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箫郎》 第一章 铁箫韵荡孤寒月 中原大陆以西的塞外高原上,冬总是早至,鹅毛般的飞雪轻盈飞坠、层层积累,皓色尽安大地。 天际苍寒,风霜凄苦,如此恶劣的天候一旦越过大雪山,由西康入四川境内,循着青衣江往东汇进长江水脉,气候便一转温和,有众山作为屏障的蜀地,寒流不易侵进。 循水路再往东行三日,过云阳,出巫山、宜昌,当舟船回到两湖一带时,正是中原的深秋时分。 中秋已过,她较预定时候晚了半个多月返回。 她未守离去前对义兄所作的承诺,迟了这些日子,义兄必定十分为她忧心……淡淡沉吟着,殷落霞右手探进左袖,轻拍了拍缝在宽袖底袋里、一包微鼓的玩意儿。便是为了采撷这难得的奇材,她才在大雪山上拖延了许久时候。 船只进入两湖地带,天色已沉,她让船老大在近洞庭湖的一处江畔泊下篷船,打算等天亮再启程。此处离目的地武汉已然不远,估量着,明日黄昏便能抵达。 小睡过后,精神好上许多,她将及肩的发利落地扎作一髻,几缕较短的软丝轻荡在颈后和两鬓,她也不理,只拂了拂男子款式的素衫,弯着身步出船篷。 篷外夜风凄清,凉意阵阵。 她不畏寒似地静伫片刻,瞅了眼缩在船头打盹儿的船老大,一对凤眸跟着缓移,瞥向岸上随风摇曳的芦花。连绵整片坡地的白芦儿在夜月下温柔起伏,荡着美好的皎光。 那书生相公般的清秀脸容掉转过来,借着月光和映在江上的潋滟打量起周遭,暗暗一数,今晚夜泊于两岸的篷船竟也有十来艘。 她秀眉微蹙,侧耳捕捉,不太确定那幽清的韵调从何而来。 静夜中,除蛙鸣外,尚有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叫着,在一切自然声音里,荡开朴沉却也清朗的曲音。 懊是箫声。 音色却比寻常的洞箫更为清峻。 她虽对乐器了解不多,非为行家,也听得出吹奏这箫曲之人技巧极为纯熟婉转,有信手拈来便成美调的潇洒。 教她困惑的不单单如此,而是自蜀地云阳换船入两湖,连着几日夜里,全是让这莫名的箫声给唤醒过来。 江上闻吹箫,原也是风雅的事儿,只可惜当中透着古怪。虽知两湖一带有不少帮会专干没本钱的下流勾当,可她来去就只一个包袱,身上的书生长衫也已洗得泛白,从不觉得自个儿这穷酸样儿,会成为河寇垂涎的对象。 除非……有谁知晓了藏在她袖里的救命宝贝。 明日便回武汉了,这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压下心中那股子好奇,深吸了几口气,正欲回身窝进篷中,却发现不远的江面上有一艘中型篷船徐行而来。 箫声随篷船的接近渐渐清明,那沉中带扬的曲得摧佛慰藉着谁、思忆着谁,留连着什么,却又不得不舍弃什么似的,荡漾在寒月下更引幽情。 她微微怔然,下意识抬首望去,朦胧中,便见对方那船老大立在尾端缓摇大橹,船首则立着一抹修长的男子身影。 绑者面容淡垂,隐在幽暗里,手中长箫轻抵着唇,随着长指按捺,流逸出近乎孤伤的音色。 殷落霞左胸一凛,似被触动了某种心绪,一时之间,竟突生出欲瞧清那男子面容的想望。 可随即,她又教自个儿这突如其来的渴望吓了一跳。 她是个医者,却自觉谈不上什么仁心仁术,一对冷眼看世人,生老病死本属常情,即便有满腔热忱,也全用在医术的钻研上,越是顽强的难题,越能激出她的兴味。 除对一些奇难杂症的深究外,在寻常周遭的人事物上头,从来,她就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姑娘,然而接连几夜,她却是难以抗阻地沉浸在这箫音里,不由自主地揣测起对方,想象着究竟是何人物。 有时,她在舟中睡去,清悠箫曲却点点钻进她睡梦中,将一向浅眠的她唤醒。 又有时,那箫声彻夜催韵,如欲诉情衷、似排遣幽怀,她彻夜不寐,细细倾听,与那吹箫人在凄清夜里同赏娟娟素月。 短短几夜,她的心湖受到前所未有的撩拨,那神秘人物犹似要吊足她胃口般,她竟有些恼怒起自个儿了。 兀自怔忡间,那艘中型篷船已徐徐移近,箫音以沉邈作结,犹在夜风中揉卷,男子终是抬起面容。 此际,两艘篷船相距不到一尺,她的眸与他相接—— 那是张清峻且英俊的男性脸庞,年岁约莫二十七、八,眉宇朗朗,目若寒星,挺直鼻梁略有峻傲之色,薄唇在月辉下淡泛紫气。 他亦是一身素衣,却不同于她的书生长衫,而是套着粗犷的绑手,前头的半截衫摆塞在黑色的腰绑中,露出浅色的功夫裤以及一双朴素的筒靴。 是在江湖上走踏的人物吗? 这念头刚从她脑中晃过,便见男子启唇。 “殷姑娘,请上船一聚可好?”那嗓音便如箫韵,耐人寻味。 殷落霞心口又是凛然,不动声色地自持着,故意压沉语调道:“阁下是否有所误认?” 她长年作男装打扮,连发也学男儿般削短至肩、束作一髻,加上身形较姑娘家修长,虽未练武,四肢倒显得精瘦,而属于女子的曲线全然隐在宽松的素衫底下,乍然一见,活月兑月兑便是个斯文的少年书生,哪里还见女儿家的娇媚? 五官深邃的男子,不知思索着什么,徐缓又道:“殷姑娘家学渊源,医术精绝,是“西塞一派”的唯一嫡传,此趟正是由蜀地以西的大雪山下来,舟行数日,预计明日返抵武汉。”略顿,他目光深幽。“裴某应未错认才是。” 姓裴吗? 懊家伙!这人知晓得未免太多! 殷落霞定定与他对视,秀脸淡罩寒霜。 “你跟踪我?” “可以这么说。”他坦承,面无表情。 殷落霞凤目一。“阁下意欲为何?” 男子并未立即答话,手握长箫,峻颚微侧,似在观察其它夜泊于两岸的十来艘舟船,跟着道:“多问无益,殷姑娘还是尽快上船要紧。” “我与阁下素昧平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阁下欲月夜游江,尽避行去便是,我可无此雅兴。”幸得岸边尚有其它船只停泊,她故意扬声朗道,试着引起旁人注意。 她凤眸微荡,随即瞥见十来艘篷船上皆起了动静,好几道黑影从各个船篷里钻探出来,全往这儿张望。 此一时间,她左胸怦怦重击了两下,唇陡抿,突地意识到自个儿陷入如何的境地。 虽隔着些许距离,仍是看得出那些从船篷中现身的高矮黑影,有的擎刀、有的抡棍,除汉子外,更有两艘篷船上全是劲装打扮的女子,亦是个个手持兵器。若真为寻常百姓,哪里摆弄得出如此阵仗? 原来,她早教人盯梢 这些人马全是冲着她而来的吗? 想来,这男子亦是同他们一伙的。殷落霞迅速环顾,收回视线瞪了那男子一眼,后者面色未变,目中却见精辉一烁,快得无法捕捉。 此处不宜久留!她暗自深吸了口气,衣袖一拂,旋身唤着那船老大。 “船家大叔,能否现下就走?我——”瞪大眼儿,话陡然梗在喉头。 待她车转回身才发现,适才窝在前头的船老大这会儿不打盹儿了,蹲在船板上,正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笑咪咪地回望她。 殷落霞背脊泛凉,下一瞬,倔傲的脾气便被激涌而出。 她不懂虚与委蛇,向来是吃软不吃硬,旁人愈要支使她、操弄她,她愈不教对方称心如意。这些人若想以强逼的手段,从她身上讨得那好不容易才采获的稀物,她便纵身往江里一跳,衡量着,也不过是玉石俱焚、一拍两散。 说穿了,她并非舍不得那玩意儿,却是恨极遭人胁迫。 见她秀脸微凝,那船家大叔两眼一溜,瞄向立在另一艘船上的持箫男子,挑了挑粗眉,又抠抠下巴,神色有些儿古怪。 夜风陡大,蛙鸣虫声不知隐向何处,只芦花儿发出沙沙声响。 殷落霞静伫不语,以不变应万变,却觉手心微湿,耳中彷佛听见自个儿咚咚、咚咚的心音。 僵持了不知多久,那船家大叔终于出声:“九爷,您一路从四川云阳跟到这儿,咱们盯住这娃儿,您倒盯着咱们,想来这事儿,您“南岳天龙堂”是非管不可了?” 殷落霞先是一怔,一会儿才领悟到,那乔装成船家的中年汉子是在对立在她身后的持箫男子说话。 中年汉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一瞬也不瞬地打量着,浑没将她放在眼底,却对那持箫男子颇为忌惮的模样。 包有,她倘若没有错听,那人方才似乎提到……“南岳……天龙堂”? 她曾听闻义兄年宗腾提及,“天龙堂”实位于洞庭湖以南的衡阳一带,近南岳衡山,堂主杜天龙早年是京城大镖局里拔尖儿的趟子手,除功夫了得外,为人豪爽、极重江湖道义,几十年的走镖生涯未曾出过丁点儿差错,颇得黑白两道的朋友所敬重。 杜天龙在十年前金盆洗手,带着九名追随多年的弟子回到故里衡阳,开设了武道馆“天龙堂”,着重镖师和护院的养成,因此平时除学习武艺外,江湖规矩、各帮派门会的势力分布,以及五花八门的暗语、手势等等,亦是非学不可的东西。 道上就流传这么一句——欲作混江龙,先过“天龙堂”。 意思说得十分明白,那些想入江湖闯荡的生手,若要混得长久、混得有声有色,非得先进“天龙堂”过过水、长些江湖知识不可。 倘若按着“南岳天龙堂”正道的行事作风推测,这位跟踪她多日、不时以箫声扰她思怀的男人,便该是朋友,而非敌人了? 殷落霞倏地回眸,深究地瞅着那人称“九爷”的男子,忆起适才他要她尽快上船时的景况,心里突然有些儿明白了。 这些人在两岸打下埋伏,欲要逮她,他应已在暗地里瞧出端倪。 他要她上船,其实是出于好意吧?她刚开始却还以为他与那十来艘篷船上的家伙蛇鼠一窝,没安好心眼。 暗暗苦笑,她脸容清冷依旧,被激起的拗性子不知怎地竟松缓不少,或许是觉得自个儿并非孤军一人,彷佛吞了颗定心丸吧?且不管结果如何,总得先将现下势态弄个清楚仔细。 那乔装成船家的中年汉子问话间,泊于两岸的十来艘篷船已在此刻纷纷接近,将裴九的舟船团团包围。 殷落霞呼吸陡促,下一刻,却见裴九左手为掌,亮直四指,屈拇指,而右手则紧握长箫作为拳状,左掌心与右拳面虚接,双臂曲出圈环,朝中年汉子从容地行过抱拳礼,道:“今夜汇聚于此的“三帮四会”的朋友们,皆以赵爷马首是瞻,您且说上一句,高抬贵手放过这位殷家姑娘吧!” 亮左掌四指表四海武林皆同道,屈拇指是自谦,右手为拳说得是以武会友,两臂成圈则表示天下武林一家。 姓赵的中年汉子见裴九摆出江湖礼数,锐目一-,亦随即立起身来回礼,却道:“九爷都已出面,按理,咱赵东不能不买这个帐,可您也清楚,“洞庭湖三帮四会”自结盟后,就全听咱们敖老大一人号令,他要大伙儿来相请这位俊秀公子上“三帮四会”的总堂坐坐,咱们也是听话办事,无可奈何,还望九爷海涵。” 裴九放下抱拳,两道目光亦是越过殷落霞肩头,沉稳直视,嗓音持平,道:“赵爷且瞧仔细了,这位殷姑娘虽外貌俊秀,如斯文公子,却非真正的男儿身,敖老前辈硬要将殷姑娘请去,难不成真要殷姑娘对自个儿的独孙女儿负责,迎娶敖家小泵娘作妻子不成?” 赵东微怔,撇撇嘴。 “原来这事的前因后果九爷已然查清,这倒不错,咱也无需再费唇舌了。反正是男也好、女也行,谁教她生得这模样,敖老大的孙女儿就独爱她一个,咱们也没辙啊!” 卑听至此处,殷落霞简直一头雾水。这……到底是哪桩跟哪桩呀? 这些什么“三帮四会”的男男女女既是跟踪、又是打埋伏,最终目的不就是想夺她袖里的奇物吗?与她的装扮和长相又怎地扯上干系了? 惫有那位敖老大的独孙女,她见过人家吗?何以独爱她一个?她又为何得对那小泵娘负责? 再者,她外貌俊不俊秀、斯不斯文、是男儿身抑或女儿家,又哪里需要旁人拿出来说嘴、争论? 未免可笑! 愈思,神色愈凝。她不理赵东,也没将包围的众位瞧在眼里,独将凤目瞥向裴九,菱唇一掀,出声便问:“你适才要我上船随你走,现下,这邀请还算不算数?” 月儿半隐入云里,裴九的轮廓此时笼进幽暗中,一时间教人瞧不清楚,但殷落霞却能感受到他专注的凝视。 那清箫般的音色缓泄:“殷姑娘若肯赏脸,自是裴某的荣幸。” “月夜游江吗?”她再问。 裴九俊容淡抬,从容瞅了眼天际的乌云掩月,唇角似有若无地兴起一丝玩味儿。“有何不可?” “好!”殷落霞迅速一答。 下一瞬,她竟小跑了两、三步,在众人皆不及意识之下,轻喝了声,陡地纵身飞跳。 裴九动作全凭实时反应,见姑娘素身当面扑跃而来,他惊愕还不及兴生,两臂已然大开,稳稳抱住了她。 “噢……”撞进男人结实的怀里,殷落霞不小心弄疼了额头。 这人瞧起来虽是斯文气质,颀长身躯倒也练得如义兄年宗腾一般精壮,深秋冷夜里只着薄衫不说,隔着衣料,她明显感觉得出他隆起的块肌,正分明排列着。 “还好吗?”裴九低语。 殷落霞随即抬起脸容,极近地、毫无预警地接触到他两道深渊般的黝目,里边浮荡着讶然、关怀,然后……那似笑非笑的神气更浓了。 她心湖轻悸,有些没来由,像是无端端掉落了一叶,静谧谧地泛开涟漪。 她不习惯如此的女儿家心态,那全然不像自己。 忍住臊意,她脚步颠了颠,往后一退,欲要拉开距离,裴九右臂陡出,探向后头撑住她的腰身。 “小心落水,站稳了。”他沉静提点。 “嗯。”殷落霞胸口又是一热,却觉腰后微凉,待手指轻触、垂眸瞧去,才发觉他是以箫代手支撑着她,并未无礼地碰触她的身体。 长箫质地坚硬,暗泛薄爱,似玄铁打造,莫怪催彻之声不若寻常竹制的洞箫,更为铿然留韵。 此际,“三帮四会”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好些个瞪大牛眼、张着大嘴欲要叫嚣、鼓噪,见带头的赵东挥了挥手制止,只得乖乖隐忍下来。 赵东大脚往前一踏。“九爷,您要模黑游江,咱们不阻您兴致,可若要带着这位公子姑娘,那可大大不妥。”见女扮男装的殷落霞比书生公子还要斯文俊气,干脆就称作“公子姑娘”。 当真视她为无物!要她跟谁走,她便得乖乖应承吗?这些“三帮四会”的家伙,着实无礼到了极处!殷落霞侧过凝容正要启唇相稽,一道高大黑影倏地挡到她面前。 她心中一突,怔怔地盯住裴九宽阔的肩背,竟兴起荒谬错觉,彷佛自己又娇又小,也是个需要靠男人护卫的文弱姑娘。 不!她脑子出毛病吗?怎会生出这般诡怪的想法? 即便她是女儿身,意志与耐性却较许多男子来得强韧。 不懂武艺又如何?她亦凭自个儿的能耐大江南北地走踏。便如此次前往西塞大雪山,她坚决独行,义兄年宗腾也拿她没奈何,可她不也将自个儿照料过来了? 她绝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兼之弱不禁风的小泵娘。 再有……她也不是什么“小泵娘”,那是指十六七、八的妙龄女孩儿,她却已二十有三,早排入“老姑娘”的行列里了。 思绪正乱,她眉心淡蹙,将她护在身后的裴九自是未觉,已出声言语。 “无论如何,殷姑娘今夜非随我去不可,赵爷与众位朋友是听话办事,裴某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倘若众位定要阻拦,除伤了“洞庭湖三帮四会”与“南岳天龙堂”的和气,真追究起来,怕是连开封的“年家太极”也得多所顾虑。” “开封……年家太极”赵东神情一僵。 裴九平心静气又道:“正是。年氏家族以“年家太极”独步江湖,亦在各地成立行会,而今负责主持武汉行会的主爷年宗腾,恰是殷姑娘的结拜义兄,裴某此次便是受对方所托,前来护送殷姑娘回武汉。” 此话一出,“三帮四会”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的,乱轰轰地吵作一气。 须知,单是得罪“南岳天龙堂”已大大不得了,都不晓得今夜若硬要扣下那位姑娘,会种下如何的祸根,现下再添一个名动武林的“年家太极”,稍没留神斟酌,“洞庭湖三帮四会”往后在江湖上恐怕要寸步难行了。 听得裴九这话,殷落霞亦微微震撼。 以义兄年宗腾的行事作风,见她迟迟未返回武汉,极有可能遣人前来寻她,但教她迷惑的是,怎会大费周章地委托“南岳天龙堂”出面呢?她直觉得其中似有因由,不如表面所瞧的简单。 另一方面,这位“九爷”也是个古怪人物。 倘若今夜遭人包围的是义兄年宗腾,腾哥豪迈粗犷,性格开阔,面对这等棘手之事,定求速战速决,说不准来个先发制人,出手擒下对方的带头人物,待筹码到了手再来谈判。 反观这位“九爷”,打开始便给足对方脸面,以江湖礼数相待,可他用字遣词尽避周到、语气持平不变,却在无形间给足人压迫感。 若欲与他硬碰,见他神态清峻,举止斯文、不温不火,一时间竟还寻不到一个好借口乘机翻脸,结果只是把自个儿弄得裹足不前、骑虎难下。 瞪住男人墙般的宽背,殷落霞抿着唇,有些儿微恼夜风中混入他独有的男性气味,随着每一下呼吸吐纳,避无可避地钻进她鼻腔里。 他的气味十分干净,可她不爱。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就是不爱而已。 蓦然间,她发觉自己竟在说服自己,而胸口无端发热,那热度还缓缓漫上脸颊,简直……莫名其妙!她都不得不怀疑自个儿是否感染风寒了? 此时,裴九拱了拱手再道:“赵爷今日肯给这面子,裴某很承这个情,待在下将殷姑娘安全无虞地送抵武汉,了结了此事后,届时定备几件薄礼上贵盟会拜见敖老前辈,将今夜这事详加道明,绝不会累了赵爷与在场诸位。” 赵东也算是老江湖了,衡量眼下势态,人家都替他架好梯子了,再不顺着溜下,那便是给脸不要脸。 他亦是双手抱拳回礼,朗声道:“今夜咱们“三帮四会”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九爷多多担待。敖老大那儿,咱儿会想法子应付,至于贵堂的杜老堂主以及“年家太极”那边,也得请九爷斡旋一番,别坏了咱们之间的和气才是。” 裴九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殷落霞尚有些迷惑,忽见裴九侧目,朝立在船尾的船老大示了示意,下一刻,篷船缓缓调过头来,而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舟船此时已让出一条水路,任由他们行过。 一出包围,篷船行得好快,裴九微乎其微地牵唇,对那吓得脸色发白的船老大温声言语:“慢些,缓缓来,别怕。” “呃……是、是……”船老大深吸了口气,僵硬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挺难看的笑容,抓着衣袖猛拭额上冷汗,终是缓下急躁。 蚌地—— “你当真不怕?”那问话的音调在夜中显得沉静,恰是介在姑娘家的甜声和男子略沉的嗓音之间。 殷落霞吸引住裴九的注视,但后者掉转过来、面向她的那张清跃颜眉眼深邃,未露心思,只持续着唇角那抹淡然浅弧,不答反问:“怕什么?” “当然是怕适才那些人。他们若不买你的帐,群起攻之,即便你武艺精绝,要月兑身想也不易。” 她稍稍拉开两人之距,因仰首瞧他,让她有种势弱的错觉,她不爱。深吸了口沁凉夜风,又问:“如此凶险,你不怕?” 裴九点点头。“怕。” “啊?!”她一怔,秀目瞠圆。 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殷落霞菱唇微掀,尚未出声,却听他又语,似有笑意—— “可是他们非买这帐不可。” 第二章 如以冰炭置我肠 篷船在江面上夜行一段,天际乌云飘散,月娘再次露出脸儿来。有了清月相伴,这下子终于符合了所谓的“月夜游江”。 约莫又过半个时辰,河域进入临近岳阳大城的码头地带,岸边虽停泊着不少舟船,但夜已深沉,许多人家早都熄灯睡去,静谧中,尚可听到男人们粗鲁的鼾声,此起彼落,也不知打哪几艘舟只里传出。 裴九让船老大靠岸泊船,待停妥,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塞进那受到不小惊吓的船老大手里,温声道:“辛苦了,给家里老小买些吃的、用的。” “啊?!这位爷,这这这……”船老大瞠目结舌,瞧瞧手心里的金锭子,又抬起黝脸瞪着裴九看。 淡淡颔首,裴九没等船老大回过神,已轻托着殷落霞的手肘跃上岸头。 唉上岸,他手便撤回,似乎挺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尽避殷落霞前看后看、左瞧右瞧分明就是个俊秀少年郎,裴九可没当真将她视作同性。 “随我来。”他淡道,迈出了几步,忽地眉微挑,旋身过来对住静立在原地、无丝毫动静的殷落霞。 泵娘家斯文的鹅蛋脸镶着一层薄银,凤眼有神,挺秀的鼻梁显示出坚毅性情,此时,她下颚略扬,带着不驯与评估的意味。 “有些事,我想先弄个清楚明白。”她未再故意压沉声嗓,那清音其实颇为悦耳。 裴九面容平静。“现下已过二更天,最好先找一处乾净温暖的地方,让殷姑娘能好好休息一夜。” “我没那么娇贵。”凤目微眯,秀唇又掀。“若不解我心中疑惑,即便你真是受我义兄所托,我也不会乖乖随你走。” 裴九似乎对她的执拗起了些玩味儿。 与那双凤目对视片刻,沉吟着,他一手下意识抚着插置在腰侧的铁箫,终于缓踱了回来,沉静地伫立在她面前。 他峻唇未语,不过殷落霞明白对方已然妥协。 “敢问裴九爷大名?”她也学起江湖人士抱拳,神情认真。 他明显一怔,没料到这会是她头一个问出的疑惑。 “你不会真的是姓裴名九吧?”殷落霞淡挑秀眉。 他又是一愣,随即召回神思,嘴角微扬。“在下裴兴武。兴盛的兴,武德的武。“南岳天龙堂”二代弟子中排行第九,殷姑娘若要称呼在下裴九,亦是可行。” 所以,他便是“南岳天龙堂”老掌门杜天龙所收九名弟子中,排行最末的那一位了。 殷落霞一时间听不出他话中是否有调侃之意,却被他专心一志的凝视看得有些不自在。 小心翼翼地吐纳呼吸,不教那清冽的男性气味过分侵扰。她沉默了半晌,抿抿唇又问:“今夜之事,究竟为何?那些洞庭湖什么……“三帮四会”的人,为什么要来与我为难?这其中因由,你是知晓的,对不?” 裴兴武微微颔首,一缕黑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掠到额前,他峻脸一侧,让风再次将发丝带往身后。 他的发若然放下,说不准较她还长、还柔软……殷落霞瞅着他自然的举止,心中冒出古怪想法,不知自个儿如他这么随风扬首,是与他一般潇洒自若呢?抑或是会落个东施效颦? 她左胸陡地促跳,发觉对这尚称陌生的男子投注了太多心思。 是因为他不像腾哥那样开阔易懂、热肠热怀,他便如他吹奏而出的箫曲般,悠扬也沉隐,耐人寻味,才会令她动不动就探究起他的每个举止,甚至是细微的神韵吗? 又或者待她探究够了,这男人的一举一动将不再困扰她也说不定。 思绪浮动间,她定定瞅着裴兴武轮廓深邃的侧脸,瞥见他薄唇掀动。 “两个多月前,你走水路从两湖入蜀境,是否在四川云阳一带救过一名溺水的小泵娘?” 殷落霞眉心轻蹙,眸一敛,随即扬起。“是又如何?” 她记起了,先前在出发往大雪山时,确实有名十四、五岁的小泵娘不知怎地失足落水,待教人从江里拖起时,小脸泛青,身子冰冷,早没了气息。可这与今夜遭围一事又有什么关联? 裴兴武似是瞧出她的困惑,淡然牵唇,继而问:“你还记得用了何种法子救了人家吗?” “我……嗯……”她嘴轻嚅,凤眸中闪烁清辉,缓缓忆及了事情的细节。“当时情状颇乱,我所乘坐的舟船恰巧经过那处地段,见岸边围着不少人又叫又喊的,想是出了什么事,便让船老大靠岸一看,才知有人溺水。那小泵娘也不知在水里待了多久,怎么也探不到脉象和气息,我揉着她的肚月复,遂取了随身的银针扎入她几处穴位,连十指也各扎了口子刺激着她,我记得……我没做什么呀……” 裴兴武的神情显然不这么认为。 瞥见她陡现无辜的秀容,在她未曾察觉间流露出全然异于男儿的软态,裴兴武左胸轻荡,不禁扬眉,随即,却将目光移向一江夜色。 他暗自调息,压下胸中顿生的古怪浮动,清清喉咙,道:“就我所知,你不仅以银针相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小泵娘口对住口吹气,甚至……还揉过对方胸脯。”提及这话,他面皮略热,五指忽地紧握铁箫,侧目瞅了她一眼。“那小泵娘恰是“洞庭湖三帮四会”敖老前辈的小爱孙,她认定你当众坏了她名节,所以,必须对她负责。” 什么?!“我、我我……”殷落霞双眸瞠得清亮,简直难以置信。 菱唇掀了又闭、闭了再掀,她直勾勾瞪人,终是吐出一句话。“我又不是男子。” “敖家的小泵娘可不这么认为。”他点出关键。 殷落霞又是一愣,话音难得染上躁气。“我才不管她怎么想!她她……她若当真把我抓去,我分明是女儿身,难道真硬押着我与她拜堂成亲吗?” 这还像话吗? 然而,裴兴武竟沉默不语,夜下的五官带着诡异神气,特别是唇角,欲笑不笑的,似暗示着再如何荒谬之事都可能发生。 心口咚咚两响,殷落霞袖中双手握成拳。“你、你不是说笑吧?” “我什么也没说。”峻容调过与她对视,裴兴武黝瞳淡眯,沉静又道:“只是想让你明白,那位小泵娘在“三帮四会”里没谁敢开罪,敖老又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你是她要的人,事情没这么容易就了结。” 这八成是她听过最诡谲的事了!殷落霞一个头两个大。 裴兴武微微一笑,沉嗓缓语:“你莫怕,待送你回武汉,我会亲上“三帮四会”的总堂拜会,将其中利害作个说明。” “我没怕!”她回得有些急,眸底的小别窜了窜。 两人间忽地静谧而下,他的目光是深而专注的。 殷落霞方寸蓦地一紧,鼻息微促,她强自捺下想撇开视线的举动,抿了抿唇,声略僵,道:“我并不害怕。” “我晓得。”他方颚轻点,神态平静。“你只是感到无奈又无辜。” “我……”陡地无言,可她讨厌这种被料中思绪的感觉。人和人之间,本该有些距离会妥当一点,这男人凭什么踩过那道界线? 她下颚不驯地扬起,胸中燃着莫名的火气,掀唇反驳。“你说错了,我不是无奈、无辜,是怒极、恼极!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袖手旁观,让她死了乾脆,也不用惹来这一身腥!” 裴兴武抿唇无话,一手仍习惯性地抚触箫身。 夜风忽地转大,吹来一江凉意,再次将他的发丝卷到两边峻颊,那双眼别有深意。 可恶!看什么看?“你最好相信!”脸竟泛起前所未有的热气,殷落霞又是握拳,都快咬牙切齿了。 裴兴武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 他沉默了半晌,就在殷落霞脑子里刚兴起想将他黑幽幽的招子给挖出的冲动时,他倒慢条斯理地出声了。 “该走了,有什么事,待休息过了再谈吧。”道完,他旋身便走。 “喂——”这算什么? 殷落霞怔了怔,定定瞅着男人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那硕长身躯渐渐融入幽夜当中,越来越模糊。 这算什么?他不是受腾哥所托,怎把她独自落在原地? 这到底算什么啊?她干么紧盯着他朦胧的背影不放?他说走就走,便以为她得乖乖跟上吗? 她恼火地撇开眼,望向幽静的江面,可心中火气却是抵不过满江秋寒,夜风又强一阵吹来,她忍不住狈臂颤抖。 这没道理! 为什么她得像个小可怜般在这里吹风受冻?这完完全全没有道理! 跺了跺脚,她头一甩,终是转过身朝男子离去的方向追去。 net☆ 她是他遇过的姑娘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他不太懂得如何形容她的外貌,乍见之下并无惊艳之感,却有种吸引人去深究的能耐。 双眸精彩,言语有味,她男子装扮斯文俊气,一袭宽袖素衫又显飘逸,以往至今,也不知受过多少小泵娘倾慕而不自觉。 坐在马背上,裴兴武暗自思索,一路上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后离他约莫半个马身的殷落霞。 两匹坐骑是在岳阳城外同一农户买下的,并非良驹,但脚劲倒还可以。他原还怀疑她不擅骑术,未料她外表看似文弱,马上功夫倒是不错,让他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愿意乖顺地跟随上来,说实话,裴兴武心里当真落下一块大石。前晚在江边码头,他把她惹得有些火气,未多言语,故意掉头便走,就赌她心里不甘,定会追随而来。 当他独行在凄清秋夜中,听见身后奔来的足音,除心里大石落下外,竟突生一股欲咧嘴笑开的冲动,但他明白,他不能大笑,至少在她面前,凡事须适可而止,他可没想再把她气走。 包何况,他仍有件要事得委请她相帮。 这两日,他一直想寻个适当时候启口,眼见就要将人送抵,再不道出便迟了,只希望他的请求别让她感到过分突兀才好。 此时,落在他身后的褐马缓缓赶上,与他在林道上并驾齐驱。 “还要多久才抵武汉?”殷落霞眸光直视前头,平静地问。 裴兴武瞅了她清秀的侧容一眼,道:“以这般马速,大约再行一个半时辰,黄昏时候定能返抵。” 秀唇淡淡抿住,殷落霞轻应了声。 若由岳阳循水路,不需一天便能入武汉,但“三帮四会”从中一搅,她差些被挟去“拜堂成亲”,原是不懂他为何弃水路改行陆路,后来才想明白,到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因她与“三帮四会”起了磨擦,虽暂时缓下势态,让对方撤了手,但两湖沿江一带几是“三帮四会”活动的地盘,若仍沿江而行,难保不再受制对方,始终不妥。尽避陆路所花时间多出一倍,确实安全许多。 “南岳天龙堂”以出镖师和护院闻名,这两种人物皆得胆大心细、深谙江湖大小事物,遇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为上乘,真真事非得已,那才亮家伙大动干戈。想来,他处理事物、应对进退亦受到不小的薰陶,心思极其细腻,旁人或者考虑到下一着,他斟酌的却是各种可能的发生。 “要不要下马休息片刻?”裴兴武淡问,微勒缰绳,让马蹄再次缓下。 “不用。”殷落霞秀颚一抬,不自觉地,脸容又一次流露出倔强神色。 瞥见她额头和挺鼻上冒出细小肮珠,双颊与秀耳泛出润红,几丝没能扎进髻里的软发亦染了薄肮,轻黏在耳畔与颈后。她明明就累了,嘴上却硬是不认,这姑娘的性情倔强如斯,也算少见。 胸中陡然紧绷,挤迫着诡谲的郁闷,未及细思,裴兴武上身微倾,长臂横了过去,蓦然间扣住她的缰绳。 她的坐骑嘶鸣了声,倒退两步,在原处踩踏了几下,便教他给制住了。 “你干什么?!”殷落霞一怔,不禁扬眸瞪人。 “下马休息。”他淡道,已俐落地跃下马背,手中同时握住两匹马的缰绳,不由分说地牵至一旁树下,挂在突起的一段木枝上。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啊!”她居高临下地俯望他的一举一动,抗拒之言尚不及尽吐,那顽长身影突地回转,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掌竟合抱着她的腰身,趁她惊喘怔然,轻而易举地将她从马背上举抱下来。 双足虽已落地,殷落霞仍绣口微张、凤目圆瞠,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这会儿,换裴兴武垂眼俯视她,那深瞳似有异辉,像两潭黑漩涡,一不留神真要把人往里边卷进。 “你你……你……”该死的!她做什么结巴呀?心脏咚咚胡跳,耳根还莫名发烫,殷落霞头一甩,双手忽地使劲儿往他胸膛上推。 “你放开!哇啊——” 事实上,不等她命令,裴兴武便准备撤回双臂了,结果她猛地推拒、他恰恰一放,她顿失支撑又施力过重,整个人不禁往后踉枪了两、三步,眼见就要跌跤出丑之际,腰间又是一紧。 待她扬睫,但见男人清峻脸庞离得好近。 她被他拉进怀里,这回,他的手不单只是扶住她的腰,而是横来一臂从身后稳稳揽住。 殷落霞倒抽一口气,入鼻尽是他男性的气息,觉时已晚,害她脑中微微泛晕,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闹得一脸怪相。 裴兴武不懂她心中波折,蓦地将她拥住,自身亦是怔然。 毕竟是女儿家,即便书生软衫遮掩了身形曲线,那骨架仍是回异于男儿的柔软纤细,似乎再加些手劲,便能扭折了她的腰肢。 “还好吗?”他低问,暗嗅着她身上的药草香气,心口发烫,竟连双耳也感到淡淡热意。 懊死的好得很!“你、你放手!”还以为自个儿早成了冷情冷怀的人,没想到脾气这么大,可殷落霞晓得,她恼的其实是自己。 相处也才两日,她受他影响却深。 她不自觉间会去偷觑他的神情、举止,猜测他的想法,甚至会推敲他眉峰上若隐若现的忧郁。 她脑中不时旋荡着他铁箫的清音,那音中有情,深意潜藏,足教闻者心思随之起伏,一会儿如在冰雪天地,下一瞬却受赤阳烘烤,耐人寻味之至。 如此反应,全然不像以往的殷落霞。 打一开始,她就不该去听他夜中连绵有情的箫韵! 似有若无的,竟听见心底一声叹息,殷落霞尚不能理解这声悄叹的意味儿,只微绷着脸容,一瞬也不瞬地瞅着近在咫尺的峻颜。 “站稳了。”裴兴武沉稳语调未变,终于撤回臂膀。 两人站得仍过分靠近了点,彼此都有些怔忡,是一旁马儿甩着头,发出嘶鸣,殷落霞才陡地回过神来。 心跳过促,她不太自在地调开双眸瞧向别处,故意冷着声道:“我说了,我并不需要休息。还有,也请阁下别自作主张替我作任何决定。” 她感觉到他又惯然地将手按在腰间箫上,随即,他略退了一步,缓道:“你不需停下,但马匹需要。咱们临时买马,寻不到良驹,这两匹坐骑说不准是头回跑这么长的路,不能催得太急。” 闻言,殷落霞不禁扬眉,见他神情寻常,眉宇温和,对她摆出的冷淡姿态似乎浑没在意,那异样心绪再一次在方寸间扩散。 蓦然间,她知晓了。 这男人早便明白她尽避力竭气弱,却依然硬撑着,不肯在他面前显露疲态的固执心思,因此先“下手为强”,一把夺走缰绳,强将她抱下马背,此时为了要顾全她的脸面和尊严,还道这一切全是为了马。 “你你——”有些词穷,意会到胸中的热气渐渐漫出双颊,她解释不出当下的感觉,最终低语了一句。“你无须如此……”她说得好轻,轻到近乎耳语,仿佛自喃着。 “让马吃饱了再上路吧,反正武汉离这儿已然不远。”裴兴武瞧着她低垂的粉额,上头布着细汗,一时间竟兴起一股冲动,欲举袖为她拭净。 她是姑娘呀! 适才他拉她下马、又揽又抱,早已-矩,若然再亲近过去,人家都不知如何想他了? 内心暗自苦笑,他深吸了口气压下那抹难以释清的念想,举步踱开。 此时,两匹马儿已垂首啃起地上带些枯黄的小草,四蹄轻跺着,还不住地甩动尾巴,挺悠闲的模样。 从马匹身上拉回视线,殷落霞不禁偷觑男人挺拔的背影。他立在前头不动如山,似乎是……挡住了风来之向,使得她身上的寒意骤缓。 他的举动是有心、抑或无意?她猜测不出。 抓起袖子将脸上的汗抹去,她拍了拍双颊,调整着呼吸吐纳,跟着敛了敛长衫席地坐下,强迫自个儿把心思从他身上拔撤。 便在此际,裴兴武竟是取出腰间铁箫,背对住她,抵着唇,迳自吹奏而出。 秋风林道,景意萧瑟,如今箫声再添清曲,更教幽情勃逸。 在如此的氛围里,殷落霞费劲儿召回的思绪再也克制不住了,纷纷挣月兑掌握,一股脑儿地朝男子那俊拔还带孤傲的身影飞绕而去,随着他长指的按捺与逸出薄唇的气劲,在清美的曲韵中起伏、浮沉、沉醉…… 如以冰炭置我肠啊…… 男人的箫声如此,男人的一举一动亦是如此,全教冷情冷性的她起了奇异的波动,一会儿高昂、一会儿沉落,上一刻还恼着他多管闲事,下一瞬间却不由自主地推敲起他的心思。 他究竟有何能耐?竟教她莫名地意念暗悬。 而她又是怎地一回事?竟如此迷惑、游移、神魂不定。 这全没道理。 傲无脉络可循。 为什么…… 为什么…… 莫非她对他……生了某种企图? 为什么…… “殷姑娘。” 箫音不知何时已落,余韵却仍在殷落霞脑中荡漾。 坐在草地上,她怔望着裴兴武掉转过身,那薄而有型的唇微掀,似在说话。 “殷姑娘。”那薄且分明的唇再唤,嗓若箫韵。 她并未回应,只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步近,那逆着光、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性轮廓有些儿幽暗,一双深目却是神俊。 她凤眸下意识轻眯,瞥见他峻唇又动。 “在下实则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她思绪尚陷在自个儿的迷魂阵中,动得好慢,因此仍未对他出声回应,只眨了眨眸。 裴兴武手握铁箫,目光专注,沉吟一瞬后,终是道:“你藏在袖里的雪山“七色蓟”,可否过让予我?” 什么…… 他说了什么……殷落霞清容一怔,然后,浮上了迷惘颜色。 她瞅着他,唇瓣淡启,仿佛有什么想不通透。 七色蓟……他说……他说…… 七色蓟?! 下一刻,她倒抽了口寒气,轻眯的双目终是瞠圆起来。 第三章 意萌由来多自伤 原来,她的直觉仍是对的。 那男子一开始的意图便不单纯。 他道,是受了义兄所托前来寻她,这话说得却不完整,教她以为义兄对她此次的逾期未归大大的放心不下,果真大费周章相请了“南岳天龙堂”出马,沿着两湖往蜀地寻来。 一时间,竟觉得荒谬好笑。真正打她袖中那朵“七色蓟”主意的,不是“洞庭湖三帮四会”那些浑人,亦非其他下三流的江贼河寇,而是他这位堂堂名门正派里的人物。 “你当真识得我义兄年宗腾?”稳下心中波澜,殷落霞费了番劲儿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她脸容罩在一层淡白的沉静里,有某种情愫在瞬间被硬生生地拉扯住了,而犹在方寸间萦回的清箫余韵陡地变调,一转为嘲弄。 裴兴武颔首,目光未离她的凝颜。 “年兄与我确实相识已久,这一点未敢欺瞒姑娘。” 殷落霞眉眼敛下,一袖轻抵胸前,仿佛这么做便能抑住心窝处似有若无的诡异不适。深吸了口气,她又道:“你最好现下把一切全坦白了。” 似乎除此为之,已寻不出更好的法子。裴兴武心中不禁一叹。 这姑娘性情奇清,虽相处时候甚短,他大致也捉模得出她固执、倔强、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一旦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什么,便难以更变。 他与她非亲非故亦无交情,有事相求,又是极其为难人家的事,一直斟酌着该如何道出才不显突兀无礼,思量再三,却拖得此刻才启口,心中对她亦是十分地过意不去。 他面容清癯且诚挚,忧郁神色在眉宇间浮泛,清清嗓音,道:“原该早些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又怕太过突然,要冒犯了姑娘。事实上,在二十多日前,在下已带着本门小师妹前去武汉,一方面是要拜会年兄,另一方面则是想请殷姑娘治病。” 闻言,殷落霞不由得抬起眼睫,凤眸申明显的质疑教裴兴武苦苦一笑。 “需求医的并非在下,而是我小师妹。”略顿,掀唇又道:“小师妹是我师父、师娘唯一的骨血,早年,师父在江湖上行走,直至不惑之年,师娘才为他老人家诞下一个女娃儿,自是疼若掌上明珠。但后来因一次严重的江湖恩怨,对头暗地寻上门来,更在道上打埋伏,混乱间,造成当时年仅八岁的小师妹胸口中了恶人掌风,险些丧命。” 见那秀容听得专注,他淡然牵唇,眉峰略拧,又道:“那时靠着师父和几位师兄轮流以真气灌注,才勉强保住小师妹一命,虽是如此,可往后十年岁月,她身子动不动便疼痛难耐,有时胸口剧痛,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过去便得七、八日才能转醒。” “当时,你师父、师兄们轮流以真气注入她体内为她续命,固然很好,但倘若她身子已然过虚,很有可能承受不了那些源源不绝的真气,进而导致胸中瘀血凝滞,长年未化——”殷落霞脑中思索着,这些话便自然地从口中道出,瞥见他唇角微扬,她心一凛,才陡地顿住。 抿了抿唇,她冷着声问:“为何要我医治?以你们“南岳天龙堂”在江湖上的人脉和声望,想寻到医术精于我之人,又有何困难?” 他眉间若隐若现的忧郁,说穿了,便是为了他口中那位柔弱多病的小师妹吧?宽袖中的手轻握成拳,双颊发热,殷落霞心底涌出一抹只有自个儿才能明了的难堪。 然而,为替心里宝贝的人儿求医,以他的能耐,还能忍受她这般阴晴不定的古怪性情多久?她很想知道。 什么仁心仁术、医者父母心?旁人病痛,又干她底事? 她从来就不觉自个儿心肠柔软,是个善良百姓。 模糊间,那抹难堪静谧谧地混入了连她也不明白的恶意,在她耳边低喃,在她脑海里旋绕。她极想知道,他能牺牲至何种程度?有多么奋不顾身,多么地义无反顾?她极想知道呀…… 裴兴武难明她的情思转折,双腿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 伟岸身影将席地而坐的素身整个笼罩,跟着,他在她面前蹲,炯炯有神的双目似有不容抗拒的力量,教殷落霞不得不扬睫迎视。 “适才你所提到,过度的真气灌注使得弱体难以承受,因而导致种种病状,事实的确如此。”他下意识把玩着手中铁箫,淡笑一叹。 “这十年来,“南岳天龙堂”相请而来的高明医者确实不在少数,瞧过小师妹的病绑,提出的说法与你方才所道出的恰是不谋而合。但,明白病因是一回事,若欲完整复原,只有“西塞一派”以“七色蓟”为药底所炼制出来的“续命还魂丹”,才能将我小师妹缠身多年的内伤完全根治。” 殷落霞秀眉轻扫,微微颔首,轻哼了声,“原来,医术高明与否尚在其次,主要是医家流派不同,冶炼丹药的秘方和手法便各有千秋,所以,你才找上我。” “西塞一派”源起于川康交会的大雪山,医术与当地众多族群融合,截长补短,去芜存菁,与中原传统的汉医别有不同,甚至连苗人喜用的五毒等等,亦能入药炼丹。 至于“七色蓟”这一味草药,更是当初“西塞一派”在大雪山中无人得知的秘境里,所发掘出来的稀氨植物。据闻,“七色蓟”得长足二十个寒冬才能采下入药,二十个年头就换来这么一朵,当然珍贵无匹。 而“西塞一派”的医术传至此代,如今也仅剩殷落霞一人。 十五岁之前,她一直与生性沉肃的爹亲居住在大雪山,又因娘亲早逝,亦使她的性情趋于早熟,对许多事物自有见地,且惯于自持。 她以为自个儿天性冷淡,如大雪山顶终年不化的皓雪,这世间,已难有教她方寸波动、久久无法释怀之事。 可他的箫声连绵了好几个月夜,时沉时朗,缓而幽扬,清音似有情衷,诉之不尽,引人遐思不断。 她仿佛被触动了什么,沉静心湖划出涟漪,那柔软的感情陌生得教她害怕,却不容她理清当中滋味。 “你怎知我袖中藏物?”她幽幽问出。 裴兴武诚实相告。“从年兄口中得知你上大雪山采撷“七色蓟”,那晚遭围,你包袱未取便跃上我的篷船,当时便猜,那朵“七色蓟”你定是随身带着,而这两日,又见你有意无意抚触着袖底……”说着,他两颊竟浮起极淡的红痕,似乎对自己暗地里偷窥着她的行为,感到赧然。 殷落霞容色清淡,微微牵唇。“是了,如九爷这种老江湖,见微知着,瞧着丁点儿征兆,心中便已了然,我耍的这种小伎俩,哪里避得开阁下的法眼?” “殷姑娘……”裴兴武被她的话说得更是脸红,不禁低声一唤,玄目中异辉深邃。“会对你做如此突兀的请求实属无奈,但“南岳天龙堂”绝不会白取的,倘若姑娘觉得可行,愿仔细斟酌,可以开出一个价来,只要救得了我小师妹,多少都不成问题。” “倘若我不愿意呢?”清秀无端的脸容兴起教人难以捉模的神气,她唇儿在笑,凤眸却隐有寒冰。 被蓦然一问,裴兴武微怔,见姑娘如此神态,他左胸猛地怪异一抽。 他冒犯到她了!她心中生怒,怒极反笑,他欲要进一步解释,但向来深谙江湖礼节、进退得宜的裴兴武,这会儿竟是无“用武之地”了吗?他内心暗自苦笑,却是无言。 半晌,他收敛心神,黝目仍深刻地凝视着她,道:“是我不好,惹得姑娘不快。尽避如此,裴某仍要腆着脸再一次请求。或者,待殷姑娘见过我小师妹后再来考虑此事,想是较为妥当的。” 听着他低柔的语气,瞅着他略带郁色的歉然神态,殷落霞头忽地一甩,将几要涌出的柔软心态狠压下来。 “我爱治不治,全随自个儿高兴,见不见谁都不相干!” 丢下近似赌气的话,她陡地立起,迳自拉来坐骑翻身上马。 瞧也不瞧裴兴武一眼,她绣口“驾”地一声,双腿轻踢,竟先行策马离去。 见她动作,裴兴武自是跟随,只是两骑一前一后在林道上轻驰,他不敢趋前与她并骑。 那姑娘着实恼他,这僵局一时半刻怕是难解,拉开些许距离,教冲突缓和一些,应是不错。注视着前头马背上的素秀身影,裴兴武又是苦笑。他首次感到毫无头绪,不知该如何为之,才能教她心里欢喜? net☆ 一踏进年家武汉行会的地头,殷落霞返回的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传来,刚入城门,一条街还走不过几尺,就被匆匆从码头区赶来相迎的义兄年宗腾逮个正着,当然少不了一顿叨念。 “你说十五月圆回来,瞧瞧现下都什么时候了?做人得讲诚信哪!”年宗腾生得虎背熊腰、壮硕异常,此时他坐在黑马背上,朝着迎面而来的殷落霞龇牙咧嘴,粗犷的面目足以吓哭任何一只路过的妖魔鬼怪。 “你你你——”他钵大的拳头当空一挥,恶狠狠地又吼:“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啊?” 梆声如雷爆震,顿时,热闹大街陷入诡异的静谧中,往来百姓全瞪大眼、张着嘴,被同时点中穴位似地动也下动,直望住骏马背上的黑脸大汉。 殷落霞的坐骑不受惊吓般,慢吞吞地踱近。 “腾哥,我回来了。”一贯地冷静,语气亦是慢吞吞的,只丢下这么一句,人已从黑脸大汉身旁晃过。 突然间—— “哇啊啊~~”卖着热面茶的摊子前,一个三岁女圭女圭窝在娘亲怀里蓦然间放声大哭,那哭声似会传染般,立时间,街前、街后、街左、街右的女圭女圭们全跟着嚎啕大哭,此起彼落,好不凄厉啊! “呃……”年宗腾像被几百根针同时煨中,猛地打颤。 迳自往前行去的殷落霞暗暗叹了口气,忽然拉住缰绳,跟着让马儿掉头走回年宗腾身侧。她环顾周遭一眼,清缓出声:“孩子被吓着的父母们,待会儿请直接上年家武汉行会领取收惊费用。”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她仅是比照处理罢了。 年宗腾搔搔头又抓抓大耳,厚唇咧得好开。“是、是,就是这样!我……呃,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武汉的乡亲挺不给脸面,年宗腾此话一出,嘘声立即四起—— “年爷,您就省省吧!” “要您不当街大吼,咱儿瞧这天也该塌啦!” “换点新词儿吧!乾脆把收惊费用调高个几倍,这还实在些!” “呃……呵呵呵……”巨熊般壮硕的年宗腾被七嘴八舌地一阵调侃,倒也不生气,对着众家乡亲露出憨朴笑容,欲要说些什么,黑脸一扬,陡见一身素色劲装的裴兴武在人群外伫马静望。应是跟在自家义妹身后返回,却不知同行的两人为何拉开这么长的距离? 阿童的啼哭渐止,街上已恢复原有的热闹景象。 裴兴武策马踱来,薄唇勾勒,年宗腾却抢先一步朗道:“兴武老弟,从你自告奋勇要寻回我这个逾期未归的落霞妹子起,这些日子以来,你家小师妹都好好地待在咱们行会里,成天吃好、睡好,可没少一根头发。现下人终于教你给带回来啦,咱儿落霞妹子有你护着,瞧来也是好好的、没少掉一根头发,我心里就踏实喽!”他语带玩笑,虎目亮晶晶,欣喜这二人皆平安返至,但一旁的殷落霞却浑身不自在起来,特别是被问话的裴兴武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注过来,似在衡量什么。 再有,听义兄如是道,她心中陡凛,才知那惹她不快、搅乱她思绪的男子的宝贝小师妹,便住在自家行会里。 说得好听,他是替义兄寻她回来,事实上,他私心甚重,不就是要她贡献那朵“七色蓟”用来入药,以“西塞一派”独有的炼丹法制出“续命还魂丹”,好以治愈他小师妹的旧疾吗? 裴兴武瞥见她冷凝着清容,表面虽不动声色,心底不禁低叹。 他朝年宗腾抱了抱拳,嗓音温和。“年兄,殷姑娘其实很能照看自个儿,用不着谁护送,我仅是在道上与她相遇了,于是便伴着她返回,没帮上什么忙。倒是我家小师妹托行会里的众位照顾,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闻言,殷落霞扬起凤眸,与他沉静如渊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承认,“洞庭湖三帮四会”所搞出的乌龙事件,她着实不欲教义兄知晓,她的事,她自个儿对付,她不愿添麻烦,更不愿被限制住。 她就怕义兄直拿她当个弱质姑娘看待,闹得这儿不能去,那儿也不能去,若非出门不可,那好,还得教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但,他究竟是何意思?以为在义兄面前为她作足面子、说了好话,隐瞒那夜发生之事,她就会心存感激吗? 伪善! 这种“有所求”的相帮,她不希罕! 年宗腾笑声朗朗,巨掌横了过来,猛拍着裴兴武的肩头。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俩也甭这么见外啦!如今落霞妹子回来了,待她瞧过你小师妹的病况,她“西塞一派”的医术定能帮上忙的。咱落霞妹子外冷内热,心肠柔软,也是个热血姑娘,断不会让无辜的人受苦的,我说得是不?”最后一句,他是掉头冲着殷落霞问出的。 绊中仿佛教什么给堵住,殷落霞深吸了口气,秀颚微扬。 她眉眸执拗,唇却笑了。“腾哥,我的本事只够替穷人家治病,你又不是不知?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自有办法寻到最好的医者,取得上好的药材,哪里用得上我?还是别让我去丢这个脸了。” 淡淡道完,她瞧也不瞧裴兴武一眼,轻“驾”了声,策马掉头便走。 “落——”年宗腾瞠大虎目,瞅着义妹混入往来人潮里的身影,宽嘴掀了又合、合了又掀。 发生啥儿事啦? 痹乖不得了啊! 黝黑大脸再次掉转过来,直瞪住裴兴武的黑瞳中闪烁着奇特辉芒。“是你惹了她?”粗嗓带着古怪的兴奋意味,像是遇着了啥儿千载难逢的事,震得心突突跳。 裴兴武俊脸微赭,苦苦一笑。“是我不好。” 懊! 太好! 懊得不能再好! 若非骑在马背上,年宗腾都想扑过去给对方一个大熊式的拥抱。 天知道,他这落霞妹子性情既清又冷,喜怒哀乐全素着一张脸儿,三拳打不出个闷屁……呃……是、是心绪不外显,教他这个当人家义兄的想好好宠她、疼她,也不知打哪里下手才好。 “兴武老弟,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感动啦!”感动得都快流下两行清泪了。呜呜呜,原来他的落霞妹子还懂得发怒。 这一边,裴兴武朗眉轻飞,唇边仍留淡淡的苦郁味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渐渐没进人群里的清瘦姿影。 一时间,他胸口微灼,温热温热的,理不清兴起了什么样的骚动…… net☆ 年家的武汉行会规模着实不小,光是前方大厅一口气便容得下两、三百人,可用以举行定期的聚会或临时的议事。 大厅后是一处天光清朗的天井,四边植着几株槐树,晴日时候,行会里请来负责煮饭、洗衣兼洒扫的大娘们会摊开层层竹架,开始晒起成串的红辣椒、大蒜和萝卜乾,有时也挂起一条条的腊肠,空气中飘荡着微辛的丰饶气味。 天井四周皆是厢房,一间接连一间,每间的格局和摆设大致相同,没什么主仆分别,即便身为主爷的年宗腾所住的厢房亦是一般寻常。 饼天井,循着廊道通往后院厨房,出后院拱门,门外别有洞天,是一处小巧的独立院落。 早先,年宗腾原要拨下这处小院落给自个儿的义妹居住,想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总需要一些私密空间,行会里进进出出多是粗鲁汉子,就伯她心里不舒坦。可惜啊可惜,他这义妹特立独行惯了,自有一套想法,硬是随着大伙儿在天井四周随随便便拣了间厢房住下,丝毫不觉困扰。 此一时分,殷落霞由自个儿厢房的窗子望出,月色在对面房上的屋瓦洒下蒙胧银白,夜凉秋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捎来淡淡幽思,尚不能解,已扰动了某根心弦。 静谧谧地收回眸光,起身将手里的小木盒放回床杨边的药橱中,那盒中所放的,正是她此次吃了不少苦头才取得的“七色蓟”。 此刻,她早已沐浴饼,削薄的发丝随意束起,身上仍是男子款式的宽衫。 晚膳时候,义兄虽让人三番四次来催,她却没出现,明摆着就算肚饿,也不想与裴兴武同桌而食。 最后还是厨房的安大娘给她送饭菜过来,见她身态更显清瘦,下巴秀气尖细,安大娘结结实实将她念叨了一番,还道明日起,要天天弄些好料的替她彻底进补,她听了仅是微笑。 她性情不好,她明白。 她别扭又古怪,在旁人眼里,或者认为她不识大体、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迂回行事,这些,她都承认。 这世间,总得有那几个坏人存在,才能突显出好人的特质,不是吗? 将一缕软发拨在耳后,秀致眉心微乎其微地轻蹙了下。幽夜中,似有某种力量驱策着她,教她下意识推开房门,跨了出来。 又是箫声。 却不单只是箫声。 侧耳倾听,清音中捺入柔调,铁箫独有的孤寒韵味教琴弦铮铮拨弄,交错出柔且朴雅的乐音,教人心魂悠荡。 行会里无人懂得乐理,而琴箫合奏之音正是由后门外的小院落传来……殷落霞心中明白,那处小院落来了娇客,听安大娘提及,腾哥让杜家那体弱气虚的小师妹以及两名随侍在侧的小丫鬟住下。此时的箫声无庸置疑是出自于裴兴武,至于琴音……不知横琴弹彻的人儿生得如何模样? 她早想过去一窥究竟,却恼怒着这般心态。 ……待殷姑娘见过我小师妹后再来考虑此事,想是较为妥当的…… 他要她见,她偏偏不见,即便她心里万般好奇。 她偏不见他的宝贝师妹! 那病,她爱治不治! 那朵“七色蓟”她爱给不给! 他能奈何得了她吗? 只要她不愿意,没谁有这本事支使她! 蓦地—— “殷姑娘……” 那嗓音低沉,在幽夜里泛开,轻鼓着她的耳膜。 “殷姑娘?” 谁在唤她? “是箫声和琴音传到前头吵着你了吗?对不住,师妹和我一时兴起……殷姑娘?” 突然间,一抹修长黑影步近,将她整个儿笼罩住了。 那人背对月光,轮廓幽暗,双目却神俊清朗,隐有柔色。 “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夜深露重,怎不加件外衣再过来?” 殷落霞陡地一震,远扬的神智终于回归主位,这才惊觉,此时此刻,她人竟已穿过廊道,步出后门,来到小院落里了。 着魔了吗? 她……她、她怎会出现在此? 她来了许久了吗? 她究竟为了哪般? 心底明就信誓旦旦对自个儿下令,她不见他的宝贝师妹,她也不想见他,怎么还是傻呼呼地循着曲音前来呢? 仿佛被迷去心魂,半点不由己,更像是一尊傀儡女圭女圭,人家随手一扯,她就乖乖被勾了来似的。 “我我……我……不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裴兴武手握铁箫,淡然一笑,道:“我和小师妹适才谈到了你,她对你崇拜得紧,若你不介意,进来喝杯热茶可好?” 崇拜她?她……她有什么好值得崇拜的?清容淡罩迷惘,殷落霞怔怔瞅着男子沉静的五官。 彬者,这也仅是他“有所求”的手段罢了。 说些好听话将她捧得高高的,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接下来才奸支使她。 她不该来的。 “我不——” 正欲拒绝,男子身后却传来不可思议的绵柔雅声,霎时间,将秋夜里的点点孤寒全给拂暖了。 柔嗓轻漾。“九师哥,是落霞姊姊来了吗?” 裴兴武低叹了声,侧过身躯回视。“击玉,九师哥不好,惹得殷姑娘不高兴,你来帮我说说好话吧。” 殷落霞心一促,呼吸陡紧,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由屋内踏出的那抹轻影。 那姑娘啊…… 懊纤细、好纤细,纤细得……教人心疼。 她朝着她盈盈而来,足不沾尘,似夜风一掠,便要将那薄身吹卷而去般。 她停在她面前,微微福身。 那雪白小脸柔软微笑,言语轻极、雅极。“落霞姊姊,你别生我九师哥的气,他若做错了什么,我代他给你赔不是了。”道完,又是一个福身,诚挚无比。 心咚咚、咚咚地鼓跳,那声音好重,震得耳膜隆隆作响,殷落霞傻了、懵了、说不出话来了,竟觉有些儿醺然欲醉,有些儿步履不稳,只因她啊,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美丽且纯真的姑娘。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小泵娘似乎有这等能耐,只须轻轻眨眼再软软牵唇,心中所求,必能遂其所愿,又有哪个忍心瞧她失望模样? 斑招啊! 莫怪,他要她先见过这小泵娘。 心窝一窒,殷落霞忍不住悄叹。她想,她这回能坚持的并不太多了。 net☆ 被动地听过那位面有病色,却依然美得惊人的杜家姑娘横琴弹奏了几曲,殷落霞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小院落的,待夜风拂身,秋凉扑面,她微微打了个寒颤,眸光一定,才发觉身旁伴着一个高大身影。 他何时靠得这么近?近得……几要将她整个笼在他的黑影下,也多少替她挡住几许寒意。方寸鼓动,她忙往旁撤了一小步,未加思索便道:“你最好相信。” 裴兴武步伐随之顿下,朗眉微动,即便对她突如其来的出声感到讶然,外表仍掩饰得极好,只缓声问:“相信什么?” “我冷情得很,绝不是什么善心人士,干不来那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善举。” 见他沉吟不语,殷落霞秀颚一扬,不禁加重语气。“学医的不见得非救人不可,我爱治便治,那是我自个儿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你,你……你最好相信。” 夜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叫着,此起彼落,一会儿促、一会儿缓。清月下,裴兴武凝视着她的脸,眉、眼、口、鼻,瞧得如此专注,他的胸口浑没来由地起了骚动。 想来,她犹然不知,就算她口中说着冷情的话语,做出无动于衷的姿态,那对眸中却颤着耐人寻味的幽光,泄漏出许多事儿。 他悄然一叹,察觉对她竟有了不寻常的兴味,这全然出乎意料啊! “我相信。你爱治便治,谁也勉强不了你。”他道,目光深邃,清癯俊容上有丝极淡的笑。“那么……这一次,你愿意治吗?” “我……”殷落霞差些哑口无言,耳根竟发热起来。 心思百转千徊,她头一甩,再次端凝着姿态,高傲得如雪中清梅。 “我有条件。” “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呢!”她略带英气的双眉飞挑。 知她态度软化,裴兴武笑意略浓,两指撩开峻颊上的发,道:“无论条件为何,只要你肯治,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嗄?!“要你的命,你也愿意?”她冲口便问。 突地:心口微微泛酸,那酸气渐化苦味,在喉头聚成无形的块垒,堵得她莫名难受。 “你要我的命吗?”眉峰舒朗,裴兴武神情认真。 她心一撞,感觉每下的呼吸再轻、再细,都震疼了胸口。 “你给吗?” 四目短兵相接,她的眸隐含挑衅,而他的却静谧深沉。 “你若要……”他颔首。“那就拿去吧。” 他从容的模样如一块千斤巨石般重重压下,瞬间将她压垮,教她喘不过气,只觉得眼前泛开薄雾、一阵晕眩…… 怔望着他,殷落霞再难挤出话来。 她要他的命做什么? 她……她没想要这么做的,为何事态会演变至此? 是她惹人不耐的别扭和执拗作祟,即便心里愿意,嘴上却固执地不愿妥协、不肯轻易应承,才使得与他之间的对话走到了这一步吗? 抑或是……他把一切的一切执着在那位月兑俗绝尘的小师妹身上,将之视若珍宝、更胜己命,这才教他面对她有意的刁难时,能如此地奋不顾身且甘之如饴,连命也能舍了? 第四章 悠然淡味潜於心 原先要他答应的是什么样的条件呢? 她竟是想不起来,因那变得微不足道了。 包因为,他已慷慨地把命许给了她。 未加思索、毅然决然地许给了…… ……她。 ……你要我的命吗? 你若要……那就拿去吧…… 焙缓地,她长睫轻颤。 神智将醒未醒,是流荡在鼻腔、胸肺间的辛辣气味儿让她的眉心轻蹙,下一瞬,已拉扯着她从三年前的那个深秋月夜里走出,回到当下。 原来,是梦啊…… 她眨了眨眸,下意识逸出低叹,记起自己许久不曾作梦。 但,就算是虚幻境地,这梦中的人事与场景,却是真切地存在且发生过的。 她怎地回到了那一年的秋? 是当时受了极大的震撼,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久久未灭,一直以来潜藏在她神魂深处,所以才作了这个梦吗? 菱唇微抿,近乎苦笑,殷落霞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虽束发作髻、一身书生衫袍,这动作仍自然地流露出几丝女儿家的娇稚。 今日,刚与行会里的众人一块儿用完午膳,她便拎着一壶最爱的春雨香片,独自一个来到建于后院厨房旁的一处石造小屋。 石屋是几年前加建的,占地不广,里边却挑高出一层阁楼,楼上摆满她多年收集的书册,大多与医家病理相关,更有部分记载着各处千奇百怪的疑难杂症。除此以外,种类繁多的使毒、解毒之法与制毒之术等秘笈亦有网罗。 她“西塞一派”的医术原就以奇诡、速效见长,以毒攻毒是常使的法子,在炼制丹药方面有不少更胜中原汉方,而这阁楼底下的墙面设有无数的小木柜,里边存放各种药材,六个大小不一的炉灶连作一排,木板架起的桌面上摆放着足以教人眼花撩乱的各式器具,如陶钵、碾药石、斩刀、磨盘、土陶壶等等,这小小所在便是殷落霞寻常时候用来炼丹制药之处。 是那股子辛辣气味再一次提醒她,教她记起之前上阁楼找书时,底下的石镬中正熬煮着药汁,那药汁里加了朝天椒、桂枝、炮乾姜等辛味药材,煮滚后,得以小别慢熬,炼至膏状,裹在净布上。此药用以外敷,对筋骨酸麻、屈伸不利等痹症极具疗效。 没料到会倚着石墙睡熟了。她眉眼一抬,开在顶端的小方窗外已见霞天,心中不禁一惊,以为那一大镂药汁八成全给熬乾见底了,又赶忙探头往阁楼底下瞧去。 这一看,不由得怔然。 炉灶里的火已熄,闷着未散的热气,使得石镬中的黑色药膏仍不断地滚出蟹眼小泡。 男子就立在炉灶前,身影俊挺且熟悉,仿佛从适才那个梦中走出。 他正背对住她,掌中握着长木杓,熟练地搅动着镂里渐渐浓稠的黑膏。 似乎听见了动静,他脸容半侧,与她下探的秀脸对个正着。 “醒了?”裴兴武淡问。 “你……你回来了?”她喃语。 “嗯。”他颔首。 “事情全办妥了?” “是。”他再次颔首。“宗腾兄和行会里几位弟兄尚留在江陵,打算明日启程返回,我见左右无事,便先行一步。” 半个月前,年家武汉行会的货船在江陵一带出了点意外,似是自家船工与当地的码头工人发生纠纷,还险些闹出人命,消息传来,年宗腾便领着几名手下立即赶往江陵了解详情。 按理,有年宗腾这老江湖亲自出马,再棘手之事亦能圆满解决,但他那个与他这头大熊成亲不到半年的小妻子辛守余显然不这么认为,担心得不得了,根本是寝食难安,私底下才向殷落霞和裴兴武作了请求。 彬者,这真是她的致命伤啊!殷落霞不由得这么想。 她可以对任何人板起脸孔,可以用最冰冷的语调说出恶毒的无情话语,可以我行我素不去理会谁,但只要姑娘家用了好温柔、好无助的神情对住她,她便难以招架,即便仍矜持着冷淡模样,心却已软化。 要不,她三年前不会在面对那位杜家小师妹时,兵败如山倒,更不会在瞧见义嫂辛守余无助、焦急的模样后,当下便要裴兴武动身前往江陵。 他熟知江湖事物,应对进退向来拿捏得极为得当,如三年前与“三帮四会”因她而起的冲突,她虽未向他询问,却从腾哥那儿得知,在应允她的条件后不久,他曾私下前往洞庭一带,拜见了“三帮四会”的盟主。 他与那位据说脾性古怪至极的敖老前辈相谈了什么,腾哥并未说清,只带笑地告诉她事已摆平,要她无须再担心遭人所劫, 所以,腾哥有他相帮、照看着,双方冲突定能降到最低,而这世间啊,也只她有资格任意地支使他了。 殷落霞好半晌不出声,这几日他不在行会里,不在她周遭,她竟有种古怪的虚浮靶,说不上来那种情绪,就是整个人飘飘的,胸口有些儿空洞,脑子动得极慢,好不踏实。 这样不好……是太习惯一个人的存在了吗?这真的……很不好。 抿抿唇,她嗓音偏清。“你该与腾哥他们一块儿走的,何需提前赶回?” 沉默在屋中流转了会儿,裴兴武方唇一掀。“你提过,明日要出城入山。” 每月上旬,她固定出城义诊,哪儿偏远就往哪儿去,常是三、五日才会返回,偶尔也会拖过十日以上,而那一大镂的药膏便是为了明日出城义诊所准备的。 只是啊,她从不承认如此替人免费看病,甚至还自掏腰包送上药材、药膏的行径称作“义诊”。 她说服自个儿,她仅是穷极无聊,与其成天窝在行会里,不如到外头晃晃,说不准能碰上什么奇诡病症,让她大显—番身手,届时,又可在自家“西塞—派”的医书中记上一笔。 在她的认知里,“义诊”是好人才干的玩意儿,她心肠不好,兼之胸襟狭隘,早就当惯了坏人。 “你就是为了这原因,才、才赶回武汉?”她问得有些儿结巴。 仔细打量,见底下那颐长身影略染风尘,尚未好好梳整的脸容已淡冒青髭,带着落拓味道,她心口俏绷,身子不情愿地泛开热流。 裴兴武微微牵唇。 这一向,他总是如此,四平八稳、不动如山,像是再急躁的事到了他这边,也得莫可奈何地放缓步伐,就连三年前她突发地要他以命作偿,为他的小师妹换来“七色蓟”入药,他亦是一副寻常姿态,浑不觉苦。 许多时候,殷落霞会去猜想,到底得出了什么样的事,才能教这男人失去惯有的自持和如海般深沉的冷静?若有,也必定与他的小师妹相关吧? 绊间莫名涩然,她咽了咽唾液。 美之物,人人皆爱,他喜爱自己的小师妹原是无可厚非,更何况那位名唤“杜击玉”的小泵娘不止美,更是清灵、雅致得不可方物,非人间品质,就连她这冷冰冰的孤僻个性,亦难以克制地心软。 然而,她可以对他的小师妹心软,面对他时,挑衅意味却是浓厚。 背着一股自个儿也理会不清的心绪,非得百般刁难他,试探他的底线,不轻易教他称心如意,她才能甘心一般。 自三年前他应承了她的条件,把命抵给她后,她花了十天时间,将那朵“七色蓟”炼制出七颗“西塞一派”独有的“续命还魂丹”,尔后,每年遣人送一颗至衡阳的“南岳天龙堂”。 那位杜家小师妹筋骨血脉尽虚,身子已不中用,欲要根治顽疾,非得将炼出的七颗“续命还魂丹”尽数食下不可,为这事,义兄年宗腾还曾与她深谈过,希望她“潇洒”些儿、“大方”点儿,把丹药全数送去,别这么一年一回地折腾人家。 一年一回,等足七年下也一样能大功告成? 她……是在折腾人吗? 每每思及这问题,她的思绪便如月兑缰野马,直往他身上兜转过去。 他后悔过吗? 这一待,便已三个春秋,而往后还要熬过一个又一个年头,他命不属己,身亦如此,当初率性地允诺给她,可曾想过心爱的人儿还得等够七年,才能从她手里拿得全部的“续命还魂丹”? 他不曾恼恨过她吗? 明就答应给药,却故意从中耍弄小手段,偏不给个痛快,然而双方条件已然交换,以他出自名门正派的行事作风,一旦作下应承,断不可能自毁誓约,落下话柄。 所以,还是当坏人好、当坏人自在,好人总是多所顾虑,要里子更要面子,没法儿大大方方地为难别人,落得最后只能折腾自己,这又何必? 当坏人好哪…… 她愣瞅着他,思绪百转千折。 裴兴武似不想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反正不说便是默认了,他转开了话题,淡道:“若觉得困,再睡一会儿无妨,这些药膏多搅片刻便成,我应付得来。”如这般的活儿,他三年来跟在她身旁,已学得不少。略顿了顿,他目光稍敛。“阁楼地板不比床杨舒适,要睡回房去睡。” 拔时轮到他来管人了?他管她做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插手她的事?她……她、她又不是他的小师妹,还需要他费心呵护吗?殷落霞一怔,也不懂喉中酸涩究竟为何。 她陡地撑着木栏杆爬起,方才读至一半的书册随即从膝上滑落,直往阁楼底下掉。 瞥见东西坠落,她下意识伸长手臂要去抓取,可惜啥儿也没捞到,大半边身子却挂在栏杆外。她双腿因久坐仍有些麻感,一时间撑不住平衡,惊呼了声,人竟也跟着往下飞坠—— 肯定要摔得鼻青脸肿,会好丢脸、好痛好痛……咦?呃……怎么……不痛? 她双睫掀启,男人深若玄玉的目瞳近在咫尺,正定定与她对视,她的脸肤甚至感觉得到他鼻翼喷出的气息,引起一阵古怪的麻痒。 他轻身功夫好俊,瞬间移形换位,将她接个正着。 “我、我……你的铁箫压到我的腰了。”殷落霞低语,袖里十指不自觉地握成小拳,费着气力压抑过促的心音。“……你、你放我下来了。” 裴兴武面容沉静,两臂陡弛,如其所愿地让她双足着地,但一只手掌仍稳稳地托住她的肘,跟着,他长腿往旁一勾,拉来一张椅凳,不由分说地压下她的肩头。 “坐。” “我不用,我——”她欲要起身。 “你脚麻了。”他掌力适中,将她轻易推回。 “我没有。我、我又不是你的小师妹,我好得很,用不着你费神。”也不懂为何要反驳,反正,她的性情别扭得可以,着魔似的,偏要与他唱反调,就是这么不讨喜。 裴兴武抿唇不语,深幽幽地瞅着她。那冷淡秀脸儿有她独特的神态,这三年寒暑,有意无意地在他心头上刻划了什么,要他记之不忘,反覆体会。 胸口剧震了两下,殷落霞随即感到一阵紧绷。难解的,她就怕他显露出那样的眼光,犹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渊井,无言地容忍着她的固执和臭脾气。 咬咬唇,她终是安分地坐住,身躯微僵,凤眸平视,暗自调整气息。 “你放手。”嗓音潜回向来的清冷,如在上位者,淡淡施令。 按在她肩上的五指先是一紧,随即撤将下来。裴兴武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啊动的心思,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医书,拍了拍书皮,递向她。 殷落霞被动地接过,两眸停在他胸前,唇掀动了一下,却未出声。 他顽长身躯一转,回到炉灶前,再次往石镬里搅动起那根长木杓,一下接着一下旋拌,力道均匀专注。 周遭好静,浓稠药膏散发出的辛味充斥鼻间,虽已深秋,屋内仍留有炉火的余温,或者正因如此,她才会觉得窒闷,闷得额与双颊都浮出晕红。 紧抓着医书,她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宽阔的肩背和利索的动作,脚上的麻感已退,她仍旧端坐着,直觉得该说些话来打破这诡异的僵局。思绪浮动,喉中涩然加重,一时间竟不能成语。 直到他停下搅拌,取来一叠四方净布,挖起镂里黑呼呼的药膏平抹在布上,然后一块块摊在木架上晾着,殷落霞终于挤出话来, “你明日不用替我驾车,我自个儿骑马入山。” 闻言,裴兴武动作稍顿,俊容半侧,沉静眉宇模糊地锁住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她陡然一顿,冷颊泛温,凤眸眨也不眨。 他的“为什么”仿佛是无意的一片落叶,往她心湖坠下,荡开涟漪,教她惊疑不已。这算什么? 难道,她是在怜惜他吗?在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后,不愿他再随她四处奔波? 她、她……怜惜他引她也懂得怜惜人吗?这算什么哪? 不是的!不会的…… 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她几近跋扈地道:“不为什么。我就是想骑马。” “山路不好走,你坐马车。”他神情平静,浑没将她的执念看在眼里一般。 殷落霞先是一怔,忽地眉心蹙起。“不要。我骑马技术好得很,不怕山路颠险。”他、他……他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管她? 裴兴武乾脆放下手边事情,转过身来,五官在迤逦进屋的霞光下显得内敛而深沉。 这姑娘啊……他似乎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干预她的事,这诡异且耐人寻味的“坏习性”,他越来越不能摆月兑,或者,是根本不想摆月兑。 被他瞧得心口微紊、心音鼓动,殷落霞仍骄傲地扬起下巴。 许多时候,她真厌恶自个儿这近似“小女儿家”的心态,扭扭捏捏、束手束脚的,特别是在他面前,总教她有种长不大的错觉。 她明明已二十有六,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姑娘,有脑子、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了,他做啥儿拿那样的目光瞧人? “等会儿把药材全数备齐后,我会先搬到马车里放置。”裴兴武嗓音依旧持乎,像天塌下来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件芝麻小事般。 “你——”秀颊鼓起,殷落霞忍不住瞪人。 三年来的相处,她发现他变得较之前寡言,也变得更莫测难解了。大部分时候,他是供她差遣、听她的话办事,但要是让他硬起脾气去坚持某事,他有的是耐性和她对耗下去,偏不任她称心顺意。 到底谁是主,谁是仆?谁又该听谁号令?她才是支使人的那一方,不是吗?为什么偶尔还得教他欺到头顶上来? 到底算什么哪? 这一方,裴兴武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浅扬,尽艾深意,忽地道:“其实,你无须顾虑到我,我并未觉累。” 殷落霞的胸口一怦,先是怔然,随即有种被窥透心思的慌乱。想也未想,她掀唇急辩:“我、我没有!” 闻言,他笑弧未隐,也不言语,只淡然颔首。 殷落霞又是一阵心慌,对方那清朗眉目似要洞悉什么似的,唇一咬,她陡地站起,踏了两步来到他面前,十指都快将那本可怜的医书掐碎了。 “你最好相信!” “相信什么?”裴兴武单眉微乎其微地挑起。 她一迫近,他再次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气味,那长年染在她衣衫、肌肤上的药香,让人忍不住想嗅得更深。 “他人如何干我底事?我、我谁也不在意,更不会去顾虑到……顾虑到你!”她脸一热,硬是嚷出。这堪称气急败坏的神态若教其他行会里的人撞见,怕是要吓掉一干人的下巴。 “你最好相信!”嗓声再扬,隐有躁意。 裴兴武垂眸注视着那张生气勃勃的秀脸,胸中温热,却仍沉静地道出一贯的答案—— “我相信。” 他目瞳深幽,落拓的垂鬓让五官带着点不修边幅的神秘郁味,是吸引人的,相当、相当地吸引人。然后,那好看的嘴再次掀动—— “我一直深信不疑。” 殷落霞蓦地气息紧窒,心窝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重撞了一下。 温潮急速漫开,在四肢百骸里轻窜,她难以克制地脸红心跳。 不知怎地一回事,尽避他回话的语气和用字遣词如以往一般平静温和,但她却觉得……他其实是说着反话。 第五章 深山月映深秋影 马车以平稳的速度在山道上轻驰,前头的细竹帘在殷落霞的坚持之下并未垂挂下来,渗着山野气息的清风吹入车内,拂得满身秋意。 杯膝坐在里边,她微凉的秀容面无表情,一双凤眸瞧了瞧昨日教裴兴武搬上马车堆放的、几十只大小不一的木箱。 箱中装着各色药材、药丸,以及一大叠裹上药膏的方布,方布上的药膏虽已晾乾,使用前只需搁在火上烧烤一番,药膏自然融作糊状,逼出了药性,能直接贴在患处,十分便利。 平淡神情掠过一丝迷惑,她想着他昨日在石屋中搅拌、摊裹药布的身影,想着他说话的姿态和语气,想着两人争执的问题点。她着实不满他的干涉,惊愕于他有意无意的窥探,为何最后仍是让步? 你早惯于他的陪伴,时日一久,习惯便成自然,又哪里拒绝得了他……她陡然一惊,轻抽了口凉气,被耳边响起的嘲讽弄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手往胸前模索着,握住币在颈上的一只青布香包。 香包十分朴素,上头无任何绣花图样,是他请行会里的安大娘特地做的。 香包其实不香,塞进里边的玩意儿不知为何,混合出带着雄黄的辛呛气味,每隔一段时候便会换新,让气味持久不散。 每回出城义诊,尤其深入较偏远的山区,他定把香包往她头上套。 据他提及,以往在“南岳天龙门”,师兄弟们外出办事,都习惯在身上带着此款香包,为的就是露宿野外时,能防蛇鼠或蚊虫之害。 她从未说破,她的体质打在娘胎里就受过“西塞一派”独有的调养,寻常的毒物根本奈何不了她,又哪里怕蚊虫叮咬? 苦恼啊……她该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皇,要他唯命是从,而非莫名其妙让人牵着鼻子走, 为何打一开始不对他说明? 她在顾惜什么? 抑或是……想贪图什么? 额前沁出薄肮,她气息一乱,随即抬眼注视着前头驾车的男性背影。 他逆光而坐,轮廓深明,外头的清朗天光反衬出那挺拔肩背,以及他强而有力的臂膀线条。风掠动他的衣衫、发鬓,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也将他的气味融于风里。 心中有某种难解的东西蠢蠢欲动着,她试着围堵,却是防不胜防,悄悄地、如丝如缕地钻探而出。 她近乎着迷地叹息,缓缓合上双眸。 这一向,她擅长压抑,不让谁靠得太近,特别是在心口的地方。 义兄、义嫂,以及行会里的众人,大伙儿虽如家人般一同生活,她仍能轻易地保有一块旁人无法触及的天地,只属于她的,秘密的、孤芳自赏的、柔且傲然的所在。 直到那一年秋江上的箫声,在月夜下缓荡,毫无预警地朝她袭来,在无丝毫防备下迷惑了她,心弦随之起调,她不甘,偏偏无可奈何。 她越来越不懂自个儿,所求究竟为何? 又或者啊……她其实是懂得,仅是不愿面对,而正因愈益明白,知晓深藏不露的底蕴,才会心乱如麻? 这心乱如麻啊…… 此时,裴兴武口中发出“迂”声,双臂微扯,伴随着马匹嘶鸣,底下的四只木轮已跟着顿住。 “哇啊!”一切来得太快,再加上殷落霞神魂不知游到哪一处去,尚不及回航,马车陡地停下,她惊呼了声,人整个往木箱堆里栽翻过去。 “落霞?!”坐在车门前端的裴兴武迅速回身,在倒成堆的大小木箱里瞥见一双挣扎又胡踹的腿儿,他连忙抛下缰绳钻进车里,往箱堆里救人。 “受伤了吗?”低沉嗓音揉进明显的关切,他大掌托住她的手臂,一面拨开压在她胸前和肚月复上的小木箱。 懊不容易借力坐起,她颊畔赭红,讷讷地嚅道:“我、我没事……很好,没事……”就仅仅尊严有些儿受伤罢了。 “快下马车动动,活络、活络筋骨,说不准仍伤着了。” 他双目专注地在她身上游移,见她仍呆坐着不动,眉山皱摺,已半强迫地将她带出马车外。 被他握住的腕处感觉特别古怪,麻痒麻痒的,泛开热意,殷落霞气息略略不稳,定定瞅着他眉间淡蹙的脸。 他适才唤她“落霞”。 他鲜少这么唤她。 虽相处三年,两人之间奇异地培养出极佳的默契,彼此间常是一个小小举动,对方便能知其用意,但她心里明白,大部分时候,他总在迁就她,摒除自身的种种,尽一切可能地容忍她的任性、别扭和傲慢。 这似有若无的距离,让她与他在称谓上也小心翼翼,太亲近教人心慌,不自在,过于疏远又显得莫名的失落与刻意。 靶受到她的沉默,裴兴武俊脸一扬,四目恰接个正着。 “怎么了?”英眉飞挺,她不寻常的红颊让他怔了怔。 殷落霞蓦地回过神来,未多思虑,秀腕陡挥,第一下没能如愿地甩开他的掌握,银牙一咬,再使劲儿地挥了次才顺利挣月兑。 “都说我没事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语气挺粗鲁的,凤眸跟着撇开。 这一调开眸光,她才察觉到出武汉城门、行驰了一早的马车,原来已抵达山中的小村。 村落环绕着山谷聚集,取名作“桃谷村”,谷中有清溪穿过,桃树遍植,果树、菜圃随处可见,便如世外桃源。 殷落霞固定来此行医已两年有余,“桃谷村”里的人家似乎算准她今日将至,在村口旁一处专设给她用来看诊的小小篷子里,十几二十位的村民已堆起三、四座小上炉,炉中以枯木起火,烧着热茶,边-着茶边等人。 此一时际,那些闲话家常兼等候看诊的大婶、婆婆和大叔、老伯们,不知怎地全没了声音,眨巴着眼,个个好奇不已地往这儿打量,八成是因头一遭瞧见向来性情奇清的她和旁人这般“拉拉扯扯”地“纠纠缠缠”。 心震了震,殷落霞不禁又侧目觑了裴兴武一眼,后者神情平静,可不知是否她多虑了,竟觉男子那略带紫气的方唇似笑非笑,流泄出极淡的意味。 “没事便好。你是来当大夫的,可别被随车的药箱子给砸伤了。”裴兴武低语。 对方模样状若无意,殷落霞却听得一阵脸红。 思及方才压在木箱底下的糗态,她既羞又恼,不由得眯起眸子睨着他。“那得归咎于某人驾驭马车的技巧不好,不够纯熟。”“某人”二字还加了重音,影射得十分透彻。 裴兴武双臂抱胸,嘴角淡勾,以退为进地回道:“也是。全是那驾马车的人不好。” 殷落霞秀颊一鼓,一时间无话可回,那泉般涌出的热意将她浸染、包围了。 心跳得乱无章法,这不似她。在他身旁,她越来越不似原先的她了。 可恼啊!暗自咬牙,素袖里的十指掐作拳头。 两人杵在马车旁对峙,交谈之声虽不至于传入其他人耳里,可她不欲再教旁人拿着当戏看,率先敛下眉眸,正打算重新钻进马车里,将一些待会儿可能会派上用场的诊疗器具取来时,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牵着名七、八岁模样的黄毛小男童走了过来。 “落霞、落霞——姥姥的腿能走了,没再酸痛得受不住!咱儿好乖的,全听你的话,咱儿天天烧水帮姥姥热敷,还替姥姥抓抓揉揉,姥姥说要亲自来谢你呀!”小男童蹦蹦跳跳地来到殷落霞面前,一张红润脸儿笑咪咪的,牵住姥姥的小手改而拽住泵娘的素袖。 殷落霞一怔,秀容仍是清凝,唇角倒现出浅淡软态。 她尚未言语,一旁的老婆婆已朝着那小童摇头笑骂:“山子,瞧你这野小子,这么没规没炬的,连“姊姊”都不喊了呀?要把你落霞姊姊惹恼,往后她不理你了!” 山子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憨笑地咧开嘴,嗓门挺响地嚷嚷:“姥姥,咱儿不是同您说过好几回了吗?咱儿长大后要娶落霞当媳妇儿,然后在“桃谷村”里快快乐乐过日子,呵呵呵,咱儿喜爱她,她是山子的媳妇儿,不是姊姊啊!” 这童言童语传了开,等着看诊的村民们全笑出声来,一时间,深秋山中萧瑟尽淡,可亲的氛围拢络而至,几位大婶、大叔也跟着出声调侃—— “山子啊,那你得多加把劲儿,快快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咱儿等着喝你喜酒呀!” “是呀是呀,等你当了新郎倌,铁定包个特大红包给你贺喜去!” “嗯!”山子笑呵呵地用力点头,扯着素袖的小手突地往里钻入,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他仰起圆脸,大声道:“落霞,将来我一定娶你当媳妇儿!” “唔……”对于山子毫无遮掩的“爱慕”,殷落霞倒不觉特别困扰,只是不太习惯旁人肢体上的碰触,即便是个小童, 她浅弧淡露,正欲技巧地抽开手指,那赖在她腰边的小身子竟教人打后头给撑住两腋,高高地抱将起来。 “哇啊啊~~”山子大叫。 “你干什么?”殷落霞冲着突然介入的男子瞠眸。 “能干什么?”裴兴武反问,如寻常般深静的五宫透着说不出的诡谲,那神俊瞳底似见阴霾,语气却沉缓依旧。“不是要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吗?让他帮忙把里边的大小木箱全数搬出,这孩子还得吃些苦头、多加锻链,不是吗?”他将男童放上马车。 “他还小。”眉轻拧,她靠过来想将山子抱下。 “落霞,咱儿不小了!”山子朗声反驳,清亮眼睛溜了溜。“九爷说得对呀,要吃苦才可以变成男子汉。山子不怕吃苦,山子帮九爷搬东西!”说着,小小身子俐落地钻进车篷里。 “山子?”殷落霞一怔。 姥姥却笑得挺惬意。“姑娘,就随他吧,多锻炼是好事呀!”见自家的小小子为了这“未过门的媳妇儿”如此殷勤劳动,老人家心底颇感欣慰,频频颔首,倒未察觉静立一旁、向来性情沉稳的裴兴武下颚线条微微绷紧,眼角还连续抽搐了好几下。 殷落霞抿唇不再多语,凤眸却是一调,略含火气地扫向裴兴武。 他炯目淡眯,嗓音极沉,以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道:“相差了将近二十岁,即便年岁到了、想嫁,也不该给他当媳妇儿。” “你!”秀瞳瞠圆。 卑一出,裴兴武已然悔了。 他没料及自己会如此冲动,说出这极不成熟的话语,像是抢不到糖的幼稚小童般,见糖落人旁人手里,竟激得喉头一阵酸意,只觉不甘。 旁人对她表白“爱慕”,诸如此类之事,这三年来可说是层出不穷,今日情状也非头一遭了。 倾慕于她的人真真男女皆有、老少咸宜,几乎每个义诊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不少“孽缘”。 一些待嫁姑娘们芳心可可、情窦初开,真汉子不爱,偏爱她男装扮相的俊秀清雅;而不少成熟男子或少年儿郎又常教她奇异的、若即若离的阴柔气质所吸引;如今啊,连个稚岁孩童都信誓旦旦、嚷着要娶她为妻! 他发觉,他的心胸和修养受到极大的考验,似乎再添丁点儿,这一向引以为傲的沉静表相就要龟裂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殷落霞抬高下巴,胸口起伏略重。 裴兴武脸皮竟染开薄薄热意,压下丹田间的浮躁,他端持着,一股怪异且莫名的骄傲让他不愿出声多作解释。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得一干“瞧戏”的村民们个个全成了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不晓得一向情绪不外显的落霞姑娘和脾性比羊仔儿还温和、无害的裴九爷之间,究竟出了啥儿差池? 气氛正紧绷之际,一条瘦高身影忽地从村里急奔出来,奔近时,才见他背上还负着一人。 “谢天谢地啊,落霞姑娘,您今儿个真来义诊了!咱、咱儿求求您,您救救咱家阿大,您快救他!”瘦高汉子急得都流泪了,气喘吁吁,奔到殷落霞面前,双膝一软,边哭边求地跪了下来。 在场的全是相熟的村民,大伙儿见状不由得惊呼,而那一对原在暗自斗气的男女亦是一震。 “大叔您别这样。”殷落霞眉心又是拢紧,对于如何安抚、劝慰旁人之事,她常是感到吃力,不知从何下手,索性就由着对方去跪。 没再理会谁,她忙蹲去扶住那名兀自昏迷却又不住发颤的小少年,让他平躺在地上。 小少年乍见下并无明显外伤,脸庞却惨白得吓人,肤上渗出点点冷汗,气息极弱。她掀开他的眼皮察视,随即又凑近他口鼻,嗅到一股诡谲的腥臭味。 凤目微眯,她手开始往小少年的身躯和四肢游移。 此时,围在周遭的众位叔伯婶婆们已冲着那瘦高汉子七嘴八舌地提问—— “哎呀李哥儿,这是怎地一回事儿?你家阿大一个时辰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咱儿适才遇上他,他告诉咱儿,要同你一块儿入山多砍些柴准备过冬的,这下倒成什么样啦?” “会不会是吃坏肚子?要是得了绞肠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哥儿擦着泪,哑声道:“咱们父子俩原是要入山砍柴没错,咱儿心想,得多带一些乾粮和清水在身边,等一切全准备妥当,这孩子倒是不见踪影,唤了老半天也没见回应,咱觉奇怪,绕着屋子前前后后寻了两回,才在屋后草堆里找到他。这孩子也不晓得啥时候倒在那儿,怎么也唤不醒……大伙儿都知,阿大的娘走得早,这一向就咱爷俩儿一块儿过活,要是这孩子他、他、他……呜呜……咱不能对不起他亲娘啊……” “李哥儿别急、别伤心,落霞姑娘在这儿,她是活神仙、活菩萨,你家阿大准没事儿的!” “是呀,这两年多来,落霞姑娘在咱们“桃谷村”里可不露了好几手绝活?啥难缠的病症到她手里,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解决喽,甭急啊!” 闻言,附和之声四起,大伙儿点头如捣蒜,满是信赖的目光直勾勾地移向殷落霞,等待着。 “他中了毒。”殷落霞静道。 “喔……”众人又是一阵颔首,沉默不语的裴兴武却若有所知地蹙起眉峰。 “是蛇毒。”她再语。 当殷落霞高高卷起小少年的右边宽袖后,大伙儿不禁惊呼出声。那伤处便落在手肘上端,细小伤口竟让整条臂膀红肿发紫。 势态紧急不容多想,她神情冷凝,捧住那条粗臂,二话不说便俯下脸去,以口覆住上头的伤,一下下吸出里边的毒血。 村民们个个屏着气、瞠目结舌,她口中吐出的黑血渐成一滩,触目惊心,气味并不好闻。 “落霞姑娘,您救救阿大,您肯定能救他的!咱儿求您啦、求您啦!”李哥儿又跪又拜。 “够了。”蓦地,沉肃的语气介入,裴兴武横过一掌盖在阿大的伤上,不让殷落霞继续以口吮出毒血。 “你干什么?别挡着我!”她怒瞪,十指徒劳无功地欲要扳动他的铁臂。 “太迟了,你心里明白。” “不迟!”她难得厉声大吼。 “他中毒时辰过长,再不断臂,无法保命。” “胡说!他还能救!不用你多事!” 裴兴武的脸色十分难看,忽地以剑指朝阿大的胸口大穴几下起落,暂且为他封住心脉。 随即,他将昏迷不醒的阿大抱起,居高临下,深幽目光扫过李哥儿惨白且茫然的脸孔,又淡淡落在殷落霞那顽强、倔强的清容上。 “要留这孩子全尸,抑或是断臂保命?斟酌仔细了,别自欺欺人。” 殷落霞胸口陡凛,眸底深意浮动。 彬坐在原地,她静谧谧地吁出口气,注视着那硕长身影将小少年抱出围观的人群,往篷内步去。 net☆ 她是自欺欺人吗? 不。她仅是不愿轻下那决定——断臂保命。 阿大不过才十四、五岁,未来尚有人生长路要走,如今却顿失一臂,所受打击肯定不小,而她能做的却少之又少,总不免感到怅然。 怅然呵……她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可笑呀可笑,她不是只当坏人、不做好人吗?那孩子断臂便断臂,在那千钧一刻,她竟不能当机立断,还得他来提点? 他骂她自欺欺人,她哪里是了? 不甘心、想努力去试,难道还不成吗? 替阿大做完断臂的处理,虽靠裴兴武的封穴手法和她的针灸之术,让血不至于大量从被截断的伤处溢出,殷落霞仍弄得一身狼狈。 同“桃谷村”中的某户人家借了地方清洗身上血污,又婉拒村民留宿的好意,她换上乾净长衫,湿气犹润的发毫无拘束地垂散于肩,在月色清莹下一身若梦,循着那幽远沉静的箫声,缓步踱回村口马车停放之处。 男子当月而立,十指轻擎铁箫,箫音融于月色,在这深山、深秋夜里隐隐漫开了耐人寻味的深怀。 曲音犹荡,他已放下铁箫,侧目瞥向立在几步外、婬浸在秋月清华下的蒙胧身影。 “山里不比平地,刚沐浴饼,该多加件披风在身上。”裴兴武锐目沉静地往她身上搜游一番,注意到垂落她双肩的湿发,眉峰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过来这儿坐。”他铁箫朝搁在火堆旁的木箱一指。 殷落霞唇微抿。“……我又不冷。”话虽如此,她沉吟了会儿,仍举步走去,在火光映照的所在坐了下来。 “村民们送来一些食物,咱们马车里也带了乾粮,你多少吃些。”他将两只竹篮摆在她面前,里边放了碗筷和三盘野菜,还有一盘荤肉、两颗煮熟的鸡蛋和几颗香梨。 “我不饿。”她低喃,掀唇欲要问他是否吃过,-又顿住。 他这么大的人了,肚饿自然懂得找东西充饥,哪里要她操心? 霜颊一热,似欲掩饰什么,她随手从篮子里取来一颗硕大的香梨,张口便咬,专心无比地啃将起来。 巴他独处的时候并不少有,以往尚能压抑,仿佛谁也奈何不了她的冷然姿态,然而近来每每与他相对,她便紧张若斯。 这心底事,她似已掌握,渐渐懂得其中因由。 见她垂首不再言语,裴兴武蹲来,往火堆中丢入几根枯木,火光窜了窜,将木头烧得“喇喇”轻响,沉嗓忽道:“你今日不该如此莽撞。那孩子中毒过久,你以口吸血亦是徒劳无功,若没留意吞入毒血,只怕后果更糟。” 殷落霞仍旧沉默,捧着梨小口、小口吃着,她脸容白里透红,凤眸轻湛,直勾勾地瞪住那堆舞动的火光。 裴兴武不准备放过她似的,继而又道:“就算再如何不忍、不甘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延下去反倒是害了那孩子。你该懂得。” 可恶啊……他非得一直踩她痛处、拨乱她心弦不可吗?她真讨厌这般被全然看透了、掌握了的感觉! 几要整个埋进香梨里的小脸陡然扬高,气息不稳地嚷着:“你错了!错了!我并非不忍,更非不甘,我是想试试自个儿的能耐,看能否在那般情况下仍能留住他的臂膀,仅仅如此而已!你……你最好相信!” 她才不屑当什么好人,她天性冷情,顾虑的永远只是自己,她、她……她今晚那莫名其妙的怅然和多愁善感,跟阿大的断臂保命一点儿干系也没! 她便是这样的人,不对吗? 裴兴武对她突发的脾气沉静以对,淡凝着她,瞳底深幽。 “为了试试自个儿的能耐,即便拿自己的安危作赌,不小心中了毒,亦无所谓吗?” 她要他最好相信,可瞧他清俊五官的神情,摆明了就是不信。 “我不怕毒!从未怕过!就算大口吞下那些毒血,被毒蛇咬了、被毒蚊叮了、被毒蜂或毒蝎子给螫了,我也死不了!我自小体质便是如此!打自娘胎起,我爹便以“西塞一派”的手法调养了我,那些毒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用不着你多虑!”殷落霞反弹极大,一半是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探究她的心事,另一半则是恼恨自己——面对这男子,她已难保持常心。 “这玩意儿我不需要!” 办着脸又嚷,她突地拉下颈上那只香包,冲动地朝他胸膛掷去。 第六章 谁道清凝不可怜 四周陷入沉郁的氛围里。 夜风似是凝住不动,谁也没出声,只有山林间不知名的虫儿唧唧轻叫,然后是系在不远处树下那匹拉车的大马,甩了甩头和尾巴,发出几声嘶呜。 别光燃得好炽,殷落霞觉得脸蛋好烫,胸口亦是烧灼灼的,热得细小肮珠纷纷从毛孔里渗出。她没抬头,敛眉盯着地上的半颗香梨。她浮躁地掷出香包,把啃了大半的梨也给抛了。 她头一回被撩拨到如此境地,即便三年一刖知悉他接近她的意图,说穿了,仅为了她袖中的“七色蓟”时,她也不曾让情绪这般外显。 她不是非得死盯着那半颗梨不可,但心音如鼓,面泛潮红,她竟不太敢迎视他的眼,在她突发了一顿脾气后。 沉稳的脚步声朝她踱近,她咬咬唇,跟着两只黑靴映入眼帘,他挡住了火光,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可恶!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堪“受辱”,所以想还以颜色吗?可恶、可恶!为什么靠得这么近?就算……就算她“砸人”不好、过分了些,但她、她……她也绝不可能道歉! 她没察觉自个儿的十指已绞在一块儿,气息全堵在胸臆问,只感到闷得难受。 突地,那高大黑影蹲下,双臂似对她探来。 她一惊,下意识抬起脸容,一件小物正巧挂上她的颈、落在胸前,竟是那只青布香包。 “你、你……我说了,我不需要!”就算后悔把它掷了,此刻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惫有啊,他做什么用那般神情对住她?深幽幽的瞳底如两潭静湖,双眉舒朗,方唇徐缓,他呀,仍是这么容忍她吗? 贝齿轻咬,她脸红红地又道:“我不怕蛇鼠蚊虫,寻常毒物也没瞧在眼里!” 裴兴武轻应了声,目光瞄向她胸前的香包,又调回至她清雅的脸容。 “还是戴着它。你不怕毒,那很好,可真有蛇鼠蚊虫咬你、叮你,还是会痛、会受伤,不是吗?”他微微牵唇。“戴着就不怕那些东西近身了。” “我……”老天!她的身子像被架在火上烧烤似的,气血陡地往头顶上冲,突掀起一股晕眩。 她没法儿回应,只能怔怔地瞅着他。 不能抑制地冲着他大发脾气,她不知知否,那冷凝姿态裂出了好大的口子,这一时间,让他近了好几步碰触到她压抑极深的真性情。就为这原因,裴兴武半点儿也不在乎她拿他出气,甚至还微微自喜。 胸中陡地豁然开朗,三年来的暧昧不清和若有所知忽然全踏实了、明朗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当初为何会毅然决然地允诺她的条件,将自己留在她身边。 不再仅是为了小师妹的病,亦不光是对她的浓厚兴味,而是更深、更沉的感情。曾几何时,他心中已有了她。 想扮无情冷血的恶人吗?她道行不够,差得可远了,而就算是“修练”一辈子,也别想到达她自我期许的境界,充其量,也只是“伪恶”。 清凝之姿亦有动人之处,有人独爱如此孤芳。 他左胸灼灼,愈益掌握了这三年来在心底滋长成形的念想,声仍力持平静。“你可曾听过江湖上的“刀家五虎门”?” 殷落霞眉儿一挑,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寻回声音。“听腾哥提过一点,不很清楚。”心里好生纳闷,不懂他提这做啥? 他又是微笑,带着安定气味的笑,教她胸口又是促跳。 殷落霞心底的纳闷越扩越大,模糊地猜着,是否今日透支了过多的力气,再加上适才心绪大幅波荡,才把自个儿弄得好生狼狈? 倘若撇开脸儿呢,是有那么一点儿示弱、不争气的嫌疑,不过,她仍是淡淡地调开眸光,雅嗓略微粗鲁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笑得那般“诡谲”,直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她,算什么嘛! 裴兴武忍着想拂开她颊边秀发的意念,深吸了口气才道:““刀家五虎门”和“南岳天龙堂”一直有所往来,交情甚笃。刀家二爷幼时曾断一臂,如今亦练就一身好武艺,他以单刀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已难逢敌手。”略顿了顿,他眉宇俱柔,语调更缓。“我想,倘若李哥儿愿意,待阿大手伤痊愈,可以问问那孩子的意思。” “什、什么意思?”教他的话吸引,殷落霞眼睫一扬。 “问他想不想进“刀家五虎门”拜师学艺啊!若刀家二爷肯收他为徒,学成那一路独臂刀法,也算因祸得福。” 他的神态自然,像是在与她商量、欲听听她的意见。殷落霞有些呼吸不顺,胸口的热度攀升不止,她迷惑着他为何要提及这些? 他……是否瞧出丁点儿端倪了? 即便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一再地说服自己,旁人死活病痛与她全不相干,她在乎的始终是自身利益,做了这些活儿,全是为了在自家“西塞一派”的医书上记上几笔——这些,究竟是不是她的真心言语? 他瞧出来了吗?瞧出她今夜的心烦郁抑,起因在于那个孩子的断臂? 她不愿、不愿承认,一旦认了,过于柔软的感情怕要将她淹没,多愁善感、伤春悲秋的,她讨厌那种要死不活的感觉。 绊头仿佛梗着无形硬块,她试了几回,好不容易才稳着声音道出话。“你、你……你同那位刀家二爷很熟吗?要他收徒便收徒,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别扭的性子教她摆出一副可有可无、不太感兴趣的模样,但那对凤眸里烁动的光采已露了馅儿。 裴兴武内心悄悄叹气,甘之如饴又觉好笑地叹气,谁教她连“装模作样”也能这般可爱?唉! 他方唇略牵,道:“我与刀家二爷是过命之交,便如同我与你义兄一般,皆是义气如虹、肝胆相照的知交。但你顾虑得对,收徒之事并非随意之举、旁人说了便算,还得瞧阿大那孩子的资质如何?与刀家有缘与否?刀家二爷肯不肯收他为徒,还得看阿大自身的造化,所以,一切都还得试,便如当初我带着小师妹来到武汉求药,尽力试过,而你终是允了。试了才知结果,不试的话,什么机会也没有,你认为呢?” 啊?!“我、我,……”她怔了怔。 他这么突来的一问,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若要她说,她只认为……认为他靠得太近、嗓音太沉、目光太深、太神秘……还有当年的求药,他把命给了她,就为了他的小师妹啊…… 方寸一阵紧缩,她费劲儿咽下直要窜出喉头的涩味,手悄握成拳。 “别来问我,你、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又管不了你。”这三年岁月,倒是他时常管着她。 清俊脸庞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气,他盯着她再次调开眸光的秀脸儿,对她的故作姿态,他嘴上不去戳破,心中却已漫开灼浆。 不再言语,言语或者太多余,他立起身,又往火堆里丢入几根枯木,让火光持续温暖着这深山中的秋凉。 铁箫再次触唇,他没去瞧她,只盘坐在火堆的另一端,吹逸出沉隐也幽清的曲调。 这一夜,殷落霞忘了自己何时睡去、如何睡去。 梦中,一直有她熟悉的箫音,一曲复一曲,然后,是垂挂胸前那只香包散发出来的、称不上好闻的、却教人安心的气味…… net☆ 在山中又停一日,除留心阿大的臂伤,仔细防范他因伤口而高烧不退外,殷落霞亦在村口的篷子里替“桃谷村”的村民诊治大小病痛,如以往一般,连药膏、药材也一并赠送。 第三天过午,她探过阿大,留了不少药给李哥儿,并叮嘱他服用方式,言谈间才知,原来裴兴武已同他提过“刀家五虎门”之事,又说倘若李哥儿同意,待阿大伤处痊愈、调养好身体,可以随他上“五虎门”一趟,拜见刀家二爷。 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毕竟有此契机,李哥儿的模样甚是感激,老泪横涕,直冲着她与一向跟随在侧、沉静寡言的裴兴武连番称谢。 “落霞姑娘,多亏有您!您和九爷对咱们家的恩情真是……真是比天还高,教咱儿这一辈子怎还得起?您救了阿大一命,咱儿已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现下您和九爷还来替这可怜的孩子设想出路,呜呜呜……您真是活神仙,活菩萨呀!这恩情,咱儿来生来世也报答不完啊!” 她不自在起来,实在拙于应对,不禁退了一小步,呐呐地道:“我、我没那么好……没有的……”当好人累,听旁人的感激、赞好,让她更觉得累。再有,她真怕李哥儿又来跪她。 眸光微瞥,见身旁的裴兴武一手习惯性地抚着腰间铁箫,清癯面容别具深意,似看出她内心窘迫,又故意袖手旁观,打算安静地在旁瞧个尽兴。 身子热烘烘的,双颊八成又红了。咬了咬唇,她下颚轻扬,那清凝姿态多少将她的羞恼掩去。 不想教人瞧见她手足无措的窘状,她旋身便走,把一切全丢给那名疑似以欣赏她糗态为乐的男子。 她没法儿应付,难道还不能掉头走人吗? 离开“桃谷村”,马车在山道上轻驰,她依旧曲膝缩在车内,身旁伴的仍是大大小小的木箱,仅是箱子里已空空如也,大量的药材、药丸和药膏都分派完了。 车帘高卷,风犹然挟带着山野气味,她下意识地嗅着,洁颚轻轻搁在膝上,眸光安静且不由自主地端详着前方驾车的高大身影。 那身形极俊,动静皆美,她若有所思又若有所痴。 眼皮有些儿沉,耳畔似有若无地回荡起月夜下的箫音,这三年多的日子里,已深留在她脑海中的清幽曲调……如此挥之不去,这般动人奇清。 庇之不去的…… 动人奇清的…… 迷迷糊糊问,萦回耳畔的箫音一顿,取而代之的是男子略沉的嗓声。 “回到行会了,要睡回房里再睡。” 她没想张眸,鼻中轻哼了几声,颊在膝上蹭了蹭,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会儿。 “落霞?” 他又唤她,听见自个儿的名从他嘴中逸出,她心颤了颤,有些微酸,微涩的东西渲染开来,教人忧伤却矛盾地眷恋,不愿醒来。 男子似在叹息,下一刻,她的身子落人结实怀抱,脸容偎着他的颈窝,熟悉的气息密密包围过来,那双臂膀强而有力,她胸口剧颤,怕被察觉,更是不敢在这时分睁开眼眸。 将马车交于底下人,裴兴武横抱着她缓行,跨入行会大门,走过前院大厅,穿堂步入后院檐廊。这短短距离,殷落霞隐约听见好几声“咦?!耶?!嗄?!”等类似讶然的喘息,此起彼落的,像是瞧见了什么异象奇观。 “九爷,你和落霞这趟辛苦啦!”出声的女子语带关怀,玉容温婉,虽衣裙朴素,仍难掩丽质。 女子一头长发已然绾起,作少妇装扮,她正是年宗腾成亲尚不满一年的新婚妻子——辛守余。 “落霞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这话可是今儿个行会里不少人心里头的大疑问。 谁不知,武汉行会里的落霞姑娘爱扮男装,举止虽无男儿汉的豪爽粗犷,但混在男人堆里,也不曾见她露出一般女儿家的扭捏羞态。 她束发素衫,书生模样极为俊秀,未着脂粉的脸容白白净净,跟煮熟、剥了壳儿的鸡蛋没两样,真像个年岁尚轻、还未冒出胡髭的秀气少年。 久而久之,大伙儿见惯了便成自然,真拿她当男人看待了。 而今日这一幕,男人怀里抱着“男人”,抱得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也难怪裴兴武打一进行会大门后,众人的眼珠子都快给瞪出来啦! 对四周“关切”的目光视若无睹,裴兴武对住辛守余淡淡一笑。“她累了,睡着了。” 他的温息扫过她的耳与肤颊,殷落霞真的醒了,可现下状况实在骑虎难下,她暗暗申吟,祈求心音别泄漏一切。她假装在他颈窝轻蹭几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儿。 这时,听见辛守余柔声道:“睡得这么熟,落霞肯定真累了。” “是。”他音极轻,像是怕吵了她。 “那就烦劳九爷先送落霞回房,待她睡足了、休息够了,我再请安大娘替她准备些吃的,养好精神才有力气帮人瞧病呀!” 裴兴武剑眉淡挑。“有人上行会求诊?” 辛守余颔首一笑。“来了三日了,九爷和落霞恰巧不在,腾哥和我只得请人家在后头小院住下。” 裴兴武心中疑惑正自加深,忽见檐廊另一端走来一抹轻影,那人见着他,丽容绽出笑靥,软软一唤—— “九师哥,别来无恙呀!” 那声问候娇柔多情,入耳又人心。 殷落霞胸中腥灰唤剩再难克制地睁开双眸,就见裴兴武近在咫尺的俊颜一瞬也不瞬地直视前方,他先是一怔,跟着,缓缓地露出了笑意。 “击玉……” 他眉目皆柔,情比水澄透,而笑中尽是宠爱的神气。 net☆ 按约定,今年该给衡阳“南岳天龙堂”的第三颗“续命还魂丹”,在初秋时候,对方便派人来取了。 因此对于小师妹杜击玉的突然造访,裴兴武一度还以为她身子真有不适,才会又风尘仆仆地亲上武汉来。待问详细了,她只甜笑着,说是极思念他,知道三师哥和七师哥此趟办事恰恰路过武汉,便央着他们带她同行,目的就为看他、与他说说话。 而她与两位师兄来到武汉那一日,殷落霞往山中义诊的马车刚出城去,恰恰错过,“天龙堂”的两位师兄因有要事在身,无法久待,再加上辛守余真诚相邀,杜击玉便独自留下了。 此时,月华半掩在乌云里,幽静一片,夜风沁寒,已有初冬氛围。 年家武汉行会后院外的独立小院落灯火尚未熄灭,一对男女不畏寒似地在屋前小石亭中对坐闲聊,石桌上除两杯热茶、两盘乾果外,尚置着一张古琴,燃着一炉紫云檀香。 裴兴武略弯身,将地上一盆小炉火往小师妹脚边移近,叹气道:“天冷,实在不该让你待在外头,里边不是暖和些吗?”他是拗不过她的请求的,这事,他自入“天龙堂”门下便彻底体认了。再有,这世间想来也没谁狠得下心拒绝她、教她失望。 “九师哥,你怎管得比我阿爹还多?都三年过去了,你的性子仍是一般。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这模样。”杜击玉笑容可掬,面若莹玉,边说着,她葱指朝古琴当中一划,拨弹出一串美音。 她轻眨丽睫,可爱地叹气。 “在屋里暖和归暖和,可惜瞧不见月亮,你我琴箫合奏若无清月相伴,岂不失色许多?”她谧谧牵唇儿,又叹。“九师哥,我可真想念你的铁箫清音啊!”纤指再拨琴弦,随意几手,流泄出幽情曲调。 裴兴武淡笑,神态沉静,提起炉上铁壶往茶杯中注进热水,一会儿才问:“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挺好的呀!”指一挑,展现古琴沉隐韵味,继而又道:“可阿爹对你三年前自作主张留在武汉一事,心里还是不畅快。” 裴兴武瞅了她一眼,温和道:“那是最好的办法。” 琴音蓦地顿住,她十指按在弦上,微笑的脸容流露出几分忧郁。 “说来说去,全怪我不好……阿爹心疼我,但一思及是拿你作赔,他就觉得难受。偏偏我身子不济事,非得靠落霞姊姊手里的秘方药丸治病不可。九师哥……我实在对不住你。” 裴兴武清俊眉心陡地拧作峰峦。“别再说这样的话。没谁对不住我,是我甘心情愿留着不走的。” 杜击玉眨了眨眼,能对症下药且又经过三年时间的调养,她双颊较过往丰润,翘起嘴角儿,两朵笑涡自然呈现。 “不说就不说啦,我其实只想问一句……九师哥,这些年,那殷家姊姊没亏待过你吧?她……待你可好?” 一话及那爱扮男装的清雅姑娘,他左胸轻震,自持着,热意却缓缓在体内闷烧。 见他不答,杜击玉可没想轻易作罢,小手攀住他上臂,脸儿都凑到他颚下了,眨巴着眼,好奇地轻嚷:“你说呀、说呀!这些年你和她差不多是早晚相对,朝夕相处,正所谓日久生情,又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待你究竟如何?她若待你好,表示是喜爱你的,要不,她一开始怎地想要留你在身边呢?” “击玉……”裴兴武难得脸红。 他方唇微掀正欲出声,耳中忽闻细响,锐目抬起,恰瞥见几尺之外、与行会后门相连接的石拱门处,一抹修长影儿颤了颤,随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拱门后一缩。 杜击玉扬眉,“咦”了声,亦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九师哥瞧见什么了?有谁在那边吗?” 她耳力与目力自是无裴兴武的锐利,乾脆起身定去。 “还不逮到你!”她娇容欢愉,在那影儿兀自于原地踌躇时,已一把将人扯住,如先前紧攀着裴兴武臂膀那样。 夜来访客,她瞧清了那人面容,笑意不由得加深,病色已减的丽颜更是率真可人。 “落霞姊姊,又是我的琴音吵了你吗?唉唉……”她叹声娇女敕,柔荑紧拉着人家的素袖不放。 “没……不是的……我、我……”从未如此心虚,殷落霞颊若焚烧,隐在拱门的阴影里,不太敢抬起脸。 “那你是特意过来探望我了?”杜击玉爱娇地摇摇她的手,随即将她往小亭这儿一带。“既然来了就别走,九师哥也在呢,咱们三个说说事儿,我把小别盆让给你取暖,不怕冷的。”她倒忘了三人里,就属她身子骨最不中用。 殷落霞原急着欲要挣开,可凤眸恰不经意与静坐亭中的裴兴武两两相凝,她心头剧撼,长年训练有素的清冷姿态陡起。 暗暗深吸了口气,敛下眉眸,她由着杜击玉拉着自个儿,步进那小亭里。 两姑娘刚坐定,裴兴武也不再瞧她,只略哑地道:“我再去拿个茶杯过来,给你……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不用。”殷落霞拒绝得好快,专心看着一旁的杜击玉,语气有些僵硬。“我过来,是想再替你把把脉,望闻问切一番。你的病症甚为奇特,又是靠“西塞一派”以“七色蓟”入药的“续命还魂丹”来治病,我打算将这病例写进“西塞一派”的医书里,所以才……才来这儿,没其他原因,你、你最好相信……” 傍晚时分,马车由深山中返回武汉,她蓦然流溢又师出无名的脆弱已让她在行会众人与他面前,大大地丢了一次脸。 而此夜深时候,她不上榻就寝,却又循着琴音而来,难道诚如她所说的,只单纯想在“西塞一派”的医书里再添一笔吗? 这心乱如麻啊…… 原来真是越明白心中底蕴:心绪更乱、更教自己难堪…… “我相信啊!”杜击玉笑得心无城府,眸光来回在裴兴武和她脸上转悠儿,轻浅一叹。“落霞姊姊,你答应替我治病,我心里一直好感激。你心肠很好,我晓得的。虽然你把我九师哥留在武汉,他不能再与以往那样陪伴着我、听我说话、逗我笑,但你待他好,我也就开心快活了。” 这浅浅的几句话把殷落霞弄得心跳如鼓,像是被谁掐住了呼吸,胀得她满脸通红。 袖里的十指又握成拳头,她下意识瞄向沉默不语的裴兴武,后者俊容微垂,发鬓在风里轻荡,微触着他瘦削的峻颊,而大半五官则极有技巧地藏在幽暗里,着实看不真切。 他那模样落拓且阴郁,更教人难以捉模。 绊间涩然难耐,心莫名地发痛,痛到她得将手压在胸口,才能稍稍减缓那奇诡的痛楚。 她唇掀了几回,迟迟道不出字句,杜击玉却是柔腕一挥,再次弹出妙音,让那张古琴在清夜里鸣萦。然后,听那软声继而再语。 “落霞姊姊,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儿?这事好重要、好重要,你应了我吧?我会好感谢你的,好不好你应了我?” 对这般可意人儿,殷落霞到底拒绝不了,可她嘴上并未立即回应,仅怔怔地瞅着那张年轻的如梦娇脸。 “击玉,有什么事,别拿来为难殷姑娘。”许久不语的裴兴武终于出声。 那平板的语调让殷落霞呼吸窒闷,模糊地想着,她怎地又变回“殷姑娘”了? 是……是为了避嫌吗? 怕自家小师妹有所误会,索性把距离再拉得更开一些? 绊中仿佛堵着一块好大的硬物,她唇微扯,竟还有能耐拉出一弯清淡笑弧,轻轻哑哑地道:“我答应你。” 裴兴武忽地侧目瞪她,似乎对她未曾知晓内容、便应承一切的态度感到极度讶异。 杜击玉颔了颔首,这一夜,笑意一直在她娇容上停驻下走,即便叹气,亦是低柔笑叹着。 “呵呵……谢谢你啦,落霞姊姊……九师哥要我别为难你,可这事儿不问你意见,又能问谁去?”她一下接连一下地缓拨琴弦,柔嗓在琴音里轻逸。“咱们“南岳天龙堂”要办喜事啦!我来这儿,为的也是想亲口把这事告诉我九师哥。我阿爹把我许给“刀家五虎门”的刀二爷,我要嫁人啦!” 密睫儿轻扬,发现面前的一男一女教自个儿说出的事给狠狠震住了,瞠目结舌,正一瞬也不瞬地瞪住她。 杜击玉不禁噗哧笑出,对着殷落霞道:“所以呀,我得同你打个商量,放我九师哥回衡阳一趟。我自小与他要好,如今要嫁人了,我衷心期盼他能来喝我这杯喜酒,对我说几句祝福的话。你答应让他来,落霞姊姊……我很感激你呀……” 第七章 一泉幽香冷处浓 武汉外围的码头区在经过白日的喧嚣、吵嚷,此时霞云染红天际,归鸟群群,沿江而建的数十条木桩板道已渐清闲,人也少了许多。 泊于岸边的船只皆以中、小型篷船为多,因运货载物的大船早赶着往货主指定的地方启航,务求在期限内将货送至。至于那些靠岸的篷船除部分是来往河道各处的渡船外,一些还是码头工人们遇上赶工时候,用来临时休憩的所在。 码头区摆摊小贩着实不少,这儿靠劳力挣钱的人多,摊子上不卖姑娘家的胭脂水粉,更不卖啥儿花瓶、瓷器等精致玩意儿,以吃食为主,烙饼、面片儿汤、肉包、馒头等等,全是些嚼感扎实、进了肚立时解饥的寻常食物。 此时分,一整排的摆摊也收了个七七八八,卖热汤面的摊前倒还坐着些人,边吃面边天南地北地闲聊,几个嗓门大些儿的汉子说起话来,真像要卷起衣袖同谁拚命似的,吵归吵,可气氛也搞得挺活络。 不远处,那身形修长的文质书生正缓缓沿着江边走来,手中尚拎着一壶在前头酒馆沽的二锅头。刚走近,面摊这儿已有人出声招呼。 “落霞姑娘,逃诩要沉啦,来这儿帮谁瞧病吗?还是专程来替年家小嫂子寻年爷回去?”那汉子搔搔头,又道:“今儿了儿个年家行会的货船没赶工,年爷走得挺早的,他不在这儿啊!” 殷落霞步伐一顿,循声望去,见是与义兄相熟的几位码头工人,她淡淡挑眉,音若江风清冷。“只是出来走走,没为什么。” “咦?怎不见裴九爷?他上哪儿去啦?你同他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只见你、不见他,这倒怪了!”说话的汉子没啥特别意思,就仅是单纯问出疑惑罢了。 闻言,她眉心微乎其微地蹙了蹙,唇欲言,却是无语。 堡人们对她的冷淡模样早已惯然,仍冲着她咧嘴笑开。“江边风大,冷得人直打颤,你那件披风得拉紧一些,别被吹啦!” “要不要过来坐坐、避避寒?张麻子这面摊的炉火烧得好旺,暖呼呼的。对啦!你吃过没?来碗馄饨面加卤蛋吧?咱儿请!” 殷落霞兀自立在原处,双颊被风刮得泛红,尚未回话,那面摊老板张麻子已手脚俐落地边往大锅里下面条,边张声嚷着—— “落霞姑娘来这儿吃面,还用得着谁请吗?咱张麻子煮的面,落霞姑娘爱食多少,就食多少,一个子儿也不用给!前些时候,咱这腰和左腿一遇到变天就酸疼得死去活来,要不是落霞姑娘那帖子药方和那几张特制药膏,咱瞧啊,真连卖面都没法子啦,根本站不住嘛!” 一干码头工人里,好几个连连颔首,竖起大拇指。 “张麻子说的那特制药膏,咱之前搬货不小心给扭到了肩颈,也是从落霞姑娘那儿要来了好几张,烤过火后直接贴在患处,连贴四、五日,那药效可神啦!” “谁人不知落霞姑娘年纪轻轻,本领却不容小觑啊!哈哈哈~~咱那日才听见东街“杏林春医馆”里的大夫在抱怨,说是落霞姑娘这么四处替人义诊,都快把“杏林春”的生意给搞垮啦!” “什么话啊!这大夫也太不道德,开医馆当是作生意啊?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他要真是妙手回春、有医德、不胡乱开价,医馆就能开得长长久久!落霞姑娘,咱说这话没错吧?” 殷落霞的注意力不太集中,胡乱应了声,面对这“人多嘴杂”的情状,她总是不知该如何让话题继续。 那些工人倒也没真要她表示意见,已迳自又说了起来—— “咱说现下这世道,好人少之又少,能教碰上,算是祖宗积德,烧了几辈子高香啦!” “老兄,这论调也太悲了吧?咱瞧,武汉好人不少呀,年爷不就是个大大好人吗?” 那工人哈哈大笑。“所以说,咱们几个都是祖上有德,才能在年家行会底下做事。年爷是天大的好人,娶的媳妇儿是天大的好人,连结拜的义妹也是天大的好人,一屋子全是好人!哈哈哈~~咱们这福分也跟天一样大啦!” “说得好!” “来来来,这没酒,咱拿面汤敬你老兄!” “哈哈哈~~痛快乾了吧!”说着,两名汉子各举着大碗碰了碰,也不怕烫,仰头咕噜咕噜地灌起面汤来。 这一方,被称赞是“天大的好人”的殷落霞仍动也没动地杵着,清素面容静谧谧的,没什么表情。 她不是好人,她心胸狭窄、见不得人家好,怎是好人? 她若是好人,三年前就不会这么刁难人家,明晓得他喜爱那可人意儿的好姑娘,他要替人求药,她给,却固执地要他付出代价。 她想看他挣扎、看他后悔,看他的无可奈何。 扒……她的恶意,他瞧出来了吗? 这样的她,怎地被称作好人了呢? 蹦谬得教她想笑啊…… 怔怔思索,如何也想不通透,殷落霞轻眨眼睫瞧向江面,迷蒙江色与锦红霞天相映,美亦孤寂。 随即,她又调回头,对着那群汉子淡然启唇。“请问,这儿有篷船出租吗?” 她想,那美亦孤寂之处,很适合今夜的自我放逐…… net☆ 殷落霞到底租不到船,毕竟武汉码头这儿不兴租船的行业,至于那些送往迎来的渡船,要坐船可以,得连船老大一块儿带在身边。 但,到得最后,殷落霞仍独力撑着小船往一片凄蒙的江心去了。 那艘小型篷船是码头工人不知使了啥劲儿替她弄来的,船身细长,乌篷搭得较低,单人操作起来也较不吃力。 小小篷船借她月夜游江去,可没收她半毛租金,只是她坚持要自个儿行船,一群汉子挑高粗眉轮流劝了一轮,还是没能打消她的念头。 “没事的。”她喃喃地告诉自己,用力地摇动大橹。“没事的……”只要让她静下心来仔细斟酌,把那些早该厘清的东西好好想想,一切就没事的。 自前两天夜里,杜击玉在小亭里道出即将出嫁的事儿,男子的铁箫音韵几一入夜便幽幽而起。 不能再听了……那轻泛在夜中的幽调太孤伤,仿佛极力压抑着心绪,有着旁人不懂的渴望,于是在进与退间,所有的情意无处宣泄,便无可奈何地融进铁箫清音里。 她不能再听,也不敢再听。 整个行会里,似乎只她受了这般影响,对这接连两夜的清韵,旁人全没放在心头,生活作息不都如寻常模样?是她在不知觉间允许自己陷落下去,才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有种近乎灭顶的绝望。 所以……得逃呀!逃到一个静谧谧的所在,不让那恼人的曲调追来,她才能稍稍喘息。 此一时分,夕日落下,天色灰沉,江面上似起薄雾,小小篷船在江上显得孤零零。 她不知船是否已在江心,扶着大橹,她喘息不已,掌心有些儿发麻,虎口似乎磨破皮了,而臂膀也感到微微酸痛,心中不禁苦笑。 她哪个时候变得这么弱、这么娇贵了?技巧不好、气力又不足,撑不到半个时辰就掌控不住了吗?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呵呵,这想法很美啊,她一直以为靠她自个儿便能办成,是不为也,非她之所不能也。 十五岁出大雪山,没谁相伴守护,她不也是一个人只身在外、大江南北地闯游?是后来过上义兄,她才在武汉有了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 即便如此,她仍是潇洒、孑然的个体,她心如深渊,静然无波。 然后,是三年前,那男子的出现。. 她把他死扣在身边,也让自己太过习惯他的存在,不觉间变得“娇生惯养”了。反正有他在,什么粗重的活儿全教他一肩担去,她还烦恼什么? 他是投进她心渊里的石子,沉得越深,她越能感觉他的存在。他化作她的一部分,让她感到酸涩、疼痛,又不能弃舍。 所以,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所以,她算是作茧自缚吧? 心乱如麻……这无力回天的心乱如麻……她唇角幽笑,没了力气乾脆就放手让小篷船随波逐流,高兴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她不在乎。 入夜的江面更寒几分,她不愿躲进篷子里避寒,因月色极美,一江孤沉的幽静,让她淡淡笑着又淡淡叹息。 曲膝坐在船板上,她打开之前沽来的酒,浓烈酒香教她秀鼻用力嗅了好几下,双手捧着小酒壶,仰首灌了一口。 “咳咳咳……辣……咳咳、咳咳……”说实话,她还是头一遭饮烈酒,这二锅头比她自酿的蛇胆酒还要猛上好几分,辣得她喉咙到肚月复像被火烧一样。 “咳咳……我没那么娇弱、没那么不中用!”同自个儿赌气似的,她深吸了口气,捧着又灌下两、三口。 “呼——”这回,酒汁依旧辣呛,但身子已渐渐习惯那份烧灼。 瞧呀!她说得没错吧,习惯真是件要不得的事呵……低低笑着,感受到一股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清容如绽开的红花。 “心里头不欢畅得饮酒,心里头好快活更得饮酒,酒——呃!”她不文雅地打了个酒嗝,觉得顺喉,又吞了不少口,跟着眯起凤眼吃吃笑了。 “有酒真不错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唔!同、同销万古愁,同销万古……万古愁……呵……” 素身一斜,竟顺势倒卧下来。眨眨眸子,她迷蒙地瞅着那轮月儿。 动也不想动,蜷缩的佣懒姿态在月下轻镶白光,船在江面上无依无靠地悠转,她发现那月娘也跟着打起转儿了。 “唔……”她又咧嘴,-了酒的她变得挺爱笑的。 有些困,她合起眼。似睡未睡的,也计量不出过了多久,直到船身碰着了岸,才将她稍稍震醒过来。 撑着身子坐起,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芦,满满的一片,好美的一片,摇曳生浪的芦花儿仿佛在向她招手。 她踉踉舱舱地爬起,跳下篷船时没站稳,还结实地摔了一跤,所幸是湿润的泥地和柔软的芦苇,她没怎么摔伤,可素衫下摆裂了一长口子,袖子和膝处弄脏了,连额头也抹上一块泥。 “呵呵……对了,忘了拿酒啦……”随意往脸上抹了一把,她喘了口气,脚步不稳地回过身。 这一瞧,她怔了怔,傻呼呼地杵在原地,迷蒙秀脸上的笑带着浓浓憨气。 那小小篷船不肯搭理她啦,竟又随着水流漂开,荡呀荡地,缓缓隐入幽夜的江雾里。 “唉……”叹气是为了那壶酒,好像还剩半壶呢! 又是憨笑,她摇摇蔽晃地走入长满白芦儿的坡岸,那些芦花同她的腰一般高,隐隐约约,似漾着凄清气味。 脚步陡地一颠,她再次跌跤,倒在软软的白芦儿上。她翻过身躺成“大”字,仰望着,瞧见月娘还是挺重义气地追随着她,没像那艘小篷船,带着她的酒私逃去啦! 脑子昏沉,身子却暖暖又轻飘飘的,她嘤咛了几声,觉得压在底下的芦花好软,软得让她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这儿真好,没有琴音,更没有箫声,这儿真好…… 彬须臾、或许久,一阵——的脚步声响起,来人似乎很急,那步伐凌乱又沉重,把她给吵了。 “唔……”她刚刚睁开眼眸,前方及人腰高的芦苇恰被一双大手用力拨开,男子伟岸身影陡现。 “落霞?!” 谁? 她身子忽地一颤,下一瞬,那高大身影已挨近过来,背着光的峻颜上,那对深瞳显得特别炯明,正上上下下、仔细又迅速地端详着她。 他双掌像是极想碰触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那僵硬无比的神情从未有过,好看的下颚线条此时绷得死紧,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天莫不是要塌下来了? 他喉结蠕了蠕,胸口起伏甚剧,硬是压下激动的心绪。“哪里受伤了?告诉我。”该死的!她到底伤着哪里? 裴兴武忽地扳正她的脸容,见她意识不清,浑身如此狼狈,心里尽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仍沉声又坚定地问了一遍:“落霞,看着我,你哪里伤着了?” 殷落霞愣瞅着那不该在这儿出现的男人,脑子里好几个结没能解开,定定地说不出话。 裴兴武再也等不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头往她后脑勺模索,没寻到什么肿块后,那双大手又移向她的四肢和躯干,毫不避讳地碰触。 当他的手指按在她双乳下端时,她心猛地一震,倒抽了口气,这才清醒了几分。 “我、我没事,没事……”稍退的酒意似又涌上,她双颊出奇殷红,挣扎地欲要坐起。 裴兴武扶住她的腰,那藏在书生宽袍下的女性曲线柔软却过分纤细,他眉峰成峦,阴郁地盯着她红得极不寻常的脸蛋。 “你喝酒?”而且是烈酒。心中稍定,他终于嗅到浓烈的酒气。 “我没……”她下意识想否认,可教他双目一瞪,话竟卡在喉头吞吐不出。 这是怎么了? 她就非得沦落到这地步,连要放纵一番、彻底堕落,都还得问过他的意思吗? 咬咬唇,她难受地撇开脸。 下一瞬,她的下巴竟被稳稳扣住,再次扳回,她瞧见他瞳底乱窜的火焰。 “你……你、你……”心脏促跳。她该使劲儿拍掉他的手,冷傲地警告他自重,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有做错事的感觉? “为什么单独跑出来?这么冷的天还来游江?你连件保暖的披风也不带吗?!”连三问,问到最后一句,他语调陡扬,剑眉翻飞。 这不能怪他,他的怒气师出有名、其来有自。 这两日,他明显感觉到她在躲他。 为了什么?他下清楚。只推敲着是否那夜在小亭里,击玉天真地询问他的话,无意间教她听取,又惹得她心生不快了。 她向来心高气傲、孤卓不群,但就算真恼恨他,也不该一声交代也不给,独自一个在寒夜里撑船游江。 晚膳时候没见到她出现,一问之下才知她根本不在行会里,询问大伙儿,也没谁能把她的去向说出个所以然来,而马厩里的马匹一匹未少,众人皆不知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到得后来,若不是有几个码头工人上行会来告知,他等不着她返回,真会盲目地在武汉城里寻她踪迹。 然而,就算知她只身游江,茫茫江面上却全是方向。他按着码头工人所指的方位而去,费了番功夫仍遍寻不着。 夜更深沉,他左胸更为窒闷,一颗心高高吊起,七上八下的。再顺流寻去,竟在甚浓的雾气中差些撞上一艘无人掌控的小篷船。 见到那艘细长,低矮乌篷的小船,同码头工人们所描述的一模一样时,他急得快发疯,一辈子从未如此恐惧过,就怕她真不小心栽进江里。 他推测着她可能落水的地方,着急地循着小篷船漂来的方位前进,骤然间,见到这满坡的银白芦花,记起她偏爱深秋白芦儿。然后,终于在皎月下发现陷在芦浪里的一团影儿。 他能不气吗? 在急得心脏几要从口中眺出、肌筋绷得死紧之际,乍见到她浑身狼狈地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的,他的意志濒临疯狂,就怕她真出了什么意外。 结果闹腾到最后,她根本安然无虞,只因一时兴起,她把自己给灌醉了,才大大刺刺地平躺在这儿! 他能不气吗?能吗?! 他修养还没好到能位列仙班的境界! 殷落霞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唇嚅了嚅。“我、我有带披风出来啊……” “披风呢?”语调虽已控制,他双目却眯紧。 殷落霞凤眸溜了一圈,愕然地发觉披风不见了。 呃……该不会是遗留在那艘小篷船上了?还是……嗯……诚如那几个码头工人所戏谵的,她迷迷糊糊地没系紧,所以教风给吹跑啦? “我真的带了,它就是不见了,我也没办法……”她脸好热,特别是他长指轻扣的地方,有种奇异微麻的感觉在扩散。“……你、你最好相信。” 裴兴武沉着脸,跟着月兑下自个儿的黑色披风,不由分说地盖在她肩上。 “我不冷……” “披着。” “可是我真的——唔?!”尽避他已收起目中过分锐利的辉芒,脸色缓和许多,可在他的注视下,她竟又气短,而心口热呼呼的,因披风上有他的气息,像是他张臂拥抱了她。唉…… “落霞。”他忽地低唤。 “嗯?”她呼吸一紧,下意识等待着,不知是否仍在醉酒中,觉得那嗓音似有情感,便如细网般对着她密密罩来。 “为什么躲我?” “啊?”凤眸眨了眨。 “是为了那一晚,击玉所问的那些话吗?”清俊眉心显出阴郁颜色,认真且严肃地道:“她没冒犯你的意思,她只是过于率直天真……我会找机会向她解释清楚的。” “……要解释什么?”凤眸不眨了,定定望着他。 “解释你和我之间不是她所认为的那般,当初我之所以会留下,其实……其实……”裴兴武话语一顿,脸皮竟也温热起来,他额角青筋淡浮,有些粗声粗气地道:“其实理由很单纯!” 是吗? 是吗? 理由果如他所说的单纯吗? 殷落霞幽幽想着。 这心乱如麻的思绪痴缠了她这么、这么的久,她的心一层层被剥开,藏在最深处的究竟是什么? 她呀,还能睁眼说瞎话来欺瞒自个儿吗? 那殷家姊姊没亏待过你吧? 她……待你可好? 这些年你和她差不多是早晚相对、朝夕相处,正所谓日久生情,又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待你究竟如何? 她若待你好,表示是喜爱你的,要不,她一开始怎地想要留你在身边呢? 她是喜爱他的吧。那杜家姑娘问得真好,她若非喜爱上他,怎会感到不甘心、感到酸涩、气苦? 她要他留下,拿命换药,不就是打一开始与他相遇,便朦蒙胧胧对他起了异样的好感? 只是这样的好感又教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他的“别有所图”让她将情意藏入极深之处,即便深心仰慕他,她的倔强、别扭与孤傲,却教她如何也不愿去承认。 她的确喜爱上他,即便,她待他不好、亏待了他。然而这会儿,果然是恶有恶报,她害着了他,把自个儿也陷害下去,跌得好惨。 怎么办?怎么办…… 心思百转千回,她凝睇着他,醺然脸容绽开幽静的笑意,透着点无可奈何的神气,却是娇美异常。 裴兴武气息微浓,他头用劲儿一甩,沙嗄地问:“你自个儿能走吗?我把船拴在岸边石上,走一会儿就到了。”明明滴酒未饮,他体内的热度自适才兴起后,就持续奔腾着。 隐约晓得原因出在哪里,此时此际,他最好与她保持点距离。 可,似仍醉酒的殷落霞却道:“兴武……你抱我吧。” 嗄?! 他左胸陡鼓,像被狠撞了一记,瞥见近在咫尺的清容婬浸在月光下犹如粉桃,眸光似雾,菱唇轻逸而出的馨气尚混着酒香……她说的仅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真是醉了,醉得没法儿走路,当然只能靠他抱起。 端正心思,裴兴武不发一语地将手探到她背后和膝下,打算抱她回船上去,藏在黑披风里的书生宽袖却伸了出来,紧紧揽住他的颈项。 他一愣,正欲垂眸,那带着酒香的软唇蓦地凑近。 他瞠圆眼瞳瞪住莫名其妙与自己鼻贴着鼻的秀脸,嘴唇湿热,被紧紧吸吮着,而那力道紧得让他感到疼痛,随即,他尝到酒味和柔软的香气,这才猛然惊觉—— 他正被姑娘强吻! 而这姑娘啊,以热烈又笨拙的方式,在他唇上辗转、吸吮、啃咬,吻得他头发晕…… 第八章 也拟可爱风流样 急剧喘息,裴兴武的头猛地抬起,目中如火,不是感到被侵犯的愤怒,而是错愕且迷乱。 “你、你干什么?”嗓音异常沙哑,他望着相离不过寸许的秀脸,左胸突突乱跳。 “吻你。” 殷落霞凤眸迷蒙,神情却十分认真,仿佛两人相濡以-是一件何等严肃又何等重要的正经事儿。 “为什么?”他神情同她一般认真。 她菱唇嚅了嚅,没出声,环在他颈后的双袖略缩,硬是不知羞地贴进他怀里。 “为什么?落霞。”他垂眼又问,僵硬着身躯,不主动回应亦不推拒。 她埋在他胸口低低笑了,轻蹭了蹭,又缓缓抬起脸容。“你的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兴武……当年的承诺,你仍记得吗?” 他暗自调气,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当然。” 丹田处集结着一股热能,他脸皮暗赭,心意既动,又如何能坐怀不乱地面对她? “那就是了……”她俏叹,唇再次贴上。 那就是了?! 那、那就是什么呀?! 没头没脑地,可裴兴武已不及再问,这一次,她甚至得寸进尺地探出小舌,像小童舌忝着糖霜,又像猫儿舌忝着爪子般,一下下濡湿他的嘴,连带下颚和峻颊都舌忝湿了。 靶觉他气息浓灼,她紧攀住他不放,舌已钻进他淡泛紫气的唇瓣,继续攻城掠地。 突地,男性大手抓下她的双臂,硬是推开距离。 “你醉了。”他眉峰成峦,胸口起伏甚剧。 “没醉。”她摇头。 若真醉了,也在凄清夜风和几番心思转折下醒来了。然而,此时残余在她体内的酒意恰懊可以,不多也不少。 不……她没醉啊,仅是心变野了,胆子也大了,恰懊可以做些藏得极深、想了许久的事…… “我要你抱我。”她语音若梦,明明难掩盖涩,说出的话与行径却惊人的嚣张,猖狂。“你明日就要带着你小师妹回“南岳天龙堂”,三年哪,你已足足三年未曾回去,如今杜姑娘替你求请,我难得大发善心放你走,现下索讨些回报,你也不肯吗?” 见他动也未动,瞳底火焰窜得飞高,几要将她灼烧,她鼓起勇气欲再往前,裴兴武却眯起眼,沉声低咆。 “落霞?!” “你就是不从吗?” 瞧她说了什么?!简直像强抢人家闺女的恶棍!裴兴武磨着牙。“你闹够了没?” “我很认真。你人是我的、命是我的!裴兴武,你是我的!”她执拗嚷出,在清夜中余韵阵阵。“你不抱我,那我来抱你!” 她扑向他,使尽一切力气地扑去。 裴兴武一时之间教她的话给震慑住了,耳中嗡嗡乱鸣,脑子里亦轰轰胡响。那扑撞过来的力道既猛又重,他闷哼了声往后倒,待定下眼,她竟已毫不文雅地跨坐在他腰月复上。 老天! 他粗声低喘,忙要坐起,她却重重地压住他宽阔的肩头,微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此一时际,气氛紧绷、暧昧,透出危险又诱人的气味。 那张背光的秀脸儿流露出少见的脆弱,她咬着唇瓣,眸中幽光轻颤,是无辜的、不知所措的,像是欲顺遂心意、不顾一切地为所欲为,又不知该如何让他放弃抵抗、完全地屈服。 她如此渴望驯服他吗? 那极力掩饰的生涩和紧张教裴兴武不由得怔然。 平躺在白芦堆里,他鼻中的清野气味避无可避地混入她身上独有的药香,在这奇异的所在、奇清的月夜里,竟成催情药剂一般,他心窝陡然一紧,情与欲一下子翻搅而起,感到前所未见的矛盾与迷惘。 两人气息皆乱,如石像般静定不动地对凝了片刻。江风凄野,吹散了迷雾,亦拂来颤寒冷意,可纠缠在一块儿的男女面泛潮红,额上还渗出薄薄肮珠,似乎全然感受不到寒凉。 她肩上的黑披风在扑倒他时掉落一旁,此时,她衣襟略松,腋下的系带散开两处,微露出里边的中衣和玉颈凝肌。 凤眸不曾须臾离开男子的俊颜,殷落霞单袖抬将起来,打乱了束发,一头及肩乌丝随即垂下,在风中轻荡,那张清素脸容有种不真实感,眉与唇间蕴溢出风流别韵。 “兴武……你当年既已许诺我,我便有这个权支使你的一切,是不?一诺千金呀,你们名门正派里的君子和侠义人物不就最重视这一套吗?你连命都属我,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取的?现下才来打退堂鼓,我要瞧不起你的……” 软掌抚弄他瘦削的颊,他落拓,清癯的脸印在她芳心深处。 终是能如此地贴近他啊!抛开所有的顾忌和矜持,以怜爱的姿态珍惜着眼前这一刻…… 她知道自己野蛮,她总是亏待他。就这一次便好,她想与他在一块儿,今夜过后,世情缈缈,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裴兴武以相同的专注一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忽地大掌一覆,抓住她贴熨在他肤上的小手。 “所以,你想要我?”他目光炯峻,声音犹如吞了炭块,沙嗄得不可思议。 她脸红,衫袍下的腿却大胆地将他夹紧。“是。” 她坦率的回答让他眉峰一弛,跟着又问:“就在这里?” “对。” “为什么?” “你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她叹气。 “我要知道为什么?”他语气坚决。 “我兴致来了,想做就做,不成吗?”噢~~心里在申吟,她八成疯了,才会吐出这种……这种近乎婬秽的话语。 没料及,被压在底下的男人竟低低笑出。 殷落霞瞠眸瞪人,心湖又掀巨涛,觉得他的笑着实好看,好看到让她内颊不断地泌出唾液,忍不住癌去含住那两片紫唇。 “唔……你晓得怎么做吗?落霞……”他由着她舌忝吮、啃咬,在她香舌的侵犯下哑声问着。 “我知道那是什么模样……我看过男人的,很多次、很多次的……你最好相信……”她拔掉他腰间铁箫,手开始拉扯他的衣衫,在男性结实的躯体上放胆模索,当真是抛光所有的矜持,非得到这个男人不可。 “什么时候?”裴兴武眉心紧蹙。 “嗯?”她嘟囔,小脸忙着埋在他颈窝处啄吻。 “什么时候瞧过男人果身?!”还好多次、好多次?两道剑眉都快纠在一起打架了! “帮人治病的时候啊……” 她好忙,忙着在他身上“为非作歹”。模糊答着,纤长十指已覆上他赤果的胸肌,微凉的指尖正循着强健的肌理纹路游移。 那下意识的更带挑弄意味,裴兴武气息一粗,喉中竟滚出连自个儿听了都要脸红的低喘。 这姑娘啊,任性妄为惯了,特立独行,谁也不去理会,往往只图心中尽兴……尽避这般,有人独爱如此孤芳……唉唉,偏偏就爱如此孤芳。他还能把持得住吗? 陡然间,他握住她的腰往旁一翻,将她压倒在那张黑披风上。 情势倏变,他神情高深莫测,鼻尖轻触她的,紧声再问:“只要兴致一来,跟谁都可以吗?” 殷落霞静睇着他许久,似在沉吟,但柔心已谧谧开启,柔情在不觉处深浓,这情缘悄然深结,她还求什么? 她抚着他的脸。“我想要你。只有你而已。”想来,这一生便是如此了。有过他后,将过尽吧帆皆不是。 裴兴武身躯绷紧,拥住她的力道下禁加重,似是十分激动,连语调亦低颤着。“你不后悔?” 她轻笑。“不后悔。” “当真?” “再确定不过。” 裴兴武锐目一眯。“好。” 那么,他会让她明白,她替人治病时所见过的男性,那虚弱无力、委靡不振的身躯,跟他的全然不同。 惫有,就算清楚男人是何模样,并不表示懂得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究竟成什么样? 有人独爱如此孤芳啊…… 他心中叹息,主动俯下头,双掌稳稳攫住底下的人儿,这会儿,可不再继续“打不还手”地“容忍”她了…… net☆ 爱夜中宵,她轻颤着,在熟悉气息的包围下掀启眼睫。 安在身上的是他的黑披风,此时刻,她已不在那片白芦坡,而是微蜷着身,侧卧在一艘中型船的乌篷子里。 身旁无人,她眨眨眼,扬眉瞧向篷外。裴兴武正静伫在船尾,一头同她一般打散了的黑发随风飞飘。 丝毫不畏寒似的,他上身仅着中衣,未系衣带,双臂抱在胸前,远放的目光如星又如雾,如夜中难以探知的一切。 他很困惑,又觉得……不甘吧? 殷落霞在幽暗中勾勒出一抹忧郁的笑弧。 可怜的、可怜的人啊,总让她这么欺负着、占尽便宜,连点尊严也不留。以往受她冷言冷语地支使也就作罢,如今,还被她拿出当年那个许诺来强迫……强迫他抱她、在野地里与她欢爱…… 心口炽热,那热推向四肢百骸,在颊上、肤上悄悄烧腾。 不怕的……一切还来得及,她总是要还他一个公道…… 立在船尾沉思的男子仿佛听见了她微乎其微的叹息,那伟岸身影一转,随即矮着身步入,来到她身旁盘腿而坐。 “觉得如何?”他目光神俊,语调沉稳依旧,像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什,什么?”怎觉得篷子里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教人难以呼吸?还是外头好,天为盖、地为庐,夜风清透、月色优美,抱在一块儿也、也、也……唉唉唉,她想些啥儿呀? “你是第一次,难免会疼。现下仍觉不适吗?”他又问。 尽避乌篷里光线幽暗,但练武之人眼力绝佳,她难得展现的窘态竟也可爱又风流,全避无可避地落入裴兴武眼底,男性方唇淡勾。 殷落霞脸蛋火红,黑披风里的手握成小拳,冲口就出。“你也是第一次,咱们彼此彼此!” “喔?”他挑眉,先是一怔,随即笑意加浓,低问:“何以见得?” 其实,她是胡乱瞎猜的,可被这么一问,只得硬着头皮道:“你这人……你、你看似挺好相处、脾气温和无害,与谁都能打作一片,说到底,不就是深谙江湖礼数,表面功夫做得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骨子里却冷僻得很。你与腾哥根本大大不同,腾哥他心胸开阔、豪迈不拘,不管是贩夫走卒,杀猪屠狗之辈,抑或是名门正派、达官显贵之士,只要相见欢喜,定敞怀以对。可、可你这人……你、你……”略顿,她深吸了口气。 “如何?” “倘若不经一段时候相处,长时间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观察,你这人根本难与谁交心。尚未成为知交前便难以容忍旁人近身,你不让人近身,要怎么让姑娘上你的床?”至于她是个例外,因那个许诺,他不得不对她屈服。 脸热,心亦炽,乌篷中静了片刻,她凤眸一眨,在幽暗中瞧见他露出白牙。怪啦!她、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裴兴武终于启唇,沉静道:“以往在“天龙堂”替师父出门办事,和江湖上的帮派人物斡旋交陪,曾有几次上花楼的经验,除大鱼大肉、琼浆玉露外,席间定唤来窑姐儿作陪。”他双目一敛。“落霞……对男女之事,我懂得比你多太多了。” “啊?喔……”殷落霞怔怔地瞅着那张蒙胧的轮廓,唇掀了掀,忽地咬住,不晓得该接着说些什么。 绊头泛酸,她费力咽下那股不适,胸口却郁闷起来。 是她一厢情愿,把他想得太清高,还以为自己多少懂他……紧闭起双眸,她强令自个儿压下那酸涩感觉。 饼了今夜,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他会得回他原有的,得回那些她早该还给他的。将来,分道扬镳、各过各的日子,他的事将与她无干。 这男人,只现下属于她就足够了。 裴兴武在幽暗中轻眨眼睫,静谧牵唇,又道:“不过你说得对,在这事上,咱们是彼此彼此。” “啊?”殷落霞再次怔然,不太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微微笑叹:“上花楼饮酒作乐、应酬交际,并不代表非得在里边过夜不可,就算逼不得已非得过夜,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睡,那样自在些。没谁同自个儿抢被子、挤床榻,不是挺好的?” 道上各大小帮派、堂口间倘若出了事,起了争执,“南岳天龙堂”受人所托,有时得出面充当和事佬、居中斡旋,因此,在花楼替双方人马摆合头酒亦是常有的事,而事实证明,花楼姑娘们的温柔和曲意承欢,很能缓和两边人马紧绷的势态,成效往往不错,只是“杀鸡焉用牛刀”,这般事务自然不需师父杜天龙出马,而几位师兄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他排行最末,苦差事自然落在他肩上,也是身不由己哪! 殷落霞脑中空白,好一会儿才弄懂他的话,心跳不禁促了促。 “所以你……你、你真的是……真的是……” “是什么?”他剑眉淡挑,似在逗她。 “是、是、是……”她眸子圆瞠,深吸口气,一吐。“头一遭?” “倘若非我知心爱侣,只图男女间的肉欲欢愉,那有什么意思?”他嗓音持平,话中别有意味儿,落拓的散发更将蒙胧的轮廓遮掩,他的眼深幽幽,深处的深处,似有若无地窜着火焰。 那有什么意思…… 秉在黑披风下的身子轻轻一颤,得知两人真是“彼此彼此”时所兴起的窃喜没能持续多久,殷落霞感觉肚月复仿佛挨了一拳,凝着他,她幽幽一笑,语音轻极。 “唉唉……那你可恨死我啦,硬是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把你的清白给毁得一乾二净了。” 深目中的辉芒摇曳,裴兴武正欲出声,像猫儿般蜷伏着的她忽地探出小手搁在他的盘腿上,下一瞬,那温软的身躯再次以恶虎扑羊的姿态攀附过来,她藕臂勾着他的颈,仰脸儿冲着他笑。 “既然事已至此,再如何悔恨也没用了,不如就尽情偷欢。你说可好?”说着,她凑唇重重地啄了他一下,双臂一缩,用力地抱住他。 披风垂落下来,她雪白身子在幽暗中泛出莹光,紧紧倾偎过来。 她的脸搁在他的宽肩上,颊紧贴着他的,呼吸渐促,喉中酸意猛地冲上眼与鼻腔,她费力忍着,在他耳畔轻哑言语。“兴武……我可以让你打个商量呀,今夜你全依了我,任我为所欲为、只图男女的肉欲欢愉,什么也不管……明日你就要启程回衡阳了,我答应你,等回到“天龙堂”,你可以想待多久便待多久,好不?” 裴兴武嗅着她发上与肤上的淡淡香气,胸中浮动不已,可听她话语,眉峰不禁皱摺。 “你是什么意——唔唔唔……”他没能问出,嘴教她的软唇一堵。 唉……这嚣张至极的姑娘啊…… 裴兴武低叹,双唇微启,她的小舌便已顺势探进,他情难自禁地含住她的子邬,丹田火热,气血翻涌。 她吻着他,断断续续地低喃:“还来得及的……兴武,可以的……你喜爱的人,一定得对她说,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只要……”只要陪她过了今夜,她会记住这许多事,不忘的……一辈子也不忘…… “来得及什么?”他声音沙嗄得几难分辨,扣住她的下巴欲瞧清她的眼,她却贴着他的胸膛轻颤。 “兴武,会冷……” 那脆弱模样如此罕见,裴兴武叹息,对她的怜情不由得大增。 他取来披风将两人裹住,粗糙掌心在她背上来回轻抚,感觉到她再次颤栗,发出细腻的嘤咛,那柔软身躯更往他怀里钻去。 “兴武……可以再吻我吗?”她哑哑说着。 这绝对不会只是一个亲吻而已。两人皆心知肚明。 他眉目轻敛,并未回话,尚未问出的疑惑亦暂且搁置了。 强而有力的臂膀拥着她躺下,他的脸倾近,好近、好近,与她发烫的脸容叠在一块儿,四片唇密密地融作一起。 月夜下,整坡的白芦儿仍在风里温柔起浪,泊在岸边的乌篷船亦在幽静的江面荡开圈圈涟漪,幽情若梦,梦中,有不绝的蜜意…… 第九章 云飞碧落知何许 凌晨时分,远天透着灰蒙,江上薄雾淡退,一艘中型乌篷船后头系着一艘船身细长的矮篷小船,在众人尚未醒觉时悄悄泊进武汉码头。 待船停妥,男子从乌篷中抱出一名紧裹着黑披风的姑娘,动作俐落且低调,笔直往昨夜系马的树下步去。 将姑娘放上马背,自个儿跟着翻身上马,他安稳地让她落进怀中,踢了踢马月复,往武汉城里轻驰。 “兴武……”裹在披风里的殷落霞似乎累坏了,眼睫微颤,低喃着,靠着他胸口蹭了蹭。“我想睡……” 裴兴武垂眸瞧了她一眼,再次端正目光直视前方,唇角的弧度轻浅,眉宇间柔色深邃。 “快回行会了,一会儿就能安心睡了。” “嗯……” 殷落霞没再言语,仿佛真睡熟了。 约莫一刻钟左右,两人回到行会,裴兴武谁也没去惊扰,直接将马匹骑进马厩,然后放着大门不走,抱着她翻墙而过。幸得行会不像其他豪门宅第般,有着数不清的院落、花园,他迅捷地绕过回廊,一会儿便来到姑娘的厢房。 他将她放进床杨,黑披风底下的她衣衫不整,衣带系得松松垮垮的书生长衫揉得绉巴巴的不说,好几处都撕破了、弄脏了、沾上泥泞。 他深吸了口气帮她月兑去外衣和鞋袜,原想到厨房烧些热水让她好好清洗一番,但见她睡得极熟,粉脸纯静,菱唇微张,着实舍不得喊醒她。 拉来被子盖在她身上,他该起身离去,却怎么也瞧不够她似的,坐在榻边怔怔地对住她的睡颜。 目光描绘着她细细的眉线,秀挺的鼻,然后是她的眼睫、软唇和弧度美好的双颊与下颚……沉吟着,他神情耐人寻味,手不禁伸去揉弄她比一般姑娘要短上许多的发。那些乌丝过于柔软,每每她梳作一髻,总无法将它们完全抓拢,仍有几丝会避无可避地荡在颈后。 一直到天光渐清,外头传来声响,他才收回神智。 “等我送小师妹回“天龙堂”,喝过她的喜酒,从衡阳返回之后,你——”他嗓音略哑,却陡然一顿,不太能掌握到底接下去欲说些什么。 他要她怎么做? 他打算向她索求一个交代吗? 昨夜白芦坡岸发生的事,他看得极重,偏不知她真正想法如何?再加上三年前那个许诺给了她绝对的优势,他人是她的,却苦恼着要怎么对她软硬兼施,才能让她甘心情愿地承认——她亦是他的。 “该来的,总逃不掉。” 他抚着她的脸,微微一笑,想着往后,他多的是耐性同她磨耗,他的人和命都是她的了,怎么都要搅缠在一块儿,分不开了。 靶觉她轻颤了颤,他将被子压得再密实些。 “好好睡吧……”低语,倾身在她秀额上印了一吻。 头一甩,他毅然起身,终是迈开沉静的步伐转身离去。 房门刚合上的那一刹那,躺在床榻上沉睡的殷落霞眼睫轻轻颤动,跟着竟缓缓地睁开凤眸。 心思百转千回,这排解不掉的怅然啊,尽避如此,她已不再迷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该拖延……粉颊透霞,她眸光由那扇房门收回,定定瞅着被遗留在枕边的黑披风。 是啊,该来的总逃不掉,该舍的,强留无用…… 咬了咬唇,她忍着教人脸红的酸疼翻身坐起,果着足下榻,沁凉的地气让身子突地一颤,她踏出虚浮的脚步,从墙角的药橱里取下一只小木盒。 小小木盒在三年前曾放置过一朵大雪山上最最珍贵的“七色蓟”,如今被收放在盒中的,却是四颗以“七色蓟”入药炼制而成的“续命还魂丹”。 早该给人的,她硬扣着不放。 她殷落霞就是这么别扭、这么小家子气,见不得人家开心畅怀呵……所以,提得起就得放得下;所以,勉为其难就当一次好人;所以,索性就大方点儿、看开一些,痛痛快快地施舍这一次。 想想,她把人家欺负得够惨、也利用得够彻底了,她要的皆已成愿,往后心痛难免,却无遗憾了…… 不是吗? 不是吗? 她几遍自问,捻眉笑叹,眸中却流出两行泪来。 net☆ 晌午过后,裴兴武便要与小师妹杜击玉启程返回“南岳天龙堂”。 厨房里负责烧饭煮菜的安大娘得了年宗腾的指示,特意露了几手绝活,把看家本领全抖将出来,连辛守余和行会里几位厨艺尚可的大婶、大娘和粗使丫头全来帮忙打下手,两个时辰内便烧出五大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当作是众人为他们俩办的饯别会。 今儿个行会里没到码头或仓库上工的人全出席了,可算来算去,就差殷落霞一个。 “让她多睡会儿,别吵醒她。”见安大娘上了最后一道菜,月兑下围裙便要往后头唤人去,裴兴武忽地出声制止。 “可九爷和杜姑娘待会儿就启程上路了,九爷这一去少说也得二十多日,落霞她下来,你们……你们俩儿没话要说说吗?”安大娘一脸疑惑。在她心里早将这一男一女瞧作一对,或者该这么说,不仅仅安大娘一个,武汉年家行会里的老老少少也全把他们二人瞧作一对,像泥和水融在一起,亲密地和成一个,只是谁也没说破。 坐在一旁的杜击玉恬静笑道:“九师哥天蒙蒙亮时才和落霞姊姊回来,他们该说的话应该都在昨晚说了。落霞姊姊瞧起来好累,头发都散下来了,身上裹着一件男子款式的大披风,她是让九师哥直接抱进房里去的,所以安大娘,咱们就让落霞姊姊多睡一会儿,别扰了她。” “咦咦咦?杜姑娘,你瞧见啦?” “是啊!”杜击玉点头。 “哇啊~~好死不死教你给逮着啦?杜姑娘,你可真有眼福!” “咱就说,其中必有文章,都给硬憋了三年啦,再憋下去会得内伤的!” 行会里的众人全瞪大眼,停箸不动,连鸡腿也给啃到一半,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 而坐在裴兴武另一边的年宗腾正斜眼睨着,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要不是自个儿的小娘子辛守余扯了扯他的臂膀,暗示他自制一些,他八成要把黝黑大脸直贴到裴兴武淡淡泛赭的俊脸前,强迫对方说出个所以然来。 杜击玉依旧笑容可掬,软软又道:“我一向早睡早起,今儿个又醒得特别早,想说在行会里四处走走,所以就恰巧瞧见啦,不是故意偷窥的。” 若无昨夜那场旖旎情事,裴兴武尚能坦然以对,就是因他与落霞该做的全做了,不该做的更是做了,现下被众人拿着猛瞧,又不愿多做掩饰,一时间只得抿着唇,似笑非笑。 闹腾到最后,还是辛守余人美心慈,淡静地牵唇,出声帮了他一把。 “昨日在码头做事的几位大哥过来知会,咱们才知落霞独自一个出船去了,想说有九爷前去寻她,大伙儿就用不着操心,她的事交到九爷手上,哪一回不是圆满解决?只是这么冷的天,硬生生在江上冻了一夜,落霞定是累极,也多亏九爷你啦,为了寻她,累得一夜没能歇息。” 裴兴武扬眉,神情沉稳。“她的事,我自然该管。” 蚌地,一只巨掌重重拍上他的肩,年宗腾豪气大笑。“是啊是啊,她的事全归你管,你不管,也没谁管得了啦!哈哈哈,兴武老弟,咱俩儿乾了这碗酒吧!希望你与杜姑娘一路顺风,平安返回衡阳,得记住早些回来啊!” 裴兴武也不推辞,举起酒碗与年宗腾对乾起来,还连饮三碗,碗见底,他抬起绑手拭去嘴边酒汁,应承着。“我会尽快归来。” 他与殷落霞自然是有得磨了。 要论及耐心与毅力,他裴九可从未输过,迟早有那么一天,总得给彼此一个交代。 net☆ 然而,事实上,在离开武汉三日,裴兴武带着小师妹杜击玉踏进“南岳天龙堂”的大门,刚拜见完久未相聚的师父、师娘,正和众位师兄在大厅内话旧、相见欢喜之际,便为突发的“某事”惊得双眉纠结、胸臆气闷,教他不得不再次动身离去。 这一怒,他连一贯斯文、温朗的气质也顾不得了,手紧握铁箫,握得指节格格作响,一张俊脸气得发黑,额角青筋骤浮,只差没七窍生烟了。 到得最后,他把小师妹杜击五与刀家二爷即将到来的婚事也抛下了,快马加鞭赶着离去,去追那个恶劣至极又教人恼恨至极的人儿。 说到底,这一切的一切,全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赠物,以及一个即便是圣人听了亦要怒发冲冠的口信。 至于事情发生的经过,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当他一路护送小师妹回到“南岳天龙堂”尚不到两个时辰,一名自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黝黑少年便风尘仆仆地策马赶至,被守门的弟子领着进“天龙堂”的大厅,当着众人之面,说是有位如俊秀书生的女子委请他送来一物,要给杜家的击玉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口信,给的对象是“天龙堂”的裴九爷。 那黝黑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小布包递上,是杜击玉出面接去,打开一瞧,布包里裹的是一只掌心大小的木盒子,摇蔽了几下,里边传出滚动声响。 杜击玉心中好奇,众人尚不及阻止,她已将盖子掀将开来,眨眼望去,里头躺着的竟是四颗鸽蛋大的“续命还魂丹”。 心中一愕,她抬起脸儿自然而然地瞧向裴兴武,眸中尽是询问意味,而后者早已眉峰淡蹙,俊颜罩上古怪神色。 “小兄弟,托你来此的那位男装姑娘,她现下在何处?你是在武汉见着她的吗?”裴兴武心头一绷,直觉不对劲,忍不住紧声急问,忽地一把握住黝黑少年的臂膀。 “唉唉唉,别急、别急,咱还有口信要送给一位裴九爷。做人讲诚信啊,咱小旋风专门替人跑腿,办事,既然收了钱,客人交代的事件件都得办妥,生意才做得长久嘛!” “你要找的人正是我。” 小旋风怔了怔,随即爽朗笑开。“那好啊,裴九爷,这口信是这样的,那位书生姑娘要咱儿送这小木盒过来,顺便知会您两件事,第一,木盒里的药共有四颗,也是最后四颗,别让这位击玉姑娘一口气全吞了,因药效极猛,怕病体难以承受,仍是一年吃一次为佳,慢慢调养,再过四个年头,有病的也变没病了。” 他歇着喘了口气,接着又站直身躯,声音清脆响亮。“第二件事呢,那位书生姑娘又说啦,她和裴九爷您之间的恩恩怨怨全数结清、一笔勾消,您的命,她不要了,从此以后各定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各得各的幸福,谁也管不着谁,谁也没欠了谁,您的人,她也不要了,请裴九爷留在衡阳,想留多久就留多久,用不着回去寻她,就算往后遇上,也请视作陌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嗯……便是这些啦!” 口信已了,大厅却陷入诡异的寂静里,杜天龙夫妇二人、“天龙堂”里的众位师兄以及杜击玉全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裴兴武。 即便旁人不甚清楚他在武汉时和人家有了如何的纠葛和牵绊,此刻也隐隐约约从这诡谲的口信中探得了点蛛丝马迹。 “九师哥……我想落霞姊姊她只是、只是突然想不开……嗯……呃……你、你别气,你这模样好可怕呀!”杜击玉从小与他青梅竹马,今儿个还是头一遭见裴兴武恼恨到这等地步。 “兴武,别急,有事缓下心来解决,一切有商有量,真有什么疑问,先和那位殷家姑娘谈过再说。”杜天龙拂着一把美髯边道,沉稳低嗓终于教裴兴武回复了点神智。 裴兴武紧绷的下颚扬起,双目神炯,以同样沉稳的低嗓道:“师父、师娘,请恕徒儿无法久留,这事……徒儿非立时处理不可。” net☆ 懊处理的事,全按着她的意思做了了断。 分道扬镳,各归各位,不再辜负谁,亦不再拖累谁,想来无事一身轻,她该开怀的。 傍晚时分,殷落霞让船家将篷船泊岸,此河段在洞庭湖以南,若继续南行,过长沙、湘潭,一日左右便能抵达衡阳。 只不过,她最后的目的地并非衡阳。说实话,她自个儿也还尚未理清,此趟留书出走、不告而别,悄悄尾随裴兴武和杜击玉离开武汉,究竟要上哪儿去? 蓖了艘船往南而来,她内心不断地告诉自己,她仅是要确认所委托之事有无办妥,待得到答覆,她放下牵挂,便可敞开心怀,天南地北走走逛逛。至于武汉那边,她会回去的,待她的孤傲任性让她在外吃尽苦头,得来一身风霜,她总会回去,那是她的家。 冬已降临,风寒沁骨,刮得人双颊泛红,喷出的气息全成了一团团白雾。 岸边有几艘泊船,一些船老大们将船绳系紧后,早在岸上选了个平坦地方搭起简易的石头炉子,捡来不少枯木枝燃起火来,然后在石炉上烤起玉米饼、肉条和河鲜等等。 “姑娘,过来一道用啊!”那船家大叔热忱地招呼,殷落霞只淡淡一笑婉拒了。 秉着一件男子款式的黑披风,她独自一个沿着江岸缓步走去。 散步片刻,她停伫在一棵树皮已月兑落成灰白的水杉木前,此际碧天渐沉,风劲较强的缘故,天云移动甚快,她凤目收敛,改而静望着苍茫江面,心思幽幽,下意识嗅着披风上属于他的气味。 心在瞬间酸软起来,她体会着,并不排斥这般异样的感受。 她渐渐懂得,即便裴兴武在她深心所在落地生根,她仍是她,依旧过她该过的日子,仅是在许多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思及那张清俊面容,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着他驾马的身影和那一次又一次的月夜清箫。 她爱听那箫音,又怕听那箫音,箫中多情,吹皱了她心间一池的春水。 希望一切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能及时对心爱的女子表白情意,击玉姑娘极好,若他错失了,连她也要为他惋惜。 懊人难为啊,毅然决然做了这么一回,她五脏六腑尽伤,特别是胸口,像针煨似的,疼得她直抽气。 苦笑摇了摇头,她硬压下喉头无形的块垒,犹如石像般静伫不动,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马蹄,越奔越近。她似已料到来者何人,脸容波澜不兴地半侧过来,觑着正翻身下马的黝黑少年。 “迟了一日才到。”殷落霞沉静一吐。“瞧来,你“小旋风”这会儿可砸掉招牌了。” 像在抚慰马儿这两日卖力地为他疾奔,小旋风边喘着气,双手好温柔地抚着马颈,边哀哀叫:“落霞,这差事若不是本人出马,谁来给你办妥啊?本来送递东西、传个口信也不是啥难事,可恶的是你那位裴九爷,这位仁兄那对眼,瞧得咱儿直发寒,差些没在我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你你你……没良心,还嫌弃咱办事不力?呜……枉费咱小旋风对你一见钟情,你好狠心……” 尽避心里啼笑皆非,殷落霞仍冷淡着清容,毫不在意小旋风的指控和表白,道:“出了什么事?你到底说不说?” “呜呜……唔……呃……” 见哀兵姿态无效,小旋风幽怨地眨眨眼、吸吸鼻子,忽地如川剧变脸,瘪嘴咧开一个大大笑容,咚地跳到她身旁来。“落霞落霞,就算有事,咱儿也全摆平啦!那位裴九爷知道自个儿遭人抛弃,脸臭得可以炸出一大锅臭豆腐来。他问你下落,逼着我把遇到你、受你所托的细节一一说明,呵呵呵,……他精明,我也不笨,就算他心里怀疑,也抓不到我话中的破绽。你反正是瞧他不顺眼,要把他赶得远远的,咱帮你,所以指了一条路要他往东寻去。嘿嘿嘿,且瞧他找不找得到?”闻言,殷落霞眉心轻摺。 他还来寻她做什么呢?当务之急,他该想着如何阻止小师妹与刀家二爷的婚事才是啊! 她敛眉沉吟着,陡然间,一双臂膀竟从旁偷袭而来,将她捆抱。 凤眸细眯,她声音冷淡。“你干什么?” 小旋风的身长尚未完全长成,没较她高出多少,此时,一张黝黑大脸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嘿嘿笑着。 “落霞,你晓得的,我就爱你这调调,够冷、够有性子、不扭捏作态,你不笑比笑还美。唉唉,我心里可真喜爱你啊!” “放开。” 小旋风充耳未闻,傻呵呵地咧嘴。“落霞呀,你坚决甩掉那位裴九爷,那肯定是他不够好用,但咱小旋风同你拍胸脯保证,用过的都说好哇!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年龄不是问题,我不介意娶个大姊姊当媳妇儿,更何况,你瞧起来同我一样年轻,你说好不——哇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双臂陡放,捣着腰侧往后跳开一大步,像杂耍的猴儿般在乾枯草地上跳来跳去。 “痛痛痛……呜呜呜~~你扎我,你拿针扎人家!扎得人家好痛、好痛!呜呜~~好痛啦~~” 殷落霞唇边终于露出微乎其微的笑意,将银针收入袖中,慢条斯理地重新拉紧黑披风。 “不痛扎你干么?这会儿针上没煨毒,下次就不敢保证了。” “人家帮你把事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现下,你你你……你想过河拆桥吗?” “小旋风,咱们是银货两讫,请你跑腿,我可是花了银子的。”面对他呼天抢地般的指控,她根本无动于衷。 “呜……落霞落霞,我就爱你这无情冷酷的脾性,如果抱你得被你扎得满身伤、哀哀叫,那也心甘情愿啦!”他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 殷落霞没打算多理会这个“发疯”的少年,既已知晓结果,确认他已将所托之事办妥,再说无益。 她旋身便走,打算再沿着江岸回到泊船的地方。 此一时际,江面上起了动静,忽见七艘乌篷船从上游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朝这儿靠近,随即,小旋风的坐骑发出不安的嘶鸣,不断地甩尾、跺蹄,因林子内亦传来可疑声响。 “咦?见鬼啦?!”小旋风紧拉缰绳,瞠起圆瞳。 苞着,幽深林中现出一个又一个影儿,那些影儿晃动着,越靠越拢,团团堵住去路,一浑厚笑声突然从中震将开来。 “小表,这公子姑娘早早就被人给订下了,想抢她的人可不少,你还是乖乖到后头排队去吧!” 殷落霞认得这声音,凤眸瞧去,见那发话的中年汉子正是三年前奉了一个小泵娘之命,率领“洞庭湖三帮四会”的众人欲要劫她的赵东。 她心中愕然,却不动声色,暗自猜测对方的意图。 瞧这阵仗,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些人又专程在这儿打埋伏吗?该不会……又是为了同一桩事吧? 她清冷着脸容,抿唇不语,眸光下意识扫向江面上已围将过来的篷船,却在距离最近的一艘篷船上头,瞧见那男子颐长挺俊的熟悉身影。 她一怔,心口陡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犹如被瞬间点住周身穴位,她动弹不得,只模糊思及,他的眼果然如小旋风所哭诉的,冷得教人直发寒,彷佛要往她身上瞪穿两个洞…… 第十章 寄我柔情於清音 在挣扎无效、抗拒徒然的情状之下,殷落霞难逃“被劫”的命运。 她被强行押上篷船,裴兴武怕她会企图跳水逃月兑似的,单掌硬是紧扣她臂膀不放。 他一路沉默不语,向来温和的表相已然龟裂,一副专程来“讨债”的模样。 在江上行过两刻钟左右,几艘篷船转进一道江面较窄的支流,跟着切进一道狭长的岸壁,泊在一处极为隐密的水上竹坞。 竹坞建造得十分精巧,在江面之上星罗棋布地排列,中间皆有竹桥相连,放眼望去,极是壮观。殷落霞首次瞧见这奇异景致,尚瞠眸发怔之际,人又被强行给拖下船去。 她一时间跟不上裴兴武隐有火气的步伐,双腿一绊,差些跌倒,都还来不及站稳,腰身已被他强而有力的铁臂捞起。 “放开,我自己会走!”好多只眼睛盯着他俩直瞧,殷落霞清颜赭红,不禁也跟着动气了。 裴兴武对她的要求根本充耳不闻,把她当成三岁孩童般,以单臂挟持在腋下,踏上一座拱形桥,将她带进筑在江上的一间竹屋中。 “裴兴武,我叫你放开我!听见没有?放开我——”她恼得胸脯急遽起伏,真想张嘴狠咬他一口。 这一方,裴兴武仍旧不发一语,脚后跟往后一蹬,将门踢上,然后笔直走到搁在里边的一张小杨,把她丢了下来。 “唔……”闷哼了声,殷落霞连忙翻身坐起。 此时分,外头天色已然昏沉,她在幽暗中辨识他的灰黑身影,见他往角落的木桌走去,背对住她不知做些什么,她正欲出声,下一刻屋中陡亮,他慢条斯理地掉转过来,手中持着一座燃起三根蜡炬的烛台。 “你、你你……”不能怪她结巴,那三根窜得老高的火焰蓦地照明了男人此时的面容,她从未见过他显露出这般神态,锐目深邃如渊,几近可怖,更教她心惊胆战的是,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压沉着两道利眉,直勾勾地凝住她。 那模样……好像、好像她有多对他不住,即便九死都不足谢罪似的。 她不想承认胆怯,却不争气地咽了咽唾沫,一向倔强的凤眸竟率先撇开,故作冷淡地瞧向窗外,去数着那些错落而置的江上竹屋,以及许多架在竹桥两端,用以照明的火把。 鳖谲的氛围不减反增,即便不看他,殷落霞浑身上下的毛孔仍强烈地感受着他的注视,不得不去在意。 终于,他有了动静。 将烛台搁置在靠近小舻牧硪徽旁沧郎希他走到窗前,竟“砰”地一响关起窗子,接着旋过身躯,这一回,他不容闪躲地朝她一步步踱来,好近、好近地立在她面前。 “你到底想做——呃?!”下颚被攫住,他半强迫地抬起她的脸容,殷落霞胸口绷紧,有种荒谬的错觉,觉得眼前这男人似乎……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一个。 “你穿着我的黑披风。”裴兴武终是开了尊口,语气略哑。“那一晚在江边白芦坡,我就抱着你躺在这件披风上。” 殷落霞一怔,待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肤上迅速漫开惊人的热潮。 她不自觉地舌忝舌忝唇瓣,艰涩地道:“……我、我清理过了,用水好好洗过了,那些沾在上头的草屑、芦花和其他……其他的东西,都洗得乾乾净净了,为什么不能穿?”老天……她到底在说什么啊引她气恼地咬住唇,头一遭想挖个大洞把自个儿埋了。 攫住她下巴的男性长指改而轻抚她的烫颊,他描绘着她菱唇的轮廓,殷落霞气息一促,瞧见他眼底深意潜藏的辉芒。 “我告诉你……我、我仅是觉得这件披风够大、够暖,想穿就穿,如此而已,你最好相信,它就是一件黑披风,不具备其他意——”嘴被他的温唇含住,所有的话吞吐不出,她心湖潋滥四起, 这个吻并未持续下去,裴兴武缓缓退开,隔着寸许之距望入她眼底。 想念他的气息啊……那拂上肤颊的热气教她轻轻颤栗,藏在袖中的手俏握成拳,她好努力地抵抗,不能又这么陷下去,不能的…… “你什么意思?你、你以为自个儿是谁?干什么把我掳来这个……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谁准许你对我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唔唔唔!”她倔强的两片芳唇再一次沦陷,被堵得结实极了。 他未深吻,仅是密密含住她的嘴,两人四目皆未合上,她圆瞠,他细眯,鼻贴着鼻,仿佛在比谁的耐力更胜一筹。 殷落霞蓦地意识过来,举臂用力推他。 这回,裴兴武倒顺了她的意,让她给推开一小段距离,可他的目光仍直勾勾地锁定着,不曾转移。 明亮的烛火中,她清容染嫣、气息不稳的模样,让裴兴武原本高涨的火气稍见缓和。 静凝了片刻,他神情高深难测,竟正经八百地答道:“我的意思,相信你心里定是清楚。我是谁,你更是心知肚明。至于为何带你来这儿?原因已十足明显。那个据说专门帮人递物,送口信的小子,所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想在“南岳天龙堂”里蒙人,火候还差一大截,你说,不盯住他岂不可惜?” 提及送口信的小旋风,裴兴武稍见缓状的怒火不得不又烧腾起来。那臭小子竟敢抱她、占她便宜?!适才不该轻易放那小子离开,谁要想打她主意,就得问过他! 殷落霞凤眸一瞪。“所以你才和“三帮四会”那些人混作一气,把我抓来人家的大巢穴吗?” 裴兴武冷冷牵唇。 为求以最快速度摆平这个“可恶”又“嚣张”的姑娘,这会子,他可不仅和“三帮四会”混作一气,在陆路的追踪上,他甚至还动用了“天龙堂”在江湖上的其他关系,从街阳一路寻来,让慷慨助拳的各路人马紧盯住小旋风。 小旋风纵然机灵,到底较不过裴兴武的老江湖和“人海战术”,几百双眼睛日以继夜密密监视着,怎么也得掀掉那小子的底牌。 “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事,这片竹坞很好,隐密且安全,也不怕有人心虚、胆小又怕事,谈到半途就偷溜走人。” “你——”殷落霞还听不出他如此“明显”的“隐喻”吗?欲出声反驳,偏偏他话里又没指名道姓,存心诱她自乱阵脚、自投罗网一般。挣扎了一阵,她却僵硬地嚅出一句。“你和我……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裴兴武低哼了声,浓黑的剑眉微挑。“我不这么认为。落霞,我们该谈的事还当真不少。” 说罢,他长腿往后一勾,拉来一张圆凳,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把她困在小榻上。 “为什么突然把剩余的四颗“续命还魂丹”全送至“天龙堂”?”刚坐定,他劈头便问,口气还算平稳。 殷落霞讨厌这种被逼问的感觉,火在胸中怒炽。她的心事不能自个儿知晓便好吗?为何非得这么逼她不可? “那是你们应得的,早该从我这儿拿走了。如今我心情大好,愿给了,有了剩余的四颗药,击玉姑娘尽数服过后,病谤便能除去,皆大欢喜不好吗?你你……你做什么凶我?”最后一句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儿。 裴兴武目光深邃地瞅着她,瞧得她又开始呼吸不顺,才再启唇道:“先前你扣住那些药,要“天龙堂”每年派人来取一颗,旁人以为你故意刁难、心有不甘,连宗腾兄也曾为了这事与我谈过,要我多包涵。落霞……”他忽地低唤,眉宇流露着了然的神气。“你什么也不说,懒得去解释,以为我真不懂吗?” 她清颜透红,黑亮的眸一瞬也不瞬,手紧扯着披风,掌心竟渗出潮暖。 “我、我……我要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裴兴武不禁叹气。“击玉当时身子极虚,若一口气服下七颗“续命还魂丹”,药力过强,她无法承受的,而一年服一次药是最好的法子。你不说清,任着旁人误解,以为我也瞧不出来吗?你不是想刁难击玉,你护着她,我一直明白。”淡泛紫气的方唇微乎其微地扬起。“落霞,你仅是恼我一开始惹了你,打你袖中那朵“七色蓟”的主意,却拖延着未及时道明,你想整弄我,要我不好过而已。” 她外冷内热,吃软不吃硬,纠缠了三年多,以他的能耐,还不能模准她的脾性吗? 殷落霞秀颚扬起,拚命要掩饰内心的慌乱,故意冷着声说:“你错了,我就是爱刁难别人。见别人痛苦,我心里便快活,我、我心肠恶毒得很,哪里会费心思去护着谁?你……你最好相信!” “我就是不信。”语气毫无迟疑。 她一怔,凤眸轻颤。“你、你、你……” 他看进她眸底深处,像要将她的神魂迷惑,启唇,语若月夜下的清箫,悠然于心。“落霞,我不信你那些诋毁自己的话,只信我明白的那个你。” “啊?!” 脸一下子刷白,一下子又满布红泽,她有些虚浮,耳中发烫。 他说了什么? 他、他……他说…… 我只信我明白的那个你…… 我明白的……那个你…… 不知怎地一回事,被她费尽力气压抑下来、她不愿多作理会的酸楚涩然,仿佛瞬间在她心中凿开一个出口,纷纷溢泄而出。 胸中既热又痛,她气息促急,可怕的酸意窜上鼻腔,害她眼睛也跟着发热、泛红…… 掉什么泪? 她不哭、不哭! 哭的是小狈! “落霞……唉,怎么哭了?”裴兴武深深叹息,下一刻,他已靠过来坐在她身旁,张臂拥住了她。 她无法抗拒那样温暖、宽阔的怀抱,刻意要筑起的墙教他攻陷,她的心割舍不下,想到过去种种,又思及他适才的话语,情丝牵绕,心思百转,竟埋在他胸前任着泪水奔流。 裴兴武抚着她的发,嗅着她的清香,在她秀致的耳畔低语。“落霞,我喜欢你哭、喜欢你笑。落霞……我喜爱你、倾慕你、想和你在一块儿,为什么你要把我赶走、要我别回武汉?你把我吃了,啃得乾乾净净,现下就弃之如敝屣了吗?” 嗄?! 殷落霞身子一颤,先是因他突如其来的表白,他的字句如此简单,却犹如往她心湖里投下一颗大石,水花四溅,激动不止。再来,是他后头略带幽怨的语气,正无辜可怜地向她索求一个答案。 她被他拥紧,心亦教他扯痛。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你和击玉姑娘从小要好,本该是一对儿的,我放了你不好吗?你若够聪明,就该尽快想法子留住她,而非忙着寻我,质问这一切……”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心里明白的……那一夜在得知击玉姑娘和刀家的婚事后,你的箫声彻夜未歇,一夜复一夜,我……我听得心好痛、好痛。”为自己,更为着他,她欺负他,把他整弄得够惨了。 裴兴武一愕,将怀里的人推开一小段距离。“你以为我与击玉她——” 瞪着她浸润在泽光中的脸容,他-地醒悟过来,眉峰皱摺,微微颔首。 “是了……所以那晚在白芦坡的篷船里,你喃着一切还来得及,我喜爱的人,一定得对她说……你要我对谁说?击玉吗?你把我和她想成一对儿了?要我及时去阻止她和刀家的婚事吗?你,你……原来你早就有了预谋,把我吃乾抹净,却不认帐?!” “我……”这是怎么回事?她双颊霞烧,怔怔然,有种抓不到话题重心的感觉。 裴兴武额角血筋轻抽,抓住她上臂的劲道有些过沉,他正拚命压抑火气,可惜不太成功,声音听起来仍是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就这么随便、毫无操守是吗?只要有姑娘来投怀送抱,我便可以顺应来一段露水姻缘吗?” “我没有……”终于挤出话来,就是有些虚软,她小口、小口地喘息,呐呐又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是被强逼的,我、我拿当初那个承诺逼你,要你抱我,随便的人是我,想要一段露水姻缘的也是我,跟你无干。”眸中又热,泪珠顺颊滚落,她透过水雾凝视他。 再有天大的怒气和“委屈”,见到这清冷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裴兴武只觉胸口疼痛。 罢了、罢了,谁让他钟情于她?孤芳柔态,更教人心醉。 深吸了口气,他目光专注,沙嗄低语:“击玉要成亲,嫁了好人家,我为她欢喜都来不及,又为何会辗转难寐、只求寄情于箫音?能教我如此的,除了你还能是谁?这么若即若离,总教我抓不牢、握不住,反覆地猜测推量。还有,我若不愿意,你以为拿那个承诺,真有办法强逼我吗?要是我心里喜爱的是别的姑娘,便不会抱你。” 那一夜,泊在白芦坡岸的小船里,他对她说过,倘若非他知心爱侣,只图男女问的肉欲欢愉,那有什么意思?殷落霞幽幽记起:心口陡炽,她体会着,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遭一下子好静,只闻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兴武受不了了,咬咬牙,闷着声问:“你当真不要我?要我走得远远的,从此便作陌路人?” 殷落霞抿着唇,眸光如泓,她不答,却低哑反问:“若是,你会掉头就走,永不再见吗?” 他死瞪着她,一会儿才道:“反正你不要我,我的人是我的,我的命也是我的,既是如此,我想追求心仪的姑娘,你也没权力阻止了,是不?”他深呼吸,语气强硬,连名带姓地唤她。“殷落霞,我要追求你,我哪儿也不去!听见没有?我哪儿也不去!” 难得见他暴躁,又听他悍然且势在必得的话语,她全身发热,再也难以自持。 蓦地,她扑进他怀中,双袖紧紧环住他的腰,和泪轻嚷:“你还能怎么追求我?你、你……你傻瓜……大傻瓜,你已经得到我了呀!” “落霞?你——唔唔唔!”他心乱,思绪未朗,下意识拥住飞扑而来的软身,正待问个清楚明白,这嚣张姑娘却又故技重施,秀脸凑上,硬是强行吻住了他。 头晕目眩,身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裴兴武认了、没辙了、投降了。唉……她要吻他,那就任由着她吧。 跋上眼,他将她抱得更紧,两颗心相互激荡,他尝到她的泪,微涩,却有着她深藏的情意…… net☆ 十日后。 天空飘落初冬的第一场雪,雪势不大,雪花轻灵灵的,淡覆在衡阳城里家家户户的红灰瓦上。 今儿个正是“刀家五虎门”过来“南岳天龙堂”下聘的大好日子,再加上江湖各大小帮派亦先行遣门下弟子过来送礼祝贺,说是“天龙堂”与“五虎门”大喜之日,必定再前去祝庆。 人气一兴,便把所有寒意逼退了,虽落着小雪,“天龙堂”里倒是暖呼呼的一片,此时虽已入夜,各院落回廊仍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在冬夜里流泄着喜气的红光。 裴兴武拎着一只小背炉,由前院大厅而来,静步绕进左翼的石雕花园。 园中好静,各种姿态的石头雕像在月光与细雪下仿佛被镶上一层润泽,他目光一扬,在小池边的石亭里寻到殷落霞的清影儿。 她瞧见了他,淡淡一笑,却不言语。 他步进亭中,将小背炉塞进她手里,又帮她将那件男子款式的黑披风拉紧。 “我帮你准备了暖裘,为什么不穿?” 殷落霞菱唇轻抿。“这件披风很暖,有它就足够了。” 清俊面容陡现柔色,裴兴武温掌抚着她的霜颊。 她叹息。“你不去忙吗?” 五日前,她与他一同回到“天龙堂”,拜见了他的师父、师娘,也见过他几位师兄,而杜击玉知道她与裴兴武将会待在这儿,直到婚嫁过后,那张美脸儿更添丽姿,欢喜得小手硬拉着她不放。 只是这些天,“天龙堂”里的访客络绎不绝,裴兴武与众位师兄皆得出面帮忙接待,加上小师妹的婚事和寻常一些琐事,自是无比忙碌。 闻言,裴兴武一笑。“现下不忙,若有事,三师哥和五师哥会帮忙处理。我同他们说了,我来寻你。” “寻我做什么?”她的颊被他抚热了,透着轻红,男装亦显秀丽。 “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殷落霞秀眉淡挑,颔首便答:“好,我跟你去。” 他深瞅了她一眼,有种心思相系的感觉,随即,他伸出一臂揽住她的腰,让她贴靠在身侧。 “兴武……” “我们找个地方,然后……谈情说爱去。” “啊?!”她眨眨眼,尚不及反应,已觉双足腾空而起。 裴兴武轻身功夫绝妙,几下踩点,竟将怀里的人儿带上“天龙堂”宅第中最高的那处屋瓦上。 他将脸红且微微喘息的她安置在屋脊横梁上,跟着挨在她身边坐着。雪虽停了,瓦上仍有皓影,而一轮圆月遥挂天际,淡泛莹华,美不胜收。 “兴武……” “嗯?” “我喜欢这儿,很美,很适合谈情说爱啊!”她带笑叹息,抱住小背炉,把头倾靠在男子的宽阔肩上。 裴兴武低低笑出声来,因她流露出来的女儿娇态。 他不语,静谧地与她倚偎。 片刻过去,殷落霞低声又唤:“兴武……” “嗯?” “我今儿个瞧见那位刀家二爷了。我原要到大厅那儿找你,恰巧听见你同他提及李哥儿家的事。他答应收阿大为徒了吗?” “他得先见过阿大才能决定,待婚事过后,我们可以领着那孩子走一趟“刀家五虎门”。” “好。”她悄悄牵唇,一会儿又唤:“兴武……” “嗯?” “那位刀二爷看起来好生严肃,可击玉她……她似乎迫不及待想嫁给他。”这几日裴兴武忙着事,那待嫁美姑娘硬拉着她过去作伴,几回说话,杜击玉给她的就是这感觉。 闻言,裴兴武先是一怔,接着又低低笑出声来。 “这不是很好吗?嫁自个儿想嫁之人。她能如此,还得多谢你,是你治好她的病。” “我没有那么好……” “你很好。” “我没有……” “你有。” “我别扭、倔脾气、爱刁难人、爱看人吃苦,我没有那么好——唔!”她的下颚被扳起,裴兴武亲密地吻住她喃喃数落着自个儿的芳唇。 她心中烧灼,软软一叹,含住了他的唇舌。 奸半晌,四片唇才缓缓分开,男人瞳底有两把小别,正近近凝视她。 “你很好。”他再次静道,那两把小别窜了窜,意味浓厚,跟着,他调开视线,继续赏着冬夜里的玉华。 殷落霞静谧谧地笑了,重新把嫣红的脸儿往他肩上一搁,与他一同望着那轮明月。 “兴武……” “嗯?” “我想听你的铁箫。” 她总在月夜里听闻箫音,从许久、许久前,他的箫声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缠绕,让她清傲的心也跟着缠绵起来。 裴兴武并未回话,已直接抽出腰间长箫,抵在方唇下。 他指尖熟悉地按捺,每音、每曲皆融作情意,流荡在这美绝的夜里。 寄我柔情于清音呵……他的情,她听见了。 殷落霞笑着、叹着,缓缓合上眼。 她想,她真爱如今夜这般的“谈情说爱”,很美,如梦一样,她真爱啊……—— 全书完 编注: 1关于杜击玉和刀二爷的爱情故事,请密切锁定花蝶系列郎有喜之二——《愿嫁玄郎》。 2关于“三帮四会”中敖家小泵娘的爱情故事,请密切锁定花蝶系列郎有喜之三——《斗玉郎》。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那子完成人生中第一份言情小说稿,当时还是用手写稿的方式,一字字爬格子爬出来的,后来那份稿件被我投到“林白”(当时还不是狗屋,更没有花蝶、橘子说、采花系列),很幸运地审核过稿,并出版成书。 那是我的第一本言情小说,背景是古装,里边写的仍是我最爱的江湖门派、儿女情仇,笔名当然不叫作“雷恩那”。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特别鲜明,那时大学毕业典礼结束不到几天,那子因已找到工作,必须要接受专业知识的职前训练,早上七点半就要到公司指定的地方上课,课表虽只排到下午四点半,但要学的东西实在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而且书本资料大部分都是原文,一半以上都是生硬的专有名词,带我们一群小菜鸟的公司前辈们又特别“变态”,今天教的东西,明天早上必考,因此大家总是下课后仍聚在一起读书讨论,不到晚上八点过后回不了家的。 虽然很累,职前训练总被前辈钉得满头包,但一想到自己的第一本言情小说就要出版,心情就特别、特别的愉快,有一种说不出的热忱,促使自己在忙碌中仍要用力地挤出时间继续写故事。 我的第二份稿件是在我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后完成的,那时一样投稿到“林白”,充满期待地等着审稿结果,然而,幸运之神偶尔还是会跑去度假,把我孤伶伶地丢在一旁滴,呵!~~ 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知道这个小秘密的人除家人外,就几个较好的朋友。这些年,那子陆陆续续和其他几家出版社合作过,出了一些书,每次收到出版社的十本赠书,我都会从其中取一本排在房中的大书柜里,那排书越来越长,我总是十分高兴的,而排在第一本的,正是那年在“林白”出版的武侠味颇重的言小。 想想,人生中有许多事情真的很巧妙,在几年之后,绕了一大圈,那子竟然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与旧东家合作。 心里很感动,也很感激呀! 扒呵呵~~好啦,现在唏嘘感动完了,该来小聊一下这本书喽! 必于落霞和兴武,在决定写这个故事后,一天,我把脑中的构想跟朋友提了一下下,当时原订的书名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箫郎。 朋友问我:“为什么叫作“箫郎”咧?” 我兴奋地说:“因为他很会吹箫,他有一根箫,是铁箫喔,不是竹制的洞箫。”这全是因为那子有一天无意间读到一本介绍各式洞箫的书,里面有好多张彩色照片,看得我心痒痒,脑中就开始冒泡泡了,想要写一个很会这种乐器的男人。 朋友眯着眼看我,用一种很……很暧昧的语气说:“喔——” “喔什么喔啊?”这次换我眯眼。 朋友耸耸肩。“没有啊,是你自己说,他很会吹箫的嘛!”“吹箫”两字特别加重音,怕我不懂似的,连手势也比出来了。 榜~~哇哩咧!真是太不良了!这家伙!害那子原本坦荡荡的胸怀立即被污染得乱七八糟。 然后,朋友竟还用凉凉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还有啊,你自己听听看,箫郎箫郎,听起来跟台语骂人疯子的“肖人”不是一模一样吗?” 那子白抛抛的额上滑下三条黑线,当场内出血。当然,“箫郎”这个书名就直接胎死月复中了。 绑来稿子在经过狗屋编编的审核,编编曾打电话来和那子讨论书名,希望能取一个甜蜜一些、能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书名,那子思索了一天,朋友恰巧又打电话来晨昏定省,我便把取书名的事告之,她好样儿的,竟然说—— “这还不简单,书名就叫作“强上箫郎”。你听听,多响亮啊!” 强……强上?强上……强、上?! 如果ㄋㄟ,读者朋友是乖乖看完书,再来看这篇后记,一定就能明白为什么会用“强上”二字,那子就……就、就不多作解释,因为那子已经吐出三升血、倒地不起了。唉~~交友不慎呐! 惫有,这个故事其实写了很久,自从那子专职写故事以来,从未花这么久的时间才完成一个故事。 并非写到一半卡住,而是在写落霞和兴武的故事时,那子身边琐碎的事情又多了起来,这一点一直让我很困惑,实在该好好地检讨自己。另外,是因为很早之前就跟朋友约了一趟自助旅行,稿子没写完,就先跑出去晃了一圈,再然后,是那子身体状况陷入前所未有的悲惨境界, 大约从八月开始,那子脊椎筋骨的问题就一一浮现,看过好几个医生,得到最后的结论是,因久未运动,肌力变得很弱,导致稍大的动作就造成肌肉拉伤,所以才引发一连串的效应,如髋关节外偏、荐椎不正、脊椎神经压迫等等。 唉唉,在还未“爆发”前,那子可真是健康宝宝一枚哩,从未想过会这样病歪歪的,这种感觉太痛苦了,结果那子现在都要勤作复健,希望能重返健康宝宝的行列。 在此与众位共勉,要多动啊!还有,千万不要翘脚,这真是造成骨盘不正的最大杀手。就算……非翘不可的话,那也得两只脚轮流来翘,翘了左脚换右脚,要公平喔! 呃……呵呵……咱们话题再给他回到故事内容一下下! 这本书中,有不少次提到月夜的场景,那是那子很喜欢的感觉,月夜下饮酒放舟、月夜下的白芦坡、月夜下的清箫等等,觉得很浪漫呀!但自己并未真正体会过,或者有生之年,很该去做做这些事哩! 再提到落霞,她在书里一直都是书生扮相,但说穿了,就只是喜欢男装的俐落罢了,并未刻意想去掩饰自己是个姑娘的事实,以现代的角度来看,她会是个喜欢穿裤装、随意扎个马尾,或乾脆剪短发、有点特立独行的女子。还有,她二十六岁耶,是那子古代的女主角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哈哈~~ 以上乱乱谈,没事啦~~ 祝福大家身体健康!! 最后,希望读者亲亲们喜欢这个故事,希望有更多新朋友来听那子说故事,那子持续用力大感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