途却颓然滑落,搁在直掐住她的那双男性臂膀上,她温暖小手甚至还下意识地轻握了握他的腕。 她不怕死。 她不怕他。 但如此死在他手里,她心中尚有谜团未解。 方寸发颤泛疼,到底仍有不甘啊……这淡淡的不甘、淡淡的无奈,还搅入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怅惘…… 就在她神魂欲离、鼻息渐淡之际,猛然间,一声愤怒的暴吼骤响,锁紧她喉颈的桎梏陡然消失,连原本压在她腰月复的重量也随即不见。 她无暇探知发生何事,双眸瞬时瞠圆,胸脯不由自主地住上挺,鼻与口同时贪婪地、卖力地吸入大量空气,尽避喉头疼痛、舌根烧灼,还是一口又一口地拼命呼息吐纳。 蓦地,气息走岔,她倒咳出来,小手下意识护着喉部,咳得似要掏心掏肺、把五脏六腑全给吐出一般,红通通的颊面轻布泪痕。 暗长霄就站在离床榻三大步外。 他中衣底下的身躯犹自绷紧,双臂和手背上的青筋仍清楚可见,左胸同样高低起伏、剧烈震荡,甚至较她所受的冲击更强、更大,那跳动的力道撞得胸骨几要裂开。 蓝底银辉的眼直勾勾地瞪住蜷曲在榻上、咳得直流泪的姑娘,峻厉脸庞前所未见的惨白,如此的不可置信、惊骇疑惧,像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意会到事情早已全然超月兑掌控,远在自己所能想象之外。 他居然下不了手?! 这般易如反掌之事,他竟是无法下手! 就为了那双眼吗? 惫是那骄傲得教人咬牙切齿却又无法不受吸引的性情? 懊死!他是无恶不作的天枭、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他杀人不眨眼,真要谁死,怎可能出了手又反悔? 杀!了结她!有这么难办吗? 似欲证明什么,他提住口气、迈大步伐往榻边跨近,陡地却又一顿,被连连点中周身大穴似地杵着不能动弹,跟着,他重重泄出胸中闷气,每下呼吸变得粗嗄深沉,两眼仍死死盯住她看,十指关节握得格格作响。 白霜月费劲儿咳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整个顺过气来。 绊好痛,她喘息不止,泪花迷蒙视线。 抬起手背揭掉满腮湿痕,她幽然瞥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就杵在那儿。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颦眉了,受伤的喉舌发出的声音沙嗄得不像她的,下意识喃着,如若长叹。 “你、你腰侧的伤口又渗出血……巾布都染红了……”枉费她刚刚才为他包扎遇。 暗长霄喉结滚动,薄唇紧抿,被迷走心魂般循着她的眸光垂目,死死盯住左腰正自渲开的、如红花轻绽的印子。 一时间,并不如何疼痛,只觉一股诡异的麻感由龙骨窜上,直击脑门,他头皮发麻,胸口却突突乱跳。 懊死!懊死!他真没办法! 哀得倒退一大步,他内心暴悍狂吼。 怒涛汹涌激切、拍岸惊石,他分不清是恼恨她、抑或是恼恨自己多些,又或者,最最可恨的是这失序的、不能重来且无法遏止的一切? 头一甩,他选择走离榻边,高大且修长的身影旋风般地没进幽暗的地窖通道里。 所以…… 所以…… 他对她手下留情了…… 为什么…… 白霜月勉强撑起疲软的身子,适才在生死的瞬间,她像是耗尽全部气力,而思绪悠悠、意态未明,一切的一切都教她难思难解。 凝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不甘,亦无无奈了,只剩那莫名的、淡淡的怅惘依旧,密密缠绕而来…… ********* 暂避在“延若寺”前后已有二十日,外头的风声似乎没那么紧迫,白霜月曾瞒着其它人,独自乔装外出两回,在“白家寨”周遭打探动静,并暗中与白起雄之前在寨外的旧部人马联系,但成效仍然有限,她须得尽快想出法子救出被囚的众人。 午后时分,高原上早发的春信随着风吹入“延若寺”的每个院落、每扇窗门,日阳微带暖意,透过不太厚的云层缕缕而下,相信再过不久,野花要开、绿草又生,点点如珠串的高原湖也要融开澄碧片片,回背风山面避寒过冬、的牛羊马即将返回高原之上。 “大姑娘,瞧,我行的!我力气够大,可以帮忙做好多事!”后院古井边,芬娜两手努力扭绞一条少年尺寸的里裤,把水拧得哗啦披直流,然后摊开甩了电,暂且搁在木桶里。 白霜月一身简单的雪白劲装,只是两只裤管卷至小腿肚,两袖也撩得高高的,露出两节匀瘦的前臂。她果足往大木盆里猛踩,把自个儿的双足当作捣衣用的木头,盆子里四、五件较厚的冬衣已轮流被她踩了大半个时辰。 “延若寺”共凿开三口井,两口在前院,供前来参拜及寺中僧徒所用,另一口则位在后院。寺规中虽无明订,但历任以来,后院这口井向来只留给住持师父使用,因此除寻常洒扫外,不会有其它人特意绕路过来。 虽是如此,白霜月仍极小心,是迫不得已才直接在井边用水。 没办法的,避至寺中想来已带给住持大师不少麻烦,总不能连洗衣这等事也要劳烦他人吧?两个孩子加上她,就这么几套衣物替换,她虽在高原上生活多年,还是学不来高原民族久久洗一次澡、半年换一次衣物的能耐。 她对小泵娘毫不吝啬地露齿一笑,双足没停,伸手把散到颊边的发撩到耳后。 “大姑娘,我也来踩!”说着,瘦小身子跳进木盆里。 白霜月笑着拉住她两只小手,四只秀足更是卖力地踩踏,如庆丰年时、围着熊熊篝火跳的轻快舞步。 蓦然间,那双较大的足一顿,芬娜吓了跳,忙扑身抱住白霜月。 挺立在前,白霜月凤目扫向右斜方传出脚步声的那道门,不及收拾衣物,正欲挟着芬娜先行避开,下一瞬,男人与小少年同时出现在门边。 “格里,存心吓唬人吗?你溜来这儿干什么?”芬娜不敢对“眼睛像会变色的绿松石”叔叔大小声,当然只针对小少年一个。 榜里提了提两手的木桶,驳道:“是搁在地窖的大瓦缸没储水可用了,我才和叔叔一块来取水。哼哼哼,我要不来,这来来回回搬水的事儿,累都累昏你!” 芬娜脸微红,也驳回去。“那……那又不是只你一个在忙,我也忙啊,忙着帮你洗臭衣服!” 瞥见一旁桶子里搁着的几件衣物,放在最上头的隐约像是自个儿的里裤,格里的小摆脸难得发烫,讷声道:“你洗你的,干么连我的分儿也洗?” “大姑娘连叔叔的分儿一块洗了,我只好连你的也洗了,你还不乐意?”芬娜真不知格里哪根筋儿不对了。 “格里。”小少年掀唇要辩,真斗嘴下去准没完没了,因此静伫不语的傅长霄忽而喊住他,沉静道:“先帮芬娜把那桶子里的衣物拿到顶楼平台晾好。” “唔……”不敢不从,因为男人的语气有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榜里瞄了芬娜一眼,小泵娘似乎也察觉到两个大人有话要谈,气氛古古怪怪的,便乖乖踏出大木盆,穿好鞋,跟在格里后头跑开了,约略还可听到他们教人不由得发笑的争执—— “你走慢些,咱们一人提一边啦!” “不用,我可没你那么弱。” “我哪里弱?我哪里弱?给我提啦!” “就说不用,你别帮倒忙!” “臭格里——” 两个孩子被支开,一直沉默旁观的白霜月入定般地处在原处不动。 男人正看着她,拿那双琉璃沉碧的眼,带着某种她解释不出的估量味道,深究着她。 她该要很习惯他那般的探索了,自十日前她险些在他手中断送小命后,他便开始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仿佛无时不刻,只要有他的所在,她便能轻易感受到那两道目光。 为何临了撤手? 既被彻底激怒,他一把扭断她脖子岂不痛快? 为什么……手下留情? 她胆子尚未大到敢将这话问出口,隐约觉得那是他深藏的一块禁忌,当时他的神情仍重重刻划在她脑海中,似是极度的不甘,又无端狂乱。 她不怕他,但那时候的他,确实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一道阴影遮挡住她身前的天光,她鼓起勇气扬睫,预期要迎入他银蓝瞳底,岂料素腰却被男性大掌合握,身子猛地被提高。 “啊!”她瞠眸结舌,瞬间,人竟是坐在古井边缘。 她下意识回看背后深幽幽的井,心下陡凛,有种要往后栽倒的错感,细瘦臂膀自然地寻求攀附,只得牢牢抓住男人的肩臂。 此时若出手推人,勉强与他过招,将是件极为不智的事。细细喘息,她定定凝望眼前的峻颜,胸口直漫开热气,不自觉地晕染她的双腮。 在底细尚未揭开前,他面对她的神情多半是嘲弄、似笑非笑居多,但此时他瞧她的模样,仿佛一层又一层的秘密裹覆在两潭琉璃里,沉静且专注,即便不催动迷魂大法,也要看穿她底心般。 以前的他已难捉模,如今的他虽曝露身分,竟是加倍地无法揣度。 心音剧乱,她强令自己凝神,静待他欲说些什么。 暗长霄有意无意地瞥了大木盆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连我的衣物也一并洗了。”若无瞧错,木盆中应有两件他的袍子。 没想到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白霜月怔了怔,腮边的红晕不禁轻散。 “觉得内疚,想替你爹赎罪?”这句话教她眼眸瞪得更圆。 她冲口道:“我爹和你傅家之间的事,一定隐有内情,不是你说了算,我会想法子证明给你看的!惫有,不是洗你的衣物,是拿你衣物出气,用力在上头踩踩踩,想象脚下踩的是你!”嚷完,心里顿觉悔了,真又把他惹怒,她小命不保,如何查明当年事情曲折? 暗长霄不怒反笑,虽然那抹笑仅嘴角淡淡一勾,却是颇耐人寻味。 他忽然强势地挤进她腿间,在她强忍着惊叫的闷哼下,扶在她腰际的一手徐缓下移,抚过她大腿外侧,厚茧满布的掌心终于直接贴熨了她的小腿肚,继续沿着那健美的线条抚弄。 他一瞬也不瞬地与她相望,指月复已精准寻到她脚踝那圈永不褪色的赭红印子。 白霜月几不能呼吸,肤上冒出细粒疙瘩,既冷又热的,偏不肯让他瞧出软弱,因此故意挺直背脊,下巴仍抬得高高的。 “我在你这里留了记印。”他似是一语双关,指尖来回轻蹭她的踝骨,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挪至她颚下。她劲装领子虽高,仍可约略瞧见他那日指劲的威力,她喉颈的掐痕仍未尽散。 察觉到他凝注的所在,她神魂陡凛,方寸掀起涟漪。 不是连死都不怕了,怎么无端端怕起他此时瞳底的幽光?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么阴晴不定、忽冷忽热的臭德行,哪个姑娘受得住啊?往后跟在他身边的女子,注定要一辈子受苦了……胸口又狠狠颤凛,她被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给吓了一大眺,不知怎会转到那上头去。 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她秀足一蹬,挣开他的指,蓦然丢出话来。“你不要对格里太严厉。” 闻言,男人长眉略挑。“那孩子一心要学武,我瞧他资质不错,骨格亦佳,严师出高徒,有何不妥?”他之所以收那小少年为徒,除孩于是可造之材外,一方面也为了瞧她反应。 他该将她视作仇人之女,百般折磨,尽兴刁难,欲杀则杀,勿需留情,但偏生还有这么一关要过,她成了枭之魂,属于他的魂,也为销他心魂而来……他能否过得了关? 暗暗深吸口气,他放缓胸口的起伏,那眉宇有些儿回到之前似笑非笑的神气,嘲弄道:“怎么?你怕格里拜在我门下,跟了一个大魔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早晚也要变成小魔头吗?” 白霜月咬咬唇,低声道:“我心里清楚,你根本……不是那么坏。”对他的想法从何时改观的?此话一出,她不得不仔细思索。 暗长霄明显地一怔,眼神深幽,静沉沉地瞅着她许久,把那张清丽脸容看得好不自在地垂下双睫,却听她缓缓又道,语音若梦。 “你要真是人人口中的大魔头,就不会救下格里和芬娜。我听过他们叙说当日的情状,你可以不受那一刀的,如果抛下两个孩子,你独自一个要窜出重围,又有何难?”略顿,内心拉扯着,仍是说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是不知……你若真要杀我泄忿,我逃不了、躲不掉,但既然让我活,我便要为我爹弄清楚当年的一切。” 他仍静了会儿才道:“弄清楚又如何?”现下还不够明白吗? “要是这其中真有误会,那当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要是……要是真如你听说……”细长的眸子淡淡抬起,秀致略带英气的五官沉静如斯,她语气幽然且从容。“大不了给你杀了,向你们傅家谢罪,那有何难?” 那确实不难,只是他欲杀不能杀,难的是他的心。 暗长霄眉宇间又缠回那无法捉模的神气,看得人心荒。 “你放我下来好吗?”白霜月试着要挪动,毕竟现下两人的姿态实在太难看,她进退维谷,腮耳发烫,语气竟不觉有几分虚弱。 男人很坏。 她一推他,他偏在她使劲时撤手,她没能如愿地撼动他一分一毫,反而自作自受地往后栽倒。 惊呼声毫不矜持地冲出口,她怕要掉进井里,双手双脚本能地寻找攀附,又一次牢抓他的肩臂,不仅如此,修长双腿也紧张地夹住他的腰身。 “你你你!”一时间恼羞成怒,怒得真想咬他一大口。 暗长霄顺势搂住她,即便她松开四肢,整个人仍密密与他胸贴胸、月复贴着月复,动弹不得了。 “放我下来。”不死心地蹭了蹭,白霜月忽而僵在他怀里,那感觉很古怪,男与女的刚硬和柔软似乎一瞬间鲜明了起来,越蹭、越动,越把自个儿陷进危机里。 她似乎听见他胸中和喉间滚出奇怪的声响。 这男人……双臂收得这么密、抱得这么紧,想把她闷死吗? 她懊恼起自己的脸红心热,更恨的是,他竟在她耳畔吹气,低声说话。 “你错了,我确实这么坏,受那一刀是我自己没留神,跟救不救孩子无关。我爱救便救,欲杀便杀。我留你性命,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要你,甘心情愿的你,如此而已。所以,我帮你夺回‘白家寨’,你乖乖跟了我,如何?”他重提之前的提议。“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可以……答复了吗? 原来热呼呼的心陡地泛寒,白霜月又感觉到那股无形拉扯的力量。 他硬说自己坏,那也随他了,或者真是她自作多情,把他想得太好,只是心一旦扯开,里边什么也没有,连痛都觉得不太合宜,还是那份莫名的、教人迷离难解的怅然,只是不再淡淡然,已深浓如五里迷雾,将她困在荒原里,如何也闯荡不出。 她微微迷惑,有些艰难地启唇:“‘白家寨’所管的几区矿脉,还有在西塞南侧引流开垦的土地,那是你沧海傅家之物,若按我爹的意思,白家该应仅是代管,总要归给你们的……所以不是帮我夺回‘白家寨’,是替你自个儿夺回。” “所以,我可以尽情在寨中烧杀,连囚在地牢里的人都不用调拨人手去救,只专心夺回我所要的便可吗?” 他语气慢条斯理,却一箭中的,直接攻她罩门。 白霜月晕了晕,这男人阴晴难测的脾性好教人吃不消,一会儿觉得他似乎没那么糟,下一瞬又惹得人想赏他几拳。他就是坏,她何必替他找借口! “你不可以胡乱烧杀!”尽避姿势不好施力,仍发泄地槌了他的肩头两拳。“地牢里的人也全都要救啦!” “好。不胡乱烧杀,救被囚之人。夺回‘白家寨’后,你是我的。” 简洁明快,她求的与他要的,全在短短几句里。他又问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了。 细细思量过了,不是吗?白霜月抿抿唇儿,一阵苦笑,那怅然若失之感更重了,也不明白为何惆怅,伤春悲秋的模样着实不合适她的。 她已无从选择。 深深呼息,勉强稳住内心的浮乱,她脸容略偏,好近地瞅着他。 “让我加入你的计划中,我要知道一切关于夺回‘白家寨’所作的部署,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亦侧目,那双琉璃眼如海面潋滟金光,已无声应允她所求,薄唇只低吐一句话。“我要听你亲口承诺。” 小手下意识地扯紧他的臂膀,抓皱了他的衣,仿佛如此为之,才有足够的气力启唇。她容颜平静,眸底幽幽,道:“你做到你所保证的,我是你的。” “甘心情愿?”男性温息又来骚乱她淡淡发丝。 “是。甘心情愿。”她颔首,心口的颤栗蔓延至四肢百骸,双眸不禁叹息般敛合。这一承诺,像是再也逃月兑不开了…… 无法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因她的唇儿已被覆住,他来势汹汹,猛烈又深入,仿佛要纠缠她到天荒地老:谁也下放过谁…… 第八章 迷藏万里横烟浪 春息阵阵,辽阔的西塞高原在某个暖日里陷进前所未见的争乱中。 主力锁定在“白家寨”,据混入寨中的探子所得的消息,盟主惠炎阳与部分随众仍留驻在寨子里,表面上说是协力防御、共商铲妖除魔的大计,私下则着眼在西塞八处矿脉,以及将来中原与塞外货运通畅后,利益分配之事。 除要一举攻取“白家寨”外,天枭门下又分八路,同时突袭位在南北山麓的八处矿区。那八处所在因“白家寨”的改朝换代,独掌大权的罗醒狮私自允诺了惠炎阳,双方共谋获利,同享采矿权,因此,矿区中除与罗醒狮亲近的手下外,亦安排不少惠炎阳的势力进驻,对内相互监管,对外则连成一气。 自加入夺回“白家寨”的谋划中,白霜月只能说惊愕连连。 暗长霄确实遵照诺言,除将一切布局坦然示之外,连着几日外出,他皆携她同行。 然,每回出去都在不同地点与不同人士会面相谈,地点常常选得十分奇特,不是某个幽黑洞穴,要不就在悬崖峭壁之上,有一回竟就选在赶集日的寺中正厅,被一大群朝拜的牧民们团团围住,这样也能谈事。 造成她惊愕连连的尚不止如此,更因为前来与他相会的那些人,全是江湖上嫌冢当的人物,尽避声名大多不太好听,被所谓的正道人士归类在邪魔歪道之群,可一旦叫出名号,江湖上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心中疑惑万分,猜想着他的迷魂大法当真厉害如斯,把一干奇人异士全给迷走了心魂吗? 她终究忍不住问了。 男人眉清目俊,沉吟地瞧着她片刻,似觉她的话颇为好笑。 直到她自觉羞恼,暗暗起誓不再自讨没趣地去理睬他,那略沉的男性声嗓才道: “我何须对那些人动用迷魂术?他们既是被称作邪魔歪道,自然与那些名门正派的人大大不合,只要当中来回串连,稍稍推波助澜,聚众之力为我用,不也可行?” 她又是愕然。 蚌而明白了,原来关于天枭的江湖传言,也不全然是真。 不是教他那对琉璃眼随意一扫,众人便为他所用,永世作他最忠诚的奴仆,而是被他从中串连,拉拢这个又说服那个,这一方刚点着火、又到另一端猛煽风,他引群魔之力为己所用,当真是“魔头”啊! 杂乱思绪被她狠狠甩抛到脑后了,此际千惊万险,她忙凝神以对。 手持一双短剑,扎、刺、挺、回,两道霜白银辉轻灵飞划,她身若雪地银貂,灵敏地游窜在几名罗醒狮的手下之间,与他们缠斗不休。 “白家寨”陷入一片混战,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既要夺回这一切,许多事原也无可避免。 幸得,傅长霄对她的保证并未食言,不胡乱烧杀,约束前来援手、一律穿着黑衣黑袍黑衫的“群魔们”不伤妇孺老者,以及手无寸铁的寻常寨民,只与那些听从武林盟主号召、私下共享好处的“中原正道”痛快厮杀。 这次策动中,白霜月的首要任务在子救出被囚禁在地牢里的众人,而早在半个时辰前,她与几位黑衣客已攻进地牢,将众人一路领出混乱战区。好些人因被囚多日,又弱又病,她着实花了一番气力,边打边护着大伙儿,才将一群人送至安全所在。 她该随众人暂避的,毕竟她的任务已然完成。按原先计划,就该乖乖和寨中老小窝在一块儿,直到那场膘战落幕。 然而,她白霜月从来就不是个能乖乖听话的姑娘。 一等白起雄先前在寨外的旧部赶至,确定寨中老小有足够人手护卫后,她便旋身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寨子里,重新投入战局。 为什么?耳边有声音模模糊糊地问着。 这已不是你的“白家寨”,你要的不就是众人平安,现下地牢已空,妇孺老人皆已安顿,逃回来干什么?那声音不放过她,在心中骚乱。 别想了! 答不出,干脆置之不理。 她再次凝神聚意,双剑左刺右挥,脚下施展轻身功夫在对手问周旋,眨眼间连伤了好几个人,手段却不像黑衣客们狠绝利落,刀起刀落便是一条性命。 这场膘战,是与非、正与邪之间似乎已无绝对,她仅能守护她所在乎的。 摆平围攻的对手后,她一路疾奔,白衣劲装上溅染着敌手的斑斑血迹。 她鬓发微乱,颊面染尘,根本也无暇顾及,只加快步伐循着刀剑击鸣和响亮的斥喝声飞奔前去。 一跃进寨中议事楼的前厅,她脚步顿了顿,惊见罗醒狮横倒在厅前大堂,胸口开着一个血窟窿,面色惨白,两眼瞪大如铜铃,早已气绝身亡,死状与独子罗力相同,又是让天枭一鞭致命。 内心百感交集,感念过往种种,她仍是蹲来,伸手为罗醒狮合起双目。 她指尖尚且覆在罗醒狮的眼皮上,里头正厅却猛地传出一声暴喝—— “惠炎阳!” 听见傅长霄的怒喊,白霜月倏然扬首,就见一抹颇为高大的湖绿身影从里边窜飞而出,几个起伏已要掠过她身旁。 短剑破风厉响,她反应甚迅,起身唰唰唰三快招,分上中下三路进攻,将那一身湖绿衣袍的中年汉子挡在前厅大门之前。 “臭丫头别挡路!”惠炎阳大骂,闪避得好生狼狈。他功力不知高过白霜月几倍,却因适才与天枭的一场激战,右上臂中了一记乌鞭,深可见骨,左手腕骨已裂,疼痛不堪,只剩双腿尚能展开腿法反击。 他欲逃不能逃,面对白霜月的纠缠,不禁心浮气躁,只求尽速摆月兑。 他估量,再过须臾,天枭就要摆平里边三名好手了。虽说他迳自逃跑、弃同道于不顾有些不讲道义,但眼下保命要紧。更何况,那些人和他的交情是有福同享、有祸不同当,一旦三人皆死在天枭手中,往后他逃出生天,自然不会有谁来指责他今日之举。 只是,哪里跑出个死丫头,硬要跟他过不去! “惠炎阳!我爹白起雄,你识不识得他?”白霜月扬声问,手中剑招连绵不绝,心思如电疾闪。若要查明当年爹与沧海傅家之间的纠葛,就非得从眼前半身血污的中年汉子下手。她得问个清楚明白,即便爹自觉对不住暗家,但其中仍有诸多疑点。 陛炎阳并不答话,趁她剑招稍顿,忽一记凌踢,白霜月闪避不及,腰月复被扫中跌倒在地,他趁势欲要补上一腿,一记厉鞭倏地从里边正厅直窜而出—— “不要!”白霜月手捂肚月复张声大喊,顾不得疼痛,咬牙提气跃起,短剑挥向那条贯穿劲力的乌鞭。 一碰,她虎口剧颤,被震得裂出血痕,一双兵器自然是被弹飞了。 随在乌鞭后头疾奔而出的傅长霄见状,五官陡绷,蓝瞳里的银芒乱窜。 “你不该在这里!”他暴吼,身形如魅地飞近,大袖翻扬席卷,在她倒落前将她搂住。 挨那一踢,月复内劲力尚未退散,白霜月犹难受得想弯腰抱紧自个儿,再加上双手被震得泛麻,她颠了颠地落进傅长霄的臂弯里,脑中仅剩一个念想。白着脸,她冲着他急急嚷道—— “不能杀他!要问明白当年的事,我爹和你们傅家的事,一定得问清楚,不能杀!”她真怕他一鞭击去,又要干净利落地穿透敌人的胸口。 暗长霄左胸绷紧,喉头发涩,冒火又冰冷的矛盾双目狠瞪着倚在胸前的那张固执小脸。 他抿唇无语,持鞭的长臂恻恻挥舞,无须分神去瞧,已啪地精准出击,把奔出大门外的惠炎阳捆缠住绊颈,倒扯回来。 靠在男人胸口,避无可避地听着他强悍的心音,似也汲取到他悍然强势的力量。白霜月努力调匀气息,终将月复中那股不适徐缓释尽,至于虎口的裂伤算是小小的皮肉之伤,那双短剑总宿命似地要被他震飞。她内心不禁苦笑。 “……你可以放开我了。”自觉能站稳身子后,她试图要拉开腰间的大袖。 暗长霄深瞅了她一眼,神色仍难看得可以,仿佛大仇人正是她,而非此际被乌鞭锁颈、狠狠倒扯回来的惠炎阳。 没办法,他快要被她气晕过去了。 这姑娘……这姑娘……他脑子里只不断重复这三个字,这姑娘底下该接什么,他还当真寻不到合乎的字眼,总归是被恼得差些呕血。 今日这场对战,不仅要夺回“白家寨”,更是与惠炎阳彻底的、最后一次的交手,成败尽看其中。父仇不可不报,但一刀了结对头又太过仁慈,总得想出一个绝妙计谋来“回赠”才行。 “我没打算杀他。”终于,他薄唇略掀,说得很不情愿,一副原先根本没想把这秘密说与她知似的,闷声又道:“我往后欲做之事,还得有他相助才成。” 那只宽袖如她所愿地从腰间撤开了,白霜月站妥双脚,心倒无端端被扰动,一面模糊地想着他话中之意,一面也模模糊糊似地希望他继续来搂着她,别放。 苞思乱想些什么啊! 方寸暗潮汹涌,她暗自低斥,咬咬唇,把心绪重新理过,此时才惊见他肩后亦染红一块,不由得低呼:“你受伤了?!” “死不了!”傅长霄语气挺冲,瞥了眼她震伤的虎口,额际青筋跳动。 怒意兀自翻搅,他手劲不禁加重,这一扯,惠炎阳更是被勒得满脸通红,喉中荷荷地发出怪音,双腿不住地在地上胡蹭。 白霜月瞧瞧阴阳怪气的他,原要询问他伤势的话全都倒咽回肚子里去了。她赌气地撇开脸,改而将注意力移回地上那名几已奄奄一息之人身上。 不顾双手血丝蜿蜒的裂伤,她矮身蹲下,欲要扯松惠炎阳颈子上的乌鞭。 只可惜她指尖连碰都没碰着,持鞭的巨掌陡抽,把半厥过去的庞大身躯扯至自个儿脚边。 “你说不打算杀他的!”一惊,她扬眉瞪人。 暗长霄铁青着峻颜,回瞪。“他也还死不了!”说着,劲力一弛,终是撤开鞭梢。 白霜月见状,赶紧又要挨近,臂膀却教男人出手提住。她脸容微侧,发现他眼底的火正迅速变色,烧腾得好旺。 尽避她胆量不小,那模样仍教她心口颤了颤。 “别靠近他,更别拿你的手碰他。”峻唇忽而冷冷丢出话来。 白霜月一愣,定定看着他从袖口利落地撕下两条布,略嫌粗鲁地塞进她怀里,冷声再道;“把手裹好。” 这会儿,白霜月当真是愣上九重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眉宇间好古怪,以往弹飞她双剑,震裂她虎口,他不都是一副泰然自若、欲笑非笑的神态,哪里见过他这模样?似是……十分不悦她受了伤、流了血? 脑门沉了沉,害她被自个儿最后推敲出来的荒唐想法吓得发晕。 他哪是不悦她受伤流血?他教她吃过的苦头可多了,除几回虎口裂伤,她大腿留着自刺的剑疤外,布满颈子的青紫掐痕虽已消褪,脚踝却有一圈他恶意留下的鲜红鞭痕。 天枭也懂得怜惜人吗? “裹好。”他阴沉命令。 “啊?喔……”神智猛然被震醒,八成是他举止过异,她竟听话得不得了,动作迅捷地把两条长布分别缠住两手的虎口处。 见她乖乖照做了,傅长霄这才垂下利目去瞧地上的惠炎阳。后者的湖绿锦袍早失去原有的光鲜亮丽,满是尘土血污,那张长年保养得宜的脸皮此时擦痕累累,细心修剪的山羊胡亦紊乱无型了。 “她之前的问话,你尚未回答。”傅长霄静道,双眉略沉,三指成爪按在对方右上臂的口子。 “嘶——什、什什么……什么问话?”那鞭伤打得他皮开肉绽,再让人以三指暗劲一捺,痛得惠炎阳半昏的脑子瞬忽醒觉过来。 暗长霄问:“白起雄。你识得他的,是不?” 白霜月静伫不动,凤眸一瞬也不瞬。 她胸口怦怦剧跳,部分是因心绪紧绷,另一部分则是讶异傅长霄竟愿意替她问清她内心的疑惑。 他这人冷僻又专断,既是认定的事,任旁人有再多说法也进不了他的耳。 打一开始他就将她瞧作仇人之女,不容她为父亲多作辩解,有仇报仇、以怨偿怨,他该是不屑再同惠炎阳多说什么才对啊!悄悄握拳,磨蹭着裹伤的布条,有意无意地瞥向他破裂的袖子,她喉中堵堵的,气息忽而浓了。 暗长霄哪里知她思绪转折,沉声再问一次,惠炎阳终于撇着惨灰的唇挤出话来。 “是……我、我识得他。” “那傅敬东呢?你更不可能忘记吧?” “傅、傅敬东……”额际冒冷汗,眉峰纠结。“沧海傅家……傅敬东……” “是,沧海之地的傅敬东。当年你与傅敬东比试武艺,说好是相互切磋、点到即止,未了却对他下重手,致使他伤重身亡。”傅长霄稍松指力,让他得以喘息,继而问:“那场比试确实是白起雄所安排的,是不?”他很懂得如何折腾人,刚放松的指劲猛又施力,陡弛陡紧间教人痛楚难当。 白霜月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看着。 陛炎阳面色惨白似鬼,断断续续地哼着气。“是、是……是他安排的……他说,傅敬东是他拜把兄弟,我也是他拜把兄弟……彼此竟、竟然无缘得见,常是失之交臂,所以……所以就特意安排了那场比试……” 闻言,白霜月扬眉瞠眸。 “我爹与你曾是拜把兄弟?!” 她不能置信,把傅长霄适才的告诫抛到九霄云外,矮身下来蹲在惠炎阳身侧,没暇理会那双眯紧的琉璃深瞳,紧声疾问:“我从未听我爹提过,他和身为武林盟主的你有过交情!‘白家寨’虽与中原互有相通,但大都是与几个武林世家或江湖豪侠私下交往,如湘阴的‘刀家五虎门’、开封的‘年家太极’、衡阳的‘南岳天龙堂’等等,可我从来不知,我爹他……他与你曾是知交?” 陛炎阳吸气、呼气,晕也难晕,因深入臂肉的爪手不允他失去知觉,似乎他若不答话,那痛就得厉害双倍。磨磨牙,他瞪住白霜月,费力说道:“白起雄他、他……大好的利益横在前头,还不知把握……沧海傅家啊,西塞八条金银宝石矿脉,那可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哪……得先除掉傅敬东,必得先除掉他。你爹一开始还以为……以为我当真是失手才将傅敬东打成重伤,直到后来,我需得有他领路,才知沧海之地傅家堡的位置所在……” “我爹不会答应的!倘若他知你意图不轨,依他性情,断然不会允你!”白霜月坚决道。见惠炎阳五官皱拧,似一口气快提不上来,想也未想已倾身替他拍抚,怕他一旦晕了,厘清真相的事又得搁下。 她的手腕猛地被拙住。 棒息陡紧,她抬起墨睫,傅长霄正沉着脸,额角太阳穴隐约跳动着,目中告诫意味浓厚。 费了劲儿也没能甩开他的钳握,内心焦急不在话下,她傲然瞪回去,清声嚷道:“我爹不会允的,你们傅家人不要看轻他!你放手!” 暗长霄抿唇无语,瞅着她因心绪起伏而泛红的容颜,那清脆却执拗的嗓音擂鼓一般,重重敲击他的胸房,竟教他生出莫名的……罪恶感?! 蹦谬! 他眉间成峦,拢得老高,心里翻滚着成串诅咒。 没遵照姑娘的意思放开那只秀腕,另一边倒是撤开了爪指,指上犹带鲜血,忽地往惠炎阳胸前连点几下、陡然一拍。 “唔!咳咳咳……”堵在胸中的闷气终于吐出,惠炎阳喘息着,也不知神智究竟还清不清楚,只听他气虚低喃:“白起雄不答允,山、山不转……路转……就让他急巴巴地赶往沧海傅家……报、报信,呃……呵呵呵……他去报信,咱派人盯紧他,日日夜夜地盯紧他,他也不知啊!扒呵呵……那一晚,傅家堡好大的火……好、好大的火……白起雄懊丧不已,又能奈我何?他不愿为我所用,能帮我的人多得是……江湖上随意号召,以义为名,私底下以利相诱,呵呵……要人低头又有何难?是白起雄不识时务,他……不识时务……” 白霜月心跳飞急,与傅长霄的幽深双目对望了眼,倏地又问:“所以,是你使了伎俩?你故意把欲对傅家不利之事让我爹知晓,后又派人跟踪?你利用我阿爹!你、你你!” 十指紧握,愤怒且激动,她深深呼吸吐纳,强令自个儿镇静,再启唇时,已幽然若叹。 “难怪爹总满月复心事、郁郁寡欢,你陷他于不义,而沧海傅家之灾,他一直耿耿于怀……” 像是终于解开沉沉压在心口许久的谜,有些感到虚月兑,她轻吁出口气,淡垂的面容略显苍白。 暗长霄一掌仍钳着她的腕,却不敢多用力,仅是沉着眼紧盯她的神情变化。她蹲踞的身子忽而倒地一坐,害他左胸蓦然扯紧。 终于,那张沉吟好一会儿的小脸缓缓抬起,直勾勾地凝望他,似欲言语,却未语先笑,微翘的嘴角泌出淡淡无奈。 “傅长霄……我爹虽对不住你沧海傅家,可他并非枉顾道义、见利心喜之人,他亦是受人所欺、遭人利用,你怪罪他,他心比你更苦。欠债还债,天公地道,我们白家欠你的,你尽避取去,可就是不许你再辱骂我爹。” 男人奇诡的目瞳烁了烁,深意潜藏,感觉掌中柔腕似要挣月兑,他握得略紧。 “你放开。”白霜月嗓音持静,弄不清他直抓住她不放,究竟要做什么? 暗长霄确实不太清楚自己意欲为何。 如今事情真相摊在眼前,他或者过分怪罪她父亲了。 案债女偿,他把怒气一股脑儿地往她身上倾泄,现下……倒尝到反噬的劲道了。 她幽幽瞅着他的模样、淡静似叹的语调,甚至唇瓣一抹无意的浅弧,都宛若一颗颗小石般投入他冷然多时的心湖,引起阵阵骚乱,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荡得他神魂难安。 “你——”该说些话的,但说什么才好?他竟是词穷。 抿抿略涩的唇瓣,他呼息,沉声一吐。“该归傅家的,我自会尽取。”该死!只会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吗?他双眉下满地纠起。 瞅着她清傲的五官,他试着要再说些什么,耳中已闻动静。他神色陡凛,一把将她拉起,单臂扬鞭。 白霜月一开始尚不知发生何事,待乌鞭挥扬,她听见急雨般连密脆响,才惊觉身后飞来一批长针暗器。 暗器由适才在正厅内围攻傅长霄那三人所发,机括一扣,绵针疾射,防不胜防。惠炎阳弃同道而逃,傅长霄目标在他,重创那三名武林好手后便急追出来,岂料会受此突袭。 乌鞭挥舞成幕,挡得密下透风,傅长霄峻脸如霜,忽地鞭梢几转,巧劲暗运,将十数根细针倒弹回去,正厅中即刻响起哀号,迅捷地收拾掉三人。 蓦然闪了!。 “小心后头!”被他推至身后的姑娘陡地厉喊。 绑头亦是暗器飞至,他身躯未及调转,耳已先闻,且此次距离更近。 白霜月出声提点,语音未尽,乌鞭已回扬过来,他感觉到她身子紧贴着他身背。 必身,他顺势搂住她的腰,鞭风逼退数把绵针,不及眨眼,凌厉鞭梢窜至惠炎阳门面,啪地扫中他的脑门,烙下一道血痕,他双眼翻白,连痛都叫不出口,当真晕厥过去。 危境一解,傅长霄放开搂在臂弯的柔软身子,步至惠炎阳身侧,以鞋尖挑开那湖绿袖口,见他前臂内侧亦安装暗器机关,尽避他两臂已伤得无法出招,但抬起一指轻扣机括,仍是易如反掌。 这便是中原正道人士吗?薄唇嘲弄,他淡哼了声。 旋身,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那姑娘,后者淡静神态犹原未变、眉眸幽敛,他记起刚才似乎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但这么一搅弄,他又得重新理过思绪。 “你——”没事吧?启唇欲问,他面皮竟感到怪异的燥热,后头的话自然便堵在喉间,吞吐不出。 白霜月眨了眨眼,再徐缓地眨了眨,有些困惑似的。 她菱唇像是要勾开一朵笑花,可惜花没能尽绽,凤瞳中一向的傲气忽地淡了,而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光殆尽,便如断线傀儡,她整个人瘫软下来。 白霜月! 一切来得好突然,傅长霄脸色大变,心提至喉咙。 他出手亦不及抱住她,身形如风窜回时,那清瘦身子已倒在他脚边,蜷伏着,脆弱得有如不小心跌出巢外的小雏鸟…… 第九章 尽道有些堪恨处 白手相月…… 对这样一个姑娘心生怜惜了吗?傅长霄想,该是如此吧。 自那一次便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他无法下手杀她,不管内心对自己如何说服、讥讽、煽动,临了就是做不到那一步。 他对她不能做到全然的狠厉,这根本有违天枭一贯的作风。 明明想折磨她的,痛快、畅意地折磨,但见她咬牙不屈,那小狼般骄傲的眸子依旧挑衅,如此灿然明丽,他便莫名地软下力道。也许,他的怀疑是真,她的眼也有迷魂的本事,迷得他乱了本心。 最后射来的暗器绵针距离太近,且事发在肘腋之间,他回鞭抵挡犹已不及,而她……该是有意护住他背心。 以身相护,十余根细针避无可避地没进她的后背,针上浸有毒液,与他之前所中的“云南彩蛛毒”相同,中毒者皆是体泛香气,体热越发灼烫。 搂紧怀里瘫软的柔躯,他快马急驰重回“延若寺”。 所有的事皆按着他的谋策进行,为沧海傅家报仇、夺回本该拥有的,但此时此际,他却无一丝欢喜,只觉胸口压着大石般沉甸甸,每次吐纳都隐隐作疼。 “她何时会醒?”男子嗓音沙嗄,约莫是因昨儿个彻夜末眠,守着门内已昏睡一日夜的姑娘。春晨的天光软化不了他峻冷的轮廓,却把那双微眯的琉璃瞳映得流光迷迭,有几分蛮气。 笔悟大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所中之毒比你那回还深,你仅挨了一刀,是皮肉伤,她是绵针入里,贴近五脏六腑,毒自然跑得更快。再有,她功力没你深厚,即便服下‘紫金丹’解毒,有你在旁助她运气疗伤,也得再一段时候才能睁开眼来。至于要完全清醒……以老衲所估,至少需得七日,但倘若这七日没好生照看,那就不好说了。” 暗长霄眼角微抽,声音似从牙缝进出。“‘不好说’是怎么个不好说法?” “或者就一直睡着,不醒。也有可能睁开眼了,却似醒末醒,神智昏沉顿昧。” 瞳底银蓝光忽烁,他双唇紧抿,好半晌才又咬牙道:“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笔悟大师颔首,老脸神态徐和,但仔细再瞧,皱纹满布的枯干淡唇像是欲笑非笑,隐有意味。“不会最好。白家那女娃儿是好姑娘,你别再欺负人家。” “我没——”没欺负她吗?这是强辩之词。他确实打一开始就不断地欺凌她,并引以为乐,视作理所当然。喉结上下蠕动,他不太自在地撇开脸,瞧向湛蓝得太不像话的天云。 笔悟大师也随他目光望去,享受着和光拂脸,用一种好轻松的语气道:“该乱的事全也乱完了,西塞高原该恢复原来的宁静了。白家姑娘身子一旦转好,也能定下心来想想自个儿的婚姻大事了。” “什么婚姻大事?”傅长霄眉峰皱出好几个深折,掉头过来瞪着老僧的黝黑侧脸。不知怎地,他有种被诱入陷阱的感觉。 “姑娘没出家,自然要嫁人,何况她已过双十,难不成一辈子留在‘白家寨’吗?啊,对了!”老眼思及何事般,忽而发亮。“先前听牧民们提过,白家姑娘打小巴人定了女圭女圭亲,据说对方在江湖上是有些名声的,好像叫做……叫做什么‘五虎门’来着?” 刀家五虎门!原已不太好看的脸色雪上加霜,傅长霄两眼细眯再细眯,蛮性陡现。“她当然一辈子留在‘白家寨’!” “白家寨”的一切全属他,包括她。什么“女圭女圭亲”?她承诺过甘心情愿地跟着他,哪里有反悔的余地?他天枭相中的姑娘,谁敢相抢? 笔悟大师轻拂灰袍,微叹。“你别再视她为仇人之女,阻人家姻缘路了。她阿爹当年看清惠炎阳的真面目后,为了不教沧海傅家八处矿脉落进对方势力,遂带着他们白家底下一批好手,从此远僻西塞之地,在高原上辛苦建下‘白家寨’,并训练入寨的寨民,集结南北两麓几个部族的力量,分区护守整片西塞高原。” 他枯指平静地捏捏白须,笑笑再道:“为的是什么?不就想替傅家守住懊守的。那场大火没找到傅家人的尸身,他便执念以为,有朝一日定能把一切归还。唉,这些事老衲先前几番说与你知,劝也劝了、念也念了,你却听不进耳,非得搅出这一场乱子,现下,你心里畅意了吧?既是如此,恩归恩,怨归怨,欠债的还了债,你也该放手了。” 扁影在浑圆的石柱上变换深浅,静谧谧地矣诏着,仿佛藏在深处的意念。它悄悄变化,无谁能知,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审视、反复体会,若不如此,将错失掉最真的答案。 暗长霄抿唇不语,犹沾血渍的宽袍尚未换下,肩后一小道对敌时所受的伤也浑不在意,由着伤口自行止住渗血,在白泽袍料上干涸成暗紫红印,有些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 死不了。 确实死不了。 对她势在必得的意念不死,要他放手,除非他死。 “我不阻她姻缘路,亦不放手。”春光下仍淡寒的唇逸出沉声,他终于调转面容,正视老僧。“太叔公,谁敢抢我沧海傅家看上的姑娘?” 笔悟大师白眉略挑,呵呵低笑两声。“叫谁啊?谁是你太叔公?老衲不识得他。”道完,精瘦灰影转过身去,他双袖垂放,踩着慢腾腾的步伐,消失在回廊转角。 暗长霄收回别具深意的目光,又转身推门进房,来到位在窗下的长榻旁。 榻上,姑娘浑沉沉俯睡着,乌丝垂迤,侧向榻外的脸蛋瞧起来好小,他大掌一摊,足将她整张脸儿遮满。睡着的她,傲气尽卸,五官清秀柔软,很有怜弱的味道。 坐在榻边,他两指勾住轻覆在她背上的薄巾,悄悄掀开。 泵娘的果裎粉背在透过窗纸洒落的清光下,清楚呈现着美好的线条,肌肤仿佛镶着光,泛泽流香。可仔细再瞧,那片玉背上有着十余处极小的红点,皆抹了消睡去瘀的透明凝脂。 全是绵针扎入的伤痕。 细长具韧性的针没入血肉,拔不出、挑不起,仅能用磁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吸取出来,即便上药,也仅能顾及那一丁点儿大的小孔外伤,要让药性渗入肤下,得揉、得推、得运气助行,着实花了一番气力。 他的指不由自主地游走在每个红点间,思及昨日为她取针时,明明已中毒晕厥、周身发烫,但每吸出一根绵针时,那痛像是缓缓嚿咬着她的血肉般,总要疼得她不能自已地颤抖,沁出满脸儿、满背的冷汗。他胸中浊气顿浓。 五指成掌,亲密地抚过每寸背肌,仿佛如此为之,那些里里外外的伤皆能一抚而愈。 他大掌贴熨着她的背心,柔劲轻吐,双目合起,又以内力为她疗伤。 行过大半时辰,他宽额亦冒出汗珠,正要撤回绵劲,模糊的哼声突然细碎传来。 暗长霄利目陡掀,倾身向前,为姑娘撩开缕缕长发,专注无比地盯着那张正缓缓苏醒过来的脸容。 白霜月觉得好累、好乏,像是没日没夜地放马狂奔,跑过整片霜月飞雪的西塞雪原、跑过缥缈的沧海之地,再没日没夜地往前跑、毫无目的地往前跑,而无尽的去路依旧是霜月与飞雪缥缈,真的好累。 “唔……”她低吟,喉中干涩得难受,迷迷糊糊想着,或者她并非毫无目的地纵马飞驰,而是为了找寻一处活水源头,渴望一口甘冽清泉。 有人翻过她的身子,将她搂抱在怀,气味是熟悉的,熟悉到绞疼她的心。 不知为何原因,眼眶蓦然热了,她微启的唇寻到心心念念的甘泉,一口接着一口,清冽中同样有那熟悉气味,滋润了她。 懊半晌后,她羽睫掀起,看见男人的脸离得好近,两瞳琉璃闪动幽光,他的唇轻含着她的,正在哺进最后一口清水。 她并无慌张,仅幽幽与他凝望,她秀挺的巧鼻与他直挺的鼻梁相贴,密密交换着温息,仿佛如此亲近是理所当然之举。 陡然间,男人目色深浓,粗掌托住她的螓首,舌已长驱直入,重重加深这亲昵的接触。 他含住她的柔唇与软舌,几遍舌忝吮卷弄,她身子轻颤不已,小手不禁揪住他的襟口,把自己挺向他,纵情般地回应这一切。 她似是全然清醒,亦若半梦半醒,半果的美丽胴体为他袍袖所覆,他没有进一步侵犯她,仅深深、辗转且留连地吻着她如花的菱唇,吻得那虚弱的腮畔也如花绽开,半身清肌慢慢起了红潮。 许久过去,他终于抬起脸,嘴角仍是一贯似笑未笑的神气,却因揉进了情愫,淡淡泌出温软的气息。 “醒了?”他问。 应该是吧……白霜月眨眨细长眸子,虚浮的身子落进强而有力的怀抱中,让她有了真实感,自然也意识到自个儿正光果着半身,贴熨在他胸前。 “我、我为什么……我的衣服……”没尝试要挣月兑,一是因周身乏力,二是因为一动不如一静,三是即便挣月兑了,也不晓得上哪儿找衣服穿。她满面通红,神魂更清楚了些,再一次抓牢他的衣襟,把他当作蔽体之物了。 “你背上遭淬毒的绵针所伤,忘了吗?”他乐于当她的“衣服”。 她轻呼了声,记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取针时疼痛的记忆也跟着涌起。 发寒地颤了颤,她不禁闭紧双眸,再睁开眼时,发现男人正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瞧。 “为什么这么做?”他又问,试着看穿她。“明知道后头有暗器飞至,你不闪壁,偏要挡在我身后,你究竟在想什么?” 白霜月被问住了,事实上,她脑中仍昏昏胀胀的,想不太出聪明的答复。 “为什么?你不恼我、怨我吗?为何还要护着我?”傅长霄瞳泛清辉。 懊像费劲儿想过了,被吻得微肿的唇儿终于嚅出声,略感气虚地道:“我们白家欠你的,一定会还……你放心,一定还……” 他注视她好半晌。 “所以你是打算把命抵给我,才拚死挡那些暗器了?”他笑笑地问。尽避笑笑再笑笑,笑得无害,语气却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千年冰窖般,变得异常冷冽,可搂抱她的力量却是极力克制过,舍不得压疼她似的。 白霜月淡蹙姣眉,对这男人阴晴不定的脾性早已惯然,仅是有些儿困惑,不懂他为何非要在这件事上兜转不可。 抿抿唇,她仍是道:“欠你的,我会还,你……你别再说我爹坏话,他是好人,不准你再污辱他,我们……我们不会强占你沧海傅家的东西……” “就怕你白家想强占,也没那本事!”怎么两下轻易便被惹得怒火高张?他绝非易怒的性情,可无奈啊无奈,偏遇上这姑娘,再如何引以为傲的冷静也得破功。傅长霄脸部棱角突显,如石刻师傅手下刚凿出粗略轮廓的头像,刚硬且粗犷,无一处柔软。 他心音如鼓,她清楚听取。 他进发出无形怒气,她同样明白感略。 如丝如缕的东西纠缠在心,绞痛着、不知何时能止,她不愿多想,总归由着它痛,待它痛至麻痹,也就不痛了。 “你想要的,就尽情取去……”真是累了,似乎还有许多疑虑未解,想知道“白家寨”后来如何了?寨中众人是否平安?有没有谁把格里送回爹娘身边?芬娜呢?该是一同跟去了吧……迷糊虚浮,她体热又一次攀高,也不晓得为何鼻酸,又莫名流泪。 肯定是中毒之因,若非是毒,还能是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她眼睫已合,低低哑哑地嚅着搔人耳痒的细语。 不是什么?傅长霄眉眼沉肃,唇俯得好低。 吮吻着她眼角静谧谧流溢而下的润珠,略苦的咸味在他舌尖轻散,他胸臆紧窒,听她迷乱又喃—— “……不是心里……有谁……不是的……”骄傲隐去,泪犹原不止。 男子的琉璃眼一缩一湛,意味深长,似若有所思、且若有所悟了。 ********* 几日后,神智清醒些许后,白霜月便被带回“白家寨”静养。 尽避她底子打得好,身子向来强健,但这一回的伤势却教她调养了好长一段时候,春尽、夏至,夏过、秋临,每日回复一丁点儿,直到深秋时分,才终于将五脏六腑内的毒素尽数排出,恢复旧观,不再动不动便疲乏身软、体燥头晕。 这养病的大半年来,她身旁总黏着一个男人。 她之所以能循序渐进,慢慢回复元气,傅长霄功不可没。 然而,思及他如何的“功不可没”,白霜月一张清傲小脸总忍不住要透出霞红。 罗醒狮一死,底下的势力尽去,树倒猢孙散。 拿回“白家寨”后,傅长霄从初春开始,便直待住寨中不走。他的身分曾让寨民一度感到不安,再加上那对异于常人的诡眸、英俊也严峻的五官,使得寨民们对他“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简直如敬鬼神。 绑来有一回,他出手救下放牧时险遭狼咬的三个寨中孩子。 又有一回,寨民们筑屋,搬运石块和木材的老旧板车被压垮了,千钧一发间,他飞身拉走两名站在板车旁的工人,没让他们被压作肉饼子。 再有一回,牧民家里的母马要生小马,难产了,能用的法子全都使上,依旧生不下来,他倒厉害,也不知走了啥门道,就见他撩起白袖,两手往母马肚子上推推揉揉,不一会儿便把小马推挤出来,弄得满袖血污似也浑不在意。 如今深秋,西塞高原绿草渐黄,寨民们忙着冬藏之务,对那名模样古怪的、冷淡寡言、却三不五时跟在大姑娘白霜月身后的诡异男人,戒慎仍有那么一些些,恐惧倒是消退了大半。 不敢说他是纸糊的老虎啦,但不知为何,大姑娘要是恼起他、傲傲的不理会他,他似乎就只会沉着脸瞪她,自个儿生闷气,什么手段也显摆不出。 大伙儿知道白霜月受伤不轻,得将养身子,也晓得男人黏在她身边不走,是为了帮她疗伤,至于伤如何疗、身子该怎么养,那就是只有当事人明白喽! 这间女子闺房,摆设朴实而无华,床榻、桌椅、柜子、脸盆架,较不一样的只有那座小小办心梨花木梳妆台,瞧起来是年代久远的古董,但保存得相当好,木质温润光泽,镶在上头的黄铜镜磨得发亮。 镜中淡映出白霜月的面容,细眉儿凤眼,她对镜中的人儿眨眨羽睫。 梳妆台是娘亲陪嫁之物,小时候听娘提过,娘也是从姥姥那儿得来的。 娘走得早,留给她的东西并不多,除这座小梳妆台外,还有那套衣物了……心思幽幽,这深秋时候似乎很难不去感伤什么。她静静地从底层柜子里取出一只方形小包,摊开外层的素面包巾,里头,是一件叠得好整齐的大红嫁衣。 嫁衣的质料极好,掌心从布面缓缓抚过,溜滑温润,如丝如缎。那美好的喜红衬着她的手,她怔怔瞧着,不知自个儿穿上嫁衣后会是什么模样?应该没有阿娘美吧?她想。她从来就不是美姑娘,西塞高原上的牧民姑娘,随便一个都较她出众,不仅如此,她们还懂得唱歌、弹琴,懂得跳舞、有着自然的风情。 而她有个变? 你有一双好骄傲的眼。 你的眼是五官中最好看、最鲜明的地方…… 泵娘家是该多笑,太骄傲讨不到好处,多笑啊,你笑起来真美,你知道吗? 神魂一震,她脸如桃花,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不愿去想,也不能多想,要用力、用力地告诉自己——不定心里有谁。不的是…… 门外脚步声传来,她反应慢了些,门已被推开。 暗长霄一踏进女子闺房里,就见那抹纤身急急忙忙地欲要把某物藏进柜中。 难得见她如此慌神,他暗暗挑眉,走近,出手如电地拦截了她手中之物,抓近一瞧,他胸口也震了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来。”白霜月既恼又羞,病色已褪的秀容此时便如那件嫁衣般艳红,玉眸有火。 “还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很坏心地把嫁衣凑近鼻下。许久没见她紧张成这模样了……逗弄着她,听她清脆言语,不知怎地,他心底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你!”白霜月磨牙,恨不得咬他一大口。“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的,你、你你别乱!” 他扬眉笑了笑,觉得与她“两军对峙”,已许久没占上风了。 “我闻过你耳后的发香,闻过你肩窝暖暖的气味,甚至也闻过你的小脚,还有什么不能闻?再有,每日运气为你疗伤驱毒,你的身子早教我看光、模透,哪里软腻、哪里坚挺,哪里玲珑有致、窈窕美好,我皆了然于心。你早就是我的了,甘心情愿地跟着我,你的东西自然全归我,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只要我想要,就尽情去取,我现下就要这件嫁衣。” “你……你、你……”说不全句子,她胸脯剧烈起伏,原是涨红的脸儿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觉得委屈,天大的委屈,但向来骄傲的脾性不会轻易在人前流露软弱。 她身子绷得好紧,左胸好痛,痛得想流泪,但她偏不流。她偏不! 见她又在强自隐忍,忍得浑身轻颤,傅长霄稍稍的得意之情立即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姑娘啊……就非得这么折磨自己,连带把他也一块折磨下去才甘心吗?两人之间一直杵在极不稳定的氛围里,大半年过去了,依旧不见进展,他诱引不出她的真心。 内心重重叹气,他面无表情地走近她,把抢到手的嫁衣重新塞回她怀里。 “拿去。”撇撇薄唇道。 白霜月愣了愣,下意识地抱住,妙目仍一瞬也不瞬地瞅着男子的峻颜,感觉他似也动怒了。 但……他有什么好怒的?被欺负的是她,他是欺侮人的恶人哪! “恶人”接着道:“把你的宝贝嫁衣收好,把衣服月兑了,上榻去。” 白霜月杵着没动,脑子还没从前一刻的迷惘中调转回来,直到傅长霄又抢走她的嫁衣直接抛进柜子里,冲着她又一次沉声命令! “把衣服月兑掉,上榻去。” 她一凛,心脏咚咚胡跳,面颊再次转回赭红。 “我毒已经解了,身子也转好了,我……不需要,你别再把真气渡给我了,我可以自行运气……”她在他深沉如碧的注视下止住卑,再次确定,他的确心绪欠佳。 咬咬唇,她最后还是乖乖照做,尽避这件事从她受伤至今,每日都避免下了,她仍是无法坦荡以对。 紧紧张张地褪下上衣,她东遮西掩地爬上榻,美好的玉背无丝毫掩饰地对着男人,她盘腿而坐。 有些事她其实想不太通透,刚开始是因她背上抹药,不好穿衣,他每日为她运气疗伤,双掌也毫不避讳地贴在她的果肌上,后来那些绵针留下的外伤痊愈了,他仍是日日渡真气给她,助她驱除体内余毒。他不允她穿衣,说是掌贴着肤,真气传渡得更快。 这说法似真似假,她抗拒过几回,结果只被“欺负”得更惨。 男性温热的大掌贴上她的背肌了,她咬住险些逸出唇的绵软叹息,微挺背脊,感觉徐徐热气从他掌中传人,往四肢百骸拓去。 为什么要这么待她?常是不给她好过,故意惹恼她、欺侮她,却每日又每日将自身的真气渡给她……说实话,那些毒不仅没能在她体内种下病谤,他还把她的身子养得较以前更强健了。 他究竟想怎样嘛?唉~~ 蚌而,她背后的男人双掌运气不止,烘暖她的身子,嗓音低且清楚地响起—— “我明日会离开西塞。今天是最后一次助你行气。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要乖乖留在寨中,哪里也不许去,每日要自行练气,不许怠惰。听见没有?” “你!”一怔,她欲要启唇。 “不要出声。别动!”傅长霄冷峻制止。她功力不及他,一出声或妄动,凝聚在丹田的气息要受阻的,那便浪费他的真气了。 白霜月果然定住不动,但一颗心已在飞扬躁乱。 他要离开西塞? 贬离开多久时候? 又为何离开? 他、他……他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老天啊老天!他都还没真正离去,她竟已忧心忡忡,仿佛他这一走,也将把她的心魂一并掳去。 然而,她的心啊,就这么一小块疼得不知所措的方寸里,不是没谁,是她从来就不去承认,那个谁究竟是谁…… 第十章 且因情恨更销魂 几是傅长霄前脚才离开“白家寨”,白霜月后脚便跟着启程。她并非追着他去,而是另有目的地。 总归是那句老话,她不是个能乖乖听话、静待在原处由人摆布的姑娘。 经一夜辗转反侧、反复思量,她细细推敲着他此行的目的,隐隐约约间,感觉自春日那时便一直悬挂于心的事,似要发生。 在“白家寨”那场膘战中,她曾以为他欲报父仇,定要取陛炎阳性命,然,事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犹原记得当日在寨中前厅,他以乌鞭困住陛炎阳时,淡淡地、话中有话地说—— “我没打算杀他。” “我往后欲做之事,还得有他相助才成。” 绑来她因护他而受伤,昏昏沉沉了一个多月,待神魂安定许多,不再时好时坏后,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后续的种种。关于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何去何从?难道不会再召集更多的人前来“铲奸除恶”吗?那群来去忽忽、行事神秘的“黑衣群魔”是否又化整为零了?当然,还有他究竟如何处置惠炎阳? 男人答得不多,总巧妙且迂回地捉弄她,似乎她唯一得专注的,仅在于每日的驱毒疗伤,余下的事不需她忧烦。 直到两个多月前的初秋时候,她身子早恢复得能策马在原野上轻驰,那一日,她以为自个儿摆月兑掉他的紧盯不放了,独自骑马上“延若寺”,却在寺中大厅被他堵个正着,和他在一块的还有一人,他们二人的模样像是刚谈完事,那人竟是惠炎阳。 包教她震惊万分的是,惠炎阳仿佛不识得她,只静静随任傅长霄身后,待地回过神来,他忽而没入在一批涌进寺中大厅朝拜的人群里,眨眼间已不知去向。 “你、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差不多是用尽彪身气力,才挤出声音。 那可恶的男人啥也不提,只是对她挑眉勾唇,徐徐走来她面前,徐徐道:“你以为瞒住我了,所以好快活地骑着人马出寨吗?”双目细眯了眯。 “还是这么不听话,该罚。”他的宽袖伸来,将她的柔荑纳入,袖底,人手握小手,握得好紧,像团烈火般烧烫了她,他正在“罚”她。 “你别这样。”周遭有好多牧民和远来参拜的人,她脸蛋被烧烫了,不敢四下张望,紧声又问:“那个人明明是他,为什么你和他会在一块儿?” “他”指的走何人,彼此自然心知肚明。 “和我在一块儿的除你之外,还能有谁?”他又话中有话了。 她心颤,呼息悄乱,瞅着他。 首次,她发觉他原来长得相当好看。 以往总忙着抵挡他的眼,被他有意无意地一扫,心就瞬间提至喉头,如要蹦出口似的,无暇分神去细辨他的其它五官。 但在这当下,周边许多人走来绕去,几是团团围住他俩,甚至还有几只放生羊发出咩咩叫声,从她脚边蹭过,她有些出神地凝视着他,幽幽想着,他长得真好看、真好看哪…… 男人将她拉得更近些,那两片好看的薄唇掀动了,低低道:“迷魂。” 她眨眨眼。“什、什么?” 他也眨眨眼,别具深意又说:“迷魂。” 蓦然间,脑海闪过锐光,她意会过来,眸子瞠得圃且清亮。“你迷了他的魂?!” 他笑了,倾身要去吻她,吓得她忙往后退,无奈小手还在他掌握里,无处可退,最后仍是被他偷香;害她当场羞得真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埋了。 他依旧没给正解,却在她热呼呼的耳畔叹息似地低语:“究竟是谁迷了谁的魂啊?” 白霜月想,那“恶人”是天生来折磨她的,教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一时安稳。她牵挂这一切,难以按捺,也不打算强迫自己按捺。 于是简单收拾行装,同寨中长老交代了声后,她便带着自个儿的贴身短剑,离开西塞,策马进中原。 她推量过,在西塞那一战后,惠炎阳暗中被施以迷魂大法,而傅长霄显然很乐意见惠炎阳继续当他的武林盟至。毕竟位高权重,能操控的事也就多了,只是中原武林人士没谁知晓,他们的盟主俨然已成天枭的傀儡。 此次人中原,她刚开始的想法很单纯,仅想暗中打探,近来江湖上是否有什么下寻常的动静。 哪里料及,她人刚踏人中原,便听闻南阳和两湖的江湖人士彼此间起了纠纷,原是简单的两个门派之间的事,后来相请盟主惠炎阳作公断,不知怎地,风波竟越闹越大,南阳的门派连成一气,两湖的各帮也不甘示弱,结果演变成现下两地域的人马相互对峙。 绑来,听几个上客栈打尖儿的江湖人士提及,南阳有意拉拢皖浙一带的门派,而两湖则打算往东北地方寻求盟友,总之谁也不让谁,说不准就约个日期和地点,各带自个儿的人马好好大打一场,杀个你死我活、昏天黑地的。 当真这么闹下去,要出大事的! 白霜月心里自然着急,不为那些不相干的江湖人士,而是怕这场宾事往下延烧,与“白家寨”一向有所交往的几个武林世家和帮派,迟早要被拖下水。 冰于道义,是该提点一番,可又怕这内幕张扬出来,会害了傅长霄。 她踌躇再三,欲要想出两全其美之法,后来竟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跟踪着她,并在暗处监视。 对方绝对是追踪的高手,她几次三番都摆月兑不掉,猜想她大概离开西塞高原时,对方便已盯上了,而最有可能派人盯梢的,除了傅长霄,不会再有谁了。 她啊,向来是旁人越要勉强她,她越是不从,越要掌握她的行踪,她越是费尽心思,想方设法跑给对方追。 直到试过第七回,用过七种方式,她才得以甩开对方。 她策马直奔湘阴。 湘阴“刀家五虎门”在江湖上有些地位,名声亦正,刀老门主夫妇许多年前曾在“白家寨”住饼一段时候,与白家结缘甚深。 她思量着,最好将天枭与惠炎阳之间的事说出,而“刀家五虎门”足堪信任,定能商量出一个结果。 她不想乱事扩大,亦不愿傅长霄出事,其中女儿家的心思再明白不过。 她不再自欺欺人,藏在心里的那个谁,有一双奇诡的眼,便如他所叹息的——究竟走谁迷了谁的魂?她也好生疑惑。 也许啊也许,当她自信满满、傲然不屈地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抵抗他的迷魂之术时,她只是不知,其实早在第一次望进那片琉璃海,她就已深陷其中,且从未离开过了。 无奈的是,她不想乱事扩大,偏偏有人因她摆月兑了跟踪,导致好几日无法掌握她去向而大发雷霆。至于“刀家五虎门”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千不该、万不该地收留了她,才会引来天枭袭击。 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熟悉的男声透着诡谲的冷淡,敲击着她的耳鼓,那样的语调她其实了然于心,意味着那嗓音的主人正满腔怒火,恨不得把人撕吞入月复。 男人轻身功夫高绝,即便适才才与“刀家五虎门”的众好手狠斗过,如今臂弯里挟着一名姑娘,仍气劲深长,疾行如风。 白霜月只觉搂住她腰身的那只臂膀硬如刚铁,像试图把她整个人压进他血肉里般。风好狂,呼呼掠耳而过,她勉强抬脸要看清他的表情,眸光微瞄,不禁暗暗轻抽了口凉气。 他轮廓深峻的侧脸绷得好紧,双唇抿成直线。 她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眼,胸口怦怦乱跳,正是因为看不清,更教她忐忑不安。 她不是一向大胆,不怕他吗?胡乱想着,她内心苦笑,最后还把脸埋进他颈窝,干脆来个“眼不见不惊”。 应是为了摆月兑刀家的追兵,他往湘阴城外的深林中疾驰,约莫半个时辰,林中系着一匹高大骏马,白霜月被不由分说地抛上马背,男人随即翻身上来坐在她背后,两臂分别穿过她的腰侧,控制缰绳。 “傅长霄,我——”脸容略偏,欲说些什么。 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驾”了声、轻踢马月复,骏马嘶鸣几声,即刻往林中的另一方向奔去。 白霜月咬咬唇,有些儿难受。 蚌而明白了,她并非害怕他的怒火,而是怕他误解,不听她解释。 ********* 正自怀疑他最后会带她到何处,原以为会是极偏僻的地方,可能是某处地窖,又或者是暗凿在深山的洞穴,但她千思万想,也料不到他们竟是入了城。 这座城不大,离湘阴大城应是不远,小城里亦颇为热闹,店家林立,摊头不少,他一进城便戴上黑纱帷帽,掩住那双异瞳。 策马由大街转进巷子里,在当中旋绕片刻后,傅长霄将马停在某户人家后院。 “这里是什么地方?”白霜月忍不住问,依旧得不到答复,男人臭着脸,打算铁着心不同她交谈似的。 他率先下马,把缰绳随意系在后院门旁,伸臂将她抱下。 “我自己会走,你、你放我下来。” 不容抗拒,她已被他打横抱进院子里,跨入一处月形门,夹带火气的步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走在回廊上。 白霜月也恼起他不理不睬的态度了,小脸一偏,学他扮冷淡。眸光瞧向周遭环境,这处所在静静座落在小巷底,外表毫不起眼,没想到里边却别有洞天,与大户人家的宅子相较,竟也不遑多让。 只是宅子里好安静,若非四周整理得如此有条有理,还以为无人居住。更觉古怪的是,所有经过的回廊上全系着红艳艳的喜缎,回廊有多长,喜缎便有多长,绵延无尽似的,且每隔几步距离,便能见着一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大大咧咧地贴着双喜字,下头缀着金黄的流苏。 白霜月心中无不讶然,猜想这户人家八成刚办过喜事,又或者即将有喜,要不然不会摆出如此阵仗。 数不清转过几个弯后,她被抱进大宅中另辟的一方院落,精致院落里同样装饰得喜气洋洋,连门窗上都贴着“喜”字,尚有好几幅“鸳鸯戏水”、“比翼双飞”的剪纸图。 她莫名其妙,向来聪敏的脑袋瓜变得不太中用,直到傅长霄一脚踢开房门,跨入,走进内房,来到床榻边,她茫然的思绪在瞧见摊放在鸳鸯榻上的那套嫁衣后,更是如坠五里迷雾,弄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你……”她被放下来,傻愣愣地坐在榻边,以为自己误认了,她迷蒙眸子眨了眨,那件大红嫁衣仍在。 “这是……我的……是阿娘留给我的嫁衣……我记得,我把它收在寨子里了,收得好好的,怎会在这儿?你、你、你……” “你”了许久却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她不晓得要说些什么,脑子发胀,面染红晕,跟先前毒发的情状简直一模一样。 暗长霄深深地凝视她,目中犹然冒火,终于很不情愿地打破沉默道:“把它换上。” “啊?”她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换上你的嫁衣。”凛峻的薄唇又掀,语气不容质疑。 但,她就是好迷惑啊!“换上它……要干什么?”她怔怔问,脸容略偏。 “换上它,你我即刻拜堂成亲。”成亲明明是喜事,可此时由他口中吐出,怎么听都像是山大王要抢娶人家民女似的。 白霜月真懵了,瞠眸张口,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铁青的峻颜。 被看得火气又冒三丈,傅长霄十指握得格格乱响,嗓音扁扁地从牙缝里挤出。“你不嫁我还能嫁谁?‘刀家五虎门’的刀义天吗?即便你和他当年定下了女圭女圭亲,真以为我会允你出嫁吗?” 闻言,她陡地抓回神智,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讷讷地问:“你知道义天大哥和我的婚约?” 义天大哥?叫得还真亲热!暗长霄满心不是滋味,越思越恼,低吼:“把嫁衣换上!” “我——”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摇头。“我不要。”嫁他吗?她想也不敢想啊! 胸口绞得痛极,知道他仅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欺凌她罢了,只是他把阿娘留给她的嫁衣当作捉弄她的用具,害她心很痛啊,前所未有的痛苦,都不晓得该何以自处了…… 不哭。她不哭。哭了会教他笑话的。 周遭静得窒闷,两人对峙了好半晌,一个臭黑着脸,一个把唇咬得白惨惨的。 暗长霄忽而冷笑了声,沉沉道:“不是说要甘心情愿地跟着我吗?不是说你白家欠我沧海傅家的,只要我喜欢,尽可痛快取去吗?原来你也只是说说,根本没把承诺当作一回事,连简单要你换上嫁衣,也难如登天。” 他又一脚踩中她的弱处,把她捏在掌心里把玩了。 棒息渐促,她的小脸也如他一般绷得死紧,搁在膝上的手亦紧握成拳,惯然地要去压抑大受波动的心绪。 不晓得该要有什么样的感觉,整个人空空的。她忽地立起,背对住他,开始动手解开腰绑、月兑去雪白劲装,跟着听话地穿上那套大红嫁衣。她的动作徐缓且专注,拉拢衣襟、别起一颗颗暗扣、再别起一颗颗盘扣,每道步骤都马虎不得,就专为了满足他的要求而做。 穿妥嫁衣,她也不去瞧他,不发一语地走至梳妆台前,那儿搁着成套的胭脂水粉。然,铜镜里的人儿脸色已够白了,不需再扑粉,她取了些胭脂抹在颊畔,拿来一张胭脂纸含在双唇间抿了抿。 她眼眸轻敛,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新嫁娘的模样美吗?她茫茫然。 为何事情会变成如此? 她这是在干什么?而他又是在干什么? 身后响起脚步声,男人朝她走来,立在她身后,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会。 他的眼深幽幽地凝住她下放,像要纠缠到天涯海角,那近乎多情的热烈神态,毫无预警地扯痛她一切知觉。 不可能的……他怎会有情啊?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想笑,她牵动沾染嫣红的唇瓣,以为自己将要笑出声来,没想到冲出口的竟是呜咽。 她吓了一跳,因为眼眶说红便红,热呼呼的暖液不由分说地涌出,一颗接连一颗,迅速濡湿双颊。 暗长霄吓得较她还严重,见到她狂流着泪,小脸不再傲气十足,那双黑玉眸子浸婬在水雾中,楚楚动人亦楚楚可怜,他浑身陡震,险些没法呼吸。 这是他要的吗?是吗? 他胸中郁气越积越深,真想赏自个儿一拳,再一脚把自己踹飞。 大步上前,他张臂搂住她,感觉到她的挣扎,他干脆抱着她在榻边坐下,将她密密拥在怀里。 白霜月觉得好狼狈、好丢脸,拼命抹掉奔流不止的泪水,喃喃哑语:“你放心,我不嫁人,我早在几年前就让爹退了刀家的亲事,我不嫁义天大哥,我谁也不嫁,你、你不要这样欺负人,开这种恶劣玩笑……”老天!她原来也能哭出这么多眼泪吗? 暗长霄双目炯炯,抓起白袖替她拭泪,她哭花刚抹上的困脂,他白袖也花作一片。 “放开……”她倔强地偏开脸,依旧闪避不过。 “不放。”长指轻扣她柔润的下巴,望着她泛红的双眸,他沉声问:“为什么当年要退掉刀家的亲事?”他万分肯定,太叔公必是知晓她婚约已退,却有意不说来整弄他。 她原是咬唇不说,他则同她卯上,非得到一个答复不可。 白霜月吸吸鼻子,羞恼地嚷:“我不想嫁人,要一辈子待在西塞,不成吗?” 他似在估量她的话,琉璃眼仿佛又再展现迷魂的能耐,俊美无端。 “成。你要留在西塞一辈子,我们就一辈子留在那里。你不想嫁别人,那很好,你可以嫁我。” “你不要这么欺负人!”她语音破碎,似乎一旦卸下骄傲的表相,软弱的泪便如雨下,再不能抑。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他轻抚她的湿颊,眉目微染忧郁。“你不愿意?” 白霜月被他搅得头晕目眩,答不出来,只是气苦地掉泪。 他身躯紧绷,似叹息地低语:“对不起……” 她心一震,万分错愕地瞅着他,连珠泪也怔怔地挂在双腮,忘了滑落。 他略带自嘲地扬了扬唇,粗糙指月复为她揭掉芙颊上的晶莹。“对不起。” 仅是好简单的一句歉语,无任何解释,他的神情却说明了一切,那句“对不起”意味深长,为他曾恶劣折磨过她的每一件事道歉。 “对不起。”他又道。 “你……你……”她再次红了眼眶,挫败地痛哭,气自己心肠不够刚硬。“你好可恶……” “我知道。”他又自嘲地叹气,铁臂将她搂得更紧,让那张通红小脸埋进他颈窝里好好地流泪、痛快地流泪。暗自希望,他与她之间往后只有欢乐,即便有泪,也是因喜极而泣。 “我不是故意对你凶。”抚着她的发,他哑哑说着。“那时留你在‘白家寨’,就猜你大概不会乖乖听话,我暗中派人盯住你,就怕你出事。前几日你摆月兑了盯梢的人,我失去你的消息,脾气就不好了,后来得知你人在湘阴刀家……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他除了道歉,还学会跟她解释?白霜月讶然不已,心中气苦当真消了一半又一半,只剩不好少、好少的一丁点儿了。倘若他再继续摆低姿态,善用那英俊且忧郁的神情,她肯定要被哄得团团转的。 哭累了,她静静靠在他怀里,香腮霞红,比抹过胭脂的模样还美,压抑着羞涩道:“你怕我出事,难道……我就不怕你出事吗?你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西塞,我、我没法儿不去想,我没办法啊……你把中原武林搅和得一团乱,控制了惠炎阳,就是为得到整个武林吗?” 她近乎表白的关怀言语让他心中大乐,那欢悦之情在胸中横溢,其力量大到可以让人甘心为其放弃许许多多的坚持。他忽而明白,再如何狠厉之人当真动了情,面对这情关总要低头。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算是尝到了。 “我可以撤手,不要这中原武林了。”他淡道。 白霜月抬起小脸,心怦怦跳,见他薄唇又掀。 “你嫁我,我跟你待在西塞,牧马、牧牛、牧羊。你觉得如何?” “啊?”她觉得……她觉得……头很晕,心好热啊! 然后,他笑了,说着好奇怪的话。 “我想你今日非嫁不可了,因为人伙儿都在正厅等着。我娘,也就是你将来的婆婆,还等着咱们出去拜堂。” “大伙儿?你、你……你阿娘……”她细长的凤瞳圆瞠。 暗长霄颔首。“当初沧海傅家堡大火,傅家众人从地道逃出,便暂居于此,如今一切事情都有了结果,我将在沧海之地重建傅家堡。”他略顿,模模她的脸儿,揉着她因错愕而轻张的软唇,道:“至于我娘,你见过她的,和她也熟啊。” 她好困惑。“我没有……” “在西塞雪峰上的洞室里,你和她相处过一段时候,忘了吗?娘很喜欢你的。” 白霜月真要晕了!是那位不说话的大娘啊?! 知道她吓得不轻,男人的胸膛因低沉笑音而震动着,他倾身吻住她微启的小嘴,深深吻住,把那笑音热烈地渡进她的身体里。 “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她叹息,软软地、吐气如兰地叹息了。 她逃不掉,也没打算逃的。究竟是谁迷了谁的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销魂当此际啊…… 尾声 来年夏。 西塞高原车绿水清,天光明朗,真是个适合放牧的大好日子。 但,今儿个牧民们不工作,把牛和丰儿留在圈栏里,换上最好的衣服、系着最鲜艳的腰带,洗去脸上的风尘,把头发梳得油亮油亮,拎着微薄却情意厚重的小礼物,带着全家大小骑马上“白家寨”,赶着参加大姑娘的婚礼。 斑原上,许久没这般热闹了,比赶集儿还要盛大,连南北山麓外的少数部族也来了朋友,一批批往“白家寨”涌来。 寨子里,姑娘家的闺房中,那古董梳妆台前盈盈立着一抹红影儿,盘高的秀发露出柔润的耳后肌肤,秀容妆点,腮畔盛开两朵嫣花,对着铜镜中的女子露齿一笑,她捻起小小一方胭脂纸,把唇瓣抿得红女敕女敕,衬得两排齿洁白如玉。 美吗?白霜月勾唇又笑,心中再笃定不过。只要是甘心情愿,那就好美。 这是她第二次嫁人,新郎倌也是第二次娶她这个媳妇儿。去年秋末的那一回,她嫁得有些莫名其妙,胡里胡涂被拐了去似的,脑子里还堆着一大串疑问,待宁神静心,怎么就拜了堂、成了亲。 夏日西塞高原上的婚礼哪,多么教人向往! 男人推门而进,她没转头,静静待他走至,四目在镜中交缠。 暗长霄由身后搂住她,俊鼻在她发间、耳畔胡蹭。虽是新郎倌,他却一身净雅宽袍,仅在腰间系着喜缎,他的白袍与她的大红嫁衣贴在一块儿,格外美丽。 “你好香。”他模糊低语,凑唇要吻。 白霜月忙推歪他的脸。“不可以,妆要花掉的!” “唉~~”有些怨念似地叹气。但,不能亲,总可以模吧? “别乱来,扣子要被扯坏的!你、你别模啊!”她怕痒地扭动,脸红心跳,逼不得已只得使了招擒拿手。 暗长霄没闪、没躲、没回招,乖乖教她扣住大袖。他哀怨地叹气,她则“咦”了声,模到袖中鼓鼓的,小手往里边一探,掏出—— 是系作一束的紫黄色小野花。 “送我的?”她眸子亮品晶的,瞧瞧他又瞧瞧花儿,来回瞧过好几次,瞧得傅长霄脸皮浮现古怪的红痕。 “不送你送谁?”他略微粗鲁地道。 “你从没送花给我过……”她嗓音幽柔,眼睛热热的,好郑重地捧着那束小报,笑着。“谢谢你,它们真好看。” 他们是奇怪的一对,明明已成过一次婚,却是自那次婚后,才真正谈起世间儿女般的恋情,日子里不再充斥着刀光血影、恩怨情仇,就是单纯在一块儿,蜜味在心里滋长。 摘花送姑娘这等事,做起来像是有伤他严峻奇诡的形象般,傅长霄大杀风景地道:“花是格里那小子和芬娜一块儿摘的,不是我。而且刚才被你的绝路擒拿手压扁了好几朵,其实没那么美了。” 白霜月抿唇一笑,觉得他硬要解释的模样很……可爱呢。但不能告诉他,她想,这男人应该没法接受“可爱”这两字用在他身上。 “花瓣和叶子说不定落在你袖子里了,我瞧瞧。”把花束放在梳妆台上,她再次往他的大袖里探手,模啊模的,没模着小报、小叶,倒是模到某样东西。 “咦?”她掏出,摊开,跟着螓首略偏,怔怔地瞅着躺在手心里、用细红绳圈绑的一小束乌丝。 “这是……”她又开始一会儿瞧他、一会儿瞧那束发,来回瞧了几次。“是哪个姑娘的头发?”眉心蹙起,她眯眼瞪人。男人随身带着的,总不会是另一个男人的头发吧! 暗长霄挑眉,琉璃眼湛了湛,随即又假咳了咳。他双唇嚅动,声音模糊,脸皮底下的暗赭更明显了。 “谁?”她没听清楚,喉头酸酸的,这才明白她也是挺有占有欲的,哪里容得了他把其它女子的发,如此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若教她知道是哪家姑娘,她肯定、绝对、非得要对方—— “你的。”男人深吸口气,一吐。“是你的。” 嗄?!她花颜傻怔。“我的……” 暗长霄撇撇嘴,一股脑儿全说了。“当时我掳你上雪峰,你试着要逃,结果发现无处可逃,你倒在风雪飞舞的洞室外,我抓住你一缕发,你不让模,硬要抢回去……就被我硬生生运劲震断了。” 是了。她记起来了。 白霜月抓着那束断发,越想,方寸不由得发软,喉间乱呛的酸味迅速散退,反倒漫开说不出的蜜味。唉~~她竟跟自个儿吃起醋了。 “原来是那时候……”她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叹气。“那时你对我好坏。” 暗长霄隐在脸皮底下的热气终于冒出了,俊脸整个儿大红,都快浓过她一身嫁衣了。他粗声道:“娘子,你也没让我好过。” “哼!” “唉~~”罢了、罢了!总之是他对不住她。 他再次张臂搂紧她,唇抵在她秀耳边低叹。“是我不好。我让你揍个几拳出气吧。” 白霜月硬是咬住唇边笑意,又哼了声。“揍你,我手会疼呢!” “那怎么办?”他也笑了,因瞧见她眸底颤动的柔辉。 “我要罚你天天摘花送我。” 双眉飞挑,他眯了眯奇诡的眼,热息烘暖她的肤颊。“好啊,咱们现下关门落锁做些爱做的事,教外头的牧民们自乐去,我就天天摘花给你。”说着,两只“魔爪”加“魔口”齐下,惹得女子尖叫连连。 “不行!哇啊啊。,住手!别乱扯啦!唔唔唔……” 结果,她小嘴上的红颜色被男人吻花了,费心妆点的脸儿看来就要不保喽! 唉,他这个“大魔头”啊!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近来的几个礼拜六日,那子都在参加朋友和亲友的婚礼中度过,连平安夜也陪着火爆阿娘出席小阿姨的大儿子的婚礼。 别爆阿娘的娘家那边也是好大的一个家族,亲戚关系牵过来又拖过去,盘根错节的,多到教那子眼花。平安夜的那场遍礼在台湾北部知名的五星级饭店举办,阿娘娘家那边从各地来了好多好多亲朋好友,那子认识的没几个,我当晚笑到脸都僵了。 以前就知道阿娘的娘家那边,像是专门出产医药人才。一大堆的舅舅——管他是亲舅还是表舅,再加上舅舅们的儿子、女儿,不是医生就是护士,要不就是药剂师、开药局营业等等。 这一回吃喜酒,那子的感想不多,只觉得……这果然是个医生多到爆的家族啊! 喜宴的桌子可坐十二个人,扣掉那子和火爆阿娘,剩下的十个当中有三位是在职医生,一位正要考医生执照,两位代替医生老公出席,一位代替医生老爸出席,这些据说是我舅舅、表哥、表弟、表妹的人,那子真正认识的只有一个,就是那子的亲小舅,而除了我坐的那一桌外,别桌也是一堆从没见过面,八竿子打不着的医生舅舅。 突然觉得自己最值钱,物以稀为贵,因为在场没有人是言情小说作者。(应该没有吧?哇哈哈哈!) 之前在好友的喜宴上,某友问起我近来的写作状况,小聊一番后,她忽而问我写了几个故事了。我当下答不出来,回到家后,那子开始对着书柜上那一排书数数儿,从许久前在“林白”出的第一本武侠味颇重的言小算起,算到《娉婷娘子》为止,我陡然惊觉,《娉婷娘子》竟然是我笔下第四十个故事! 哇啊啊~~原来我已经写了四十本书,噢,不对,加上《销魂》,是四十一本喽!不知不觉问累积到这个数儿,不知不觉间也过了不少年呀!真是好教人感慨万千、惆怅莫名啊~~(回首望蓝天ing) 那子若拿到出版社的赠书,除从当中取一本摆在柜子里外,还会在那本书的后头写些话,通常都是写当下的感想、生活想法,或是那阵子读到的、比较有感觉的句子。很简单的几句,不过每每一看,就会想起我那时生活的重点在哪里。 以往随手写写,直接就摆进书柜,这一次发现有四十本书后,我站在柜子前好久,把每本都拿出来看,看得自得其乐,津津有味。 近来几本书的后页,那子是这样写的—— 《暗恋箫郎》的书后用咖啡色的极细中性笔写着—— 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 新的出路,或者有不一样的走法。 因为那阵子读到欧阳修的“江上弹琴诗”,非常喜欢最后两句“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又因为接下来恰恰要写弹琴能手杜击玉,就自然把诗句记在书后了。至于另一句话,当然是指到“狗屋”继续写作的事。 《愿嫁玄郎》的书后用蓝色原子笔写着! 肉身疼痛,可损精神。 唉~~看到这八个字,那子心里就一阵酸,不就是因为那阵子腰痛到三万九千个不行,天逃诩要吃止痛药,想写故事,可是又没办法坐,身体不舒服,连带也影响到精神,那时真是有深刻的体会。所以,朋友们,健康很重要啊! 《斗玉郎》的书后用黑色原子笔写着—— 逼杏儿:那就独自留在西子湖畔吧,偶尔清唱几句,我想她日子不好过,大概……也不会活得太长久。 这是某大陆剧中某女的台词,那子八成那时刚好在看那出戏,对剧中这段情节觉得很心酸,所以就顺手写下喽!扒~~ 另外,《斗玉郎》书后还用红色原子笔写着—— 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永远~~会有一种渴念,然后永远追逐,而不满足。 这真是那子当下有感吧!我要的偏偏拿不到,我不需要的却一直来,啊是怎样?!唉~~人性啊! 《爱的路上千万里》的书后用红色原子笔写着—— 请你继续神奇下去吧¨ 炳哈哈~~这是因为那子那一阵子得到一帖中药,对付腰痛真是神效啊!觉得好神奇,觉得中国医术果然还是强强强啊! 《幸福来呀幸福来》的书后用黑色原子笔潦草、大大地写着—— zidane!itrustyou!ihateitaly! 这……反正就是疯世足嘛,那子为了“头挝事件”而气得大骂。 《一生只和你相好》的书后用咖啡色极细中性笔写着—— 大那一家!顽张! 陈先生,下台吧! 呃……呵呵,意思很清楚了,不用多说。 《娉婷娘子》的书后用黑色原子笔写着—— 两人既有缘分,那便是一生的事。 这句话是为娉婷和义天写的,基本上就是他们那个故事的重点啦,随手记下来了,没其它特别的意义。 不知道当我拿到《销魂》的赠书时,心里将想什么,又会写些什么? 咦~~好像还没提到这个故事?(请原谅那子话多~~) 必于《销魂》,当初点开电脑里写着白霜月和天枭这个故事大纲的档案夹,里头除人名、人物性情和地点外,空旷一片,只非常简单地记下一句—— 所有狗血的、尽情凌虐的情节都要给他发生! 结果等那子写完,发现……我真的想太多了。呜呜呜~~我的尽情凌虐的情节究竟在哪里啊?!天枭!你这个没用的家伙!那子追打天枭中,退场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