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哭又笑又爱你》 第一章 币扑扑的云层总散不开似的,压得人心情沉重,雨丝绵密,空气沁凉,今天台北的天空一直这么忧郁著。 架设在十宇路口的一面广告墙上,电子面板一闪一闪地显示出现在的时间,午后两点三十八分。只是,因为冬阳不肯露脸,感觉像已到了傍晚时候。 出了捷运站,沿著不少摊贩聚集的骑楼走来,两抹秀气的身影在转角处的7-11停驻,撑开了一双伞报,跟著弯进大楼和大楼之间的巷弄当中。 “就在前面而已,再走一下下就到了。”林明暖步伐略顿,等著身后的人跟上。她把米白色的阳伞拿来挡风遮雨,侧过脸愉快地微笑,声音这么柔,很有安抚的意味。 “乔依丝姊……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不会痛对不对?我的手只要让他乔一乔、推一推、捏一捏、揉一揉,马上就见效,一点也不会痛,真的是这样厚?”后面的那朵紫色伞报下,露出一张麦色小脸,眉心可怜兮兮地皱起,双颊却还习惯性地捺出两个酒涡。 没办法,江心雅一直是这个样子—— 遇上欢喜的事,笑。 遇上不明白的事,也笑。 遇上不能确定的事,还是笑。 遇上紧张得不得了的事,更要笑。 这是一个惯性动作,不必经大脑思索,总之,她喜欢笑,但笑的时候不一定是纯然的欢喜。 当然,这样的个性很适合走服务业,而她在去年经过激烈的竞争,也已顺利考进义大利的gh航空。 gh指的是globehappinessairlines,是“环球幸福”航空的国际代表号,而江心雅是gh驻台北base的华籍空眼员,今天是她的休假日。 这种阴雨绵绵、冶得教人牙齿发颤的天气,照往例,她不是在温暖的被窝中赖上一整天,要不就去百视达把所有的新片全租回家,然后一口气看个过瘾,再不然就上msn或网站留言板,和大学时期的登山社朋友们痛快哈啦,反正怎么也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跑出来约会。 是的,约会。 她得去赴一个挺有名气的中医师的约,因为她的右手腕得了肌腱炎,这是空服员职业伤害中最常发生的症状,而公司里的同事恰巧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医师,主动替她预约挂号,虽然是看病,广义的解释就是——她和那位中医师有个约。 “真的、真的、真的不会痛厚?乔依丝姊……”唤著林明暖在“环航”里通用的英文名字,一路走来,江心雅同样的问题已经问了n百遍了。 “吉儿啊——”吉儿,江心雅的英文名字,很适合她,有邻家女孩的feeling。林明暖叹气,失笑地摇了摇头,再次保证:“欧阳真的很厉害,我不会骗你啦。唉唉,你要我说几次才安心?” “唔……”麦色小脸缩回紫伞底下,细声嗫嚅著:“人家怕痛嘛。” “你忍著不看医生,叽腱炎就会自动好吗?你还要上班耶,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林明暖是gh各base中最年轻的座舱长,比江心雅大上六岁,自从江心雅完成机上实习,成为gh的正式空服员后,便直接被公司编排到她的组别,两个人就越混越熟了。 江心雅左手提著包包,右手撑著紫伞,伞柄不由自主的向后倾靠,搁在巧肩上,减轻了支撑的重量。呜……竟然连拿伞的力气都使不太出来?她沮丧地咬著软唇,明知右腕的肌腱炎已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寻求保证—— “……乔依丝姊,真的不会痛?真的、真的、真的不会痛,对不对?” 林明暖真想对她翻白眼,脚一跺,大大地叹气—— “对,不痛。” ☆☆ 站在“杏林春”的大门口,江心雅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紫伞一歪,差些被大楼效应所引起的劲风吹走。 这是一家中医诊所,规模不小,一、二楼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坪。 空气中流动著药草气味,混合著的香气分不清种类,猛一眼望进去,灯光明亮,左边有个挂号处和批价处,右侧柜台上方挂著“配药”的招牌,后头整面高墙镶嵌著四方小榜,全是收纳药材的抽屉,而接近门口的右前方则有一道阶梯直上二楼,从天花板垂下一块塑胶横匾,蓝底白字,写著—— 杏林春生物科技研发中心 倍迎参观 楼梯扶手前还设计了一个玻璃展示柜,摆放七、八个晶透的瓶瓶罐罐,标示著“奈米科技保养品”,有奈米山药面膜、奈米芦苍精华露、奈米茶树精油、奈米灵芝杏仁晚霜等等,主要功能在去除黑斑、黑眼圈、面疱,和活肤紧致,而墙上的医药专栏还张贴著不少现代科技和汉方结合的说明。 但,这些都不是江心雅关心的重点所在,能把她吓怔在原地,半步也不敢踏进的原因,完全在于诊所大厅里那群阿公、阿嬷、伯伯、婶婶身上。 “来来来,今天教教大家“杏林春”的独门绝活,咱们欧阳氏祖传的“壮阳滋阴大合功”,男女老幼都能练,全世界找不到比这个更有力的气功,一天练个三十分钟,什么“威而刚”、“威而柔”全丢回去给阿嘟仔。我先做个示范,睁大眼睛看好,不要不好意思。”声音苍劲有力,在大厅各个角落回响。 依江心雅第一眼断定,那是位十分精瘦的老人,灰胡子修得爽洁漂亮,垂到咽喉处,他罩著一套黑色功夫衫,腰上围著红布,双腿间垂著一条粗链,下端系著一个黑沉沉的铁锤,而上端自然是绑住办布底下的某处…… 在场的阿公、阿嬷、伯伯、婶婶,甚至是柜台后的小姐、配药师、推拿师等等,全瞪大双眼,屏息以待。 “起——”老人双手握拳放在腰侧,微微沉膝,深深吸气,跟著腰杆一挺,两腿开合打直,硬是把那不知有多重的铁锤吊了起来。 “好!赞!勇啦!”一位阿伯猛地站起来致意,还拚命地鼓掌,带动在场的阿公和伯伯们也跟著嚷嚷—— “春啊,你们欧阳家有这一招,怎么留到现在才拿出来“展”?厚——金没意思喔,这么多年的交情,也下会教教我!” “就是咩,叫了你几年师傅,全都白叫啦!” 至于女性观众们就比较含蓄一点,有的偷笑,有的一脸不以为然—— “哎哟,天寿喔!阿是不会痛喔?!” “哪是没练好,全断了,金正靠没目屎!” 冷风一吹,江心雅瑟缩肩膀,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回过神来,而那位勇、壮、猛的阿公还挺在那里。 她双唇掀了掀,慢慢转向身旁的林明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乔、乔乔依丝姊……你有没有带错路?真的是这一家吗?” 林明暖笑容可掬。“没错没错,就是这家“杏林春”,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可是那位阿公他、他练的不是“九九神功”吗?我们应该到中医诊所去,不是来国术馆吧?” 哆地一响,老人终于让铁锤躺回地上“休息”,没看清楚他如何动作,反正等江心雅定下眼来,老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厚——什么“九九神功”?!都说这是我们欧阳氏祖传的“壮阳滋阴大合功”了,“九九神功”还只是这整套大合功的前三分之一段而已。唉唉唉,我看你很难理解的样子,来来来,进来一起练,实际操练才学得快。”欧阳春,正是这位精气神十足的阿公,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江心雅的上臂,把她从门口拖了进来,还对著一旁的林明暖招呼著—— “暖暖也进来练,男人练腰,女人更要练腰,这才是大合功的宗旨。” “乔依丝姊?!”江心雅求救地对著林明暖挥手。 林明暖只是笑著点头,眼神亮晶晶,充满鼓励的光芒,根本是弃她于不顾。 呜……怎么有种被骗的感觉?江心雅欲哭无泪,秀眉细拧著,露出苦笑—— “阿公,等一下,我、我我……那个呃……”停不住脚步,整个人已经被拖进里边,让一群阿公、阿婆、伯伯、婶婶包围住,而那条系著铁锤的链子正横在地上。“……阿公,我不会啦。”呜,救人喔。 “就是不会才要练啊!”欧阳春挥掉额上的汗。这么冷的天,他还可以练到冒汗,功力果然不容小觑。 “啊?!”她睁著明眸,一脸无辜。 平时她就很有长辈缘,很能跟那些搭机出国游玩的阿公、阿嬷开心谈话,动不动就有人要收她当乾孙女、帮她牵红线,和老人家相处,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但现在,她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咧开嘴,那样的笑让她看起来傻愣愣的。 “啊什么啊?!哪!看到没有?”欧阳春对著大家指了指她,语气郑重无比: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姐会突然之间就出神,表情呆滞,没办法反应,就表示大脑活动量不够,记忆功能严重受损,这种症头是很多现代人的通病。” “就是老年痴呆症咩。”一位阿伯踊跃发言。 “夭寿喔,这么年轻就得了痴呆,金正可怜喔,她阿爸跟阿母是要怎么办?” 江心雅不太明白,黝黑的眼珠终于有了动作,从左边慢慢溜向右边,又从右边慢慢溜回左边。他们是在说她吗?她的记忆力好像真的不太好耶,老是掉东掉西、忘东忘西的,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呜…… 欧阳春双掌忽然大张大合地拍了两下,元气十足地说:“针对这种未老先衰的症头,我们欧阳家也有一套祖传气功,不说大家不知道,说了大家才知道,想知道就要听我说,听我说保证都知道……” “阿公。”沉稳的男音在此时介入。 “……大家要注意听,听不懂更要注意,如果还是不懂没关系,我会教到你们了解为止——” “阿公。”音量没变,只是人靠近了,就在老人身后。 “厚……虾咪代志啦?”欧阳春掉过头,灰眉略扬,不太爽自己的“课程”被打断,可是,一看到来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两道暗藏警告意味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气焰不自觉地陡降,撇撇唇,不太甘愿地嚅著—— “暖暖带朋友来,我当然要好好帮人家诊断一下,阿你是没看见我很忙喔?” 看是看见了,他真的很忙——忙著整人家小姐。欧阳德刚俯视矮自己一个头的阿公,在心中无声长叹。 “阿公,人家小姐已经预约挂号,找的是我,不是你。” 闻言,欧阳春忽然转向一脸茫然又无辜的江心雅,简洁地问:“你第一次来“杏林春”,对不对?” “呃……嗯。”她点头。 欧阳春开心地笑,冲著欧阳德刚说:“嘿嘿,以前有来过,留了资料才能预约挂号。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不可以预约的。”意思是谁先抢到谁就赢。 他慢条斯理的挑了挑剑眉,试著捺下脾气—— “其他诊所不可以,在“杏林春”就行。而且暖暖是熟客,她帮这位小姐挂的号,就是找我。”“杏林春”有免费的推拿教学,林明暖已在这里“拜师学艺”一年多了。 “唔……”欧阳春自言自语地不知喃些什么,忽然又将视线调向江心雅,洪亮地问:“你自己说,我和他,你要哪一个?” 在场二十来双眼睛全看了过来,江心雅站得直挺挺,不敢随便乱动,嘴角正缓缓地往上扬。呜,一紧张,她忍不住又想笑了。 “我、我我手痛……”饶了她吧。 蚌然,那男人介入她和老人中间,高大的身形挡在她面前。 江心雅定定仰望他宽阔的肩线,脑中迷迷糊糊的,不知怎地,竟联想到每回参加登山,遥望远方棱线的那种感觉。这男人好高,真的好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跟他站得那么近,她的一米六马上被比到太平洋去了。 说实话,欧阳德刚已经厌倦这种抢人的戏码,每隔两、三天就上演一回,别人都夸他耐性强、好脾气,其实这一切全是被磨出来的。家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小阿”,念不得、骂不得,有理也说不清,唉,还能怎么样? “阿公,人家小姐手在痛,你还拿她当教学示范,这样很不道德,我们“杏林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天地难容的事?” “唔……”欧阳春低头思过,又自言自语地呢喃起来。 见状,欧阳德刚不再多说,大手往后一抓,精准地握住一只细腕,江心雅只好又傻傻地任人摆布,跟著他往里头移动。 “喂,阿刚,她气虚体寒,腰酸背痛,记忆力又不好,龙骨需要好好的乔一乔,不练功不行啦。”欧阳春回过神来嚷著,赌上他六十载的行医经验,力争到底。“我这也是为她好咩,年纪轻轻症头这么多,到老就知道艰苦。” 老人每讲一样,江心雅的心脏就咚地撞了一下,隐约觉得,他所说的症状似乎真的都发生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常得在各大洲飞来飞去,除了体力受到考验,还得应付时差的问题,加上最近睡眠品质不佳,害她觉得皮肤比以前黯淡许多,呜……好悲惨。 “我会帮她看啦。”欧阳德刚丢下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带著江心雅转进一道门,里边又是另一番格局。 灯光采温暖的黄色系,同样的明亮,先是一个等候的区域,摆著三十张左右的椅子,共有五间房间,门上各挂著不同的号码牌和医师的名牌。 空气里的药草味比外头还浓,江心雅下意识嗅了嗅,瞄到更里边有一个“药草蒸气治疗区”,药单蒸气咕噜咕噜地不断从架在墙上的管道喷出来,几个病人面墙而坐,一边聊天,一边将患处置于喷口前,让热气渗进毛细孔里。 此时,一名胖胖的欧巴桑正好转过脸来,眼睛陡然一瞠,笑呵呵地问—— “欧阳老书,女朋友喔?呵呵呵,生尬真正水喔!大家紧看,欧阳老书带女朋友来啦!” 突地一阵骚动,面墙的欧巴桑们全转过头来,颇富兴味地看著他们两个。 “哎哟喂啊,欧阳老书,乌干仔装酱油,看不出来耶,你女朋友比林青霞、林凤娇卡水喔!” “是咩,腰束、捏澎、卡称定叩叩,这个身材妤,百面会生啦!你绵哪个时候要结婚?记得放帖子给偶绵,偶一定要包很大包来给你庆祝。”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心雅发现自从踏进这家“杏林春”后,本来就不太灵活的思维,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状况一波波袭来,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反应。 当作危机处理吗?就像应付飞机上那些老爱拉著她闲聊的阿公、阿嬷一样,她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心无城府地笑。 “大家好。”三个字不知不觉溜出唇,很自然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 “哎呀,真正有礼貌搁盖大方啦!欧阳老书,你女朋友实在是古锥得人疼。” 欧阳德刚快被这群欧巴桑军团打败了,苦笑了笑—— “不要误会啦,这位小姐是来看病的,不是我女朋友。” “不要骗了啦,你绵两个有夫妻脸,很速配耶。还有啊,如果不素女朋友,怎么会牵得这么紧?” 经人家这么一说,欧阳德刚和江心雅不约而同垂下头,看著两人紧密接触的手,瞬间,那只大掌松开力道,略显匆促地放开她的细腕。 “呃、嗯……跟我来。”他假咳了咳,随即宁定下来,对著江心雅微微一笑。 棒吸微乱,见他走进第三间诊疗室,江心雅还不忘朝那排欧巴桑们抛去一朵笑花,然后才小跑步跟上他。 进诊疗室时,她瞥见门上的挂牌—— 三诊 医师:欧阳德刚 乔依丝姊所说的“欧阳”指的便是他吧。她悄悄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时,欧阳德刚已在电脑前坐了下来,见那抹秀气的身影还站在门边,不由得 一怔,跟著和煦地出声招呼—— “进来坐,江小姐。” 麦色小脸刷上淡淡惊奇,她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他从天空蓝的制服口袋中取出眼镜戴上,对著液晶萤幕键入几个字,和煦的态度末变。“暖暖帮你挂号,资料上有你的名字,另外,她还打了电话过来跟我确认,要我今天下午不能乱跑——”忽然顿住,神情有些怪异。 江心雅没察觉出来,抓著包包,她按著他的指示乖乖就定位,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 望著男人专注的侧面,这才发觉他的鼻梁十分挺直,人中宽和,他的皮肤较她的小麦色还深,很健康的感觉,嘴有些宽,唇办偏粉,那唇色对男人来说太“鲜”了点,很容易吸引目光。 “暖暖说,你手腕的肌腱发炎,是右手吧?”他刚才握住的是她的左腕,感觉不出她的抗拒,如此推测,发炎的应该是另一只手。 没听到回应,欧阳德刚疑惑地侧过脸,却见她定定地看著自己,两颊微赭。 他脸上沾了东西吗?想著,他抬起手抚模面颊,可除了下颚略微粗糙的触觉,什么也没有。 “江小姐……江小姐?” “啊?”江心雅的神志横越了太平洋,终于返家。 她把包包抱在胸前,长睫掀动,一项认知倏地刷过心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专心地看一个人,感觉不太一样,至于哪边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就是有些耐人寻味。 “对不起,你在跟我说话吗?我没听清楚……”他的唇是罪魁祸首,一开始就引起她的注意,害她越陷越深。 “没关系。”剑眉淡挑,欧阳德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嗓音温和:“来,把右手给我。” “喔……”她点点头,把手伸去,忽然想到:“我的健保ic卡还在包包里,你、你要查看吗?” 他正想将她的手腕拉过来检查,掌心覆在她细女敕的手背上,尚未进行到下一个步骤,就被她的问题给问住了。 怔了三秒,他嘴角渗出笑意。“没关系,我先看看你的状况,等一下你再到挂号柜台补办手续和缴费就好。” “喔……”轻应一声,江心雅垂下颈项,心里已经开始懊恼。呜,她为什么会问这种笨问题?出社会一年多了,空服员的工作让她遇上各式各样的人,还以为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紧张,结果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更糟的是,她似乎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 这男人她还不大了解,但是就外表而论,健康、修长、斯文、温厚,深邃眼瞳散发著下太刺眼的光芒……呜,正是她喜欢的那一款,教她如何不脸红心跳? “你、你你又握住我的手了。”完了、完了,她一紧张又要语无伦次,冲著人家乱笑了。 欧阳德刚咧嘴笑开,这次他没放开她,反倒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腕部和肘关节。 “放轻松,不要抗拒。”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跟脸上的笑一样。他掌心粗糙,力道却十分轻柔。 忍著缩回手臂的冲动,江心雅咬了咬唇,问:“你现在要做什么?”她向来很有追根究柢的精神。 “找出手部发炎的地方。”他淡淡回答,面容变得有些严肃,十指循著她手臂的肌理缓缓往上,在肘关节的地方稍稍停留,又在肩胛处模索了几秒。 “乔依丝姊……呃,我是说明暖姊啦,她跟我说你的医术很厉害、很厉害,只要让你模一模、乔一乔,真的不会痛,她跟我保证,说、说一点也下会痛的,因为你很高明……”她感受著他掌心的温暖,细细打量他,把唇办抿得鲜红欲滴,还是忍下住问了:“真的不会痛,对不对?” 听见那小心翼翼的语气,瞄了眼她急于寻求保证的小脸,欧阳德刚轻唔一声, 险些失笑。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托起她的右臂,闲话家常般的问:“现在会觉得痛吗?” 她诚实地摇头。“只是使不出力气,没办法提重的东西。” “嗯。”他温文颔首,继续聊天,“就是手腕酸软,偶尔觉得有一点点刺疼,但不去压迫它就没事,对不对?” “对、对!所以应该还好吧?”她心头一喜,露出甜美的笑容。 “还好、还好。”他也跟著笑,有部分原因是觉得她有点傻气,挺可爱的,很难不回应她。跟著,他一手按住她的腕间,一手抓住她的肘关节,柔声说:“我们来看看,是不是有感觉?” “什么感觉?”紧张感稍微放松,她随口一问。 “如果是肩膀的关系,感觉应该不明显;如果是纯粹手腕和肘部间的问题,应该就会觉得——”忽然,他两手的大拇指对准她腕间和肘关节的穴位用力一捺。 “哇啊——痛啊——” 第三诊疗室骤然传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叫,声声悲切。 坐成一排的欧巴桑们早已习以为常,继续在药草蒸气治疗区里蒸薰,聊聊张家的小狈,又聊聊李家的花猫。再往大厅去,那些阿公、阿嬷、伯伯、婶婶仍围著欧阳春练功,柜台的小姐还不小心打了盹,几名推拿师和配药师正喝著茶、翻杂志、看电视。 诊疗室外,一片祥和。 第二章 “哇啊——痛、痛痛痛痛啦——呜呜呜……真的好痛、好痛——哇啊——不要再掐了,我要回家啦!呜呜呜……” 尖叫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已进入最后高潮,颇有孟姜女的气魄,整个“杏林春”的墙也快支持不下去了。 几个结束药草蒸气治疗的欧巴桑捣著耳朵,挤在第三诊疗室门外探头探脑。虽然在“杏林春”这儿听到尖叫是常有的事,但还没听过谁有本事叫得这么凄厉、这样惨绝人寰。 “厚……欧阳老书心肝金正雄,金正给他女朋友这样乔下去喔?!” “要不然欧阳老书是叫假的喔?他自己也是推拿老书,女朋友筋骨受伤,当然要用力乔下去,你不要看他这样面不改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肝金疼。” “他不素说那个小姐不素他女朋友?” “哎哟,少年人拢是按捏啦,明明就是一对,还怕别人知道咩。” 诊疗室内的人儿根本听不见欧巴桑们的八卦,就算听到,恐怕也很难撇清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心雅几乎足以八爪章鱼的姿态,紧紧攀在男人身上。 她已经从桌边的椅子-到靠墙的一张病床上,坚持不肯躺下。欧阳德刚则坐在 一张底下有滚轮的圆椅上,像是跟她有仇似的,十指按住她的右臂,让她动弹不 得,而每一下都精准对穴—— “哇啊——不要再掐了,好痛耶!你骗人、你骗人!呜呜呜……痛啦……” 罢开始,她使出浑身解数要推开他,把他挡得远远的,却发现很难、很难做到,不管自己如何拳打脚踢,他就是有办法抓住她的手,而对方使劲一捺,她忙著叫痛,什么招式都使不出来了,结果痛得她咬牙切齿,只想用力抱住某样东西,让痛感得以宣泄。 原来,真有人怕痛怕成这个样子? 欧阳德刚有些啼笑皆非,从小在阿公一手建立的“杏林春”混大,后来也在家人的期望下,选填中国医药学系为第一志愿,毕业后顺利取得中医执照,挂牌行医三年多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人,也算大开眼界。 “你的腕间有瘀血,外表虽然看不出来,其实是沉积在穴道里,一定要把那些 瘀血推出来才可以。这是搬重物时姿势不正确造成的,以后你自己要多注意。”他怀疑,她根本没在听自己解释,因为那颗小头颅正顶在他胸口乱赠,尖叫暂歇,改成呜呜的低鸣。 唉,不得不再次感叹。女生怕痛,眼前这个可以排名第一。 靶觉上衣都快被她扯破,他挑眉,瞄了眼被她以一双腿交叉夹住的左脚,锁得好紧,不知怎么竟联想到周星驰的“夺命剪刀脚”,想笑,又赶紧忍住。 “头一次推拿会比较难受,但拉筋固定后就不痛了,你再忍忍。”他柔声而耐心地安抚,右手五指成爪,和她的五根手指交握,先是轻轻带著她的右腕转动,忽然扯直,听见关节发出啪、啪两声。 “哇啊——”江心雅又哀叫一声,其实这一下还好,只是她已成惊弓之鸟,怎么都觉得痛。 “来,动动看,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手腕的地方没那么紧了?”终于,他将那只小手放回她身旁,语气轻快起来,似乎想逗她开心。 江心雅两肩不停抽动,过了三十秒左右,她左手缓缓松开男人的衣服,这才慢慢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仍浸在水雾里,小脸哭得红通通的。 她望著他,眨眨眼,然后吸了吸鼻子。 见到那张小脸上的“灾情”,欧阳德刚连忙回身抽出两张面纸递去。 “……我……两张不够用啦……”鼻音超重。 他微怔,很快地反应过来,乾脆将桌上一整盒面纸拿来放在她旁边。看她这样哭,他还真是束手无策,尽避表面上看起来挺镇定的,心里却微微慌乱,好像他怒犯天条,把她欺负得多凄惨似的。 “嗯……好了,不痛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呃……等一下外头的护士阿姨会帮你做药草蒸薰,然后再贴上药膏,这些过程都不会痛的。”语调越来越低柔,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奇妙。他刻意假咳了咳,清除心里那种浑沌的感觉,继续专业而认真地说—— “刚做完推拿,这阵子千万不能用右手拿重的东西,也不要扭毛巾、转水龙头等等,反正尽量不去用到它最好,建议你最好休息一个礼拜以上。”他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斯文却也锐利,“这是职业伤害的一种,如果你还想继续空服员的工作,就要懂得做好保健。” 江心雅眼泪稍止,不太文雅地擤了擤鼻涕,反正丢脸丢尽,早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乔依丝姊骗人,呜呜呜……还有你,你也骗人啦。”哀怨无比地瞅著他,可怜兮兮地控诉著:“刚才问你,你明明说“还好、还好”,结果一点也不“还好”,我的手很痛耶。” 剑眉淡挑,他好脾气地笑著。“现在还很痛吗?” “现在当然还、还——咦?”她忽然顿住,过分的激动已然平息,正确的知觉终于复苏——右手觉得很轻,有些泛麻,而且热烘烘的,尤其是手腕,原本酸软抽痛的不适仿佛化开了,现在只觉气血舒畅。 她抿了抿唇,呐呐改口:“还好……好像不那么痛了。可你还是骗人!”呜,还有乔依丝姊也是,害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被整治得哀哀叫。 “那是善意的谎言。”他的牙很白,都可以去角逐美齿先生了。“你不知道吗?大部分的医生都很喜欢说这样的谎话,我也很难例外。” 江心雅心跳促动,全因他温朗的笑,镜片后的熠熠眼光像要望进她心底,一时间数她头晕目眩。唔,肯定是空气的关系,太多药草香味混合在一起,把她的神志薰得有些虚浮。 “哎呀小姐,欧阳老书嘛是为你奸,他如果不骗骗你,你怎么肯让他乔?”门边的欧巴桑们“见义勇为”,开始跳出来帮欧阳德刚说话。 “是咩是咩,像你这么怕痛,如果一开始就跟你说很痛,你吓都吓晕了,那不是更惨?我们欧阳老书经验丰富,很厉害的,你当人家女朋友就要相信他啊!爱情就是要互相信任,他是爱你,不会害你啦。” “厚……金珠,你这句说得好喔!奸像某出连续剧的台词。” “系金耶嘛?呵呵呵……我最近都嘛拿我女儿租回来的言情小说在看,跟你说,那个“浪漫星球”出的书金赞喔!每一本部很好看说。” 呃,天啊…… 江心雅错愕地转过小脸,此刻终于注意到挤在门边的那群旁观者。 “……我、我不是的……呃……不是的……”红唇蠕动,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呢喃。 蚌然,欧巴桑们的话题又转了回来,几张胖胖的脸全冲著里头的一男一女笑著“欧阳老书,不用讲那么多啦,女朋友生你的气,把她抱起来秀秀就万事0k了,这个还要偶绵敦你吗?” “你们误会了,江小姐只是普通——”一言难尽,更何况欧阳德刚根本来不及讲完,马上被人抢话—— “不要再骗了啦!再骗偶绵要生气了喔!”一个欧巴桑挥挥手,“小姐把你巴得那么紧,你心里暗爽,嘴上还不承认?!” 她……把他巴得很紧? 秀丽小脸笼罩著迷惑,江心雅平视他的胸膛,发现他的制服上衣不知何时变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一把、一把地抓扯出来,左胸上还遗留一大片水渍,估计是泪水、口水,加些许鼻水造成的……好厉害,这、这这是她的杰作吗? “呃,呵呵……呵呵呵……”双颊烧上两团火,她尴尬而无辜地咧嘴。 欧阳德刚深吸口气,也对著她尴尬一笑,尽量让声音持平,以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真对不起,她们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帮我牵红线,你不要太在意,我会跟她们解释清楚的。” “嗯。”她红著脸点点头,突然觉得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才对,便又说:“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很抱歉……” 他垂首一瞄,耸了耸肩。“没关系啦。只是……你可不可以缩回脚了?” “什么脚?” “你的脚。”他唇边藏笑,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你力气满大的,再不放开,我的大腿要断了。” 江心雅跟著垂下视线—— “哇啊?!” 眼见为凭,原来,她真的把他巴得超紧!呜…… ☆☆ 雨停了,连著好几日多云的天气,今天太阳终于有点良心,肯在这寒凉的冬日里探出脸来。 推开桌前的大窗户,清新的风跟著渗进,江心雅作了个深呼吸,顺手将一个迷你小盆栽-到窗外的铁架上,里头的仙人掌已经开花,小小巧巧的,绿丛中映出一点红。 她关上窗户,夹在耳朵旁的无线电话差些滑落,赶紧用手支住,继续说著—— “还好,不是很严重,妈不要担心啦,已经给医生看过了,公司也准了我的假,可以连休两个礼拜,而且还有基本薪资可以拿喔……嗯、嗯……我知道……好啦,我知道啦,不要担心,有什么事,欣欣和雀莉会帮我的……” 自从四天前在“杏林春”经过热敷、按穴推拿、药草蒸薰,再裹上厚厚药膏后,她右手发炎的状况真的缓和许多。 那天,她是红著眼走出“杏林春”的,虽然对林明暖的善意谎言感到委屈,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个欧阳德刚果然有些本事。 脑海中无端浮现他的脸,斯文带笑,她连忙甩头把他逐出脑门,想起他,连带也记起自己那天的模样,实在差劲透了,丢脸丢到最高点,她拒绝回想。 电话那端,母亲的声音殷切询问—— “雅啊,你哪个时候回来?” “我明天就回台南,火车票都订好了。妈,永和这边有一家绿豆糕和蟹黄酥饼很好吃喔,我买几盒带回去。” 她母亲显然对绿豆糕和蟹黄酥饼兴趣不大,犹自叮咛著:“你到台南火车站就打电话回来,你阿爸还是小弟会开车去接你啦。” “嗯,我知道。” 又聊了几句,江心雅终于挂上电话,心里暖烘烘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母亲的叮咛,是她永远的牵念。 大学时,她考上台北的学校,本来独自一人在校外租屋,后来在学校的登山社认识了现在的室友唐欣欣,大学毕业后,两人一块儿搬到永和,跟著,她进入“环航”,同期的同事雀莉也搬了过来,不过是住在她们楼上,三人时常互通有无。 瞄了眼墙上的时钟,都快中午了,冰箱里有蛋、有肉,还有前天买的高丽菜、茼蒿和火锅料,可以下碗面来吃。 欣欣在建设公司上班,现在不在家:雀莉昨天就飞去国外,要下个礼拜才回来,没人陪她吃饭,有一点无聊,不过还奸,欣欣和她都有养猫,加上雀莉托她们照顾的“小摆”和“宝宝”,总共有四只猫咪。呵呵,有猫咪玩就很happy了…… 咦? 一、二、三……四呢?! 去了哪里? 呜……怎么少一只?! 心头微惊,转向厨房的脚步一顿,她以为看错了,匆忙走近确认—— 一只、两只、三只。 小小客厅里,只有唐欣欣的“白雪当当”和雀莉的两只猫眯佣懒地蜷伏在沙发和毛毯上,她的“杏仁”不见了,而阳台的纱门正大剌刺地开启,是她刚刚晾完衣服,忘了关上。 ☆☆ 懊不容易在路边找到停车格,窝在驾驶座上,欧阳德刚大口的吸著温豆浆,咬了一口韭菜盒子,满足地咀嚼著。 其实,他刚才才和几位医师公会的朋友吃过饭,肚子并不饿,只是嘴馋,加上有一段时间没来永和,既然来了,当然得尝尝这家老店的美食。他还外带了好几份,准备给“杏林春”的同事当下午茶。 把剩下的韭菜盒子塞进嘴里,抽出一张面纸擦拭两手,他慢条斯理地发动引擎,方向盘刚要打转,手机就响了。 他取出一看,是林明暖打来的。 “喂,有何贵干?”他和她越混越熟,是很纯粹的朋友关系。 林明暖的笑声传来,语气愉悦:“没什么大事,只是打电话来问问。” “问什么?”他眉一挑,有种误入陷阱的感觉。 没想到林明暖倒开门见山的说:“想问你啊,觉得我们gh的吉儿美眉怎么样?合不合你胃口?” “吉儿?”这名字让他联想到吉女圭女圭。 “就是江心雅啦,那天带去“杏林春”给你作治疗的美眉,吉儿是她的englishname。” 他就知道。 早在林明暖特意打电话给他,要他那天下午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排休假,还帮人家指名挂他的号,心里就已觉得诡怪,果不其然,又是一次变相相亲。有“杏林春”那群阿公、阿嬷、伯伯、婶婶三不五时帮他牵红线还不够,现在连林明暖也要参一脚? 他,欧阳德刚,三十有四,长得不算难看,甚至称得上斯文帅气,又有正当高薪的职业,身边却连朵爱情花儿也不曾开,旁人无法理解,连他自己也不能明白。或者,是他的要求太过梦幻,对男女感情有某种程度的精神洁癖吧。 林明暖继续发动攻势—— “吉儿很可爱啦,虽然有些迷糊,反应不够快,但做事很认真的,而且她心地好,感情超级丰富,爱哭也爱笑,真的很不错……你想不想要她的手机号码?” 他叹了口气,不太喜欢这种半强迫的感觉,莫名地想抗拒,不过语气仍十分温文—— “再说吧,我在开车,不方便讲话。” “唔……那好吧。”林明暖放缓步调,“有空我会约吉儿过去“杏林春”,跟阿春阿公还有大家一起练气功,就这样啦,开车小心,掰掰。” “掰掰。”将手机放回驾驶座旁的置物处,心有些浮动,双掌按在方向盘上,两手的食指下意识敲打著,不由自主地,他想那张浸在水雾中的麦色睑容,嘴角忽然一扬,是对自己的嘲弄。 坐直身躯,他深吸了口气振奋精神,正要重新打方向盘,油门还没踩下,人行道上的一抹身影陡地引走他的目光。 及膝的深蓝牛仔裙,枣红色的大翻领毛衣,没穿外套,只在颈上围著一条同色系的长围巾,不知是不是空气太冷,风刮得人儿两颊泛红,连鼻头也红通通的,竟然……是她?! 从挡风玻璃望去,她手里拿著照片,正在向卖珍珠女乃茶的小铺老板询问,小脸急切,不知问了些什么,见人家摇头,她神情转为落寞,踱了出来,又迅速转进旁边一家电器行。 看来,她似乎是沿著街道、挨家挨户问过来的。 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欧阳德刚眉心淡拢,沉吟著,修长手指不停地敲弹方向盘,有些踌躇。忽然,他头一甩,熄掉引擎,跨下车,笔直朝立在风中的人儿走去。 从电器行出来,江心雅心里茫茫然,她的住处就在这条街的后方菜市场里,可是从菜市场那边一路问到大马路来,就是没半点消息。呜呜呜……就是没有呵,怎么办?怎么办? 她擦掉眼泪,可是新一波的泪珠更快地递补上来,越想越伤心。 当欧阳德刚站在她面前时,再一次见到那张浸婬在水雾里的可怜容颜。 “江小姐,你怎么了?”虽然这次没有惊逃诏地的哀叫,但“灾情”依然惨重,边问著,他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男用手帕递了过去。“发生什么事?” 江心雅不能自己地抽噎著,透过泪眼看见他,没有讶然,没有疑惑,一股委屈似是找到倾吐的对象—— “我、我找不到……呜呜呜……杏仁不见了,我很努力找,可就是找不到,呜呜……怎么办?我把杏仁弄丢了……” 欧阳德刚微微一怔。 杏仁。本草纲目记载,性温和,味微甘,气雅清香,润肺滋补,外敷则素颜容美,肤滑如花。 “很贵的品种吗?”他沉稳地问,目中闪动安抚的力量。就他所知,杏仁虽容易取得,但大陆北方有些特殊品种并不便宜,进口台湾后,更是论两计价。 “不是的……”杏仁是混种的猫,一点也不名贵,可就是好可爱、好可爱嘛。 呜呜呜……再名贵的猫也比不上杏仁,呜呜呜……杏仁…… 心里一阵难受,她说不出话来,抓著皱皱的毛衣袖子擦泪,却被男人温和制止 “我这里有手帕,很乾净的,你拿去用。” “我、我我……会把它弄脏的……我上次已经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他微笑,眼明手快地把手帕贴上她的下巴,及时接住两滴泪。 “谢谢你……”刚道完谢,接住那方手帕,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无奈红唇瘪了瘪,竟哇地一声哭出来。 欧阳德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差些倒退到大马路上去。 想当然耳,他俩马上成为注目焦点,两旁路人都睁著好奇的眼观看,有的乾脆停下脚步,对他们的后续发展充满兴趣。 “跟我来。”当机立断,他托著她的手臂步离人行道,往停车的方向而去。 江心雅哭得迷迷糊糊的,对他也不设防,就这么乖乖地任他将自己塞进车子前座。跟著,他绕到另一边,也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欧阳先生,很对不起……我、我很爱哭,真的对不起……”车子里温暖许多,她的沮丧经过发泄,正渐渐恢复元气。 再怎么说,女孩子的泪总让人心动,他又怎么忍心苛责?欧阳德刚叹了口气,怕一条手帕下够用,索性把车里的面纸盒也轻轻放在她大腿上。 “既然不是很贵、很特殊的品种,“杏林春”里有几味还不错,是直接从山东进来的,你要不要拿去试试看?我想效果应该不错。”他头略偏,对著她微笑:“还是你有药单?我可以帮你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别味药引来代替,不一定非要杏仁不可。” 江心雅以为自己哭糊涂了,眨了眨眼,脑中思维有些僵化,没办法将他的话衔接起来,下意识低声呢喃—— “不能替代的,杏仁就是杏仁,全世界只有一只杏仁,一定要它才可以啦……”边说著,她把那张掐得皱巴巴的照片摊开,凑到下巴前,长长睫毛还沾著泪珠,眸光温柔得不得了,净是宠爱之意。 “杏仁……快回来啦,姊姊在呼唤你,你听见没有?杏仁……” 咦?! 这会儿换欧阳德刚眨眨眼,有些糊涂了。 随即,他伸长颈项一探,看清了她握在手里的彩色照片,这才明白,此“杏仁”非彼“杏仁”也。 她丢掉的“杏仁”——唉唉唉,竟然是只白底、黄黑混斑的胖花猫! 第三章 “……我把衣服晾在阳台上,可能忘记关纱门了,然后……然后杏仁就不见了,它以前也溜出去过一次,后来被菜市场里卖鱼的阿桑逮到,可是我已经问过那边的人,在菜市场转了一大圈,他们都说没看见杏仁……”十几分钟过去,江心雅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说话的鼻音仍然很重,但情绪已冷静下来。 车内不知何时流泻著轻柔的音乐,她侧耳倾听,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嘴角抿著歉然的浅弧—— “对不起,欧阳先生,你、你不要理我……我很爱哭的。” 她是真的很爱哭,两次见她,两次都哭得惊逃诏地,一发不可收拾,难得的是,她哭得红通通的小脸不算太丑,还挺可爱的,而且她就连哭,颊边两朵酒涡也跟著旋动,有意思…… 思绪飘远,被他一把抓了回来,欧阳德刚模模鼻子,清朗地说—— “没关系,我车子里有很多面纸,这盒不够用的话,后座还有很多。”都是加油送的,够她哭上好几个小时。 听到这话,江心雅有些不好意思,竟破涕为笑。 “你好像很喜欢说“没关系”三个字?当医生的都习惯拿这三个字来安抚人家吗?” 俐落的眉峰一挑,欧阳德刚自己倒没注意,不过让她这么一提,仔细想想,他似乎真的挺爱说这句话的,使用的频率颇高。 “唔……”答不出来,他冲著她笑,抓抓头发,模样有些孩子气。 蚌然,仿佛嫌江心雅还不够丢脸似的,一阵细微的咕噜声响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是胃部在抗议,等了好久都没有东西进帐。 听到声音,两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往下瞄去,瞪著她的肚子。 车内,悦耳而婉转的琴音持续演奏,江心雅的小头颅垂得低低的,耳朵红得都快冒烟了。唉唉,真想钻进车底不要见人。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欧阳德刚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笑意融在音乐里,轻柔拂过,并不突兀。 咬了咬唇,她细声嗫嚅:“本来要煮面的,可是杏仁不见了,我跑出来找它,找了好久……”小脸微抬,麦色肌肤透出好看的红颜色,腼腆一笑:“对不起……” “你好像很喜欢说“对不起”三个字?” “呃?”是吗? 欧阳德刚对微怔的她俏皮地眨眨眼,嘴边的笑更深了。跟著,他倾身探向后座,伸长臂膀从一个大购物袋里拿出一杯豆浆和韭菜盒子,放进她怀里。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吃饱了,我再帮你找杏仁。” 看著他竞能“变”出食物来,她心中忍不住讶然,却也轻轻悸动,捧著那杯温热豆浆,她抬起眼眸,定定望著男人俊朗的五官,看得那样仔细…… 她发现,掌心热热的,温暖的感觉正一点一滴注进身体里的每个细胞。 她也发现,原来人的眼神竟能这样深邃,黑黝黝的,像两团充满吸引力的神秘漩涡。 她还发现啊,这个才与自己第二度见面的男人,怎么这么、这么地贴近她的幻梦? 唉…… ☆☆ 趁著江心雅填饱肚子的时间,欧阳德刚取饼杏仁的照片仔细端详,开始动脑筋、作分析。 “如果要这样一家一家的问,嗯……不是办法。”他思索著,眉心捺著细微皱纹,接著问:“你平常会带它去一些固定的场所吗?例如咖啡馆啦,或是去学校、公园散步等等?” “杏仁是猫,不是狗,不太喜欢散步的。”啃完韭菜盒子,江心雅吸著香醇的温豆浆,凝视男人专心的脸庞。 “那它最喜欢什么?”对于养猫,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嗯……”仔细思索著,她下意识咬住吸管,低喃著:“吃喝拉撒睡呀,杏仁好懒的,就喜欢懒懒地蜷成一坨,在阳光底下睡大觉。” “是在你住的公寓阳台睡觉吗?或者,还有其他地方?”他沉稳地扬眉,提出一些可能性供她参考。 江心雅的神情明显一顿,清亮的眼珠缓缓地溜转一圈。 蓦然间,什么念头在脑中爆开了,她眉眼舒张,小脸瞬间发亮。 她抓住他的手猛摇,冲著他直笑,兴奋得不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还没找,它肯定在那里!” ☆☆ 结果,在楼上雀莉的小小阳台上,难得露脸的冬阳把一块黑色踏垫晒得暖烘烘的,那只让江心雅哭出一大缸泪水的胖花猫,正悠闲地蜷在上头。 “杏仁——” 听到熟悉而焦切的呼唤,胖花猫的耳朵微微一竖,像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圆滚滚的头抬起来。陡然间,一股力量扑了过来,把它紧扣在怀里,顿时剥夺了它享受那片阳光的权益。 “喵喵喵——呼噜噜——喵呜!”抗议无效,来人开始蹭著它的胖脸和胖颈,抱得这么紧,简直不让它呼吸,跟著还传来一连串的训话—— “坏杏仁、坏杏仁!跑来雀莉家玩,都不会跟姊姊说一声,你坏、你坏、你坏啦!姊姊以为你跳到外面、走丢了、被坏人抓去,好担心你知不知道?!呜呜呜……杏仁,你坏死了、坏死了……” “喵喵——”再次抗议。这女人,它哪里对不起她了? 欧阳德刚错愕地看著这一幕“大团圆”,有些啼笑皆非。以前曾有朋友告诉过他,饲养宠物的人大多有个通病,就是习惯把宠物拟人化,将最直接的感情表达出来。看来,这样的说法很有根据。 江心雅实在太开心了,还好她和雀莉各有彼此的钥匙,才能打开楼上的铁门,进来瞧个究竟。 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眼也笑、眉也笑,容光青春可喜,跟著将-花猫举到他面前,轻嚷著—— “你看,我们找到它了,我们找到杏仁了!” “喵!”猫眼一眯。这个野男人是谁? 败难不被她的笑容感染,欧阳德刚露出整洁的牙,柔和的眼笑得弯弯的。 “对,我们找到它了。” “嗯。”江心雅快乐地点头,点得好用力。 蚌然间,她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一股热流来得快又急,席卷一切思绪,整个人好暖、好热……她踮起脚跟,仰高小脸,冲动地倾向前去,在他面颊边啵地印下一吻。 下一秒,两人都怔住了。 相互凝视,那沉默的气流透出鼓涨的暧昧分子,一下子紧绷、一下子松弛,不停地推挤著他们。 “那个……我只是、只是……”短短时间,江心雅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做事都不用大脑?呜呜呜……难道真的像“杏林春”那位阿公说的那样,她症头太多,大脑功能退化吗?呜呜……她不要这么年轻就得老年痴呆症啦。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咬著唇,她似乎找不到话可说,只会喃著同样一句:“真的……对不起。” 欧阳德刚盯著那像红番茄的脸蛋,她不知所措的神情触动他心中某根弦,轻轻震荡著,一时间,他思绪也乱了几分。 “没关系。”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挑眉。 蚌然间,噗哧两声,他和她竟然一起笑了出来。 拨开额前刘海,欧阳德刚俊颊微红,却爽朗地对她颔首—— “别再道歉了,你一直对不起,我只好一直没关系,没完没了。” “那我道谢好了。”她语气跟著轻快起来,没有瞧向男人的脸庞,只平视著他的胸膛,保持著安全距离。 适才那个吻所造成的尴尬仍然存在,两人却都很有默契地选择转移话题。 “谢谢你帮我找到杏仁,还请我吃永和豆浆。”江心雅捺下浮动的心绪,清清喉咙,很真诚地说著:“那个……嗯,我是想问,你忙吗?如果有时间,我、我请你喝咖啡、吃晚餐。” 她的话倒提醒了欧阳德刚,瞄了眼手表,都快下午四点半了。今天本来是他的休假日,但昨天答应帮二诊的蔡医师代晚班,六点开始看诊,他不能再耽搁了。 “日行一善,不求回报啦。”他半开玩笑地说,光洁的下巴朝胖花猫努了努,“你右手的筋骨虽然调理过,但发炎的状况还没完全好,能不出力就不要出力,它太胖了,你最好别一直抱著。” “喵喵喵——喵!”杏仁忽然皱皱鼻头,两耳招风,不太爽地盯著他。野男人!野男人!野男人——哼! 江心雅清浅一笑,手指顺著猫咪柔软的毛,迅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是用手臂的力量托著它,没有动到手腕啦,我会小心的……还有,我已经跟公司请了两个礼拜的病假。”心里升起淡淡的、莫名的落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男生-咖啡、共进晚餐,可惜人家不捧场。 欧阳德刚哪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见她找到爱猫,展露笑颜,而下了楼就可以回到她租赁的公寓,用不著他护送回家,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更何况,他还得回“杏林春”代班。 “你从“杏林春”拿回来的药膏贴布一定要天天更换,那个药效不错,可以活血消炎。至于这几天,你思……就好好休息吧。”他几乎想开口邀她,今天虽然不能一块儿喝咖啡、吃饭,改日还是可行的,甚至,可以去看电影、开车到郊外走走。 颊上被她亲吻的地方微麻、微痒,想伸手去碰触,却硬是忍了下来。 真的,他几乎就要问出口了。 可是脑中闪过林明暖那通电话,又想起“杏林春”那群欧巴桑们对号入座、强迫中奖的认定,他心里颇感压力,自然而然反激出一股抗拒,态度也跟著保守起来。 见他转身跨出铁门,正要下楼梯,江心雅抱著杏仁追出去,想喊住他,可又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掀了掀唇,却是说—— “欧阳先生,我、我……你要回“杏林春”了吗?” 欧阳德刚头回也没回,只随意应了一句:“是啊。” 她深吸了口气,脸发热,忽然冲著他的背影轻嚷:“欧阳先生,我想问…… 我、我以后可不可以也去“杏林春”学推拿?” 那颀长挺拔的身影顿了顿,他站在几道阶梯下,终于回过头来仰望她。 被那两道探究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江心雅跟著又呐呐补充—— “你说过的……如果我想继续空服员这个工作的话,就要注意平时的保健,把身体照顾好,所以我想我、我去学学穴道推拿,或跟阿公练练气功,应该很不错才对……”发热的感觉蔓延到头顶,她怀疑自己正在冒烟。 斯文的笑挂在他嘴边,即便心里感到讶然,亦掩饰得极好。然后,他的语气维持一贯的温和,淡淡地说:“阿公每天下午都在“杏林春”教人练气,你来,他会很乐意教你的。”语毕,他仍伫立在那里,静看了她片刻,神情耐人寻味。 蚌然,他剑眉微扬,对著她颔首。“再见。” 江心雅来不及回应,那身影一转,脚步迅速而俐落的下楼去了。 “喵呜——喵呜——喵喵喵!”走得好、走得妙、走得呱呱叫。胖花猫开始不安分,在她怀里乱赠。 必过神来,江心雅心头蒙胧惆怅,弄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把胖花猫抱高,和自己脸对著脸,大眼瞪小眼,嘟著红唇进行训话—— “你你你!都是你啦!谁教你乱跑,害姊姊担心得不得了,在人家面前哭成那个样子,一张美美的脸全毁了,很丑耶,才会把人家吓得拔腿就跑,你知不知道?!人家的形象全毁了,都是你害的啦!呜呜……坏杏仁、坏杏仁、坏杏仁,你坏你坏你坏……” “喵呜……”天地良心啊!谁来为猫主持公道?! ☆☆ 棒天,江心雅带著杏仁搭火车回台南老家,而雀莉的两只猫咪就拜托唐欣欣一块儿喂食,她的杏仁虽然懒,但比起其他三只,已经算是勤于运动罗。 小摆和宝宝患有“幽室依恋症”,只喜欢待在黑暗的衣柜里,可以神神秘秘地赖上一整天,而欣欣的白雪当当更糟,直接蜷在装猫食的小盆子边,睡饱吃、吃饱睡,八成会这样度过一生。 必到台南老家,免不了一阵进补,四物鸡、麻油鸡、当归鸭、十全大补汤等等,反正母亲尽展绝招,全家吃得尽兴,一个礼拜不到,江心雅胖了快两公斤,虽然她原本就纤瘦,很有吃的本钱,但体重无预警地直线上升,吓得她回到台北后,连著三天只吃清粥小菜和牛女乃加麦片。 结束了两个礼拜的有薪病假,公司的排班大哥还算仁慈,给了她一个日本线的三逃谔班,先从台北出发往东京,第二天比较累一些,东京台北、台北大阪连续飞两趟,第三天则从大阪飞回,然后又可以休假两天。 此时,机舱内一片混乱。 这架班机之前从香港飞来时,因为遇到乱流,比预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才降落,这就苦了后面接班的机组人员,因为要赶著让下一批前往东京的旅客准时登机,机上的安全检查、与三名机头的行前会议,和各项准备工作全都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所有人忙成一团。 “桃勤大哥,后面厨房normalmeal一百四十八份,十份vg,六个nobeef,还有四个ch,总共是一百六十八份餐,对不对?”江心雅今天的工作位置在后面的经济舱,负责厨房,她正和桃园中正国际机场的空厨人员点收餐数。 那位大哥检查手边清单,爽朗笑著:“没有错,完全正确。一六八,一路发啦,来来来,在这里签名。” 江心雅在单子上签名确认。工作一年多,她早跟这些桃园的地勤大哥混熟了,工作起来还挺有默契的。 “大哥,我可不可以多要几瓶苹果汁?最近很多台湾客人都爱喝耶。” “补给车在你后面,自己开、自己拿,高兴拿几瓶就拿几瓶啦。” “谢谢啦!”江心雅故意说台湾国语,听起来很乡土。 “互相照顾啦!你谢谢我,我也给你感恩一下!呵呵呵,再会——”他海派地挥挥单子,一溜烟跑到中间厨房去了。 点完餐,她拿著大纸袋,蹲下去把餐车里的乾冰抽出来。现在是冬天,气温本来就低,乾冰若一直放在餐车里,等一下餐饮服务时,餐盘上的食物会变得很冰,那就很难吃啦。 这时,一个人影晃进厨房,是同期姊妹中的超级大美女莉莉安。 “吉儿,你确定要做厨房的duty?要塞一百多份餐耶,我看还是我来做吧。”说著,已动手准备饮料服务时所需的花生脆果。 江心雅头也没回,笑著说:“可以啦,才一百多份,又没有满席,我的手好很多,已经不会痛了。” 昨天下午,她特地跑到“杏林春”作了一次复诊,诊所内还是那么热闹,欧阳春的“壮阳补阴大合功”已经堂堂迈入第二重,颇受好评,连一些年轻人也加入练功的行列。 一整个下午,三诊的病人络绎不绝,轮到她进去时,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在紧张个啥劲儿,见到欧阳德刚只会笑,笑得有点傻,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他盯著她的手腕作检查时,她则怔怔地盯著他。 他还是一样斯文有礼,一样温和亲切,-那种感觉就是差了一点点,跟那个在人行道上发现她、听她哭诉、将豆浆放进她手里的欧阳德刚不太一样。 结果前后不到十分钟,她就被一位胖胖的护士小姐给带离,害她坐在药草蒸气治疗区薰手腕时,心里好闷,莫名地感到失意。 “听说乔依丝姊介绍给你的那一家中医诊所很赞,叫什么“杏林春”的,我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台湾的中医界正努力和高科技结合,研发各种养生产品啦、天然化妆品等等,目前最受瞩目的五家中医诊所,其中就有“杏林春”耶。”莉莉安边把咖啡罐装进机器里,连按几个按钮,边闲聊著。 抽完乾冰,江心雅忙著检查酒类的温度,愉悦地扬眉—— “真的吗?呵呵呵,人家有用心咩。传统和科技结合,真的很厉害喔。” “还有哪,那篇报导有介绍“杏林春”的第二代头家喔,听说他从小就跟著他阿公学中医,把整个“杏林春”带往高科技方向的主导者就是他,照片有拍出来,才三十出头,未婚,而且看起来好斯文哩,叫、叫欧阳什么的……”莉莉安嘟起红艳的唇思索著,手边的工作略顿。 “欧阳德刚啦!”原来他真的是青年才俊哩。 “对,就是欧阳德刚。咦,你遇到他了是不是?”莉莉安眼眸发亮。 江心雅巧肩一耸,笑得有点腼腆。“我的手就是他帮我弄的啦,他人满好的,还帮我找猫咪,请我吃永和豆浆……” 莉莉安头微微偏向一边,定定看著她,跟著眨了眨美丽的眼眸。 “吉儿,你已经和他约会了喔?怎么进行得那么快?” 江心雅怔然,脑筋转不太过来,呐呐地说:“什么啊?你在说什么?我哪个时候跟他约会了?” “还说没有?厚——你脸都红了。”莉莉安的纤指指到她面前,“连同期姊妹都骗,这样很不道德耶。”眉心轻轻拢紧,红唇微嘟,不解地又说:“只是……你和他约会,怎么会选永和豆浆店咧?要嘛也找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还是餐厅,这样才能好奸的聊天,进一步相互了解咩。” 真正的过程很难说清楚、讲明白,而且满丢脸的,因为她连著两次在人家面前哭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唉唉,说到底,就是丢脸啦。 掀了掀唇,她支吾其词:“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呜,她也想跟他喝咖啡、上餐厅,可惜人家不领情,她还能怎样? 莉莉安根本没把她的反驳听进耳里,噙著笑,双手又像八爪章鱼般熟练地工作,一面兴致勃勃地说—— “我看过班表了,月底我们有十个左右的同期姊妹排到休假,还有五、六个刚好那天飞回来,这个机会可遇下可求,大家晚上可以约出去唱ktv、吃麻辣锅,你带那位欧阳德刚一起来,给同期姊妹认识一下嘛。” “我跟他又不熟。”江心雅声音高了几阶,拿起冰钻对著小山似的冰块猛戳。要她二度开口邀那男人出去,可能要先跟著阿公努力练气功,把脸皮练厚一点再说。 莉莉安娇笑著,斜睨了她一眼,摆明了就是不相信。 “是真的嘛。唉唉……”江心雅还想为自己辩解,座舱长艾莲达的声音却在这时从机舱广播器中传出,清晰地下达指令—— “全体空服人员请注意,请尽速到前舱集合。” 听到命令,大家心里已有默契,到前舱集合是为了和驾驶舱的三名机头开行前会议,不管手边正在忙些什么,都要先丢在一旁,总不能让“伟大”的机长等太久咩。 “快、快,开会去罗!”莉莉安丢下整理到一半的乾净抹布,拉著江心雅的手就往前面冲。没办法,她们在最后面的厨房,要比别人多跑好几步哩。 想辩驳的话瞬间全咽回肚子里,江心雅挥著自由的那只手,只听得她一路嚷著 “喂喂喂,莉莉安,等一下啦!你先让我放下冰钻啦!” 第四章 地上的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候机室外已开始做旅客登机的广播。 今天这架前往东京成田的班机,开放了l1和l2两个登机门,旅客们带著随身行李陆陆续续由空桥走进来。 江心雅和莉莉安进gh才一年多,还算十分资浅,舱等和舱等间的事务联络皆由较为资深的华籍或义籍、日籍的前辈们负责,她们两个分别站在两边走道上,帮忙旅客寻找座位、放置行李等等。 “阿桑,你的座位号码是k48。”江心雅主动上前,帮一位晃到后头来的台湾欧巴桑查看登机证,跟著指向身后一个靠窗的座位。“来来,阿桑的位子在这里啦。” 欧巴桑高兴地坐了进去,兴奋地东张西望。“这里金赞喔,还可以看风景。呵呵呵,小姐,谢谢你喔。” “不用客气啦。”心雅笑得亲切。她一向容易讨长辈欢心,不必使什么手段,更不用费心思,本身的一些特质就自然而然地让老人家喜欢、想来亲近。 “小姐,阿偶咧?你帮偶看看偶要坐哪里?”另一位欧巴桑也靠了过来,挥著手里的登机证。 “还有偶、还有偶。这个字这么小,看不清楚啦。” “阿秋啊,要是看不清,拿你的老花眼镜出来戴咩。” “哎哟,请小姐帮大家看一看比较快啦。偶这支太阳眼镜是为了企日本玩特地买的,比老花眼镜漂亮很多说,怎么可以拿下来?” 原来是欧巴桑旅游团。江心雅嘴角往上弯,笑弧不自觉加深了。 “来,不要担心,我帮大家找位子。”查看一张张的登机证,她一下子指这边,一下子指那边,机舱里挤进好多人,她仍是那样亲切地笑著。 “j37在前面那边,对,就是那里。h41在这里,靠走道,呵呵呵,这个位子赞喔,上洗手间很方便哩。e45在这一边,阿桑,坐在这里很不错喔,可以看大萤幕的电视。c58喔……阿桑,你要走另外一边的走道啦,没关系,你从后面的厨房绕过去。”她请在另一边忙碌的莉莉安帮忙。“莉莉安,这位阿桑是c58。” “了解。”莉莉安比了一个大拇指。 “小姐,你人真好,生得搁古锥ㄋㄟ。”坐定位的欧巴桑旅游团,好几对眼睛笑咪咪望著她。 “甘乌影?是你们不嫌弃啦。”江心雅笑应著,转过身要去招呼别的旅客,忽然,一阵淡淡的药单香袭鼻,心微凛。 她辨识得出来,是“杏林春”里的味道,虽然才去过两次,那特殊的香气已在嗅觉里留下记忆。 “小姐,我的座位在后面,请借过一下……咦?”男人一怔,黝黑的眼瞳瞬间 一眯,终于认出这位挡在走道上的空服员。“呵,怎么是你?” 及肩的长发绑了起来,梳成整洁-落的发髻,刘海微向一边飞翘著,在高贵严谨中添了几分可爱的柔和感,她还化了妆,眼睛显得特别明亮,细致耳垂上别著两颗纯白珍珠……欧阳德刚完全没想到会在机上碰到她。 傲无预警地相遇,江心雅比他更震惊,脸颊迅速染上两团红晕,她眨动著洁密的眼睫,小手无意识地乱挥。 “欧阳先生,你、你你你……”呆呵!讲话呀,“你”个不停干什么?!支吾了半天,她终于挤出话来:“你好,欢迎搭乘“环球幸福”航空gh204号班机。” 老天……她说了什么?! 气血一古脑儿全往上冲,有点头晕目眩,她都还没开始学气功,怎么就已经走火入魔了? ☆☆ gh204号班机终于起飞,抵达一定的高度后,前面的安全带灯号咚地一声熄灭,空服人员开始动作,纷纷离开座位,走进所属的厨房中“变装”。 苞著,机舱里陆续响起中、英、日文三种版本的广播,声音轻柔甜美—— “各位旅客,本班机前面的安全带灯号已经熄灭,不过为了您自身的安全,以及预防突然的气流变化,提醒您,在座位上时,请您仍系好安全带,谢谢。” 欧阳德刚的座位在经济舱右侧的最后一排,今天人数未满,他旁边的位子全空著,而后头紧连著洗手问和厨房,虽然机尾的位子有点摇蔽,不过还算方便。 便播一停,他解开安全带,起身从墙上的书架拿下两本中文杂志,而厨房的布帘也刚好被掀开一角,江心雅钻了出来。她已抽掉橘红的花领巾,换上宝蓝色的绣花围裙,手里拿著三大盒的扑克牌。 四眼相接,两人同时怔了怔。 江心雅首先冲著他微笑,自然而然地,他又被那样的神态感染,忍不住也回给她一抹笑意。 “真的好巧,没想到会搭上你服务的班机。”他语气轻快。 心跳持续加促,江心雅小心控制著,命令自己别又在他面前丢脸。 “昨天我去“杏林春”复诊,也没听你说今天要去日本,刚才看到你,真的有些惊讶呢。”脸容微偏,瞧他一身西装笔挺,将精劲的腰身和修长的四肢完全展现无遗,颇有都市新贵的味道。 俊朗眉目愉悦地舒张著,他笑答—— “东京湾的有明国际展示场举办展览,是有关奈米科技的产品,从明天开始一连展出五日,几位留日的朋友打电话邀约,说是有他们的展示摊位,我自己也很想去看看,所以就买机票飞过来了,其实决定得很匆促。”还好他在日本在台交流协会里有相熟的朋友,运用了点关系,才能在一天内把日签办出来。 “你不是也在研发有关奈米的产品吗?我在“杏林春”看见七、八种加了奈米元素的保养品哩。”奈米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用,江心雅也搞不懂,真是隔行如隔山。 他习惯性地挑了挑-落的浓眉,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脸容上。“不只我一个人啦,“杏林春”有一个小型的研发团队,各有专精,团结力量大呀,光靠我一个是没办法做到的。” 他情绪飞扬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些什么,可是仔细想想,又似乎抓到了症结—— 见到她,不期而遇,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昨天在“杏林春”里,两人并没多做交谈,一方面他忙著看诊和推拿,一方面也因为那群把“杏林春”当成消磨场所的欧巴桑们,正虎视眈眈地在一旁观察著,交头接耳。 说实话,他极不喜欢那种感觉,仿佛只要自己跟某个女孩稍有接触,四面八方就会涌来可怕的力量,把他和对方锁在一起,捆得人没办法呼吸。 就算他对她有好感,彼此谈得来,难道就不能做做普通朋友吗? 江心雅不知他心中的困扰,抿唇轻应一声,双臂收拢,把那三大盒扑克牌抱牢了些。 见状,他眼瞳中的关切自然流露。“你右腕的情况才稍微好转,不是告诉过你,别一次拿那么多东西吗?如果又拉扯到韧带,肌腱炎会再度复发。” “我现在拿重物都会尽量让东西贴近身体,然后用手臂的力量举起来,哪,就像现在这个样子。”细洁的下颚往怀里的扑克牌一点,俏皮地说:“我学乖啦,不敢再乱来了,上次被你乔的时候,痛得我死去活来,再也下想有第二次了。” 欧阳德刚低低地笑出声来,如果不是在飞机里,他肯定会笑得更响亮。 唉,心跳够快了,还一连漏了好几拍。江心雅暗暗作著深呼吸,提醒自己得专心工作,那些阿桑们还等著她去发扑克牌呢。 “我、我去忙了……”瞅著他,那明朗的脸庞笑意未退,很有独特的魅力。她清清喉咙又说:“我今天负责的是厨房的工作,会比较少出现在机舱里,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按服务铃,我、我会知道的,或者,你也可以通知其他空服员,她们人都很好的……” “我当然是找你啦。”他半开玩笑,“好歹我们也算朋友,搭“环航”能“幺”到什么好处你最清楚了,也不用我多说,反正到你的地盘,就靠你罩了。” 被他这么一逗,江心雅也开玩笑地说:“那有什么问题,哪,先送你一副扑克牌罗。” 他老实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对她轻快地扬眉。“谢谢啦。” 她嫣然一笑,结束了谈话,捧著扑克牌走到第三十七排的位子,那是后舱的最前头,从这排往后都属于她的负责范围。 另一边走道上,莉莉安早巳发完两大盒扑克牌,还有一盒没发,她忽然停住脚步,有一位跟团的欧巴桑拉住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一边—— “小姐,偶也要啦,偶有两个孙子,可不可以给两副?” “我刚才没有拿到,你要给我啦!小姐……” 不少人伸手抢著要,江心雅边发边轻声安抚:“慢慢来,还有很多,大家不要急。”今天没有满席,机上搭载的扑克牌足够分给每一位乘客。 眨眼问,一大盒全发光了,才要打开第二盒,莉莉安那边却传来惊呼—— “吉儿,赶紧打call!客人生病了,很不舒服!”她急嚷,手里剩余的扑克牌散落一地,两臂正吃力地想扶住那位欧巴桑。 其他旅客被眼前的情景吓著了,纷纷站起来观望。 此时,同样负责后舱工作的日籍资深空服员关谷,从厨房里跑出来,本来是要接著江心雅后面开始进行热毛巾的服务,一看到现场状况,她立即说—— “我来打call联络前面。莉莉安,先确认病人状况,检查她的vitalsing。吉儿,请你协助。” “了解。”江心雅头一点。经过训练,空服员彼此之间已有默契,一有危机发生,每个人便分工合作。 从最近的橱柜中取出两、三条厚毛毯和枕头,她迅速地跑向莉莉安。 莉莉安快撑不住了,因为欧巴桑身材满胖的,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全身不停颤动、抽搐,身体一直往下滑。 “到底发生什么事?”江心雅赶到,看见病人的脸色,也吓了一大跳。 “她拉住我,可能想告诉我她不舒服,还没说清楚,人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不行,她牙齿咬得好用力,再这样下去会受伤的。”说著,江心雅试著扳开病人的嘴,想把随身携带的乾净手帕塞进去。 极度慌乱中,男人的嗓音响起,竟有效地压过周遭嘈杂的声浪,沉稳指示著:“先让她平躺下来。” 循声望去,欧阳德刚已从另一边走道绕过来,大家还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就见他一只健臂果断地切进,把病人从莉莉安手里“挖”出来,将重量完全承担。 “耶?!”莉莉安怔了怔,侧头一看,觉得男人的面容有点熟悉,一时间还没办法将本人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连结起来。 而江心雅见到他,慌张的心顿时注入一股力量,信赖感油然而生。 “是不是癫-发作?”仰著小脸,她急切地问,双手抬著病人的脚,想帮他把人扛下椅子。 欧阳德刚沉著剑眉,神情是前所未见的认真。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扳起病人下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掐住对方嘴角两边斜下一寸处,也没见他怎么施力,欧巴桑紧闭的齿关竟然在他的手中微微打开。 江心雅眼明手快,不用人提醒,便将绞成麻花似的手帕直接塞进病人嘴里。 “你抬不动的。”欧阳德刚简明地点出,想要找个人帮忙,但旁边都是上了年纪的欧巴桑,聿好这时坐在中段经济舱的男导游接到消息赶来,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终于把发病的欧巴桑抬离座位。 “来这里。小心……”机翼附近有一块空位,江心雅和莉莉安快手快脚地铺上两条厚厚的毛毯,垫好枕头,一边引导他们将病人放下。 前舱已接到通知,座舱长艾莲达在这时匆忙赶来,看到现场状况,病人几近昏迷,她心里一惊,当机立断地指示—— “莉莉安,麻烦你把medicinekit、doctor-skit和resuscitationkit全部准备过来。吉儿,马上做doctorcall,我们需要一位医生。”如果今天的旅客当中没有医护人员,那就头大了。 “艾莲达姊……”或许是因为情况紧急,江心雅的音量不由得提高,一手指向正在仔细检查病人脸色的欧阳德刚,轻嚷:“不用做doctorcall,他就是医生,而且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连续三个“很厉害”,强调得这么彻底,欧阳德刚抽空瞄向她,自然地咧嘴一笑。 他不是一个爱出风头、重视虚名的人,但此时,江心雅脸庞上混合著崇拜和期许的神情,彷佛在他头上加了一顶金光闪闪的桂冠,很奇妙的,他竟觉得自己担负得起她所说的话,真的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既然厉害加三级,他怎么可以让她失望?更何况,当医生本来就要救人。 艾莲达一听到医生就在眼前,当下镇定许多,也跟著蹲了下来。“那真的太好了,如果需要任何用具、任何协助的话,请您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力配合。” 欧阳德刚两手的拇指按住病人人中处,他手掌很大,十指修长,捧住欧巴桑的下颚,两手的中指施力掐按著她的颈后,一边开口—— “机上有氧气筒和氧气罩吗?最好先拿过来,等一下会用得上。” 不用艾莲达指示,一名空服员早已将东西拿了过来。 柄上虽然有意外状况发生,但各个舱等的餐饮服务都已开始,其他的空眼员仍留守自己的岗位。莉莉安把药箱和急救器材提来后,也赶回后舱继续工作,而江心雅则被留在现场协助,厨房的工作自然有人帮她cover。 江心雅不知道欧阳德刚要怎么做,事实上,一旁的艾莲达和坐在附近的旅客,没谁猜得出他的想法,因为他动也不动,就只维持著相同的姿势,不断在病人穴道上加压刺激。 “需下需要打强心剂?”艾莲达忍下住问,已准备动手解除密码,打开急救器材箱。 “没关系的。”病人面部肌肉不停抽动,嘴角歪斜,欧阳德刚却仍笑得十分从容,对著江心雅淡淡地说:“麻烦你把我放在座椅上的黑色公事包拿过来,我走不开。”一放手就前功尽弃了。 “是。”她用力一点头,迅速跑开,十秒钟后又匆匆跑回来。“是不是这个包包?” 状况特殊,哪还有心情在乎空眼员平时该有的优雅,只见她身躯一矮,跪在病人的另一边,把公事包递过去。 “打开它。”他简洁明确地说。 “是。”唰地拉开拉链,里头的东西收得很整齐。 “把左边那台电子针灸器拿过来。”他下巴一努。 “是。是……这一台吗?”见他点头,江心雅连忙取出那台巴掌大的小型机器。她从没想过,原来中国针灸之术已经进步到可以用迷你机器操作。 “我之前在里面已经放置了一根电子针,你靠过来一些,等一下我放开大拇指,你马上对准她的人中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我、我我要帮……帮她针灸?”她红唇微颤,手里的迷你机器差些掉下来。 欧阳德刚双目一弯,对她鼓励地笑。“对,你帮她,也是帮我。这很简单,你一定做得到。”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好心理建设。 “来,你靠过来一点,我数到三,你就按下去。一、二——” 等一下! 呜……等一下呀!她还没准备好。她怎么做得到?要是操作错误怎么办?不行、不行,她容易紧张,记性又不好,是哪一个按钮?蓝的?绿的?呜……到底该按哪里?她做不到,一定做不到啦…… “三!” 啪地一声轻响。 耶?!她眨眨眼,发现电子针灸器正端正地压住病人人中处,她的手指还紧紧按著那颗红色按钮。 “很好。”欧阳德刚挑了挑眉,对她放针手法之“高明”,似乎觉得有些讶异。 “……我、我我……”咽著口水,她一坐在地上,快要跟病人一样虚弱了。“请问,还、还要再来一次吗?” “一针就够了。”再来就要靠真功夫了。 在无数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视下,欧阳德刚眉宇转为严肃,专注无比地俯视病人,跟著,他双手从病人的头顶开始按捺,然后是两边额角、眉间、眉上方,接著是鼻翼两端、脸颊近耳之处,还有嘴角下方和唇下一点。 十根手指颇有妙用,力道深浅不同,他十分有耐性,一语不发,只是帮病人从头顶到唇下,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动作。 在这期间,座舱长艾莲达离开了几分钟,将现阶段的处理情况向驾驶舱报告,而机长也已下达命令,无论结果如何,飞机将提前迫降冲绳那霸国际机场。 至于江心雅则一直待在一旁待命,眸光来来回回在欧阳德刚和病人睑上兜转,有好几分钟,她甚至看他看得入了神。 之前,他为她推拿治疗时,有说有笑的,她知道,那是为了缓和她紧张的情绪、降低她的防备,而现在,那张男性面容好专心、好执著,她静瞅著,心头轻轻地刷过什么,竟觉得那几绺掉在他宽额上、略卷的刘海,显得特别的帅气可爱,让她移不开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周遭忽然发出阵阵惊呼,不少人还鼓掌叫好。 猛然间回过神来,江心雅欣喜地瞧见那位欧巴桑已经睁开眼睛,脸庞的抽搐停止,歪斜的五官也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欧巴桑仍十分虚弱,唇掀了掀,没有发出声音,眼光虽然有些茫茫然,但眼球能随意转动,证明肌肉已完全放松。 “让她暂时躺著,不要移动。”拔掉适才钉入病人人中穴的那根电子细针,欧阳德刚终于收回双手,边说著话,边瞄了眼氧气筒示意。 江心雅轻应一声,赶紧帮病人戴上氧气罩,调整适当的氧气流量。 即便飞了这么多年,遇过不少类似场面,艾莲达仍不由得重重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听到欧阳德刚的建议,她马上说—— “班机大约再过三十分钟就要降落在冲绳,已经联络机场救护车待命,降落时,病人一定要系好安全带,不能这样躺著。” 他思索了几秒。“能不能清出一排空位,让她躺在椅子上,再绑好安全带?” 艾莲达头一点。“头等舱的座椅较宽大舒适,而且有整排的空位,我来安排。还有,医生,我们得请您填写一份医疗诊断报告书,请您尽量写详细一些,等一下飞机降落后,会连同机上的病人一起转交给当地医院,诊断书的文件规格我们会提供给您,还会请一位空服员在旁协助,希望您务必谅解。” 医生作完治疗,填写医疗诊断书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欧阳德刚今天同样是gh的旅客,却因为这桩紧急意外,忙得连餐饮都没吃,“环航”方面对他也深感抱歉。 “我了解。”他拨开额上的发,温文的笑再次净现唇边。“我想这位江心雅小姐应该帮得上忙。” 原本在帮病人调整头部高度的江心雅,听见话题忽然扯上自己,小脸一抬,发现男人正对著她眨眼,轻松中带著微乎其微的顽皮。 填诊断书? 呃,那不是很专业的东西吗?她、她她什么都不懂,能帮什么忙? 蓦然,她想起刚才那根电子针,头皮猛地一阵发麻。时势造英“雌”,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这么厉害,如果要她再试一次,她肯定会抖到全身乱颤,说不定还会把针打进人家鼻头。 艾莲达挥了挥手,终于有心情开玩笑了:“呵呵呵,那我就派我们gh最温柔可爱的吉儿美眉伺候您啦。有任何需求,吉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无论如何一定帮您完成。” 耶?!需要这样牺牲奉献吗?会不会太狗腿了点? 江心雅略偏著小脑袋瓜,狐疑地看看座舱长,视线又调回来看看欧阳德刚,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出卖了? 第五章 病人被送到头等舱,扣上安全带,安安稳稳地躺在超豪华的座椅上。 同样的,欧阳德刚的舱级也被升等了。 现在,他坐在病人后方的座位,虽然离降落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不到,所有的机舱和厨房都在作降落前的准备,艾莲达仍请人帮他送来热呼呼的牛角面包、一盒握寿司、一瓶矿泉水相热咖啡,先让他垫垫肚子。 江心雅就坐在他旁边,低垂著小头颅,好努力地在一份文件上唰唰唰地振笔疾书。 “……判断是因为飞机起飞,压力瞬间改变,心脏因而受到压迫,造成呼吸困难……颈部动脉急速收缩,虽未形成出血,-面部神经过于紧绷,故引起面瘫……晤,欧阳先生,这个是专有名词吗?一连串我都看不懂耶,要怎么翻?”她问身旁正啃著热面包的男人。 叭了口咖啡,欧阳德刚偏过脸,瞄向那份医疗诊断书。 “那些是面部穴道的名称,是直接音译的。” 诊断书的内容,他是以英文写成的,方便在那霸机场待命的医生接手,不过,中医和西医在治疗上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为了保险起见,江心雅还是试著把他所写的东西翻译成日文。 “逢吃、音汤、滴仓……喔,再来这个我知道,是人中穴。”她念著各穴的英文拼音,却听见他低声笑著。 “逢吃?我还通吃咧。”他眼睛炯炯有神的盯著她,适才那阵忙乱,让她两颊泛出健康的嫣红,到现在还没褪去。假咳几声,他再次开口:“是风池、印堂、地仓……来吧,我先解释一下,你再翻成日文。” “喔。”她憨憨地点头。 蚌然,他双手伸了过来,江心雅还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已感觉到男人的指尖掠过她耳垂,轻触著颈后两点。 “这里就是风池穴。按摩这个穴位,对于头痛、脑胀等等有很大的舒缓作用。然后这里是印堂穴——”边说著,指尖点住她眉心中央,“不断的刺激这一点,就跟刺激脑部活动一样,可让昏迷的人慢慢回复意识。”手指随之往下滑,指在她唇角斜下两点—— “这里叫作地仓穴,刚才那位阿桑的嘴因抽搐导致歪斜,按压地仓穴能够控制嘴边的肌理。”手指差一小咪咪的距离就要碰到她的软唇了。 猛地,欧阳德刚回过神来,心有些发烫,发觉自己刚才竟直盯著人家的嘴瞧。 糟糕、糟糕!是不是虚火上升?! 他脑海里怎么会浮出一些乱七八糟、说出来准会把她吓晕过去的念头?而体温在瞬间窜高,这转变说来就来,未免太莫名其妙。 江心雅见他缩回手指,抿唇不语,还以为他要她先把这段翻译出来。 “欧阳先生,我想,你还是先把其他穴道的名称告诉我,我整理一下,再统合翻译,这样子会比较流畅。” 一口气把咖啡-光,掩饰自己的尴尬,再度开口时,他神情依然是那样自然 “不用这么麻烦,我看,我就直接在诊断书的空白处画张脸,再把急救时按压过的穴道标上好了。日文不是也有汉字吗?我想穴道的名称应该可以相互通用。” 这倒是个好方法,而且图解的确比文字叙述容易了解。江心雅想了想,用力地点头,两朵酒涡开心地在颊畔荡漾。 “好啊。你画好后,我再把各个穴道的效能用日文简单写一下,这样就0k了。”她近近地望著他,很真诚地说:“欧阳先生,我觉得你……你真的好聪明。”既聪明又镇定,总能在混乱中分析一切,可以帮她找到猫咪,也可以处理今天这种混乱到极点的危机。 听到来自漂亮女孩的崇拜言语,欧阳德刚第一次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喔,不对!是第二次了,她之前还对别人保证,说他“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奇怪了,他从小到大所受到的称赞不计其数,也知道自己挺优秀的,对别人赞佩的话听归听,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并不会特别在意。但是,他今天为什么因为她一句话,就高兴得快要得意忘形? “我呃……还有几个穴道要跟你说一下。” 罢才不说,现在又要说,看来,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哩。 假咳了咳,他拿过她桌面上的文件,直接在诊断栏找一个空白处,迅速画下一张脸,边点上穴位,边讲解—— “鼻翼两旁是迎香穴,因病人鼻梁歪斜,可以按此穴端正过来。另外是眉上的阳白穴、额角太阳穴,还有刚才也利用到脸颊旁边的下关穴和颊车穴,这些都可以用来应付面瘫状况……我们不是怕病人咬到舌头吗?所以就进一步加压她的廉泉穴,这一点在唇下中央,可以恢复舌筋,甚至恢复味觉……”滔滔说明陡然停顿下来,他放下笔,忽然抬起头望著她。 “……怎么?”明眸眨了眨,江心雅小脸满是疑惑,“欧阳先生,你怎么不说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再叫我欧阳先生了吧?我不太习惯听朋友称呼我先生。” 朋友? 江心雅思索著这个词,先是一怔,跟著又对住他笑。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才见过几次面,他已经认为她是朋友了吗?真高兴呵。 他爽朗一笑。“直接叫我欧阳就好了。” 她点点头。“那你也别一直叫我江小姐。” “好啊。”这回换他点头,深黝的眼瞳掠过一抹幽光,凝视著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其实我觉得——” 无巧不巧,机内广播选在这时响起,清晰简洁地放送—— “各位旅客,本班机即将降落,请各位旅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谢谢合作。空服员请回到所属座位就坐。” 江心雅如梦初醒。“我要回后舱去了。”她这一趟飞行的座位在后舱五号机门,所属座位是不能随便更动的。“你那个……”犹疑了会儿,她终究没把话说出口。其实心里很想听他把话说完,可是天不时、地不利、旁边的人也不太和,唉,现在绝对不是一个谈天的好时机。 “等一下有空再找你聊天罗。”她轻快地说,俐落地帮他收拾桌面,顺便拿走那份医疗诊断书,打算填上几处重点翻译,再将它交给座舱长艾莲达。 见她离去,欧阳德刚静静地出了会儿神。 其实他觉得——唔,他觉得什么呀?!到底想说什么呀?!觉得她很有趣、很好相处、很可爱,虽然爱哭,可该勇敢时也不会退缩:有点傻气,感觉却挺温暖;还有,他满喜欢她的笑,甜孜孜的,深具感染力。 等等,别太冲动,先静下来想想。 唉,他啊,凡事三思而后行,从来就不是冲动的脾性。 他想,这些话还是先藏在心里,不说的好。 ☆☆ 飞机安全降落,机门一开,外头已有救护车待命。 几名医护人员进机舱将病人抬出,取得医疗诊断书后,随队的医生和欧阳德刚用英文交谈片刻,应该是询问病人发病的一些状况。 不久,救护车迅速地驶离机场,至于送医后的后续状况,就要拜托当地的base持续追踪。 待班机加足油后,再次起飞前往东京成田。 后舱,半成以上的旅客都睡著了,江心雅端著大托盘,静静地巡视机舱,她走得极慢,方便口渴的旅客伸手拿取托盘上的果汁、可乐和水。 从后面厨房走到中间厨房,重新添上十来杯饮料,然后再慢慢地绕回来。走到最后面,竟看见欧阳德刚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沉静地望著窗外。 “头等舱不舒服吗?” 听到这轻柔的询问,欧阳德刚倏地抬起头,就见一张秀致的笑脸正对著自己。 他唇角微扬:“不是不舒眼,我比较喜欢这个位子。”在机场瘪台划位时,他特地请地动人员安排的。坐在最后一排,有种遗世独立之感,可以思考很多事。 她似乎明白他的想法,点了点头。“肚子饿不饿?还多出几份餐,加热后帮你端来?你要和风牛肉还是清蒸鲑鱼?” 他摇头,笑容更深。“刚才在前面,你们的座舱长姊姊已经喂了我一大堆食物,现在还很饱。还有一位叫莉莉安的空服小姐,她——” 卑还没说完,后面厨房的布帘后钻出一个曼妙身影,说人人到。 “欧阳先生,这是我刚才做的单莓女乃酪,刚用乾冰冻好的,请你吃喔。”美丽的莉莉安永远有著纯真的热情,将一个装著漂亮点心的小皿放在他桌上。 旅客没有满席时,若多出一些餐盘,空服员常会利用剩余的点心再做变化,别看厨房那么小,却是五脏俱全,什么器具部擦得到。 “就是这位小姐,她说要请我吃点心。”对著江心雅把话说完,他视线调向莉莉安,愉快地说:“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莉莉安挥著手。“不用谢啦,你把它吃光光,我才高兴呢。吉儿……”纤纤细指忽然轻戳了下江心雅的肩膀。 “啊?!什、什么事?”她刚刚不小心又神游太虚,某种感觉模模糊糊的,还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莉莉安对他的殷勤,还有他回应的笑容,让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紧迫。 江心雅,你莫名其妙! 空服员对旅客殷勤是理所当然,他回应莉莉安的笑容,也同样回应过自己,她到底发什么神经?!竟把这个男人……看成是自己的吗?! 喔!不不不——这是个民主人权的时代,人是自由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 可是,她无认识他,先和他有所接触,所以,他和她……他和她…… 他和她是什么? 江心雅找不出最佳的言语说明,毕竟,这世界不能用这样的角度来看,男女之间更没办法用这种方法来规定。 一旁的莉莉安根本不知她脑中思绪如此之乱,仍开心地说:“没什么事啦,我是要告诉你,我也帮你做了一份草莓女乃酪,就放在厨房里。还有啊,oven里有牛肉饭和鲑鱼饭,乾净的餐盘全放在流理台上,饿了就自己动手罗。” “我还不饿,等一会儿再吃……”下意识握紧托盘,理智要她离开,可是双脚却还站在原地。唉唉唉,她仿佛、似乎、好像太过在意他了,究竟从何时开始,她也弄不清楚。 莉莉安心无城府,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欧阳德刚身上,说:“今天飞机起飞前,吉儿和我才谈到你哩,没想到你刚好搭上这班飞机,真的好巧、好有缘耶。” 欧阳德刚挖了口女乃酪送进嘴里,顺著她的话尾回应:“对啊,真的很有缘。”温文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江心雅。 莉莉安接著又说:“幸好你在这里,要不然,那位阿桑就危险了。你真的帮了大家好大的忙。” “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我呃……你们聊,我进去——”江心雅细声嗫嚅,想强迫自己离开,下一秒却被莉莉安挡住—— “吉儿,你快问他嘛,难得的好机会耶!你问他月底要不要跟大家去唱ktv、吃麻辣锅?”大家指的当然是同期考进公司的姊妹们,她们是华籍第十五期,从受训时感情就一直很好,虽然工作时各自飞,平常休假日还是会三五成群地约出来见面聊天。 莉莉安并未压低声音,或挨在江心雅耳边说悄悄话,她要江心雅开口问,可是欧阳德刚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他挑挑眉,专心吃著女乃酪,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人家很忙的,不会有时间啦。”江心雅有些窘迫,端著托盘又想走。 “你不问,怎么知道人家没时间?就算他忙,说不定能和别人调班,又或者排得出假期哩。问嘛、问嘛,来来来,我来端。”她一把抢过那个有点碍事的大托盘。 江心雅心里有些为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有点害怕二度邀约,又被他一个软钉子碰回来。 解决掉那盘点心,欧阳德刚抬起头来,脸庞略偏,看著她们两个,终于主动掀唇:“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那个……是这样的,我们嗯……算了,其实也没什么。”江心雅脸蛋微红,竟抿著唇不说了。 “唉唉,我来问!”莉莉安大叹,轻跺了跺脚,转向欧阳德刚,“欧阳先生,这个月二十八号下午,我们几个同期姊妹聚会,就唱唱歌啦、吃麻辣锅、聊聊八卦,你要不要一起来?有些姊妹也会带她们的男朋友过来,所以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啦……你要来吗?” 想也没想,他爽快地点头。“好啊,为什么不去?” “你看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欧阳先生明明可以来的,哪像你说的那样困难。”莉莉安呵呵笑著,用手肘轻撞著江心雅的上臂。 那对深邃的、黝黑的目光正静静望向她,峻唇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 江心雅下意识撇开小脸,奇怪的落寞感淡淡地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答应要来,是因为谁? ☆☆ 二十八号星期五,这一天,江心雅休假。 昨天刚结束一趟欧洲长班的飞行,从机场必到家已经很晚了,她洗完澡,上登山社的留言板逛了逛,又收了一会儿信件。 可能是连著好几天没见到她,杏仁一直在她脚边乱蹭,喵喵叫著。 必了电脑,她在床上跟猫眯玩,玩著玩著,也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著的,醒来时,阳光正大把、大把地照进房里,暖呼呼的,春天的感觉越来越浓。 梳洗过后,出去外面的小客厅,发现室友唐欣欣留给她一张怪怪的纸条—— “北侠”打电话找你,要你回来后,打电话到“杏林春”报到。 北侠?那不是《七侠五义》里的角色吗?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 扒,是阿春阿公找她。自从上次由日本飞回台湾后,只要有时间,她都会跑到“杏林春”跟他老人家学气功,有两次还遇到林明暖,而欣欣和雀莉受到她的鼓动,似乎也跃跃欲试。 贬心一笑,她倒了点粮食喂猫咪,才拿起电话拨过去。 “喂——“杏林春”。”电话铃响了五声,接电话的却不是柜台的小姐。 怎么是他?! 听见那熟悉的男性嗓音,江心雅猛地愕然,竟抓著电话筒发起呆来。 这时,胖花猫无声无息地跳上沙发,挤在电话筒旁,喵呜喵呜地叫著—— 她不会叫春,我帮她叫春,虽然我是公的。春——神来了怎知道?梅——花黄莺报——到,梅花开头先含笑,黄莺接著唱新调—— “杏仁,不要吵。”一手拨开那颗胖猫头,“去吃你的早餐啦。” “喵呜——”不要喂猫吃减肥口粮,这是不道德的行为,抗议、抗议! 电话那端,欧阳德刚低低笑了出来。“你回来啦?” 简单的问候,仿佛在她心湖里投下巨石,动荡摇蔽著。轻轻一吐息,胸口的紧绷稍稍纡解开来。 “昨晚回来的……怎么是你接电话?柜台没有人吗?” “她们要十点才上班,现在才九点二十分,诊所里只有我一个。” 她恍然大悟,是自己忘了“杏林春”营业的时间。“阿公也不在吗?我打这通电话是想找他。”急切地想说明什么。 短暂沉默,他清了清喉咙才回答—— “这个时候,他通常还在公园里教太极拳。有什么事吗?我等一下可以转告他。” “我室友欣欣说阿公打电话给我,可是我飞去了国外,这几逃诩不在家,所以……就打电话来问问。” 他轻应一声,似乎也在思索,跟著又低笑出来。 “我猜,他八成要你来参加前天新开的什么……呼吸养生课程。那是他自己发明的,标榜连睡觉时也能练气,而且在睡前能把体内的浊气全部排出,让睡眠品质变好,体质也变好。” “浊气?” “就是放屁啦。”还是俗话易懂。他笑声响了些,继续又说:“之前他研究时,在家里不停放屁,大屁小屁连环屁,简直让人没办法招架。” “呃……我睡眠品质向来很好,没有失眠的症状,应该不用练这门功夫吧?”想像阿公教人排放浊气的样子,江心雅抿著唇,却掩不住真切的笑意。“我如果真练了,一定会被欣欣骂死,她肯定不准我踏进客厅一步。如果我躲在自己房里练,杏仁会被我薰昏的。” “呵呵呵,你要是来“杏林春”,阿公一定会缠著要你练,这门课现在仍在“活体实验”阶段,参加的人还很少,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听到他半开玩笑的警告,她不自觉地轻松起来,没多想,自然地问:“那你咧?阿公有没有强迫你练?” “怎么可能没有!”终于找到人诉苦,他声音忽然拔高,“还好我爸和我妈这半年来都在温哥华二弟那里,要是他们也在的话,阿公更不可能放过他们,到时候一起练功,彼此屁过来、屁过去,满室异香,看还有谁敢来我们家作客!” 江心雅再也忍不住了,拿著电话筒哈哈大笑,一边揉著肚子。 “你、你你……哈哈哈哈……”话说不完整,她笑得眼泪都溢出来,听到话筒另一头,男子的笑声也朗朗嫌诏,和自己的相互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收敛,她擦掉眼角的湿润,轻咳了咳,耳边仍听见欧阳德刚略微粗嗄的呼吸声。 蚌然,他话题一转:“我下午两点过去永和接你。” “什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今天你们同期姊妹不是要聚会吗?莉莉安和我联络过了,大家先到敦南的ktv唱歌,七点再去吃麻辣锅。你不会忘了吧?” “我才没忘。”她记性虽然不太好,但不至于把这件事也忘掉,只是她有点疑惑,“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被她这么一问,他怔了怔,理所当然地反问回去:“我为什么不去接你?我开车,顺道接你过去,这不是很方便吗?哪里出错了?” “莉莉安呢?她、她没有请你接送吗?”他答应的是莉莉安的邀约,不是吗?她思绪有点紊乱。 “没有啊。我该去接她吗?”他一头雾水。 “你想去就去,不过追莉莉安的人很多,最近又来了一个叶甘庆,黏她黏得超厉害,你……你要有心理准备。”说这些话,连她都觉得自己过分矫情。扪心自问,其实……其实她不想他去接谁,更不想他去追谁,不想、不想、不想的! 原来,短短时间内,几次深刻的接触,她已经那么喜欢他了吗? 天啊…… 电话那端,一片沉静。 大约经过十秒,欧阳德刚终于再次开口—— “我没有想去啊……我接你去参加聚会,跟莉莉安有很多人追,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顿了顿,迟疑地又问:“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幸好,他看不到她面泛潮红。 江心雅咬咬唇,作了一个深呼吸,一颗心因他的话悄悄飞扬起来。 “……没事,你、你不要理我,我八成是时差还没调过来。”唉,情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地胡乱震荡,为什么她就不能先静下心来好好分析?笨呵…… “你、你下午如果来接我,跟大家唱歌、吃饭,诊所那边没关系吗?”绕了一圈,又赶紧转回原点,以免他继续追问。 “我上次代了二诊蔡医师的班,这次换他代我的班,没关系的。更何况,我今年还有不少假可以排。” “喔……”她轻轻应声,轻轻牵唇,跟著,轻轻地说:“那么,我等你。” “好。”他语气坚定,心里却感到纳闷。 想著两人适才的对话,隐隐约约,他仿佛抓住了些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第六章 今天的聚会,二十五个同期姊妹来了一半以上,有的是正好休假,有的是早上才由国外飞回来,总之,ktv的大包厢差一点挤不下,幸好有几位男士只负责送女朋友过来,献完殷勤后,还得回去继续上班,晚一点才会再过来一块儿吃饭。 因此,目前现场除了欧阳德刚外,还有维妮家的好好先生阿源、珍妮家的泰山老大,和那位据说黏莉莉安黏得超紧的叶甘庆。 在这样的场跋里,很奇怪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就建立起他们自己的友谊,唱歌不唱歌,四个人越坐越靠近,窝在沙发最边边的一角,不知觉间,和那群忙著k歌的女人画出一条无形界线。 就见四位男士比手画脚、高谈阔论,话题严肃,一会儿是政治背后的阴谋论,一下子又是防御性公投、防卫性公投,再不然就是经济和投资的问题,辩论声几乎要拚过音响。 而“门”字形沙发的另一边,江心雅窝在电脑旁,正啃著一块芭乐,也不去抢麦克风,反正她新歌没一首会唱,每次和姊妹们来ktv,别人来飙歌,她是来接收新歌资讯,觉得好听再学,要不就听听姊妹们聊这阵子最新的八卦,或分享彼此的飞行经验。 像她和莉莉安的那趟飞行,机上有旅客心脏病发导致面瘫,整个处理过程就是一次很好的经验分享。 “吉儿,用电脑点歌啊!不要在那边傻笑好不好?!”珍妮刚把麦克风交给瑟西,-了口鸳鸯女乃茶,上半身跟著挤靠过来。 “我是在保留实力、储备最高战斗力,等你们全部唱瘫了,哇哈哈哈,就是我的天下罗。”她把芭乐丢进嘴里,还故意咬得喀喀响。 “是吗?那好,吉儿妹妹,你现在既然有空,就先来解开本人心中的疑惑吧。”雷欧娜忽然一挤进她和电脑中间,与珍妮左右夹攻将她“挟持”。 江心雅狐疑地转动眼珠。“你、你们想干嘛呀?” 珍妮笑嘻嘻地眨眼,眼神媚媚的,带著点佣懒,连声音也降了好几阶:“雷欧娜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咩,就是想问……你哪时勾搭上这位欧阳先生的?还真会保密耶。” “喂,什么勾搭,很难听耶!我、我又没有怎样。”脸颊一阵热。她早知道,欧阳德刚和她一起出现,同期姊妹们肯定会有诸多猜测,倒没料到会被问得如此直接,害她一时招架不住。 幸好,包厢内又是音乐、又是歌声,还夹杂著男人们的激辩,若不拉长耳朵仔细听,不太容易听清楚她们的谈话内容。 她承认,她对他有意思,如果可以,也很愿意与他尝试交往。但这些说穿了,仅是她片面的想法罢了,欧阳德刚心里在想什么?对她有什么样的感觉?她全然模不透啊。 “你好好的,是没怎样呀。”这时,美丽的莉莉安也挤了过来,靠在雷欧娜身边,性感红唇微嘟,软软地说:“大家对这位欧阳先生,私底下已经做了评监,都持赞同票。他五官斯文,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人,皮肤又有点黑,是现在最流行的健康肤色,脾气好又有耐心,温文儒雅,呵呵呵,真的很下错,是个奸男人耶。” “那又怎样……”她嗫嚅著。 珍妮用手肘顶了她一下。“现在想找个好男人越来越困难啦,眼前既然有一个,当然是要你好好把握,用力珍惜啦。” 江心雅看看这一个,又瞄瞄那一个。 她们说的她当然了解,百分百的了解,但感情是双方面的,不是吗?只有她一个巴掌,怎么也拍不响呀!幽幽地,她叹了口气。 “厚——被你气死了!天蝎座的人不是都敢爱敢恨、提得起放得下、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吗?为什么你这一只偏偏跟别人不一样?第一优柔寡断,第二动不动就哭,第三动不动就笑,难怪酷老弟要骂你,说你是“天蝎座里的败类”。”珍妮两指一抓,忍不住拧了她大腿一把。 “会痛耶。”呜……她好可怜喔。 “不痛干嘛捏你?” “唔……”她瘪瘪嘴,委屈地缩起巧肩。 “难道——”莉莉安乾脆趴在雷欧娜大腿上,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猛瞧。“你不喜欢他呀?” 她当然喜欢他! 但是为什么要逼她?可不可以慢慢来?她、她也不想当“天蝎座里的败类”,也想勇敢的给他爱下去啊! 突然,莉莉安拍著手,愉快地说:“呵呵,你不喜欢没关系,那就让给我好啦,我来喜欢他。” 蓦地,江心雅的声音响亮亮地在包厢里回荡—— “不、行!” 本以为只是心中无声的呐喊,没料到竟然就这么宣之于口,丹田充沛有力,超高分贝震得大家耳膜轰轰乱叫,麦克风早就无用武之地。 此时此刻,包厢内只有音乐伴唱带的节奏还若无其事地流泻,所有人全都暂时停止动作,十来对眼睛不约而同望向江心雅,连那四位男士也停下辩论,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来。 “什么事不行?吉儿,你干嘛那么激动?”珍妮家的泰山先生正巧是gh的地动人员,爱屋及乌,跟十五期众家姊妹本来就熟,还是第一次看到江心雅“狂野”的一面。 “她当然激动啦,要捍卫自己的男唔、唔……”珍妮的嘴虽然被一把捣住,手指却还直直指向欧阳德刚。 见状,江心雅心里一惊,想也没想,另一只手绕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她的手指。 “你、你你不要说啦。”她低低哀求著,实在有些让人于心不忍。 不过,十五期的姊妹中有不少铁石心肠的蛇蝎女。 “好呀,我们不说,换你说。”珍妮拉下她的手,也学她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无害。 这时,ktv的服务生正巧敲门进来,送来大家刚才点的零嘴、点心和饮料,瑟西还跟服务生要喉糖和冰块,不著痕迹地转-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喂喂,我是说真的,他是个好男人,上等的货色,而且还没被其他女人抢走,嗯……很值得试试看喔。”莉莉安的神情不像在说笑,藕白的手掌撑著下颚,眼神迷离地望向另一边的男人圈。 无巧不巧,叶甘庆选在这时转过睑来,以为莉莉安看的是他,二话不说,马上深情地传回一记秋波。 登时,莉莉安脸色微变,对著他扮鬼脸,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心雅被逼得手足无措,咬著软唇。“你已经有叶甘庆啦,怎么可以出轨?” 莉莉安轻哼了声,伸出纤纤五指数数儿。“第一,那位仁兄不是我的;第二,就算他是我的,我也不是他的;第三,既然我不是他的,就谈不上出不出轨的问题。” “你、你你……”江心雅结结巴巴,忽然重重叹了一声,“可他是我的呀。” “谁?谁是你的?叶甘庆啊?”明知故问,雷欧娜两手夸张地捧住脸颊,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圆圆的。 “不是、不是!是欧阳啦。”她头用力一甩,语气更加坚定了,“他是我的。” 瑟西拿著麦克风,音阶刚好拔高,她忘情地唱著,音乐声成功掩盖了江心雅激动的表白,但挤在她身边的同期姊妹们却听得一清二楚,暧昧地打量著她,推著她的肩膀,嘿嘿嘿地笑。 “早说嘛,原来他是你的呀。” “是咩,我就知道你天蝎的本能是存在的,只要受到刺激,就会爆发出天神般的神奇力量。” “朋友夫,不可戏,那个男人当然就让给你啦。不要客气,尽量夹去配。” 这个男人是她的。 勇敢说出来后,江心雅整颗心忽然稳定下来。 靶情虽然是双方面的付出,有很多却开始于单方面的好感。 她,江心雅,喜欢这个叫欧阳德刚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去追求? 对。这是一个讲民主、讲人权的时代,谁也不是谁的,-她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徵询他的意见——他,要不要变成她的? “耶!我的“非常女”终于出来啦。瑟西,麦克风借一下。”“逼供”大功告成,雷欧娜猛然跳了起来,准备大展歌喉。“吉儿,这首你不是已经学起来了吗?来来来,咱们一起来当“非常女”!” 微笑著,江心雅接过另一支麦克风,也跟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心已经告诉她方向了,明确得不容半点怀疑,她要勇敢地踏出第一步。 在日常生活上,她或者有些小迷糊,容易忘这个、掉那个的,但对于感情,她却十分肯定,喜欢就是喜欢,心动就是心动,绝不会有模糊地带。 她要定了他。 ☆☆ “……啦啦啦,缘投没什么稀奇,有钱的踢一边,看来看去也是有气魄的人卡呷意,风呀!请你将我的爱情吹向天边,化成雨水洒醒不解情意的伊……啦啦啦……不解情意的伊……不解情意的伊……阿不解情意的伊……”这情况很像录音带卡带,也很像唱盘跳针,唱著、唱著,不知为什么就一直重复同样的歌词,似乎藏有某种隐喻。 入了夜,大台北地区仍然灯火通明,但车流状况已松缓许多。欧阳德刚沉稳地掌控方向盘,不时瞄向一旁把脸望向车窗外、喃喃歌唱的江心雅。 晚餐是在一家三百九吃到饱的麻辣火锅店解决的,虽然是吃到饱,但菜色很不错,大家兴致很好,气氛搞得挺热闹,还喝了点梅酒助兴,边吃边聊著,到十点半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适才散会时,后座还载著搭便车的瑟西和雷欧娜,但她们两个都在附近的捷运站下车了,之后,他身边的女孩不知为什么就开始唱歌,那首“非常女”被她唱得七零八落,而一张脸蛋都快贴上车窗玻璃了。 “今天的聚会很热闹,你们同期之间的感情真的满要好的,很难得,也很让人羡慕。”欧阳德刚声音轻快带笑,双目直视,注意著前方的状况。 “嗯。”她随意应了一声,又自顾自地哼起歌来:“……痴情没什么意义,有势的请一边,想来想去也是有理想的人卡呷意,月啊!请你照明阮的感情路,不通呼阮不知何去何从……啦啦啦、啦啦啦……酸甘甜的情路,梦圆等何时——”竟然出现最大败笔,后面一句的音全跑光了,还继续自编自哼、自得其乐。 “你怎么还这么“骇”?晚上会不会睡不著?”他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欧阳德刚……”忽然,她连名带姓地轻唤,手指爬上车窗,画著他倒映在玻璃上的侧颜。 “嗯?”他等著,以为她接下去会说些什么,她却又沉静下来。“你叫我干什么?”他主动问,声音异常低哑。 隐约间,他也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微绷微紧,微妙得快要超月兑控制,彷佛什么事要改变了。 那张小脸终于转了过来,望著他,轻轻笑著。 “没有啊,呵呵……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而已,没要干嘛。” 心脏咚地一跳,还好他驾驶技术高超,瞬间稳住方向盘,才没让车子在大马路上蛇行。为了她一句话,他胸口发热,猜想自己的脸庞八成红了,实在太不中用。 假咳了咳,他清清喉咙。“我的名字很特别吗?”视线仍专注在前方的车况,却是视而不见,也没发觉自己越开越慢,左右两侧不断有车辆超车,还叫嚣地冲著他按鸣喇叭。 江心雅思索了三秒,又是笑。“你的名字不特别,可是人很特别,唔……就是很特别、很特别、很特别……你难道不知道吗?” 特别?这算是称赞吧。每次让这女孩真心诚意地赞美,他全身细胞就难以控制的鼓涨、鼓涨、再鼓涨,整个人轻飘飘的,很容易就得意忘形。 唉唉,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瞥向她,话陡地凝结在唇边。他眯起眼正视那张脸蛋,发现她颊上泛著不寻常的赭红,眼睛雾蒙蒙的,像要睡著了,又像刚刚睡醒。 “你醉了?”难怪刚才瑟西和雷欧娜要下车时,还特别叮咛他要好好照顾她,送她回家,原来这位小姐酒量如此之差。他记得吃麻辣锅时,她才喝了小小一杯梅酒而已,而且里头还加了不少碎冰块。 江心雅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咧嘴傻傻笑著。“我在唱歌,你听见了吗?呵……缘投没什么稀奇,有钱的踢一边,看来看去也是有气魄的人卡呷意……敢爱敢恨的“非常女”,赞啦!” “老天……”他叹了一声,乾脆把车子停进路边的停车格,啪地打开车内照明灯。 突来的光线让她不太能适应,眯著美眸,她嘟著唇抗议—— “唔,太亮了啦,会被看见……” 他伸出大手碰触她的额头,感觉她的肌肤散发出一层无形热气,烘烫著他的手指,像是整个人都要被席卷进去。 “会不会很不舒服?例如头晕、心烦气躁、肚子怪怪的、想吐……”医生的职业病使然,他忍不住必切地询问。 江心雅依然憨憨笑著,摇头晃脑。这酒喝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多,少一分则太少,血液循环加快了,让身体暖烘烘的,最重要的是能壮壮她的胆。 蚌然,她一把拉下在额头上逗留的那只大手,柔软掌心包裹住男性略嫌粗糙的五指,他的指甲圆圆大大的,透著健康的粉肤色,好朴拙也好可爱,和她秀气的十指差好多哩。 “江、江心雅?”欧阳德刚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紧张了,心脏好像快要跳出嘴巴。 她垂著细致颈项,又弄又扳地玩著他的手指,他则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头顶上的发旋直瞧。 车外依旧喧嚣,车内却是淡淡的沉默,安详中隐藏著不可预知的汹涌波涛。 良久、良久,事实上,也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江心雅仿佛玩够了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脸容,酒涡荡漾,甜甜的对著他眨眨迷蒙眼睛。 “欧阳……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他暗暗吞咽口水。 “你有女朋友吗?” 他微怔,但很快便宁下心神,五指悄悄翻转,没有抽回,却有意无意地反握住她的柔荑。“念大学时交过一个,后来分开,就没再交女朋友了。” “你大学毕业几年了?” “唔……应该有七、八年吧。” “哇,那你已经七、八年没交女朋友了耶。”小脑袋瓜歪了歪,奇异地打量著他,“唉唉,她是你的初恋吧?初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大学时交往的那个女孩,对不对?”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问,想找一个答案。 欧阳德刚眉心微峻。“初恋之所以难以忘怀,是因为让人得到真正的成长,懂得自己的心要的最终是精神上的契合,而不是单纯的享乐;知道了“爱”这个字,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知道为一个人心动、心痛,却又甘之如饴……” 这些话很自然地从他嘴中吐出,或者是因为她醉了,有些神志不清,让他也跟著迷糊了、毫不设防,反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她提及这些。 蓦然间,江心雅笑著,又轻轻地唱起歌来——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爱上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她,若是分手,也要轻轻地说再见,并在心中存著感谢……感谢她给了你一份情感,感谢她给了你一份回忆,唯有在蓦然回首的一刹那,我们才拥有青春……” 这首歌他曾经听过,大学时代参加活动,每次玩团康游戏或围在营火旁时,很多人都喜欢带动唱,或自弹自唱这首歌,总能把人的情绪牵引到最柔软的地方。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他尝试分析那种感情,却觉得自己好似也醉了,思绪动得极慢。 “心、心雅……”他低唤著,无形间拉近彼此的距离。“我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像你唱的歌,对大学时代的女朋友,我、我心里是感激的,她是我系上的学妹,漂亮、美丽、热情、大方,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我和她分手时很平和,没有一点火药味,互相谈开了,了解对方并不适合自己。”对方要的是惊逃诏地的热情,他却更在意细水长流的经营。 江心雅的笑化作沉静的表情,暖颊的红潮不退,她幽幽看著他,幽幽开口—— “我知道的……我知道那种感觉。大学一年级时,我参加了学校的登山社,我那个时候好喜欢、好喜欢我们社长,他是大三的学长,又高又帅又幽默,好多女生喜欢他,可是他、他偏偏对我最好,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交往过后,才知道真正的爱情还包含了很多现实面,不能不去顾及,我和他呀,也是不合适。” 胸口不太舒服,欧阳德刚剑眉轻拢,有股冲动想问她,当初为什么和那位又高又帅又幽默的社长分手?作个深呼吸,他硬是忍了下来。 “欧阳,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迷蒙地眨眼。 “你问。” 办唇抿了抿,覆上一层柔润光泽,她声音极轻:“你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吗?” 他微怔,目光深黝,凝视她片刻。 不等他答覆,她鼻头微皱,有些俏皮地说:“呵呵呵,告诉你喔,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罗。” “喔?”他挑眉,一时间竟感到呼吸困难,头晕晕的,有点耳鸣。 “欧阳……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点点头。“你、你问。”希望他心脏负荷得了。 “如果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那……那我们就先在一起,好不好?” 她睁大眼眸,他也睁大眼眸。 她唇边敞开笑花,问出口的话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头,而湖面再难平静,一波接著一波的动荡著,让他失去既有的平衡。 “我想做你的女朋友呵……”是的,她是很爱哭没错,但该勇敢时,也绝不退缩。 蚌然,她扑进他怀里,双手揽住他的颈项,仗著几分醉意,仗著他被弄得思绪凌乱、没办法冷静之下,红艳艳的唇就这么贴了上去,热烈地亲吻他。 欧阳德刚全身战栗了。 仅仅愣了一秒,他下意识合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而激起的狂潮漫天袭来,柔软的红唇、柔软的身体、柔软的感情,他没剩多少理智可用,双臂抱住她的腰身,唇舌反守为攻,进一步占领了她的呼吸。 她想做他的女朋友,他的心,并不排斥,甚至也隐隐渴望著。 那么,他和她,就尝试著在一起吧。 腾出一手,他关掉车内的灯。太亮了,会被看见的…… 第七章 一个软呼呼的东西在江心雅香颊边胡乱蹭著,见她没动静,继续沉睡,那东西甩著长长绒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的鼻尖,喵喵两声,略微粗糙的小舌开始攻击她的耳垂和脸颊。 “杏仁……讨厌,人家还要睡啦,不要吵……”阳光穿透玻璃窗,轻巧地洒了满床,那可人儿嘟囔几声,抱著被子翻身,根本半点也不想回归现实面。 “还睡啊你?!太阳都晒到啦!” 咦?杏仁怎么说起人话了?! 江心雅倏地睁开双眼,还有些迷迷糊糊。咦?欣欣和雀莉怎么都在自个儿房间里?这问题虽然值得深思,可惜她大脑还没办法顺利运作。 而胖花猫杏仁见到主人打转的两颗黑眼珠,又喵喵两声,终于收回那根毛尾巴,慢条斯理地踱开。 “唔……”拥著被子摇头晃脑地坐起身,她微驼著背、眯著眼,几秒钟后才沙哑地说:“你们不是要上班?为什么部跑来我房里呀?” 唐欣欣哼了两声,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今天是星期六,本人没那么歹命,不想加班。” 一等她说完,怀里抱著猫咪宝宝的雀莉,挺有默契地接下去,同样哼了两声 “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本人从机场开车回来,今天开始连续四天的休假。”她昨天从南半球飞回来,在机上待了十几个小时。早在月初班表出来时,就知道没办法参加月底的同期聚会,为了这件事,她心里不爽很久了。 江心雅嘟著嘴,如梦初醒地点点头。“对喔,我差点忘记,唉……不知怎么回事,觉得头变得好重……” “你昨天醉了。”唐欣欣语气平静,双手抱胸,轻松地倚在书桌边。 “……唔,感觉真的很奇怪,头虽然重重的,可是身体又觉得轻飘飘的,其实也不是不舒服啦,就是怪怪的……” “亲爱的,来,请读我的唇。你、昨、天——醉、了。”雀莉又炸来一句,抱著她的宝宝一坐在弹簧床上。 “什么?!”江心雅怔了怔,眼瞳滴溜溜转了个圈,这么一经刺激,脑细胞终于开始活络起来。“哪有可能?我昨天只喝一点点梅酒,没有喝很多啊。”食指和拇指还比出一咪咪的手势。 唐欣欣翻翻白眼,快要败给她了。“你这个女人吃姜母鸭和羊肉炉都会醉,还跟人家喝什么梅酒?” “是咩,梅酒甜甜的很好入喉,后劲却超强,还好你只是被人家背上楼来,没有吐了人家一身。”雀莉模著怀里的宝宝,可它老大挺大牌的,不想接受恩宠,从主人怀里瞬地溜走,甘愿和杏仁挤在窗边那片阳光底下。 江心雅无辜地眨眨眼,心里有些不踏实。 似乎有一小块记忆游离了,她咬著唇,试著回溯。唉,这个动不动就“失忆”的毛病,就算吃再多的补脑营养品,跟著阿春阿公或欧阳德刚练再多的气功,也是没得救了。 咦?!欧阳德刚?! 一道光闪进她脑海里,进出激烈跳动的火光。 “是、是他送我回家,还把我背上楼来的?我记得……记得……”呜,她所有重点都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唱歌、一直唱歌,要当“非常女”,不要当“天蝎座里的败类”;要敢爱敢恨、勇往直前,不要畏首畏尾、优柔寡断。然后呢?接下来呢?他们还做了什么? 听她支吾了半天,雀莉实在等下下去,食指相中指比作剑指,戳向她的额头。 “我昨天扛著行李回来,在楼下大门口正好遇见这位仁兄,你整个人趴在人家背上,脸贴著人家颈窝,还流出一条长长的口水,把空中小姐该有的矜持和优雅全破坏得一乾二净了啦。” “我醉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她瘪著嘴,护住额头,以防剑指第二波攻击。 唐欣欣接棒,继续茶毒—— “那个男人来按门铃,门一开,看见你变成那副德行,还好本人心脏够强壮,才没被你吓晕。只是厚——他把你背进房里,放在床上后,你干嘛硬扯著人家的手不放?!说你醉得不省人事,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又拉又扯的,拚命吃人家豆腐。”非常有装疯卖傻的嫌疑。 “没有、没有!我没有!”小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全染成红色。她、她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除非喝醉了! 呜,她是醉了呀!酒量比蚂蚁还小,一小杯梅酒就把她解决了。 然后,压抑在灵魂底层的情感毫无预警地冒出来,那是她的本性、她的潜意识,它知道她喜欢那个男人,所以心动不如马上行动,以主动代替被动…… 唔,她想起来啦,她昨晚好像……好像强吻了他,而且还是以恶虎扑丰的方式! 大脑持续受到猛烈的刺激,记忆机制慢慢启动,更多的片段连接起来。 他的唇瓣十分柔软、微凉,气息却好热、好热,贴上了,就想更进一步地探索。 那天旋地转的交缠,将整个意识卷进一个飘忽浪漫的境界。她吻了他,不是之前那次印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而是结结实实侵犯了他的唇、他的舌,让他想逃也无处可逃。 “呜……不会吧!”她哀号,抱著被子再次跌进床里。 没错,她是下定决心倒追他,可是总得想个绝佳方法慢慢来,步步为营,而不是这样吓他啊。 沮丧到了最高点,简直是出师末捷身先死!她乾脆拉起被子把脸蛋整个遮住,叫声模糊地透出—— “万能的天神啊,求求祢,下一道雷把我劈昏吧。” 不到两秒,被子被两股恶势力扯掉,两张青春可爱的脸庞一起挤靠过来,笑嘻嘻望著她。 “没有万能的天神,不过有聪明的欣欣和聪明的雀莉,我们早上已经和珍妮妹妹通过电话啦,她说你昨天发下豪语,说那个叫欧阳德刚的男人是你的,谁也不能抢,呵呵呵……别担心,我们一定挺你到底。” “去吧!勇敢去吧!莫等待、莫依赖,胜利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呃?”江心雅掀了掀唇,只能苦笑。“那就……“感温”喔。” ☆☆ 说实话,江心雅还没作好心理准备要再见欧阳德刚,便被唐欣欣和雀莉一人一边给架到“杏林春”来。原因是,她们决定参加星期六下午在“杏林春”的穴道推拿免费教学,主讲老师正是三诊的欧阳德刚,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隐约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穴道推拿教学下午两点开始,她们三个人出捷运站时,才中午十二点。 而“杏林春”刚结束早上的门诊,午休整整两个小时,里头只剩下两、三个推拿师还在帮病人作治疗,其他人大多已去附近的街上觅食,顺便散散步。 三个人走到门口,江心雅的行动电话在这时叮叮咚哆地唱起歌来,她七手八脚从包包里翻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 “喂——你……嗯,我是欧阳。”男人的声音好低,似乎也有些迟疑。 拿著行动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她心虚地瞄了瞄唐欣欣和雀莉,见她们两个正兴致勃勃往诊所里张望,没特意等她,已先行跨进“杏林春”里,这才缓缓吐出:“我、我是江心雅。” 欧阳德刚低笑。“我知道。我打电话就是要找你。” “喔……”糟糕!有点小尴尬,她脑筋不“轮转”,真怕连讲话也要不“轮转”了。作著深呼吸,把胸口的躁动努力压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这很容易。”他吊她胃口,“只要有心就要得到。” 她猜,不是乔依丝姊告诉他,就是他昨晚问了欣欣或雀莉。这么一想,她很难下睑红,闷了好几秒,鼓起勇气又问—— “那么……你找我干什么?” “约你晚上吃饭。”他乾脆又俐落,直接点明意图。 “我、我我……你你、你……就我和你两个吗?” “难道还需要第三者吗?”相较于江心雅的结巴,他语气显得轻松自在,略微沙哑地说:“我们昨天晚上不是决定要交往吗?交往就必须约会,约会才能了解彼此,为了进-步了解彼此,所以就我们两个,怎么能够允许任何一颗电灯泡跟来杀风景?” 江心雅听得一愣一愣的,唇蠕了蠕,还没挤出话,一道响亮苍劲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爆开—— “阿雅,你来啦!哈哈哈哈——来来来,站在门外干什么?快进来!阿这两个是你朋友喔,你们好,我是“杏林春”的欧阳春,是这家中医诊所的创办人,相逢自是有缘,“杏林春”以客为尊,来,每个人发一张名片,不要不好意思,有空就多来走踏,练练气功啦!” 欧阳春刚从二楼下来,先是见到唐欣欣和雀莉两张新面孔,以为是专程来问课程的年轻女孩,招呼了几句,才知道是江心雅的朋友,跟著就看到她一个人拿著手机在外面当门神。 谤本还来不及回神,江心雅的手已被老人的铁沙掌一把扣住,拖了进去,而现场所发出的声响,自然是藉著手机传到另一边去了。 下一秒,就见欧阳德刚从里头的诊疗室冲出来,身上天空蓝的医袍都还来不及月兑掉。他煞住脚步,定定望著江心雅,一手拨开覆在宽额上的顽皮刘海。 “原来你在这里。”愉悦之色显现,在他眉宇间翻涌。 江心雅微微一笑,乍见他,昨晚的种种记忆刷上心头,很甜、很烈,像储在身体里发酵的梅酒,那种醉意不招自来、挥之不去。 “欧阳先生,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杏林春”今天下午有推拿的教学?呵呵呵,我们专程带人来捧你的场。”唐欣欣慧黠地眨眨眼,“你欢不欢迎?” 欧阳德刚爽朗地点头,朝她们走近。“当然,欢迎之至,欢迎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欧阳春搔搔胡子,眯著锐目,瞧瞧孙子,又瞄了瞄江心雅,似乎也嗅出了不太寻常的气味,指著他们俩古怪地笑—— “你们是不是……嘿嘿嘿……已经……嘿嘿嘿……那个……嘿嘿嘿……” “我们是不是……嘿嘿嘿……已经……嘿嘿嘿……那个……嘿嘿嘿……不告诉你。”欧阳德刚半开玩笑,反正他们欧阳家的阿公不像阿公,孙子不像孙子,常常这么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 丢下话,他拉著江心雅的手就往外跑,把一干人抛在原地。 “喂?!这臭小子!”欧阳春擦起腰,嘴里骂著,一张老脸却笑得都皱起来了。看来,他们欧阳家的大小子终于开窍了,说不准就要开枝散叶罗!边呵呵笑,边摇了摇头,他收回目光,注意力转移到旁边两名“新人”身上。 “来来来,阿公帮你们两个切一下脉、看一下气色……哎哟!你们两个是不是很少运动?这样子不行说,要运动,身体的新陈代谢才会快,这样皮肤才会水当当咩。” “现代人常常忙到没时间运动,不过没关系,阿公最近研发出一种新的气功,一天只要练二十分钟,体内浊气下沉,肠胃蠕动加快,包准你们越变越漂亮……什么?不知道什么叫作浊气下沉喔,来来来,阿公练一下给你们看,首先马步要蹲好,丹田提气,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瞬间,“杏林春”满堂异香。 这一天中午,唐欣欣和雀莉什么东西也不想吃。 ☆☆ “你、你……我们一直走、一直走,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望著男人修长的身影,江心雅呐呐地问。 欧阳德刚放慢脚步,回头冲著她笑。“我们在约会,当然要先去吃吃饭,然后再散散步,可以边聊天,帮助消化。”他瞄了眼手表,拧著眉,“可惜时间不太够,我两点之前必须回去,我们只能在附近的公园走走。” 约会吗? 脸蛋发热,心口也发热,对于眼前这一切,江心雅双脚彷佛踩在云堆里,感觉还很虚浮。 昨晚之前,他们两个的关系还只是普通朋友,虽然相互之间有一点点的暧昧情愫,两人却都选择站在原地观望,是她厚著脸皮朝他走去——女追男,隔层纱,就这么容易,他们真的交往了吗? 欧阳德刚没察觉出她心中的困惑和不安,大手顺著往下一滑,极其自然地和她的五根手指交握。“走,我带你去附近一家有名的北港肉羹,很好吃喔,有面、米粉、冬粉,还有肉羹饭,他们也卖烤香肠、烫鱿鱼……很多小吃,吃了包准你回味无穷。” 她无所谓,吃什么都好,呆呆地跟著他去,有种甜蜜感觉渗上心头。 “欧阳,昨天晚上我、我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我有点神志不清,其实我、我——” 一声通知也下给,他突然停顿脚步,害江心雅差些撞上去。握住她小手的力量忽然加大,几乎要握痛她了。 他眼底闪烁著奇异幽光,紧声问:“你不是打算告诉我,你昨晚是纯粹的“酒后乱性”,说过的话都不算数,做过的事也不想负责任吧?!” “啊?!”她无辜地掀了掀唇,“我、我要负什么责任?” “你在车里强吻我,被不少路人看见,这就算了,反正也不认识,可是等我载你回家,你住的公寓没有电梯,我只好认命地背你上楼,当著室友和杏仁的面,你硬是把我扯到床上,抱著我滚来滚去,我已经百口莫辩了。而且是你自己说要当我女朋友,怎么现在就反悔?”也不管骑楼下人来人往,他乾脆杵在原地,想和她把话说清楚、讲明白。 江心雅首次见识到他近乎孩子气的行径,听到这些话,她红著脸,一时间不知该作什么样的反应,倒是一旁书报摊的老板看不下去,挥挥手大声嚷嚷—— “小姐,做人要讲信用,不可以说话不算话,动不动就出尔反尔啦,该负责就要负责,躲是没有用的。来喔!最新一期的《八周刊》,要香艳有香艳,要内幕有内幕,周年庆每本特价六十九元,快来抢喔。” 全身血液大逆流,全往脑门直冲,江心雅整个人快要冒出烟来,二话不说,她拖著欧阳德刚见路就冲。实在太丢脸了,她只求能迅速离开现场。 盲目地走了一小段路后,巷子里清静许多,她终于停下脚步,根本不晓得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蚌然间,欧阳德刚将她的身躯扳转过来,面对著面,他直勾勾望进她眼底深处。 “感情的事,我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你懂吗?” 他语气低沉而严肃,江心雅心中一凛,同样瞬也不瞬地瞪著那张英俊面容,幽幽地问:“你不是开玩笑,难道我就是吗?” 他抿著峻唇,等著她进一步解释。 轻轻喘息,她脸容微垂,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昨天晚上我的行为可能有些失控,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些都是出自我内心的意愿……我、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对你有好感……”小脸一抬,迅速又羞涩地瞄了他一眼,声音轻哑:“我是很认真的。” “老天……”他心陡震,因为她的话,也因为她的神情。长指一探,他连忙勾起她的下巴,紧张地说:“你、你你不是要哭了吧?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想欺负你,你、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对我有好感,我对你更有好感,你看,我们互相喜欢过来、喜欢过去,互相爱慕,这已经构成谈恋爱的最基本条件了,是不是?我、我我……唉唉,你怎么真哭了?” 江心雅本来还能勉强忍住,可是经他这么一挑明,眼泪就跟著滚出眼眶了,瘪瘪嘴,有点委屈,有点赌气,又有点狼狈。 “就是真哭,难道还有假哭吗?”掉开酡红的小脸,看也不看他。 欧阳德刚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服贴斯文的发型快被他抓成了鸟巢。绕到她面前,他不敢再动手扳起她的脸,只得弯低身躯,把头探到她脸下,由下而上小心翼翼地观望著。 “心雅……” “丑死了,不要看啦。”她又撇开脸。 “好好好,不看。”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摇蔽,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男用手帕,没有递向她,而是直接替她擦著湿润的脸颊。 “你还没看过我哭,我哭起来才叫作丑,丑到最高点,没人比得上,所有的五宫都揪在一块儿,分不清眼睛、鼻子、嘴巴哩,而且还会从鼻孔垂出两条“哥哥”的鼻涕,唔……尝起来咸咸的。” 江心雅忽然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对欧阳德刚而言,那短促的笑声简直像是天籁。 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唉唉,终于把你逗笑了,你再继续掉眼泪,我就没有第二条手帕给你用了。”哈利路亚,感谢上帝。 吸吸鼻子,她羞涩地抓过他的手帕,声音略带著鼻音—— “……你……你还有一条手帕在我那里,是深蓝色的格子花纹,我已经洗乾净,还用熨斗烫好了……” 他挑了挑眉,思绪一动,一下子便记起来,是之前她的胖花猫偷溜出去,害她疯狂找寻,在他车里哭得唏哩哇啦的那一次。 “谢谢你。”温柔的笑意重新回到他嘴边,看得江心雅忍不住又脸红心跳。 他凝视著她,眉宇间潜藏真意,许久、许久,终于低低吐出话来—— “你肯定不知道,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是别人安排的一次变相相亲。” 他不提,她还真不晓得。小嘴微张,她疑惑地望著他。 他微微苦笑,接著又说—— “暖暖对我们的事一开始很积极,她带你来找我,之后还打电话探我的口风……说实话,我并不喜欢那种感觉,嗯,应该说……我不太喜欢“相亲”这件事,像被赶鸭子上架。我很难解释第一次见到你的那种感觉,或者在潜意识里已留下好感,只是周遭的一些声音造成暧昧和尴尬,让我直觉想去抗拒。” 两人沉默了好几秒,江心雅思索著,轻轻点头。 她懂得他的话,知道所谓“周遭的一些声音”指的是哪些,诊所里那些欧巴桑们的热情和想像力,她早已领教过了。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她哑声问,在他的注视下,双腿有些发软。 他叹息,将她拉近了些。 “我想告诉你,我虽然一直努力著,不愿被旁人扰乱,最后却被自己迷惑了……我心里,其实很喜欢你。”微微施力,他忽然抱住她的腰,俊容倾近:“所以,就算你没打算倒追我,我也要追你。” “欧阳?!”江心雅原本还沉浸在他的表白里,芳心悸动,下一秒却发出惊呼,因为他竟嘟起嘴,重重吻了一下她的红唇。 虽然巷子里来往的人较少,可毕竟还是公共场跋,何况现在还是大白天哩。 这男人怎么回事?那个沉稳、庄重、斯文的欧阳德刚跑到哪里去了?她还不清楚,再怎么正经的男人,一旦遇上真情,也会引发一连串怪异行径。 推著他的胸膛,她脸颊红得不像话。“你、你你快放开啦,有人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爽朗笑著,第二次堵住她的小嘴。 江心雅一阵晕眩,双手紧抓著他的衣服,轻轻颤抖。 “……唔……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 “五分钟后再去吃。”他哄著,进一步追逐著她的香舌。 在这样的地方热吻,有种被偷窥的刺激感,热力在瞬间提升到最高点,两人像在火里燃烧。 “欧阳……”她十指插入他发中,半合著眼。 “嗯?” “你、你还穿著制服……会被认出来……” 欧阳德刚抵著她的唇沙哑地笑,“那就顺便帮“杏林春”打广告吧。” 第八章 一晃眼,春已走到尾声。 这几年大台北一直致力于绿化运动,夏季尚未正式降临,绿油油的色调已在城市中蔓延开来,很有自然和佣宁的味道,适合放慢一切步调。 从决定和欧阳德刚交往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生活里多出另一个重心,江心雅很认真地经营著。 两人随著每一次的相处,融入对方的生活当中,渐渐的,她模清了欧阳德刚的一些小习性,例如,他喜欢咖啡,却更锺情于老人茶;喜欢蓝调,却更爱乡村摇宾;能成天窝在诊所二楼的研究中心做研究,也能和她分享登山的许多知识。 渐渐的,他一样懂得她,明白了她个性中那些好的、坏的、可爱的、任性的、执著的、迷糊的因子,于是,彼此往对方内心更深处走近。 这段感情正如她所期望的,由浮荡到稳定,如同倒吃甘蔗一般,已渐人佳境。 “吉儿,最近变美了喔。”机舱的服务告一段落,林明暖得了空,在厨房里逮住落单的江心雅。 “哪有?还不是一样。”她笑咪咪地眨眼,边把用过的器具归回原位。 这一趟飞的是欧洲大长班,从台湾带队出去的原是一位义籍的资深座舱长,回程时则由林明暖接手,因此两人才会遇上。 替自己煮了一杯义大利浓缩咖啡,林明暖浅尝了口,愉悦地倚著流理台。 “欧阳的脾气一向温和,稳重又值得依赖,真高兴你们能在一起。呵……他肯定对你很好。” 江心雅极规律地把所有小东西收回各个分类的柜子中,颊畔微红,嚅道:“他……嗯,还可以啦,不算太差。” 靶情是双方面的付出、共同经营,她虽然也爱作梦,对于爱情有数不清的美丽幻想,但更了解自己所追求的是长久的关系,她正努力学习在现实和梦幻间取得平衡。 而欧阳是个朴实无华又极心细的男人,在她面前,他展露出的永远是最真诚的一面,他给她的是实质的关怀,不会说一些无用的花言巧语,虽然呵,她偶尔也渴望听听情人间甜腻的情话,伹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不是吗? 包何况,她好喜欢他的笑、他的吻、他的气息,也好喜欢他的怀抱、他的,她的心已被占领、已被感动、已被充实。 对她而言,这样的男人已经够好了。 “乔依丝姊呢?你老公不是也对你很好?还有你家的宝贝绵绵,她好可爱、好懂事喔,你和你老公把她教得真好。”她俏皮地皱著鼻子。 林明暖一听,忍不住斑了声。“千万别指望我家那个男人教孩子,他自己根本就还是个小阿,“番”起来又任性又野蛮,一点也不讲道理。” “唔……乔依丝姊,我之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忘记啦。”没办法,她记性向来不佳。“总之,书里的内容说,男人基本上都是个小阿,不管他们长到几岁,不管他们外表有多成熟、说话多稳重,其实内心深处都还是个孩子。” “那你家欧阳会这样吗?” “他唔……”江心雅怔了怔,印象中,她见过他耍无赖、任性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就是他把她惹哭,后来又在巷子里抱住她狂吻的那一次。可他的孩子气引发了她的母性,面对那样的他,她根本发不了脾气。 “恭喜你,看来你家欧阳是个人格完全成熟的男人。”林明暖半开玩笑地说,啜著咖啡,随口又问:“他现在跑到第几垒了?” 江心雅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愣了五秒,终于弄懂她的意思。 “乔依丝姊?!”脸蛋瞬间红透,像富士大苹果。 “呵呵,瞧你反应那么大,八成已经被奔回本垒得点了。”林明暖其实不是个爱八卦、爱探人隐私的人,之所以会如此探问,一是跟江心雅已十分熟稔,像亲姊妹一样;二是欧阳德刚是由她介绍的,是成是败,多少要担些责任。 “才没有啦!”她急急否认,想笑,又拚命忍住,憋得一脸怪相。“我们交往才三个多月,还很短耶,至少也要半年以上。” 对于这样纯情的论点,林明暖挑起一边细致的眉,有些不敢苟同。“亲爱的吉儿美眉,你等得了半年,欧阳等得了吗?男人都是感官动物,虽然不能一竿子打翻整艘船,但你确定欧阳0k?不会对著你暗流口水?” 江心雅被问得面河邡赤。 事实上,在飞这趟欧洲班之前,他曾约了她一起晚餐,两人手牵著手,在淡水暮色中沿著河堤散步,观音山似远又近,风温柔地吹动,在那样醉人的氛围里,很难去拒绝什么。 因此,当他俯身在她耳边,半是请求、半是命令,低哑温热地喃著“今晚跟我回家”的时候,她根本不能思考太多。 那一晚,欧阳春不在,下高雄去参加一位老朋友的七十五岁寿辰,好个天时、地利、人和。 她迷迷糊糊的,心跳得好急,让她有些缺氧,浑身都泛著淡淡玫瑰色,等到终于抓回神志时,已全身赤果地躺在他身下,而他的唇正沿著锁骨往下滑栘,持续折磨著她、燃烧著她。 “欧阳……我、我会怕……”这不能怪她吧? “我保证,我一定会很温柔、很温柔。”他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一字字都从胸膛硬挤出来。 她相信他会很温柔,可是—— “呜,我还是会怕啦,人家还没作好心理准备……我、我还是……”下面的话突然全糊掉了。 “你说什么?”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手禁锢著她,而男性象徵正坚挺地抵在她女性最最柔软的入口。 “人家还是处女啦!呜……”她突然大声嚷出,两手捣住脸蛋,不敢看他。 苞著,一场激情—— 到、此、为、止。 她的临阵退缩,把他给害惨了。 对他,江心雅真的很过意不去。当时,他脸色好差,一阵青、一阵白的,额上还不停地冒出冶汗,像是随时会晕倒。 她忘了自己有没有哭,只因太在意他的反应。看他那么痛苦,唇都要咬出血来,她忍不住想对他妥协,可是他反倒不要了。 幽幽叹了口气,江心雅拉回飘远的思绪—— “欧阳他很尊重我,我说不要,他、他就不会再乱来的……”那一晚,她的心再次被他彻底攻陷。他是真正在乎她的感受,顾及她的感觉,教她如何不对他倾、心? 林明暖眨眨眼。“哇啊,果然练气的人就是不一样,可以控制自如。了不起!”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把纸杯丢进垃圾筒里,又戏谵地说:“不过,如果你一直、一直坚持sayno,嗯……会不会有点不人道啊?” “唔……”江心雅咬咬唇。就是因为太不人道,才会让她印象深刻,觉得对不起他。 唉,她也好想和他进一步接触,享受甜美的欢愉,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点的迟疑和小小的障碍。 但是下一次,如果……如果两个人“不小心”又滚到床上去,她想,她肯定没办法坚持太久,因为那期待的种子已在心中悄悄发芽,不需要多久时间,她的心理建设即将竣工,届时—— “吉儿,回神喔!你脸干嘛红成那样?” 她脸又红了吗?唔,这是一定要的嘛。 ☆☆ 飞机准时降落桃园中正国际机场,在机场办公室开完检讨会,结算完免税品的金额,然后交回保险库之后,才算真正完成这趟飞行。 下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正好碰上下班的尖峰时段,坐在公司车里,江心雅本来想用手机打通电话给欧阳德刚,可是又想起他可能正忙著看诊,得等到六点才能休息,也就作罢。 必到家,卸完妆,客厅的咕咕钟开始唱起歌来,刚好傍晚六点整。 她打了欧阳德刚的手机,响了几次都没人接,她又改拨“杏林春”的电话,柜台小姐告诉她,说有一位客人来访,欧阳德刚请人家吃饭去了。 江心雅心里有些落寞,似乎每个恋爱的人都和她一样,想见一个人,想和他说说话,可是偏偏不能,总要感到患得患失。她不由得苦笑。 “那么……他有没有说差不多几点会回来?” “没有耶。”柜台小姐也不太清楚。 币了电话,她没花多少时间思考,换上便服,提著小报包包,搭上捷运,三十分钟下列,人已经出现在“杏林春”门口。 因为是休息时间,诊所里的灯光微微昏黄,铁门也拉下半截。 “阿公。”她弯身从铁门下进去,看见欧阳春正聚精会神地看报纸,鼻梁上的老花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闻声,老人掉过头来,呵呵笑著:“阿雅,你来啦!今天休假喔?” “刚刚飞回来啦。阿公吃过饭没?”她瞄了一眼,诊所里静悄悄的,大家八成都出去觅食,要不就是不必值晚班,早早回家休息了。 欧阳春还是呵呵笑。“我一天就吃早上、中午两餐,没有吃晚餐的习惯哩。” “阿公,这样肚子不会饿吗?” “习惯就好啦。我还想练到一天吃一餐就好,只要气血循环顺畅,人体在呼吸中就可以得到所需的能量,其实不用依靠食物的。” “哇啊——不食人间烟火,那不就成仙了?咦……阿公,你的胡子好像变黑很多耶。” “就跟你说咩,要练气,天天练,常常练,就会返老还童啦。” “那我要是持续练下去的话,以后都不用再擦保养品,也不用做脸罗?”可以省下一大笔钱耶。 “那还用说吗?” “厚——阿公,你怎么这么厉害,要叫你第一名喔!” “呵呵呵……没有啦,没什么啦,麦按捏共啦!你说的虽然是真话,但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呵呵呵……来来来,我教你,我们一起练气,永保青春。”欧阳春放下报纸,一脸兴致勃勃。 另一边,欧阳德刚结束晚餐,带著朋友回到“杏林春”,就见那一老一少在诊所大厅里聊得好起劲,而欧阳春说得口沬横飞,还边比画动作,拖著江心雅起身练玖。 “阿公,我可不可以不要浊气下沉?我、我放不出来……”江心雅可怜兮兮地拧著眉,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半蹲著。 “不行。一定要浊气下沉,人生如梦、梦如屁,噗地一声就过去,这是这套气功的精华所在。要用力地放、大胆地放,放得越响越好。” “呃……那有没有别套气功,不用这样……这样放的?会很臭耶。我是淑女,让别人闻屁好像不太好。” 这两个活宝!欧阳德刚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欧阳,他们在干什么?”跟在他身后,弯腰闪过那道铁门的朋友,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好笑。 “练功啊。”欧阳德刚懒懒地解释。 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欧阳春和江心雅同时掉过头来—— “阿雅,你阿娜答跟漂亮美眉吃饱回来啦。”欧阳春嘿嘿两声,一个吐气缩月复,收功。 见到那熟悉身影,江心雅本来开心地笑著,接著眸光一瞄,注意到他身边站著 一位拥有模特儿身材的女子,颊边的酒涡不自觉微凝。 那是个很亮眼的人物,挑染著淡褐色的长发呈大波浪散在肩膀,皮肤十分白皙,挺秀的鼻梁和丰厚的红唇带了点异国风情,可惜过大的墨镜遮掩了她的眼。江心雅猜测,那应该是一对美丽的、风情万种的眼眸。 女郎先是对著她淡淡颔首,跟苦朝欧阳春说:“阿公,我要回去了,来跟你say声good-bye。” 欧阳春挥了挥手,有些故意地说:“你不要再来“哥哥缠”,这小子不会跟著你去,还是死了心吧。” 江心雅一脸茫然,完全弄不清是什么状况,视线停驻在女郎脸上,忽然觉得她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阿公,你不要乱讲话。”欧阳德刚语带警告,走了过去,一把拉住江心雅的小手。 “我乱讲?!你说我乱讲?!懊吧!看这个样子,阿你是决定跟著她去罗?”姜是老的辣,欧阳春拿话回堵他。 “真的吗?欧阳,你答应啦?!扒呵,那就太好了,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女郎高兴地拍手。 欧阳德刚双眉纠结,语气难得僵硬—— “我没有答应,也不会答应,你想太多了。”停了三秒,忽然补充一句,完全是针对女郎和老人而来:“够了喔,不要惹我生气。” 说完,他拉著江心雅往楼上走,把两个人抛在原地,身后还傅来女郎的叫唤,可他理也不想理。 离晚班看诊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两人爬上三楼,这里有五十坪左右的空间,是欧阳家一家五口的住处,但目前只有欧阳春和欧阳德刚住在这里,其余三口荏国外。 “欧阳……”江心雅怯怯地唤著,“你在生气吗?” 欧阳德刚拉著她坐在沙发上,神色回温不少,微微笑著:“我没生气。” “可是你刚才口气下太好。”害她也被吓到了,实在不应该。 他咧了咧嘴,瞳中闪烁顽皮的精光。“有些人不能宠的,该凶时就要凶,太宠的话,他们会爬到你头上作乱,整得你叫苦连天。” “啊?”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所谓不能宠的人,指的是阿公,还是那个漂亮女郎?还有啊,她呢?是能宠,还是不能宠? “你回来怎么没先打个电话给我?”他拨拨她额前可爱的发丝,边问著,倾身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每次,她飞长班出去,总要十多天才能见面,教他开始懂得牵挂。本以为自己年纪不小,历练也多,早就是个成熟男人了,结果,还是跟情窦初开的少男差不了多少。 江心雅轻声指控著:“我打了,可是都没人接……后来我打到诊所柜台,张小姐告诉我,你请朋友出去吃饭了。” 他剑眉挑得老高,一手探向腰间,才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带手机出门。“唉,我一定是把手机放在诊疗室了,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期望他会王动解释和那个漂亮女郎之间的关系。 懊下容易,他又开口了,却是问:“你晚饭一定还没吃吧?” 男人的臂弯坚定而温暖,她倚靠著,眷恋著,抿了抿唇,看似随意地说:“欧阳,刚才那个女的好漂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先是沉静片刻,他才说:“你认不出她吗?她是辛曼丽。” 听到这个名字,江心雅倏地在他怀中坐直身躯,大眼睛瞪视著他,眨也不眨。 “你是说……她、她她是那个跨足演戏、歌唱还有主持界的辛曼丽?!那个superstar?!”现在仔细想想,奸像真的是本尊耶。 他懒懒地点头。“是,就是她。”接著,他胸膛莫各其妙受到一记重挝。 “哇啊!讨厌、讨厌、讨厌啦!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呜……人家要她的签名啦!”她懊恼地鼓起脸颊,扼腕得不得了。 捣著被攻击的胸口,欧阳德刚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摇头叹气:“她的签名能填饱肚子吗?都几岁了,还在崇拜偶像?” “唔……”她继续噘嘴。 啾一声,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亲了她的唇,大掌揉弄著她的头。“乖乖的,别生气,我去下碗面给你吃?还是你想吃水饺?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一盒阿公最爱的手工饺子。”说著,已要起身。 “欧阳……”她酡红的睑蛋好看极了。“……我不饿啦。”不让他离开,小手硬是握住他的不放,眼底清亮清亮的。 “你怎么了?”他声音略哑。那样的眸光澄澈透明,询问的意图十分明显,他猜得出她想问些什么,却有些顾虑,或者,他可以试著模糊焦点。 丙不其然—— “欧阳,我有事情想问你,你要老实说。” 他微乎其微地叹息。“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忍不住绞著手指。“你和辛曼丽是认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吗?”连阿春阿公也跟那位大明星满熟的模样,看来应该认识好长一段时间了。 “嗯,对呀,是认识好几年的老朋友罗。”他一手撑著刚峻的下巴,歪著脸看她,眼神满是戏谑。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她深深吸了口气,故意挺直背脊,让自己看起来理很直、气很壮。 “看你吃醋啊。唉,真可爱。” 别轰地烧上来,江心雅满脸通红,瞪著那张既好看又性格的男性脸容,好几次掀动唇办,却是挤不出话来反驳。 她就是吃醋,难道有错吗?!这个男人是她的,有来路不明的女人亲近他,她照子自然要放亮一点。 在她的观念中,爱情要有尊严,要有道德,两个人既然在一块儿,就要坦坦然,不能有任何欵瞒,下是吗? 所以,吃醋有理,质问无罪! “欧阳,你如果喜欢上别的女孩子,我是说如果……你一定、一定不可以瞒我,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我想我会懂得,我、我可以试著去理解,如果你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另一个女孩,我会很大方的让位,也可以做到提得起、放得下的地步,不会再纠缠…… “你知道吗?我是天蝎座的女生,天蝎座是敢爱敢恨型的,可是同期姊妹都笑我,说我是“天蝎座里的败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如果真要分手,我、我也可以很勇敢,很有骨气,呵……”她有些紧张地笑,又忍不住咬唇,想把脑中的思绪理出个所以然来,她有许多话想告诉他,她想说……想说…… “所以欧阳,你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我、我不要当最后才知道的那个人。” “心雅?”老天!她是存心要让他心痛而死吗?欧阳德刚浑身轻颤,心脏猛地一阵紧缩,痛得皱眉。 “你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哑声嚷著,见那红通通的小脸神情坚决,眼珠在水雾中依然清亮,他陡然间逸出一声叹息,将她拉进怀中,牢牢拥住,闭上眼,炽热的唇抵在她太阳穴上。 “欧阳,你是不是答应我了?是不是……”声音幽幽地从他颈窝处传出,她还不死心,非要他亲口承诺。 “你这小呆瓜。”他心痛地骂了一句,双臂收拢。 之前,她藉著醉意对他表白时,曾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当时为之错愕,一时间无法给她答案,伹现在,他知道了、体会了、明了了,她早已在他心底。 “欧阳?”小头颅挣扎地从他怀中抬起,刚唤出他的名,两片唇瞬间已被捕捉,男性的气息灌入口中,热烈难耐。 “欧阳……”她头昏了,想问的话再也说下出,攀著他宽阔的肩膀,以相同的热情回应著,让自己的气息也侵袭著他。 情况有点失控,越演越烈,三分钟后,两人已衣衫下整,他将她压在柔软的沙发上,沙发的活动空间狭窄,的肌肤贴得更紧、更密,四肢交缠著,诱惑的氛围在眨眼问提升到最高点。 “不、不行的,欧阳……不可以的……”江心雅喘著气,想把他的头推开,十指却反倒插入他浓密的发中。 他在她胸前沉醉,用唇、用手不停地膜拜著,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不要怕,心雅……不要怕,我一定、一定、一定很温柔、很小心,好不好?”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她咬著唇,微微撑起上身。“我……我不怕了,不是人家的问题啦,是你啦!” 他?!他有什么问题?! 他好得很、壮得很、精力充沛得很,怎么可能有问题?! 江心雅瘪瘪嘴:“你还要上班啦!” 两人同时望向墙上复古式的大挂钟,晚班的看诊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不会吧?! “呜……不要……好痛……”欧阳德刚第二次功败垂成,忍受著非人的折磨,脸色又开始发白。 “乖,不痛、不痛,我帮你呼呼。”江心雅揉著他的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凑上红唇,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如果你、你真的想要,我们……我们晚一点再继续啦……” “心雅?”他惊奇地望著她泛红的羞赧小脸,目光出奇地温柔,耳中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每一下都是这样温热,涌出悸动。 那原始的渐渐淡了,沉在心底的是更深的情感。 “我会对你好,绝对不会伤害你。”他承诺著。 这话一语双关,无论是感情的忠诚或身体亲密的探索,他永远不会伤害她,让她伤心难过。 第九章 爱的初体验。 欧阳德刚忍不住想高声唱——总有一天等到“它”! 经过两次极不人道的对待,上帝终于可怜他,决定排除一切外在因素,柔化所有内在因素,就在今夜,让他得以一偿宿愿。 这夜,火辣得烧尽一切理智,肢体的交缠谱出男女间最原始的韵律,尔后,两颗心在激喘中撞击了、交融了,在云端轻轻漫舞…… 只是,他虽然尽可能的温柔,小心再小心,江心雅还是痛到全身缩得像个小虾米。不过,她也没让他太好过,在他肩头留下好几道齿印不说,宽广的背也被她的“秀爪”抓出好道交叉纹路。 “你是不是被杏仁同化?爪子怎么这么利?”事后,欧阳德刚抱著她温存,亲著她白女敕女敕的肩头。 “呜,你骗人,人家好痛耶……”还说不会伤害她?!呜,纵欲的结果,她腰都坑谙了。 他低笑,柔声哄著:“就这一次,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痛,肯定不会痛,再也不会痛,好不好?” “不好不好!你不要抱那么紧啦,我、我觉得怪怪的。哇啊,手拿开啦!唔……”她的抗议声消失在他的热吻下,感觉在胸脯留连的大手正慢慢往下、往下、往下…… “不要……阿公会听见……”那很丢脸耶,可是她头又晕了,根本推不动他。 “阿公知道你今晚在这里过夜,早料到我们关在房里做什么了,他刚才还灌了我一的鹿茸酒,就算他听见了,也会装作听不见。” “不是吧……” “呵呵呵……” 就这样,她的“爱之夜”还没到打烊时候,-波袭来,高潮又起,一浪还有一浪高。 彬者,全得归功于那杯欧阳家特制的鹿茸酒。 这四天,江心雅虽是休假,但欧阳德刚没办法配合,他这阵子忙碌许多,一部分是因为门诊,另一部分则是研究的内容有了突破,和日本那边的联络也密集起来。 因此,这几天江心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杏林春”里,他忙著工作,她就跟欧阳春和一群熟面孔的阿公、阿嬷、伯伯、婶婶们练气功,有时几名推拿师刚好有空档,还会教她几招绝活。 其实,相恋并不需要刻意约会,能融入彼此的生活中,更能将两颗心联系。 在那些长辈眼里,她已经理所当然被视为欧阳春的孙媳妇,聊天时,好几位热心的欧巴桑不断提供情报,一会儿说哪家的传统大饼做得好吃得不得了,礼饼一定要去那里订;一会儿又说哪家婚纱摄影价格便宜、拍得又美,不捡这个便宜对不起自己;一会儿还说哪家饭店的场地大方气派,又打六六折,是结婚办喜宴的最佳所在。 应付这些,江心雅全是微笑以对,反正傻傻地笑、傻傻地听就是了。 对未来,她还没想得那么深远——这跟一个人的大脑功能相关,她脑力不太好,所以只能注重眼前、珍惜眼前,想太多对身体不好呵。 对婚姻,她并不排斥,也希望有一天能为心爱的人穿上纯洁的白纱,那个人或者就是欧阳德刚了,但一切还是慢慢来吧,顺其自然,她还在享受恋情。 休假结束,江心雅又回到工作岗位。 这个月可说是个幸福月份,“环球幸福”航空接连传出好几位空服员有喜,根据gh的规定,只要确定怀了宝宝,就不能再上机工作,因此,原本在月初排定的班表做了大幅度的变动,江心雅的工作量也增加了。 她由雪梨飞回台湾,又飞去雪梨一个礼拜。 昨天在越洋电话里,她跟欧阳德刚提过,今天下午会到家。飞机一抵达中正国际机场,下了空桥,她便打开手机电源试著联络他,电话才响两声就接通了—— “心雅,你回来啦?”手机有来电显示,欧阳德刚马上知道是她,那声音听起来兴奋得像个孩子。 “嗯。”她一边拉著行李小拖车,偏著头,微微笑著,“你还在忙呀?” “对呀,其实我——” “喂?!欧阳?!喂?!” 通话突然断掉,江心雅疑惑地检查手机,收讯满格,电池也满格,实在莫名其妙。 她又拨,可是情况有点诡异,连续打五通都没人接,到了第六通,对方已关掉手机电源。 “吉儿,怎么啦?”一起下机的华籍空服员姊姊走过她身边,见她杵在出境大厅,神情还古古怪怪的,遂关心地问。 她摇了摇头,虽然想不通,仍习惯性地咧出一个甜笑。“没事啦,只是……只是对方手机没人接。” “打给你男朋友喔?”这位资深的空服员姊姊在“环航”里挺有名气,常周旋在各国男士之中,如鱼得水,是名副其实的爱情高手。 见江心雅点头,她拍拍她的肩膀,突然语重心长地说:“男人不能太宠,也不能一下子给太多,要吊著他们的胃口,让他们看得到、模得到,偏偏吃不著,这样,他的心才会悬在你身上,不用打电话给他,他自然天天打电话跟你报到,还会记住你每趟下机的时间,特地来机场接你回家。” “啊?”江心雅瞠目结舌。这太深奥了,以她单纯的思维恐怕很难做到。“可是他很忙,他、他没有时间来接我。”更何况公司有派车,也不需要他特地赶到桃园来接她呀。 “唉唉,吉儿,你要记住,忙不是藉口。他如果真有心,就一定做得到。”空服员姊姊媚媚地笑著,叹了一声,“男人啊,基本上都是贱骨头,古今中外都一样。你如果毫无保留全给了他,他就不希罕你啦。” 江心雅笑得有点尴尬。“我知道了。我们回办公室开检讨会吧。”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室,这位空眼员姊姊一路上还是不断叮咛,传授她这几年潜心“修练”的“秘技”和猎男心得。 江心雅不答话,只是被动地听著,声浪轻轻飘过耳边,她心思仍在那拨下通的手机上。 也许,他的手机刚好没电。 也许,他的通讯突然出状况。 也许……也许他的手机摔到地上,就这么摔坏了。 是呀,有太多、大多的可能性了。 等下开完会,她可以再打打看,要不,还可以打到“杏林春”的柜台,不是吗?她干嘛要想这么多呢?呵……真是庸人自扰。 ☆☆ 结果,欧阳德刚的手机仍然没办法拨通。 江心雅本想打电话到“杏林春”的柜台,再请小姐帮忙转进三诊,可是又觉得不妥,说不定他正忙著替病人看病、作治疗,她不想贸然打扰。 必到家里,室友唐欣欣今天竟然准时下班,见到江心雅拖著行李回来,她劈头就问:“麻吉和士谚正在召集社员上山,沛铃、美秀、大头、国硕都会去,明天礼拜五出发,三天两夜,礼拜日下山。你刚好休假,要不要参一脚?”她提到的都是大学登山社的成员,再加一个资深社长罗士谚,以及资深副社长麻吉。 江心雅怔了怔,随即问:“要爬哪一段啊?”好久没爬山,想她大学时好歹也是有劣谟证的登山好手,只是一出社会,那张劣谟证就束之高阁,再也没用过啦。 唐欣欣接著说:“北三段。可是这次会走较轻松的路线,不会走到奇莱连棱和卡罗楼山那边。麻吉说,这次主要是登山社的老社员约出来散散心、聚一聚。” “哇啊,那就是要走古道罗?” 唐欣欣点点头。“路程是士谚决定的,由庐山温泉进去,然后第二天再连接合欢越岭古道。哪,路线图在这里,拿去看吧,入山证0k了,我们也已经开了两次会议罗。” “要去,我要去。”从来没走过北三段的古道,江心雅兴奋得脸儿红红。大学时,大家都觉得该去挑战高山,越险峻、越难行,就越显得自己很厉害,倒错过不少适合踏青散心的古道。 “看你家欧阳有没有空,你之前不是说他对登山懂得也不少,还挺有一套的吗?可以的话,就邀他一起来,嘿嘿,这样我们就有随队医护人员,不仅多一层保障,还多一个壮丁帮忙搬东西哩。”唐欣欣打著如意算盘。 提到欧阳德刚,江心雅这才记起心里的牵挂,又试拨了几次他的手机,却还是拨不通。 把大小行李丢回房间,她快手快脚地换上便服,杏仁在脚边蹭来蹭去,她歉然地抠抠它的下巴,没时间抱起它温存,人就跑出去了,害得胖花猫只好垂著尾巴回到墙角,蜷起身躯黯然饮泣。喵呜……坏姊姊,重色轻猫。 下班时间,捷运站里十分拥挤,江心雅比平常多花了十分钟左右才来到“杏林春”。 诊所里一切如常,休息时间已经到了,工作人员出去吃饭,只有一位小姐留守柜台,而前面大厅的欧巴桑们都是常来串门子的熟客,坐在那儿边看电视新闻、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真正来看病的除了在推拿区作复健的两位老人家,其余都是挂晚上的门诊。 “阿雅,进来喔,恁叨在这里,站在那里干什么?”一位欧巴桑眼尖,嗓门一嚷,所有人都看向她。 虽然江心雅很想直接冲向后面的诊疗区,却仍笑容可掬地回应,“阿桑,阮叨在台南,不是这里啦。” 另一位欧巴桑笑呵呵地挥动多肉的手臂。“都一样啦,台南素娘家,这里素夫家,都素恁叨咩。” 怕欧巴桑们又会越扯越远,她赶忙问:“阿春阿公呢?怎么没跟大家在一起?” “可能在楼上啦。阿你的阿娜答还在后面的诊疗室没出来,今天来了一个漂亮小姐,长得很像电影明星,说素要找你家的欧阳老书,厚——两个人还把三诊的门关起来说话,都不朱道素不素真的在说话?” “阿蕊啊,你不要乱讲啦。人家那个小姐找欧阳老书当然有要紧事,你怎么给人家讲得这么难听?” “偶哪有?!偶只素要先跟阿雅说,让她早一点作心理准备咩。” “厚——三八阿蕊,你惦惦没人会说你素哑巴啦。” 江心雅微微怔然,听到来访的漂亮小姐长得像电影明星,立刻猜想到是辛曼丽。欧阳说她是老朋友,她当然相信他的话,老朋友见面吃饭是稀松平常的事,又需要什么理由? “阿桑,那位小姐是欧阳的好朋友啦,他们已经认识好多年了,她找他当然是谈事情啊。”这些话一出口,江心雅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急著想护卫、想辩驳什么似的。难道她潜意识里不信任欧阳吗?实在该打哩。 那群欧巴桑针对这个话题竟然吵了起来,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整个诊所大厅顿时热闹得不得了。 江心雅悄悄走开,步向里边的诊疗区,因为是休息时间,医师们下班的下班,还得值晚班的也都出去吃饭,这里好安静,只有三诊隐隐约约还传出声音,向来为病奔敞开的门,此时紧紧关闭著。 莫名其妙地,她的心竟在瞬间悬得好高,不知是不是错觉,耳朵听见微微的嗡鸣声,让她的平衡感有些失控。 她竟感到害怕?竟无法抑制的害怕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作了一个深深、深深的呼吸,她脚步好轻,手已搭在门把上,她试图给自己一个微笑,想好要说的话,跟著,推门进去—— “欧阳,要一起吃晚饭吗?对啦,你手机怎么回事?为什么讲不到一句话就断了,之后还一直打不通?”心里紧张,一开门,她忍不住就噼哩帕啦说了一长串,但放眼望去,诊疗室里……只有一个人? 坐在桌子后的欧阳德刚猛地抬起头,见到站在门边的江心雅,他先是一愣,神情微绷,黝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江心雅笑著又问:“你不是有访客吗?是不是辛小姐?她呢?呵呵,我想跟她要签名。” “心雅,她——”欧阳德刚话还没说完,一头丰厚的、浪漫的大波浪长鬈发刚巧从桌子底下探出。 从江心雅所在的位置望去,那人正好跪在他打开的两腿问,十根纤指大大方方搁在那有力的腿上,极其柔腻地嗔著—— “唉,累死我了,人家子诏得好酸,你很讨厌耶,我都已经这样委曲求全了,你到底还要人家怎样嘛?我都说了,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大家一起爽不好吗?咦……”终于,辛曼丽注意到在场惫有第三者,媚眼一瞟,大方地对江心雅打招呼,“嗨,你好。” 现场没有镜子,要不,江心雅会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她的嘴——动、得、好、酸?! 一起爽不好吗?! 头有点发晕,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她傻傻看著大桌后一坐一跪的男女,耳边嗡嗡的鸣响变成惊脆的破裂声——那是她的心,从好高、好高的地方掉下来,他没能为她接住,惨兮兮地摔碎一地。 “……对不起,你们、你们……”她被吓著了,这一切的一切,根本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对不起……”无意识轻喃著,她转身退出,竟还记得帮他们带上门。 “心雅?!”欧阳德刚大喊,同样被她苍白得像随时要晕倒的脸色给吓著了,马上要冲出去拦住她。她肯定误会了什么,该死!这真是一团乱,他到底招谁惹谁?! 怎知,辛曼丽使出贱招,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不让你离开。” 顿时,他火不打一处来,边拖著她艰难跨步,边撂狠话:“你再不放开,我就把你大学时烫爆炸头的照片卖给《八周刊》当封面。”他不想做得这么绝,但事到如今,顾不得情分了。 一听,换辛曼丽脸色惨白。“你怎么还有那些照片?!不是都被我毁了吗?!”那个爆炸头烫得失败到了极点,简直是她的梦魇。 “你不信?咱们就来试试看!” “呜……”她彷佛触电一样,迅速收回双手。 “还不把我的手机拿出来?” “不要这么凶嘛……”她瘪瘪嘴,两根手指探进自己丰伟的前胸,“捞”出一支手机。 欧阳德刚重重地哼一声,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随即风也似的飘出去。 可是,候诊区哪里还有江心雅的身影?他低声诅咒了一句,又快步跑到外面的大厅,十二万分地庆幸,她就在那里,被那群欧巴桑缠住了。 这群欧巴桑把“杏林春”当交谊所,还三不五时拿他当医疗顾问,现在终于有所建功,果然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心雅!”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跑过去,直接堵在她面前,心里太急、太紧张,甚至有股冲动想乾脆关门放狗,呃……不是,是想关门防止她逃开。 见到他,江心雅咬著唇,把脸转向一旁。 虽然强忍著,但明眼人都瞧得出,她眼眶正迅速泛红,鼻头和双颊也跟著泛红,呼吸十分不稳,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欧阳老书,快来乔一下啦,阿雅脸色很不对,阿你们两个素不素吵架?” “哎哟,乌代志好好讲嘛,少年人火气这么大,要喝黑松沙士喔。” “沙士?!卖啦!沙士金恐怖ㄋㄟ,可乐卡安全啦。”这个笑话不太成功,现场的气氛还是很僵。 “你为什么转头就跑?”无视于其他人的存在,欧阳德刚双目直勾勾地锁住她。 听到这样的质问,江心雅的身躯轻轻颤动,怒气在胸口集结。“我不该跑吗?你、你还来问我干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他凭什么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凭什么用那样的语气质问她?! 理亏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他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这世界是怎么了?越沉稳安全的表象,就包裹著越汹涌丑陋的惊涛吗?胸口好痛,痛得让她快站不住脚,可她的心不是破碎了吗?为什么还有痛觉?奇怪呵……奇怪呵…… 欧阳德刚拧著剑眉,一个大步缩短两人的距离,伸手想碰触她,却被她抗拒地拨开,当场他如同被扫了一巴掌,又痛又气。 “我该要清楚什么?”他呼吸变得急促,深邃的眼瞳像两潭黑幽幽的井,沉声说:“我没有对不起你。这完全是一个误会,你听不听我说?” 男人总是这么、这么、这么的坏吗?做了就是做了,敢做敢当,还有什么藉口?江心雅被动地立在那儿,周遭好多人、好多双眼睛,可她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眼中只有唯一的一个他,而他正说著可恶的谎话。 她吸了吸鼻子,费尽力气想让声音持平,可几声哽咽仍下小心从喉间逸出——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要骗我……我说过了,如果你找到心里喜欢的女孩,不想再跟我继续下去,你可以……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我也有尊严、有骨气,我也能提得起、放得下,我也可以走得潇潇洒洒,我、我就算心里很喜欢、很在乎你,但是该结束的时候,我也不会死缠烂打,巴著你不放……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她是爱哭,但今天不知是突然进化还是怎地,竟能有效地控制那些从眼眶里冒出来的泪珠,一滴接著一滴,很有秩序、很安静地顺著香颊滑下,而不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欧阳德刚铁青苦脸,死死瞪著她,分不清心痛多一些,还是恼她多一些。 此时,现场的围观者又增加了一小批,是那些解决完晚餐、慢慢晃回“杏林春”准备上晚班的医师、护士、推拿师和配药师。 “你要我说,我已经老老实实告诉你了,这是一场误会,我和曼丽就只是朋友,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不过,他开始后悔认识那位麻烦女王了。欧阳德刚压抑著自己不要吼叫,不过口气还是满硬的,被人误会的滋味十二万分难受,尤其还是他心里在乎、想去呵护的人,那感觉就更闷了。 围成一圈的局外人看著他们吵起来,不约而同地,视线一下子看男方、一下子又瞧向女方,仿佛在看场乒乓球赛。欧巴桑们总是比较热心一点,好几个已抢著当调解委员—— “哎哟,阿雅,不要流目屎,你要好好听欧阳老书解释呀,他从小就很条直、很古意,不会给你乱骗啦。” “不要这样啦,给偶绵一点点面子,阿雅你卡乖,不要跟欧阳老书冤家啦。” 两个当事人仿佛都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四目交接,瞬也不瞬地直视著彼此,要从对方眼底探出每丝每缕的情感。 抿著唇片刻,欧阳德刚再次低沉开口:“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就进去找曼丽,要她当场说明。” “我不去!”江心雅想著刚才那一幕,像有一股力量扯痛她的心,她都伤得鲜血淋漓了,还要再补上一刀吗?“我不要去,我也不要听……我明明都看见了,为什么还要骗我?欧阳……欧阳……为什么……”声音破碎,没办法成句,她只能停顿下来,眸光映著水雾,可怜而无助地指控著。 “好、好——”他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间皱撂,“你说你看见了,请问你到底看见什么?”心痛、胃痛、头痛,他每条脉络都在喊痛,被她气得都快气血逆流、走火入魔了。 他、他他他还有脸这样问她?! 江心雅瞪著他,胸脯剧烈起伏,唇瓣颤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我看见、我看见……她……她、她在帮你做……她在帮你……”小脸火热通红,一方面是因为气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羞赧,她支吾了老半天,就是讲不出来。 没想到—— “你看见她在帮我“吹箫”吗?!你看见她跪在我腿间,拉开我裤子的拉链,捧著我那根老二,用嘴帮我做吗?!”他两眼瞪得比她还大、还圆,硬生生逼到她面前,灼热的气息避无可避地喷在她脸容上,铿然有力地质问:“告诉我,你真的亲眼看见了吗?!” 此话一出,全场暴然。 江心雅被他的气势震退一大步,不仅是她,在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不由自主打了倒退档。 岂料,又一波劲爆话语当头袭来—— “别傻了,小姐,欧阳和我现在真的只是老朋友而已。我承认,我是他的初恋啦,不过那是大学时代的事,早已是八百年前的历史了,拜托,不要吃这种无聊的醋啦!” “曼丽!” 辛曼丽不知哪时也跑出来看热闹,正闲闲地倚在墙边,边说著,边检查美美的指甲,听见欧阳德刚警告意味浓厚的低吼,不禁一怔—— “不会吧,欧阳,她不是你的girlfriend吗?你没把我们之前的事跟她说喔?” 就因为她是他的girlfriend,他在意她所有感受,才决定隐瞒。欧阳德刚瞪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一眼,又调转视线凝视著眼前心爱的女子,喉结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已不想再费唇舌强调自己的无辜。 初恋…… 江心雅掀了掀唇,无语,同样从辛曼丽脸上收回视线,眼眸再次定定地看著欧阳德刚,瞧见他脸色又是一沉,阴郁地闪过什么,快得让人没办法捕捉。 心中,她悄悄渴望他能开口说些话,说什么都好,让她听听他的声音,那飘浮不安的感觉,或者可以得到一些些安慰。 但他一句话也不讲了,紧抿著峻唇,下颚的线条从来没有这般僵硬过。 初恋。原来,那漂亮女郎是他的初恋回忆。妒忌吗?是的,她妒忌,胸口的痛楚又添了不同感受,酸涩得让她想用力叹息。 方才,他问了,直勾勾地问倒了她,诊疗室里的春光,她真的亲眼所见吗?有吗?!有吗?!惫是断章取义的结果?!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想不明白,有谁可以告诉她?或者,给她一点时间沉淀一下,好不好? 她的脑容量不够大,脑细胞不够多,记忆力不够好,反应能力不够快,不要质问她,多给她一些时间,好不好…… 下意识合上眼,她觉得好难堪,不管是她误解他,抑或足他欺瞒她,她再也不能面对他眼底的火焰,至少,现在不能。 “我、我想离开这里……”她觉得喘不过气,从他身边走过,手腕微紧,是他拉住了自己。 “心雅……”他哑声唤著,心中早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今天的误会,有好几种解决的方式,他却选了最糟的一种。他不想她伤心难过,偏偏违背誓言,弄得她失魂落魄。猪头,他到底在干什么?! 江心雅有些恍惚地牵动唇瓣,喃语著—— “我们不要见面吧,我头好晕,很想好好睡一觉。你放开,我想回家睡觉,搭捷运二十五分钟就到家了,我想抱著杏仁睡,它软呼呼的很好抱,等睡饱了再来想事情吧,这样可能比较好,对不对……” 心脏强烈收缩,看著这样的她,欧阳德刚怎可能真放开她不管?头一甩,他忍著胸中那股无形的疼痛,低沉且不容抗拒地说:“我开车载你。” 先让她回家,让她抱著她的胖花猫,在柔软的床上安稳地睡上一觉吧。 反正,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牢牢的,紧紧的,不愿放开。 第十章 “睡美人,该醒了吧?我刚吃大蒜,不太方便吻你。喂,野炊已经开始,大头扛上山的西瓜都快被啃光了,你起不起来来来来来——” “麻吉,你嘛帮帮忙,嘴巴很臭耶。心雅心情不好,让她多睡一会啦。” “心情不好?来来来,把她挖起来,听我讲笑话,肯定让她笑到人仰马翻,呵呵,我很久没有呵女生痒啦。” “喂,老兄,不要逗她喔,等一下被士谚老大知道,醋海生波,你就该糟了。” “糟什么糟?士谚对我好得不得了,不会对我动粗。” “是厚……嘿嘿嘿,他不会动粗?上一次不知道是谁在我耳边该该叫,说他痛得快要裂开了,问我有没有凡士林或面速力达母?还说士谚老大那一晚像发疯似的,一直——唔唔唔……”还没说完,嘴巴已被一只手捣住。 “唐欣欣,你小声点啦!呜……你这女人很毒耶!” 江心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一大片红颜色,简单俐落的架构,支撑起半圆形的空间。她记起来了,她在帐篷里。 心绪懒懒的,提不起劲,她其实不想出门,甚至不想下床,只想躺在大床上浑浑噩噩地睡著,因为一旦醒来,她脑中的思绪就像被杏仁抓乱的毛线球,搞得她神经衰弱。 可是欣欣不放过她,今天一大清早就闯进她房里鸣号角,硬拉著她出发,和登山社的朋友在约定地点集合,而不少用具甚至是欣欣帮她收拾的。 “咦?醒啦?”麻吉瞄到她眨动的双眼,刚要笑,却忽然哀叫一声,“唐欣欣,你咬我——” “你的手有大蒜味,还拿来捣本小姐的嘴,不咬你咬谁啊——”唐欣欣虽然个头娇小,但可能在建筑业的男人堆里混久了,气势比man还要man,更何况,麻吉外表虽然挺man的,内心却一点也man不起来,他和罗士谚从大四时就是一对爱人同志。 “呜,心雅,你看啦,她怎么这么讨厌啦。” 唐欣欣也不生气,凉凉笑著,装著鼻音说:“讨厌、讨厌,拉链在后面——酷man、酷man,麻吉爱士谚。” “厚——”这女人! 江心雅转动著眼珠子,终于完全清醒,也终于展露出微微浅笑。“拜托……我快要失恋了,想静静、孤独的舌忝伤口,被你们这一闹,什么气氛都没有了。”坐直身躯,她笑睨著,脸色仍有些苍白憔悴。 麻吉拍拍她肩膀。“不要想太多,何必单恋一根草?你说,你喜欢什么style的男人,我门路很多,下山后马上帮你介绍。” 唐欣欣嘿嘿冷笑。“我看还是免了吧。心雅和士谚已经失败过一次,罪魁祸首就是你,你还想介绍同志圈的男人给她吗?” “喂,我认识的男人可不只我们那个圈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怕两个人又斗起嘴来,江心雅唉唉地叹气,一手一边推开他们俩。“别吵了,别吵了,我脑袋乱烘烘的,唔……麻言,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早餐吃什么她都忘了,说不定根本就没吃,反正恍恍惚惚地被欣欣拉来,登山背包压在肩背上,一种沉稳真实的重量感,让她机械式地抬起脚,随著队友们一步步往山路攀爬。 惫奸,这次登山社的活动主旨是郊外踏青,让已经出社会工作的夥伴们好好聚首,并非为了征服某座高山险岭,因此挑的路线不难行走。只是,江心雅大半的心思仍留在昨天突发的不愉快上,辜负了不少明媚风光。 麻吉怜悯地模模她的头,“可怜的女人,为爱伤风感冒、心肝疼痛,就快要吃饭了,我先去帮你拿片吐司和西瓜啦。” “我也要西瓜。”唐欣欣冲著他正要爬出帐篷的背影叫道。 “瓜个头啦,你又没失恋!”这会儿换他嘿嘿笑,人随即消失在帐篷外。 唐欣欣扮了个鬼脸,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跟著双腿盘坐起来,看向江心雅—— “你还好吧?心情好些没有?” “嗯……”她腼腆地点点头,眨了眨眼,“爬到这里又睡了一觉,精神好很多了,谢谢你,欣欣。”大家似乎都知道她心情不好,到了定点扎营,搭好帐篷后就叫她休息,什么工作也没让她担,而这一睡,都到傍晚了。 “谢什么谢,你有问题啊?”唐欣欣大方地挥著手,忽然话锋一转:“男女朋友吵架是很平常的事,还没到失恋的地步啦。而且,昨晚欧阳送你回来时,我看他一睑大便,郁卒得很,是你自己不想相人家讲话才对。” 她揉了揉眼睛,顺势垂下小脸,轻嚅著:“我那时头很晕,不舒服,什么事也不想想。”只想好好的睡觉。 昨晚被他护送著回到住处,她一句话也没说,迳自躲进房里,抱著猫咪倒在床上,模糊间,她听见他和欣欣说著话,音调飘浮难辨,她合著眼,全身都累,累到乏力,根本没办法分明。 “喔——”唐欣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再出声。 “你不问我发生什么事吗?” “就是吵架、闹不愉快嘛,哪需要问?”语气有点懒洋洋,带了些捉弄。 “你……唉,我们其实不算吵架。”几只无形的小蚂蚁咬著心窝,江心雅按捺不住,红著脸,终究还是开口询问:“……昨晚他送我回来,不是还在客厅里跟你讲话?他……他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唐欣欣挑眉,笑咪咪的。“没说什么啊。喔,对啦!他只是一直拜托我要帮他多照顾你,让你好好睡一觉,然后,他还说……还说今晚会来找你喔,要把误会一次讲清。” “啊?”她唇微张,心想,她都跑到山上来了,他今晚哪里找得到她?“你怎么不早一点说嘛,唉。”现在下山都晚了。 唐欣欣耸耸巧肩。“早一点说和现在说不都一样。” 一听,她怔了怔。 彬许吧,早说和晚说都一样;又或许,说与不说也都相同,她还需要“休养生息”一些时候,等储备够多的勇气,让头脑冷静下来,她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啊,落寞爬上了心头。 罢才笑说自己就快失恋了,但真思索起这可能性,她忍不住彪身颤抖,空气稀薄得教她晕眩。 欧阳……欧阳……欧阳……她在心底轻喃,悄悄的、切切的喃著,这一瞬间才明白,爱情如丝如缕,不是说断就能断。 ☆☆ 这次登山活动共有十二位社员共襄盛举,营地就扎在位于海拔一千五百公尺处的奇青湖畔,以团队的速度算走得十分悠闲,边走边玩,早磨掉当年奋力攻顶的气概,开始享受起沿途山野间自然的风貌。 春末夏初,入夜,山里气温仍低。 这一晚,营火烧得十分旺盛,这是登山露营的重头戏,大夥儿围成一圈,谈天说地,什么都能聊,火光照映彼此的脸容,寒凉中传来阵阵的温暖。 社长罗士谚想出一个游戏,规定每个人轮流,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最近让自己最快乐和最伤心的两件事,由他开始第一棒。 人,有欲有求,要的太多,得的却少,不能珍惜掌心里紧握的,就永远避不开烦恼忧愁,而快乐这么少,每每降临时,便显得格外的珍贵。 江心雅细瘦的臂膀环抱著双膝,下巴搁在膝上,静静聆听著那一个又一个的快乐与悲伤,下意识思索起自己的…… 靶觉很奇异,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内心好平静,静到可以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将那些不快一吐而出,将那些疑虑和猜忌完全沉淀,去看清自己的心,也想通了那个男人的心。 “心雅,轮到你了,你是最后一个。”坐在身边的沛玲刚结束属于自己的快乐与哀愁,用肩膀顶了顶她的,鼓励地眨眨眼。 “喔,我嗯……”江心雅调整坐姿,清了清喉咙,她环看著伙伴,跟著将视线定在跳跃的火光上,呐呐启口:“最近让我最快乐的事——是……”她想著,发现每件快乐的事都有欧阳德刚的参与,有时候他忙,两人只浅浅交换著一个会心微笑,也会让她感到无比快乐,他的感情平实而真切,下知觉间,已渗进她心底最深处。 “……是我遇到一个男人,一个让我发现快乐其实很容易的男人。我想跟他在一起,很久很久,可能的话,就这么永远厮守,然后白头到老。”瞧见唐欣欣戏谵地笑著,还对她比个大拇指,她嘴边的笑也跟著扩大。 略顿,深吸了口气,她接著又说—— “至于最伤心的事,就是我呃……我误会他了。” 她误会他了。 思绪一下子变得澄澈,她不需要他的解释和证明,心已告诉她,是自己将一份恐惧和假想强加在他身上,不管那时他和辛曼丽在诊疗室里做什么,她都相信、也明白他绝不会那样做,将她的感受置之不理。 见她许久不说话,坐在她另一边的罗士谚拍拍她的背,安慰著:“你的伤心事容易解决,跟他说开,保证雨过天青。” 她抬起小脸,阴霾淡淡化去,那飞扬的活力终于回到身体里,她又是那个爱笑的女孩了。“士谚,你每次都带吉他上山,这次一定也带啦!来来,借我一下,我要自弹自唱。” 坐在对面的大头率先发难:“救狼喔,大姊——你可不可以不要弹——每次都对不到音,我们很难跟进耶。”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附议,点头如捣蒜。 “没那么严重吧?”江心雅红著睑,傻傻地笑了。 “我来弹吧。”罗士谚拍著大腿,爽朗地说,还没起身,爱人麻吉已默契十足地帮他送上那把木吉他,短暂间,也以眼神交会爱的言语。 星空下,营火熊熊燃烧,和弦一划,歌一曲接著一曲,他们唱著、和著—— 若我爱上他,我一定告诉他,要为他献上唯一情意,请他切切珍惜。 若他爱上我,我一定心感激,要为他守候无尽爱意,与他紧紧相依。 若我爱上他,我一定告诉他,请他记在心底,存成美丽记忆。 若他爱上我,我一定心感激,将他的好记取、记取、记取,永远不忘记…… ☆☆ 夜更深,虫鸣也静了,只有风声低沉撩动著,那淡淡的营火余光投映在帐篷上,也跟著跳动摇曳。 几点了?外面不知轮到谁守夜?该换她和欣欣了吗?唔,如果是,大头应该会来喊她们起床吧?江心雅模模糊糊想著,眼皮掀开一点点细缝,嘟哝几声又闭了起来。还很困呵…… 深夜温度遽减,她穿著两件毛衣缩在睡袋里,仍是觉得冷,很想抱住谁紧紧相依。 “欣欣……好冷喔……”边喃著,她不由自主往旁边挤去。 这三人小帐篷只睡了她和唐欣欣两个,裹著睡袋半翻过去,她身体弓得像小虾米,一直钻、一直钻,往热源爬去,感觉唐欣欣伸手抱住她,用件轻软的东西裹住她上半身。 她下意识蹭了蹭,暖呼呼的,八成是羽毛大衣。 哇,欣欣准备得真齐全,虽然是夏天,连羽毛衣也带来了。 她微微笑,忍不住又用脸颊蹭著,摩擦才能生热嘛,她喜欢热呼呼的感觉、热呼呼的气味、热呼呼的……咦?这气味怎么……不太一样?有轻而淡的药草香气,那不是欣欣平时薰精油时所用的花香。 她双眼还合著,小鼻头却皱了起来,蹭著羽毛衣嗅来嗅去,忽然间心一紧,那男人熟悉的脸容在脑海中乍现,他温柔笑著,那抹暖洋洋的笑意却陡然一变,恶狠狠地逼到她面前来—— 版诉我,你真的亲眼看见了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呜……他问得很严厉。没有,不是,她根本没看见,她误会他,当著那么多人面前对他发脾气,不听他解释,她、她真坏,怎么办?怎么办…… “欧阳……呜呜……欧阳……”边睡著,竟也能流泪。 “嘘……我在这里,你乖,不要哭了,好不好?”低哑嗓音渗进她的听觉,将她从梦中幽幽唤出。 江心雅再次掀开眼睫,幽暗中,男人的眼睛像挂在夜空最亮、最神秘的星,正对著她眨呀眨的。 懊半晌,她没办法反应,只是张著大眼睛,呆呆望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看得入神。 “傻瓜,是我啦。”欧阳德刚忽然咧嘴笑开,手指拭著她女敕颊上的清泪,擦完一滴还有一滴,他心一惊,幽幽叹气:“唉,你怎么有这么多泪?根据一九九九年美国宾州一份研究报告指出,泪腺发达的人,特别容易受到球状结膜菌感染,但是——”话一顿,口气突然变得严肃,奸像正要发表什么重要理论。 江心雅红唇掀动,没发出声音,就这么怔怔等著。 “但、是……不会得乾眼症。” 呃…… 她眨了眨眼睫,这才有些明白,他是在逗她。 “呜……”不知怎地,胸口发酸,她瘪瘪嘴,又哭了起来。 “老天……”耍宝的招式太烂,欧阳德刚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坐起身,把小小的她连同睡袋和羽毛衣一同抱进怀里,紧紧拥著。 “对不起、对不起!你乖,别哭了,心雅啊……”哑声唤著,他头俯下,温柔地吻住她的小嘴,贴近的峻颊沾上一片热潮,他的脸也湿了,舌轻轻循著她美好唇形抚弄诱惑,成功地探进,找到了她的香舌。 体温一下子飙高,呜咽化作一声嘤咛,江心雅热切回应著,从睡袋中挣出细瘦臂膀,模索他宽阔的胸膛,掌心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而那颗心啊,她捧持在乎,怎能不懂得珍惜? 片刻,吻由炽热转为细柔,他的唇改以轻啄,呵护著她的五官和女敕颊。 “欧阳……”那声音并不好听,鼻音太重,却有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眼眉微抬,凝视著。“我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光线不足,看不清她红得像熟透番茄的小脸。 俊唇扬起好看的弧度,他略微沙哑地说:“我说了,今晚要来找你。欣欣没跟你说吗?”他又动用关系赶办了一些入山的必要证件,拖到午后才出发,也幸好登山社这次脚程散漫,早早在湖边扎营,他才得以赶上。 其中细节对江心雅来说有点错综复杂,她没再花心思思考,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来到自己身边,而两人正亲密地相依偎,心是这样亲近。 “……你找我干什么?” 大手抚模她的发、她的脸,他牵动唇角,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说:“你说头好晕,想好好地睡一觉,睡得饱饱的,等清醒过来,才有力气弄清楚一些事……我想问,你是不是想明白了?” 她昨天在“杏林春”丢下一句话——我们不要见面吧。绞得他头晕目眩,心脏痛得差些移位。 他知道她的,平时虽然有些小迷糊,个性柔柔软软的,-真要固执起来,八匹马加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因此很多事不能用强硬手段,逼得太紧,她逃得更远。就拿这次事件来说,他的解释起不了大作用,只能等她睡饱了、想通了,可是这等待的滋味实在痛苦,他的心从昨天就一直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 他的嗓音透出显而易见的紧张,而那对眼深邃无比,她静静凝著,心湖已掀起波涛,清楚感觉到他拥抱的力道,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绊咙梗著硬块,她想咽下,想开口告诉他,一时间却难以成声。 以为她还在生气,仍怨著他,欧阳德刚又是叹气。唉,今晚的他似乎特别爱叹气。 “你如果愿意听我解释,我现在就源源本本跟你说……心雅,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最普通的那一种。曼丽近来常往“杏林春”跑,是因为她八月份准备在大陆开拍一出古装电影,里头的男主角是一名神医大侠,她要我去演。” “什么……”江心雅嘴巴张成小小的o形。 他苦苦一笑。“是真的。听说有好几幕是男主角帮女主角、女配角还有男配角推拿、针灸的戏,那位挺有名气的导演希望找一位真正专精此道的人来演,说是这样才够逼真,能抓住迸代行医者兼大侠的那种神韵。这一部作品打算问鼎明年的奥斯卡,所以,曼丽就把脑筋动到我头上了。” “你……你又不会演戏……”她轻嚷,一张小脸从羽毛衣里完全探出,皱著鼻子的小动作实在可爱。 他忍不住啄了一下她俏皮的鼻尖。“谁说的?我大学时还参加过话剧社,是当时的第一男主角哩。” 两人的肌肤都有些燥意,江心雅抿了抿唇,推开他的胸膛,语气微闷:“那你去啊,为什么不去?” “唉,参加话剧是兴趣,纯粹好玩,我怎么可能抛下台湾的一切,跟著她去大陆拍戏?”更何况还有她呵。 这个小女人,自从相识、交往,直到如今,他发觉喜怒哀乐不再单纯地属于自己,严格说来,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他却已甘之如饴。 “心雅……”他合上眼,再次拉近彼此距离,额轻抵著她的,声音沙嗄:“唉,不要生气,好下好?昨天曼丽又来诊所找我,为的也是拍戏的事,她开出一大堆条件,硬要我点头,后来,我的手机响了,是你打来的,我兴冲冲接起电话,讲不到三秒钟就被她抢去了,我想把手机抢回来,她竟然把它塞进里,还开始使烂招,要我答应演戏的事,才肯把手机还我。” 略顿,他抬起头,幽光流转的眼瞳净是无奈—— “后来又闹了一会儿,她见威胁不成,就改变战略,你推门进来时,她正在使第二招烂招,直接匍匐在我脚边,抱著我的小腿怎么也不肯放,然后……然后你根本想歪了,掉头就走,害我又急又气又伤心。” “我、我……你和她那样……人家那时才是真的又急又气又伤心呢。”她嘟起红唇,小小拳头轻槌他的肩膀。 他心一拧,急切地问:“你还是不相信?还是认为我做出那样的事情吗?心雅……我没有——”唇被她柔软的掌心覆住,制止了那躁动的言语。 若我爱上他,我一定告诉他,要为他献上唯一情意,请他切切珍惜。 这个男人,她爱得有多深?此时此刻,江心雅回答不出,只觉得心悸、心痛,每一下震撼都如此清晰,每一分的牵扯全因为他。这便是她的真情意吧?若非如此,那还能是什么? 她朦胧地扬唇,有些羞涩,声音好轻—— “不要说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有,你一直、一直是那样的好,不好的是我,我误会你,还闹脾气,我小心眼,爱胡思乱想,我妒忌,我笨,我不要你喜欢别人,甚至不要你和任何一位漂亮小姐说话,我想我有点病态,我爱吃醋,我唔——” 猛然间,他拉开捣在唇上的小手,换他堵住她那张下停数落自己的小子邬,他的吻火辣辣,深入浅出地缠绵著,把她的血液吻得发烫,身躯轻轻颤抖。 “心雅……心雅……老天——”他的叹息近乎无助,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低哑地在她耳畔吼著:“不好的是我,是我才对!我早该把曼丽和我的关系告诉你,可我就是怕你会胡思乱想,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所以就一直瞒著。心雅,我和她其实——” “你不要再说了。” 他摇摇头,坚持要说完,“……交往不到半个学期。我承认,刚开始是被她亮丽的外表和热情深深吸引,我的大男人主义和虚荣心在作祟,觉得交到这样的女朋友十分有面子——”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曼丽绝对是个好女孩,但并不适合我,后来我弄懂了、明白了,她让我更深一层认识自己,我感激她,也喜欢她这个朋友,然后——” “我说我不要听了!”她忽然大嚷,藕臂勾住他的颈项,也学著他,用红唇紧紧压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就只是紧密地贴住,不让他继续说话。 两人的气息喷在彼此脸颊,热呼呼的,一阵一阵的,而心脏也相互撞击著。 焙缓地,她终于分开两人的唇,眼眸闪动著薄扁,幽幽凝视著他。 “那是你和她的事,是你的过去,我不想听了。我、我只问你一句,你的现在……是不是属于我一个?”让她一人独有,不管过去,不计画未来,只珍惜眼前这一刻。 胸口的痛楚再次袭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深深看著她,蓦然问狠狠将她抱住,力道之大,把她的身躯都抱痛了,脸埋在她发问低吼——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不只现在,他还要更长远的未来。 这个男人是她的……江心雅笑了,虽然腰身让他勒得很不舒服,肋骨也让他压得快喘不过气,她却笑得那样甜蜜。 心轻飘飘的,她知道自己又哭了,又哭又笑,黄狗撒尿,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反正心爱的男人早就晓得,她就是个爱哭又爱笑的女孩。 他是她的,那么,她也要告诉他—— “欧阳,我爱你。” 若我爱上他,我一定告诉他,请他记在心底,存成美丽记忆。 若他爱上我,我一定心感激,将他的好记取……记取……记取…… 永远不忘记。 后来 捧著一大东白紫边的桔梗,欧阳德刚爬上二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面不-钢的材质反映出一个颐长挺俊的身影,花很美、很清新,男人看起来就……绷得太紧了些。 他紧张,很紧张,不是普通的紧张,因为他决定要对一个女孩说出最好听的、全然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丁点杂质的甜言蜜语。 “心雅,我爱你,嫁我吧。”声音略高,太痞了,不好。 “心雅,我爱你,除了我,你能嫁谁?”不不不,有自大的嫌疑,绝对不行。 “心雅,我的爱,我会给你幸福。”嗯……太老套,无法震撼人心。 “心雅,对你爱、爱、爱不完,我整个人部是你的,请夹去配,狠狠的享用,一辈子都不用还了,让我为你带来数不清的高潮吧。”呵,这个不错。说完后,直接把她压在床上,成功机率应该满大的。 对著映在不-钢门板上的自己,欧阳德刚挤眉弄眼,作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正要按下门铃,没想到,门忽然从里边打开,那个娇美的人儿就站在那里。 “欧阳,原来是你,快进来啦!”不由分说,江心雅一把将他扯进屋里,情绪“骇”得有点奇怪。 “心雅,我——” “不要吵,你快看电视啦,是辛曼丽的专访耶,她刚才在讲大学时代的糗事,好好笑喔。”她全神贯注地蹲在电视机前,根本没空理他。 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他只好先将花放在一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喵呜——”男人大。 “喔,杏仁,对不起!”不小心坐到了杏仁的尾巴。 “喵呜、喵呜!”说对不起就算啦?!哪那么便宜! “杏仁你很吵耶!”江心雅头也没回地喊了句,双手托腮,仍瞬也不瞬地盯著电视。 胖花猫哀怨地低呜两声,跳下沙发,跑去找同伴诉苦了。 欧阳德刚苦笑著摇头,有了“前车之鉴”,只好就乖乖坐著,陪她先把节目看完再说。 电视里的辛曼丽永远是这么神采飞扬、热情美丽,负责访问的主持人被她逗笑了,笑声稍歇,忽然丢出另一个问题—— “原来曼丽在大学时代就是风云人物,呵呵,其实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不仅是我,在场巴电视机前面的朋友一定也很想进一步了解曼丽,想知道大学时代有多少人追过你啦?谈过几场恋爱啦?呵呵……愿意谈谈这个吗?” 听到这个话题,欧阳德刚皱起眉头,觉得不太自在。 他悄悄梭巡著遥控器,想“不小心”来个转台,或是乾脆关掉电源,无奈,它正稳稳躺在江心雅膝盖上,而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哩。 镜头带向那张艳丽美颜,辛曼丽优雅地换了个坐姿,笑得很媚—— “大学时有多少人追过我?嗯……数不清耶,不过倒是谈了一场恋爱。” 主持人瞪大眼睛,声音高八度,“真的?!只有一场喔,那一定很甜蜜罗?呵呵,我再替大家问狠一点好啦,曼丽,他是你的初恋情人吗?” “心雅,不要看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欧阳德刚磨著牙,背脊有些发冷,开始如坐针毡。 江心雅似乎没听见他说话,仍著迷似的盯著电视。 辛曼丽反问:“所谓初恋情人的定义是什么?” 主持人暧昧地挤眉弄眼。“说白一点,就是这位仁兄是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霎时,江心雅的情绪紧绷到最高点,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心理好滑稽。 这算什么?她都说了,那是他和辛曼丽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就是过去,她要的是现在的他呀。 浅浅一笑,心跟著放开,她仍旧专注于电视上的访问。 丰曼丽挑挑眉,红唇微抿,竟然说:“我从来没跟他做过爱呀,呵呵呵……是真的,我们连接吻都没有过,只有牵牵手啦,在校园里散散步啦,唉唉,纯情得不得了。” “真的吗?这男人也太ㄍ-ㄥ了吧!”主持人摆明了不信。 “是真的,我发誓。”辛曼丽举起三根指头,很郑重地说:“他们家是开中医诊所的,他阿公跟他说,男人如果想活到一百岁都还一柱擎天、傲视群伦的话,就要天天练他们家的独门气功,还要保持童子身,一直到三十岁过后才可以破戒。 “告诉你喔,我最近和他联络,原来他已经交了一个空姐女友。我想,他储备这么多年,终于能“物尽其用”,一定把那个女孩“用”得很彻底,呵呵呵……老天,我怎么把这个说出来了?拜托拜托,这一段要剪掉啦。”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江心雅已经没心思注意了。 焙缓的、慢慢的,她转过身来,眸光似笑非笑、别具含义地盯著欧阳德刚。 欧阳德刚已经在心里把辛曼丽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他难得脸红,这一次却红得十二万分的彻底,都快冒出白烟了。 “你、你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太诡异了,他有些害怕。 她沉吟了五秒钟,竟然丢出一句:“你是处男。” “我不是。” “你是。” “我、我不是……”气势变弱了。 “你现在当然不是,可是我的第一次也是你的第一次”有点绕口,说著,连她自己都想笑。呵呵呵……那就笑吧,心情真好,要fly啦,原来她有“处男情结”。 “我呃……那一次唔……”他涨红脸,掀了掀唇,终于嚷出声来:“是处男又怎样?!我、我那一晚表现不好吗?!让你不满足吗?!” 老天,为什么他的“求婚记”会演变成“处男揭发记”?! 江心雅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朝他走去,而他就怔怔地看苦她靠近。 蚌然,一个俏圆有弹性的小屁屁赖上他的大腿,一条香香藕臂搭在他的宽肩,柔软圆挺的胸脯就在他眼前轻晃著,他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然后,女性的软唇有意无意地吻触著他的耳垂,灼热气息烘著他的皮肤,她媚媚地说:“欧阳,你那晚……很猛喔。”而且耐操冻第一啦。 就这样,他喉间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原始兽性大爆发,滚滚如洪流。 而这一晚,他一样很猛、超猛、super猛,欧阳家的独门气功果然了得,看来,他的求婚大计得往后延期啦。 “喵呜——喵喵喵、喵呜——”请不要在公共场跋做限制级演出,猫也会长针眼啦,大、抗、议! *酷老弟和铁面督导魏鸿宇的爱情故事,请看旋转木马038《我想我爱你》。 *瑟西和义大利帅哥费斯的故事,请看幸福饼001《亲亲别再假正经》。 *乔依丝和黑道大哥大神冈彻的故事,请看幸福饼010《大男人的温柔》。 与吉儿历险归来(败给她篇) 雷恩那 这本书的女主角是那子的-位朋友——吉儿。 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吉儿,她爱哭、爱笑、好脾气、记忆力不好(三天前发生的事,不要指望她会记住),是一颗软到近乎烂透的柿子,对人或对事,永远狠不下心肠,虽然是天蝎座,却是天蝎座里的败类(“败类”两个宇请加强语气)。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就跟他(她)一起旅行吧。 当然,要自助的那种。 二oo三年八月底,那子刚好完成与出版社的旧约,吉儿则向航空公司请了一个月的留职停薪假,我们选了两个国家一块儿流浪去。 旅程开始前,我受到一堆人的拜托,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看好她,连她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室友也来跟我千叮咛、万交代,周遭的朋友都很清楚她的迷糊性子。 可是,这一次和吉儿在外地相依为命整整一个月,那子才发觉,我以前所知道的吉儿不是完整的模样。 她爱猫。这个我早已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她为了跟猫玩,可以整个人五体投地直接趴在街道的石板地上,让一群野猫在她背上、腿上嗅来嗅去、爬来爬去,根本不管旁人的目光,也不管是否会弄脏衣服。 她拚命玩猫、帮猫味拍照,几乎到病态的地步;那子也拿著相机猛照,拍的是她玩猫和彼猫玩的各种不雅的、下流的、教人发指的姿势。我想,一定有很多人觉得这两个东方女生诡怪到了极点。 必到台湾后,我就“玩猫”事件跟雀莉抱怨过,要她站出来评评理,没想到雀莉竟然凉凉地丢下一句话:“那是我没跟去,要不然,你会看见两个人一起趴在地上玩猫。” 哇哩咧,真是够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爱猫的人都是这种德行吗?! 惫有,我当然也知道吉儿记性不好,有点迷糊,可是一趟旅程下来,那子真的是败给她了。 itmustbesomewhere,butidon-tknow. 这句话,在这一整个月当中,那子听她讲过一百遍以上,有时是边找东西,边皱著小脸自言自语;有时是很郑重的对著我说,而我会点点头,很郑重的回答—— itmustbesomewhere,butyoudon-tknow. 她真是“落肉”到了病态的地步〔一定要用“病态”才能形容我心中的震惊)。反正从台湾出发后,三不五时就听她在掉东西,有的找到了,原来是塞在某个地方;有的真是找不到了,她懊恼个三分钟,然后笑一笑,又云淡风轻,跟著就被别件事物引开注意力。 有-次,那子和吉儿在某个较为偏僻的地方等公车,卖票的阿婆比手画脚跟我们解释,公车差不多-个小时-班,要我们坐在路旁的长椅上等,不要站著。那天,我和吉儿在那个宁静的小镇找到一个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酒厂,在厂里喝了点酒,不赶时间,很悠闲,两个人不想花钱搭计程车,就真的坐在长椅上等起公车来。 经过我们面前的车其实不少,虽然没有公车,但几乎每辆车驶过我们面前,都会放缓速度,以为我们两个东方女生会伸出大拇指要求搭便车,可是没有,我和吉儿就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左右。 然后,吉儿开始动了,她把戒指、手链、手表全部拔下来,直接放在我和她之间的空位上,拿出护手霜慢条斯理地擦著。 一辆又一辆的车子从我们面前开过去,但我已经没有心思管那些车子,全神贯注盯著她的戒指、手链和手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公车来了,我一定要记得带走这些东西,一定要记得。因为,拜“落肉”的吉儿所赐,那子已经变成惊弓之鸟,如果我没替她注意,她等一下肯定又要说那句话:“itmustbesomewhere,butidon-tknow.” 就在这时,吉儿边抹护手霜,边问心有旁骛的那子:“喂,le0na,我们要不要搭便车?” “唔……好啊,随便……”我双目还紧盯著椅子上那堆东西。 蚌然间,吉儿右手猛力举了起来,举得很高、很高、很高。 那子只感觉眼前一阵狂风,马上明白她已经比出大拇指拦住车子,想也没想,我发誓,我脑中真的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抓住她的戒指、手链和手表。 我两手一抓,跑得比她还快,可是等我定下眼时,整个人都快傻了—— 呜呜呜……刚才的二十几分钟内,经过我们面前的有跑车、家庭房车、吉普车等等,她大小姐不拦,却拦住一辆车门比那子的头还高的巨无霸卡车,要开那扇车门,以那子一七o公分的身高,还得把手伸得老长才勾得到门把,苍天啊!下一道雷吧! 总之,都已经拦下车,是非搭不可了,我跟吉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卡车。卡车司机长得粗黑强壮,还留著满脸的落腮胡,笑得很亲切。 坐上车后,那子一直笑、一直笑,因为真的很好笑,觉得实在有点荒谬,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拦住这辆大卡车。 在车上,我把紧抓在手里的东西交给吉儿,她竟然奇怪地问我:“你为什么抓著我的东西就跑?你反应好快喔,我才拦住车子,你就冲出去了。” 那子无、言、以、对…… 旅程中的每一天,那子都更加了解吉儿,嗯……应该说,我们都更加的了解彼此—— 吉儿是可爱的,非常的可爱,但她不是我原本认为的那样柔弱,该勇敢时,她会很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些什么;而我,我想,她也明白了,那子没有她原先想像的那般坚强,也需要她的扶持和照顾(虽然这样的状况不多,呵呵呵……)。 听说,有很多好朋友一起旅行后,会衍生出许多摩擦,最后也有可能反目成仇。那子很高兴,吉儿和我却是因为旅行,彼此更靠近了。 原先,那子没打算这么快写吉儿的故事,但旅途中,好几次谈到彼此对男女感情的看法,在这一点上,她很明确地显现出天蝎敢爱敢恨的特质,当爱情不再时,她说断就断,也不管对方待她多好,跟平常买东西时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态度截然不同。 可能是如此,我似乎抓住了她给我的感觉,因此完成了这个故事。 笔事里的人物,有大半都是真实的,内容当然还是添了很多那子自己的绮想。 那子真心呈现,希望你们喜欢。 p.s.旅程快结束时,一天清晨,那子醒得很早,静望著窗外,听见蓝色清真寺的穆斯林正在唱诵祈祷文,声音悠远沉肃,直入心扉。 躺在另-张睡床上的吉儿也醒来,看著我,问:“你在想什么?” 我微微笑。“我在想永澜的故事,心有点痛。” 吉儿虽然也看我的书,但她不会记得永澜是谁,她记性不好,我明白,也不奢求。呵。 我还是笑。“那是一个古代的故事,我想我已经抓到方向了。” 吉儿可爱的歪著头,疑惑地眨眼,思索著,一会儿才说:“这趟出来,你已经看到想看的东西,觉得够了,想回家了。” 这会儿换我思索,发现她说对了。 我想,我可以写年永澜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