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别再假正经》 第一章 从落地窗平望出去,七月的阳光张牙舞爪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正热力四射地烘烤著所有景物。 天空湛蓝得不可思议,唯有一条雪白斜斜地拖过,不远处,一架刚起飞的波音七四七客机正慢慢地收纳机轮,以完美的斜度持续攀升。 这栋落地窗大楼就位在东京羽田机场敖近,外型硬邦邦的,半点儿也不吸引人,若从机场搭上单轨电车,晃个两站,椅子还没坐热,已经可以拖著行李准备下车了。 站名,整备场。 自然美景,无。 名产或纪念品,无。 旅游指南上的美食餐厅,无。 值得作为开发观光的卖点──嗯……如果有谁喜欢观赏飞机起降的话,那勉强算一个好了。 一个站名,直截了当的。 整备场──整顿加准备的场地。自然是整顿和飞行相关的各种机械与装备,小至机舱盥洗间、真空吸力冲水马桶的材质,大到飞机跑道工程设计图,面面皆要掌控。 至于准备方面,一架进口飞机从软硬体设施的检验、测试、维修,到机组人员的培养、训练、考核,都在这个整备场进行著。 窗外,又一架飞机起飞了。骆莉雅拿著公共电话筒,一手下意识地卷著电话线,眯起眼试著辨认那机尾的标志,呵呵,好大一朵红梅,来自台湾。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语言── “雅啊,你中午呷饱了没有?在那边有没有怎么样?你们哪个时候可以回台湾?阿你上课听得懂不仅啊?听不懂就要问,不要被阿本仔和阿嘟仔欺负了,知不知道?” 听著母亲国、台语掺杂地叮咛,隐约还有背景音乐──是某出当红八点档连续剧的主题歌,不过现在是午间时候,那应该是重播。骆莉雅心中一暖,不禁笑开── “妈放心啦,我在这边很好,吃得饱,睡得也不错,同期受训的同事人都很好,那些外国人很友善,你和阿爸不要操心啦。” 今年五月底,隶属义大利、国际代表号为gh的“环球幸福航空公司”,公开招考员工,欲在台北基地招募二十五名华籍空服人员,以加强开发欧亚航线;消息刚释出,各大报便争相报导,毕竟距上次来台招考华籍空服人员,已整整隔了五年之久。 想当然,报考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骆莉雅刚开始是抱著尝试的心态,寄上生活照和中英履历表,即将完成大学学业的她,打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快快赚些钱好帮家里还清房子的贷款。 一个礼拜过去,她果真接到“环球幸福航空公司”打来的联络电话和信函,要她将头发挽起、化淡妆并身著正式套装,在指定的时间前往五星级饭店的会议厅,参加第一次面试── “为什么想报考本公司?请简单说明你对空服员的定义?” “你现在紧张吗?如果觉得紧张,你会用什么方法让自己稳定下来?” “你主修的是西班牙文,履历表上却表示英文比西班牙文好,能解释为什么吗?” “你会讲台语吗?请将这段话用台语念出来……” 第一次面试有五位主考宫,软硬皆来,偶尔还丢出一、两个突发状况来测验临场反应,还好她胆子颇大,想法活泼,天生热情又有劲,把一场面试当作是和朋友谈天,天南地北地闲扯,而这心理建设著实做得极好,三天过去,她又接到了“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第二次面试通知── 仍是需将头发挽起、化淡妆并身著正式套装,但这回考的是笔试;据闻这次是从一千九百三十余名刚到只剩两百人,再从这两百人中录取六十名参加第二次面试,跟著再刷下三分之二,取最终的二十名,测试体能和耐力。 到了测试体能、耐力的那一天,骆莉雅真觉得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运动员,七、八项考验连著来,咬著牙也要撑到最后。都过五关、斩了好几将,她可不想最后因为体能不够,而被当场从录取名单上打下来。 “唉唉唉,你在日本那么远,我和你阿爸当然担心啦,听说阿本仔都生吃什么沙西米,牛肉血淋淋的也拿来吃,夭寿喔,你胃肠从小就不太好,不要黑白呷,知不知道?” 骆莉雅咯咯轻笑,见电话卡上的点数快用尽了,赶忙将新的一张插进预备孔中。“我知道啦,妈不要担心。”拜肠胃不好所赐,她始终吃不胖,是标准的骨感美女。 此时,电话那头响起一阵争夺声,三秒后,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雅啊,那边的教官是不是很操?” 听起来像在当兵似的,她笑容未变,压低了音量解释:“爸,真的别担心,这边的训练教官虽然挺严格的,但都是好人啦。” 整备场的训练教官混合了各国人种,这一届的受训生除了华籍base之外,还有泰国和日本两地招考进来的空服人员;另外,公司还安排两名华籍的资深空服员陪在她们这二十五只小菜鸟身边,一半督促、一半照顾,像舍监,也像心理辅导员,时时将每个人的状态回报给公司。 当初,“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公告是预计在台湾地区录取二十个名额,可现在她却与其他二十四位同期受训生被送到羽田受训,关于这一点,公司还不肯给个痛快,说是要看每个人在受训这三个月里的表现,最后或者二十五个全都留下,也有可能再剔除几名。 斑招! 真够狠的。 弄得一群初出社会的小菜鸟人心惶惶、如履薄冰,怕一个没留神,要摔进水里灭顶,这般压迫和身处陌生的环境中,终于教会她们一件事── 一根筷子容易断,团结力量大。 二十五个同期的夥伴必须相互扶持,在那些首次接触、生硬得难以挤进记忆库存的机械构造中理出思绪,学习各舱等等的基本服务流程,然后是危机处理的经验吸收,还有最精彩的地狱式海陆逃生训练。 若不能互相帮助、相互打气,单枪匹马绝对撑不过去。 这是一种革命情感。 电话那端再度响起骚动,听见父亲不知念些什么,骆莉雅正要出声询问,电话那头却传出二妹骆心苹兴奋嚷叫的声音── “姊、姊,我告诉你喔,我们系上最近办了一场有关葡萄酒的演讲,系主任的面子好大耶,竟然有办法从义大利请来一位专家,而且啊,那个人在托斯卡尼有庄园,还种了一大片葡萄和橄榄,好浪漫喔!噢,托斯卡尼,我的爱──” “拖死阿尼?”什么诡怪地方?!骆莉雅秀眉微皱,“阿尼被拖死了,那南方四贱客还演不演?” 闻言,骆心苹夸张至极地叹气── “拜托,是toscana好不好,跟佛罗伦斯紧紧相关的一区,厚──都要当空姐了,你们环航的总公司就在义大利耶,你嘛帮帮忙,专业一点啦,把这种旅游胜地搞清楚行不行?”身为观光系三年级的学生,对于玩点,她的敏锐度可和那些成天在股票市场杀进杀出的分析师有得拚。 轻唔一声,骆莉雅吐吐舌头。“我正在努力啊。唉唉,有什么事你快说啦,这是国际电话,我的卡快用完了。” 骆心苹嘿嘿笑著,甜腻地唤道:“姊──有没有兴趣啊?” “……什么兴趣?”没头没脑的,教人怎么回答? 电话那端又夸张地叹气── “哎呀,就是那个托斯卡尼啊。”直接用地名来称呼人家,“他年纪……嗯,是有点大啦,白发满多的,不过风度翩翩、又酷又帅,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喔,说不定有一天,你和他会在飞机上相遇,然后谱下一段浪漫的恋曲。唔,真好。”届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幸福,全家跟著幸福──有免费的飞机可搭,又可以快快乐乐地飞到义大利享受葡萄庄园假期,真是赞赞赞。 “骆心苹,你想太多。”厚──浪费她的电话卡。 “我是认真的啦。”嚷了一声,立即又问:“姊,你受训到哪个时候?嗯……他没办法长久待在台湾,我看我先去帮你打听清楚,确定他没老婆小阿,再把你的照片给他,你觉得如何?” “不要啦,你别乱来好不好?” 这时窗外降落一架七六七飞机,机身彩绘著好几只神奇宝贝,是日本国内航线的班机,十分显眼。骆莉雅抓著电话筒,瞥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反影,巴掌大的小脸已纠成一团。 “瑟西,上课时间快到了啦。”走廊另一头有人朝她呼唤著。 瑟西是骆莉雅的英文名字cecilia的匿称,在“环球幸福航空公司”里头,不管哪个基地的人员,一律以英文名字称呼。 她抬眼望去,是同期的几个女孩,她们已全穿上连身的天空蓝飞行工作服等著她。 “下一堂要到隔壁大楼的模拟机舱室那边演练迫降逃生,要滑slide,你还不快去换衣服?”slide指的是逃生时,机门口瞬间充气膨胀的滑道,为了安全起见,上课一律得换穿连身工作服。 “哇啊!”骆莉雅如梦初醒地大叫,本想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而已,没想到竟聊了这么久,下一堂负责逃生训练的长田教官是有名的严厉,已骂哭好几个base的菜鸟,她可万万不能迟到啊。 “姊,发生什么事啦?” “哇哇哇,不谈了啦,人家没时间!你乖乖的别作怪,帮我照顾老爸老妈还有小妹,知不知道?掰──”不等回应,她“叩”一声挂掉电话,正急著要往位在楼上的更衣室冲去,同期的姊妹已出声招呼── “瑟西,你的工作服和球鞋我帮你拿了,快啦,到模拟机舱那边再换。”头发微褐、带著可爱自然卷的克劳蒂亚扬著手里的东西,电梯在此时“咚”一声打开,她率先跳了进去。 拥有一张超级明星脸,人称“小芭关之琳”的梅支著腰,清浅笑道:“珍妮妹妹和雷欧娜故意拿问题过去请教长田了,应该能拖个几分钟,瑟西你快些啦。” “还愣著干什么?动作快,用跑的!”个子最高的维纳斯对她用力招手,也跨进电梯。 眯眼笑开,她心暖暖的。 “来啦!”张开双臂,往那群革命夥伴跑去。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四个月后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十一月的北风寒冷刺骨,天空却是晴朗的深蓝,云像柔细的棉絮,东一朵、西一朵的,出现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唯金黄色的阳光,已将整片广场镶上淡淡光芒。 将颈上的毛围巾拉松了些,骆莉雅像个好奇宝宝东张西望。 结束为期三个月的模拟机舱训练,以及一个月的机上实习,她如今已是“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正式空服员。 几个小时前,她从阿姆斯特丹飞往罗马,跟著工作夥伴抵达下榻的饭店,换上便服,气也没喘,立即就请饭店柜台帮她订火车票,接著从罗马搭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抵达这个都市──佛罗伦斯。 游人好多,整个广场弥漫著懒洋洋的气味儿,深深呼吸著,教她喜欢上了这里的空气。一团外国长青旅游团叽叽喳喳地经过她面前,是西班牙语,她忍不住打个招呼,马上得到好几个友善的微笑。 目光追随那群老人而去,在广场的另一头,发现了洗礼堂外那扇金光闪闪的“天堂之门”,她立刻拿起手中临时买来的旅游指南仔细对照,正确无误,就是这个地方,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 唉,她已经在天空飞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躺在饭店软呼呼的大床上睡个昏天暗地才对,可如今却是拖著疲惫的身躯跑来这儿,说来说去,都是拜二妹骆心苹所赐── 当她在羽田接受“魔鬼训练”的期间,骆心苹报名考取了观光系所举办的游学团,除团费全免外,每位同学还可以拿到八万元奖学金,于是在十月底时,就跟著十几位师生跑到这个以文艺复兴闻名的地方来了,待作完美术馆研究,几日后还要“拔营”往北边去。 由于骆莉雅正巧飞来罗马,确定了自己的飞行班表后,她在台湾便和心苹作好联络,趁在罗马停留的两天和她碰个头。而见面的地点是二妹选的,因为这样离她们的团队比较近。 骆莉雅第一次踏上这个都市,感觉现代城市的棱角全让优雅的风情给拂软了,直觉地喜欢上这个地方。 看看手表,距相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她沿著白色石板道漫步到“天堂之门”的斜对面,那里有排矮阶,坐著许多游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她拉著米白大衣跟著坐下,心想待会心苹来了,她立即就能瞧见,岂料一抬头,阳光已被某道屏障阻隔── 她疑惑地瞥去,这才发觉自己右手边堵著一座小山,那外国男人高大得不像话,弯身坐下的她,正巧缩进他身躯下的阴影里。 他看书看得非常入迷,高壮身躯裹著一件黑绒大衣,竖起的领子遮住半张脸,两人相同的坐姿当场一比,那膝盖的高度落差好大,在在突显出他修长的双腿。 噢,这个人不去打nba实在可惜。长手长脚的,随便一勾就吊在篮框上了。 彷佛察觉到兴然的注视,半藏在领子里的脸庞慢慢调转过来,男人深褐色的眼瞳收缩微敛,有些冷然地望著她。 “呃……”被逮个正著,骆莉雅掀了掀唇,还没挤出话,已忍不住先回他一个笑──超级灿烂的那一种。 唉唉,职业病啊。 自从进了“环球幸福航空公司”,时时都被强调笑的重要,顾客满意度cs标准要达到一百,就要笑、笑、笑。 多笑多健康,要笑得可亲可爱、温柔大方,笑得活泼有劲、热情开朗。 笑,是通往胜利之钥,是遨游世界的王道,不论遇上何等状况,反正先笑先赢。 丙然,冷男人两道锐利的目光虽然仍瞬也不瞬的,但已略微和缓,她被动地与他对视,注意力从那深沉的眸光悄移,发现他眼睫浓密如扇,眼角和眉心处镶著极淡的纹路,而略为凹陷的颊边则隐约冒出青点,若任其生长,肯定是个落腮大胡子。 “sorry,iamnotp……呃……”义语不通,开口用英文道歉,可说没几个字,骆莉雅瞥见那本摊开在他膝上的书,密密麻麻的,一行接著一行,全是亲爱又伟大的中国文字。 第三十六章移花接木孔明用计夺荆州。 瞄到章节名,忍不住再次笑出,这次笑声清亮了些,她眉眸飞扬── “你在读三国演义耶,你中文一定很好。” 那朵笑炫人感官,细长双眼澄清如顶上透蓝的天,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笑?有什么事值得笑?他想不明白。 片刻,男人浓黑的眉动了动,终于启口── “你手上拿著英文书,你英文一定很好。”嗓音像浸在酒里发酵,沉而厚,是带著独特音调的中文。 骆莉雅微愣,随著他的视线移到那本旅游指南,摇头浅笑── “这是我临时买的,书摊上只有义语版和英文版,我义语前前后后只会四句,你好、请问、再见,还有妈妈咪呀,再多就不会啦,所以只好买英文版本。”她扬扬手里的书,俏皮地耸了耸肩,“没办法,英文是国际语言嘛。”不过,呵呵,可比不上“微笑”这个世界共通语言。 他见她菱唇从适才上扬后就没拉平过,米白软帽下的发丝看来十分柔软,随著风轻扫著她麦色的脸颊。 为什么这么笑著? 眉间的细纹不由得皱起,不是恼怒,更不是觉得受到侵犯,而是纯粹的迷惑,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冲著他笑? 骆莉雅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半张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毛围巾里,暗暗吐著舌头猜想,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在暖阳下看书的闲情逸致? 思绪转到这一点,心里又不断地冒出疑问── 在这个多情蔓延的城市里,时间的步调好似迟了,迟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或许她该要从善如流,将自己投进这般慵懒的氛围里。 狈看周遭的游人,哪个不是穿得轻松自在?有几个年轻男女甚至不畏寒冷,只简单地套著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青春洋溢,而她也是随意一件丝织连身裙罩著米白大衣,脚下踩著厚暖的半筒靴,就只有他显得特别不同── 敞开的软绒大衣不是三件式的西服套装,从她的角度望去,隐约可以看见他背心钮扣上的图纹,她对名牌原本没什么概念,全靠公司里那些姊姊们毫不吝啬的“指教”和“真品展示”,现在多少也懂得分辨。 啧啧啧,瞧他这身行头,不去参加什么社交飨宴、名流聚会,实在可惜。 这男人长相不难看,真的不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浓密的发丝微卷,在金黄色的光线下反映出深邃的蓝,两鬓和额前杂有几丝白发,唉,实在不懂,他就不能松弛一下下颚的线条吗?绷得这么紧,那五官组合再如何完美,也跟随处可见的艺术雕塑一般了。 蚌然间,那本三国演义凑到面前,打断她脑中乱窜的思绪。 “这个字怎么念?”他指著上头铅笔圈起的地方,神情不苟言笑,十分认真。 “呃……喔……”她自然地倾身向前,专注端详,没发觉冷男人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微垂的白额。 “这个字是“夺”啦,ㄉㄨㄛ“夺”,二声。噢……还有接下来这个字念“荆”,和小星星亮晶晶的晶字同样发音;这个“荆”可以当作姓氏喔,像古代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脸容一抬,没预料男人的脸距离自己那么近,她心脏“咚咚”两声,想拉开距离又觉得有点刻意。 笑、笑、笑,空姐教战手册最高准则,管他势局万变、情境百态,自以一笑博君欢。 稳住心思,她又大方笑开,秀气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书页上。 “唉唉,对不起,我扯得太远了,其实那个荆轲他──” “他杀了秦始皇。” 扒,厉害厉害,真的什么都知道。骆莉雅收起讶异的神情,歪著头打量他。 “你喜欢读中国历史?” 他沉吟了三秒,还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我喜欢历史。” 意思就是各国历史都有所涉猎罗。她点点头,瞄了眼他手中的书,“三国演义里头的故事很多是杜撰出来的。” “我知道杜甫,他是诗人。这跟杜撰有关吗?” “呃……”果然非我族类。骆莉雅忍住笑。“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那杜撰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编出来的故事,不是正确的历史。” 他沉思著,跟著点了点头。“我知道。它是一本通俗小说。” 想合上书,却见到她白里透红的手指还放在书页上,那指甲秀气圆润,有著浅藕色的丹蔻。他眉心微蹙,有些不知所措。 骆莉雅轻唔一声,觉得这男人教人意想不到的事还真多,虽然神态有点冷,但每问必答,而且他的眼神好认真、好专注,完全背离了她对义大利男人既定的印象,他们应该是热情而浪漫,善于营造甜腻的爱情漩涡,是奉承女人的高手,大胆地追求极致的感官恋情。 但眼前这一位……唉,亏他一身忧郁气质,却不懂得好好运用。 “你知不知道,你跟一个人很像?” 他双眼忽然细眯,目光从她的指尖调回那张小脸上,迷惑的神色一览无遗。 骆莉雅抿唇浅笑,手离开书页,将发丝从颊上拨开,带点神秘地说:“我觉得你很像杨过。” 男人的眉心拧成峰峦,深褐色的眼瞳直勾勾盯著她,郑重地启口:“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没关系啦。你知道荆轲和秦始皇已经很了不起了。”她呵呵笑出,喷出淡淡雾气,整张脸煞是朦胧可爱。 “我最喜欢的男人就是杨过,又忧郁又痴情,他跟你一样有少年白喔,见不到他的姑姑,他急得两边鬓发都变成白色的──”跟著,她眸光瞄了眼他的前额,“唉,你比他更糟一些,连刘海也白了。” 他被她叹气的模样吸引,抬起手,下意识碰触额上的发丝,一时间说不出话。 “姊──”闲漫的空气中,响亮亮地传来一声呼唤。 骆莉雅循声望去,看见骆心苹由一个男孩子陪著,正轻快地往这边跑来。 “姊,你没有等很久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很早就出来的,都是他啦!”说著,踢了身旁男孩子一脚。 “你别这样。”骆莉雅起身拉住妹妹,对著那个抱著脚又不敢喊痛的男孩子安慰笑著,投以同情眼光,看了一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跟一个陌生男人聊了半个多小时。 “还好啦,没等多久。和这位先生聊得满愉──” 她话还没说完,骆心苹即调开视线,瞧向那个高大男人。 蚌然间,像是见到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的小嘴张成圆圆的o型,简直足以伸进一个拳头,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梅迪尼先生,你、你你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第二章 “不是吧──” 温馨的欧式三楼阳台旁倚著一个纤细身影,阳光如金雨般洒下,空气依然寒冷,她却宁愿倚在那儿吹风,怀中搂著骨头形状的大抱枕,秀气的五官呈现半恍惚的神情。 “就是。” “不会吧──” “就会。” “不可能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唔……姊,这个卤豆干真好吃,老妈的功力越来越厉害,可以开店罗!”骆心苹狼吞虎咽的吃著,像饿了好几餐,已快把骆莉雅专程从台湾一路带过来的卤味一扫而空,“呜……实在太感动啦。”还在吮指回味乐无穷。 “我上机就放在冷藏箱中,下机还用干冰冻著,应该没坏……” 都吃得只剩塑胶袋和渣渣,现在才说这些话,看来真的恍神了。“姊,醒醒喔!”骆心苹拉著恍神美人的裙摆,把她拉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自己则拍拍小肚皮,满足地靠在另一团小狈图案的抱枕上。 这栋三层楼的公寓建筑,位在市中心东区,是游学团成员在佛罗伦斯暂时居住的地方,每个学员都拥有自己的房间,空间虽然不大,但都独有一个小阳台,阳台的白色栏杆有些老旧,造型简单复古,但却很有味道。 骆心苹灌了一口可乐,用脚趾头戳了戳姊姊怀中的抱枕,嘿嘿笑著── “哎唷,我早八百年前就想介绍你们两个认识咩,这下子就省了我不少工夫,你不要看他酷酷的不爱说话,如果一听他谈起葡萄酒的知识,厚──那才真的会对他五体投地,还会跳起来帮他拍拍手哩。” 世界真是小小小啊,骆心苹口中那个“托斯卡尼”,竟然就是那个冷冷的、酷酷的、抱著三国演义猛k的高大男人。 骆莉雅将下巴搁在抱枕里,这个姿势让她的红唇微微嘟起,双颊也跟著鼓出来,模样状似无辜。 “嘿嘿,果真是印证了中国老祖宗的那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姊,你和他一定有缘啦,要不然你干嘛哪边不坐,一去坐在他旁边?”盘腿坐直,骆心苹的声音充满兴奋,微微拔高:“姊,明天星期日,我们要去他的庄园观摩喔,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直觉反应,美眸瞪了妹妹一眼。 “你们机组人员不是后天才要飞回去吗?明天你又没事,为什么不去?跟我去啦,把你自己丢下来,我会担心、会良心不安耶。” 骆莉雅嗤声笑了出来,骨头抱枕当面朝她丢去。“我是你家大姊,轮不到你替我担心。况且那是你们游学团安排的活动,我是“校外人士”,不方便参加。” 此刻,外头传来轻快的歌声,八成是斜对面的人家出来浇花顺便晒晒太阳。 骆莉雅推开整扇门,也跟著站在阳台上,做个深呼吸,一时间突然很想学电视广告,跳一段踢踏舞。 “我手边有旅游指南,明天正好可以逛逛这个城市。”应该会有一番体验。她双手支著白色栏杆,上身微微探出,想瞧瞧是谁在歌唱。 身后,骆心苹清脆扬声,还在努力劝诱著──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耶,他的庄园可不是随便就开放给外人进去参观的喔,还不是看在我们系主任老大和他有点交情,我们这群人才能进去他的葡萄园和酿酒厂大吃大喝。嘻嘻,你和他今天不是聊得挺愉快的吗?明天说不定又能碰面,他一定很期待看到你。” 脑中自然而然地浮出那张冷峻脸庞,骆莉雅想起男人认真又锐利的目光,眉间的忧郁扣人心弦,他真会期待与她再次相见吗? 唉……想这个干什么? 她自觉好笑地摇头。一定是这里的空气太过柔软,不知觉间,轻易就能将人抛进教人晕眩的浪漫漩涡里,作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姊──”这时,骆心苹也跨出小阳台,一边灌著可乐,一边偷瞄著。 “干嘛这么看我?”有阴谋。骆莉雅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站起来敬礼。 “嘿嘿嘿,没事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讲明白。” 水亮的眼眯成细缝,骆莉雅双臂抱在胸前。 “那锅──人家受邀到台湾时,我凭著人缘好、人脉广,好不容易打探到人家没老婆小阿后,就把你的照片送给人家罗,还在照片后面写好地址、电话,外加你的手机号码,方便人家联络。”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她将空罐往里头的垃圾桶抛去,ya!漂亮得分。 愣了五秒,骆莉雅终于想通那个“人家”指的是哪户人家。 “不不、不是吧?!”语气不稳。这不是真的。 “就是。” “不会吧?!”音调再高三阶。 “就会。” “骆心苹!你脑子有问题啊?!把那些卤味给我吐出来!” 这声尖叫响起,周边和对街的小阳台顿时探出好多颗头颅,还以为是谁惹了黑手党,让人寻仇来了。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倒了一杯酒,他面无表情地看著紫红色液体在高脚杯中浅漾,举起细长的杯脚,他沉静地凝视它的色泽和澄澈,像在欣赏一出精彩默剧般。 那对眼,永远这么认真。 熟练地打著圈,直到醇厚的酒香散发出来,他嗅著,是清淡的香甜,然后含进一口,让颊内和味觉慢慢地领略那分温润,跟著如丝一般滑进喉间,一股余韵却留在齿颊鼻腔,久久不散。 ““夏塔莎”还有多少存量?”他低沉开口,把杯中剩余的夏塔莎再次含进嘴里。 这间书房宽敞得有点过分,天花板挑得好高,那盏高挂的豪华吊灯如果掉下来,肯定要砸死人;四边立著乳白色圆柱,原木地板铺满整处,一张巨大的复古办公桌大大方方地搁在中间,靠近里头的两面墙排满上千本书籍,另一面墙上则开了一个明净的大窗户,此时问话的男子就立在窗旁。 他品完酒,右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双目深沉地看著窗外。 占据在窗户另一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有著义大利人典型的深邃五官,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反射著窗外暖阳,一时间瞧不清他的眼神,但蓄著厚厚灰胡下的嘴唇是静静扬起,再加上他圆胖的腰围,感觉是个好脾气的人。 “八八年份的还有三十四瓶;八二年份的上次被安德鲁表少爷开二十岁生日舞会时用去一大半,只剩十三瓶;至于七九年份的夏塔莎──”他从上衣口袋翻出一本小册子看著,微眯起眼,金框眼镜滑得更低,“噢,这一年葡萄大丰收,总共酿制了五百七十二瓶,可是昨天是安娜丝夫人的婚礼,她最锺爱的就是七九年份的夏塔莎,所以全部都……” 他点点头,将高脚杯放在窗下艺术风格的茶几上,片刻才回应:“她高兴就好。”两道视线仍专注著窗外的景致,瞬也不瞬,像在寻找什么。 外面有些什么? 他老艾尔在梅迪尼家当了三十多年管家,可说是看著先生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这么“不专心”的和他说话,又这么“专心”的猛盯著外头。窗外,到底有什么? 心中疑惑的老艾尔,不由自主也跟著往外瞄去── 是那群台湾来的孩子,早上逛过部分的葡萄园,体验摘采葡萄的工作后,又到庄园东边的酒坊见学。现在是中午时间,秋阳的暖度刚好,他在不远处的绿坡上安排了座位,摆上丰盛食物,还让庄园里的大厨现场表演。 “有什么不对吗,先生?” 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摇头,如果不是因为他还会动,真的跟庭中那些雕像没两样了。老艾尔内心叹气,不方便再问,只得绕回原先的问题── “今年要酒坊那边开始酿制夏塔莎吗,先生?” “朱利里诺师傅跟我谈过,今年葡萄园丰收,成视谌足够,可以挑出最好的果实酿制。”他平淡地说著,抬手捏了捏眉心。“请酒坊那边配合,今年多酿一些。” “是,先生。”老艾尔将小册子放回口袋,接著便退出门外。 这下,书房更静了,静得他彷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而在隐隐约约间,好似有个声音古怪地问著── “看些什么?你以为……能见到谁?” 玻璃上反照出一张严肃的峻脸,他对著自己皱眉,忽然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在这样的寂静下显得格外刺耳,他粗眉微挑,踱到桌边拿起话筒。 “先生,是台湾的郭先生。”话筒另一头传来老艾尔的声音。 “接过来。” “是。” 他按下免持听筒的按键,随意地坐在桌缘,三秒不到,书房里立刻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爽朗的笑声,所说的中文还带著点台湾国语── “还好吧?我系上那队游学团没给大老板你添麻烦吧?”这位仁兄正是骆心苹观光系的系主任,郭家彬。 翻弄著桌面上几本书籍和杂志,他嘴角似乎有笑,可惜双方没安装视讯传输,对方仅能听见他一贯低沉的声音── “是艾尔安排一切,我什么事都没做。”他只负责点头,让那群大学生欢欢喜喜地进庄园观摩。 “是啊,用膝盖想也知道,梅迪尼家的老艾尔是托斯卡尼第一管家,有他在,什么事都搞定了。”郭家彬戏谑地叹气说道。 “这话不对。艾尔不是托斯卡尼第一管家,而是全国首屈一指,能力比英国皇室的家庭管理还强。”他说得实在,口气平常。 冰家彬哈哈大笑,当然相信他的话,会笑,纯粹是心里欢愉。 他静静听著对方的笑声在房中回响,轻敲桌面的长指突然一顿,瞥见刚刚移动过的一本书中露出的一小截照片。 薄唇微抿,他下意识抽出,照片里的女子穿著剪裁大方的连身小碎花长裙,站在开满海芋的花田里,右手比著胜利的v字,她的长发往后绑著马尾,明眸皓齿,笑得极乐。 懊似曾经见过……他记起了,这张照片是几个月前一个观光系的女学生、也是昨日在“天堂之门”那里,一眼就认出他的那个女孩硬塞给他的。 当时,他到台湾解决梅迪尼红酒代理权所引起的厂商纠纷,大学时期同寝室的好友郭家彬正巧联络上他,同时极力邀请他为观光系的学生谈些欧洲农庄运作和旅馆管理的题材,之后还拨出部分时间讲解葡萄酒的品级和酿制过程。 那女孩先是来问问题,后来却忽然把这照片硬塞进他手中,还说了些教他一头雾水的话,当时他并没放在心上,看也没看就将照片夹进这本当时随身携带、方便阅读的口袋书里。 “费斯?”对方的沉默令郭家彬疑惑出声。“你还在吗?” 为什么要那样笑?她的笑容一定要这么毫无保留吗? 笑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是愉快的吗?是真正的、纯粹的愉快,没有一点点杂质的愉快?是吗?那……又是什么事让她感到如此愉快? 千奇百怪的光束在脑海中交叉闪烁,他被云涌而起的问题问倒,眉心的皱折又深刻了些,这才淡淡地开口── “郭,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端的男子笑著,“你说。” “帮我调查一下,谁是杨过。” “嗄?杨什么?” “杨过,对了,还有他姑姑。” 他不明白,为什么见不到姑姑,那位杨先生鬓发就变白了……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彷佛漫步在现代与中古两个时间与空间的交接点上,佛罗伦斯有她独特的城市魅力。 骆莉雅走出错综复杂又处处惊奇的小巷,不由得想起哈利波特第一次逛斜角巷的兴奋心情,她现在完全能够体会。 看了一下调过时差的腕表,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空气中散发著浓浓的女乃香,不知是两旁贩卖各式乳酪的摊子,还是旁边这家西点面包店传出的烤面包气味,唔,也有可能是对街街角那家义大利面馆正在熬煮女乃油白酱,她走了一个上午,这时真的是饥肠辘辘。 想也没想,她朝对面餐厅迈进,刚跨过马路,提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唱著无敌铁金刚的旋律。 “咦?”萤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她秀眉淡蹙,赶忙接起手机。“喂──哪一位?” 对方没有回应。 “喂,我是骆莉雅,喂──”原以为通讯不良,又猜会不会是飞行班表临时调动,总公司打电话联络?“hello,thisiscee15ceciliaisspeaking──”她报上所属基地的代号和名字,但还是没人回答。 正准备放弃,一个低沉嗓音终于传来,慢条斯理中带著犹豫── “唔……你会不会饿?” 就算整座佛罗伦斯在这一刻变成空城,骆莉雅八成也没什么感觉了。 她喉中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声音,拿著手机的指尖竟颤抖起来,心脏狂跳。 “你、你你你梅迪尼先生,你、你你你好啊……”老天,瞧她说了什么? 男人沉默了三秒,很严肃地说:“骆小姐你好。” 听他的回话,她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突发的慌乱稍见平息。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又没声音了?这男人的习惯很古怪,不管问题大小,回答前总要慎重思考。 “有一张你的照片,背面写得很清楚,还包括台湾的地址电话。”他缓慢且认真地解释。“是你妹妹给我的。” 是喔。她那个无厘头的妹妹。 骆莉雅内心苦笑,秀气的五官扮了一个鬼脸,硬著头皮开口:“我妹妹她……呃,她年纪轻,做事比较冲动,你当成天方夜谭,听听就算了,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仍是沉默了三秒钟,跟著有点离题了── “你妹妹现在在梅迪尼庄园作客。” 她忽然笑出声来,像挂在小阳台上随风演奏的铃铛,“我知道。能去你的庄园参观见学;心苹……嗯,就是我二妹啦,她兴奋得都快睡不著觉,昨晚我睡在她那里,她拉著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都是和你有关的事。她觉得你超赞的,懂得好多东西,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呢,还拚命说眼我跟他们的游学团一块去参观,可是我、我──”像在跟个朋友闲聊,话说到这儿,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双颊有些发热。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了,只听闻男人徐缓的呼吸声。 唉,她到底在干什么?彷佛下意识里在等待著什么? 她不习惯这种飘忽的感觉,咬了咬唇,故意用轻快俏皮的口气说:“对了,我的照片可能要麻烦你让心苹拿回来,嗯……要不你把它丢了也行,呵呵呵,还有一招,你可以把它贴在门上,用来镇妖辟邪。” 不知他是不明白她话中意思,还是真在思索那张照片的处理方法,闷了好久,那如大提琴沉著的嗓音终于再度低启,天外飞来一问── “你饿了吗?” 骆莉雅跟不上他转换话题的速度,只能凭本能反应,傻傻地回答:“饿……饿呀。” “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还在佛罗伦斯啊,我在逛街……”她无辜地眨了眨明眸,将手机更加贴近耳朵,偏过脸容,看见街角那家餐厅窗明几净,里边已坐满八成客人,而门外的招牌做得十分别致。 “我在一家餐厅外面,他们生意挺好的,大门旁摆著一头木头雕刻的胖野猪当招牌,猪耳朵上还挂著干燥花圈,什么……deporcellino,前面那个字我看不懂。” 没想到这次他反应迅速,立刻说:“你等我,我二十分钟之内赶到。” 嗄?! “什么?喂──喂、喂,梅迪尼先生?”通话断讯,骆莉雅傻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机,脑中思绪还没搭上线,呈现完全空白状态。 老天,发生什么事了?!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经过十八分又五十六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已随著街上来来去去的游人出现在骆莉雅身侧,他无声无息地靠近,抬手轻触她肩膀。 “啊!”宛如通了电一般,她纤细的肩膀猛然一颤,迅速转过身躯,洁美的下巴扬起再扬起,明亮眼瞳终于与那对略带忧郁的深褐眼眸相遇。 哇──这男人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梅迪尼先生,你、你从哪里来的?刚才就在市中心吗?”她还在神游太虚,思绪尚未厘清,怎么他人已经来到面前? 他微怔,又是那种认真思索问题的神态,跟著眉心一轩。 “我刚到,从庄园那边过来。” “你在市区里也有庄园?”她听心苹说,梅迪尼庄园横跨托斯卡尼区中南部,距佛罗伦斯也要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口中所提的“庄园”,指的应该是另一处较近的地方才是。 可他却摇了摇头,额前垂下一缕鬈发,看来有些孩子气。 “托斯卡尼区只有一个梅迪尼庄园,位在佛罗伦斯市区内的有酒窖三处,葡萄酒的营业酒坊共十一家,在卢卡、比萨、席耶纳和蒙地普奇安纳等地也设置好几家店面;另外,米兰、威尼斯和罗马有针对海外销售所成立的办公大楼,在国外有──”他突地止住,粗眉再次皱起,俯视那张盯住他直瞧的秀气脸蛋,胸腔一闷,猜想她是不是觉得他很无趣? 骆莉雅“哇”地叫出一声,可能是在冷风中站太久了,两颊被刮得红扑扑,嘴唇也红扑扑,还随著呼吸冒出一团团白雾。 “你如果是在梅迪尼庄园打手机给我,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到?你用飞的啊?” 懊样的!他深深看著她,再认真不过地点头。 “我搭私人直升机过来的。”他略方的下颚朝街上最高的那栋建筑物努了努,声音轻描淡写:“那里的顶楼有直升机停机坪,我下机后直接搭电梯到一楼,就看见你站在这里……” 纤细得犹如一尊白瓷女圭女圭,站在人群里的她,东方脸容特别出众,再见那眼睫轻敛、静静沉思的模样,有一瞬间,他抓不住胸腔急涌而出的感觉,莫名其妙的栽了进去。 就如同那张相片背后的手机号码,他不太清楚是怎么发生的,等回过神来,她的声音正透过电话筒,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 骆莉雅意识到小嘴正张成不太雅观的o字型,连忙抿住两片红唇,想到他真的打手机给她,还匆匆忙忙地“飞”了过来,她心脏不禁“咚咚、咚咚”地乱跳,努力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情况真的好暧昧啊。 她的个性平易近人,是很能聊的,亲近的朋友就不用多说了,对于飞机上那些初次见面的旅客,她也能轻易和人拉近距离,尤其是一些南台湾的阿公阿嬷,已经有好几个要帮她作媒,或是想认她当乾孙女儿。 但现在,她吞了吞唾沫,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说出口? “梅迪尼先生──” “费斯。费斯?梅迪尼。”他平静而坚定地道。街上人来人往,他魁梧的身躯往前靠近,有意无意地护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秀发。“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呃?喔……”她迟疑地点点头,一紧张,自然而然又搬出空姐教战手册第一条,以笑治天下,多笑多健康。 “费斯先生,你──” “我的名字没有“先生”这两个字。”他目光微沉,乍听之下,那平缓的语气竟透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压力。 她眼睛笑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只轻轻地问:“你……饿了吗?”好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他一怔。“饿。” “我也饿了,好饿好饿。”她抚著月复部,眸光瞄向街角那家野猪餐厅,又调回来看著他,“我喜欢那家餐厅。” 敛著眉,他神情有些僵硬。“我知道几家餐厅,就在这附近,比这家野猪餐厅还好。” “这家已经够棒了,你瞧,生意那么好,东西肯定好吃,唉……我饿得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啦。”她夸张的叹气,往那野猪招牌跑去,还不忘回头邀请:“我要进去大吃一顿,点一盘又香又浓的女乃油蘑菇千层面,还要点一大杯冰淇淋,然后喝热热的卡布其诺。你要去吗?” 他抿著唇,眼中深褐光芒沉了沉,却还是举步跟在她身后。 第三章 费斯.梅迪尼和野猪餐厅的大胡子老板显然相识,而且还是交情非比寻常的那一款── 门口的铃铛才刚响起,站在柜台内的大胡子大叔马上闻声抬头,跟著发出洪亮的招呼,他把煮到一半的咖啡丢给旁人,胖胖的身躯随即迎了过来。 骆莉雅张大眼睛定在原地,就见两个男人张开双臂相互抱了抱,只是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那一个被动许多,神情也不太自然。 大胡子大叔嘴里叽哩咕噜流泄出一大串义大利话,厚实大手不停地拍著费斯的宽肩,交谈了几句,他终于意识到骆莉雅的存在,一对深眸忽然瞪得圆滚滚,像是一名收藏家正在打量乌菲兹美术馆里的艺术精品,眨也没眨。 骆莉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小脸泛红,只得尴尬地对他笑了笑。 这下,义大利文更是快速飙出,看来那大胡子大叔是问了一些问题,但费斯似乎不愿回答,下颚微绷,眉间锁著风暴,竟一手拖住她的手肘,打算带她离开。 “no、no、no──” 这句骆莉雅倒是听懂啦,不过还没搞清楚状况之下,她整个人已经离了地,被大胡子大叔抓在混和著乳酪香和咖啡香的宽厚怀里。 他身材胖胖壮壮的,动作却十分敏捷,眨眼间已将怀中的东方小美人塞进窗边的四人座位。 “呃?先生──”义语不通,又不确定对方听不听得懂英文,骆莉雅的话梗在喉间,只能傻愣愣地任人摆布。 “噢──妈妈咪呀!噢──be!噢──妈妈咪呀──”大胡子大叔夸张地大笑,双手还捧住她的头,用力地亲著她的发顶。 正准备亲第二下,那阴阳怪气的男人终于介入他们两人之间,强硬地挡在骆莉雅前面,一把将大胡子大叔推得远远的。 餐厅里的客人全兴味盎然地看著,好几个人还跟著笑出声。 一下子变成注目焦点的骆莉雅觉得挺不习惯,只好乖乖地缩在费斯身后,见大胡子大叔边和费斯说话边对著她笑,感觉到他的善意,她自然而然也回以灿烂的笑容。 碍于费斯那张朴克睑,大胡子大叔无奈地摊了摊双手,终于放过他们两个,离开时还不忘抛给骆莉雅一个飞吻。 义大利人的热情的确让人很难招架,她脸颊嫣红,愉悦地笑出声来。 “他刚才说些什么?”唉,看来她该要多学些义语了。 “……没什么。”费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声音紧绷。“我们到别家餐厅。” 由于他站著,而她坐著,骆莉雅得高高地仰起下巴,才能清楚看见他的表情──五官酷酷的,眉峰纠结,看来他心情不佳呢。 “这里很好,老板又亲切又可爱,我很喜欢。”对方的掌心温热粗糙,仍是抓著她的手腕没放,骆莉雅要自己别胡思乱想,试著轻轻抽回来。 有意无意地,他紧握了一下才放开,神情不定地盯著她片刻,最后还是乖乖地在她对面座位坐下。 “你常来这家餐厅用餐吗?”总是要找些话题聊聊,面对面不说话,那很奇怪。可另一方面,心里也叹著气──她真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回事?从刚才进餐厅就一直绷著脸,锐眸闪著戒备,好像敌人随时会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似的。 他抿著薄唇,摇了摇头。 这时,负责点餐的胖女侍前来替他们摆上水杯,她显然也认得费斯,八成已经听了大胡子老板说些什么,也直冲著骆莉雅微笑,然后和费斯以义语简洁交谈后,胖胖身躯才踩著轻快步伐离开。 “兰诺太太说今日套餐的主菜是女乃油波其尼菇义大利面,我请她换成千层面,一会儿就送来了。”他身材高大,两人座的位子挤进他一个刚刚好。 顿了三秒,骆莉雅才明白他的意思。 “谢谢你帮我点餐。”她略微羞涩地点头,自然地问:“你呢?也点千层面吗?” “我吃海鲜通心粉。” “喔……”她轻应,垂下颈项玩著桌布上的花纹。 其实她心里挺好奇的,想询问他和那个大胡子老板是什么关系,却又觉得如此太过突兀,毕竟她和他才第二次见面,还称不上是朋友。 巴他相遇,原就充满著随机的变数,邂逅在这美丽的地方,往往是感性胜过理性,忘记“邂逅”两个字本就无意,是认真不得的。 有缘千里来相会啦,要不然你干嘛哪边不坐,一去坐在他旁边? 咬著下唇,不太喜欢脑中正在思索的东西,唉,都怪心苹啦,没事说那些话,搞得她神经兮兮的。 “通常一个月来一次。”忽然,没头没脑的,他丢出这么一句。 “嗄?”什么东西? “最久三个月来一次。” “呃?”她脸蛋发烫,水亮眸光定定瞅著男人严肃的面容。 适才,她已月兑下外套,此时穿的是一件v字领的粉色羊毛衫,露出优雅的锁骨,乌黑柔软发丝自然垂荡,流露出一种脆弱温婉的气质。 费斯的眼底掠过一抹情绪,快得无法捕捉,慢条斯理地掀唇:“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常来这里用餐。” 骆莉雅真是败给他了,发觉和他说话,脑部的暂存记忆体非加大容量不可。 他喝了口柠檬水,继续说:“梅迪尼家的人每个月都会在这里举办小型家族聚会,每三个月扩大举行,平常也会因应一些节日在这里庆祝……那个大胡子是这家餐厅的老板,他是马隆叔叔,我亲生父亲的弟弟。” 欧洲人对家族观念通常十分重视,总是固定聚会,平时互通有无,这些骆莉雅能够理解,但……亲生父亲?她心中一怔,难道他还有其他父亲吗? 惫想著,忽见兰诺太太推著一个双层小餐车过来,可能是太兴奋了,明知道她义语不通,兰诺太太还是冲著她直说,一边-落地摆上两盘精致的前菜和一大盘已涂抹鹅肝酱、橄榄酱和番茄酱的切片面包,接著殷勤地帮她铺餐巾、递餐具,瞥见费斯那两道严峻的目光,兰诺太太这才俏皮地吐吐舌头。 “你不要对什么人都笑。”兰诺太太被“瞪”跑了之后,费斯深邃难辨的眼瞳再度调回她脸上,口气近乎指责。 呃?连笑也犯了他的禁忌吗?那是她的“本行”耶,多笑多健康呀! 看来,她和他真的难相处了,注定是有缘无分──唉唉,siop!stop!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人家对我笑,我当然也要回给人家笑啊,礼尚往来,这有什么不对?”实在太饿了,眼前的美食又太过诱人,她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黏过去,没仔细研究他古怪的神情。 拿著刀叉开始进攻那盘青豆火腿,再大大地咬下一口鹅肝酱面包,哇──美味呵。她小脸露出单纯又满足的表情,吃相毫不秀气。 “你……你也快吃啊。”别紧瞪著她,那会害她消化不良耶。 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地老天荒,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终于好心地放回食物上头,任性地撇撇嘴── “我不喜欢青豆,有草腥味。”那个大胡子明明知道,还让厨师作这道前菜,摆明要整人。 “乱讲,都不知有多香呢。”见他把青豆拨到一边,骆莉雅手中的叉子已忍不住抢过楚河汉界,去营救那一小堆“弃儿”。“你不吃,我吃。” 戳戳戳,有的戳进自己盘里,有的放进自己嘴里,还不忘机会教育:“有食物吃就要懂得珍惜,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没东西吃?有多少人活活被饿死?我曾经读过一则报导,在那些战乱不停的地方,为了一块硬面包,男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女的就以当作交易,那很惨耶。”她继续戳戳戳,戳完了青豆子,却把自己盘里的火腿切下三分之二移到他盘里,持续施教── “进了航空公司,在几个国家之间飞来飞去,才知道国际法律规定,飞机上搭载的生鲜食物,像鲜女乃、蛋、水果,还有水等等,都不可以进入另一个国家,因为没有经过检疫。所以若没使用完,在飞机降落之前全都得经过处理再丢弃,那真的很浪费,但不丢不行啊,怕会有病菌依附,如果藉由这样的管道在国际间传染,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语气一顿,莫可奈何地叹息── “可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丢得很心虚,总觉得哪一天,雷伯伯八成会下一道雷劈中我。”天晓得,她在飞机上都是用鲜女乃浸手、洗手,因为喝不完一样要丢。 棒壁桌传来戏谑的笑声,她侧目瞥了一眼。 那应该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女孩儿正嘟著红唇,把洋葱圈拨进男孩的盘里,接著又从男孩盘中抢走甜椒,男孩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女孩娇嗔地瞪人。 心一促,隐约意识到什么,她调转回头,发现对方正在看她,褐色眼瞳像两潭深不可测的湖水,魔力无限,一时间,她脸颊霞烧,手心发热,竟有些食不知味。 “噢,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我是globehappinessairlines的空服人员。”唉,镇定镇定,别晕机了。 他轻描淡写地颔首,早已知道她的工作,真有心要查,对他来说自然非难事。 微偏头,胖胖的身影再次来到桌边,兰诺太太适时出现,为他们换上香草料十足的浓汤,而浓汤里除了红萝卜、番茄、肉末,还有可恨的豆子。 费斯不由得拧起浓眉,向来沉静的峻容扭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分明是存心的! 他视线往柜台方向扫去,偏没瞧见大胡子老板人影,瞬间,一股紧闷的情绪堵在心头,沉甸甸的,不太妙的预感顿生,希望是自己多疑。 随即,他招手唤著胖兰诺,要她请厨房将主菜快快上桌,又问了马隆去向,兰诺太太四下张望,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跟著急急跑去招呼别的熟客。 费斯试著稳下心情,拿起银汤匙在汤盘中拨弄,竟不由自主地把一匙匙的豆子全舀进骆莉雅的汤里。 “喂?你、你怎么又不吃?这不是青豆。”她颊上的热度未退,又来一波。 “只要是豆子都有草腥味。” 真挑嘴。“那豆浆、豆腐、豆干呢?”她故意问。 他动作微顿,思索这问题,认真回答道:“我喜欢臭豆腐,最好是麻辣的那一种。” 榜──这个义大利男人为什么硬要跟别人不同? 骆莉雅是好气又好笑,轻轻摇了下头又继续喝汤,野猪餐厅的厨师手艺真好,她喜欢橄榄油和女乃酪融在口中的香味,热呼呼、软绵绵的,让人一口接一口。 费斯却没有她纯然享受美食的心境,只机械化地将食物送进嘴中,大部分的注意力全落在她身上,觑著她的一举一动──喝汤的满足模样、将发丝塞在耳后的秀气动作,跟著两道秀眉舒弛,她伸出小舌舌忝掉沾在唇瓣上的酱汁…… 胸口忽遭一股力量袭击,他忍不住闷哼,双手陡然紧握。 “怎么?噎住了吗?”见他轮廓紧绷,几乎要把手中的汤匙握断,骆莉雅吓了一跳,连忙替他端上水杯,“来,喝点水。” 他顺从地接过,仰头咕噜咕噜地灌到底。 “喝慢一点啦。厚──”水都溅出来了。她轻嚷,自然地拿起餐巾伸去压住他浸湿的前襟。当了二十四年长姊的她,忍不住开始碎碎念:“衣服湿了一大片,待会儿出去吹到风会很冷的;吃东西爱偏食,养分摄取量会不够;又不好好进食,吃个东西也会噎著:喝水还弄得乱七八糟,你几岁了?又不是小阿子,怎么可以这么咦……呃──”小手蓦地被男性温热的掌心包裹住。 她一怔,话语卡在喉咙,定定地望住前方男人。 他的五官在这时显得凌厉,眼底却刷上教人费解的温柔颜色,矛盾的组合带著致命吸引力,让她也跟著矛盾起来。 噢,沉著沉著,不能晕机呵。 靶觉她的手在微微挣扎,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开。 应该有些话要告诉她,应该是这样才对,要不,他不会任由意识带领,在极短的时间内,动用特殊管道搜集有关她的一切,不会对著她的相片傻傻发愣,更不会去打那通电话,将两条平行线画出交点。 那么,他该要说些什么? 脑中思绪沉潜而下,彷佛进入冬眠状态。 他能不能看著她,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眼眸灿如星辰,生动清亮,微启的红唇泛著玫瑰色泽,近近瞧著,宛如离心花瓣,隐约透著香气── “噢,妈妈咪呀!”又是胖兰诺,她笑嘻嘻地送上主食,见到“小俩口”正以眼神传递海样深的爱意,不禁喜上眉梢,笑得胖颊高高隆起。 魔咒被解开了,骆莉雅用力抽回手,还矫枉过正地将双手缩进桌面下。她没沾半滴酒,却觉得醺然欲醉,严重的热浪侵袭脸颊,硬是烧出两朵火红。 完了,糟了,难道真要晕机?! 不不不,她和他处不来的,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热情活泼又大方,动不动就笑;他则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酷man”,三拳才勉强揍出一个闷屁,怎么可能真有什么? 懊吧,就算……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擦枪走火,火花一闪就成过眼云烟啦。 她的女乃油什么叉叉菇千层面已经摆在面前,吃饭皇帝大,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可心里虽然这么想,她垂眸瞪著那盘佳肴,鼻间窜进浓醇的乳酪香,竟发现早失了胃口── 榜,都是他害的啦!讨厌讨厌,这样很浪费食物耶。 而此时,费斯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嘴角微微抽搐,眸中精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兰诺太太,但后者似乎看惯他这等皮相,早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她还是俏皮地对他耸耸肩,接著忽然从身后取出一株长茎红玫瑰,放在骆莉雅餐盘的旁边。 “耸、尼、一都、美贵花。” 骆莉雅微讶地抬起脸容,见兰诺太太可亲的笑著,胖胖手指比了比玫瑰,才弄懂她刚用生硬又怪异的语调说了一句中文。 “谢谢你。”她收下玫瑰,绽出一朵如花笑靥,用中文和义语不断地道谢。 没有哪个女人收到红玫瑰会不高兴,即使它不代表爱情,也自有它珍贵的含义。 兰诺太太叽哩呱啦说了一大串义语,其中还夹杂了好几句“妈妈咪呀”。 她捧住骆莉雅的小脸狠狠地亲了两下,跟著硬是抓来她的手塞进费斯的大掌里,要他紧握住那只滑女敕的柔荑── “这、我──”骆莉雅再次陷入窘境,可男人的掌握却更为有力,而那对意味深长的褐眸彷佛已看进她狂跳不已的心。 现下,一种怪异的紧迫弥漫而来…… 费斯蹙起浓眉,收拢五指把住她的小手,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 吧净澄透的玻璃窗外,忽然贴上十来张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压压地抵成一片,他们全张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骆莉雅,就跟刚进餐厅时,那个大胡子马隆大叔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又惊又喜,如同见到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一般。 此时,马隆大叔的胖大身子终于从柜台下钻出来,手里还拿著电话筒,另一手则对著玻璃窗外的男女老少猛招,摆明是他通风报信,一直躲在暗处提供情报。 “快走。”费斯脸色铁青,倏地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喂──”可叹呀,落入他的魔掌,害她千层面还没吃到,人已被他拖著走,只来得及抓住自己的外套、提包,还有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还没结帐不能跑啦!” 费斯存心吃霸王餐,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 然而,他可以没礼貌,但她骆莉雅可是从幼稚园开始就拿一百分的乖宝宝、是迷人的亲善大使,怎么能学他呢? “哥勒七呀!跷喔──thankyou!掰掰──谢谢!再见──阿里阿多!莎哟那拉──跷喔──”利用短短的几秒时间,她回眸笑开,带著歉意,以自由的那一手对著餐厅里的众人挥动,义、英、中、日语全数出笼,还不忘抛给马隆大叔和兰诺太太两个热烈真诚的飞吻。 她想对他们说,下次她一定会再来光临,却不懂这句义语该怎么说,只好“跷喔、跷喔”个没完,那是义大利人见面招呼或分离道别时常用的话。 费斯狂风乍临般推开餐厅大门,见他拉著女孩儿要走,玻璃窗外的男女老少纷纷紧张了起来。 其中一名装扮入时、斜戴著粉红色羽毛小帽,脚下还蹬著三寸高跟鞋的丰满女士领著众人就要过来。她套著粉色纱质手套的双臂伸得老长,打算拥住谁似的,笑得瞧不见眼瞳── “噢,妈妈咪呀──” 老天!为什么大家都爱冲著她喊“妈妈咪呀”?! 骆莉雅愣在原地,尚不确定该如何反应,一旁的男人已决定了一切── “快跑!” “什么?哇──”她穿靴子耶,有跟耶,不跑行不行?呜…… 两人身后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叫嚣声漫逃邙来,一时打翻了向来悠闲安宁的城市氛围,路上行人连连自动退避三舍,见一群人狂追著一对俊男美女,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在拍电影哩。 “哇──”不意绊了一跤,骆莉雅差些跌倒,费斯顺手抱住她,健臂忽然伸向她膝盖弯处,将她打横抱高。 “梅迪尼先生,你、你你干什么啦?!”她惊嚷,虽然没有惧高症,却被他这突来的举止吓了一大跳。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下颚相嘴角僵硬的线条,已说明他心里的不悦。“你跑太慢了。”接著,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著她往那栋最高的大厦大跨步跑去。 她鼓著脸颊,指责地瞪著他严肃的侧面,攀住他颈项保持平衡的双手,真想狠狠地捏下去,让他尝尝她指甲功的厉害。 她跑太慢?难不成说起来是她的错?! 之后,那群男女老少也跟著冲进大厦,但马上被四名警卫人员阻拦。 此时,费斯已抱著骆莉雅进入专用电梯,而那名丰满女士不知跟警卫说了什么,四名警卫便没再为难他们,等他们再度冲去时,电梯门已完全合上,迅速往上爬升。 骆莉雅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尖锐而气愤的呼叫── “费斯?梅迪尼!@&○%&#$*%──” 就见被点了名的男人额角青筋浮现,隐隐抽搐,接下来一大串的义语精彩吐出,可惜骆莉雅听不懂也听不太清楚了。 “放我下来啦。”她踢著小腿。 狈顾电梯,三面全是镜墙,把她的窘态反映得淋漓尽致。 噢,妈妈咪呀,为什么一顿饭吃到最后竟会上演一出“佛罗伦斯大逃亡”? 她暗自叹气,努力控制自己别脸红、别心律不整,尽量让声音持平清晰:“梅迪尼先生,我等一会儿要搭火车回罗马,明天还有班要飞,你放我下来啦。” 那对深褐眼瞳在镜中与她相遇,此刻已恢复沉稳神情,但仍没放开她,默然无语却意味深长地凝视,接著便将注意力放在逐渐攀升的楼层显示灯上。 “梅迪尼先生──” “我说过,我叫费斯。”薄唇微掀。 骆莉雅一怔,不明白他在计较什么,放软语气说:“好,费斯,我不管那些人是谁,你快放我下来,我现在就走。” “他们追上来,你走不了的。”眉峰成峦,他刻意松开,“尤其是安娜丝,她说不定会绑架你。” 骆莉雅瞪大水眸,无辜轻嚷:“绑架我干什么?我们家再普通不过,没什么钱的。”要绑也是绑他吧,厚──说这种谎话骗人,以为她才三岁啊?!“来到义大利,随随便便就碰上黑手党绑人,又不是演电影。” 他抿著唇竟不搭腔,小小空间,气氛陡然绷紧,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骆莉雅吞了吞唾液,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出来,定定地看著他怪异的脸色,一时间忘记自己还教他抱在怀里。 “你……呃……不是说真的吧?”问得小心翼翼。 电梯持续爬升,眼见已快抵达最上层。他才忽然开口:“安娜丝昨天刚举行第十次婚礼,她的第十任丈夫就是黑手党老大。” 真的假的?!她眼睛又圆又大,小口微张。 “我……很少带异性朋友到野猪餐厅……”他没把话说完整,其实不是“很少”,而是“根本没有”,“……所以,马隆叔叔和兰诺太太以为我们在交往,所以联络了安娜丝和梅迪尼家族的人过来,以她的个性,很有可能绑架你,只为了要你──”他突然顿住了。 “要我怎么样?”被他盯得浑身轻颤。 “要你当我的新娘。” “嗄?!”这次真要晕机啦。 “当”一响,电梯门正要打开的瞬间,费斯俯在她耳边轻轻又吐:“忘了告诉你,安娜丝是我母亲。” 苞著,迎接在电梯门外的是直升机不停旋动、轰隆隆的机械声,正刮起阵阵强风。 骆莉雅脑中一片空白,在半震惊、半恍惚的状态下被塞进后座,连安全带也是身旁男人帮她系妥的。 她无法思考,只觉得整个思绪就像直升机不住运转的螺旋桨,已被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四章 台北的十一月还感觉不到冬天的萧瑟。 阳光已收敛温度,以蓝彩为基底,上头云朵东一块、西一抹,懒洋洋地画了过去。 这午后的天空有些神秘、有些忧郁,又有些佛罗伦斯。 骆莉雅发怔地看著,神思早往某处神游而去,身后传来的一波波声浪刷过她耳际,并没让她捕捉半分。 “……真的很好笑,那个高雄的阿伯真的好可爱喔,那天的餐点是鳕鱼排饭和咖哩牛肉,我问他想吃哪一种,他竟然跟我说:“小姐,阿有没有喔恋?偶要粗喔恋。””最后一句还学人家口音。 笑声此起彼落,还是有人听不懂。““喔恋”是什么?”唉,台语有待加强。 “就是黑轮的台语,甜不辣啦。” “还不只这样,我愣了一下,接著跟他解释说,飞机上安排了两种餐让他选,有鱼也有牛肉,他虽然乖乖点了一种,却又问我:“阿小姐,这台灰机不素从高雄起灰吗?为什么没有高雄喔恋?很奇怪ㄋㄟ。”” 说话的人唱作俱佳,惹得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片刻,所有声音诡异地静了下来,落地窗前的那抹纤细身影似乎还没察觉。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忽然“哇”地在她耳边大叫,成功地吓了她一大跳。 一转头,是同期姊妹雷欧娜和克劳蒂亚。 “你们两个?!”骆莉雅本要瞪人,却被雷欧娜所扮的俏皮鬼脸弄得哭笑不得,“很讨厌ㄋㄟ。” “嗨,北鼻,你闷什么意思?平常不是挺骚包的?今天才装淑女来不及了啦。”雷欧娜身高一米七,一手支著落地窗,一手耍帅地学花轮同学拨拨额上刘海。 这一趟,骆莉雅是和雷欧娜、克劳蒂亚三个同期夥伴一块飞,而其他华籍的空服员虽是大姊姊,人也都挺好相处。 飞机是由日本大阪起飞,在桃园中正机场被下一半的机组人员,然后加入她们飞往香港,在香港过夜后,隔天原班人马飞往欧洲,过阿拉伯联合大公国、荷兰,然后再往南抵达罗马。 离报到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七、八位华籍空服员打完卡,就全窝进员工交谊厅,看报章杂志、喝咖啡聊是非。 “我本来就很淑女,不用装啦。”骆莉雅笑著,细长双眼又眯成弯弯两条线。 克劳蒂亚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真是天方夜谭,刘文聪爱上李艳萍。” 此话一落,大家又笑成一团。虽然因为工作关系常在外站,但这两个连续剧里的狠角色在台湾实在炒得太热,想不知道都很难。 “喂──”骆莉雅好气又好笑地用手肘撞人。 雷欧娜这时从旁边的饮料台取了杯子,倒了半杯咖啡轻啜,慢条斯理的。 “我听其他姊妹说,你上次飞了一趟欧洲线,从罗马回来之后就怪怪的,变得超安静,三不五时还神游太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哎呀呀,如何是好哇──”后面说得像是唱国剧,还故意拉长尾音。 一位十二期的姊姊凯若从报纸后面探出脸来,笑嘻嘻地问:“瑟西,你是不是在义大利有艳遇?被某个高大英俊的帅哥电得头昏眼花、茫酥酥了?” 刹时,骆莉雅心跳乱了节奏,连忙否认:“没、没有啦。” 她是被“电”得头昏眼花,不过绝不是因为那男人的“美色”。 他根本没多少“美色”可言,鼻子太挺,嘴唇太薄,眼睛太深、太沉、太凌厉,眉心动不动就紧紧纠著,忧郁得教人心淌血,脾气古怪难捉模,要他多说几句话,像是拿刀架在他颈项上似的。 咦?她之前怎么会觉得他长得挺帅的?果然是不小心晕机。 那一次“佛罗伦斯大逃亡”,可说是她平生经历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晚。直升机最后在罗马降落了,是他送她回下榻的饭店。 在直升机里,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望著她,薄唇几次微微掀动,却仍保持他沉默是金的最高原则,只将一条薄毯子温暖地盖在她身上。 至于她自己,整件事下来真搅得她头昏眼花,有缘邂逅,原是单纯地在一块吃顿饭而已,没想到场面最后竟会乱成那样。 必到饭店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床上,怔怔地望著窗外景色,夜已至,罗马的夜晚依旧车水马龙,古典染上现代的喧嚣,少了佛罗伦斯独特的优雅与神秘,让她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飘忽中。 “咦?凯若,这方面你不是最有经验吗?”另一名姊姊补著妆,刚擦好口红,调过头来笑嘻嘻地掀底。“我想想……嗯,好像前年有三次,去年有五次,今年听你们十二期的私底下在传,已经八次啦,呵呵呵,行情看俏喔。” “真的吗?!”在场其他人莫不瞪大眼睛,这种香喷喷的八卦最吸引人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从骆莉雅身上转移开来。 凯若露出美美媚媚的笑容,叹了声:“谣言有一千个声音。什么五次八次的,我只是收到几束玫瑰花而已,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义大利男人送花给女人,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好不好。” 声浪再次过耳不入,骆莉雅只知道有人笑了,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些什么。 不由得,她想起当时那株长茎的红玫瑰让自己死握在手里,“逃亡”过程紧张刺激,根本没发觉茎上的刺已然扎进手心。 等回过神来感到刺疼时,长茎早让她掐坏,一朵好花还没插进瓶里供养,就这香消玉殒。 玫瑰,爱情;爱情,玫瑰…… 她心里淡淡搁怅、淡淡著恼,试著告诉自己── 反正……她和他合不来的。 反正……他根本是一时兴起,才会打那通电话。 反正……这爱情还来不及开始,就要结束。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从荷兰阿姆斯特丹机场飞抵罗马后,“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华籍空服员按例得在当地停留两天。 这次飞行有同期夥伴,又能在外站停留,骆莉雅早和两名同期姊妹相约,要利用这两天好好地逛逛罗马城,找几家有名的餐厅大块朵颐一番。毕竟环航的空服员有上千名,每趟飞行的机组人员都不固定,能遇见同期,还不只一个,那真是千载难逢,肯定要利用停留时间好好玩个痛快。 骆莉雅将制服和丝巾挂进衣柜里,刚换好衣服,打著赤脚踩在饭店舒适的地毯上,正回头要从行李箱中拿出其他东西,门铃恰巧在此刻啾啾响起。 “来啦。”一会儿后,三个同期姊妹就要一块出去觅食,她以为是雷欧娜和克劳蒂亚,想也没想已大开门户,“你们真是快手快脚,找还在──呃?!”这位全身粉红又丰满的女士是…… “你好,我是安娜丝。”那丰厚的唇瓣像要蛊惑谁,勾出迷人微笑,“我可以进去吗?”她的中文带著自然的柔媚语调。 骆莉雅瞠目结舌,终于认出来者何人了。 她就是上回“夥同”众人猛追不舍的那位女士,是……是费斯的母亲! 但这么近距离地瞧她,那眼尾和唇角虽略见风霜,仍保养得宜,实在很难想像她有个儿子已经三十多岁。 绊咙“呃呃”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后,骆莉雅终于强迫自己挤出话:“请、请进──” “谢谢。”安娜丝调头对身后四名身著黑西装、全戴上墨镜的彪形大汉交代几句,三寸高跟鞋便优雅地踩了进来,并顺手关上房门。 “请坐,我、我我……您想喝些什么?咖啡还是茶?”糟糕,职业病又犯了。 见她瞄向床上那只摊开的行李箱,骆莉雅连忙跑了过来,脸蛋微微发烫。 “不好意思,刚到饭店不久,我的行李还没整理完,乱七八糟的……” “噢,妈妈咪呀──”安娜丝惊喜欢呼,“你有文山包种茶,呵呵呵,可不可以请你让我喝一点?” “好。我来泡茶。”骆莉雅被她兴奋的模样逗笑了,心情跟著放松起来。她从行李箱中取出茶叶罐和滤茶器,熟练地使用房里的电热水瓶动作著,边说:“我们家习惯喝茶,尤其是我爸,一天不喝就浑身不舒服,我飞到外站也会自备茶叶,没想到夫人也喜欢中国茶。” “别叫我夫人,你叫我安娜丝。”她坐在圆型沙发上,接过骆莉雅手中的茶杯时,眼睛仍亮晶晶地盯住人家不放。 那眼眸一样是深褐色,蕴著多情浪漫,教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双褐色的男性眼瞳,在神秘波光后是点点忧郁……这才惊觉,想抛诸脑后竟如此困难。 “呵,这茶好香,唉……好怀念……”安娜丝满足地叹气,连啜了好几口,终于放下瓷杯。“自从大伟出了意外,我已经十几年没喝过中国茶了。” 大尾?! 拔方神圣?!听起来就像个“大哥”的名字。 骆莉雅在她对面坐下,小脸满是疑惑却没问出,内心更是不懂她今天前来的目的。至于对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班表、如何找到这里来,已经不是重点──光看门外那四尊,大致也猜出人家是动用了何种关系。 安娜丝温柔笑著,“费斯这孩子很喜欢你,你是他的lover。” 懊啊!真是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话题转得实在太猛,骆莉雅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不是的,我、我和他才见过两次面,你们误会了,咳咳……”忙喝口茶镇定心神,她缓声续道:“他那天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很不高兴,因为……因为先是餐厅里的马隆大叔和兰诺太太误以为我是他女朋友,后来又惊动了您……还有梅迪尼家族的人。他、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把我当成朋友,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彬者,她和他连朋友也不是,就只是两抹擦身而过的浮云,缘来即聚,缘去则散。他不想让她涉人太深,所以当家族亲友误解两人关系,而他又解释不清,才会闹得心里不痛快吧。 静了几秒,安娜丝打量著她微垂颈项的模样,轻声启口── “费斯受大伟的影响很深,他们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个性。大伟他……他是我的第四任丈夫。”媚眼一飘,风情浪漫。 “他是台湾人,当时随著国际文化考古团队来到义大利,挖掘并研究被火山灰掩没的庞贝城。我嫁他的那一年,费斯十二岁,本来还担心费斯不能接受一个黄种人当继父……”她浅浅笑著,凝视著骆莉雅,“这世界很多事就是这么奇妙,你不能不相信缘分。” 缘分,是中国人讲究的东西,如今这话从一个外国女子口中说出,骆莉雅不禁被她的语气和神态吸引,脑中又刷过二妹说的那句话── 有缘千里来相会啦,要不然你干嘛哪边不坐,一去坐在他旁边? 噢!妈妈咪呀──stop! 她太容易被影响、太容易被牵著鼻子走了。 “安娜丝夫人,我──” “我说过,叫我安娜丝。” 这点和她儿子倒是一模一样。抿了抿唇瓣,骆莉雅深吸了口气,重新开口:“安娜丝,我不太明白您找我的目的,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唔,我已经说了呀。”她笑得好愉悦。 骆莉雅还是不懂。 “我说,费斯喜欢你,你是他的爱人。噢,多么美好浪漫的恋爱呵。” 眼前的女人会不会太“卢”了点?!骆莉雅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这样的,安娜丝。我、我也解释了,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我以为你听懂了。我们真的、真的只见过两次面,怎么可能──” “好。”安娜丝挥挥手阻断话,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既然如此,我带你去问费斯,当面问他,要他老老实实地把心里的想法吐出来。”不由分说,已拖著她往门口走。 “安娜丝,你、你你冷静一点,我不去,我不要去!救命──”骆莉雅用另一手攀住酒柜,两脚赖在地毯上拚死撑著。 老天,为什么遇上这家子,事情永远会超月兑控制? 呜呜呜,谁来救救她,她真的要被绑架了啦。 见她不从,安娜丝嚷了一声,外头两名大汉立时在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就在刹那间── “哇──唔……”嘴巴被人用白帕捂住,气味瞬时呛进脑门,骆莉雅不能思考,只觉得好像有人在她就要倒地时提起她的腰。 而在意识完全丧失之前,她模糊地听到尖锐的叫嚷,好像是……是雷欧娜和克劳蒂亚?! 唉,糟了……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骆莉雅躺在宽敞古典的贵妃椅上,没穿鞋,也没鞋可穿,东方人天生纤细的骨架让一双果足显得相当秀气可爱,再加上较少晒到阳光,她的双足白白女敕女敕,左边脚踝还扣著一条雅致的银练。 费斯忍不住握了握她的脚,房中暖气已启,温度舒适,她的脚尖却还透著凉。浓眉微皱,他调整她身上的薄毯,将一双脚完全包住。 早有预感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落幕,母亲从他这里问不出话,自然会动用其他关系“搜证”,要查出她是谁比什么都容易。 彬者,他不该打那通电话,冲动下的决定往往会后悔莫及,而冲动下的关系也永远不会久长。 包或者,他那天根本不该独自一人悄悄地离开安娜丝的结婚派对,不应该因为阳光太暖太诱人,无聊到去窝在那个矮阶上看书,让两个人有了第一次接触的机会。 又或者,他原本不该答应郭的邀请,在他的观光系上演讲,如此一来,他永远也不会有那张相片,更不会知道她的联络方式。 再或者…… shit!这种假设根本没有丝毫建设性,他干嘛一直推敲?!眉心皱折陡然加深,费斯不禁恼起自己。 听闻几声嘤咛从她的红唇之间逸出,他心一紧,俯身盯住那张小脸。 眼皮又酸又沉,可是意识已经渐渐清晰,骆莉雅勉强睁开眼睛,那影像逐渐褪去模糊,一对深沉眼眸让整张男性轮廓鲜明起来── “你!”她心脏怦怦乱跳,抓著薄毯忙要坐直,“噢──” “怎么样?是不是很晕?”见她捧著头申吟,费斯半跪在地毯上,向来沉静的面容闪过一丝焦急,“再躺一会儿,不要逞强。” 记忆迅速召回,骆莉雅想骂人,也想咬人,可是头实在晕得难受。 老天,吸入那种不明气味后,脑袋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这感觉真不好受。 “你到底想怎样?我们……我们什么瓜葛也没有,你把我绑来这里干什么?”鼓著脸瞪他,无奈没半点气势可言。 “不是我。”他轻轻地扶住她,语气透出阴郁:“安娜丝迷昏你之后,把你带来梅迪尼庄园。” 当时,母亲直闯他的书房,带来昏沉不醒的她,乍见下,他是错愕又惊喜,心中不能否认的是,原来自己对她有著浓浓的渴望。 他不想吓著她,但事情发展至此,似乎已回天乏术。 “那有什么差别?你们……反正你们……”她揉著额角还想说些什么,眼眸猛地圆瞪,声音跟著拔高:“我的两个同事呢?她们在哪里?我昏迷之前听到她们尖叫的,我、我警告你,绝对不可以伤害她们,她们什么事都不知道,我──” “她们没事。”截断她的话,费斯目光一沉,神色抑郁。“你不用担心,安娜丝会派人好好招待她们。” 咦?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乱诡怪的。 她怔怔地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人的气息暖暖地喷在彼此脸上,下一秒,骆莉雅忽地回过神来,上身赶紧往另一边微微瑟缩,距离是拉开了,但她的呼吸更乱,全身都热烘烘的。 费斯站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多喝点水,会舒服些。” 骆莉雅被动地接下,轻啜著,眼角余光偷偷觑著他。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高大身影步至窗边,此时天空早已暗沉,外头黑压压的,他却入定一般地瞧著。 叭完整杯水,心头稍稍稳定下来,骆莉雅环顾这问书房,惊人的藏书和典雅的摆设让视线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是摆在那张大方桌上的几本书吸引她的注意。 略略伸长颈项,她轻易地认出书皮封面,竟是成套的金庸式侠小说,看来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购得的。 抿了抿唇,她悄悄又往窗边瞄去,他的侧脸轮廓棱角分明,那忧郁面容显得那么若有所思,捉模不定。 一会儿后,他薄唇掀动,厚沉的嗓音缓缓流泄── “我会跟安娜丝好好解释,把事情谈开,要她别再骚扰你。我只是想跟你说,她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我。她以为把你带到梅迪尼庄园,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脸更热了,想起他母亲带她来这儿的目的── 她怎么可能亲口问他两人感情的事? 先不谈女生该有的矜持,她和他根本是天差地远、八竿子也打不著啊──第一次见面是萍水相逢;第二次见面搞得人仰马翻;而第三次见面是强迫中奖……真不知接下来还会上演什么精彩戏码。 “你能跟她讲清楚,那最好了……” 她嗫嚅了一句,男人听见了却不说话,兀自饮著威士忌,仍沉默地看著窗外。 摆暗的窗外,能有什么呢? 拉开薄毯,果足踩在舒适的地毯上,彷佛有股力量牵引,她静静走到那扇窗边,与他各自占据一角。 那片黑黝黝的天幕,闪烁著无数的星辰,大的、小的、远的、近的、清亮的、朦胧的,月亮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弯弯的一眉。 这托斯卡尼的乡间远离城市喧嚣,空气干净,光害又少,只用肉眼就能瞧见满天星星,也难怪他会紧盯著不放。 “好美呵……”她扶住窗台轻声叹著。 费斯侧目瞧她,意味深长,薄唇淡淡牵动,是一抹可疑的弧度。 骆莉雅呼吸猛地一窒,清清喉咙忽然问出:“你的三国演义读完了吗?” 他一怔,随即乖乖地点头,“读完了。”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小学生。 她秀眉微挑。“那么那套武侠小说呢?你练到第几重了?” 他又沉默,专注想著什么,眼睛却仍眨也不眨地投注在她脸上,片刻才出声:“那套武侠小说是台湾一个朋友寄过来送我的,我刚练,就快练完第一本。”略微停顿,嘴角的弧度有加深的趋势,“不过我已经查出杨过是谁。” 她曾说那是她最喜爱的男人,原来是个虚构的人物。犹记得知时,身上好像摆月兑了某件重物:心绪微微高昂。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那张脸,天生就是用来笑的,一笑天地同光,登时,什么不愉快的事部放下了。 她被绑到这儿来虽非本愿,也觉得没那么糟,至少,有一片难得的星夜,供人沉醉,像发酵过的葡萄香醇在齿间徘徊,微醺也好,放浪也行…… 他心脏的跳动快得没有道理,真是没有道理,完全的没有道理。 唉……她不该那样笑,尤其是对他。 “我明天安排直升机载你回罗马,安娜丝那边我会联络她,把你的两个同事安全送回。” “我说了明天就要回罗马吗?”她下巴俏皮轻扬。 这句话引起不小的动静,他整个转过身来,由于动作太快,杯里的酒溅了几滴在手上。 “你……不回罗马吗?” “当然要回去,不过得等我玩够了再说。”没头没脑被绑来这里,不痛快大玩一场太对不起自己了。她皱皱鼻头又说:“你的梅迪尼庄园我久闻大名啦,现在,我的罗马假期全毁了,你好歹也要赔我一个托斯卡尼假期。” 他定定地望著,还没回过神来。 此时有人在敞开的橡木门上“叩叩”两响,是老管家艾尔,他微笑著,特意以英语开口,带著几分英格兰腔── “先生,我替小姐送晚餐来。”银色餐车推了过来。 其实早就过了晚餐时间,但骆莉雅午后被强行带来,到现在什么东西也没吃,原本她还没多大感觉,如今被老艾尔一提,再加上闻到食物香味,真是饥肠辘辘,饿得可以吞下一头牛。 “小姐请用。”老艾尔将刀叉摆上,浓汤、沙拉、熏蛙鱼三明治等等也整齐排开,还为她准备了牛女乃和柳橙汁。 “噢,谢谢。我的英文名字叫瑟西,您不要称呼我小姐啦。”她的眼睛又笑得眯成细缝了,用英文和老管家闲聊,一边已老实不客气地咬著三明治。吃饭皇帝大,倒把这庄园的主人晾在一旁。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阁下?” 向她递去”条湿手巾,老管家颔首微笑,“老艾尔在此听候小姐差遣。”他坚持不喊她瑟西。 苞著,老艾尔从餐车第二层取出一个细颈白瓷瓶,上头插著一朵艳丽鲜花,优雅地放在她面前。他英文说得好,中文却有点差强人意了── “送尼一跺美桂花。” “哇──rose!”她欣喜轻嚷,整个人如同绽放的玫瑰。 此时,站在窗边的男人把玩酒杯的动作一顿,双目细眯,而眉心竟淡淡地拧了。 第五章 “你不喜欢玫瑰花吗?”清雅的女子嗓音缓缓奏起,像秋末下夹带阳光的金风。 男子照例是要沉默思量,但这一次却挑挑利眉,峻唇轻吐── “你喜欢就好。”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啊?” 他耸耸宽肩,不置可否,修长有力的十指熟练地操纵小型代步车的方向盘,慢条斯理得教人发指。 骆莉雅鼓著两颊觑向身旁的“司机先生”。 从昨天被“快递”到梅迪尼庄园,睁开眼见到他,心绪一直是凌乱不安的,本以为肯定会一夜无眠,也不知道是老艾尔为她准备的那床羽毛被太丰软,还是吸入脑鼻的迷药余劲未退,一夜无眠竟变成一夜好眠,醒来后特别神清气爽。 苞著,是窗外的晨间景致吸引了她,这托斯卡尼的田园美得像画一般,虽是秋末了,大地仍铺陈著绿油油的草地,一丘又一丘和缓起伏,而火焰状和椭圆形的丝柏树也高高低低、前前后后地错落著。 现在,她正置身在这一幅画中:心情当然很“骇”,但如果身旁的男人笑容多些,对谈内容再丰富一点,那她的心情肯定会更好。 “我说了,如果你忙就不用陪我,老艾尔帮我画了一张庄园的简图,我自己东逛逛、西晃晃也能打发时间。”事实上是享受时间。 用完美味满点、营养满点的早餐,这男人硬要在她的“游园计画”里插一脚,早把一辆代步车驶到门口静候,若她不上车,八成又要被绑架。 “我不忙。”言简意赅。 她内心叹了口气。“那你能不能笑一笑?别老是绷著脸。还是……你真的不喜欢玫瑰?”她膝上放著一束藤紫色的玫瑰,花瓣微卷,明亮淡雅,绽放出强烈的芬芳,是适才上代步车之前,老艾尔放进她怀里的。 义大利的男性送花给女孩子,是天经地义、天公地道,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但收到花,她心里还是好高兴、好高兴,就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总觉得身旁的男人对这束藤紫玫瑰没什么好评价。 “我没有绷著脸,我的脸本来就这样。”男人的语气有点闷闷的,双目仍专注在前,“心里高兴,不一定非笑不可。” 那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骆莉雅又偷偷觑了他一眼,瞧不出他心思起伏,不禁咬了咬唇── “其实……我们也算有缘,虽然发生了一些鸟笼事件,但只要误会解开,还是可以作作朋友的。你觉得呢?” 他目光略沉,握住驾驶盘的十指关节微微泛白突出。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吗?” “呃……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还不像朋友那么熟悉,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不过虽然如此,我们中国古代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既然相逢了,我们可以多说说话、谈谈天,慢慢的培养感情──”咦?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在他面前老是词不达意? 他的表情很耐人寻味,紧绷的线条似乎在阳光下软化了,连鬓边的白色发丝也少了好几分忧郁气味。 骆莉雅还在懊恼不已,此时,代步车转进一条上道,直接爬上丘陵线。 在高处往下望去,眼前景致大有情趣,一排又一排的葡萄树整齐划列,在直立的架网上攀藤绵延,不见边际;秋季正值葡萄采收,许多男女拿著篮子和剪刀,将一串串成熟的果实取下,而五、六辆小型货车已装了八分满的紫葡萄。 “下车!下车!”过度兴奋,她连忙坐直,一手攀住代步车的篷架,另一脚已准备要跳车了。 “小心!”费斯吓了一大跳,反射动作用力踩下刹车。 她第一时间跳下车,动作敏捷得不得了,往那片葡萄园跑了几步后,才发觉怀里还抱著玫瑰花,跟著又调头跑了回来。 “这边有没有桶子装水?我不能把花抱去那里,玫瑰花不喝水,等会儿就枯掉了,所以还是要找个水桶暂时放花比较好,然后呃……”声音忽然转弱,“你、你还好吧?费斯,你听见我说话吗?” 他铁青著脸,稍见柔软的轮廓再度绷紧,锐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瞪人。 “你不知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什么怎么样?我做了什么?”他干嘛生气呀?骆莉雅迷惑地眨眨眼。 “跳车!”低沉音调从齿缝进出,“你跳车!” 怔了怔,骆莉雅这才恍然大悟地笑出声来,见他下了驾驶座跨步过来,气势逼人,终于懂得收敛,急著解释── “我体育很不错,能跑又能跳,而且你的车速也不快,跟我家二妹骑脚踏车的速度差不多,我让她载著,常常就从脚踏车上跳下来,很习惯了啦。你、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靠近?”害她呼吸不顺畅。 费斯胸腔明显起伏,他足足高她一个头,身形几乎是她两倍大,骆莉雅在他饱含威胁的注视下不由得噤声,眼瞳清亮亮的,仍透著不解。 他真是拿她没辙。 他心中担忧的,她不明白。 他所以为的关系,她并无同感。 他内心的想法,她不能体会。 他──唉……似乎没资格说些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搞不懂心里真正的意图。 他到底想抓住什么?是她怀中那捧象徵爱情的玫瑰吗?而他,真能领略其中真意?大胆的跨出这一步吗? “费斯……”骆莉雅见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心里感到有些歉疚。自己是庄园的客人,若真受了伤,他这个当主人的肯定不舒服。 “对不起,吓著你了。”她微微一笑,白颊上镶著金阳。 他深深与她对视,抿唇不语,忽然── 一手抓起她怀里的玫瑰花柬,另一手更加突然,牢牢地握住她的小手,牵著便走。 “耶?”骆莉雅一时间不能反应,脚步自然地跟随著他,往坡下那片无止境的葡萄园走去。 这是第二次让他牵手,两次都是这么的出其不意。 她盯著两人紧握的地方,模糊地想著自己该不该表现出女性矜持、甩开他的手?可是想归想,她发现理智似乎有些敌不过感性,迟迟作不出决定…… 费斯的出现已明显地引起注意,特别是他还跟人家“手牵手”,葡萄园里的采收工人无不对著他们行注目礼,几个还交头接耳起来,对于他身旁那位纤细的东方女郎抱持著高度兴趣。 “费斯,我们要去哪里?你走慢一点啦。”骆莉雅脚下的矮跟短靴是老艾尔今早特别为她准备的,保暖又俏丽,大小惫刚刚好,但不太适合在葡萄园里疾走。 “哇──”糟糕!又要出糗了! 坡下的上质更为松软,她的靴跟微微陷进,人还固执地往前,眼看就要摔跤,前头的男人终于良心发现,握住她小手的大手改而环住她的腰身,单用一臂已替她保持平衡。 “走路小心。”热气拂过她的耳畔。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 秀气的耳廓不禁红了,她的双脚有些不能著地,胸部到腰月复几乎紧贴著男性躯干,而环在腰间的臂膀强而有力,他虽然穿著一件套头黑毛衣,包得紧密,她仍是感受到他毛衣下纠结的肌理,硬邦邦的,像常年锻练的选美肌肉男。 “我走路本来就很小心,还不是你──”她努力让声音平静,嫣红的粉颊却泄漏了一切,“你干嘛拖著我跑?你、你每次都这样,放开啦。” 被那对深褐眼瞳瞧得心脏怦怦跳,她故意抡起手捶了他一拳,却不知这一幕落入别人眼里就跟撒娇没两样。 “土太软,你不好走。”男人不为所动,依然故我。 “你不要强拉著人,就会好走。” 他定定看著她,似乎又在认真思索。 骆莉雅不敢扭得太用力,却怕他会听见她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噢──还不放开?!他没感觉,她却犹如芒剌在背,虽没回头看,也知道那些采收工人全盯著这边瞧。 “你如果不想再造成误会,就赶快放我下来。” 他俊眸一眯。“什么误会?” 磨了磨牙,她冲口便吼出── “就是野猪餐厅那一次的误会!就是你的梅迪尼家族对我们之间关系的误会!就是安娜丝把我绑来你身边的误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嚷完后,她胸口剧烈起伏著,整张小脸因情绪上升而涨得通红,而细长的双眸水亮动人,脆弱气质更加彰显。 他薄唇轻抿,眉峰纠著阴郁,竟二话不说挟著她就快步往前疾行。 “费斯?”惊呼一声,她不由得紧紧攀住他的宽肩以保持平稳。 绕过一排火焰丝柏树,葡萄园的另一边是广大的橄榄园,银色的叶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截然不同的风情,那青色的果实多得数不清,沉沉地压著枝哑,空气中夹杂葡萄纯熟的香气和橄榄淡淡的草腥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乡野氛围。 在橄榄园旁还有一个建在两株柏树中间、全然不搭调的木造磨坊小屋,紧邻著一个小水塘,上头架著一具迷你水车。 骆莉雅被这突兀的景象吸引,一时间忘了挣扎,只怔怔地瞪著那具正在转动的水车,听著嘎吱嘎吱的齿轮声和水流声所交织出的古朴音调。 “费斯,有水车……”虽然不大,却货真价实。 见她憨憨的模样,心中那股气闷稍见纡解,费斯微乎其微地牵动唇角,几个大步已经来到水塘边。 他放下她,转身从木制阶梯下找到一个白漆斑驳的小桶,装进一些水,把手中那东快要被他捏坏的藤紫玫瑰放了进去。 “拿去。”小桶有提手,他拉起她的小手握住。 原来是为了她的玫瑰花吗?“谢谢你……”心中一暖,她不由自主地冲著他笑,而适才对他的气恼似乎也“飕”地一声不见了。 “嗯……”他漫应,峻脸有些不自在,视线故意看向别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磨坊小屋、小塘、水车,这么“异军突起”,硬是在橄榄园旁占下一块。她忍不住问出。 “是提拉婆婆和小吧丽住的屋子。” “她们是──” 费斯才要开口说明,骆莉雅已发觉左边柏树底下露出一张小脸儿,正偷偷地瞧著他们,被发现又赶紧缩回树干后头。 她轻扯了扯费斯的毛衣,以眼神传递讯息,跟著放下小桶,连一双“碍脚”的短靴也月兑了下来。 费斯挑起一道浓眉,目瞳中刷上兴然趣味。 他双臂抱胸,不发一语地看著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株丝柏树,果足在土质地上印下淡淡的纤组痕迹,眉挑得更高,若有所思地轻唔一声,彷佛谁在他心上弹动琴弦,隐隐骚动。 “哇──抓到你啦!炳哈哈──”骆莉雅清脆地笑著,在那个小小人影再次探出头时,她双手一揽,将树后的小女孩牢牢抱住。 察觉怀中的身躯有些僵硬,以为吓著人家了,骆莉雅赶紧放松拥抱的力道,但双手仍按在小女孩瘦小的肩头上,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 “哇──”不得不惊呼,骆莉雅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 她好瘦好小,乌黑的长发自然卷曲著,可爱地荡在肩上,一排好整齐、好丰厚的刘海衬得脸蛋加倍温润,大眼睛小嘴巴,睫毛又密又长,就像是抱在怀里的洋女圭女圭。 “你好漂亮啊!”根本忘了小女孩听不懂中文,她赞叹著,忍不住凑上嘴,霸王硬上弓地亲了人家女敕颊。 小女孩明亮眼睛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有些紧张,手里紧紧抓著自己的女圭女圭。 “你别怕,我是好人喔,呵呵呵……”唉唉,没办法,见到漂亮的孩子她就无法抵挡了,根本是她的“死穴”。二妹就曾经说过,她当初不走幼教实在是大大的浪费。 然而,小女孩还是不说话,怯生生的眸光从骆莉雅脸上移开,瞄向站在她身后、沉默静观的高大男人。 “喂,你吓到人家了啦。”骆莉雅回眸瞪著那尊“石像”,没多想,已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差些把他身上的毛衣扯月兑线。 “来,对著她笑一笑,很简单的,来来来,像这样,c──”两根葱女敕食指过分地压住他的嘴角,强迫唇型往上勾勃。 费斯任凭她摆布,见她发出“c”音时,红唇下露出两排洁牙,颜骨微高,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心脏却忽紧忽松,竟有股冲动想张口含住她的手指。 “还有,你帮我问问她的名字。”不知他心中所想,骆莉雅将他一把拉到小女孩面前,硬要他跟著蹲下,耳提面命著:“口气要温和一点,她见你长得高大魁梧,心里会怕的,你不对我笑没关系,一定要对她笑,小阿子知道你面恶心善,刚开始或许很难接受,但一经相处就会──耶?” 当她还迳自滔滔不绝的同时,那个小小身影动了动,竟是主动投进费斯的怀抱里,抓著洋女圭女圭的瘦弱小手还环上他的颈项。 “咦?!”骆莉雅揉了揉眼睛。 这、这这这天要下红雨了吗? 原来人家怕的是她?呜呜呜,她才是温柔可亲的那一个耶。 “她就是小吧丽,是提拉婆婆的外孙女。”费斯出奇温柔地拍著小女孩的背脊,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才怯懦地抬起脸蛋,羞涩地看著骆莉雅,眼眸清澄不已。 原来,他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啊──双眉舒弛著,目光柔和而温暖,本就低沉的嗓音在安慰小女孩时,如同弹奏著一曲蓝调,稍不留神真要沉醉了…… 醒醒、醒醒,骆莉雅! 她做个深呼吸,试著要自己整理紊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小女孩身上。 没关系,虽然小女孩怕生,但凭著她活泼可亲的甜美笑容,又有超强耐性,肯定能和人家作朋友的。如此想著,她头一甩,用破破的义语自我介绍── “瑟西,名字,我的。”义语是跟罗马base的空服员学的,文法有点问题,不过能沟通就好啦。她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摇了摇,“瑟西,小吧丽,作朋友。”然后伸出小指头静静等待。 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小女孩身上,没瞧见那男人兴然地挑眉,深邃的眼底闪烁奇异光芒,正直勾勾地凝视著。 不愧是空姐教战手册第一条,骆莉雅的笑脸攻势再次奏效── 小吧丽对她露出怯生生的微笑,一手抓著洋女圭女圭,另一小手慢慢地伸了出来,学著用小指勾住骆莉雅的。 “呵呵呵,小吧丽、瑟西,作朋友。”骆莉雅偏著头甜笑。 小吧丽也笑了,漾起两个甜美酒窝,她没有说话,眼睛却看向费斯。 “费斯,作朋友,一起。”骆莉雅猜出女孩儿的意思,连忙伸出另一只小指头,她瞪著费斯,意图再清楚不过,摆明他要是敢不学她们勾手指,她说不准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男人很识相,乖乖地照做了,勾住她小指的同时,他嘴边扬起一抹弯度,虽然带著戏谑,微微纵容,却是货真价实的笑。 一见他笑,骆莉雅不由得闪神,他眉宇间的忧郁本就十分感性,如今整个轮廓柔软下来,磨掉严峻与僵硬,害她心脏怦怦然,又要开始晕机了。 她不著痕迹地甩开他的小指,跟著站了起来,一手还握住小吧丽,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此时磨坊小屋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位瘦小的白发婆婆探出身来── “小吧丽?” 小女孩没应声,却牵著骆莉雅走上简陋的木桥,越过水塘,来到磨坊门前。 “噢──小吧丽,你带谁来了?”白发婆婆侧耳倾听,伸手向前模索,骆莉雅才知她眼睛看不见。 “您好。”用义语打了声招呼,她下意识扶住婆婆的手,再深奥一点的义语就不会啦,只好回头向身后的男人发出求救讯号。 “提拉──” 费斯笑意微敛,低沉的嗓音飘过她的头顶,不知跟提拉婆婆说些什么,后者脸部的变化就跟野猪餐厅里的马隆大叔、兰诺太太,还有其他梅迪尼家的人一样,虽然看不见,枯瘦的十指却紧紧抓住骆莉雅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带进磨坊小屋里。 “呃……”骆莉雅迷惑地眨眨眼。 “提拉想请你吃她亲手烤的葡萄派。”他在她耳畔低低说著,大手扶著她的腰轻轻往前推进。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耸耸肩。“还能说什么?” “她是不是也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低声一吐,双目幽黯的像两潭深井。 骆莉雅微怔,觉得他好像不是很高兴。 真是莫名其妙,她又怎么得罪他了? 心里怪异抽疼,她讨厌那种感觉,还好这时小吧丽拉著她的手,将她带到圆形餐桌旁边,还拉开椅子请她坐下,而提拉婆婆则钻进后头忙碌著,她眼睛虽瞎,对屋里的所有摆设却了如指掌。 费斯自动坐在骆莉雅左边的胡桃木椅上,她却故意把头一偏,拉著小吧丽坐到自己右边,试著用简洁的单字逗著小女孩说话,但小吧丽只是张大眼睛对著她羞怯地笑,一句话也不说。 像不像,三分样。难道她的义语连三分火候都学不到吗?要不,小吧丽为什么都不开口回答?唉。 眼角余光瞄到身旁男人似乎有话要说,她轻哼一声,孩子气地把椅子拖向左边。 抬眼迅速地打量周遭,才发觉这间磨坊的内部就如同普通住家,金色的阳光从窗子迤逦进来,在木质家俱和地板上洒下暖意,屋里有电视、电话,还有暖炉,而阵阵的食物香气正从后头飘了出来。 不多久,见提拉婆婆掀开布廉,手上端著一大盘刚出炉的葡萄派,骆莉雅赶紧迎向前去,替她将整大盘烤派放在桌上,接著将炉上加热过的锡制水壶取下,小心地放在一旁,用厚棉套盖住保温。 小吧丽也懂得帮忙,她跳下椅子,在矮柜中拿出一个白瓷茶壶,还分别端出四组茶杯,其中一组的杯身印著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她献宝似的递给骆莉雅,见腆的小脸十分可爱。 “噢──妈妈咪呀,噢──belia!噢──妈妈咪呀──”骆莉雅瞪大眼睛故作惊讶,一手还夸张地捂住胸口,她噘起嘴亲著杯身上的卡通图样,又噘著嘴亲上小女孩发顶,像上回马隆大叔和兰诺太太亲她时那样用力。 小吧丽被逗得咯咯轻笑,好开心的模样。 骆莉雅终于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娇娇女敕女敕真是可爱,一时玩心大起,放下那只卡通茶杯,她十根指头恶虎扑羊地往小吧丽的腰肢和腋窝搔去,那女孩儿还是头一次吃到这种“苦头”,蓦然间,咯咯轻笑变成尖叫,差点要掀了屋顶。 “哇哇!炳哈哈──呵呵呵──嘻嘻嘻──”小吧丽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拚命扭动身体,还是躲不过“魔指摧残”,最后小小身子整个缩进费斯怀里寻求庇护。 骆莉雅笑著,在掌心呵著气还想继续逗她玩,十指才作势要抓,小吧丽已发出另一波尖叫,像无尾熊似的牢牢攀住费斯不放。 那十指功锐不可当,目标虽然锁定在小女孩身上,却有好几次出其不意地扫过男人的两腋和腰侧,接著,她神奇地发现── 他竟然也跟著瑟缩?!只要她的指尖逼近,他就忍不住想躲。 原来这男人也怕痒吗?!扒呵呵……真是有趣了。 “stop!”他忽然反守为攻,猛地抓住骆莉雅作怪的双手,喘息地盯著她,而两边峻颊竟微微泛红。 这瞬间,她在那对深褐眸底彷佛找到奇特的感情,还带著愉悦的温暖,彷佛明白他想传递的东西,又似乎抓不准其中真意。 费斯薄唇没笑,仍轻轻抿著,眼里却有笑意。 他在探究她,她也在探究他,两人很像在玩一场饱防战,相互推挤进退,想在这样的矛盾中看清彼此;可越是靠近他的内心,竟越是难以把持自己,就像海浪拍击岸边,一波一波地碰触她的心田,将他推近。 然后,她的白颊也跟著泛红了。 又然后,她听见提拉婆婆笑嚷著,似乎在招呼他们喝茶吃点心。 她想应声,可是喉咙有些紧涩,然而心中已淡淡觉悟── 她好像对他认了真…… 第六章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似乎一旦有了期待,复杂的心绪便随之而来。 在磨坊小屋接受提拉婆婆温馨的招待后,此时骆莉雅左手牵著小吧丽,右手提著自己的短靴,果著足踩在留著阳光余温的草地上。 那一桶藤紫玫瑰被她身旁的男人提在手上,茎部已喝足了水,花姿正亭亭玉立著,美不胜收。 离开磨坊小屋,两大一小沿著橄榄园外围的草地悠闲缓踏,远处是一片火焰状的丝柏林,用来阻挡强风。这个时节还不到橄榄采收的时候,整片园子没见到什么人,所有工人全集中在另一边的葡萄园里。 沁寒的空气因暖阳露脸而温和不少,青橄榄的特有气味在鼻端萦绕,骆莉雅已迳自沉默了许久,微垂著头,长发撂在左肩,露出一截女敕白颈项。 “你的橄榄园和葡萄园几乎一样大。”她忽地喃出一句,视线放在自己的脚尖上,十根脚趾头部沾了泥上草屑,脚底却觉得十分舒服。 “橄榄油和葡萄酒外销全世界,两个一样重要。”费斯顿了三秒,又说:“梅迪尼的橄榄油厂也在托斯卡尼,但不在庄园里。” “喔?”她漫应著。 “是交给马隆大叔管理。” “喔。” “……可是马隆大叔只爱作菜、煮咖啡,橄榄油厂的业务大部分是交给我章礼里奥那处理。” “嗯。”她点点头,几缕不听话的长发飘在脸旁,她抬手想将它们塞至耳后,可是一手握著小吧丽,一手提著靴,不太方便。 想也没想,他手指已伸来替她撩开长发,略微粗糙的指月复避无可避地碰触到她的脸颊,两人眼神短暂接触,心在无形中相互撞击了…… “谢谢……”低喃著,骆莉雅不由自主又垂下粉颈。 “嗯。” 强迫自己收回手,他想再说些话,薄唇掀动却是无语,只能任著脚步跟随她,继续踩在秋天沉静的草地上。 为什么不说话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的不寻常教他困惑,费斯发觉自己不太习惯她这样安静。 她总是笑著,虽然他并不喜欢她笑,特别是对其他男人,无缘无故地笑,信手拈来地笑,纯粹为笑而笑的笑…… 他不喜欢她对别人笑,却又喜欢见她笑,那秀气的眉眼灵动活泼,笑音清脆明朗,整张小脸像浸在酒蜜里,总是甜得让人醉了心,偶尔说到激动处,还会比手划脚地加强效果。他想,他真是无可救药的矛盾。 到底……为著何事烦恼? 他忍不住猜测,隐隐约约有个念头浮了上来── 彬者,她是觉得他无聊透顶,又沉闷到了极点,所以不想开口了? “我去把车开过来吧?”他主动出声,跟著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心中那股难受的失意。 “嗄?什么车……喔──”骆莉雅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那辆代步车,不禁失笑道:“又不是打高尔夫球,干什么非开那台小车不可?还有啊,我刚刚在提拉婆婆那里吃了好几块葡萄派,又喝了两杯女乃茶,肚子好饱好饱,现在散散步、帮助消化不是挺好的吗?” 他沉吟著,望向不远处的坡顶,见那排丝柏林的树梢随风微摆,然后又静静地将目光调回她的小脸上。 “不坐代步车的话,爬过山坡后要再走一段路,梅迪尼家的酿酒场就在那里……你想不想过去看看?”他的神情有丝紧张。 “那里有什么宝贝值得一看?”她半开玩笑地问。 微微怔然,费斯习惯性出现认真的神态,郑重地回答:“有酒。很多葡萄酒,红的、白的都有。” 骆莉雅噗嗤一笑。“我听我家二妹提过,她说你葡萄酒的知识丰富得不得了,根本就是活字典加活电脑,听完你的演讲,非立刻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不可;只是,为什么现在你介绍梅迪尼闻名世界的酿酒工厂,却只有红的、白的两种,这么简单啊?”唉…… 他困惑地挑了挑眉,依旧认真── “除了红酒、白酒,还有香槟,虽然也是用青葡萄酿制,不过香槟是属于气泡类酒,梅迪尼的香槟等级虽佳,但还是比不上法国夏普利区的金冠香傧;夏普利的酒有种独特的辛辣味,后劲也强:梅迪尼的则偏向甘甜,和德周酒区所产的葡萄品种有些相同。 “另外,梅迪尼的酿酒工厂近几年已研究出几种新品,像是玫瑰红酒,并非真的加入玫瑰花一起酿造,而是选取成视谌高、甜昧和酸味比例极佳的红葡萄,将它们的果汁和果皮混合在一起,浸泡的时间较短,酒色较浅,很像这把玫瑰的颜色,所以才用玫瑰命名。”说著,晃了晃手中的小桶。 他那张脸容沉婬在光曦中,轮廓有点模糊,就连眸底闪烁的笑也跟著朦胧起来。 骆莉雅眼睫眨动,轻轻的、有些莫可奈何地叹息,“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认真?” 他喉结微动,抿了抿唇,想著她的话。“认真有什么不好?” “不是不好,是、是──”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偏著头可爱地叹气。 小吧丽正巧仰起粉女敕脸蛋看著她,不由自主地,两人相视而笑了。 唉,这男人认真惯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再怎么解释也说不通。 没对他说出个所以然来,骆莉雅忽然改变话题── “小吧丽为什么会这样?我本以为是她的发声器官受伤,可是我听见她笑了,为什么就是不说话?”问这句话时,视线仍停留在小女孩脸上,她对她俏皮地眨眨眼,还特意鼓起脸颊扮了一个鬼脸,又把小吧丽逗得咯咯笑。 此时,两只鹅黄色粉蝶在小女孩裙边围绕飞舞,一下子吸引了小吧丽的注意力,她一手抱著女圭女圭,另一手已放开骆莉雅,五根粉女敕指头试著轻拨小粉蝶,希望它们停来她的掌心上。 苞著,前面的橄榄园里传来狗儿几声响亮的吠叫,她像是装了感应器一样猛地抬起头,小脸发亮,想也没想已提著裙跑进园子里。 “小吧丽?!”骆莉雅轻呼。 “让她去。”费斯抓住她的上臂,淡淡地说:“那是朱利里诺养的大麦丁托卡,小吧丽常和它玩在一起。” 见她回眸,他胸口紧紧一扯,有些不能呼吸,大手不著痕迹地放开她。 “小吧丽出生不到一岁,就被提拉抱回梅迪尼庄园,她不是不会说话,是从小就这个模样。” “喔?”骆莉雅眨了眨眼,又问:“提拉婆婆是小吧丽的外婆,她们为什么会住在磨坊小屋?”虽然那样的环境与世无争,纯朴又温馨,但她总觉得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而言,该要再丰富一些。 费斯沉静地开口── “提拉在我父亲小的时候就来到梅迪尼庄园工作,退休后,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磨坊那栋废弃的小屋,后来安娜丝找人重新整顿,把那个地方送给她,这里早已经是她的家了。” “那……那小吧丽呢?为什么不跟著爸爸妈妈?”骆莉雅眉心微拧,随著他再次抬步。 这午后时分,丘坡上起了阵阵凉风,拂过树、拂过草,拂弄著她的发丝和裙摆,好似在她耳边述说些什么,不知怎地,竟教她有些淡淡惆怅。 男人细眯的双目远放,嗓音惯然低沉── “小吧丽的父亲跟黑手党有些关系,义大利黑手党通常不碰毒品生意,即使真要交易,也是在台面下暗暗进行;她的父亲因为一笔市价四百万美金的海洛英和古柯硷,得罪了不少人,连荷兰帮也派人追杀。”停顿下来,他深吸了口气,清楚地听见小女孩和狗儿在橄榄园里嬉闹的声音。 “后来,她的爸妈遭乱枪扫射,死在罗马的公寓里。消息传来,我陪著提拉赶去,小吧丽当时是被人从翻覆的沙发下找到的,小小身躯缩在婴儿车中,张著大眼睛不哭不闹,我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那眼神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样子。” 骆莉雅听了只觉心痛,咬了咬唇,静默下来,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说不定,她潜意识中还记得那些可怕的枪声,记得她爸妈临死前的哀叫,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不爱说话。” 他点点头。“前两年曾经请了几位心理医生和脑科权威看过,可刚有点起色,提拉就坚持不让小吧丽再试了。” 虽然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但骆莉雅听在耳里,心中却是明白的。 “提拉婆婆是舍不得小吧丽吧?!那些心理方面的治疗一旦深入探讨,说不定她会记起当时发生的一切,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记住得好;她现在虽然不爱说话,那就安安静静当个小淑女,再加上她跟我一样爱笑,笑容又甜又美,谁见了都喜欢,也没什么不好哩。”转个弯也夸自己笑得好看。 闻言,费斯乍然停下脚步,褐眸中的光辉深邃莫测,而一头浓密的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 骆莉雅被动地与他相望,心头悄悄骚动,好想抬手掠开他宽额上那缕淡色鬈发。 “你、你看著我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突然间,空气宛如稀薄起来,她脸蛋有些缺氧地涨红了。 “你你你──哎呀──”右脚脚底猛地惊觉刺痛,她一拐,差点跌倒── 费斯迅捷无比地抱住她,同时放下手中那一桶玫瑰,扶著她坐在草地上。 “我看看。”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脚。 “好像是小石头吧,应该没有流血……我、我的脚很脏,你不要碰啦。”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又不是古代还缠著小脚,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什么。 “我看看。”他不让她退缩,单膝跪在她身旁,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男用手帕,在水桶里沾湿后,帮她擦著脚底。 “别动。”迅速地瞄了她一眼。 “会痒嘛……”她无辜地撇撇嘴,脚趾头还是忍不住蠕动著。 费斯干脆握住她的脚趾头,微微一扳,仔细地检查著,见到脚心处泛红,还印著一个类似石头的痕迹,他将手帕压在上面,轻轻地揉了揉。 “呵呵……会痒、会痒啦,你、你好了没?”好像小虫从脚底钻上来,骆莉雅咬著唇忍住,原本白女敕的脸蛋变得红通通。 靶觉他没抓得那么紧了,她连忙缩回脚藏在裙里,语音轻快── “都说没事的,瞧,把你的手帕弄得脏兮兮,很过意不去耶。”唉,那条男用手帕黄色系的花格,看来也是b开头的精品名牌,就这么毁在她脚下。 他目光深沉地转换,却不说话,若有所思又若有所知的盯著她瞧。 有一瞬间,骆莉雅以为他就要吻上她,因为那张峻脸正渐渐地倾近── 她发觉自己陷入魔咒当中,全身都僵硬、动弹不得了…… 不乾不脆的,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这样的猜测相等待,揪心揪肺的,她掀唇想挤出几句话,但喉咙却像梗著什么东西似的,偏没办法运用自如。 懊紧张呵……教她怎能不紧张?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嘴角上扬了,又露出招牌的甜美笑容。 费斯浓眉淡拧,端详著问:“你为什么要这么笑著?”语气迷惑中带著苦恼。 骆莉雅一怔。“我在笑吗?” 有时,笑是一种保护色,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种自然而然的骆莉雅生态,她习惯去运用,洋溢著愉悦青春,已不必经过大脑慎思谨行。 就算她真的在笑,那又如何? “那你呢?为什么不这样笑?”不答反问,将了他一军。 他沉吟了几秒钟,高大的体魄有意无意地挪近,把午后渐微的阳光全遮挡住了,背著光线的五官刷上淡淡的朦胧,那对褐眼却显得格外俊锐,正仔细地、别具深意地瞅著她。 骆莉雅双手撑著草地,短靴被丢在一旁,男性清爽的气味夹在秋天里,竟协调得令她心中悸动。 靶觉心脏像是非洲草原,有成群结队的羚羊狂奔飞跃,不由自主地,她上身往后微仰,脑中想什么,话已月兑口而出── “我知道的,你不喜欢笑,就……就跟小吧丽不喜欢开口说话的原因是很相像的。你心里一样有个结,生了根似的扎在心头上,有时连自己也没办法察觉出来,只是下意识的去排斥某件事情,然后夜以继日地对著大脑催眠,告诉自己天性就是这个样子──” 蓦然间,他神色微变,下颚的线条显得僵硬凌厉。 “安娜丝对你说了什么?” 她抿住唇瓣,猜想自己是不是无意间侵犯到他的隐私。 “她应该对我说什么?”鼓起勇气,她直视著那对抑郁的男性眼眸,声音低且轻:“昨天她带著人到罗马的饭店,我请她喝茶,是我从台湾带来的包种茶叶,她喝著,想起一个人,说那个人是她的第四任丈夫。” 两道利眉即时纠结起来,他眉峰成峦。 彼此静默了几秒钟,骆莉雅忽然轻声问著── “你会学中文,把中文说得那么好,跟你母亲的第四任丈夫很有关系吧?你母亲说,你受他的影响很大。” 就在瞬间,毫无预警地,那一桶费心呵护的玫瑰被他过大的动作给挥倒,水迅速地渗进上壤里,而成束的花朵已然散开,杂乱无章。 “我的花!”骆莉雅反射动作想去抢救,却被他一手攫住臂膀。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低而瘖哑,向来沉静如海的双眸燃著两簇火把。 “你知道什么?!”他又问,似乎极力地压抑住胸口剧烈的起伏,大手忽地用力,几乎将她整个人提到鼻下。 一种被刺探的窘迫狠狠攫住他,内心的不安感如潮汹涌,逼得他要以张狂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城堡。 骆莉雅倒抽了口凉气,盯住那张铁青的峻脸,一时间脑中空空洞洞,找不出话回答。怔了好一会儿,没半点血色的唇瓣终于挤出话来── “你说得对,我、我能知道什么?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你,只是听到一点因由就胡乱去猜测而已……你、你不想听,那也不必说了,反正是我多事、鸡婆、得寸进尺,自以为了不起,都是我不好可不可以……你、你放手啦。”说到最后,她声音竟微微哽咽。 费斯并没放开,她也不懂他为什么不放,自己明明都认错了,他又想怎样? 前一分钟还这么安详,她甚至以为两个人能再对彼此踏出一步,却没料到会见著他突如其来的怒涛。 噢……她不哭,绝对不哭,她才不要在他面前掉眼泪。 拚命地吸气、呼气,她挣扎著想扳开他的掌握,突然腰部一紧,一股力量将她带入男性强壮的胸墙里── “干什唔──” 灼热的气息占领她的呼吸、剥夺她的言语,男人深切地吻住她,饥渴而强烈,像在原野上点燃了一把火,燎原而去,熊熊燃烧。 头好晕,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晕机了。 她错愕的表情慢慢缓和,清澄的眼睛罩上迷蒙光辉,半梦半醒著,模模糊糊地想著…… 他真的吻她,他真的吻她…… 可是,他们不是正闹得不愉快吗?他莫名其妙地绷起脸,又莫名其妙地吻她,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要──”她开始挣扎了,小小头颅努力往后仰,好不容易才摆月兑他的双唇,但腰身还是被他牢牢锁在健臂中。 两人皆气息不稳,胸口相互震撼激荡著,他垂眸俯视,目光神采锐利得犹如寻找猎物的鹰,瞧得骆莉雅禁不住轻轻发颤。 “你……你……”她倔强地仰起小脸,以为正用著最狠、最“恰”的眼光瞪人,没察觉自己的脸蛋又热又烫,什么气势都没了。 “你为什么吻我?”她恨恨地推著他的胸膛,气不过,又用力推了一下,“你到底什么意思啦?!” 他的注意力被她润泽的香唇吸引,喉咙里忽然发出诡异的申吟,骆莉雅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两片唇瓣再次沦陷── 费斯一手揽住她的身体,另一手插入她的发中,固定住头颅,这个亲吻来势汹汹,比上一个更加狂猛放浪。 骆莉雅只能唔唔地抗议著,近距离望进他的眼底,那片深褐海中的阴郁似乎淡了,换上的是微微自满的得意,甚至还过分地对她眨眼,彷佛这个火热的吻是你情我愿,让人沉醉。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一点也不懂得尊重,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气愤和羞辱的情绪紧紧抓住了她,那些甜蜜美妙的幻想顿时完全破灭,骆莉雅激烈地扭动挣扎,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会弄伤自己,而狂跳的心好像被谁狠狠掐住,痛得她眼眶发热。 费斯抱著她,顺势倒在草地上,男性先天上的体格优势让他轻易地压制住她,小心翼翼地,他离开她的唇,鼻尖仍顶著她的,而呼吸灼热得吓人,轻轻喷在她脸上。 “你哭了?” 听到他近乎怜惜的询问,感觉他舌尖似有若无地滑过肤颊,舌忝去了泪珠,骆莉雅整个人清醒过来,身躯不由得一颤。 未经大脑思考,她一手已扫向男人脸颊,可惜因姿势的关系没办法使力,只勉强将他的脸推偏。 “你、你你起来!”她嚷著,小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试著用双脚踢人,但效果不彰。“放开我!你放开啦!你到底要怎样啦?!”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原来他也这么“卢”。 费斯定定地看著她,额前的淡色鬈发又孩子气地垂了下来,竟有些无辜。 “我没想要对你怎样。” 存心要睁眼说瞎话吗?他没想要对她怎样? 懊,那他亲她、吻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活动吗? “是突然想吻你而已。我以为你也喜欢这个亲吻。”他语气微闷。 突然?而已?以为?也喜欢? 骆莉雅听了他的话,气得眼前一片黑。 “你、你少臭美!我为什么要喜欢你的吻?!你的吻技很高超吗?你、你──”一时间头痛、心痛,胃也痛,本来她对他有好多、好多的好感,现在却全给毁得乾干净净了。 “很多人吻过你吗?”他语气更闷。 “要你管!”骆莉雅嘟起嘴,抬手擦掉颊上的泪。 他脸色阴沉,细眯的双目中闪动著危险的光芒。 此时,拘儿的吠叫清楚响起,竟然就在他们身后的橄榄园里,它不知在兴奋个啥劲儿,一阵乱吠外,喉咙中还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然后是奇怪的骚动,有人正叽哩咕噜地和那只狗打商量?好像想赶它走,它偏偏不走,还以为人家在跟它玩。 费斯终于“好心”地抬起上半身,皱著眉回头望去。 而骆莉雅更是趁著这个机会迅速地坐直起来,她喘著气,手指梳著凌乱的长发,下意识随著他的视线抬头,这一看,她整个人又傻了── 橄榄树林里躲躲藏藏好几个身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似乎就是上一次“佛罗伦斯大逃亡”里的那群原班人马。 那名带头追赶的女士正跟一只大麦丁牵扯不清,她骂了一句,手中的水晶皮包从狗头上敲了下去,又伸出三寸高跟鞋作势要踢它一脚,狗儿“该该”地叫了两声,便跑去纠缠其他人。 费斯用义语诅咒了一声,迅疾翻身站起,拉著她不由分说就往坡顶上跑。 惫要跑去哪里呢? 为什么总是要躲开自己的家人? 他心里那块不让人碰触的地方,到底藏著什么思绪? 她果真不了解他啊,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个体,无意间交错的火花或者奇异美丽,但终究一闪即逝,想找一个伴侣、走一段感情路,不单是有缘无缘那样纯粹简单。 醒醒吧,趁著尚未深溺,才能完全摆月兑。 她是成人了,不适合再作童话般的美梦,梦里的王子太过遥远,只能藏在虚幻的境界;而现实里的玫瑰太过脆弱,她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却害怕会被茎上的细刺扎得痛彻心扉。 骆莉雅轻声叹气,出其不意地甩开了他的手。 费斯急忙煞住脚步车转回身,似乎有话要说,但她比他更快开口,意兴阑珊地笑了笑── “我不要去你的酿酒厂了,我想回罗马……你放过我吧。” 她芳唇上的笑,在男人阴沉的注视下转为忧伤;心脏猛地一阵刺痛,来得又快又急,全然没有道理。 没道理啊…… 第七章 秋天刚过,台北的初冬就飘下丝丝细雨。 骆莉雅打开粉饼盒,从里头的小方镜审视脸上的妆,一根不听话的刘海飞翘著,她伸手拨了拨,让它们看起来更为自然。 右边角度ok,左边角度也ok,“啪”地一声收起粉饼盒,放进包包中。 可能是怕玻璃起雾,计程车里的冷气开得挺强的,她拉拉身上的外套,下意识看著窗外的雨景。 冰冷的空气,水色的景物,她轻轻呼吸,心上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缠绕了好几个白天夜晚,难以挥去。这清冷的季节里,她的一小块记忆留在那片秋末暖阳下,已经弄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 没道理啊……她对著窗上的反影苦笑。 “小姐,你不素那个什么……gh环球幸福的空姐吗?”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冲著她笑,台湾国语听起来很爽朗,“阿偶一看你的制服就珠道。” 骆莉雅回过神来,对著他点点头,空姐必杀绝技自然出手──笑得亲切。 “运将大哥,你很厉害耶,大部分的人只认得出华航和长荣的制服,我们这种进驻台湾的国外航空,如果不是坐过我们的飞机或常出国的朋友,通常认不出是哪一家公司。” 计程车司机看著路况,又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开始有聊天的兴致。 “没有啦,偶以前都嘛素跑桃园中正国际机场的,看多了自然就会分啦。” “哇,难怪运将大哥的车子这么干净,坐起来又舒服。”在国际机场排班的计程车一定要通过特定的检验相筛选,不是想排就能排的。 “还好啦。”他熟练地操控方向盘,跟著又问:“阿小姐,你不素应该企机场上班吗?为什么今天会装制服跑到饭店企?” 骆莉雅有问有答:“我们航空公司和一家酒商合作,今天在饭店召开记者会,现场有五百瓶顶级葡萄酒试饮,我是临时被调来帮忙作招待的。” “喔,你们还可以这样调来调企喔?偶还以为你们只会在灰机上工作说。” 骆莉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今天本来是排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的homestandby,但一早就被台湾分公司的电话从被窝里挖起来,因为排定好接待的一位同事家里出了状况,没办法前来,分公司的人直接就从standby的空勤部门调派援手。 饼了七、八分钟,计程车开进五星级饭店前的长坡,直接来到正门口。 骆莉雅付完车资下了车,对著替她开门的饭店人员轻声道谢,在大厅处看到“环球幸福航空公司”和台湾代理酒商共同竖立的招牌,匆匆一瞥,照著箭头方向搭上豪华的螺旋梯,二楼闹烘烘的,整个区域全被包下,会场布置得很有义大利风情。 “喂喂喂──瑟西!”前头舞台上的男人在麦克风试音,正巧见到骆莉雅在那儿东张西望。 “张哥!”她挥挥手跑了过去。“好像弄得很热闹耶。” 这位张君本来是负责华籍空服员每月的班表调度,以及机场临时状况处理,一个月前刚升上督导一职,所以跟空动部门的同事十分熟稔。 “不热闹成吗?罗马总公司每天照三餐打电话来关注,台湾的代理商更夸张,在场的这些人手全是他们派来的。”他跨下舞台,看了看腕表嘟哝:“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 骆莉雅有点被搅乱了。 空勤的工作范围相机场地勤或者有关,但是和台北分公司内部人员基本上没什么交集,所以公司地面上相关的活动内容,如果不刻意去注意,通常只知个大概而已。 她环顾著会场,挑了挑眉。“张哥,既然代理商那边派来这么多人,为什么gh还要叫我们来支援?”哇,光是那几个外聘的“葡萄酒妹”就已经够亮丽抢眼又劲爆了,跟她们站在一起,都快成了obs。 张哥耸耸肩,莫可奈何的摊手。“gh算是台湾代理商和进口酒厂的中间人吧,当然一切要求完美,他们要搞噱头,特地从空勤部门调了几名空服员过来。” 骆莉雅狐疑地瞄著他,“不会要我们上台跳钢管舞吧?”这阵子景气不好,国内几家航空公司为招揽客源,花样百出,空服员又跳艳舞又走秀的,她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张哥爽朗大笑,babyface怎么看都讨喜。 “说实话,你们来这里纯粹当花瓶咩,让记者照照相,知道一下gh的活动,顺便打响公司的知名度。嘿嘿,可是你这个主意不错喔,我可以叫人赶快来装一根不锈钢管,各大报的记者一定很喜欢这种消息,有助葡萄酒销售。” “喂?!”她作势要踢人,他已往旁跳开一大步。 “好啦好啦──”求饶地挥挥手,他又描了眼腕表,“等一下可能得站上两、三个小时,你先去后面休息室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还有啊,你们同期的雷欧娜、珍妮、雀莉,还有美女梅和酷老弟都被调来啦,现在就在里边,限你们二十分钟后出来standby。”酷老弟是克劳蒂亚的绰号,早传得空、地勤皆知。 听到他的话,骆莉雅眼睛都发亮了。“谢谢张哥。” 扒呵,有同期姊妹耶,看来这个记者会也能轻轻松松地应付过去。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事实证明,这个记者会只会痛痛苦苦、难难过过、别别扭扭,怎么都不会轻轻松松。 骆莉雅和空勤的姊妹们优雅地站在舞台旁,那个舞台大约二十公分高,上面的长形桌架满麦克风,出席的人除了“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两位高级主管、台湾知名酒类代理商负责人,另外一位──就是这一次义大利葡萄酒授权代理的主角。 “各位记者朋友,大家来这一趟算是赚到了,真正大手笔,义大利梅迪尼红酒闻名世界,产区正列为义大利docg等级中最高一级,梅迪尼先生此次特地从托斯卡尼的酒窖中带来五百瓶顶级葡萄酒,各位请看──”挤在前面的各家记者随著主持人的手势回头,会场十来张桌面摆上一瓶瓶美酒,正在开封。 “喝红酒是一门有趣的学问,要先开瓶放一小段时间,它们现在刚被叫醒,眼睛才眯开细缝,要让红酒自己慢慢清醒过来,等一下访问结束,各位朋友刚好可以品尝最有味道的红葡萄酒了。” 有人被主持人俏皮的言语逗笑了,可是骆莉雅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捂著胸口,那种全然没道理的闷涩如同开封的红酒,也悄悄地苏醒过来了。 抬起头,她眼睛定定地望向会场上高挂的红布条,终于在那个授权代理下方注意到品牌名称──vinodemedilni。 妈妈咪呀!笨死了、笨死了! medilni,她早该注意到的。 “瑟西,怎么了?你还好吧?”克劳蒂亚站在她右手边,奇怪地打量著。 “好得很。”她僵硬微笑,眸光不禁游向坐在长桌中间的义大利男人,他习惯性地抿著唇角,又摆出那副认真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哼,丑死了,都不会笑一笑吗?真以为自己多cool啊……”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站在另一旁的美女梅,用手肘偷偷撞了她一下。 “没有呀。” 这时各家记者已开始七嘴八舌的发问,镁光灯也不停地闪烁著,会场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在舞台长桌上那几位大角色身上,一旁站著的十名“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空服员果然是用来衬托绿叶的红花,闲闲被晾在一旁。 他应该没注意到她,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有时间理她;就算有时间理她,她也可以装作不认识。骆莉雅心中自我安慰著,几秒钟后,发现自己的眼睛竟不能控制,又转去黏在他身上。 噢,简直莫名其妙! 这不安和焦躁的感觉,好像……好像那种虽然跟人家分了手却又余情未了,而自己又和这个人无意间重逢。 但是,她和他根本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反正是个性差异,不可能合得来。 蓦然,那一小块记忆轻轻摇荡,想起那一天秋空下他探索的深吻,她体内的血液彷佛倒流了,脑中微微晕眩,全身热烘烘的。 许多声音从耳边飘过,听不真实,一直到克劳蒂亚从背后扯著她的裙子,才把她出游的神志请了回来。 “什么?”骆莉雅眨眨眼,反射动作站直双腿。 “喂,上个月你、我,还有雷欧娜不是一起飞了一趟欧洲班吗?在罗马下榻的饭店里,你被人挟走,我和雷也被带走,后来回到饭店后,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和雷被人当成贵宾一般的招待,还配了一辆凯迪拉克加长型轿车和猛男司机载我们两个去玩。”克劳蒂亚压低声音说著。 与其说玩,还不如说是血拚,凯迪拉克载著她们直奔古奇和普拉达位在佛罗伦斯的两个工厂,原价折扣再折扣,岂有不“撩”下去之理?! 听骆莉雅点头轻唔,她接著又说── “那个忽男司机虽然不会英文,但德文讲得很好,我和他聊了几句,问到你的去向和他们的背景,刚开始他不说,只说你很好、没事,被我死缠烂打之后,才提到你被带去托斯卡尼的梅迪尼庄园……” “唔……”骆莉雅故意把脸瞧向另一边。 上次三人“历劫归来”,详细的经过被她草率地唬弄过去,克劳蒂亚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不弄个水落石出才怪。 “瑟西小姐,请问眼前这位来自托斯卡尼的梅迪尼先生,是不是上一次绑架我们三人的幕后主使者?” 此时,众家记者中不知哪一位问了有关葡萄酒的问题,就见坐在长桌中间的高大男人,慢条斯理地调整面前的麦克风,沉醇的嗓音清楚响起,他不说中文,却以流利的英文和记者对答,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商业策略。 骆莉雅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那一日是她坚持要离开的,没理由觉得惋惜。 “瑟西?”克劳蒂亚挑挑眉,肩膀顶了过来。 “唉唉,不是他啦,我呃……跟他不熟。哎呀,这件事很难解释。” “喂,你们两个说什么?”这一次换美女梅顶她,“干嘛这么神秘?” 骆莉雅没来得及开口,却听见克劳蒂亚低低怪笑:“是呀,这件事真的很难解释,不过应该就要真相大白罗。” “什么真相大白?”骆莉雅怔问,十二万分不祥的预感当空罩来,忽然间,镁光灯朝台下一排空服员“扫射”,一时间扫得她眼花撩乱。 用力地眨眼再眨眼,头一抬,竟看到那男人离开长桌,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哇哇哇,这、这男人又想干什么?! 眼前的一切刹时全变成慢动作,心脏随著他跨出的脚步怦怦乱跳,她真想转身就逃,可是两脚不听使唤,立地生根似的站在原地。 “我想邀请这位小姐一起品酒。”费斯特有的低沉音调带著说不出的魅力,修长粗犷的手已伸到骆莉雅面前。 他不说“有没有这个荣幸”或“不知可不可以”,感觉虽然挺绅士的,但就是有股说不出的蛮气。 这男人,她第一次发现他深瞳中的狡诈。 那一日分开,场面绝对称不上愉快,她由童话中找著回现实世界的路,清醒地看到两人之间的差异,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来撩拨她? 总之,是他赌赢了,她才不要像小媳妇一样,在这种场跋出丑。 咬咬牙,骆莉雅把手放进他的大掌里,唇角却开出一朵空服员的标准笑花,瞬时间,快门“嚓嚓嚓”的声音此起彼落。 费斯俊眸微眯,大手优雅又绅士地牵住她的,领著她走到台下最近的圆桌。 那些外聘的“葡萄酒妹”正慢慢地在两只高脚杯中倒进红酒,所有媒体记者把目标完全设定在他们两人身上,而“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高层和台湾代理商,似乎很喜欢他这样的即兴演出,也纷纷离席下来,有意无意地抢著镜头。 “梅迪尼先生,请问你和这位美丽的空姐之前就认识了吗?”某周刊的记者开始寻找八卦点。 “gh的十名空服员里,为什么你会邀请这位小姐?是不是觉得她长得特别漂亮,还是正巧这位小姐是你最欣赏的那一型?” “梅迪尼先生,请问你会追求这位gh的空姐吗?” 骆莉雅保持著亮丽的微笑,心中已暗暗叫苦,无奈这非常时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要知道这些记者一旦抓到一点点因由,就有办法炒弄得昏天暗地、日夜无光,呜呜呜,她不要成为下一期八卦周刊的封面啦。 靶觉握著她手的男性大掌微微收拢,她心一动,忍不住瞥向他轮廓深明的侧脸,厘不清的思绪更是乱上加乱。 费斯又出现那种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略略颔首。“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直接求婚。” 哇──哇──哇── 骆莉雅倒抽一口凉气,不单是她,在场的人全被他这一句话震得七零八落、七荤八素又七上八下的,惊呼和惊叹声响彻云霄。 懊样的!她得罪他了吗?要这样捉弄人才高兴? 骆莉雅抿著红唇瞪人,他恰巧心有灵犀地侧过峻脸,深褐眼瞳闪动光辉,有些得意,有些愉悦,还有些深沉的东西,是她似懂非懂、不太明白的。 可是她才不要费力去弄懂,总之他现在的眼神,就像……就像当时他强吻了自己之后,把她困在身下静静凝视时一模一样。 现场状况月兑离控制,问题更从四面八方急涌而来,那些媒体记者集体往前逼近一大步。 “瑟西小姐,请问你会接受梅迪尼先生的求婚吗?” 丙然动作迅速,没两下已经查到她在“环球幸福航空公司”通用的英文名字。 “请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瑟西小姐,你嫁入梅迪尼家后,还会继续从事空服员的工作吗?” 空姐教战手册第二条,危机处理、危机处理、危机处理…… 骆莉雅脑中想著这四个字,深深吸气,再深深呼气,脸上的甜美笑容一直是“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最佳招牌,愉快地回应── “各位记者朋友,梅迪尼先生是在开玩笑啦,不过我很高兴他这么看得起我,呵,可惜我已经有要好的男朋友罗。”她想暗中抽回手,可是那股力量握得好紧,甚至让人感到疼痛,她忙著应付媒体,倒没注意到男人皱折的眉峰,和陡然阴沉的目瞳。 “要不就请各位记者朋友帮帮忙,各位认识的人多,可以替梅迪尼先生介绍一些台湾的名门淑女,顺便帮他徵婚,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干嘛握得这么用力?会痛耶,她笑著瞪他。 现场笑声四起,七、八名记者又开始抢问,这时,张哥终于跑出来打圆场,他手中拿著一支无线麦克风,爽朗地开口── “来来来,各位朋友,我们gh的空服员当然是最受注目的焦点,但今天在场的十二位“葡萄酒美眉”更是亮丽得不得了,她们已经替大家准备好红酒,这是义大利梅迪尼酒窖的顶级红葡萄酒,vinodemedilni!现在我们就请梅迪尼先生带著大家品尝,让我们一起向toscana的medilni致敬!” 贬场飘著浓烈酒香,甜甜暖暖的,暂时转移了各家记者的注意力,有几名摄影师干脆将机器架回架子上,也端来了一杯。 费斯沉著脸不说话,神情很难捉模。 他优雅地举起装了三分之一满的高脚杯,见他动作,骆莉雅自然也跟著做,只希望这场闹剧能赶快落幕,再继续下去,她八成会因心跳过快、体温过高而当场晕倒也说不定。 众人跟著他慢慢地晃动高脚杯,红色液体在杯中旋转,香醇的分子迅速弥漫,摄影记者忙著standby,想捕捉他饮下第一口酒的模样。 “中国人是不是会喝一种“交杯酒”?”他手中晃著杯子,忽然迸出一句,最后三个字还用中文说出。 骆莉雅背脊无端地发凉,手微颤,高脚杯差点摔在地上。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隐约已经猜到他心里打著什么主意。 这男人……厚厚厚,他、他真是故意来找碴的吗?!为什么追著她猛打?! 听他这么说,媒体当然是如预期般再度骚动起来。 “梅迪尼先生,你懂中文是不是?” “一点点而已。”嗓音难得带笑。 什么叫一点点?!这些媒体不是很神通广大吗?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查不到? 这男人连三国演义都啃光了,还有一套金庸武侠,八成也练得差不多,根本是睁眼说瞎话。 骆莉雅反握他的大手,使尽吃女乃力气猛掐,不过他好像不痛不痒,累的还是自己。 “梅迪尼先生,你是从哪里知道“交杯酒”这个名词的?” “听一个台湾的朋友说的。”他轻描淡写,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很有趣,一直想试试看。” 再有趣也比不上把酒浇在他头上有趣!骆莉雅吞吞口水,觉得快没办法呼吸,不知道假装晕倒行不行得通?还是来一招尿遁?如果真跑开了,明天会不会直接收到公司的解雇通知? 不行,得撑下去,现在工作不好找,呜…… 听了费斯的回答,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果然开始鼓噪,整个会场的气氛炒得热滚滚。 “梅迪尼先生,中文里还有一句话,叫作“选日不如撞日”,今天机会难得,可不可以请你和这位gh的小姐摆一个喝交杯酒的pose,好让我们八周刊当作这一期杂志的封面?” 骆莉雅喉中禁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是咬牙切齿的那一种,很低、很小声,但身边的男人还是听见了。 他若无其事地瞥了眼,瞧见她笑著,澄清的眼睛略微朦胧,却没有平常时候那种开心的光采,而双颊微微鼓起,她生气时,总是这个样子。 彬者,他是过分。脑中沉静地浮起这项认知。 有些时候,他并不太明白自己的动机,只因为想做,就这么做了,只知道顺著想法而为,心里自然愉快。但,又有些时候,他极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总勉强著去压抑过多的热情。 唉,他是过分了。 在八周刊的记者提出要求后,其他同行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制造新闻的好机会,这时已拚命鼓动起来,十来个人纷纷抢著发言。 主办单位当然清楚,如果能以“喝交杯酒”这张照片上头版和杂志封面,这一次梅迪尼葡萄酒进军台湾,肯定能创下可观的销售,而gh航空也得到一次漂亮的宣传,因此一时间竟没有人出面阻止。 费斯静静地面对镜头,嘴角难得地扬了扬,心中却矛盾地泛起歉意。 他觉得自己真像著了魔,为什么想在这种公开的场跋逗她?隐隐约约地,在小小角落里,又有个声音低低嘲弄── 是怕她不理会他,所以才这样逼人。 他是懦夫吗? 是吗?是吗? “葡萄酒是高雅而深度的,每一瓶都有它的性格存在,大部分的义大利红酒含有较高的果酸,单宁的强弱依葡萄品种的好坏有所不同,但凭藉著窖藏的技术和适当的陈年,一定能发展出细致的葡萄酒。”他把话题岔开,忽然教众人措手不及地含进第一口酒,现场轻呼一阵,镁光灯则迅速闪烁捕捉著他的举动。 让酒滑入喉咙,像在欣赏一出顶级的歌剧,之后,他持著高脚杯向在场的人颔首致意,动作虽然简单,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令人觉得浑身透著贵族般的气息── “medilnidetoscana,vinodemedilni。” 淡而优雅,优雅却又忧郁,在场响起好几声女性的叹息。 骆莉雅完全的不能自己,虽然她前几分钟还被他气得头昏脑胀,但这一刻的他,唉,不能否认,英俊得教人心动。 心好热,脸也热,血液全往脑门上冲了。她下意识想抬手抚模脸蛋,却发觉自己还死命地反握住他的手,还没决定该怎么做,他已将高脚杯放下,专注地面对她,专注地望进她的眼底。 “你……”红唇微张,她定定地望著。 那眼神太过深奥,她永远搞不懂他真正的想法,曾经以为能接近他的心,以为两人之间真有缘分的牵引,但她受过教训了,知道是自己太过梦幻,已不敢再去猜测…… “对不起。”他说得好轻,轻得只够让她听见。 “什、什么……” 她的轻问被淹没在一片快门声当中,因为他牵起两人紧握的手,低下头,已在她洁白的手背上印下蜻蜒点水的一吻。 第八章 对不起? 突然来这一句,害她整个晚上魂不守舍,都不知出了多少糗。 “喂,小姐,你家是不是这条路右转?我有点忘啦。”开车的是张哥,他正眯著眼,努力地从雨刷挥动的挡风玻璃下找出东西南北。 今天记者会一结束,被安排到会场“摆花瓶”的几个空服员姊妹全杀到他家里去,看是要看片子、打电动、喝茶聊八卦,还是要来场方城之战,反正他单身独居,怎么闹都可以。 晚上一夥人又冲去唱ktv,在包厢里边唱歌边解决晚餐,才唱了三个多小时,各家的老公和男朋友便陆续夺命连环call,姊妹们一个个被接走了,最后剩下两、三只无依无靠、孤家寡人的小猫,自然就变成张哥的责任,开车一一送她们回家,而骆莉雅是最后一个。 “嗯……是啊,要右转。”她从窗外收回视线,有些漫不经心。 “不是吧,好像是下一条耶,应该要有一间7─11才对。” “耶?”还真的搞错了。 车子继续往前,张哥狐疑地睨了她一眼。“不是我要讲,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嗯,黄金纯度九九九跟那个medilni有关。” “张哥,你越来越八卦了你知不知道?”骆莉雅连忙坐直身躯,庆幸车内光线不明,多少掩饰掉她脸上的尴尬。 他哼了两声。“我是靠直觉感应,那个人对你有意思。相信我,像我这种心思细腻的人世上不多了。” 心一促,她脸红地低嚷:“喂!非谈这个不可吗?” “唉唉唉,我们是好姊妹咩,当然随时供你谘询,现在不谈,以后还是要谈。哎呀,这个货色不错了啦,我看他如果月兑个精光也是很有看头,有胸有,身材差不多可以算是种马级的,可以搞搞看──” “张哥?!”骆莉雅好气又好笑。“你这个话要是被小野机长听到,他肯定马上飞来把你掐死。” 小野是今年刚通过正式审核的日籍机长,是目前“环球幸福航空公司”各基地中最年轻的机长,四十岁不到,蓄著一排短胡,挺拔英俊,风度翩翩,可惜已名草有主,和张哥是一对爱人同志。 张哥忽然贼兮兮地挑眉,爽朗邻家男孩的模样登时变得轻佻。“我们家小野阿娜答是“耐操冻第一”,马力强又持久,那个medilni很难跟他比滴,嘿嘿嘿……” “你笑就笑,干嘛嘿嘿嘿的?”骆莉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捧著肚子笑得差点没气,眼角都流出泪来了。 车子转过路角,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在一长排旧式公寓前停下。 “到罗。” “谢谢你啦。”她解开安全带,脸上尽是笑,一手还揉著肚皮,“回去开车小心,别满脑子都是你家阿娜答。” “那我想你家的medilni好啦!” “呵,第一,他不是我家的;第二,你已经情有所锺,还垂涎别根草,这样是精神上的出轨,比上的出轨还可恶。”她笑著跳下车,站在骑楼下跟他挥了挥手,目送他回车离开。 看了眼腕表,时间指在十一点半左右,老爸老妈应该都睡了,二妹和小妹肯定还没下网。她模糊想著,转身走到大门前,一边低著头在包包里找钥匙,猛地,脚步一顿── 是香菸的气味,就在身后。 “谁?!”她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开一大步,眼睛充满戒备。这旧公寓社区只有一座警卫亭,还是在远远的彼端,不自己小心不行。 骑楼的柱子旁,那男人中身隐在阴暗处,两指捏著一点红光,他吞云吐雾著,周遭白烟缭绕,烘托出一种落拓的神秘感。 “你、你你你──” 他站直身躯,骆莉雅傻愣愣地望著他从黑暗中走出,光线在他脸庞上造成强烈的明暗对比,眼窝凹陷,看不见他的眼底。 钥匙“锵”地一声掉到地上,她整个人轻跳起来── “你怎么跑来这里?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随即想到二妹当初给他的“相亲”照片。唉,算她白问。 费斯狠狠地吸了口菸,对著另一侧吐出菸雾,跨了两步过来,把钥匙拾起递给她。 “谢谢。”她说得很轻,心缓定了下来,仍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沉默淡淡地来了,连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斜对面一家幼儿安亲班的招牌忘了关灯,白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然而然的,也不懂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会抽菸。” 他瞄了眼指间的半支菸,声音沉静:“偶尔会抽。”说著,又狠狠吸著,菸头的红点迅速燃烧。 “又是菸又是酒,你不要抽了啦。”骆莉雅一把抢下他的菸,丢在地上,踩了好几脚。“根据研究显示,菸中的有害物质会让人体里的β波上升,如果心情不好又抽菸,那β波会上升再上升,简直是雪上加霜,只有坏处没好处;而且,本人拒吸二手菸。”她抬头瞪他。 费斯依旧沉默,眉间的皱痕深刻,锁著一抹奇怪的忧郁。 “我看起来心情不好吗?”问得莫名其妙。 她一怔。“我怎么知道你心情好不好?你这个人……你、你生气和高兴都同样一个表情,我怎么会知道?”就算猜不出他的神情,她也已经感受到了,可却担心探索太深,想断就断不了了。 他抿了抿唇,把脸转向一边,看著前方街角的红绿灯。 “喂?”唉,恐怕十几拳也打不出一个闷屁。 他忽然开口:“我想……我不是很喜欢笑。” “这一点我很清楚,用不著申明。你不爱笑就算了,连我笑不笑,你也要管,我知道你、你根本不喜欢见我笑。”突然争论到这一点,她挺起胸膛,月兑口就问:“我笑起来不好看吗?我牙齿又白又整齐,眉毛弯弯的多秀气,眼睛亮晶晶不说,眼睫毛又长,笑起来-啊-的,都不知多亲切可爱。 “我每次出动,飞机上的阿公阿嬷常拉著我的手不放,爱我爱得要命,要我当他们的孙媳妇,要我当他们的乾孙女,还要帮我介绍男朋友,就你最讨厌、最可恶,为什么不要我笑?”说得铿锵有力,咄咄逼人,忽然对著他的厚胸捶了一拳。 费斯惊奇地挑起浓眉,呆呆地挨揍。 “莉雅?” 她扬起下巴,两颊微鼓,又是被他气的。 “莉雅……莉雅……”忍不住再唤,他的嗓音天生带著魔力,幽幽的荡在她耳际。 “叫那么多声干什么?很熟吗?我说你可以叫我名字吗?”她脸微红,连耳朵都发热,不过骑楼下光线不佳,看不大出来。 他纵容著她,低低开口:“我喜欢你的笑。很喜欢。”是心痛的喜欢,矛盾的喜欢,只想把她的笑容留给自己,不让第三者分享。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热情,心中一旦燃起火花,就害怕野火燎原的后果,但这一次来势汹汹,似乎有某种力量推挤著他,要自己站在她面前。 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听了他的回答,骆莉稚软唇微张,眼眸眨也没眨地凝著他,表情教人发噱。 “你说你、你你你喜欢我笑……” 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笑,基本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对站在她眼前这一个而言,那真是大新闻。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每次见面都要搞得惊天地、泣鬼神,可是她也知道,他就算喜爱一样东西,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费斯开始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地调开目光,抬手梳爬过自然卷的发。 台北初冬的夜晚,雨丝极细,他仍穿著记者会上那件简单的大翻领毛衣,头微垂著,大半的面容埋进领子里,更让人看不清。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她鼓起勇气,心跳快得很不像话,感情却柔软起来。 绊中跑出几个奇怪的短音,他不说话,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骆莉雅绕到他面前,不懂他在别扭什么,仰头再问── “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幽暗中的褐眸刷上深沉的阴郁,像要望进灵魂深处般地盯著那张秀丽脸蛋,终于,薄唇艰涩地掀动── “他就是你男朋友吗?” “呃?谁?”有这号人物吗?怎么没人通知她? “刚才载你回来的男人。”他浓眉挑动,尝试化开眉峰的纠结,“你和他谈得很开心。” 适才她的笑,很轻松、很温暖、很自在,像托斯卡尼朗秋下的山色,如萦回在舌腔中的葡萄香,相他在记者会上所看到的笑容全然不同。 手掌轻握成拳,抵在唇下咳了起来,费斯忽然觉得胸腔中闷著一股气,绷得发痛。 骆莉雅怔了五秒,终于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 “你是说张哥喔。他又不是我男朋友,他是gh台湾分公司的督导,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人家早就名草有主了。” 见他抿著峻唇,沉静又专注地看人,她心更促,想也没想就继续说下去── “今天记者会结束,大家闹著要去张哥家里玩,同期的几个姊妹都在,还有一些姊姊,我也就一起去了。然后……晚上又去东区的ktv唱歌,然后有人的老公、小阿、男朋友打手机来催,然后就各自解散啦,然后我和其他两个同期没人接送,又下著雨,张哥就开车送我们回家了。”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动自发,回来还会报告一天行程? 半埋进大翻领里的脸已完全露出,却还是紧盯著人,神情变得古古怪怪。 什么意思嘛?专程来这里跟她大眼瞪小眼吗?! “要是没事,我要上去了。”她略带赌气地说,跺了跺脚,调头就要走开。 “莉雅!”他冲口而出将她唤住,静沉的音调微扬。“为什么你没人接送?你男朋友呢?” 男朋友?她困惑地拧眉。前任的男朋友在大三时就吹啦。 “今天记者会上,你说你有要好的男朋友。”那张峻脸再次闷闷地缩回大翻领中。 “我有说吗?喔……你是说那个──”她记起当时状况,不提便罢,一提就想到他的“恶行”。“谁要你在记者会上开那种恶劣的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他挑眉。 “你……你、你故意误导媒体记者,让他们以为你在跟我求婚。”冷静、冷静,现在夜深人静,不能太张扬。她双颊又嘟了起来,眼睛好有生气。 “你不知道现在媒体多可怕吗?再加上一些无孔不入的拘仔队,他们要新闻,你给他们新闻就好了,为什么拖我下水?利用我造势?他们……他们只要抓到一点点因由,就会开始捕风捉影,会以为你真的对我有意思,把你在记者会上开的玩笑全部当真。” “不是开玩笑。”他克制著自己不去碰触她,不能冲动地坏了一切。“我说的就是心里所想的。” 骑楼下的风细微微的,雨也细微微的,骆莉雅只觉陷进一团奇异的浑沌中,傻愣愣地望住他,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你为什么跑来我家楼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想像中的爱情是甜蜜而浪漫的,但他的步伐太大、太快,硬是急急逼到面前,震动她的心魂,却也让她害怕疑惑。 他头发紊乱有型,深邃的眸底闪烁光芒,那种别具深意的认真神态再次浮现。 费斯往前跨出一步,骆莉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接著,他又跨出一步,又成功地把她逼退一步,直到她后背完全贴在墙上,无路可退。 “你、你想做什──”她仰著脸,小嘴蓦然间被他吻住。 “唔……”她逸出细微的申吟,想扭开头,他的唇却如影随形地含住她的,然后双腕已分别被他握紧,压在墙上。 他没有拥抱她,只是将她困在墙与自己中间,专心而热烈地品尝她唇齿间的芬芳,攫取她女性的温柔,他的义大利热情在胸口燃烧,为她燃烧,几乎将他整个人化成一团火焰。 彬者,她潜意识中也在等待这个吻?! 初初的惊愕沉潜了,淡淡合上眼睫,四片唇瓣湿润炽热,她在他的男性气息中逸出轻吟,然后是他的舌,要命地撩弄吸吮,她身体紧紧发颤,如果不是背贴著墙壁,双腕又被他握住,她真要站不稳脚。 不记得最后是如何结束,也不记得是谁先放过谁,两张唇虽然分开,但他的宽额仍抵著她的,鼻尖亲匿地顶触她火红的女敕颊,两人的呼吸紊乱不堪,相互交错著,喷出热烫的气息。 “你答不答应我?” “嗄?”她脑中部是银光,还找不到方向出来。 “求婚。”手掌改而握住她的小手,好像怕她跑掉似的,此时他的眼又深又亮,一闪一闪的,让她想起梅迪尼庄园的夜空。 “你答不答应?”他郑重再问。 骆莉雅定定地看著,想叫他不要乱开玩笑,可是见到他执拗专注的神情,竟然说不出口。 老天,他该不是来真的吧?! 他的个性一向严肃深奥,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个“义大利人”,决定放胆玩一场即兴的爱情游戏吗? “为什么要我嫁给你?”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也意识到他微颤的手劲……他在发抖吗?为什么?是冬雨的关系吗?他的毛衣毕竟单薄扒。 “我说过了,我喜欢你的笑。”声音低嘎得不可思议。 她深深呼吸。“你不能因为喜欢我的笑,就要我嫁给你。这样……这样是不够的。”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他低喊,俯下头又想吻住那张反驳他的软唇。 “不要──”她用力挣扎起来,他的吻落在她脸上、颈上,仍试图去侵犯她的唇。“放开我。你、你再不放开,我真会大叫。” 他如愿以偿地压住她的芳唇,却不敢进一步放纵,因心脏抽痛著,因她在哭泣,他尝到了她眼泪的咸味。 费斯怔怔抬起头来,在黯淡中分明她的脸容,惨白下,那对眼眸特别清澄,幽幽地凝视著自己。 看来,他又把一切搞砸了吧。 他摆月兑家族的紧迫盯人,鼓起勇气尝试,还是搞砸了这一切。 眉眼阴郁,他却微微一笑── “我忘记你还有一个要好的男朋友,他如果跟你求婚,你一定很高兴。”说著,放开了她的手。 骆莉雅弄不清自己的心绪,只知就像一团被猫儿玩弄过的毛球,所有线丝都乱了原本的次序。眼前的事如同一出闹剧,她拒绝他的邀演,却彷佛失落了什么,胸臆间已觉疼痛。 没道理,没道理的。 她知道该对他解释,但解释过后,又能如何? 她要的爱情不是这样,但爱情真正的面貌,又有谁可以告诉她? 她擦著颊边的泪,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见她迷惘又无措的模样,费斯神情黯淡,埋进大翻领中的唇低声一吐── “对不起。” 又是这一句! 他吻完她,闹了一场求婚记,把她搞得头昏脑胀,就只会说这一句吗? 丢下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调头就走。 “费斯──”她忽然抓住他衣袖,掌心竟然都湿了,他明明站在骑楼底下抽菸,却不知道他怎么淋了雨,毛衣渗著寒气? “你发什么神经?!你跑去淋雨吗?!你、你──我被你气死了!”她反射性模了模他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只差没滴出水来。 费斯被她拉住,被动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她从包包中找出面纸,沉默地让那些面纸擦在自己脸上和发上,不过却是徒劳无功,一小包面纸没几下就全湿透了。 “下午雨停了,后来忽然又开始下了,我走在路上,没有带伞。”他忽然开口,看她又撕开第二包面纸。 “那你不会找地方躲雨啊?”她瞪了他一眼,面纸“啪”地贴上他的脸。 他抿著薄唇,执拗地垂下眼睫,明显是藏住了话不愿说。 苞著,他脸一偏。“不用擦了。” 见他要走,骆莉雅又想伸手扯住他的毛衣,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骑楼另一头快步走来── “小姐,你还好吧?”是警卫,手里提著一根巡逻棒,眼睛戒备地瞄著费斯高大的体格。 骆莉雅赶紧擦掉颊上残留的泪,对警卫微微笑著。 “咦?你是住在三楼那个空姐嘛。” 骆莉雅每次出动报到,都是直接穿著制服、提著行李箱在骑楼下拦计程车,警卫认得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这位先生似乎有点不识相,双臂抱胸,一副还想和她聊下去的模样。 “这个外国人是你男朋友喔?呵呵,你们空姐认识的人比较多,交男朋友都交到国外去了。” 骆莉雅秀眉一拧,不想再理会他,这时,前头街角的红绿灯闪动,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费斯已冲进细雨中,伸手招拦。 “费斯──”想也没想,她也跟著跑进雨里,可是司机已踩下油门,她没办法叫住他。 “姊,你站在大马路上干什么?!晚上车子少,还是很危险耶!”三楼阳台,骆心苹扯开嗓子大叫,这样的静夜,附近的几户住抱大概都被吵醒了。 “哇──还在下雨,你发什么神经啦?!”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捂著嘴唇,鼻腔酸得难过,胸腔也酸得难过,就觉得所有心思,那些清楚的、模糊的、期盼的、失意的,全藏在这冬夜下的细雨里,绵绵缠绕了。 第九章 冬在罗马,不像台北那么细雨蒙蒙,气温低了许多,灰蓝天空飘起淡薄的雪花。 由于能见度不高,机场塔台作业加倍严谨,各家航空公司今天起降的班次,七成以上都延迟了,透过落地窗墙,还可以看见维修人员忙著清除机翼上的积雪。 入境大厅比平时来得更加紊乱,此时,六名东方脸孔的空服员拖著行李箱,正从电梯中鱼贯而出,往大厅出口方向走去。 “你感冒啦?” “嗄?”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骆莉雅一怔,随即对著这位资深的座舱长姊姊艾莲达露出笑容。“我身体很好,没感冒啦。可能是妆淡掉了,我本身的肤色又比较苍白。” 她们在两个小时前就已下机,但降落前十分钟,一名日籍旅客突然呼吸困难,经紧急处理,同时联络地面的医护人员在空桥等待,最后虽然安全抵达,但整组的机组人员按规定必须开检讨会议。 懊不容易会议结束,当地base十名空服员已各自回家,而骆莉雅正准备跟著其他五位华籍姊姊,一起搭公司车前往饭店休息。 “那就好啦。”艾莲达点点头,跟著叮咛:“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能忍喔,我几年前进公司,有一次感冒了还跑来上班,结果飞机起飞后压力改变,我鼻子不通,空气全往耳朵跑,鼓膜全都胀了起来,痛得眼泪直流,后来还差点得了中耳炎。” 骆莉雅瞪大眼睛还没说话,走在前面的另一名姊姊也转过头来告诫── “对。一有感冒症状千万不要上机,鼓膜胀起来真的好痛呢。” “我没感冒啦……”骆莉雅讷讷地说。 大厅出口的电动门自动打开,一名驻机场的警察举手碰触帽缘,对她们微笑致意。公司的小巴就停在外头候车处,司机见她们走出,已从驾驶座上跑下来,热心地帮忙搬行李。 “瑟西?”一位姊姊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嗯?”骆莉雅头抬也没抬,正在点数排进车厢中的行李数量,“雪莉姊,你的overnight要不要放进来?”她指著旁边一个方形小箱。 “先别管啦,有人找你的样子。” “找我?我又不认识谁──”除非是…… 她忽然站直身躯,跟著雪莉的视线车转回身,一名浑身散发英国绅士气质的老人正缓缓走来,金边眼镜架在微勾的鼻上,镜片后的眼睛炯睿有神。 “艾尔──”骆莉雅讶异极了,上回在梅迪尼庄园蒙他十分照顾,她欢喜地笑开,上前抱了抱他的胖腰。“你要出国去吗?还是刚下飞机?” 老艾尔对著她身后的五位空服员优雅颔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骆莉雅身上。 “我没有要出国,也不是刚下机,小姐。” “不要叫我小姐啦。”她挥挥手,咬了咬唇又问:“那……你是来送机了?”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竟升起浓浓的失望。 两人离得这么近,却还是错过了,这才明白,一份期待并不是想断就断,尤其是那个雨夜中的他,忧郁而热情,狼狈而热情,深沉而热情,彷佛还有好多话要说,当时她一时间被他奇异的热情吓怔了,没能抓住那一刻。 “他、他……”她想问,他飞往哪里去了,可是却在老艾尔和煦的目光下,见腆地抿住唇瓣。 “我不是来送机的,小姐。我是专程来邀请您的。”他停顿了三秒,叹了口气:“老艾尔已经没办法了,安娜丝夫人和梅迪尼家族的大大小小也都没办法了,所以我真诚地请求小姐,小姐再不出面,先生会把自己折磨死的。” “嗄?!”骆莉雅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先生”所指何人,瞬间,一颗心揪成团,他压抑的热情正无声无息地朝她涌来,让她也尝到他锁在眉心的忧郁。 头一甩,她轻嚷:“我跟你去。”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苞同行的几位姊姊大略交代了一下,骆莉雅的行李从小巴上卸下,搬进后头一辆劳斯莱斯加长型轿车的后车厢中。 车速平稳而快速地向前移动,从罗马机场进入托斯卡尼得花上一段时间,骆莉雅坚持艾尔与她一起坐进后座,有些话想和他谈谈。 “小姐饿不饿?这里准备了熏蛙鱼三明治,重乳酪蛋糕,蜂蜜核桃派,还有苹果汁、柳橙汁、葡萄柚汁,噢!惫有梅迪尼的珍藏红酒夏塔莎,小姐一定要尝尝。”从车子发动,驶上高速公路后,老艾尔的嘴角动不动就往上扬。 他按了几个钮,一个小冷藏室自动打开,前座椅背处还弹出餐桌,他拉开扶手盖子,取出干净而考究的餐具和杯子,自在地替骆莉雅服务起来。 “我不饿,还不想吃……”他还是称她“小姐”,骆莉雅知道他有他的坚持,也就由著他了。 “没关系,那喝东西好了,小姐一定渴了。”不由分说,他为她倒了一杯苹果汁。 骆莉雅被动地接下,静静地喝了几口,终于红著脸问出── “艾尔,你能告诉我,你家先生他……他发生什么事了?” 老艾尔望著她,表情有些神秘,微微苦笑。 “状况有点混乱,前些天,安娜丝夫人跑来庄园里狠狠地骂了先生一顿,说他畏首畏尾,不敢去争取心中想要的东西,只会缩在壳里面,是彻底的懦夫,注定被梅迪尼家族所有人唾弃。” “啊?!”骆莉雅不敢置信,一手捂住嘴巴。 “然后马隆先生、里奥那堂少爷、安德鲁表少爷等人,全跑来庄园里找先生,部被先生气得破口大骂,里奥那和安德鲁两位少爷是很敬爱先生的,他们希望先生过得快乐,没想到谈到最后,差点也要翻桌子。”他模著唇上厚厚的胡子,边摇著头。 “然后先生就开始不说话了,他平常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就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有些事其实根本用不著他亲手去办的。更糟的是,他三餐吃得很少,有时就一块硬面包,忙的时候猛灌咖啡,停下来的时候又离不开酒;还有,他近来菸抽得很凶……” 老艾尔又是苦笑:“先生是这样的:心情闷得受不了就会抽菸,但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 骆莉雅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么怪异,拧眉问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如果她出现在他眼前,真的对他有用吗?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安抚他?唉,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忍不住自问:心也跟著旁徨起来,却听见老艾尔开口── “还能为了什么?不都是因为小姐。” 骆莉雅怔了怔,指指自己的鼻子,不太确定地问:“我?” 老艾尔点头。“安娜丝夫人很喜欢小姐,嗯……应该说梅迪尼家的人都喜欢小姐,如果小姐成为梅迪尼庄园的女主人,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可是先生在感情上一向都是很被动的,大家替他著急,怕小姐会接受别的男士的追求,从此就不理先生了,所以安娜丝夫人才会急急忙忙跑来质问先生,可是先生却说──”存心吊人胃口,他竟然停住言语,沉吟地眯起眼睛。 “他说什么了?你快说啊!”骆莉雅抓住他熨烫得漂亮的衣袖,小脸被一股热潮占领,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一颗心急剧地跳动。 老艾尔慢条斯理地笑著,取走她手中的杯子,将洁白的餐巾递去让她擦手,这才缓声地接下话── “先生说,小姐已经有要好的男朋友了。” “什么?!”她说这句话是为了应付媒体,他想到哪里去了?难怪那天晚上,他会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先生还说,他跟小姐求婚,却被小姐拒绝了,还要安娜丝夫人别再来骚扰您。” “那是因为我、我──”她脸颊红得跟熟虾一样,十根手指捏得死紧,讷讷地说:“我根本弄不懂他真正的想法,怎么可能说嫁就嫁?我们认识才几个月,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每次见面,又总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闹得不愉快……” 老艾尔微笑著,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如果互相有了感觉,就算一生只见一次面,也会深刻地把彼此印在心房上。” 她定定地看著老人,心轻轻波荡,模糊间彷佛体会了什么,极难用言语说出。 老艾尔摘掉眼镜,让它挂在胸前,慢条斯理地将话题转回── “总之,安娜丝夫人听了先生的话,更是气得跳脚,她才不管小姐有没有要好的男朋友,执意要先生飞去台湾,把小姐横刀夺爱抢过来,可是先生态度消极得很,安娜丝夫人拿他没办法,又去请来马隆先生,事情就越闹越僵了。” 骆莉雅抿著唇瓣,思绪千丝万缕,低声叹气── “我不可能跑去跟他说,我答应他的……他的求婚呀,那我出现在他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一出,老艾尔竟呵呵笑出声来── “有用,肯定有用。先生他虽然不说出口,心里却在乎小姐在乎得要命,瞧,他都开口跟您求婚了,那是再认真不过的。只是被小姐这一拒绝,整个自信心全崩塌了,才会消极地折磨起自己。小姐可以跟他谈开来,只要彼此没了误会,情况一定会转好的。” 骆莉雅双眸略带羞涩地一瞄。“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很在乎我?”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老艾尔挑挑灰眉,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一条白巾擦拭著眼镜。 “上次在台北的记者会,我也跟著去了,不过一直在先生的专用休息室里,那里的一些系统可以收看记者会整个场景,会后,我本来想出去和小姐打声招呼,却看见先生把一群记者丢下拚命往外跑,我急忙跟了过去,才知道他是想追小姐回来的,可是那时小姐已经和其他人上了一名男士的车子扬长而去……” 骆莉雅惊讶地眨了眨眼。“那是我公司的同事。” 老艾尔微微一笑。“先生当时很想和你说说话吧,可是已经追不上你,我唤著他,他理也不理,竟沿著大马路走了出去,那时还下著雨,我跟饭店服务人员要了雨伞,追出去时,已经看不见先生了。” 骆莉雅完全说不出话来,一颗心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盈充著胸怀。 爱情是这样吗? 倍喜他为自己受折磨,又心疼他为自己受折磨。 她想笑,也想哭,他们的爱情实在来得没有半点道理,但爱情不就是天底下最没有道理的东西吗?当它来时,又有谁能理智面对? 轻轻地,她一叹,听见老艾尔也在叹息── “先生的成长过程很不一样,他越是在乎,心里就越退缩,他……唉,有些事还是让先生亲自告诉您比较好。总之,他非常、非常的在乎小姐,这一点完全没有疑问,他是真心的。” 骆莉雅又是轻叹,望著窗外飞逝的景物,一颗心已飞向欲前往之处。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车子驶进梅迪尼庄园时,晚霞的颜色褪得极淡了,天边灰苍苍的,托斯卡尼的冬夜正准备在点点雪花下降临。 庄园里的人见到她似乎很兴奋,忙著跟她打招呼,然而有些人,骆莉雅甚至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这义大利式的热情,她已经慢慢习惯了。 以为马上就要和费斯见面,她心跳得好快,竟有些不知所措,但老艾尔却告诉她,他不在大屋这边,已经在庄园东区的酿酒厂里窝了三天三夜。 她牙一咬,不知他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醉死? 在艾尔帮她安排的套房中梢作梳洗,她将发髻解开,然后换上轻便的衣服。下楼来时,老艾尔等候在楼梯旁,温和地问── “小姐要不要先用晚餐?” 她摇了摇头,一点食欲也没有,鼓起勇气问── “我想过去酿酒厂那边……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去?” 老艾尔一笑。“车子已经在门外了,小姐随时可以过去。” 所谓的车子,就是高尔夫球场上常用的代步车,梅迪尼庄园占地广大,大屋位在前方中央,上次费斯带她逛了东边的田园,也是乘坐代步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上橄榄园旁的山坡,坡上覆盖著薄薄雪花,不远处的坡顶,在幽暗穹苍笼罩下,那幢古老的建筑立在上头,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替她开车的十五岁少年是老艾尔的孙子,车子直驶到酿酒厂门口,他回头冲著她笑,露出两个深刻的酒窝,用手指了指里边。 “哥勃七呀。”她用义语道谢,有些忐忑地跨下车子,回头又看了看少年,他还是冲著她笑,对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以兹鼓励,让她忍不住也笑了。 深吸了口气走进这栋古老的酿酒厂中,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这时已近夜晚,厂中安安静静的没瞧见什么人,好几盏明黄的灯从好高的木造逃讠上垂吊下来,将两旁巨大的木桶镶上温暖的光芒。 她惊奇地张望著,沿著木桶的摆放往里边走去,接著听到模糊的声响,不太能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她往前再走,转了一个弯,就看见费斯站在约莫两层楼高的木桶边,手里握著一根木制工具,正努力地在桶子里推动著。 他听见脚步声,头抬也没抬,只迅速地丢出一串义语,似乎以为来的是酿酒厂里的师傅。 “艾尔说,你三天三夜都待在这里,就是为了你的葡萄酒吗?”骆莉雅故作轻松地开口,柔软的音色彷佛要融进一室的昏黄中,也带醉意。 费斯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他像尊石膏像挺立著,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纤细的人儿在地上拖出淡淡的影子,她对著他笑,五官罩上朦胧。 不,他不要那份朦胧,那种美丽的不真实感让他害怕,但,他能不能抓牢她? “你怎么来这──哇啊──”跨下木梯的动作太大,他脚下的梯子忽然歪向一边。 “啊!” 骆莉雅也跟著惊呼,双手捂住嘴巴,眼睁睁看著他摔进大木桶里,“咚”地一响,好几滴紫色汁液飞溅出来。 “费斯?!”管他三七二十一,她连忙架好木梯,踢开带跟的鞋子,七手八脚地往上爬。 “费斯──”她焦急又唤,终于爬到木桶边缘,就见那男人跌坐在八分满的紫葡萄上,浅色的衬衫和长裤被葡萄汁染得东一块、西一块,头发凌乱不已,一张脸也溅得都是紫色点点。 他傻傻地看著攀在木桶边缘的她,两颗眼珠真像那些深紫葡萄。见他没事,骆莉雅心一弛,不禁笑了出来── “我以为这里头全是酒,你把自己醉死在里边了。” 那好看的薄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他的大脑有些不管用,好半晌才艰涩地挤出声音── “酿好的酒和正在酿的酒都放在地下室里,那里的温度做过调整,才能酿出梅迪尼酒特有的风味,这些是最后一批采收下来的葡萄,要把它们均匀的推平,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停!stop!他在干什么?怎么又跟她说起这些无聊的事?他懊恼地皱起眉峰,对自己生气。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骆莉雅下意识踮高脚尖。 “你不想听的。”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听?”她不以为然地嚷著,木梯忽然动了动,吓了她一大跳。 罢才心里挂念他,一古脑儿往上冲,没时间害怕;现在往下偷瞄了眼,这才发现木桶比她想像中还要高大,双脚竟有些发软。 “费斯,我、我──哇──”不看不怕,越想越惊,总觉得那梯子就要散了。 她尖叫著,身体才往后倾斜,就被一双强壮的臂膀拉进木桶里,他压在她身上,底下的葡萄串承受著两人的重量,渗出更多汁液。 骆莉雅双手抱在他腰上,微微喘气,好近、好近地端详著他的脸庞,原就削瘦的双颊捺得更深,布满点点胡碴,她又在那对眼底看见狼狈的热情。 唉,她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热情已燃起她母性的本能,想抚平他眉心的纹路,想揽住他那头乱糟槽的发,给予他温柔的安慰。 移动小手,她试探性地触模他粗糙的面颊,他偏过头来主动贴近她的掌心,半合著眼眸,喉中发出沙哑的叹息。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他低喃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过要带我参观你的酿酒厂,你不邀请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他睁开眼,紧紧盯著她俏皮的模样,大手拂开她的秀发,却把好几滴葡萄汁留在她白额上,心在激荡,唇已经凑了过去,情不自禁地为她舌忝舐。 “你?唉……这些葡萄被我们压出汁来了,还能酿酒吗?”当男人的唇离开她的额头时,骆莉雅问著,双颊两团红,透著葡萄香。 他一怔,思索地扬眉。“葡萄本来就要压汁的。” 她也跟著扬眉,手指卷著他淡色的鬓毛,这动作十分亲匿,让他的心不由得又连跳三大下,撞得肋骨发痛,然后脑中胡乱想著── 是不是自己真的醉了,现在就在梦乡里?要不,她为什么来到他的身边? “艾尔说你三逃诩没回大屋,你是不是这三逃诩没洗澡?” 他又是一怔,这次多思索了几秒,好认真的回答── “这里的二楼有房间和起居室,也有整套的卫浴设备,我晚上都睡二楼卧房……我有洗澡,还有刷牙和洗脸。”干脆全交代了。 她笑容可掬。“那就好,至少葡萄没被你压臭。” 费斯没笑,反正他也不习惯这种颜面神经运动,修长健壮的身躯还是压著她,半点也没有起身的徵兆。 “你傻瞪著我干什么?”水果香中有他的气息,她十根脚趾儿悄悄蠕动,觉得心中软呼呼的,好像吸入过多发酵的空气了。 唉唉,他的眼睛干嘛这么深邃漂亮?真是十二万分的罪过。 唇角抿著笑,她轻轻地叹气:“你瘦了好大一圈。” 他心中怦然,高大的身躯紧紧一颤,猛地将她抱进怀中,跟著,两人在柔软又凹凸的“葡萄床”上迅速地翻了一圈,他让她俯在自己的胸膛上。 “是不是……安娜丝把你绑来的?”漂亮的褐眸罩上淡淡阴郁。 他好想亲吻她,尽情地品尝她芳唇的香气,好想、好想,想得全身隐隐发颤,却害怕放情的冲动带来的恶果,他不想再把她惹哭了。 骆莉雅摇头,有些啼笑皆非。“我自己想来不行吗?” 费斯双眼眯了眯,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忽然严肃地开口── “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伏在他胸前的人儿也跟著起伏。 “我想了好几天,作出一个很严肃的决定,不管你是不是有要好的男朋友,也不管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他,我……我还是要跟你求婚。”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勒住她腰身的手劲跟著加重,紧张的模样显而易见。 唉,这男人呵……骆莉雅又好气又好笑,发酵的甜味不知不觉间窜进心房,正浅浅荡漾著。 “第二次了。”糟糕,成熟的男人一旦孩子气,对女人来说,往往构成致命的吸引力。 镇定镇定!不能随随便便又晕机了。 紧张的等待化为茫然,他怔怔地问:“什么第二次?” “你第二次求婚啊。”她夸张地叹气,脸颊荡著笑涡,“你没看过“101次求婚”吗?里头的男主角历经千辛万苦,不屈不挠为爱往前冲,最后才赢得女主角的欢心,你连追都没追过我,我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你?”不知怎么,突然不太愿意对他澄清没有男朋友这件事,她想,自己有些小恶劣。 他当然没看过那出经典日剧,不过听到剧名,目光忽然发亮。 “第101次求婚时,你就会答应我吗?” 她抿著唇,睨著男人再认真不过的脸容,想起老艾尔对她说的话……这男人真的在乎她,在他心里,或者她占的位子还不够庞大,但他心里已经有她,而未来将是如何?这样的期待,竟已让她感到淡淡的幸福。 “如果你也像人家男主角那样把吃苦当成吃补,越挫越勇,屡败屡战,还要像杨过对小龙女那样专情得不得了,愿意为她痴痴的等待十六年,我说不定会答应。”能刁就尽量刁,谁教他呆头一枚,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憋著,每次都来欺负她。 费斯想也没想,头用力一甩,卷卷乱发全散到前额来。 “我一定等你,我不让别人追走你。”勃发的情感冲击激荡著,他一手揽紧她的身体,一手轻推她的头往前,不顾一切地吻住她的红唇。 “哪有这样……唔……我又没说……你可以吻我……唔……嗯……” 她半推半就,脸蛋像喝过葡萄酒,红得像是绽放的玫瑰,而纤细身躯在他的拥抱下随之战栗起来。 他的唇舌在她芳口中缠绵,吻得她脚趾禁不住不停地扭动著,一颗心涨满著许多不知名的柔软,在那小小的角落里,她知道,自己喜欢他这样的“突击”,但不能说、不能说呵…… 她还要等待他的追求,所以再怎么样也要矜持住,哪能这么快就“弃械投降”,败在他的男性魅力下呢? 第十章 班机预备半个小时后起飞,由罗马经阿姆斯特丹,转阿布达比抵达台北。 空桥外的候机室响起第一次开放登机的广播,先是义语广播,接著是英文、中文和德语,按惯例先邀请持头等舱登机证的旅客先行登机。 前舱l1的机门口,骆莉雅和一名义籍的同事正将推车上的报章杂志整齐排列,好方便一会儿旅客自行取阅。 “瑟西,你看。”义籍空服员萝贝卡惊喜叫著,把一本时代杂志推到骆莉雅面前。“这一期的封面人物是费斯?梅迪尼耶,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他们梅迪尼家族在义大利很有名的,gh头等舱的葡萄酒大都是向梅迪尼酒坊购买,呵呵,听说费斯?梅迪尼的母亲连嫁十任丈夫,话题不断呢。” 骆莉雅对著杂志封面歪著头又皱皱眉,评估了几秒── “好丑喔。”肯定是偷拍的,这男人最耐看的就是那对深褐色眼睛,但这张照片八成是角度和光线的问题,让他看起来像只没睡饱的加菲猫,丑死了! 萝贝卡笑著,她的义腔英文听起来很可爱:“哎呀?,有钱人长这个样子不错了啦,而且他一点花边新闻也没有,很多人都说他是gay呢。” “他不是啦。”骆莉雅好笑地摇了摇头,顺手把那本杂志塞进其他书刊里。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俏皮地皱皱鼻子,她一时语塞。 想起两天前,两人在一大桶葡萄上“打滚”,最后还被酿酒师傅朱利里诺发现的情况,他偷偷攀上木梯不知看了多久,当时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害她真想当只鸵鸟,把脸埋进葡萄堆里不要见人算了。 这时,萝贝卡却突然凑过来,鼻子都快碰到她了── “瑟西,你是用哪个品牌的腮红,这个颜色红得很自然耶。” “呃……呵呵呵……” 骆莉雅下意识地往后退,还没回答,空桥即传来“哆哆哆”的跑步声,是地勤人员送来班机的旅客资料。 接过一叠列印纸,她和那名地动人员迅速交谈,三分钟后,座舱长艾莲达结束和机长的飞行资讯沟通,从驾驶舱出来,骆莉雅将那叠列印纸摊开。 “艾莲达姊,这是地勤送来的final资料,他们说外面的候机室已经作了登机广播,可是头等舱等不到人办理登机手续,目前准备进行商务舱和经济舱的登机。” 因为这次只开l1一个登机门,所以所有舱等皆按顺序来,全从l1登机门登机。 趁著艾莲达读取资料,骆莉雅赶紧将wee用的香槟打开,细心地倒进冰镇过的香槟杯中,还把纸巾折成扇形。 这时萝贝卡边用冰钻戳著冰块,边歪著头瞄向艾莲达手里的资料,奇怪地挑眉── “咦?为什么会这样?头等舱booking的人数明明满席,为什么没人登机?唔……m─e─d─i─l─n─i,哇──是梅迪尼家族吗?!” “什么?”骆莉雅抱著半瓶香槟跳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瞪著头等舱的旅客名单,为了服务方便,地动人员通常会将头等舱的客人打上姓氏,而资料上头一整排下来全是相同的姓氏──梅迪尼。 “不会吧?”她讷讷嚷著,自然而然想起那一次“佛罗伦斯大逃亡”,不只如此,还有她和费斯“滚”倒在草坡上时,躲在橄榄园里偷窥的那一群。 这一次,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别紧张,说不定是家族旅游,这很正常啦。工作吧!”艾莲达拍拍她和萝贝卡的肩膀,将旅客资料放在一边,拿起座位旁的话筒作起机内广播── “okay!everybodystandyby.thepassengeriing。”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情况十二万分的诡异。 骆莉雅和萝贝卡被安排在l1登机门作wee的工作,协助旅客寻找座位,当然,笑容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声音要多亲切就有多亲切,动作要多优雅就有多优雅,彻底执行“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空姐教战手册条则。 但此时此刻,骆莉雅是完全的一头雾水。 “thebeautifulroseisforthebeautifulgirl.”一对外国年轻夫妻踏进机门口时,将一朵去了刺的长茎红玫瑰递向骆莉雅。 败好,已经第一百朵了,再下去她的双手肯定抱不住。 从第一位登机旅客的第一朵玫瑰开始,她的表情始终是笑容可掬的,但心情已经由最初的惊喜转成好奇,外加一点点的不安,因为实在太招摇了,她早变成全机的注目焦点,连机上同事都充满兴趣地看著她,待会儿一有空闲,她八成要被全队机组人员拖进厨房逼问。 “我先帮你拿进厨房吧。”见玫瑰数量持续增加中,骆莉雅又走不开,艾莲达笑笑地接过她满怀的鲜花,因为每个登机的旅客全都指名要找她。 “谢谢。”简直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嘿嘿嘿,不客气。等一下记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好啦。” 骆莉雅偷偷对她苦笑了下,调回头,又继续招呼登机旅客,继续收她的花,朝第二个一百朵迈进。 “多可爱的玫瑰花,多美丽的玫瑰花,我就这样深深地爱上她……”台湾五年级生,嗯,歌喉不错。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春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他爱你。rose、rose、rose、心痴迷,rose、rose、rose、心中醉,theguyssaidheloveyou、rose、rose、rose,heloveyou──”这位应该是香港来滴,融合中、英、粤三个版本,虽然唱得不错,但时间拖太长,有碍其他旅客登机。 “tellceciheloveyou,tellceciheneedyou,tellcecinottocry,hisloveforyouwillneverdie。”呃……这首歌的故事未免太悲了吧,让人不禁想到“再见阿郎”的电影中,男主角周润发最后在赛车道上发生意外的惨况。呜…… “莉雅莉雅莉雅──” “噢,妈妈咪呀,噢,莉雅──” 骆莉雅觉得奇怪,同事们都叫她瑟西,怎么突然有人喊她中文名字,发音还不太标准? 抬头望去,忽见一群男女老少排山倒海而来,围在她身边叽哩呱啦的你一言、我一句,义语快得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根本不让她有任何插话的机会,刹时,二、三十朵红玫瑰同一时间塞进她怀里,接著是好几个拥抱──这家族的男男女女都是高头大马,差点挤断她肋骨。 “安娜丝?”她愣望著带头的“大姊大”。 安娜丝笑嘻嘻地亲亲她的颊,还帮她把领巾调整好,顽皮地对她眨眼。 “他来啦,就在后头。” “什么……” 没有什么,也来不及什么,安娜丝拍拍手,领著梅迪尼家族的成员热热闹闹地走进机舱,马隆大叔和一个雀斑少年还赖在门边不肯走,硬是被安娜丝一手一个给拖进机舱里。 然后,好戏压轴,骆莉雅终于看见了他── 仍是一件大翻领的针织毛衣,搭配浅灰色毛料西装裤,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连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的忧郁神态都充满致命的吸引力,修长双腿踩著坚定的步伐从空桥那端踱来,那对漂亮的褐眼,正紧紧地锁住她不放。 “瑟西,是他耶──”萝贝卡忍不住轻呼。呵呵呵,她今天本来还为临时被公司调班不太开心,可现在却庆幸得不得了,先是玫瑰花攻势,然后是梅迪尼家族,现在连费斯?梅迪尼都亲临现场,嘿嘿,够她说上好几天了。 骆莉雅定定地看他走到面前,那峻颊仍显削瘦,但胡碴已剃得乾干净净,一头乱发也梳得妥妥贴贴,他薄唇有笑,手里也拿著一朵长茎红玫瑰。 心中浮动,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抓住了她,那株爱情花蕊还来不及送上,她已反射性地冲著他展开笑靥── “weaboard,mayicheckyourboardingpass?” 不让他说话,骆莉雅一手抱花,一手从他手中抢走登机证,迅速瞄了一眼。 “sir,yourseatnumberisd1.thiswayplease.”她迳自往里面走,几个大跨步把他带到d1的位置。 这架飞机的头等舱共有三十二个座位,全被梅迪尼家族包下,众人的眼光自然盯著男女主角不放。 “wouldyoulikesomechampagneororangejuice?”她立刻帮他作头等舱weedrink的服务。 “莉雅,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要告诉你我──”被当成普通旅客,他一时间怔住了。 费斯握著红玫瑰有些不知所措,想抓住她尽情表白,无奈天不从人愿,谁教他要挨到最后才登机,两各地勤人员从座舱长手中取走机长签名确认的登机人数单,现在已准备过来关机门,这段时间算是空服人员在地面时最忙碌的时候。 “doorclose。allcabincrewchangedoormodetoautomatic。”座舱长艾莲达作了机内广播,要空服员确认所属位置的机门,作起飞的准备。 “我要工作,没时间理你,你、你自己坐好啦。”骆莉雅压低声音,颊上的热度从刚才到现在都没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我──” “也没有但是!”她瞪著,硬把他推进座位里,“你再乱来,我不理你了。”这状况真不知该如何收拾,唉。头一扭,她钻进厨房里。 费斯没办法,只好听她的话乖乖坐在位子上,周围的亲友团不是拍他的肩膀,就是捶他的胸膛,喧闹的声音传进厨房,好奇的骆莉雅忍不住从布廉后面偷窥,虽然听不懂家族的人跟他说些什么,但光看动作,也猜得出八成是要他再接再厉、不屈不挠。 “瑟西,哪个时候结婚啊?” “嘿嘿嘿,亏他想得出用这一招,金莎巧克力应该请他去拍广告。” “你完啦,肯定出名,等飞机回到台北,说不定有一大堆记者等著访问你。呵,其实这样也不错啦,帮公司打免费的广告,感觉很浪漫耶,以后搭gh的蜜月团一定暴增。” 柄门关起后,负责后面舱等联络的姊妹过来向座舱长作完报告,她们也都听到风声了,怎么可能不向当事人问个清楚明白。 骆莉雅连忙将注意力抓回来,同舱的萝贝卡已将wee用的香槟和果汁收回,把空杯交给她清理,这时又抱著一小叠薄毯出去runcabin。 她正苦恼不知如何解释,就听见艾莲达赶著其他人回到工作岗位,适时地替她解围了。 “艾莲达姊,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他会这么做,但我保证,我一定会把工作做好的。”红著脸,她举起三根手指急急发誓,还补充说明:“我和萝贝卡讲好了,今天她负责cabin的工作,厨房的duty就全部交给我。”她想,她今天还是尽量不要出现在旅客面前比较妥当。 艾莲达好笑地耸耸肩。“我看今天service的过程应该会很有趣,就算你把热咖啡倒在外面那些人身上,也不会有人生气。机长也听到消息了,还塞给我一台dv,要我帮他全程录影。” “不会吧?!” “就会就会。呵呵呵……”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费斯d1的位子刚好和空服员的座位相对,而这个crewseat偏偏又是骆莉雅被编排到的位子,一切彷佛都算计好似的,说不定地勤人员或整个环航里,根本就布著他们的眼线,她忍不住这么想。 起飞时,她扳下座椅坐在他对面,平常时候,她会很优雅、很亲切地对著前面的旅客微笑,又或者会聊几句,以消除尴尬的感觉。 但今天她忙著脸红,又忙著不要脸红,眼睛“努力”地看著小窗外,总觉得他的长腿有意无意地伸过来,用皮鞋鞋尖轻轻顶著她的高跟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想怎样啦?!将双脚缩进座椅下方,她无言地瞪了他一眼。 我有话告诉你。他对著她眨眨眼,唉,那对深褐眼瞳真的会说话呵…… 你安分一点啦!她皱皱鼻子警告著,唇边隐约抿著笑弧,眼睛又看向窗外。 事实上,外站stay的这两天,她一直都在梅迪尼庄园作客,昨天还和他一起度过下午茶时间,之后才被送回到罗马的饭店。 算一算,两人分开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哩。 飞机在这时离开跑道,冲上天际,机舱内仍十分倾斜。 饼了十分钟左右,前面安全带灯号“咚”地一声熄灭,机内响起广播── “各位旅客,本班机安全带灯号虽然已经熄灭,不过为了预防突然的气流变化,在座位上时,请您仍系好您的安全带。谢谢……”按例义语、英文、中文各run了一次。 骆莉雅起身将座椅收好,准备开始工作。 这架飞机的头等舱将厨房设在前面,和驾驶舱紧连,她先是往后面走,想将后头商务舱和头等舱之间的隔板和布廉拉起,刚经过dl旁边的走道,左腕已被费斯一把握住。 “快放开,人家在工作啦。”她低声警告,要是考绩被打成乙等,她跟他没完没了。 费斯掀了掀唇,顾虑到满舱的“闲杂人等”,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了,却听见安娜丝凉凉地说── “根据统计,在中文里,女人用“人家”两个字,八成七有撒娇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她的皮肤温度挺高的,那么恭喜你,myson,她的意识中有九成九很愿意你继续握住她不放。” 呃……哪个时候有这样的统计?骆莉雅脸更红了,忽然用力一甩,终于摆月兑他的大手。 “莉雅──”费斯低喊,焦躁地起身跟在她后面,家族的成员鼓噪著,又拍手又吹口哨,视线全跟著他们两人移动。 握著拳头,在心里吼了两声给自己听,骆莉雅开始考虑要不要请艾莲达干脆把她调到后面去算了,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整趟飞行下来,机舱肯定要被搞得鸡飞拘跳。 “刷”地一声,她拉上一道隔板,又“刷”地一声,拉上两段机舱中间的布廉,正要放手,一名中东男子忽然由另一端掀开布廉── “mayihelp──啊?!”骆莉雅才开口询问,冰冷的轮管已经抵在她喉咙。 费斯离她最近,见那名中东男子掏出轮,他一个箭步跨去,却还是慢了半秒。那人转过骆莉雅的身躯,左臂勾住她的颈项,右手持轮抵住她的太阳穴。 柄舱在瞬间乱成一团,先是商务舱的旅客发出高分贝的尖叫,最后段经济舱的旅客和空服员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听见歇斯底里的惊呼声,尤其在半空当中,自然也心惊肉跳;至于梅迪尼家族,大家不约而同全站了起来,男人保护性地将女人推在身后,三十几对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名中东分子。 “劫机!叫机长飞往美国,不去,我杀她!”劫机者操著不太流利的英文,粗壮的臂膀勒得骆莉雅快要不能呼吸。 “把轮放下。”费斯声音冷静得像是录音带的广播,强迫自己不去看骆莉雅痛苦的小脸,锐目直勾勾望进中东男子的眼底,他小心地控制著呼吸,向对方迈进一步,“把轮放下。” 镇静!镇静!要panontrol,千万不能慌。骆莉雅小口小口地喘著气,两只手扳住扼在颈上的粗臂,她看著费斯,那张男性脸庞阴沉得吓人,两道浓眉压得好低,一股风暴正在成形。 他说,有话要告诉她。他想说什么?是他心里的事吗? 他从来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些事肯定很重要、很重要的。 她当然想听他说,但一开始时机就不对了,而现在气氛紧迫起来,像绷到极限的气球,稍有动作就要爆开似的,她却在意起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费斯,我──” “别动!”中东男子低吼,又引起机舱内一阵惊呼,因为他不让她说话,轮管加重力道,恶狠狠地抵歪了她的头。 “不要冲动!”费斯气息粗重,两只手作出制止的举动,要求对方冷静下来。 他迅速瞥了骆莉雅一眼,感觉压在胸口的重量沉得快让他无法呼吸。 “打开驾驶舱,我要进去。”中东男子冲著艾莲达叫喊。 “驾驶舱没办法从外面打开。”艾莲达早在第一时间以机内通讯完成紧急联络。 虽然每一位空服员都配有一把驾驶舱钥匙,但机长一旦接到emergencycall之后,就会立即将驾驶舱的门锁改变,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让劫机者侵占。 “打开驾驶舱,我要进去。”中东男子勒著骆莉雅往前逼近,“再不开,我就杀掉她!” 骆莉雅忍不住闭上眼睛,紧紧地咬住牙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觉得太阳穴好痛,好像被冰冷的金属割出伤痕来了。 她会不会死? 她如果死了,老爸、老妈、二妹、小妹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一定会哭得眼睛红通通;如果就这么死了,同期的姊妹也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眼睛八成也会哭得湿漉漉的;如果她真的、真的死了── 蓦然间,她睁开双眸,那男人忧郁阴晦的神情落入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感。顿时,像神仙教母当空划过的魔棒光辉,她心湖被风吹开,澄清一片,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想死、不想呵…… 她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关于过去的、现在的,还有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不想死呵…… “费斯……”不能抑制,她对著他伸出一只手,澎湃的感情几要将她淹灭。 费斯迅雷不及掩耳的抓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牵握,这瞬间,两颗心无形交流著,已有所意识,胜过任何言语。 抢在那名中东男子作出反应之前,费斯沉声开口── “你拿我当人质比胁持她有用。”下一秒,他将掉到地毯上的一本杂志踢到对方脚边,示意对方看个仔细。 “美国时代杂志,封面人物费斯?梅迪尼,就是我。”深沉的双目细眯,接著又说:“你要胁持就要找个大人物,我能上时代杂志,身价自然比这个空服员高,你胁持她没有用,gh的空服员三、四千名,你开第一轮,只杀死一个空姐,但旁边的人就有机会把你扑倒,整架飞机的人都自由了。” 他难得笑,双唇勾勒得有些刻薄──“可如果你是把轮口抵住我的头,那情况就不一样。毕竟我是名人,机组人员顾虑就多了,不管你有什么要求,他们肯定会妥协的。”他故意用简单的文法来表示,还放慢说话的速度,让对方能了解。 费斯表明意思后,懂得英文的几个梅迪尼家族成员全瞪大眼睛,但没有人开口说话,这古老的义大利家族,男人保护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天职,而一家之主更要张开羽翼,将家族众人纳入保护。 他是梅迪尼家的男人。 “聪明的劫机犯一定会慎选他的人质,你选她,还是选我?” 如果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挡死,你的心,还能是自己的吗? 骆莉雅的双唇轻轻颤抖,眸中泛出泪光,透过薄薄水雾,她黑黝黝的眼珠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想扑进他怀中将他狠狠抱住,好想好想,想得胸口发痛,想得眼前发黑,她觉得空气越来越少,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此时,后段舱的旅客已渐渐安静下来,人人都坐回自己的座位,空服员更是严守自属的岗位,丝毫不敢放松。 前舱的状况陷入僵局,众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座舱长艾莲达正想对劫机者进行别种方式的安抚,希望他能先放掉手中人质,那名劫机犯却突然把轮指向费斯,万分戒备地盯著。 “你过来!” 费斯点头微笑,今天的他真是挺爱笑的,古怪得很,但这位劫机的仁兄不清楚他,自然不会感到奇怪。 他举步跨去,轮口立即抵上胸膛,眯起利眼,他皱著眉头问:“那一百万美金呢?” “嗄?”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到教人看不清── 费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两只手倏地抓住对方握轮的手腕,往上举高。 那名中东男子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吓得惊叫,另一手放开骆莉雅,反射性地想从腰间掏出其他轮械。 这时,站得较近的马隆、安德鲁、里奥那等等梅迪尼家的男人也跟著大吼,壮硕的体格一个接两个、两个接三个全飞扑上去。 骆莉雅瘫在走道上拚命吸气,一群男人却如同在打美式橄榄球,全部压成一叠,以诅咒上帝、圣母、众位圣人为王的义大利式脏话更是连篇大响,机舱里的骚动再度响起── 膘乱中传出“砰砰”两声轮响。 安娜丝发出有别于众人的高分贝尖叫。 接近紊乱源头的许多旅客和空服员都抱头蹲下,紧缩著身躯。 骆莉雅苍白的小脸在瞬间血色全无。 苞著发生的事,却一幕幕像慢动作般缓缓播出── 叠得老高的一群人一个接著一个爬起,骆莉雅摇摇蔽晃地站直身躯,一手扶住椅背,一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那对清亮的眼中已透著明显的恐惧。 没有血、没有血,地毯没被鲜血染开。那么……就表示没有人受伤?是不是……是不是…… 当马隆胖胖的身躯跳起来时,她终于完整地看见心中最最牵挂的男人。 他压在那名昏迷的劫机犯身上,双手仍抓著对方手腕,那把开了两发子弹的轮还勾在中东男子手里,但对方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却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角度,一看就知道是挺严重的骨折。 然后,他艰难地动了动肩膀,高大的身躯似乎也被压得快散开了,不禁发出申吟。 “费斯!”骆莉雅不知自己还能再承受多少,再也管不了别人的眼光,她哑声嚷著,眼泪顺颊奔流,在他撑起上半身的同时,往他宽广的胸怀中飞扑而去。 她听见他闷哼一声,但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再不抱紧他,感觉那份实质的温暖,她真的会崩溃,会没办法保持意识,会心痛而死…… “莉雅……”费斯怔了怔,温柔低唤,双臂回抱住她,紧紧、紧紧地拥抱,将她泪湿的小脸压在热切跳动的心口上。 送你一朵玫瑰花 那两发子弹没伤到谁,全打进地板里,机舱地板因此裂了两条缝,虽然重要机械没受到任何损伤,机长还是取得塔台连系,迫降在米兰机场。 除了劫机者本人手指骨折,中度脑震荡之外,其余旅客两百零六人,机组人员一十九位,全都有惊无险地度过这次意外。 至于那名中东人士是如何躲过海关检查,将轮械带上飞机?为什么要劫机往美国?有没有其他党羽?是不是所谓的恐怖分子等等问题,自然是交由警方负责侦讯了。 米兰机场内,“环球幸福航空公司”负责危机处理的地动人员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在其他航空公司的协助下,将两百多名旅客完全分配,赶时间的旅客先安排出发,部分时间充裕的旅客则让他们在机场敖近的饭店过夜休息。 女子静悄悄地坐在落地窗前的一排椅子上,原本梳得浪漫漂亮的法国髻如今已完全放下,秀发轻柔地披在肩头,那纤细的背影教他心脏紧缩,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他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抬起下巴,有些迷蒙地望著他。 两人对看了许久,默默凝视著,尽避机场里扰扰攘攘,似乎都没相干了。 终于,骆莉雅掀动唇瓣,柔中带哑地说── “我以为你和家族里的人都走了……”公司派人前来支援,她算是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虽然没受什么外伤,但机长和座舱长艾莲达仍强迫她先在一旁休息。 费斯薄唇微扬,笑得轻松,也笑得认真。这笑的时刻,眉峰间无心的忧郁却更赞人悸动,声音一贯的低沉── “我有话告诉你。”结实的手掌伸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小手。 莫名其妙的,鼻子就酸了,她想哭,还没想出理由,眼泪已滚滚而下。 “噢,莉雅──”他叹气,重重地呼出胸口的闷疼,重重地亲吻她雪白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无数无数下……带著虔诚将唇抵在她的女敕肤上。 骆莉雅呜咽了声,抽开双手抱住他的颈项,湿润的脸颊紧偎在他耳边,忍不住叠声轻嚷──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听到那两声轮响,我真以为你出事了,你、你离他最近,又被好多人压在底下,根本没地方闪躲,我真以为你出事了……” 费斯收缩双臂抱住她,大手抚著她的秀发,又顺著她背脊柔软的弧度来回游移著,叹息中有著深沉的笑意。 “没事了,不要哭,我不是好好的吗?”他侧过脸,嘴唇在她粉女敕的颊上轻戳,又叹气:“不要再哭了,你这个模样,我忙著心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男人竟然也懂得甜言蜜语? 骆莉雅吸吸鼻子,双手微微放开他,溜净的双眼对著他眨呀眨的。“你要对我说什么?” 他轻笑,忽然把她拦腰抱起,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让她坐在大腿上。 耳根发烫的她,明知道现在是处于大庭广众之下,但她一点也不想离开他的怀抱,还好是在国外,恋人间亲密的搂抱十分常见,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们,就算有谁盯著他们直瞧,那也任由他看吧。 蚌然,她想到那个诃,恋人?心中升起酸楚的感觉。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费斯玩著她的手指,轻哑又懊恼地开口:“我本来要送你一朵玫瑰花的。”结果那株长茎红玫瑰被梅迪尼家族七、八名猛男一压,简直都成干燥花了。 骆莉雅抿唇一笑:“我已经收到好多好多的玫瑰花了。” “安娜丝说,女人都喜欢花。要追求人家,就要知道送花的艺术。” 这种“艺术”的程度,骆莉雅可不敢苟同。“是安娜丝要你……要你让他们送花给我吗?” 他诚实地摇摇头。“我想,你应该喜欢玫瑰花的。” 唉唉唉,这个认真过头的男人,要教他做些浪漫的事,反而适得其反、矫枉过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粗糙掌心整个包住她的纤指,两人都感应到彼此难以抗拒又益发明朗的情感,静默了片刻,他眉心微拧,语气透出绝对的认真── “我知道做得不好……我、我不太习惯这个样子,一直觉得自己的思考逻辑比较保守,所以个性就很沉、很闷、很无趣。” 这是他的心事吗?骆莉雅依偎著他,唇角轻扬。“安娜丝跟我提过,她的第四任丈夫是一位台湾来的考古学家,你受他的影响很深。” 静了几秒,费斯开口:“大伟虽然是我继父,但我和他的感情就像朋友一样,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打开我人生的另一扇门……在他去世一年之后,安娜丝再嫁,有一段时间我很不能谅解她:后来我申请了台湾的大学,四年后又转向美国攻读研究所,独自一人在异乡流浪。”他苦笑,“那些年,安娜丝又结束了两段婚姻,我想我已经麻痹了,分不清楚是恼她多一些,还是爱她多一些,但她毕竟是我的母亲。” “你很在意的对不对?”她抬起手,温柔地模著他鬓边的淡发,“影响你最深的人,应该是你的母亲,对不对?” 她的话让他眯起双眼,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一切。 “或许吧……”他微微点头。 “不是或许,是肯定。”她冲著他笑,那是他最喜欢的表情,清脆的嗓音轻吐:“你有安娜丝那样的热情,只是她是外现的、热力四射的;而你的热情是藏在心里、藏在眼底、藏在眉宇之间,你知不知道……你淡拢著浓眉的忧郁模样,好像在感情上受过天大的创伤,女人瞧见了,会很容易被激起固有的母性,很想把你揽在怀里安慰,你知不知道?” 他怔怔地望著她,被那嫣红美丽的小脸深深吸引,慢慢地,唇角不自觉地往上飞扬,只觉得心脏像浸在顶级的葡萄酒中,教他醉得头发晕。 “莉雅……我、我要向你求婚。” 她瞪大眼,忽然噗嗤一笑。“你话题一定要转得那么快吗?我会跟不上速度耶。”唉,糟糕糟糕,她对自己说过,要等到他第101求婚才会认真考虑,但现在内心竟大大动摇,直逼八级地震。 费斯才不管,干脆让她坐回椅上,他握著她的手,单膝跪下。 “莉雅……”就只沙哑地唤著她,忧郁的褐眼深邃的瞧著,隐约间,他已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求婚要有花。你没有花,不及格。”哎呀,骆莉雅,你真刁。 这时,一个装著花格子连身毛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来,将一株盛开的长茎红玫瑰递向费斯,女敕声稚气地说:“他们要我把花给你。”跟著指了指右方十来步距离远的一根大圆柱,圆柱后面正高高低低地探出好几颗梅迪尼家族成员的头颅。 这次,费斯不再拉著她逃跑了,接过那株花,他对著小女孩道谢,看著小小身影一蹦一跳地跑开,眼神再次回到骆莉雅脸上,意味深沉地凝视── “送你一朵玫瑰花。” 她伸出手,静静地接了过来,玫瑰花香在鼻中萦绕,她心已柔软。 “唉,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傻瓜。”她笑他发呆的样子。 费斯仍定定地看著,嗓音低哑,喃喃出口── “你的睑好美丽,唇瓣像绽放的红玫瑰一样。” 哇,真的是甜言蜜语,他压抑的本性正慢慢觉醒当中。 她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傻瓜。” “是真的。” “你傻瓜啦。”不是在跟她求婚吗?都不懂得把握机会。 她睨著他笑了,眼眶有些湿润,苗条的身躯竟又主动扑进他怀里,双臂再次勾住他的颈项。 “莉雅?” 她拉开一些距离,对他眨眨眼。“送你一朵玫瑰花。” 那两片玫瑰般的唇瓣往前一贴,缠绵地吻住了他。 他的求婚,或者三次可成。 愿上帝祝福他。 全书完 瑟西大声说 瑟西 认识那子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进入一间日系公司工作,光是职前受训就将近四个月,那时常常觉得那子很酷,有很多有趣的点子。 然后某月某一天,她忽然告诉我们一群同期姊妹──她的小说出版了! 哇──那真是─个大惊喜。我只能说,她的保密功夫真是到家了。 那子不管在思考或行事上,一直都是很特别的女子,尤其是她竟敢跟公司里的大前辈呛声外加拍桌子,当时的豪快实在是我这种“卒仔”所做不到的呢!(那子本人赶紧跑出来澄清一下下;呃……关于这件事说来话长,关系到本人的名誉和责任问题,失钱事小,失节那是万万不可滴,所以才会跳出来掀桌子。瑟西,本人的事不是重点好不好?快快跳开啦。) 那子告诉我,这个故事写的是跨越国籍的恋情。基本上,现实生活中的恋爱嘛,内容不会差太多,但是当你的另一半来自地球的另一端,嗯……通常吵架的原因、内容和方式,都会令人十分地匪夷所思。 我家老爷(那子说,不要说出他的真实名字,因为很耸,呜……)他是在堪萨斯的大农场里长大的,是个想法很单纯、超简单的一个人,之所以会来台湾,纯粹是想学中文。 他之前也去过中国大陆,河南的郑州,在那里待了一年,我真的很佩服他的勇气。他说,曾经在火车上听到大陆人批评他的红发,乱糟糟的就像猴子,应该送进动物园里关著,供人观赏才对。类似的事情常常发生,因为他实在太高(一百九十八公分)、太醒目了,所以常成了人家取笑的对象。 我想如果换作是我,大概待不了一年吧;那些说他、笑他的人,应该都不知道他的中文很不错。 每次和他出去吃饭逛街,所有人都习惯对他说英文,然后他会用中文回答你。哈,台湾人讲英文,外国人说中文,很妙喔。 我们两个都是麻烦的处女座,但龟毛的地方不太一样。他非常、非常、十二万分地在意音响和cdd的排放方式,我在意的则是床。 对我而言,其他地方乱了都可以等、待会儿再收拾,就是床不可以,一定要马上整理,把床单拍子,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端正;而他却是个会把宵夜端上床、一边看书一边吃的人,这完完全全犯了我的大忌,但他一点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为这种“小”事情暴跳如雷?! 对他来说,他的音响是生活必需品,每次我只要扶著他的音响喇叭,他就开始坐立不安,会很认真、很严肃地问我:“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做?请你不要扶著音响穿鞋好吗?” 榜,真是的,不过是个喇叭,有什么了不起?哼! 我和他认识的过程有点不一样,真的是应验了做人不要太铁齿的道理哩,好像冥冥当中有一种缘分存在,很神奇,很不可抗拒。(那子再跳出来说明:关于他们两人的相识过程,容本人稍后转播。) 来台的外籍人士真的好多,我家老爷是一个很简单、很纯朴的乡下孩子,不是那种欺骗女生感情,只想和你在一起l阵子,就准备跷头闪人的混蛋。在台湾,打著语言交换或美语教学的旗帜,实际上却想和你来个“体液交换”的无赖实在太多太多,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懂得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才好。 最后,想告诉那子的亲亲们(那子说要这样称呼大家,但是……人家肉有点麻了,好冷喔!),异国恋情虽然开心有趣,但也有极为辛苦的一面,例如:家人的认同与否?两人之间是否能够百分百沟通?观念差距等等,这些都很重要的,如果一段恋情要想长长久久,就必须在这些地方花工夫。 又最后,希望那子亲亲的你们,不论是和哪个国籍的男人谈恋爱,都能谈得既幸福又快乐,人生美好、美好、真美好! engjoyreading! enjoyfallinglove! 后记 ──瑟西和她的费斯真实版那子 费斯是个虚拟的名字,他当然不叫作费斯,因为他的真实名字完全没办法让那子产生浪漫的感觉,大致就是翻开英文教科书,他的名字至少会在课文里出现一百次,不是和玛丽对话,就是和苏珊对话的那一种。那子实在用不下去,只好替他改名喽。 两年多前,瑟西毅然决然地结束一段远距离、劳心又劳力的恋情(谈过远距离恋爱的朋友,一定能体会这样的辛苦)。某一天,念a大翻译研究所的二妹啾蒂兴冲冲的告诉瑟西,他们系上来了一名新教授,是德裔美国人,身高一米九以上,长得温文儒雅,问瑟西想不想认识他,说不定两人会迸出什么火花?! 瑟西本来是抱著随性的心情,但是当啾蒂打听到消息又回来对她报告,才知道这位新教授虽然未婚,也没有女朋友,但足足大了瑟西十八岁。一听到这项讯息,瑟西马上就回绝啦,根本没打算再去看他长得是圆是扁。 然后,日子就平平稳稳地滑过去了,瑟西的恋情整整两年没再开花。听瑟西说,这样“不寻常”的状况狠狠地吓坏了家里的老小,也把她自己吓得半死。呜……想她是朵多么渴望爱情的小报,竟然能忍人所不能忍,独自在风雨中飘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可叹、可叹啊! 终于,就在今年年初的某一天,她正好休假,和朋友相约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等待的地方有一排座椅,所有座位都坐了人,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空位,因为那个空位旁坐了一个身材像座山、又高又壮的外国男人,显得那个空位格外狭小。但不怕的,咱们家瑟西是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骨感美女,她想也没想,一就坐了下去,从包包中掏出读到一半的英文小说,边看边等朋友。 接著没多久,那外国大个儿不知发什么神经,竟然侧过脸来,用标准的中文问:“小姐,你看原文书,那你英文一定很好罗?” 瑟西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那子问过瑟西,她说,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怎么现在还有人用这么无聊透顶、陈腔滥调的句子搭讪?),瞥见他手里正摊开的中文杂志,马上就来个照样造句:“先生,你看中文书,那你中文一定很好罗?” 外国大个儿笑了出来,竟然还伸出手自我介绍。 这是西方礼节,瑟西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那子又要补充了,瑟西说,当下看到对方笑脸相迎,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恰北北、很不客气,罪恶感小小的从心中某处升起,所以就只好伸出玉手让他小握一下了。) 结果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没想到闹到最后,这位大个儿竟然就是两年多前,啾蒂准备要介绍给瑟西的那位“高龄”教授。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得不相信所谓的缘分,当它来临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子是很相信缘分这种东西的。 以前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宿命,但随著时间流转,遇过一些人,知道了─些事,渐渐印证了“缘至则聚,缘尽则散”的道理,这世间很多人事物,都有一个缘分存在,得之失之,真的不必过分强求的。 扒呵,那子是惊奇于瑟西和她的费斯相遇的奇妙过程,不是要说什么大道理啦,大家放松心情,别被我吓到了。 如今,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稳定,已经有结婚的打算,费斯是拚了老命在求婚,想要瑟西跟他回美国家乡看看家人,努力地说服她嫁他当老婆;可是瑟西却迟迟不愿点头,因为还想再自由个一、两年。 近来为了求婚事件,弄得瑟西有些心烦意乱,我想,她除了自由的问题,也挺担心家人的看法和两人未来的相处吧。 爱情,不管以何种形式降临,基本上就是一趟冒险的赌注,那子希望瑟西放开胸怀,她的意念一定会带领著她,去作最好的决定。真心祝福他们,也很替他们黑皮。(真的很黑皮啊,听说大个儿在堪萨斯的家有好大、好大的一片农场,养了好多、好多的牛羊马,可以任人躺在草地上滚到天涯海角,呵呵呵呵,我在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普雷。) 这本书在开稿的前夕,那子真的就收到了一朵玫瑰花,不多不少,就只有一朵,而且送花的是我作梦也想不到的人,这让我好开心、好惊讶,也觉得这样的巧合很难得,虽然放进那子手中的长茎玫瑰不为爱情代言,但我依然珍惜。 希望亲亲们喜欢这个浪漫的恋情。 也希望亲亲们各得所爱,守护著彼此心中的爱情花蕊,真正懂了爱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