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菊者迷》 楔子 凤翔十六年春,丽京赛花魁。 丽京春来桃花遍野,酸甜的香味熏人欲醉。二月二,是东霖国风俗中的百花生日,这一天也是丽京四年一度赛花魁的日子,端的是万人空巷。 在京城的桃花胡同里,一个青楼女子若是不懂琴棋书画,就只能是个卖身的窑姊儿;若是懂得一点才艺,却没有美貌,顶多也只能当个女书院讲书的女先儿或是唱曲儿的曲姊儿;同时拥有才艺和美貌,才有资格进入这些桃花胡同里当“姑娘”。而丽京每四年一度所选出来的花魁女,就是这当中的翘楚。 常有人笑说,现今状元不难考,倒是选报魁难上天。二殿状元虽然十年寒窗苦读,但也只要在金殿过了,即可飞黄腾达。但花魁除了艳冠群芳、才艺过人外,还得通过多位主考官的“投花”,才能登上花魁女的宝座,这些主考官,就是购票入场,前来赏花的风流公子与达官贵人们,他们人手一朵桃花,待群芳极尽所学后,再将桃花投入花篮中,以花数决定优胜者。 “初朝蹄疾丽京内,一日赏遍东霖花。”这是乡井小民对赏花人狂热赶场的顺口溜。 胜选的花魁女,不但可以从此月兑离青楼,更能设下各种比试选择未来的夫婿。而官家子弟们,往往也乐意接下这样的挑战,以能够娶得花魁女为一桩风流雅事。才子与佳人,更让这四年一度赛花魁的盛事蒙上一层浪漫的色彩。 只是今年,却选出了三位花魁,消息一传出,转瞬间轰动了全丽京。 几日赛程下来,丽京百姓皆是津津乐道,对几位过关斩将的准花魁女评头论足。 “若要说花魁,准是雪荷姑娘无疑,真真一朵莲花儿似的清雅娇秀,那一手琴哪……我大老粗虽然听不懂,却也跟着心酸得要命,那牌楼上还停了好几只丹鹤,跟着雪荷姑娘的琴声翩翩起舞哩。不骗你!我就当场瞧见了!” “那种风吹就倒的小泵娘有什么好?琴是弹得不错,就是太悲哀了。还不如淡菊姑娘长得可爱得人疼,水灵灵的大眼睛,笑起来多教人开心。看她这么个小泵娘,倒是杀得御史大人面无人色,连连十几败!那手棋呀……着实教人佩服、佩服!”街坊有名的棋痴也插嘴了。 “花魁女一定是梅仙姑娘啦!喷喷,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作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真是教人又敬又爱。我不懂诗词啦,但是她的声音真是好听哩。听我们邻街的秀才老爷说,梅仙姑娘不幸落了红尘,若是身在世家,十个女状元也考来了!漂亮又聪明,花魁不是她该是谁?” 市井吵嚷争论,赏花人亦是犹豫不决,取舍不下,原本只有一个名额,最后竟破例选出了三人。 相对于外面鞭炮声乍响,热闹喧哗,供作花魁休憩的房内── “恭喜各位姊姊!当然,也恭喜小妹我啦……”淡菊笑嘻嘻的,眼中却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落寞。“怎么大家都不开心哪?我们可以月兑籍青楼,也可以自己选丈夫了。怎么?大家都不笑呀?” “有什么好开心的?”梅仙冷冰冰的回答,“不过是从“青楼”这个樊笼,跳到“家族”这个樊笼。这世上岂有可嫁之人,皆是豺狼之辈!”她不再说话,拿出诗集开始读。 “姊姊不要这么消极……”雪荷娇怯怯的,几日花魁赛折腾下来,她劳了神,瘦弱的娇躯有些撑不住。“等等赏花人会送拜帖进来,姊姊慢慢看,万一就此错过良缘,岂不可惜?” “雪荷姊姊真好心。”淡菊甜甜的笑,“-自个儿相中如意郎君没有?” 她美丽的娇容出现一丝凄楚,“……我娘会替我物色的。” “-娘?”梅仙望了眼窗外,一名如穿花蝴蝶的中年妇人正满脸谄笑的跟有钱老爷说话,“她到底是-娘亲还是鸨儿?” “……都是。”雪荷的声音小小的。 淡菊轻轻“嗯”了一声,梅仙也放不了手中诗册。 “看样子,-娘亲要将-高售了。”说完,梅仙又继续翻着书页。 “哎呀,梅仙姊姊,-怎么这么说?”淡菊担心的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雪荷。 梅仙神色漠然,“也不见得坏。自己选得不好,没半个人可怪,-倒可以怨怪娘亲。” “-这是安慰吗?梅仙姊姊!”淡菊没好气地说。 不一会儿,拜帖送了进来,三人面前皆是一大叠。 “我要这个。”淡菊选得最快,“我早就看到他了,好威风的人呢,瞧得人家我心头小鹿乱撞……” 梅仙厌恶的看看这个没神经的女子,将整叠拜帖一推,顺手写了个对子,“来人,把这对子拿给这些拜帖的主人。对得上的人,就可以进来跟我见面。” 只有雪荷没翻也没动,她知道,自己的命运身不由己。若她是被迫卖给青楼的,爹娘说什么也会来帮她主持婚事,但是……她的娘亲就是鸨儿…… 她的一切,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春风吹拂而过,这三位花魁女,也开始面对她们之后的人生…… 第一章 东霖丽京遂紫江岸百花楼 临江而建,楼高三层,四面挂上大红灯笼,灯笼下缀以七彩流苏和小巧铃铛,江面生风,风如撩弦手,拨得铃铛清乐颤颤,满楼欢笑。 而此楼既以“百花”称之,顾名思义,楼中自是佳丽无限,莺莺燕燕,各展娇姿。 三楼锦阁,这处凭栏打造的香闺清雅舒敞,将外头的招呼喧闹淡淡隔绝了,卷起落地竹帘,外头是一方露天台阁,此时正值夕阳西下,金红光芒在遂紫江面跳跃,亦将霞红洒进天台,在两名对坐的男女身上镶着薄扁。 女子有张莹白脸容,眸子清澈明亮,水汪汪的,注视着人时,似有千言万语欲要道出一般;两柳眉弯得恰到好处,唇一笑,眉也跟着笑,带着纯真的孩子气。 此时,那小巧的鼻头轻皱了皱,跟着免不了要抬起白玉葱指敲了敲自个儿的下颚,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小习性,恐怕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陆公子远道而来,这些日子为见淡菊一面,真是煞费了苦心,唉……我都知道的。”她轻笑,唇角牵动了两朵梨涡,诚挚而欢愉,带着淡淡的莫可奈何。“这百花楼的规矩是这样的,即便淡菊想与陆公子一会,也得经过嬷嬷首肯,她若不折腾您千儿八百,又岂会干休?” “我知道、我懂得,我是……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淡菊姑娘肯陪在下下盘象棋,那就值得了。”男子瞧起来约莫弱冠之年,一身素衫宽袍,质料绝佳,右手持着一柄山水纸扇,该是念过几年书,面容清秀斯文,可惜有些呆气。 女子再次浅笑,眸光晶莹。“这有什么问题?今日,淡菊只陪公子一人。”语毕,脸微侧,一旁伺候的丫鬟已知其心意,伶俐地取来棋盘棋子,为双方摆上。 “陆公子,今日初会,不比寻常,淡菊身在红尘,见过的男子不知凡几,却独独对您有股奇特的感觉,唉……我心里头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说?”眼儿半敛,发鬓亲颊,那模样楚楚可爱,十足娇憨。 男子用力地点头,语气急切。“-说。只要-肯跟我下棋,别说一个请求,一百个我都答应了。” “是吗?陆公子……您人真好。”她螓首微偏,小巧的鼻头不自觉地又皱了皱。“我是想,咱们这盘象棋能不能赌个彩头?一来作个纪念,二来权当助兴,淡菊想把今天的事儿记在心里头呢,您以为如何?” 闻言,男子咧嘴笑开,朗声道:“好主意。我若侥幸得胜,便求日日能与淡菊姑娘切磋棋艺。” 真像个大孩子哪,神情这般坦然直接,心无城府的。她定定地瞧着他。 “那-呢?淡菊姑娘,-赢了想要些什么?”男子开朗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露齿一笑,长睫如扇子似的-动,也是一副心无城府的模样。 “听嬷嬷说,陆公子打白苗那儿来,家里是专做铁器买卖的。白苗地方以铁器和工艺闻名,可没谁比得上……我身边有把短匕,便是去年春向一位白苗商人购得的,打造得好生精致呢。” “呵呵,原来淡菊姑娘是想要白苗铁器当彩头吗?容易容易,想要几柄,-尽避开口便是。” “真的吗?陆公子,您人真好。”顿了顿,她下意识抬手轻敲洁美的下颚,依旧是单纯无辜的神情。“这么吧,要是您输了棋,教我将了军,就着这个棋盘咱们算个数儿,象棋的棋格子共八八六十四格……第一格,您给淡菊一柄铁器,第二格给两柄,第三格给四柄,第四格给八柄,第五格就给十六柄,第六格给——” “唉唉,以此类推,我晓得,-毋须再说,咱们还是下棋定胜负吧。” “真不用说吗?”她娇声憨问:“还是让淡菊替公子数到第六十四格吧,这样清楚些。” “唉,不用不用,几把铁器而已,我家多得是,说不准我棋力还略胜姑娘一筹呢,何需多说……” ##################### 白苗鹿王府邸 大厅里忽地爆出一声巨响,似是桌椅受到重击,瞬间碎裂,一干洒扫整顿的仆役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终是捺不下好奇,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工作,眼角全偷偷地觑向厅里。 厅中,那名一掌打得樟木桌解体四散的男子,踢开倒地的椅凳往前大跨几步,一把将另一名斯文的少年揪到自个儿脸前,后者已吓得俊脸苍白,唇角却仍勉强挤出笑来,可怜兮兮地道—— “大哥,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子,我以为……以为就几把铁器罢了,咱们家不是挺多的吗?我听腾济儿说,王府库房里的铁器多到无处可放,而工造厂那儿还不断生产,真是……真是没地方放了,呵呵,我输掉一点,岂不甚好?” “王爷,您您……哎呀!腾济儿当日这么说,是指咱们王府库藏的铁器已达白苗军械的需求,今年的工作可轻松应付了,而您现下这么说,颇有断章取义之嫌。”不愿蒙受“不白之冤”,一直躲在柱后的腾济儿赶紧跳出来表态,他正值少男变声时期,嗓音哑而尖锐,实在难听得紧。“您别冤我呀!”呜呜呜……要是爷信了,那还了得?!他的皮和肉恐怕要分家了。 鹿王府大王子,正是这位面色铁青、单掌毁去樟木桌的男子,此时那只巨掌将同父异母的弟弟往上再提,“嘶”地一响,衣襟裂了个大缝,而两张脸鼻尖对鼻尖,几要贴到一块儿。 “输掉一点?!你书读到背上吗?!八八六十四格,每格翻一倍,逐格增加,到第六十四格,你知道是多大的数目吗?!”他怎会有个这么蠢的亲人?!私自溜出白苗游玩也就算了,明明棋力未臻火候,棋瘾却该死地严重,就一盘棋,便把白苗的经济命脉胡里胡涂地拱手让人?! 懊死!什么启蒙心智、陶冶性情的高雅娱乐,讲明了就是投机取巧、纸上谈兵,消磨一个人的胆气,模糊正确的判断能力!天杀的该死! “你知不知道,即使将全白苗生产的铁器都奉上,也不够个小小的零头?!对方肯定是见你道行浅,这才使计蒙你!” “没有没有,大哥误会了。淡菊姑娘人品好,棋艺佳,她是靠真功夫赢我的。”说到这儿,少年倒无惧于掐在前襟的力道了,急着要为人辩护。“她事先同我解释,把彩头一格一格算给我听,是我自己没耐性,不让她多讲的,真的不关她的事。” 淡菊姑娘?!男子剑眉一蹙,勉强克制怒气,大掌粗鲁地放开弟弟,峻颜微侧。“鹿平,此女是何来历?” 闻言,距他身后三尺,站得直挺挺像座雕像的劲装汉子终于放下抱胸的双臂,平淡地回道:“东霖百花楼里的红牌姑娘。棋艺精湛,出神入化。”顿了顿,继而又道:“之前,老太爷曾向爷提过,要您去东霖寻她来此。” 是她!他记起来了。 “该死!”诅咒了句,他双拳握得死紧,关节处格格作响。 他这鹿王府是怎么了?!注定要败在此女手中吗?!老的少的全是棋痴,两年前因她闹了一回,老的至今还同他赌气,如今府里不得安宁,追根究柢,问题又出在她身上!他甚至连她生得是圆是扁、是胖是瘦都没个底,便得将整个家业双手拱出?! “真该死!”他右拳击在左掌心,薄唇急速吐出连番“咒语”,双目微垂,脑中已迅捷地拟思对策。 在烟花地里打滚的女人,会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偏偏五弟心思单纯,书呆子憨气,教人蒙骗还口口声声替对方说话,蠢呵! “大哥……我、我有件事还没对您说,我……这个,嗯……这个……” 利眼陡抬,他直勾勾地瞪住弟弟。“有屁快放!” “呃……我是要说啊。唉,您知道的,下棋才下一盘怎能尽兴?棋逢敌手,不痛快较量怎对得起自己?更何况我迢迢远路赶去东霖,又花了好些银子才见到淡菊姑娘一面,所以我……所以我……大哥,您别这么瞅着我,我、我会结巴。” 极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太了解这个幺弟了。 “鹿皓皓。”他沉沉唤出幺弟全名,目光不移,紧盯住幺弟垂放的两袖。“把十指伸出来。” 鹿皓皓僵硬地笑了笑,双臂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身后一缩,自知躲不过,他硬着头皮深吸了口气,闭着眼,一堆话连珠炮似的吐将出来—— “大哥我就是要同您说这件事我输了第一盘棋又赢不了第二盘输了第三盘又赢不了第四盘我也不知共下了几盘反正下几盘输几盘结果淡菊姑娘把我的血鹿戒指赢走了我也不想的您别生气!”一口气道完,他抱着头拔腿便跑,往厅外冲出。 下一刻,一张樟木椅跟着飞出大厅,力道强悍,后发无至,将仓皇逃命的鹿皓皓打趴在地上。 “鹿皓皓,我真该掐死你!”巨吼狂啸,连厅顶都震得摇摇欲坠。 ##################### 十日后东霖丽京百花楼 依旧日落,依旧霞红,锦阁外的天台,风带幽香,颇有春日情怀。 “哟,-瞧,这张纸挺重要的吧?随意丢在茶几上,要是教风吹走,那可不好了,我帮-收在木盒里安稳一些。”说话的正是百花楼里大小泵娘们口中的嬷嬷,名唤云倚红,年虽四十有余,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吹走就吹走呗。嬷嬷想要,木盒里多得是,全当女儿孝敬您了。”姑娘嘻嘻笑着,眨眨明眸,两指夹起一粒黑子,啪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云倚红以手势支开伺候的两名丫鬟,款款移步,与淡菊隔着矮几对坐。 “好兴致啊,嬷嬷今儿个不管楼下生意,要同淡菊下盘棋吗?” 此时锦阁中已无旁人,云倚河陉眉略挑,手已伸来拧了把她的女敕颊。 “-啊,就这张脸蛋骗人,明明古灵精怪、肠子九弯十八拐的,装起清纯无辜还真要命,吃人不吐骨头。” 淡菊仍嘻嘻笑着,梨涡可爱地跳动。“我最想骗的是您,可惜您不上当。” “这得庆幸我早一步知道-的底细。”若非如此,她说不准要阴沟里翻船,也教这小妮子一张天真纯美的脸蛋给蒙了。自嘲地笑了笑,云倚红清清喉咙又道:“上回打白苗来的那位书生少年,让-杀个片甲下留,-也真够狠,坑了人家那样的彩头。” “哪儿狠啦?!只八八六十四格,我还没同他下围棋呢。”象棋已经不得了了,若换成围棋,纵横各十九线,格数更多,赔得更惨。 云倚红又道:“那书呆虽然写了字据,我瞧还是不妥,-实在不该让他走的,若能扣着他,咱们筹码岂不高些?” “不怕的。”淡菊回得轻快,樱唇露笑,望着棋盘,眉心却微乎其微地皱了皱,只因指尖捏着的白子寻不到佳处落脚。 “不怕?!”云倚红眉挑得更高,额上的金钿跟着流转光辉,她挥着香帕又道:“上头催着想得到消息呵,都暗地遣人来问了好几回了。” “唉,淡菊知道,正想办法呢。呵呵……放走小的才能钓到大的,咱们且等着吧。”舒了口气,终于将棋子落下。自己同自己下棋最是劳心,黑是亲、白也亲,是非黑白搅成一团,败亦胜,胜亦败,永无准则。 “就凭那只小的写下的字据?”云倚红瞄了瞄木盒,适才收纳进去的那张字据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要是对方来个死不认帐,也是废物。 那张甜死人不偿命的脸容一抬,自然娇笑,傻呵呵地道—— “是啊,就凭那张字据……”恐怕是不够呵,但若再加上那个传说中的血鹿戒指,何愁君之不至? 云倚红紧盯住她,双眸细-,忽地道:“小丫头片子,老娘信了-才冤呢。”欲再说些什么,锦阁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一行人正往这儿闯进。 “这位爷儿,请留步!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这、这算什么啦这是……您要见淡菊姑娘也得按规矩来啊!要是每个上百花楼的人都像您这样,还象话吗?!哎呀——”那个上前阻挡的伙计教人瞬间扳月兑了手腕,痛得跪倒在地。 见状,一旁的花娘、仆役和丫鬟们全屏着气息贴壁直立,没谁再敢造次。 云倚红步出锦阁大门,呈现在眼前的便是如此情状。 “哟——这是怎么啦?!天下大乱嘛!祥子,你怎么得罪爷儿啦!” 抱着伤手呜呜哭泣的伙计忙道:“冤枉啊!这三位爷一进百花楼就指名要找淡菊姑娘,请他们稍等,他们不听,还硬闯,跟着把楼下二十来名护院打得鼻青脸肿,吓跑了大半客人,那咱们还做不做生意啊?!我哪儿得罪他们了?!” 听闻此言,云倚红心头略感错愕,脸上仍堆出标准的老鸨笑容,腰肢轻扭,风情万种地移步向前,朝为首的那名男子呵气—— “这位大爷呵,您吓坏咱们百花——” “那个该死的棋中状元是不是在里头?!”利眼怒瞪,男子的目光锐不可当,似积蓄着无限怒意,等不及向谁畅快地宣泄。 “啊?!”让男子粗鲁地打断话语,云倚红竟忘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见她发怔,男子可没半丝耐性,毫不客气地将她一把推开,笔直地朝锦阁步进,头也没回地-下命令:“鹿平,腾济儿,好好看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好生霸气,敢情把这儿当作自个儿地盘了。 “喂——大爷,您不能这么蛮横啊!喂——”云倚红急嚷着,却无法踏进锦阁半步,因那男子带来的两各手下已把门关起,各据一边,活像两尊门神。 “这是怎么啦?!祥子,还赖在地上哭啥儿呀?!惫不快去衙门请官差来!快去啊!急死我了这是……”云倚红不得不急,一来淡菊与她虽非亲生母女,却真是她的心肝儿;二来淡菊身分特殊,可不光是百花楼的镇山之宝如此简单,容不得出事呵! ##################### 锦阁里,薄纱轻垂、幽香无名,全然的女性气息。 “唉……你好坏呵,怎地吓着嬷嬷了,实在不好。”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像融在嘴中的棉花糖。 鹿苍冥陡地侧过硕长身躯,视线首先教外头那抹天光吸引。 落地竹帘高高卷起,唯留几缕薄纱随风飘荡,外头是一处露天台阁,此一时分,霞红似锦,那女子立在落日余辉下,红妆晚照,竟是……相得益彰。 便是此女扰得鹿王府不得安宁吗?! 在心中他臆测了无数回,想象是怎样的一张容颜,不知觉间,他脚步已跨出天台,瞬也不瞬地瞪住她。 “想见我一面得按规矩来的,你这么蛮横,又闹事又伤人,今儿个可没谁敢来百花楼欢畅啦。唉唉……实在很不好。”声音如同裹着一层蜜,甜滋滋的。 鹿苍冥面无表情,只是-着眼瞧她。 从姑娘的发顶到裙-,尔后又回到那张几如婴孩般纯然的脸庞——仅是“几如”而已。他打量得极其仔细,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是美丽的,有张清甜可人、惹得男子心生怜爱的容貌,但他从来就相信直觉——它告诉他,不能掉以轻心。 “-就是淡菊?东霖的棋中状元?”他逼近一步,见她始终直视着自己,心中竟浮现赞赏之情,且不管她是何方神圣,一名弱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没在他凌厉的注视下晕厥回避,也算……稍可了。 他瞧她,她当然也要瞧他。这男子生得还真好看,双颊削瘦,轮廓明显,若眼神别这般冷酷,下颚别这么紧绷,气势别如此凌人,那当真好看得不得了,要她倒贴都愿意呢,呵! “那棋中状元的封号是闹着玩的,小女子愧不敢当。” 闻言,鹿苍冥瞄了眼矮桌上一盘正激烈厮杀的棋战,哼哼冷笑。 “我听说,姑娘就是用这些黑白子杀得贵国的御史大人面无血色,连连十九败,还兴以此技与人赌彩头,赢来不少金银宝物,-不敢当,又有谁敢当了?” 懊生讽刺,字字夹枪带棒的。淡菊心一促,眸光微垂,却瞥见男子左手中指上的一只戒指,顿时,心中已然明白。呵呵,她放出了饵,那条大鱼终于肯游过来啦。 “说句实话,淡菊什么也不懂,歌艺和舞技都十分寻常,自问比不上百花楼里几位姊妹,就弈棋此项小有钻研,免不了要拿来炫耀一番。呵呵……爷说我敢当,那就当吧。”她笑得倍加灿烂,全然没将他不悦的神色放在眼里,柔声启口:“对了,还没请教爷高姓大名?” 他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薄唇一掀:“鹿。” “是道路的“路”,陆地的“陆”,还是……”她无辜地眨眸,瞥向他的戒指,“梅花鹿的“鹿”字?” 他不语,目光陡沉,发觉这姑娘有个小习性儿,喜欢轻皱鼻尖。 “爷不说话,是要淡菊猜吗?唉,只怪淡菊脑子不好,猜谜解字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人家不猜了,你想说便说,不说拉倒。”她突地发起娇嗔,轻罗小扇半掩容,应是在笑吧。一会儿,话锋又转—— “我瞧你手上这个戒指好生面熟,前些日子,一位书生公子来与淡菊对弈,最后把一个戒指当成彩头送给淡菊,那戒指镶着一颗血玉,玉里又细刻着什么,我拿到灯下一瞧,才发觉是头雄鹿呢。乍看之下,跟你这只戒指真的很像呵。” 什么很像?!谤本就是同个模子印出、同位师傅雕刻!这血鹿戒指关系重大,藏着他们鹿族的秘密,受过大鹿神灵的加持,岂能落入外人手中?!思及此,鹿苍冥在内心又把那不负责任、天真过头的幺弟从头彻底地诅咒了一遍。 “啊!对了,淡菊记起来啦,那位书生公子也说自己姓陆,是陆地的“陆”。”她弯身揭开桌上木盒,将一张字据取出,摊在他面前,娇容上始终挂满笑意。 “瞧,他写了一手好字,还签了名,是个好大方的人哪。” 鹿苍冥任她唱独角戏,一直到她取出字据,严肃的面容终于稍见变化。他双目迅速浏览纸上字句,瞥见最后的签名,没打印记,只简简单单一个字,姓陆?!他唇角微微往上勾勃,暴怒的心绪稍感平息。 “白苗铁器吗?!斑,这字据立得真潇洒、真豪气,可惜是张废纸。” 废纸?! 扒呵,还用得着他提点吗?这仅是必须的手段罢了,她本就没指望这张字据。 “真的吗……”淡菊略偏螓首,贝齿轻咬下唇。“公子怎地知道?” “那枚戒指呢?”他不答反问,鼻间闻到姑娘家身上独有的幽香,心跳加速,眉峰不禁一皱。 这男人惯于主导,专横得很呢。她暗笑,小扇贴着心口。 “哪个戒指?爷曾送过淡菊戒指吗?哎呀,都怪我胡涂,人家的首饰多得数不清,好几个首饰盒都装满了,你劈头便问,我一时想不起来呵。”她坏,她知道,就爱自己这么坏。 “跟这个一模一样的那枚戒指。”他下颚绷得死紧,左手成拳,将那血鹿戒指抵至她眼下。 “噢,爷是要将这戒指送给淡菊吗?”她轻呼一声,容如花绽,忽地-掉小扇,两手紧紧抱住男子的拳头。“来来,我帮你取下来,唉,你的手指又粗又长,就怕这戒指的尺寸不适合淡菊,可没关系,我可以请工匠将它改小的,呃啊——” 大掌猛地抓住女子细腕,力道强劲,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别跟我耍花样!”他逼近那张玉容,字字重音,“那个戒指在哪儿?!” “好、好痛……人家手坑谙了,郎心如铁,你、你真狠心……”真的挺疼的,眨眨眼,她任着眼泪盈睫,顺着香腮滑下。 有一瞬间,鹿苍冥竟觉心软,眼前女子娇小如此,唇轻颤颤的,可怜楚楚,眼瞳浸在水雾当中,似无声地指控他欺凌弱小。不自觉间,他放松力道,却又厌恶起自己此番行径。 “把那戒指拿来,-开个价,我可以给-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嗯……青楼里的姑娘,特别是有些身价、待价而沽的女子,遇到这等状况,大多如何反应呢?淡菊咬着红唇,眼泪一颗颗、大的小的持续不断,还真像珍珠串儿,忽地抬起未受箝制的一手,握成小拳头,娇软无力地-打男子胸膛,气虚地道-- “淡菊不要钱也不要珠宝……淡菊等着选报魁,成了花魁女才能月兑身青楼,可以亲自挑选夫婿,我……我想嫁人,想自己选一个丈夫倚靠终身,你不懂的……我才不要什么金银珠宝。” 他先是怔然,跟着怒气陡炽,极难忍受事情的走向超月兑掌控。 “我管-嫁谁?!我只要那个戒指!”姑娘的身子软乎乎的,竟倒进他怀中。 “那些首饰全是淡菊的陪嫁,你、你不能抢去……你好狠心……” 这该死的女人听不懂他的话吗?!鹿苍冥下意识揽住她柔若无骨的娇躯,眉峰打了七八个结,想掐死她,又有点儿……舍不得?! “天杀的该死!”他咬牙骂了一句。 “你怎地骂人……”她可怜兮兮地指控,接着双眸一合,四肢放软,决定……晕过去了事。 第二章 淡菊终于知道,在一个严峻冷酷、又专程寻她晦气的男子面前假装全无意识,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任着身躯软如棉花地倒向他——她瞧过好几回,百花楼里的姑娘常是用这招博取怜爱,再适时地配合一声轻叹,显得格外娇柔,如此投怀送抱,很少男子抵挡得了。不过可惜,今儿个遇上的这位恐怕便是少数中的少数。 见她晕厥了,鹿苍冥先是一怔,接着竟开始诅咒,秽言秽语实在难听得紧。然后健臂一振,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拦腰抱起她,由露天台阁跨进房中,倒是轻手轻脚地将她安置在榻上软垫。 淡菊正为着他俐落轻柔的动作感到窝心,胸口突现一股燥热,感觉男子两道目光正灼灼地煨着她的面容。呵……不好不好,心跳得太快了。 她忍得好努力,什么定、静、清、和,棋艺四字箴言,能用的都用了,可使的都使上了,脑中却依旧浮现许多奇奇怪怪的想象。噢——他如果趁机吃她豆腐、占她便宜,要怎么反应才能恰如其分? 等了片刻,忍得心肝都纠结了,事实证明,是自己想太多了。 啪地轻响,淡菊忽觉右颊微痛,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左颊同样又啪地一声。 “喂!醒来!”沉声一喝,他竟然左右开攻连连拍打她的双颊。姑娘家的肌肤原就娇女敕,即便他力道再轻,也扬得她芙颊泛红。 “该死的!傍我醒来!戒指在哪儿?!”他索性把住她下颚,将那樱桃小嘴挤得嘟嘟的。 呜呜……痛呵……放手放手啦!没血没泪的男人,半点儿也不知怜香惜玉! 此法不通,淡菊决定要让自己姿态优雅地清醒过来,再不醒,她猜他接下来八成会拿水泼人了。 眼睫微动,一声恰到好处、既绵又软的申吟才准备出口,锦阁外忽又传来吵嚷,脚步声急急奔来,男的叫嚣不已,中间还夹着姑娘们的尖叫声,平时幽静的锦阁从未如此纷沓不安过。 “官爷,救命啊!咱们家淡菊心肝在他们手上,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您大爷快帮帮忙,救命哪!”云倚红呼天抢地,叫得震天价响。 “好大的胆子,哪儿来的臭家伙?!竟敢在东霖丽京闹事?!你们个个都活腻啦?!全给我捉回去!” “是!”众兵勇异口同声。 接着一阵刀剑相交,喝声纷纷,姑娘家的惊呼更加尖锐,而男子哀号和叫骂声陆续传来,打得乒乒乓乓,战况似乎挺激烈的。 此时,“折磨”着她一张俏脸的大掌终于肯放开了,淡菊想由眼缝底下偷觑,却又不敢。 濒地,鹿苍冥立起身躯往门口走去,只听见两扇门被用力推开—— “住手。”他的噪声低沉浑重,简洁的两个字,却威严峻厉得让人心惊。 这种感觉好生诡谲,外头由全然的纷扰转变成全然的静谧。 奇也怪哉,真这么神通广大? 再也捺不住懊奇,淡菊先悄悄睁开右眼,跟着又睁开左眼,微撑起上身,从她的角度望去,正巧瞥见那男子微微垂首,跟带兵的那名捕头说些什么。她识得那个捕头,曾几次见他领着手下在丽京城中和遂紫江边巡视,丽京百姓对他的风评不算差。 那名捕头神色转变颇耐人寻味,似乎十分讶然,他双目瞪大如铜铃,望望男子,又垂下眼瞥见他左手上的血红戒指,片刻后,终于启口—— “多有得罪,不知尊驾光临,还请见谅。” “不知者无罪。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会在丽京久留。”鹿苍冥口气微冷,语意已十分明显,要他别四处张扬。 “是。” 在众人还闹不明白之际,却见那捕头忽地回身一个手势,一队训练有素的兵勇立即还刀入鞘,短短时间内全撤出了百花楼。 “官爷,这、这……怎么说走就走啦?!咱儿淡菊心肝还在他手上,这是怎么回事?!”云倚红错愕万分,表面上胡乱嚷嚷着,心中对那不速之客自然警觉高升。 若要斗智,她可分毫不替那丫头担心,就怕对方使蛮力,可话说回来,适才两人关在锦阁里这么久,倒没听见那丫头呼救,应该尚能应付吧?唉……哪儿来的瘟神,这般折腾人?! 宁定下来,她又继续号叫:“天爷呀——没天理啊——咱儿淡菊心肝儿啊!嬷嬷对不起-,嬷嬷急呀,可又有啥儿办法呀……呜呜呜,我不活了,天啊,这是怎么啦——” 瞧来,除了当事者和男子那两名随从,在场的男男女女没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淡菊心中暗自思量。 是因为那只血鹿戒指吧?!原来它用处如此之大,不仅在白苗呼风唤雨,连东霖国的官府也得给上几分薄面。她美眸细-,又不自觉皱了皱小巧鼻头。呵呵,另一只落在自个儿手上,看来她是做庄还掷了个天门注,彩金惊人。 “腾济儿!把银票给她,叫她闭嘴!”鹿苍冥忽地一喝,似乎是受不了云倚红尖锐刺耳的呼号,接着身子一退,再度将两扇门关上落栓。 脾气很坏呢。淡菊在心中哼了一声,暗自思量,见他动作,连忙调整呼吸躺平,双唇微张,眼睫淡合,两眉舒弛,而脸容细致如瓷。 来啦来啦,醒来的这个当口呢,要抓得恰到好处才漂亮。 “嗯啊……”缓缓地,一声叹息绵邈地逸出樱唇,眉心稍拧、放松,她接着幽幽地睁开眼,打量了会儿顶上的床纱,直到男子高大的阴影倾身过来,挡住一切光线。 “醒了吗?很好。”声音低沉浑厚。 “啊?!”她一叫,忙抓住衣襟坐起,两眼如兔儿般眨呀眨的,无辜呵…… “你、你还没走?!你到底想做什么?!辟兵待会儿就来了,丽京乃天子脚下,王法严谨,你今儿个这么胡闯,你、你不怕吗?!” 他坐了下来,冷冷地瞪着,目光中很有评估的味道。 片刻,他静静启口:“我姓鹿,梅花鹿的“鹿”。淡菊姑娘,咱们把事摊开说吧。几日前,胞弟鹿皓皓输给姑娘几盘棋,被迫把一只血鹿戒指留在这儿,现下我来取必,要多少银两,-开个价。”话中难掩轻蔑,主导意识极强。 可惜,她吃软不吃硬,嗯……不对,正确说来,她是软硬皆不吃。 “喔……”妙目一抬,有些怯生生的,“你所指的便是……便是那位书生公子?鹿爷,你弄错了……他、他不是被迫的,他输了棋,是心甘情愿将戒指送给淡菊的,他还写了字据,要给我好多好多白苗的铁器,那张纸你适才不也瞧过的,原来他是鹿爷的家人……” “什么字据?!”他牵唇,笑意未达双瞳,沉然又道:“我胞弟鹿皓皓并未签下任何东西。” 懊样儿的,真用这招堵她。淡菊娇憨地眨了眨眼,不依地轻嚷—— “就是那张字据啊,白纸黑字写得好清楚,我……我也不是贪图什么,淡菊一个姑娘家,要来那些铁器有什么好处?纸上明明就这么写着,鹿爷怎可扭曲事实,硬不承认?!” “容在下提醒,那张字据上签的是陆地的“陆”,而非梅花鹿的“鹿”,连手印也没打,怎好赖在我胞弟身上?” 淡菊小嘴掀了掀,双颊红扑扑的,似迟疑着该如何启口,少顷,水汪汪的眸子瞅着他,认命地道:“鹿爷既已这么说,淡菊若再多言称辩,倒成小人了。本来,那些切磋棋艺所得的彩头,我也没放在心上的。” 鹿苍冥浓眉挑高,嘲讽地笑了笑。“那张字据虽非胞弟所立,那只血鹿戒指倒是不假,他输给了-,我是特地来赎回的。十万白银够不够?” 真大方哪,十万白银够把百花楼全给顶了。可她偏不如他的意,谁教她是个坏心肠的姑娘。呵呵…… “鹿爷,淡菊说过不要什么金银珠宝的,你……你以为青楼女子个个见钱眼开吗?!你一进百花楼,态度就这般恶劣,打伤人、直闯淡菊的锦阁不说,还仗着有几个钱财可使,就拿钱砸人吗?!”这是一记险招。装傻、扮柔弱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或许……他欣赏有主见的女子? 鹿苍冥内心疑惑,深知自己有某个点没能掌握,但那个超月兑掌握的东西到底为何,他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这姑娘的五官极美,神态丰富,韵味撩心,想对这样娇俏可人的脸蛋维持怒气并非易事。若今日与此女是在别处邂逅,而非青楼锦阁,他也不是为了取必鹿族重要的戒指,他想,有些事说不定就不同了。 濒然间,他心一凛,惊觉思绪走偏。甩掉心中那莫名的假设,他沉下脸道:“把那戒指交出来。”不想再-唆下去。 淡菊小口喘息着,鼓起勇气直视着他凌厉的眼神,下了个决定—— “你好凶……我、我偏不给!宁可丢到遂紫江里,也不给你。”够耍性子了吧,虽然极可能会害死自己。 “-?!”鹿苍冥绝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如同抓小兔似的一把将她身子扯起。 一瞬间,淡菊真以为他要揍人,那张峻颜寒霜笼罩,目中却烧着两簇炽火。 “鹿爷气愤,想打人吗?!你、你打吧,打死我,横竖就没人知道那戒指藏在哪儿了。”说完,她咬牙闭起眼睛,下巴一扬。 就在她暗念佛号,把观世音大士、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全请出来时,鹿苍冥猛地挥臂甩开了她,愤怒之情表露无遗。 淡菊忍不住发出轻呼,整个人扑在软垫上,引起一阵头晕目眩,待抬首定眼一瞧,却见他离开床边,旁若无人地在锦阁中搜寻,翻箱倒柜,茶几倒了、书桌翻了,几个木盒全被掀开,里头的珠宝首饰散落满地,几副精致棋具亦遭摧残,还弄乱了一柜子书册。 “啊——”她叫着,跳下软垫,忙着拾起四散的书册,心疼得不得了。 这些可是她花了好些工夫才收集到的古棋谱,象棋、围-、五子、兽棋,包罗万象,生死存亡,一局局奥妙无穷、千变万化,陪伴着自己度过多少春秋,她一生,也只剩这些纯粹的乐趣了。 淡菊一本本拾得好专心,一不注意,男子健臂陡地由后头伸来,一把捞起她的腰身,动作之突然,力道之猛劲,吓得她身躯颤抖,抱在怀中的书册再次散落。 “哇——你想干什么?!救命啊——” 不理会她那些花拳绣腿,鹿苍冥真是受够了,胸抵着她的背脊,大掌箍紧她的腰,另一掌则伸到前头掐住她的颈项,姑娘尖叫声陡然停止。 “我不揍女人,倒是很乐意扭断-纤细的脖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血鹿戒指藏在哪儿?!-说不说?!” 喷在耳边的男性气息温热而危险,淡菊喘息不已,心跳加速,真恨自己这么不中用。她是青楼女子,纵使卖艺不卖身,与男子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反应也不该如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 淡菊,争气点儿呵!要就来真的,怕什么?!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深吸了口气,朱唇轻启:“你找啊,我心里不高兴,偏就不说。” 面对她的顽强,鹿苍冥目中几要喷出火来,掐住她咽喉的五指跟着收缩,恨恨地道:“-别后悔。” 她不信他会痛下杀手,那戒指关系重大,是她唯一的、绝对的筹码。她闭上眼,就赌了这一把。 锦阁中的紧绷气氛一触即发,突然间,鹿苍冥双掌移到她两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衣衫往下扯开—— 淡菊只觉前胸发凉,接着脑中一片空白,她想尖叫,也觉得自己该要放声尖叫才是,可声音却梗在喉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短音。 直到那大手由她胸口顺势模下,甚至还想探进肚兜里,淡菊挫败地哼了声,神志终于寻回。她的反应很直接,曲肱往后一顶,脚跟用力往后踢去,可惜没能奏功,鹿苍冥将她抱得死紧,两人双双扑倒于地。 “很好。想不到-个儿娇小,力气还挺足劲。”他嘲弄地道,利用体型的优势将她压制于地,右掌捉住两只细腕,左掌则继续探索着那窈窕的曲线。 “你……你住手!你到底想做什么?!”淡菊试着不让声音发颤,命令自己双眼迎向他的目光。 蚌地,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不由得紧绷,因他竟撩高她的长裙,指掌贴住她腿部的肌肤。 “我想做什么,-会不清楚吗?”鹿苍冥冷笑,“做-们这途的,不是一天得让男人模个几回才爽快?想叫就叫吧,忍什么?!” 这般恶毒的话,自她进百花楼来,还是头一回领教,原以为自己道行够高、修练成精了,可听在耳中,内心仍感到微微刺痛。 “我是清倌,卖艺不卖身。”为什么要解释,她也不懂,何须去管旁人怎么看待呢?!她不该乱了心绪。 鹿苍冥哼了声。“待价而沾,时候到了,一样替男人暖床。” 脑中“轰”地巨响,一把火烧上胸口,这愤怒的情绪隐埋太久,藏在心底最最深处,她几要忘记这样的感受。 一时之间,所有惊慌宁定下来,就连那只抚遍她的身躯、覆上柔软胸房,甚至探过两腿间最私密之处的男性手掌,都算不上什么了。 两人的气息皆已紊乱,粗嗄而短促,淡菊没再徒劳无功地挣扎,试着放软身子,双眸仍直勾勾又黑幽幽地瞪住悬右于上的深邃面容。 “该死!”他诅咒着,眉峰成峦。“-到底把戒指藏在何处?!” 拜他所赐,淡菊身上的衣衫已所剩无几,可即便搜遍了她全身,却仍无所获,只换来自己掌心炽热,胸中蠢蠢欲动。 眼前的女子体态极美,浑圆有致,手掌抚掠过去,完全能感受到她雪肤上的柔腻绵软,迅速引得下月复一阵紧绷。鹿苍冥十分清楚,自己对这女人该死地动了原始的。 趁他收回双手时,淡菊忽地往旁滚开,翻了两圈。锦阁的地上到处铺着羊毛垫,她侧躺着,一只藕臂撑起,轻支螓首,长发则别有风情地垂在胸前、润肩上,任着玉体半果,她凝视着他,眨眨眼,竟是笑了。 “戒指的藏处,自然只有淡菊知道,那可是人家下棋赢来的彩头呢。哼,你好凶,把人家吓着了,我心里头不舒服,偏就不说。”她心里是不畅快,嘴上的笑却很灿烂,说这样的话,嗓音柔柔腻腻的,长睫-啊-地,反而像在撒娇耍赖一般。 鹿苍冥极想扑过去掐死她!这妖女,莫怪五弟会被蒙得团团转,把自家珍宝双手奉上,末了,还拚命地为她称辩。 “要怎么做,-心头才会舒服?!才愿意交出戒指?!”该死!她一定要摆出这种撩人的姿态吗?!一张脸蛋天真却又妖艳,不吃软、不吃硬,他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难缠的女子。鹿苍冥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浮现,黝目中窜起火焰。 “唉……”淡菊略嫌夸张地叹了口气,颊边两朵红云自然可人,可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是如何羞涩难当,一股怒气尚正方寸萦绕,噢……天可怜见,她真的很久、很久没动怒了。 “鹿爷——”她软软唤着,鼻尖轻皱了皱,“十日后,丽京会举办一场盛大的赛花魁,连着几日举行,呵呵……我要参加,也-定要选上,等淡菊获得花魁名号,便可从倾慕我的公子中挑选相公。女子的一生总要有个依归,能嫁给自己所选的良人该有多好,到了那时,我想……人家心头就舒畅些了吧。” 她缓而优雅地撑起上身,将整片雪背对着他,十指为梳,理着一头微乱的长发,然后,动作一顿,似思及什么,她回眸一笑,有如朝阳初升—— “对啦,现在那戒指尚属于淡菊所有,等淡菊出嫁后,一切从夫,我的东西便是夫君之物,鹿爷若想取必那只戒指,届时恐怕得问过我家相公。他若不给,我也没办法的。” 斑,她不好受,也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 丽京赛花魁。 接连几日赛程,除容貌姿态的评比外,姑娘们琴棋书画,才华尽展,今天终于由丽京众位风流公子和达官显贵,以“投花”方式选出心目中的花魁娘子。 春意甚浓,百花争妍,此次花魁赛别开生面,竟同时选出三位佳丽,三女难分轩轾,皆是今年花魁娘子,这事儿在丽京还是头一遭听闻哩。 淡菊坐在太师椅上,莲足不安分地踢了踢,小靴上绣着两朵彩缨,粉女敕女敕,很配她一身浅紫长衫。 扒,都是好姑娘呢。她眸子精灵地打量房中其它两名女子,甜脸儿始终挂着笑意。 那端,敛裙静坐、一卷在手的梅仙姑娘,脾性是淡漠了点儿,言语间却很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可以,倒想听听她谈论时事、畅叙古今。 惫有这位各唤雪荷的女子,娇娇怜怜,盈盈弱弱,这般清雅月兑俗,可惜她那身兼老鸨的亲娘似乎想将她叫个好价钱,自方才花魁确定后,便一直在那些富豪老爷们之间打转周旋。唉……纵使想帮她,却也无从着手。 这两位都是挺好的姑娘,而最坏的,也就是她了。她敛眉,轻轻笑着。 三位新科花魁女漫聊之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陆续送进三大叠的拜帖,端端正正地放在她们面前。 淡菊唇边的梨涡笑吟吟,小子拿起放在最上头的一本拜帖,毋需翻开,她知道一切必须遵照指示,选此拜帖的主人为自己的丈夫。因云倚红事先已对她说明,选为花魁女后,便取第一本拜帖,这是她的任务。 为接近此人,东霖的探子营已安排了一段时候,如今因缘际会,时机成熟,她奉命选他、嫁他,然后背叛他。 无奈吗?她耸耸肩,抿着笑。命运这东西呵……从来不属她的…… “我要这个。”她抬头,双眸亮晶晶的,宛如下解世事的娇娇女。“我早就看到他了,好威风的人呢,瞧得人家我心头小鹿乱撞……” 小鹿?!是啊,小鹿长大变成大鹿,撞得她胸口发疼,骨头都坑谙了。 纤指下意识地翻开拜帖,里头竟掉出一张花笺,她稀奇地扬扬柳眉,弯身拾了起来。那花笺很是素雅,上头的字体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可恨的是那字意却好教人生气—— 成全汝愿,唯吾可行。 她能有什么愿望?对了,她对他说过,想嫁给自己挑中的良人。 笺上短短两句,已能让人深刻地领受到那份威胁之意。 怎么?!不选他、不嫁他,他便要给她苦头吃吗?! 那一日,他带人如凶神恶煞般闯进百花楼锦阁,纠缠了一阵……思及两人独处的片段,淡菊忍不住脸红心跳,下意识抱住了双臂,肤上彷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噢……振作呵!记得这般清楚做什么?将一些青涩的感觉全引出来了。切记,她目前的身分可是百花楼的红牌姑娘,风尘浮沉,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今日,花魁赛进行到最后“投花”的评比时,购票入会场的公子显贵们人人手持一朵桃花,心里仰慕哪位姑娘,便把桃花投给她。 她在台上亭亭而立,笑容可掬地面对那些赏花人,哪个待她不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就只有他例外。 每位赏花人全是缓步走近,轻手轻脚将桃花投入篮中,有几位还借机同她们聊上几句,他却偏斜倚在角落,手劲一掷,把花丢了过来,结果花没投进篮中,却直准地打在她脸上,那力道好大,扫得她颊上生疼,如同赏来一巴掌,害她忍不住出声呼痛。 待众人责怪地瞧向他,他倒学会扮无辜了,冲着她俊朗一笑,语气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他根本就是存心的,被她惹怒,欲要报复。 不过,一想到那日他气得僵硬的脸部轮廓,明明心里咬牙切齿,偏偏又奈何不了她,淡菊心中便微微升起一抹怪异的欢愉。 她想,自己心肠顶坏,恰巧,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两人因缘际会凑合一块儿,他瞧她不起,她也不教他如意,这样也算公平,挺好……挺好…… “来人,把这对子拿给这些拜帖的主人。对得上的人,就可以进来跟我见面。” 淡菊头一抬,心中兴起佩服之意,见那饱读诗书的梅仙姑娘冷着俏脸,已顺手写出了对子。 她复又垂首,将那花笺捏在指中把玩,瞅着男子刚劲的字,缓缓沉思,直觉胸中闷塞着,找不到逃出的路径。 没谁在乎她心底的感受。为取必戒指,他命令她选择他。为刺探监视,上头命令她嫁给他,这无数个暗流啊,它们推着、挤着、搅着,如此坚定而无退路地将她卷向了他。 选择,结合,最后已注定是背叛。 她呵呵一笑,心中顿觉悲哀,跟着却朗声一唤—— “来人,替我取来棋具。” 命运既定,她不能自主,那就珍惜过程吧。 她想,她跟他,应该会有场此生永难忘怀的弈局。 第三章 鹿苍冥等着响应,未料,竟是一盘象棋残局送来自己面前。 “淡菊姑娘选了您的拜帖,她说,想与鹿爷切磋这盘棋,您执黑子,淡菊姑娘执红子,黑子若胜出,她便心甘情愿嫁了您。”端来棋盘的人站得挺直,大声宣布。 此话一出,周遭赏花人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若是这位仁兄输棋,那淡菊姑娘也不嫁人吗?!哇——这太不公平了。” “可不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送拜帖,咱们几位也送上拜帖,为何就他一个有此机会与淡菊姑娘对弈?!” “是啊!这不合道理嘛!” 诸位爱慕者群起围攻,那传话的人倒是挺镇定,不慌不忙地回答—— “请各位爷稍安勿躁,淡菊姑娘说了,若是鹿爷输棋,便成了手下败将,自然失去求亲的资格。届时,若有谁能解开这盘残局,胜过淡菊姑娘,就能与她鸾凤相配、琴瑟和鸣。” 这下子,四周交谈声更甚,好几个人已探头过来想瞧清是何棋局,有几位跃跃欲试、欲抒己见,忽地记起今日是弈棋定姻缘,指点的话到了嘴边又赶忙收回。 鹿苍冥脸色十分难看,心中思忖,他对她已示意得够清楚了,若这女人够机灵,便该乖乖按着他的意思走,毕竟,他做了很大的让步,愿意娶她、保她往后生活无忧,只要她将那只血鹿戒指交出。 他都这么忍气退让了,她还拿乔?! 瞪着那盘棋局,鹿苍冥心中陡升起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帮我安排一处清静房间,这么多人,我无法专心思索。”声音既冷又沉,虽外表尚称平静,但熟悉他、跟在他身旁多年的鹿平和腾济儿两人,自能察言观色,轻易猜出主子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而这全拜那位淡菊姑娘所赐。 “这是自然。鹿爷请随小的前来。”那传话的人再次端起棋盘,围观的众位纷纷让出一条路来,目送着鹿苍冥一行人离开大厅。 ##################### “他听了……有什么反应?”纤指轻敲下颚,女子唇畔抿着捉弄人的浅笑,有些儿得意,有些儿欢愉。 “脸色挺难看的,两眼死瞪着姑娘安排的棋局,把棋子瞪得快起火燃烧了。最后向咱们要了处清静地方,说是要好生斟酌。” 泵娘又笑,小巧鼻尖习惯性地皱了皱。“好呵,可别教他斟酌太久。” ##################### “鹿爷,淡菊姑娘在等您第一步棋呢。”门外已派人来催。 “爷,您、您您真要下棋?!”左右无旁人,腾济儿冲口便问,他可没鹿平这么沉得住气,两眼瞪得老大,全然地不可置信。 鹿苍冥没分神去理会他,双目仍沉沉地瞅着一盘残局。 棋盘上,黑四子,红八子,对方所掌棋数胜己一倍,而自己的四个子除了“将”之外,只剩二“卒”一“包”,摆明了是存心刁难。 见主子不语,腾济儿双臂毫无建设性地胡乱挥舞,跟着大嚷:“可是您明明就不——呃喔、呃——”喉头一紧,已教人点中哑穴。 鹿平收回剑指,面对腾济儿指控又不解的眼神,只淡淡地道:“话太多。” 卑太多?!他哪儿多话了?!只不过是想提点爷罢了。对弈棋之艺,爷明就厌恶得要命,谁教府中两个棋痴,一老一少,镇日沉迷于弈局之乐,无可救药,两个全像三岁孩童般任性,把族中大业推得一乾二净,若非爷独力扛起,鹿族在白苗早无立足之处,说不准,真要灭族呢。 再有呀,这回会搁下白苗一切事务前来东霖,参加这劳什子的赛花魁,还不就是五爷捅的楼子,那血鹿戒指要不回来,瞧瞧该怎么办好?! “鹿爷,您是要放弃吗?”外头等候传棋的人再次催促。“再不下第一步,小的担心对其他“投花”的爷儿们不好交代。” “哼哼哼!唔哼哼呃、哼呃呃唔……”催催催!你他妈的,催个屁啊?!腾济儿本意是这样的,无奈口一开,全是无意义的短音。 他挫败地抓着鹿平上臂,指指自己喉头,而后者不动如山,压根当他隐形了。 这一边,鹿苍冥倒像着了魔似的,双眼紧盯棋盘。 竞存进退之理。 阴阳消长之机。 经国用兵之道。 生死存亡之义。 他思如走马,记起府中那一老说过的这四句话,还道弈林妙绝,尽在其中。而当时,他们祖孙俩正在争辩,他打从心底厌恶下棋这玩意儿,不得再好又何如?!不过是纸上谈兵。 “下棋讲究天分的,有人天生就是奇才。我记得你小时候挺爱下棋的,而且下得很好啊,可是渐渐就变了。冥小子,你是怎么了?”那声音感慨疑惑。 当时被突如其来这么一问,他也答不上来。 小的时候,他真下得挺好吗?不知觉间,眉峰成峦。 “若是死棋,爷毋须理会,另寻方法取必血鹿戒指便是。”见王子苦思的模样,鹿平面无表情地出声,他没像腾济儿那样反应激动,并不表示内心便看好鹿苍冥的下棋功力。 鹿苍冥一凛神,不再胡思乱想,重新凝聚思绪,细究起眼前此盘残局。自己以四子对当头八子,瞧似凶险,进退维谷,可两只过河小卒却又暗藏活招,若运用得宜,可掩黑包。 他抬手轻挥了挥。“有活路的。她既出此局刁难,必有独特解法,肯定如此。”突地,他微微怔然,觉得说出此话,好似自己挺懂得那姑娘的心思?! 若抓得住此女心思,他也不会沦到这般田地。摇了摇头,他嘲讽地牵唇,脑中正拟出第一步棋之际—— “这位公子请留步,待小的进去通报,鹿爷他忙着——” “甭通报啦!咱儿是他亲戚,特来-喊助威的!”说着,门被大咧咧地推了开来,一名书生少年大步跨进,竟是鹿皓皓。“大哥,鹿平,腾济儿,我终于寻到你们了。唉,这入门得购票,还不便宜呢!我瞧,咱们回去也来办个花魁赛,广邀其它国家的名门公子,定获暴利哩!”刚进门就叽叽喳喳的。 “你来做什么?!惹的祸端还不够吗?!”鹿苍冥利眼扫去。 “大哥别急着生气,下棋首重心平气和,暴躁可是犯了大忌呢。呵呵,您瞧,我带谁来了?” 鹿皓皓眼神往后-瞄,一张老脸陡地由他身后探出,笑得百儿八十条皱纹全挤了出来。 “冥小子,不怕不怕,咱儿来给你助拳啦,包准你讨到靓媳妇儿。” ##################### ““包二退五”吗?”淡菊张嘴咬了口香桃,对那前来通报的人露出甜笑,“走得挺好的……可他想得还真久呢。” “那个鹿爷他,呃……”脸红心跳的,早听闻百花楼的淡菊姑娘可爱纯美、人见人疼,今儿个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哎……那抹笑这么天真可亲,就像邻家惹人怜爱的妹子。“小的按、按姑娘意思,不时出声催促,他与两位随从关在房里想了会儿,后来,还……来了两个人——” 淡菊柳眉微挑,美眸询问地眨了眨。 “说是他的亲戚,一个是书生少年,另一个都已七老八十了。小的听见那书生少年唤那位鹿爷“大哥”。” 扒呵,原来是那个棋瘾大过天、棋艺却差强人意的傻小子。 如此说来,这招棋是那个棋痴教的,还是他自个儿推敲出来的?而除了那傻小子之外,另一位又是何身分? ““兵三进一”。”她轻道,吮着香桃汁,面前虽无棋局,棋局却尽在脑中。 “是。”那人转身便走,刚踏出几步,又被淡菊唤住—— “劳这位小扮帮忙,请顺道转告鹿爷,接下来每步棋最多只有一盏茶时间可供思索,他若拖延,便视同弃权。淡菊青春年华,没多余的时光陪他磨蹭。” ##################### 事情倒出乎淡菊意料之外。 她下快棋,又故意教人催他、扰他,本以为鹿苍冥会应接不暇,但接下来的几步棋他下得很好,虽不迅捷,却招招沉稳。 而另一厢,淡菊欲以棋艺考验自己所选的仰慕者,此事传出后,适才进行“投花”选报魁的场地上便架起一面墙般大小的布棋盘,象棋亦是白布裁成的,直径约莫十寸,楚河汉界,颜色分明,已按着淡菊所出的残局摆定位置。 底下的众位公子无不暗自推敲,黑四子红八子,欲以寡击众并非易事。 直到鹿苍冥下了第一步,有人便将布棋盘上的黑子跟着移动到同一位置,淡菊迅捷无比地还上一招,布棋盘上的红子亦随之进攻防守,如此你来我往,雌雄有决,将两人所下棋招一一上演,而众人交谈渐微,全神贯注地瞧着—— 棋墙上的红子佯装招架,诱敌深入,黑子却不慌不忙,左冲右突。 尔后,红子走风一变,前后呼应,转守为攻。 这一步,黑子花了点时间才决定,差些要被迫弃权,最后以两小卒作掩,黑包退了四格。 “我会被-这丫头给吓出病来。”云倚红走进三位花魁娘子休憩的房里,款款移近,在淡菊耳边咬牙切齿,脸上却依然笑意盈盈。这儿人来人往的,可没法儿明目张胆地质问。 淡菊慢条斯理地抚着紫衫裙,亦是笑不离唇,天真地道:“嬷嬷,淡菊选上花魁了,您高兴不?”她声音清脆响亮,在场几对眼睛有意无意地朝她们瞧来。“您怎么现下才来瞧我?也不怕人家孤单。” “嬷嬷疼-,这不是来了吗……”云倚红挥了挥香帕,还忙不迭对着几名识得的人颔首招呼,“哎啊,咱淡菊心肝儿,外头来了好些个富豪显贵、公子老爷的,嬷嬷总得抓着这个机会同他们聊聊,唉,-若出嫁,咱们百花楼没了镇店之宝,瞧怎么过活好啊?!” 她佯装拭泪,声音压低,“不是告诉-了,直接就选他、嫁他,还闹出什么下棋定姻缘?!他不得赢-才有鬼!”擦完右边的泪,改擦左边,又哭了几句:“呜呜呜……咱儿舍不得-出嫁啊!” “嬷嬷别哭,瞧,人家都在笑您了,这一哭,脸上的妆要花的。不哭喔……淡菊惜惜……”她有模有样地拍着云倚红的背,眼中泪光闪烁,落在旁人眼底,好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 云倚红声音再次压低:“-呵,别跟我装无辜,今日上头亦派人混入会场里,-擅作主张,我首当其冲。淡菊,兹事体大,-自己也该知晓。” “我当然清楚。”淡菊歪着头,吐吐小舌,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的,只是玩玩罢了,终究要嫁给他的……我会尽力完成上头交代的事。” 这一生已然安排,永远有人为她作好抉择,偶尔,也会觉得心有不甘,但悠悠转转,这世间之大,她却不知能往何处去?还能做些什么?能相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凑合着过吧,反正那种不甘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急,没什么好多想的。 闻言,云倚红深深瞅了她一眼。“他赢不了-的棋。” 淡菊容如花绽,缓缓地道:“此棋局难在第一步,若第一招不对子儿,接着局势渐转开朗,黑子便能扭转乾坤,以寡击众的。忘了对您说,这盘残局有个名儿,叫作“扭转乾坤”。”她双眸幽幽,笑着,有些自嘲和落寞—— “再来,他就要将我的军了。” 棋局如她,从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 将军。 东霖新科花魁娘子、棋中状元、百花楼镇店之宝淡菊姑娘,在第九步棋上,竟让对方一个“黑包隔山”把棋给将死了。她的红帅不动是输,唯一能走的路却会与黑子来个王见王,红帅遇黑将,还是输。 这样的结果简直摔碎一干仰慕者的心,他们可人的、娇美的、天真纯洁的淡菊姑娘真要嫁做他人妇,从此丽京遂紫江畔,再无佳人芳踪。 呜……苍天啊…… 胜负一揭晓,淡菊未再多留,随着云倚红返回百花楼。 无情无绪地步入锦阁,却见两个小丫鬟正在帮她收拾行李,金珠银钗、轻纱锦裘全装了箱,淡菊不由得一怔,内心苦笑,随即挥了挥手,将丫鬟们遣了出去。 累呵,不单只是身体上的疲乏。 对着铜镜中的容颜咧了咧嘴,静瞅一会儿,才将头钗珠饰细细取下,任着长发披垂于肩,接着拭去胭脂,洗掉水粉,还原一张素白面容。她爬上床榻躺了下来,眼睫轻间,真是累了、想睡了…… 少顷,门被推开,声音清楚传进耳中,可她丝毫不想睁开眼睛,只淡淡地道:“娘,让人家睡会儿吧……”以为进门的是云倚红。 来人不语,一路踱至床边,步伐坚定而沉实,不若女子莲步盈盈。淡菊下意识眉心轻拧,唇微嘟,终是掀动长睫。 “要睡等上了马车再睡。”男子背光而立,身形高大,充满压迫感。 一见是鹿苍冥,淡菊微感愕然,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自己前脚刚离开会场,他后脚便已追来百花楼。经上次一闹,百花楼上下都识得他的脸孔,这回没谁再敢上前拦人,竟任他这么来去自如。 淡菊安定下来,没起身,只是娇憨轻问着:“上马车去哪儿?” “回白苗,我的地方。” 她静瞅着一会儿,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缓声道:“那……请回吧,一路顺风。” 耙情没把他的话听进耳去?! 鹿苍冥双目陡-,流露出一丝不耐,声音阴沉—— “-不随我走也无妨,把戒指交出来。” 这女人又在耍什么把戏?! 是她说要选胜花魁,月兑籍青楼,然后找个能确保自己终生衣食无忧的夫婿,如今他迁就她,投花递拜帖,接她的棋招,最终光明正大地胜出,而丽京那些风流公子和达官显贵们以为他抱得美人归,便该心喜若狂吗?!对她反复的举止,他只觉得厌烦,若非为了血鹿戒指,他中刻也不想在此逗留,更不愿与女子打交道,特别是眼前这位。 “好心急呵,人家还没嫁你呢,怎能随随便便就把戒指给你?”淡菊翻过身,将软枕抱在胸前,香颊在柔软布料上蹭了蹭。拜托,让她睡会儿吧…… 懊死的女人!他瞪着她婴孩般细致又无辜的面容,弄不清她是真傻还是装傻,而心头火冒三千丈,直想扑过去掐死她泄愤。 “既要嫁我,就得跟我走。若-反悔,我也乐得轻松,只要-把戒指归还。” 扒,真不把她当一回事?!想丽京多少男子倾慕于她,如今他拔得头筹、赢得美人归,却心心念念那只戒指,真是太不可爱了。 “噢——人家当然想嫁人哪,可按礼说,你得回你的地方去,备妥聘礼,请来吹鼓队、媒人婆、八人大轿,再从你的地方来到这儿将新娘子迎娶回去,这才像娶新娘嘛。”她露出梦似的笑容,眉弯弯、唇弯弯,顿了顿,温顺又道—— “鹿爷在丽京停留多日,出席每一场报魁赛程,你投花给淡菊,还送上拜帖求亲,到底为了什么?呵呵呵……淡菊再驽钝,也知道鹿爷最终是为了要回那只戒指。虽是如此,你却解开了淡菊设下的棋局,咱们算是姻缘逃讪,所以鹿爷别忧心,我会乖乖在百花楼等你的花轿,不会跑的。等成了亲,淡菊的东西便是你的,那戒指自然要归你管的。” 鹿苍冥绷着俊脸,笑也不笑一个,答也不答一句。 蚌地,他倾身,朝榻上摆着慵懒姿态的女子伸出双臂—— “鹿爷你——呃?!啊——”随着惊呼,眼一花,她身子已整个教人扛在肩头上,往外移动。 “干什么?!放人家下来啊……”哇!丙然是个行动派,看来真把他惹毛了,呵呵。淡菊叫了几声,两只小拳头作势捶了捶他的宽背。 这时,锦阁的门猛然被推开—— “哇,大哥?!你、你怎么可以欺负淡菊姑娘?!”鹿皓皓风也似的冲进,双臂平举张得大大的,颇有一天当关的气势,可惜好景不常,这股气势在鹿苍冥利眼扫瞪下,瞬间消了气。 “呃……这个这个,我是认为、嗯……姑娘家就该好好对待,大哥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自然不会对姑娘动粗啦。” “我要众人准备起程,你来这儿做什么?!惫一直躲在门外偷听?!”鹿苍冥双眉纠结,逼近一步。 “呃……”鹿皓皓咽了咽口水,瞧着眼前一张黑煞脸,眼珠子溜啊溜地,自然而然地转移视线,改盯着大哥扛在肩上的极品俏臀直瞧,而大哥的手掌正压住俏臀下的一双腿…… “哇——大哥你、你吃姑娘家的豆腐啦!哇——你抱她又模她!哇——淡菊姑娘——” “闭嘴!”鹿苍冥大喝一声。 “威武不、不能屈,我不闭嘴。大哥,你不能欺负人家姑娘啦!”声音哀怨,“我知道大哥不高兴,可淡菊姑娘很无辜,赢走血鹿戒指也非她所愿,谁教我的棋艺不如人,所以大哥万万不可迁怒于她哪。” 想鹿氏一族何等精明,为何老天爷开这么大的玩笑?!他鹿苍冥怎会有个如此愚蠢天真的幺弟?! “给我出去!”他再喝一声,额角青筋鼓动。 此刻,被人以不太雅观的姿势扛在肩上的淡菊,忽地发出细微声音,断断续续、哼哼嗯嗯的,不甚清楚,娇躯却怯怯地颤动着。 “淡菊姑娘……”鹿皓皓心疼地唤了声,连忙又道:“别怕,别哭,我这就去请咱们家老太爷来,他会帮-主持公道的。”丢下话,在鹿苍冥吼声尚未出口前,人已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了。 淡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全身不可抑止地发颤。 现在才知道害怕哭泣?不嫌晚了点? 鹿苍冥心中厌恶,而这份厌恶其实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见幺弟待她那股殷勤劲儿,好似十分熟络,反观自己,从与她接触以来,没一次相见欢喜。这种厌恶很微妙,让他有些厘不清思绪,而他最最憎恨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是,他的态度是不好,但她若一开始便顺从地将戒指交出,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是她自讨苦吃,怨不得谁。 烦躁——哼!他做什么觉得烦躁?! 倏地,他臂膀一振,将扛在肩头的身躯改为横抱。 淡菊轻呼了声,小脸却埋进他胸怀中,小腿踢了踢。 他垂首瞧去,心里微微纳闷,怀中女子双肩抖得厉害,哼哼嗯嗯的声音仔细一听,倒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察觉到男子两道探索的目光,淡菊终于偏过脸蛋,双颊融融,眸光如星,哪里是在哭泣,都不知笑得多开心呢。 “这个姿势好多了,你扛着我,肩头的肉硬得很,顶着人家的肚子好不舒服呢。” 鹿苍冥眼一-,闷声问:“-笑什么?” 不哭反笑,心机必深。 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娇憨纯真、笑容可掬,却不去思量能在棋艺上下心思之人,内在怎可能如外表一般单纯?那些攻防的手段、诱敌的设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心若没生出七八个窍,难以拿捏。 淡菊眨眨眼。“笑不一定要有理由的。” “这世间,做任何事一定有其理由。”两张脸离得这么近,他细瞧着,发觉她的颊儿竟如白瓷,细致得无可挑剔。 她叹了一声,吐气如兰:“你总是这么严肃吗?这么着……不觉得累吗?” 鹿苍冥不语,脸色深沉未变。 淡菊又道:“说你们两人是兄弟,性子却南辕北辙。我记得鹿爷的那位幺弟人挺好,说话好生风趣,很容易相处的。”意思就是他不易相处了。 “容易相处?是容易受骗吧!可以随-捏在掌心里把玩。”他冷笑,听她称赞幺弟,心头闷闷的,也不知为了什么。 秀雅的眉儿扬了扬,她鼻尖又习惯性地轻皱着,笑声纯真柔和。 “唉……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鹿爷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淡菊是凭棋艺赢得彩头,没去为难谁,信不信由你了。”道完,唇瓣张开,打了个秀气的呵欠。这几日花魁赛折腾下来,她真是累了,很想闭上眼,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唉唉……人家真的没力气同你争,爱怎么做全随你了。今日鹿爷赢了那盘棋,淡菊不跟着你,还能跟谁呢?你要带我回白苗,那就走吧,反正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鹿就只好随鹿了,你说是不?”她笑,迷迷蒙蒙地瞧着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我想……得劳烦鹿爷抱我上马车了,人家好困,想睡……”越说,声音越轻。 这男人从不给她好脸色看,严厉得教人发指,胸膛却十分温暖,有股淡淡而安全的气味。 淡淡的……安全的……唉……有助入眠呵……等她睡饱了,养足精神,再来同他玩下一回合吧。 淡菊合上眼,念头模糊闪过,而唇边笑意停留,就这么沉入梦中。 第四章 她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想醒,却有些留连。 并非真想逗留,而是梦境一幕接着一幕掠过,她回到过去,以现在的模样循着意识走回,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懵懂的、稚气的、眼瞳中透着疑虑的小小泵娘…… “娘,姊姊呢?!姊姊去了哪儿?!” “丫头不要留在这儿,我不要,娘……我怕,我会乖、会很乖很乖,娘为什么不要丫头了?!” “姊姊不见了,娘,咱们找姊姊去,好不好……好不好……” 她静默而忧伤地瞅着。这一年,一个娘亲遗弃了亲生骨肉,就因世道艰难,女人没有男人依靠,无论如何也养不活自己,更何况带着孩子。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将那哭泣的小女孩儿揽进怀中,想告诉她别害怕,她将陪着她,永远陪着她,一只大掌却快了一步,按住女孩儿瘦小的肩膀。 “叔叔,我娘是不是把我卖给您了?叔叔知不知道姊姊上哪儿去了?” 那男子有张高深莫测的脸,笑了笑,抚模女孩儿头顶时,淡淡地流露出近乎可亲的气味。 师父。明知是梦境,她仍唤了一声。 男子收养了女孩儿,教会她一切,包括书中知识、现实经验,甚至引导着她的棋艺,纵容她钻研。 绑来,她终于明白,这位神秘莫测的男子便是东霖营的头头,她将要为他效力,而他,直接听命于东霖在上位者。 这些事,好久好久了,怎会走进这样的梦境……她其实挺讨厌感伤的…… 有些寒意,淡菊眉心微拧,忽地一抹温暖覆上,暖了身子,将她由梦中唤出。 焙缓睁开眼来,那张男性面容离她好近,正细细打量她,一瞬间,她以为师父就在面前,因他们的眼神如此相似,同样深幽幽的,瞧不见底。 “鹿爷……”她冲着他憨笑,揉了揉眼,或者她是心机深沉,但外表和举动全这么自然而然,有着姑娘家的纯真和娇美。 “嗯呵……”张开两臂,她伸了个懒腰,这么一动,盖在身上的软袍滑了下来。“咦?”那软袍是男子款式。她离开百花楼,只随意抓了一个丫鬟帮她整理好的包袱和一个菊花小盆栽,可没这件软袍哩。 瞧向鹿苍冥,刚睡醒的声音略带沙哑:“鹿爷怕我冷,才为淡菊盖上衣衫吗?”瞧来,这男子也有柔情的一面,并非如外表那般严肃冷漠。思及此,心不禁一荡,她小手抓紧软袍。 夜色笼罩,马车的帘子虽已撩起,里头仍昏暗难明,将男子的表情模糊了。他不语,那对峻眼却炯炯有神,似闪过什么。 “我睡了很久吗?”淡菊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瞧向马车外头,随队的众人都已停下歇息,在野地升起营火,空气中飘来阵阵的食物香气,引得人饥肠辘辘。 “哇,好香呵,人家肚子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饱睡一顿后,就是要饱餐一顿,她好可怜呢,折腾了一天,只啃了几个香桃裹月复。“是煮香菇汤吗?我闻到香菇的气味了。”她愉悦地咧嘴,接着七手八脚地跳下马车。 “淡菊姑娘,-睡醒啦!快来呀,这儿有东西可以吃。”营火旁,鹿皓皓兴奋地挥手召唤。 除了鹿皓皓,她还认得腾济儿和鹿平两张脸孔,其它尚有四、五人,应该都是随队的护卫。 “好啊。”她跑出两步,却又止住,身子转了过来,定定地望向马车中的男子。“你怎么了?还不下来?” 那娇容好生可爱,又折回鹿苍冥面前,一只柔荑不由分说地主动握住了他,扯着、拉着,把他带下马车,拖着他便要跑。 “我有事问。”没头没脑地,他突然言语,大掌反握,力道不重不轻地把住她的小手。 淡菊柳眉飞扬,似是知道他想问什么。“鹿爷别急,等我正式成了你的妻子,在白苗安居,那戒指我一定会归还的。” 她心口有些燥热。这婚配之于双方,虽来得勉强,但她已渐渐意识到,身旁这不苟言笑的男子将成为她的夫婿,即使他厌恶自己,她还是能得到最完善无忧的照顾,因他是个荣誉感和责任心极强的人,承诺过的事必定做到。 别问她为什么这般笃定,直觉的,她就是晓得。而思绪转到这儿,心中那股燥热蒙上淡淡悲哀,她想,像他这样的脾性,会如何对待背叛他的人? “我不是要问这个。”他手握得紧了些,目光瞬也不瞬。 “哦?那……是要问什么?”这男子有张好皮相,不笑着实可惜了。淡菊仰头瞧着,脑中模糊地想着。 两人对望片刻,直到鹿皓皓在另一头再次扬声喳呼,他薄唇才微微掀动,终于吐出话来:“-姓什么?” 呃?! “-名唤淡菊,总该有个姓氏-到底姓什么?”他声音持平。 她姓什么?淡菊怔了怔,这些年来,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梦境中,娘亲的脸已然模糊,彷佛隔着一层纱,她早不记得爹娘生得何等模样,他们姓啥名啥儿,已没追究的必要了。她只是淡菊,就是淡菊,师父这么唤她,百花楼的姊妹这么唤她,丽京的风流公子和达官显贵也这么唤她。 “-不知道?”他眉心打结。 懊伤怀吗?喔!不,她讨厌那种要死不活的感觉。顿了顿,她忽地笑出,声音清脆如铃。 “我嫁给你,你姓什么,我就跟着姓什么。小女子鹿淡菊,请相公指教。” 姓鹿,鹿淡菊,挺顺耳的,不是吗? ##################### 围着营火用餐的感觉还不错,就是气氛有些诡异,但淡菊向来随遇而安,管旁人自在不自在,反正她自在就好。 “淡菊姑娘,这块是獐子的后腿肉,烤得恰到好处,-吃。”鹿皓皓诚挚而热情,她才敛裙坐下,和其它几人有礼地颔首,他已端上一盘佳肴。 “谢谢。”她接下,眸光有意无意地瞄向鹿苍冥,却见他深沉地瞧了他们一眼,不豫的神色十分明显。 他在想些什么?怪里怪气的!她适才说自己姓“鹿”,哪儿不对了?直拿那种眼神瞧人。不睬他啦!填饱肚子要紧。 秀气地咬了口肉,她抬头对着鹿皓皓微笑。 “好吃吧?淡菊姑娘。”鹿皓皓天生少根筋,有美人儿在旁,压根没注意到大哥两道冒火的目光。 而其它随从能退便退,端着自个儿的晚膳,宁愿去跟栓在树下的马匹挨着,闻着马骚味儿也甘之如饴,可怜只留下腾济儿一个,因他还得顾着锅里的汤。 “你唤我名字就好,别一直姑娘姑娘地叫,感觉好生疏。”淡菊笑容可掬。 “真的吗?”鹿皓皓瞪大眼,眼睛笑得——的。 “假的。”这话回得快捷,正是鹿苍冥。“她就要嫁我为妻,从现在起,你称呼她嫂子。懂了没?!” 听见这类似“宣示主权”、“确认领土”的话,淡菊心一促,聪明地保持沉默。 至于鹿皓皓,他正张着嘴,两眼怔怔地望住大哥。大哥那脸色和口气……呃……十分平静,静到教人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点点头,怎么敢不懂?! “懂的话为什么不喊?”鹿苍冥又道。 呜……好凶喔。鹿皓皓可怜兮兮地瞧向淡菊,撇撇唇,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嫂子……” “乖,我该给你一份见面礼,毕竟你头一回这么唤我。”淡菊隐忍住大笑的冲动,胸腔忍得都发痛了。唉,这个宝里宝气的少年,瞧他那副委屈样,想不笑都难。淡菊,-坏,真没同情心。 蚌地,她手中的獐子肉被取走,跟着又教人塞进一个小碗,碗中清香四溢。 心中讶然,她抬起螓首,询问地瞅向鹿苍冥。他仍是一脸严峻的神情,即使让她的眸光瞧得有些不自在,也看不出来。 “喝汤,加了野菇。”道完,他将她吃没几口的后腿肉两三下啃光了。 “哇——大哥,你吃了淡——呃……我是说你怎么吃了给嫂子的那块肉啦?!”呜呜……那块肉是他精心烤出来的,嫂子吃不到几口,怎么就被人给抢去了?呜呜……血鹿戒指教人赢了去,这祸是他鹿皓皓闯的,没想到大哥迁怒到嫂子身上,他虽然欢喜有个棋艺高超的姑娘做嫂子,但他们俩一旦成亲,日子要怎么过啊?可怜喔……都是他的错…… 鹿苍冥随意地抹了抹嘴,理也不理幺弟,只向腾济儿问了一句—— “老太爷那儿送食物过去了吗?” “适才鹿敬端去了。老太爷嫌汤不够咸。”腾济儿据实以报。 他沉吟了会儿,又道:“老太爷不能吃太咸,别理会他的抗议。”接着,他转身便走,瞧也没再瞧淡菊一眼。 糟糕,噢……心跳乱了拍子。 这男人,似乎很懂得观察别人,也似乎很自然地会去照顾别人。方才她肚子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夸张地声称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但其实,她并不爱吃荤食,若是果物菜类,倒可吃下许多。 他是见她吃不下那么大块的肉,才换了碗汤给她吗?唉……害得她没来由地脸红心跳,糟糕,真的很糟糕。自离开丽京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微妙,彷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而她一颗芳心竟开始期待起来。 “嫂子,没关系的,架子上还有肉,-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大哥他、他他不常这个样子的,可能是太饿啦。对!一定是太饿了,饿得神志不清,才把-手上的腿肉抢走,-别难过、别在意,大不了下回我再帮-留只腿,保证比这次的更大更肥更美,好不好……” 任着鹿皓皓在旁喳呼不停,她捧着汤碗,手心脸颊一同发烫,徐徐笑着,徐徐……将一碗汤喝尽。 ##################### 众人填饱了肚子,营火仍烧得旺盛,虽是春季,入了夜,空气中仍留着一丝沁冷。 淡菊环顾周遭,两辆马车相邻停着,几匹骏马绑在树下。鹿皓皓和那个名叫腾济儿的少年似是累了,坐在火堆旁打盹,而鹿苍冥自一个多时辰前就不见踪影,带着几名手下不知上哪儿去。 夜中,鸱-咕咕叫着,她摩挲着双臂,将思绪由那男子身上拉了回来。 她该要把精神放在自己的任务上,目前尚能应付,但等到抵达白苗,那儿的情势她全然不知,若精神不集中,很容易坏事的。 此际,一辆马车里竟透出微弱的火光。 淡菊心中好奇,马车有两辆,她独自乘坐一辆,鹿苍冥和随从们全部骑马,就不知另一辆马车中坐的是谁? 立起身子,她盈盈走近—— “小泵娘,探头探脑的,还不给我进来!”那声音苍老,却是精神洪劲。 淡菊脸一红,随即放开胸怀,一把掀起车帘,与老人打了照面。 “老爷爷,您好啊。”她笑嘻嘻的,很少人抵抗得了这样的笑颜,只除了那个叫鹿苍冥的严肃男子,希望这位老者是吃软不吃硬。 “叫爷爷就够了,不必加个“老”字。”老人把一盏油灯挂在车篷顶上,对淡菊招了招手,“上来,-坐那里。” 淡菊乖乖地爬上马车,与老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四尺见方的矮几。 不等她坐稳,老人忽地揭开覆在矮几上的布巾,劈头便问:“这盘残局,白子要如何扭转劣势?” 布巾下,是一盘纵横十九线的围棋,淡菊定眼瞧去,白子已被逼向边角,势力分割得七零八落,无法成龙。 “爷爷找淡菊下棋吗?”她笑着,思及自己与鹿苍冥下那盘残局时,底下的人曾来报,道有一老一少前去寻他,自称是他的亲人,其中一位毫无疑问便是鹿皓皓,而另一位……正是眼前这位爷爷吧。 “不是,我找-解棋。这盘残局困扰我好久,我头疼,又不甘心。”他倒爽快,老眉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两年前,我就要冥小子到东霖找-来,可是他不听话,还把家里所有棋子棋盘全丢了,惹得我生气。” 冥小子?鹿苍冥?呵呵,好奇怪的称呼呵……淡菊抿着唇,想象若自己也这么唤那个男人,不知他会出现什么表情,肯定教人发噱。嘻,有机会定当试试。 “我这不是来了吗?爷爷别气了,冥小子坏,咱们甭理他。往后我们同一个阵线,一起对抗恶势力。”这算不算挑拨离间?管他呢。 这话似乎颇合老人家心意,逗得他掠着白胡呵呵笑,一会儿才问出:“小丫头,-知道我是谁吗?” 这不难猜,事前,她从探子营那儿已得到许多讯息,而两人又谈了会儿话,这老者的身分呼之欲出,再明显不过了。 “还能是谁?人家都喊您爷爷了。” “唔……”他老脸带笑,额上皱纹十分明显,颧骨却光滑红润。 “好啦,淡菊先来瞧瞧眼下的局势。”她深吸了口气,略略敛眉沉眼,仔细观望棋局。 此残局中,白子要赢绝非易事,每条路皆被截断,难以存活。 片刻,她终于启口:“爷爷,这是病入膏肓了,白子颓势已成,注定要败,不过嘛……”故意一顿,眼角瞄见老太爷倾过上身,很是急切。呵,原来也是个棋痴,和鹿皓皓恰巧臭味相投了。 “-这丫头,怎么话说一半儿倒打住了?快说快说!” “爷爷,淡菊有个小习性,同初次会面的人下棋时,总习惯拿些东西做彩头,当作纪念。爷爷要淡菊帮忙解棋,那是瞧得起我,淡菊心中可高兴呢,但人家也想要点彩头以兹鼓励呢。”她鼻尖又下意识地轻皱了皱,指儿敲着洁美的下颚,标准的牲畜无害、天真娇憨样。 老大爷点点头。“-这习性我听皓小子说过,嘿嘿,咱们族中代代相传的血鹿戒指也教-赢走了,气得冥小子直跳脚,恨不得掐死皓小子,-行!真有本事!” “那个戒指真这么重要吗?除了上头镶的红玉怪了些,我瞧样式也是普通得紧,有必要如此宝贝吗?”她在套他的话。 这些年,东霖探子营虽然收集到不少有关鹿族和白苗之间的消息,但对于鹿族这个蒙着神秘面纱的少数民族却了解得不够通彻,只知此族信奉大鹿神灵,原聚集在比白苗更西更南的山地,传有两只血鹿戒指为圣信之物,又据说戒指上镶嵌的红玉中藏着地图,可指引人在神秘的大鹿神山中找到历代鹿族累积的财富。 “那戒指是有它独特的意义,但我倒觉得没啥儿关系,戒指是死物,而信仰在人心中。不过,咱们家冥小子可不这么想,他个性本就拘谨严肃,把责任看得很重,家和族,信仰和荣誉,这些全搅在一块儿,真的是分不开。”老太爷搔搔白胡须,忽地歪着头打量起淡菊来了。 “怎么?”淡菊模着自个儿的脸,不明就里地眨眼。 “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冥小子是跑去丽京同-要血鹿戒指的,演变到最后,怎把-给娶回家了?你们俩儿是不是有啥儿协议?”他老归老,虽玩心重,内在却是雪亮的,可不像鹿皓皓一股憨气。 闻言,淡菊心一突,脸蛋微微发热,跟着-道:“这是我和他的秘密,就我们俩儿知道,不能说。” 老太爷呵呵笑,白眉和双眼全弯成圆滑的弧度。 “哼,不说就不说,瞧-小家子气的。那这盘棋倒可以说说了吧?-要什么彩头?嗯……我知道好多好多冥小子从小到大的糗事、好事、坏事、厉害事,-要不要听啊?嘿嘿嘿,点头点一下就好了,不用点那么多下,又不是啄木鸟儿……” ##################### 那盘令老太爷头痛许久的残局,白子取胜无望,却能在边角游斗,拖累黑子势刀,最终以和棋收场。 对淡菊来说,这回所得的彩头是最为丰富的一次——对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让她忍不住去揣测他的想法和举止。 灭族。 旁人将久远的荣耀遗忘,放开胸怀面对新的日子,而他却把所有责任扛上肩头,只因他是族长之子,注定要继承鹿族的一切,便逼着自己时时记取吗? 那遥远的大鹿神山下,受神灵庇佑的鹿族躲过人间丑陋的争战,与世隔绝,过者富裕丰美的生活,最后却避不开瘟疫的袭击。 鹿族已灭,逃出生天的就只剩下祖孙三人。他为什么不看开些?干嘛把枷锁往目个儿身上套?有责任感绝非坏事,但过分严肃就不可爱了,人生苦短,偶尔及时行乐一下,不也挺好? 马车中的人儿又一次偷觑着他,鹿苍冥已教那样的眸光困扰了一个上午。微扯着缰绳缓下马速,不一会儿,马车缓缓经过身边,他猛地伸过手去,一把撩开窗帘-- “瞧够了没?!”他臭着脸,声音沉而冷。几名随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来,被他一瞪,又纷纷缩回去。 扒,被抓个正着。淡菊冲着那张峻颜傻笑,胡扯了句:“你热不?” 鹿苍冥一怔,没说话,目光仍不太友善地盯住她。 “你脸上有汗。”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条香帕儿,不由分说已覆上他的宽额和鼻尖。“咱们这模样像不像恩爱夫妻?呵呵……” 鹿苍冥好半晌不能反应,一是香帕上馨软的气味钻进脑海里,把思绪搅得一塌糊涂:二是她的语调和话意隐隐透着期待,牵动他心中某根弦。 她在期待什么?昨晚,他带着随从巡视四周,回营地时,却见她由老太爷的马车下来。爷爷如此嗜棋,会邀她下棋是意料中事,只是不知除了切磋棋艺外,两人又说了些什么。 若爷爷也像皓皓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向她“投诚”,那真是……真是……一时间,他想不出适当的用诃,只知道不愿亲人受到任何伤害,而淡菊出身复杂,他与她的姻缘来得突兀,往后会是如何?她能不能适应白苗的生活?能不能一辈子……厮守? 停!懊死!他想到哪里去了?! “-一整个早上都在偷看我。为什么?”抓下她的手,触感很软,他允许自己多握了会儿。 这男人非要这般正经八百不可吗?她是躲在窗帘后,边盯着他宽阔的肩背,边胡思乱想,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这也犯法了吗?做什么这般咄咄逼人,定要她说清楚、讲明白? 深吸了口气,她嘻嘻一笑。“你没瞧我,怎知我在瞧你?” 他又不说话了,车和马同速并行,他拨开窗帘的手仍文风不动,双目直勾勾瞧着,硬要等出一个答案。 唉,硬邦邦,半点风情也不懂,算是败给他啦!淡菊摇摇头,内心大叹,真是哭笑不得。 “是——”她头潇洒一甩,认就认了呗。“我就是偷瞧,看了一个早上,不行吗?” 鹿苍冥被她抢白一番,薄唇掀了掀,竟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不偷瞧啦,就光明正大地看着你,成不成?”淡菊脸靠了过去,嘟着小子邬,倒把他逼退寸许。 “为什么?”他心微荡,眉峰皱折,还是要问个水落石出。 “谁教你骑马的姿势这么帅,又挺又俊!人家不瞧你,瞧谁?”说这些话时,她胸口泛满热流,一半是为了逗他,另一半则是真心觉得他马上英姿无谁可比拟。 鹿苍冥忽地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竟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瞧你,这是怎么了?”这男人大一板一眼,偏偏她就要离经叛道,怕了吧!略略探出身子,她小手温驯地拍着他前襟,俏脸仍摆着无辜样儿。 鹿苍冥咽着唾沫调整气息,尚未开口,鹿皓皓已骑着马挨近,笑咪咪地插话进来:“嫂子,我骑马的姿势也挺帅气的,两肩舒张、双臂有力,怎么-都不觉得吗?”说着,又挺了挺没几两肉的胸膛。 淡菊哼了一声:“再帅也没你大哥好看。” 懊人家的姑娘绝不敢这么大胆言语,当着旁人面前撩拨自己的夫婿,但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儿,她呀,心肠顶坏,爱算计人,更爱瞧人出糗。 “瞧瞧你大哥,五官这么有型,浑身肌理强而有力,你这瘦皮猴哪儿比得上?”果不其然,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声又来第二波,鹿苍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口口水呛得还真大口哪。 淡菊干脆探出半个身子,像赶苍蝇般对着鹿皓皓猛挥香帕,一手仍继续拍抚着鹿苍冥的胸口。“讨厌啦,你走开一点啦,瞧,你把你大哥害得!” 呜呜呜……说他没大哥帅气也就算了,他哪里害大哥了?!苞他半点关系也没有,真是天地良心啊。鹿皓皓愁蹙八字眉,委屈欲诉无处诉。 这时,一直在前头侦探的鹿平突地调马回头,来到主子身边,队伍前进的速度整个缓了下来。 “爷,左方林内有人跟踪。”他低声道,面无表情,双目精光闪动。 闻报,鹿苍冥双肩陡紧,沉缓地呼息,他一掌按住淡菊在自己身上游移的小手,神色瞬间转为凝肃。 双目细-,不动声色地瞧向左方,他微微冷笑,一把将淡菊推回马车内。 “做什么——” 不理会她的抗议,在推她回马车内的同时,换他由窗子探头进去,用那对漂亮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瞧得她心悸难平,双颊发红。 “待在车子里,别出来。”平静的语气中彷佛多了些什么。 淡菊尚来不及弄清,他已然撤出,还为她拉下了窗帘。 什么跟什么?!要她乖乖待着,她就得乖乖待着吗?开玩笑! “喂!”她唤着,再次撩开窗帘,头都还没探出,耳中却闻嗡嗡厉响,跟着砰地一声,一支响羽箭已插进马车木板。 第五章 “进去!”鹿苍冥厉声一喊,再度将淡菊那不听话的小头颅推进车窗内。 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攻击来得太快。对方既暗中跟踪,意图虽然模糊,但相对的杀意便减少,会在这当口发箭袭击,着实古怪。 包诡谲的是,他相信藏在左方林内的敌人,仅是单枪匹马。 此人发出的响羽箭锐声震耳,气势万千,第一支射在淡菊所乘的马车上,而后接连三箭,全飞向前头老太爷乘的那辆马车,跟着十来支箭分五路朝骑马的众人射来。 “鹿平、鹿敬、鹿清,护住老太爷的车!”响羽箭嗡嗡之声不坠,鹿苍冥马缰一挥,将迫近的箭扫偏,一掌迅捷无比地将鹿皓皓提抓过来,朝后方丢去。“腾济儿,看好你五爷。” “大哥——”鹿皓皓拍着满脸土灰欲要爬起,却教腾济儿扑来压住身躯。 “五爷伏好,箭没长眼哪!他妈的,哪个王八蛋?!” 敌暗我明,在地形上又吃了大亏,一时间众人只能先找掩护。 适才,淡菊教鹿苍冥一把推入马车内后,便怔怔地跌坐在车厢内。方才那支响羽箭便射在车窗旁,她稍一瞥,已然由箭羽的样式认出对方亦是东霖探子营的人,那人是师父的得力助手,以响羽箭为式器,她见过几次,是个气质冷酷的女子。 是师父派来的吗?可说不过去啊,上头既已命她前往白苗,待在鹿苍冥身边,就不会派出第二批的人来捣毁阻挡,这不是自打嘴巴、自扯后腿吗? 不、不,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错了。淡菊心中急切,却没时间用心领会,外头响羽箭声彻云霄,夹杂鹿苍冥镇静有力的叫嚷,她一颗心揪成结,莫名的硬块梗在喉间,闷得难受。 头一甩,她固执地掀开车帘正欲跳下,却见鹿苍冥挡在面前,那骑在骏马上的身形就如她所说的,又挺又俊,帅得一塌糊涂。 “该死的,-出来做什么?!傍我滚进去!”这女人听不懂他的话吗?! “我要——啊——”说时迟,那时快,淡菊红唇刚启,拉车的马匹似是受到极度惊吓,忽地发出尖锐嘶鸣,四蹄狂张,竟拖着车飞奔而去。 淡菊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整个人往里头滚了两圈。唉,好的不灵坏的灵,真是应了鹿苍冥的话——给他滚进去了。 见状,鹿苍冥心下大惊。“守稳,众人各司其位,不可妄动!”语毕,胯下坐骑已风也似的朝马车追去。 而响羽箭在淡菊的马车失控后,也跟着停止,林中人影晃动,对方亦追了过去。 此时,鹿苍冥根本无心揣想对方有何动机,一心挂念着淡菊。寻常姑娘若是遇上这等状况,哪个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连连,可是他没听见淡菊呼救,猜想她八成撞昏头,又或者吓得晕厥过去了。 “淡菊?!”他扬声急唤,却没得到响应。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心快要跳出喉咙,他终于赶上马车,偏过上半身,一只大掌正要去扯住那匹发狂的马的缰绳,响羽箭竟选在这个当口射来,没对准人,却是出乎意料地没入那匹马的颈项中—— 马匹前蹄扬起,悲鸣一声,大量的血喷将出来,挣扎了会儿,终于气绝倒地。 “哎啊——”疾速奔驰中陡地定止下来,车里头的淡菊猛地发出哀叫,跟着咚、咚、咚连三响,不知撞到哪儿了。 “淡菊?!”鹿苍冥迅捷无比地翻身下马,尚未掀开车帘,一个娇小身躯已滚将出来,教他结实地抱个满怀。 “呜……好痛……”她-着秀额,痛得龇牙咧嘴的。 “撞到头了吗?”他双臂将她抱得太紧了些,语气透着明显的紧张,向来严肃的表情不知觉间缓和不少。 淡菊怔怔地瞧着他,顿时间,倒觉得额头不那么痛了。 “鹿爷……”唇嚅了嚅,尚不确定要说些什么,越过鹿苍冥的肩,淡菊瞧见一道银光正对准他的背疾射而来。 “箭!危险——”反射性地,她高声喊出,藕臂圈住他的肩颈反抱住,眉宇间尽是焦急。 那箭嗡嗡鸣响,声似雷、快若电,鹿苍冥后背一阵发凉,立时抱住淡菊迅速回身躲避。只是,他快箭更快,没能完全躲开,尖锐的箭簇几乎是贴着他的右颊擦过,划下一道血痕。 不留喘息的时间,第二、第三道银光飞快又至,那人的箭彷佛射不完似的。 “放我下来。”淡菊推着他的胸膛,心想这么闪躲也不是办法,她得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女子显然对她没有敌意,因每支箭皆瞄准抱着自己的鹿苍冥,饶是他身手敏捷,一面护她、一面闪避,时间一久也难支持。 “躲好,听话。”闪到车帘旁,鹿苍冥又把她塞进马车中,严厉地丢下命令。下一刻,人已如疾电般扑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驾”地一声往林中那人藏身之处奔去。 淡菊怎可能乖乖听话,她七手八脚地撩开车帘,一瞧见眼前景象,险些厥了过去。 他这是……这是不要命了?!惫是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竟然就这么直冲过去,不正中了对方心意? 淡菊跳下马车,顾不得安危地跟着跑去,同一时间,竟见五、六支响羽箭朝他飞去,他手无寸铁,仅挥动着手中缰绳,便将近身的箭簇“铿锵”几声全打偏到地上。 此时,一段距离外的鹿平亦连同两名随从策马赶来。 林中那人见他后援将至,响羽箭忽地转换目标,咻咻两箭射瞎了鹿苍冥的坐骑,那匹骏马痛得兽性大发,又是仰蹄嘶鸣,又是发狂乱窜,竟将他硬生生由背上-下。 “爷——”有心无力,远水难救近火,鹿平等人狂喊,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鹿苍冥任那匹发了狂的马践踏。 不、不要…… 所有气息全塞住胸腔,胀得发疼,淡菊拚命跑着,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有的动作全由意识支配。 最后,那小小的身躯朝鹿苍冥扑去,杂乱的马蹄和嘶鸣声在周遭狂响,乱糟糟的、闹烘烘的,而四下皆是危机,她揽住他的头和肩,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翻滚、翻滚、翻滚…… 那个女子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惊惧,怕响羽箭又要追来,淡菊抬起头,拧着眉心瞧去,却见一名男子现身,立在不远处的林中,面容虽有些模糊,但她认得那身形,是师父来了。 她想说话、想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教这一切全搅乱了。 为什么要杀鹿氏一族?为什么要取他性命?为什么?!为什么?!无声地掀了掀唇瓣,身子有些疼,她恍惚地瞧着,目睹师父陡然握住那名连发响羽箭的女子的手,身形一晃,眨眼间已杳然无踪。 “师父,为什么……师父……”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她喃了声,眼前忽地黑压压一片,好多人影晃动,好多声音在耳边叫嚣吵嚷,她合上眼,头无力地垂下,便动也不动地伏在鹿苍冥胸膛上了。 ##################### “我就知道,这趟入东霖迟早会出事,爷应该把大批人马带着,而不是让他们在农庄里傻傻等候。”小小方屋中,腾济儿来回踱步,年轻的脸上满是火气。 “从以前到现在,东霖表面上虽和白苗交好,私底下却动作频频。爷您让白苗众寨封了个“鹿王”,替白苗寻铁矿、开采冶制,生产大量轻重兵器,既让白苗众寨利益均沾,又有足够武器巩固边防,东霖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可不谋个十七八条法子谋害您?这回遇刺,肯定是东霖那个新帝派来的,还好咱们的援兵及时赶到,一见人多,那放箭的家伙倒跑得可快了!” 坐在椅上的鹿苍冥眉心不禁拧起,挥了挥手。 “腾济儿,别再走来走去,瞧得我头更痛。”不只头痛,胸腔亦疼得难受,每次呼吸像把火在里头烧着。 他摔下马背时,隐约记得胸口曾遭马蹄践踏,一阵剧痛,跟着就没了意识,尔后清醒过来,据手下告知,是淡菊朝他飞扑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他躲过马蹄接连的践踏。 “大哥,你要不要回榻上躺着?你脸色嗯……不太好耶。”鹿皓皓望着兄长的胸肌。那随队在农庄这儿驻扎的大夫虽来诊视过,也擦上伤药,但大哥胸上瘀青满布,瞧起来着实触目惊心。 说到回榻上歇躺,鹿苍冥双目不由自主地瞄向里边,床帷内,淡菊犹自闭目昏沉,大夫说她是撞到额头又受惊吓,才会持续睡着,没啥大碍。 败好、很好……他就等她醒来,一旦睁开双眼,定要狠狠地揍她一顿,教她往后再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再掐住那纤细的脖子逼她立誓,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她既要与他共同生活,就该早些认清这一点。 某种难以排解的紧涩情怀萦绕胸口,他下意识揉了揉,沉声道:“老太爷那儿加派护卫守着,今晚在农庄暂歇-宿,明日清早起程回白苗。” 闻言,腾济儿不满到极处地嚷着—— “爷,咱们就这么放手,当作啥儿事也没发生呀?对头都欺到咱们头上来啦,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怎忍得下这口气?!” 东霖和白苗关系本就十分微妙,过去,白苗曾把公主嫁给东霖皇室,两国向来交好,但政局国情瞬息万变,尤其自东霖新帝即位后,在外交上渐渐显露出雄心壮志,两国表面平和,私下却暗流波涛。 “现下尚在东霖境内,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妄动。”鹿苍冥目光严厉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瞧得腾济儿一颗头低了下去,兀自咕哝。 当日为取必血鹿戒指,他进入东霖国境,却将整队人马留在私下购得的一处农庄里,只带着腾济儿和鹿平两名随从上丽京,就是不想太过招摇。 鹿族当年因为瘟疫而死伤惨重,爷爷带着他和五弟逃至白苗,受到不少援助,而他虽非白苗人,却被众寨委以重任,这全得归功于鹿族人对土壤与矿脉有种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能在险恶的地形中轻易地找出矿源,加以白苗铁脉丰富,如石中之玉,藉助了他的能力才得以顺利开采。 鹿族本质是温驯而爱好和平的,他会尽量避开冲突,不过,假若东霖最终仍欲夺白苗赖以维生的经济命脉,他鹿氏一族受白苗礼遇与恩惠,也当挺身与东霖周旋。 “都出去吧。”他下了命令。 不一会儿,众人全步出了方屋。 必起门,屋内有些昏暗,他由怀中掏出火折子,-出火星儿,点燃桌上的油灯。 他起身来到榻边,撩开床帷坐下,如此一来,形成上身在床帷内,而一双健壮长腿则在床帷外的暧昧姿态! 淡菊仍睡着,雪般藕臂上留着几道擦伤,向来光洁的秀额肿了个包,瘀青泛红,瞧了……极端碍他的眼。 眉峰成峦,他下意识伸出掌,轻轻覆住她交叠在月复上的手,触感那么软、那么柔腻,一时间内心涌起莫名的柔情。 “嗯……你被毁容啦……”宁静的气氛在床帷内小小的天地中流转,淡菊眼睫忽地轻颤了颤,语带戏谑。 鹿苍冥由沉思中回过神志,倾身过去,眉眼深邃地盯着那张略嫌苍白的面容。 “-醒了。” “是啊……醒啦,要不,你以为我在说梦话吗?”肩颈的肌肉有些酸疼,淡菊试着扭动,随即“嘶”地抽气,五官跟着揪成一团。 他沉默不语,覆住小手的大掌缓缓移向她的肩胛,以适当的力道揉弄着。 淡菊微微愕然,不太懂自己现下的心情,迷蒙地瞅着他的脸,轻轻又道:“那么长-道擦伤,别留下疤才好。”小手抚触他右颊上响羽箭划过的伤痕,血已干涸,拖着长长-道。接着,她眸尤自然而然地往厂移去,终于瞧见他赤果胸膛上一块又-块的瘀青。 “老天……”忍不住惊呼,她不顾晕眩,挣扎地撑起上身。“你还是被马蹄踩伤了?!我以为……以为自己抱住你了,以为躲过马蹄践踏……你、你你真是可恶,真莫名其妙,为什么一个人傻傻地朝那林间冲去?!那姑娘的响羽箭好生厉害,你手无寸铁,以为自己斗得过她吗?!”想到那一幕,心里又急又气、又慌又乱。 鹿苍冥浓眉挑动,静声问出:“-怎知藏在林间的是个姑娘?” 淡菊心一促,双颊嫣红,不过瞬间已宁定下来。 “我瞥见她的影子……挺纤细的,就猜想应该是个女子。” 他还是以诡怪深究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瞅着她。 “你……你伤得严不严重?胸口疼吗?有没有让、让大夫瞧过?是不是很痛……你要不要躺着舒服些儿?”让他瞧得脸发烫、心悸动,浑身不自在。“我没事了,换你躺着睡会儿吧,你——啊……” 他健臂陡张,猛地拥她入怀。 淡菊轻呼一声,仰起俏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气息交错。 “鹿爷,你……你……想干嘛……”这问话似乎挺好笑的,逗得他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教她芳心轻颤,呼吸紧促了起来。 他想干嘛? 适才,他对自己信誓旦旦,待这不知天高地厚、把他的命令当成马耳东风的女人清醒过来后,要如何如何、这般这般的严惩训诫一番,但现下,他单纯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二话不说,他头突然俯下,唇精准地捕捉住她的。 “唔……”淡菊有些傻愣。她不是全然不懂,在百花楼潜伏的那段日子,耳濡目染之下,从其它姊妹口中得知不少男女之间的私密事,而云倚红甚至将这玩意儿视作她必学的知识,让她看过百来张男女的精致手绘图稿,还曾安排她由秘密洞孔全览真人演出。 她并非像一般养在深闺中的姑娘纯洁若白纸,她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相互吸引,炽张,进而以唇、以舌、以双手彼此探索。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亲身体验之际,心中火却烧得狂烈,焚毁所有理智。 他的臂膀强而有力,几想将她揉进体内,舌由探索转为纠缠,教她身子不能自主地轻颤着,模糊低哑的叹息逸出喉间,是温驯的、带着浑然不觉的媚态。 这个吻似乎持续了好久,待心思回转,淡菊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翻身上榻,而自己正伏在他的胸膛上,清楚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记起他胸上的瘀伤,她七手八脚地想撑起上身爬起,才一动作,腰间便猛地教一双男性臂膀束紧,她轻呼一声,再度跌回他身上。 “会压伤你的,你……你放开啦……”老天!她在脸红什么?吻了就吻了,相濡以-,没什么大不了。 曾细想过,若以妻子身分待在他身边,他们迟早要做到这一步,还有……还有最后的果裎相见、阴阳调和。 但,她以为至少会拥有自己的心,操控在己,不会被任何力量夺去,可是现下情况却有些月兑轨了。 暗暗申吟,她双眸明明瞧着他,可不知怎地,脑中竟闪过云倚红拿给她观看的那些画,什么“劈破莲蓬”、“如瓶含艳”,什么“丁香笈吐”、“花开蝶恋”、“雨露承欢”,一张接过一张,而画里的人全是他和她——噢,老天…… “-从没被吻过吗?”床帷中有些暗,男性的面容不甚清楚,嗓音却像醉人的琴弦,低低撩过。“-全身发烫。” 她响应了他的探索,却如此青涩,甚至有些怯怜怜的,明明心乱如麻,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淡菊小手握成拳头抵在他的宽肩上,努力自持,而一头黑瀑似的发丝披散下来,柔软地扫过他的肌肉。“没被吻过并不表示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听起来有点儿不服气? “-的确什么都不懂。”得到这样的确认,鹿苍冥心魂一荡。他承认,心中冒出的那股感觉可以称作欢愉。 “我懂得可多呢。”她脸红,不满地嘟嘴,却忍不住抬起纤指戳着他肩头。“你为什么突然吻我?” 瞧,这叫作懂得很多吗?她这一课显然学得不太好。 鹿苍冥欲笑不笑,静瞅着她片刻,不答反问—— “-不怕那些响羽箭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乖乖待在马车里?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全,在乱蹄中还朝我扑来?” 淡菊微微怔然,柳眉轻扬,却也不答再反问—— “那鹿爷呢?你不也一样?你不怕那些响羽箭吗?为什么要我乖乖待在马车里?为什么把自个儿安危-到一边,驾着马,傻呼呼地朝林中奔去?” 傻呼呼?!他眉心皱折,还是首次听人这么形容自己。 他承认当时自己过分大意,来者意图不明,又突地出手狙击,不过,那人最明智的决定在于最后射瞎他的马,若非如此,他有九成的把握躲过飞箭,然后欺近对方身旁,一旦距离拉近,响羽箭的功用便要大减,而他有自信能活逮那人。 “你不好好检讨自己,却来质问人家吗?”淡菊吐气如兰。 他思索着她丢回来的问题,大掌有意无意地沿着她美好的背脊女敕肌爆动,忽地启口—— “不管先前有过什么冲突,-嫁予我为妻,便在我的保护之下,我要-待在马车里,-就该乖乖听话,不能违抗命令。”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严肃地道:“绝不可再有第二次,懂不懂?!” 这男人真是……真是骄傲得可以!淡菊生气地瞪着他。他表明自己想保护她,这些话其实可以说得很动听,却被他蛮横又专权的态度给破坏殆尽。 他在等她亲口保证吗?很好,她本就是个坏心肠的姑娘,偏不顺他的意。 “我不懂。”她一双柔荑捧住他的脸,把答案干干脆脆地丢回。“你是我家相公,便在我的保护之下,假若遇上危急,我才不会像个胆小表躲着发抖哭泣,任由你落入险境,懂不懂?!” 此话既出,两人皆是一愣,淡菊方寸狂跳,惊觉自己无意间已掺人太多私人感情。噢!不妙,大大的不妙。她说的这些话,全是心里头最真实的声音,无关其它了。 鹿苍冥的神色阴晴难定,两人气息混杂交错,喷在彼此面颊上,而身躯相贴处,一边是柔软浑圆,一边则坚硬宽阔,各自包裹着两颗激荡不已的心房。 濒地,他抱住她翻了半圈,由仰视改为俯视,健硕的身躯半覆在她的娇躯上,目光如星、如火,仔细地将她的五官神态瞧个分明。 “……鹿爷?”有什么事不一样了?她感觉得到,却没法儿具体道出。 “我叫什么名字?”他没头没脑地问出。 嗄?!他失忆啦?连名字都要问人。 “……鹿苍冥……”她细细喃念着他的名,眸光与他交缠,情与欲同时在心中爆开,碰撞出点点火花。 “往后唤我的名,记住了……”最后的话声消失在四片相衔的唇瓣中。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眼、她的颊,舌自在狂放地汲取着女子醉人的香气,两手自有意识地循着美好的曲线探索,滑进她的前襟,结实而圆满地覆住她的胸脯。 他律己甚严,一向不让控制意识,但是自从遇上这名女子,为寻血鹿戒指,他曾亲手搜过她的身子,几乎将她扒个精光,那是他第一次毫无预警地教人挑起心中火。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会对一具娇美的胴体产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以往,他可以完全不当一回事,轻而易举地驾驭,然而这个姑娘却像烧红的铁般,深深地在心上烙印,让他又痛又乱、又昏又醉,挥之不去。 “你是我家相公,便在我的保护之下……” 从来,只有他保护谁,在身边的人仅有两种,一是追随他,一是在他羽翼之下,而她却自不量力、可笑妄言。本想出言讥讽嘲弄,一抹难以言喻的柔软情怀却翻涌上来,缓缓慢慢地,由四面八方渗透而进,淹没了一切。 然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小女子鹿淡菊……我嫁给你,你姓什么,我就跟着姓什么……” 尽避她背景不明,两人间又存在着许多未解的问题,但她即将嫁予自己为妻,心中渐渐有了真实性,渐渐调整心态去接纳她,自此,他的亲人又多一个,无血缘相连,却可能是最亲密的一个。他以忠诚之心护她、待她,同样也要求她以对等的忠诚回报。 掌心微微用力,他粗糙的十指在她肤上点燃无数火焰,唇缓缓往下移去,亲吻双手抚模过的水腻肌肤。 “鹿……苍冥……你你……”淡菊细细喘息,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 真要发生了,那些图中的每一幕……她的心飞扬了起来,如鼓足风的风筝,慌乱着、迷惑着、期待着,线-断,却分不清方向。 “我要。”耳边,那男子低低喃着。 这一夜,事情突然就这么发生了,自然而然,将两人卷在一起,相互交缠着、吸引着,谁也无法阻挡,谁也没想去阻挡,而如漩涡,跌进去就难以挣月兑了,更何况,还有情…… 第六章 遇刺事件虽是有惊无险,但整件事从头到尾透着古怪,杀手是何模样?目的为何?背后的主使者是何人?是单纯地欲取鹿王性命,抑或想警告什么? 线索少之又少,查探困难,而此处以私人名义购置的农庄虽隐密,却仍在东霖国境内,因此过宿一夜后,鹿苍冥隔日清晨便领着众人出发,预计七日内可抵白苗。 外头的天光清亮可人,路旁开着不知名的小报,粉黄、粉红、粉紫,与她从百花楼带出的那盆小粉菊一般柔女敕,粉得教淡菊好想开口歌唱,呵呵……空气好舒畅呀。 “妳这丫头可不可以回回神?窗外有啥儿好东西?径往外瞧。”马车内,老太爷不满地嘟哝,“我叫妳过来陪我下棋,不是要妳看风景。下棋最忌用心不专,妳再不顾着东角一块,我可要大开杀戒,打得妳的白子儿落花流水。” “唉……”淡菊放下窗帘轻声叹气,唇角却是笑意盈盈,像是藏着心事,就许自己知道,可又好难忍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唉什么唉?小丫头也懂得伤春悲秋啊?”还说是东霖的棋中状元,这傻愣模样,要是赢了她也没啥儿值得说嘴的。 “爷爷您不懂啦。”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了。 昨夜,那男子的拥抱好真实又好梦幻,为她开启了另一道门,才知以往在百花楼所学的,根本没法儿道明真正的感受。身子还有些酸疼,而心中悸动直至现下仍未停止,唉,要她如何静下心来下棋呢? 老太爷闻言,两道白眉挑得老高。“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妳吃过的饭还多,过的桥比妳走的路还多,说我不懂?”双眼一瞇,从棋盘上拨出些儿注意力在她身上悠转,嘿嘿低笑—— “我一早就听说,昨儿个冥小子同妳在屋中窝了一晚。瞧妳这模样,像偷食了蜜糖的猫。” 淡菊红透双颊,不服气地扯着不着边际的话:“猫又不爱吃蜜,牠们吃鱼、捉老鼠。” “哟,可我眼前这只吃得顶香的,还偷喝酒,脸蛋醺得红通通的。” “爷爷……”她向来伶牙俐齿,懂得装傻、耍心机,爱扮着一副无辜相,可现下被老太爷狠将一军,心里既慌乱又甜蜜,竟什么本事也端不出来。 老太爷心情大好,捻着白胡嘿嘿又笑:“我还怕冥小子愣木头一根,好不容易得来美娇娘,真要等回到白苗,正式拜过堂,才要对妳出手。呵呵呵,瞧来,他也不是呆得无可救药啦。” “您……您说到哪儿去了,为老不尊啦!”脸实在太烫了,她再度掀开窗帘,让风微微拂上。“哼,我不睬爷爷了……我看外头风景。”可外头景致再好,她一双眼飘啊飘的,最后还是往那男子骑在骏马上英挺的身影兜转过去了。 似是心有灵犀,鹿苍冥在此时侧过峻颜,视线与她对个正着。 淡菊心一促,眼睫稍敛,复又抬起,唇边浮出一朵笑。 鹿苍冥神情深邃,两道目光沉了沉,别具意味。接着,他潇洒甩头,两腿侧踢马月复加快速度,再次将注意力调回前方。 淡菊心中其实是矛盾的、迷惘的,且忧喜参半。 她没忘记所负的责任。上头要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留心他与白苗各个大寨之间的往来,而整个苗区的铁脉开采便是由他掌控。这世间局势分合不定,若有朝一日,东霖和白苗走上绝裂一途,到得那时,制作轻重兵器的铁,便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之一。 为此任务,她势必得待在他身边好长、好长一段日子。 她曾思量过,也作了心理准备,为成就所责,已顾不得女子的贞洁,她既欲以妻子的身分接近他,就得将身子交给他,甚至,为他生儿育女。 自第一回瞧见他,与他有过冲突和摩擦,两人就挣月兑不开彼此的吸引,不知觉间,自己竟对这个游戏认了真。 昨夜过后,她不住地自问,若今日换作另一位男子与自己亲近,能忍受吗?能吗? 她知道不该有如此的想法,不该放纵感觉,不该在意着他的人,但知道归知道,一切……似乎是迟了。而心中隐隐忧虑,假若有朝一日局势生变,她是否能不顾他的感受,背他、叛他,且潇洒地由他身旁走开? 带笑的眉眼染上微乎其微的惆怅,心头有无数个结,教她淡淡叹着。 这声轻叹感染了同车的老太爷,他亦唉唉地逸出一声长叹,却是带着浓浓笑意。 “我还听腾济儿那孩子说,冥小子让一小队人马先行赶回白苗鹿王府,说是回去传消息,要众人赶在咱们抵达前准备好婚礼的大小事项哩。瞧,他还挺急的,巴不得快快娶妳进门。 “我告诉妳呀,妳嫁了他,可不能光陪着他,一天至少得同我下五个时辰的棋,听到没?咱儿本来还同他冷战,但既然他跑去丽京娶妳回来,我索性也就原谅他了。妳乖,冥小子讨厌咱们下棋,咱们就联合起来恼他,偏偏天天下棋给他看。” 淡菊侧过脸蛋,甜甜一笑,轻声道:“他派人回去准备婚事?”点点头,她语气略顿,眉眼稍敛,“是呵……他是挺急的,巴不得快些迎娶我,这很自然……”再自然不过了,为了什么?呵呵呵……不就是为了那只戒指。 她当上花魁,月兑籍青楼,嫁给自己选择的良人。她告诉过他,这是自己心底的愿望,而他则是被逼迫着为她达成。 她嫁他为妻,然后,就该把戒指还给他了。 ##################### 这鹿苍冥行事全没个准儿,脑子里转些什么只有自己知道,马队入白苗后又行半日,途中来了一队人马相迎,他忽地命腾济儿去知会淡菊下马车,改乘八人大花轿。 迎亲队伍采的是白苗的风俗,众人身穿斑斓衣裳,胸前斜系着红彩带,也有吹锣打鼓,也有跳舞歌唱,一群苗部女子对着淡菊蜂拥而上。 瞧着眼前阵仗,淡菊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帘布幕绕着她围起,女子们又叫又笑,七手八脚地扒光她的衣衫,将锦红霞彩的嫁衣套在她身上,为她挽起发,戴上银饰珠帘,一张俏脸在珠帘后若隐若现。 反观新郎倌就轻简许多,只随意地在胸前系着一朵红彩,接着队伍敲敲打打,沿途好多人家都出来观看。 鹿王成亲在白苗是何等大事,淡菊坐在花轿里,头盖珠帘,身穿嫁衣,耳边传来热闹的炮竹和锣鼓喷吶声,心头还有些茫茫然。 就这样,她被一路抬进鹿王府邸,应付接下来一连串的习俗,任由几位大娘扶着、牵着,只知道鹿苍冥就站在身边,两人拜天地、对老太爷下跪叩首,然后夫妻对拜,周遭忽地欢声雷动,好多好多的花瓣和谷粒当头撒下,撒得她跟着躲着、叫着,最后靠进他怀中吃吃笑着。 可不可以稍稍放纵一下?将那些复杂的人事物全拋得远远的,就当彼此相爱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教我跳舞。”她大胆地拉着鹿苍冥的手,朝大庭中围着火、跟随琴鼓节奏开心舞动的男女老幼冲了去。 “我不会跳。”虽如是说,鹿苍冥仍乖乖地由她拉着走。 “会,你会跳。”她仰着头,略略踮起脚尖,吐气如兰:“你要不要帮人家除下珠帘?我瞧不清楚你呵……” 他像被下了蛊,五指伸去,缓缓拨开遮着她脸容的银珠串子,目光转为深沉,瞬也不瞬。 双手摇着他的单臂,淡菊随着乐音哼着曲儿,两只脚已不安分地动着、踢着,粉颊红扑扑,有两个深深的小酒涡。 “赏你一个吻。”她忘情轻喃,脚尖一踮,唇轻轻印着他的,如蜻蜒点水。 这当众挑逗的大胆行径落入众人眼里,笑闹声忽地更加响彻云霄,好多对男女边跳舞、边唱着白苗情歌,叫嚣着、吆喝着,团团将他们围住。 “爷,上啊!怕什么,加油!”腾济儿又是拍掌又是挥拳,心想,岂能让姑娘专美于前,抢尽风头?她敢当着大伙儿的面亲热,爷就该结结实实地响应,教她知道厉害。 “腾济儿,你太激动了吧!”鹿皓皓呵呵傻笑,颧骨红通通的。适才太多的苗部姑娘要他“陪酒”,显然是有些醉啰。“来来来,咱们跳舞去,这鹿王府的大庭难得这般热闹哩。” “哇——五爷,我不是姑娘,你别搂着人家的腰,我怕痒啊……” 没谁听见腾济儿的哀嚷,大庭中唱歌跳舞的人群陡地发出惊逃诏地的欢呼鼓掌,纷纷让开一条路来,因为鹿苍冥不但响应了淡菊那个香吻,还猛地健臂一振,将她拦腰抱在怀里。 “尽情玩吧。”他撂下一句话。 彷佛大赦天下般,男女老少欢声雷动,接着,他头也没回,抱着新婚妻子大步离去。 小脸儿埋在鹿苍冥胸膛间,小手捉着他的前襟,淡菊这才隐约醒觉到撩拨他后,可能得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懊害怕吗?可是心中柔柔软软的,没半分忧惧。这是自己此生唯一的一次婚礼,不论往后如何,她与他是好是坏、是聚是离,她都将珍惜与他的这一回。所以,就允许自己放纵吧! 渐渐地,身后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变得模糊恍惚,她不在意两人到底要去哪里,只是轻轻地笑着,小腿顽皮地踢了踢。 鹿苍冥以脚踢开房门,大步跨进。 箬房中四位服侍的丫鬟曲了曲膝。“爷、夫人。” “都出去。”低低命令。 “是。” 他将闲杂人等全赶走了,等门被关上,他双臂陡然一摊,把怀中人儿拋进锦垫铺就的床榻上。 淡菊滚了半圈,慵懒地伏着,一张脸女敕得几可掐出水来,像熟透的香桃般。 “鹿爷……”明眸里似有一汪水,眨啊眨地瞅着他。 两人的洞房花烛夜在几日前便已行过,什么肌肤之亲、夫妻之实,该做的全都做了,说粗鲁些,他早把她给吃干抹净了,可鹿苍冥发现自己的定力仍受到极大的考验,有些难以招架她的诱惑,只随意一吻一笑,心头火便已煽燃而起。 两人从相识进而订下婚约,一开始虽然像出闹剧,冲突、抗拒、无奈,而后妥协,可这一时刻,他忽地觉得,原来成亲也不是什么太难受的事。 “我要妳喊我名字的,妳忘了?”他在床沿落坐,自动将胸前的红彩解下,目光极具侵略性。 淡菊摇摇头,身子朝他滚来,螓首枕在他大腿上,笑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有话问我?” “问什么?”大掌自然地落在她腰际。 他应该急着想知道那戒指的下落才是,可神态语气却这么慢条斯理的,与以往大不相同。呵,古怪呢。 “该把东西还给你了……”淡菊幽幽喃着,柔软小手抚着他的面容,那触感有些扎手——他下颚冒出点点胡青,瞧起来粗犷,好有男儿气概。 她心想,他都已委屈地娶她进门,算是教她给套上了绳,而控绳的力道要懂得拿捏,紧时紧、松时松,绝不能一味地悬着,总要给些好处的。 鹿苍冥也不言语,莫测高深地细瞇双目,掌心顺着她美好的曲线来回摩挲,单边臂膀搂起佳人,头跟着缓缓俯下—— “……苍冥,呵呵……鹿苍冥……你生得当真好看哩……”她傻傻笑着,鼻尖轻皱了皱,在那张好看的男性薄唇抵上自己丰软唇瓣的同时,醉了似的闭上眼睛。 ##################### 窗外的天光微微刺眼。 鹿苍冥迷惘地醒来,拧了拧眉,侧头瞧去,枕边已无旁人,只剩自己。 他向来浅眠,能睡得这么沉、这么熟,还日上三竿才睁开眼,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翻身坐起,他由地上拾来一件衣衫套上,边动作着,思绪也渐渐地灵活起来。 离开白苗好几日,几处矿地虽命手下看着,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今儿个得空也该前去巡视。还有,得订下确切的日子,请白苗各大寨前来鹿王府聚首一番,对于今后铁器生产以兵器为重,抑或着重工艺,以繁荣经济为主,大家提出己见,也好斟酌商量,确定方向。再者,东霖和白苗之间,到底要如何发展?是往好的一方去,还是背道而驰,终至绝裂? 思绪悠转,他沉吟着。那日藏身在林间,以响羽箭连番袭击之人,真是受东霖所指使?这事十分棘手,想查也无线索切入。 那袭击主人跟淡菊……可不可能有些关系?她脸上总有孩童般稚女敕的神态,说话和举止有些教人模不着边,要说她傻,还是夸她聪明? 那一对眸子清亮亮的,笑时有多种面貌,有时带着傻气,有时无辜,有时又噙着醉死人的欢愉……那身子抱在怀里是娇小了些,但腰是腰,既蛮又纤;臀是臀,既俏又圆:胸脯是胸脯,坚挺又饱实,恰巧教他合掌握着,而一身的水女敕粉肤散着淡淡幽香,闻上几口,神魂都飞到九霄云外,销魂……直是销魂…… 般什么?! 他忽地搧了自己一巴掌,露出苦笑。这是怎么回事?他该把心思花在正事上,怎转着、转着,全绕向那个纤秀的人儿身上了?真该死! 头一甩,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拋掉,他立起身躯,想唤来下人准备沐浴,这时才瞥见方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盆小粉菊。 他认得这小盆栽,正是淡菊所有之物,花心浅浅、清香盈盈,她一路由丽京带来,极为宝贝,怎么这会儿却搁在这里了? 疑惑地皱起眉心,他走近一瞧,见盆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以秀气的字体写着-- 赠君淡菊,暗香留意。 拔解?他心一荡,眉眼沉吟。 今天是他新婚头一日,眼刚睁开,新娘便跑得不见人影,却有本事搅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想来,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他微微牵唇,将粉菊凑至鼻前,香味似有若无,教他又想起她肤上的甜味儿…… ##################### 鹿王府东侧宅院,是鹿苍冥为老太爷建造的住所。虽紧连王府,但建构别有巧思,进拱门则见养鱼小池和园子,花木扶疏,很适合养老。 此时园内的八角亭里,两名丫鬟分立两旁,石桌上摆着象棋棋盘,淡菊两手抓着黑红棋子一阵排列,又露出可人的笑来。 “爷爷,咱们今天来解这盘棋,平常总瞧您下围棋,其实象棋中也有好多乐趣哩。这个局称作“千钧一发”,是我从古棋谱里得来的,当初解残局时,花了人家三天三夜呢。”其实不到一刻,棋局就教她给破解了。 老太爷白眉挑得老高,瞧着被红棋团圈围困的黑将。“真的假的?!懊!被我来参详参详,就不信咱儿也得花上三天三夜。”往嘴里塞进一块莲蓉糕,呷了口茶,全神贯注研究了起来。 “爷爷肯定没问题。”淡菊拍手助阵。 “这不公平啦。嫂子……”被请出亭外、严令不得靠近棋盘的鹿皓皓,哀怨地咬着衣袖。“为什么爷爷可以下棋,我就要在这儿罚站?”呜呜呜…… “因为我是鹿府的老太爷。”老太爷有些幸灾乐祸,抢着替乖乖孙媳妇儿回答,“你这个皓小子,以往是咱儿太过纵容,再加上你大哥也忙得没时间管教,倒让你养成公子哥儿的坏习性啦。” “我哪有?!”鹿皓皓大声抗议,一脚想跨进亭里,又被瞪了回去。 “就有。” “欲加之罪啦!”喔——哪有这样子的?! 淡菊掩袖轻咳,声音却像是笑岔了气似的。 老太爷仍不为所动,闲闲地道:“如今好啦,你大哥娶了亲,家里多个嫂子,所谓长嫂如母,你乖乖的,什么话都得听你嫂子说,有她管着你,咱儿也安心了。” 鹿皓皓惊恐地瞧向亭中女子,颤着声道:“嫂子,我让妳管管那有啥儿问题,可是……可是妳不能不让人家下棋嘛。” 这呆头鹅也该收收心、定定性了。淡菊笑意不绝,小巧的鼻尖习惯性地皱了皱。 “下棋嘛,以后多得是时候。可你也该用心多念点书,去考个状元什么的,这么闲在家里当米虫,多没志气。” “我书读得够多了,况且,白苗没有科举这种东西呀!” 淡菊哼了两声。“那你就上东霖考去。东霖木兰曾为监国公主,姑娘家石中钰都能凭真本事当上东霖国宰相,你堂堂男儿汉,连个状元也捞不到吗?” “呃……”无语。 “整个鹿族的责任全教你大哥一肩扛起,他累得跟狗一样,而你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乐得轻松!” “呃……”还是无语。 “你大哥真把你给宠坏了,成天只想玩乐,没关系,以后有我呢。” “呃……”依旧无语,且有点儿想哭。 此时,不远处的拱门有道人影陡地步出,负手走来。 “他不考什么鬼状元。”鹿苍冥面无表情,语调相当低沉。 “大哥——”被罚站的鹿皓皓委屈地唤了声,心里清楚,大哥三不五时对他也是咆哮来、咆哮去的,可却不曾强逼他成就什么,家里大小事有大哥在就一切搞定,他爱读书就读书、想下棋就下棋,偶尔兴致一来,跟几位苗部朋友吃喝玩乐,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极了。而如今来个小嫂子,原以为是娇弱可怜一枝花,还怕大哥欺负人家,没想到……呜呜呜……是自己先遭殃。 淡菊美眸瞄了去,立起身盈盈一福,容如花绽。“你怎么来啦?” 差别待遇哪,声音像掺了蜜似的。 “哟,不好!翠儿、青儿,这会儿云把日头给遮了,扶咱儿回屋里去。对啦,小心端着棋盘哪,别弄散了。”老太爷嘿嘿笑着。 两名小丫头应了声,一个赶紧扶着他走下亭阶,往屋里头去;另一个则俐落地收拾着石桌上的东西。 呃……怪怪的。鹿皓皓的直觉难得灵敏。怎么现场气氛儿有些不对劲?大哥脸色不顶好,嫂子笑得好……教人毛骨悚然。呜呜呜……她不是百花楼里那温柔可人的淡菊姑娘吗?怎么如今嫁了人,连性子都变啦? “爷爷,等我哪!”他喊着,顾不得其它,咚哆哆地尾随着进屋。 终于,园子里只剩下两人。 “皓皓爱读书,考状元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你为什么反对?”淡菊莲步轻移,来到他的面前。她仰着头瞅着,身高不及他的下颚,气势倒不弱。 鹿苍冥瞇了瞇眼,闻到妻子身上自然的馨香,一时间心发软,跟着又暗暗低咒一声。 “考状元没用处。”适才,园子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懂她的用意。 为何要逼迫五弟?他爱玩就由着他去,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这次把血鹿戒指和白苗铁器拿去当下棋的彩头,他这个当大哥的已经教训过,也把事情摆平了。这个家出了什么事,本该由他一肩担起,保护大家,他们鹿族的血脉就只剩三人,他有责任让亲人过得自在无忧。 “怎会没用?东霖要的是真才实学的人,并不排斥外族人当官。皓皓上丽京考个状元郎,谋个一官半职,也胜过在白苗镇日游手好闲。”她大概猜得出他的想法,无非是保护欲太强,拚了命地鞭策自己。唉……不累吗? 他似乎动怒了,神情不豫,冷冷地道:“皓皓的性子应付不来官场的一切。” 这还用他提点吗?她早已心知肚明,那个书呆二愣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儿,连小小棋盘上的尔虞我诈都分辨不了,哪有能耐面对官场的黑暗?怕不被生吞活剥才怪!而她之所以会说这些话,其实全为着另一个目的。 “应付不来官场的事儿,那么……总应付得来其它吧?”淡菊眼睫多情地弯着,轻轻呵气,见他眼瞳变得更加黝深。心中悄悄升起一丝得意——悄悄地,万万不能教他知道,否则就不灵了。 “爷爷同我提过了,有关几要灭了鹿族的那场瘟疫,还有你和白苗之间的种种。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爷爷老啦、该享福啦,而皓皓还小,自己才是一家之主,要有担当,要照顾好他们的生活。你这么做对爷爷当然再好不过,可用在皓皓身上就适得其反了,你守着这般紧,护得这么严,到头来只会害了他。” “我不可能害他!”该死,她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他双目一瞪,似要喷出火来,用愤怒来掩饰心头那股不自在。 “我晓得你不会啊!”她笑着颔首,忽地跳上前抱住他,两只藕臂在他颈后收拢,窃笑地感觉他身子一震。“我只是在想……皓皓是大人了,或者该学些东西,如此一来,往后你也多个帮手,就不会没时间陪我了。”说着,她胆子越来越大,踮起脚又去堵他的嘴。 “呃……”鹿苍冥不太确定自己想说些什么。娇妻主动送上香唇,软软的身躯挨得这般紧,他大掌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腰,揉着、抚着,感觉像在水里飘着,而心中怒气如轻烟散去,还能坚持什么? “我送你的小粉菊,可是我最心爱的……你喜欢不?”她抵着他的唇轻喃,双颊融融,美颜似醉。 鹿苍冥心一动,忽地低吼一声,反守为攻,舌强势地探进她的檀口中,纠缠吸吮,难分难舍…… 另一边屋里,一老一少指头舌忝了湿,把纸窗戳出两个洞,凑上眼看了许久—— “咦?!怎么谈着谈着变成这个样子?”哇、哇、哇!贬长针眼啦。 “这样好!极好!懊得不能再好!”老太爷嘿嘿低笑,为了看这一出好戏,竟舍得将那盘残局搁到一旁凉快去。 “是吗?可是……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耶……”总觉得……再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第七章 鹿王府自从有了当家主母,日子其实与以往差不多,安安顺顺的,没啥儿多大变化。 只不过这位夫人似乎好动了些,甚少见她乖乖地窝在房里绣花绣鸟,不是拖着五爷和府里几位术有专攻的师傅进库房瞧那些铁器、工艺品,要不就跟着府中几名大娘和小丫头们学白苗的乐器和舞曲,女人家全凑在一块儿……嘿嘿嘿,可就热闹啦。 有时老太爷那儿来了人,硬把她请过去,只得摆出四五个古棋谱残局,什么“弈海双星”、“五关斩将”、“三军联位”等等,局局着思取巧,纵横斟酌,也够他老人家琢磨一天。 总而言之,这位由东霖丽京远嫁而来的美丽姑娘,挺能适应白苗这儿的生活。 “爷,这事还要继续查吗?”书房中,鹿平立在一旁沉问。 鹿苍冥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略略沉吟。 “现下稍见头绪,当然得继续追查,我要一个水落石出。” “是。”正接着要说些什么,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主仆两人反射性地抬起头望去,门已被缓缓推开,探进一颗小头颅。 “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还没谈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淡菊无辜地眨眨眼,一脸歉容。“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别走。”鹿苍冥唤住那缩回一半的脸蛋,“-进来。”瞄了鹿平一眼。 “爷,属下先行告退。”鹿平叙眉垂眼退出,在门边和淡菊擦身而过,他有礼却又冷漠地颔首致意,接着跨出房门,关上门扉。 迸里古怪的家伙,一张脸像千年强尸似的,笑也不笑一个。淡菊在心中嘟哝,想着若有机会,肯定要好好作弄他,唉……她心肠坏,没法子呵。 “爷爷方才派人寻。”鹿苍冥主动打破沉默,目光幽深地盯着她,顿了顿又道:“-不该同他下棋,花精神想棋招,他又要头疼难当。” “爷爷是长久时间解不出棋,才会闹头疼,现下有我在,我会帮着他想。”对自己的棋艺,她也真够有自信了。 “过来。”他声音持平。 淡菊笑着,像蝴蝶般翩翩飞到他身边,两手往前一递。“你瞧这玩意儿。”手中是一柄镶着红玉的匕首。她继续又道:“在库房里找到的,好美,我想要,可郑师傅说得来问你,他不敢做主呢。你啊,到底给不给人?” 他静瞅着,唇微微上扬,一掌忽地揽住她的腰身,往自己胸怀一带。 “啊——”淡菊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教他抱个满怀。她抬起脸蛋,和他近近地凝视着,气息交错,颊边自然地染上红晕。 不说话好象怪怪的:心咚咚地大打响鼓。她抓住他戴着血鹿戒指的手,又把那-短匕首凑上,轻声道:“瞧,匕首上镶着的红玉和戒指上的红玉挺相像的,只差里头没有雄鹿模样的纹路。” 他大掌反握,拇指摩擦着她柔腻的掌心,却不言语。 “苍冥……你怎么不问我另外那只血鹿戒指到哪儿去了?”状似不经意地问着。她向来喜欢推演,旁人想的是下一步,她在意的是往后的十几二十着,人生如惧,已然习惯了。 可定,她真是被他搅得好生困惑。娶她,不就是为了拿回鹿族之物?可婚礼都过去两个多月,她等着他质问,因自己已安排好一切,他若要拿回戒指,两人又有得玩啦。但是他怎地变得漠不关心似的,一句也没对她提及? 懊一会儿,鹿苍冥终于启口:“我若问起,-便会乖乖地交出来?” 鼻尖又习惯性地皱起来了,她软软回道:“嗯……会乖乖地告诉你藏在哪里,不会乖乖地交出来。”又在玩拿手的文字游戏了。 男性的眼瞳闪过暗金流彩,鹿苍冥内心其实是矛盾难解的。 他与她的结合,缘起于血鹿戒指,是有所目的、非己所愿的婚姻,在娶她入门那一日,他早该同她要回那戒指,可不知怎地,这件事倒变得微不足道,所关注的却是她的人、她的想法、她真正的动机…… “-把它藏在哪里?”顺应她的意思,他问得漫不经心,压根不指望会得到答案,却好奇她接着想玩啥儿把戏。 淡菊颊畔酒涡可爱地闪动着。“我把戒指放在咱们房里某处,闲来无事闷得慌,你就去找找呗,反正我是把它还给你啦,可不能说人家食言。真找不到,你给我说些好听话,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说些好听话?要他开口求她吗?哼……他挑挑眉,欲笑不笑的。 “你在想什么?怎么都不说话?”唉,男人的眼睛实在不该长得这么漂亮,罪过哪,瞧得她心悸难平,脑子都不清楚了。“唉……你到底要不要将这把匕首给人家?当初皓皓输给我好多好多白苗铁器,你们不认帐也就算啦,人家只要这一把,不过分吧?” 想到此事,鹿苍冥心中顿觉好笑,却只是耸了耸肩。“那张字据签的姓不对,不能赖给鹿王府。” 她轻哼一声,眸光流眄。“你最好啦你。” 为了字据这件事,她私下早找来鹿皓皓一阵“严刑拷打”,那书呆是真不敢以鹿姓在外头招摇,而非心机重。呵呵呵,想也知道。 “-要匕首做什么?女人家玩刀弄枪的,小心划花脸蛋儿。”他掌心揉捏着她的皓腕,如此纤细,彷佛用力一掐,便能硬生生折断……但肌理明显,筋络淡泛,又像练过武的模样…… “你别小看女人家,我也有本事保护男人的。”忽地发觉自己说得太快,她顿了顿,连忙说明:“我是说……若遇上紧急时候,女人家不一定就没个用处,也能立大功,化险为夷的。” 他直直瞅着,看得她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想保护谁?我吗?” 双颊热辣辣的,她胸口上下起伏着,小头颅微微一点。 “为什么?”精明又问。 为什么……是他?好问题。这说得明白吗? 淡菊身子微震,唇掀了掀,没能顺畅地说出口,只觉一股热流正方寸间泛漫开来,像波浪,像由远而近的海潮,层层涌现。 静默了会儿,那轻细的声音才由唇间吐出—— “你是我的男人。” 电流瞬间窜起,鹿苍冥神情陡地僵硬,而淡菊自己也懵了,一个小小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耳边告诉她—— 来不及,真的来不及了……-把游戏当成真,把自己也给玩进去了。 “我鹿苍冥从来不需要谁保护。” 他语气冷淡,排拒着那份因她的话所引起的心痛感受,可尽避如此,他的动作却背道而驰,双臂猛地收缩,下一瞬,唇充满狂热的力量,已狠狠地罩住她的朱唇,近乎蹂躏地吻着。 他唇下的女子轻轻合上了眼眸,热情地、不由自主地响应着,而那细如丝的声音仍在耳畔徘徊下去,一遍又一遍地说—— 真的来不及了…… ##################### 她常想,东霖那边若有动静,将在何时?会用什么方法知会她?又会派谁与她接触?越想,越心惊,她害怕那一日的到来。 上头命令她前来接近这个鹿族男子,不动声色地待在他身旁,进入他的地域范围、他的生活,甚至是他的生命。这时间没个界定,她只管静静潜伏着,去看、去听、去搜集,一旦东霖和白苗再难维持友谊,便是她上阵之时。 以妻子的身分走往背叛的路,他绝对要恨她的……依那刚强的性子,恨一生一世都不够,怎么办?怎么办?她害怕那一日的到来呵…… “嫂子!”鹿皓皓忽地在她耳边大嚷,见她吓了一大跳,呵呵笑得好不得意。“想啥儿呀?瞧-魂不守舍。大哥就在前头,-想他,尽避瞪大眼睛瞧啊。” 淡菊-着怦怦跳的心口,柳眉倒竖。“臭皓皓。” “我不臭,香得很。”他近来好生可怜呢,被这位长嫂整治得挺彻底的,开始跟着师傅学知识,不是学书册上的,而是有关铁脉探寻、开采、洗铁、冶炼,还有铁器的制作等等工艺,这些是白苗赖以维生的技艺,也是鹿王府存在的价值,她软硬兼施地逼着他学,说是将来可以帮大哥撑起这个家。 唉……模着被狗啃得剩下丁点儿大的良心,这些年大哥真的很辛苦啊,那他就听嫂子的话多学着点了,要不,她不陪他下棋便罢,还只给爷爷摆古棋谱,不许他瞧,呜呜呜……他会睡不着啦。 淡菊美眸-了-,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你大哥今天难得带咱们来矿地,有很多东西可以学,你去向郑师傅请教,要认真点儿,回头我请师傅们考你。要是答不出来的话,那就——嘿嘿嘿嘿……”她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向前头小跑了几步,忽又掉头回来,笑着交代—— “记住啦,别去勾搭姑娘,府里的丫鬟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好伤心。” 矿地旁建着一排石屋,许多妇人和年轻姑娘进进出出忙着,外边架着两三处炉火,烧着热水,专为工作的男人们张罗饭菜。 适才自己胡思乱想,没跟上鹿苍冥的步伐,此时,她丢下垮着一张俊脸的鹿皓皓,追了上去,也不在乎还有其它几位师傅跟在鹿苍冥身边,小手已主动而大胆地塞进他的掌心。 “别走那么快,好多东西我都不懂,你不说,怎学得会?”语调柔柔软软,同方才真是天坏之别。 鹿苍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放开她的手,神情平淡。 “利用这机会,好好看吧。”- 那间,淡菊心陡震,一种极诡谲的感觉扫过,她说不上来,却觉得这个男人好似在刺探自己,话中有话,那对漂亮深邃的眼瞳中一圈一圈黑幽幽的,彷佛藏着许多意念,全是她难以想象的。 今晨,她得知他欲出府来矿地巡视,想也没想,拖着鹿皓皓便要求跟着前来。这是以往她从未接触过的经验,自心中对他慢慢有了自觉,便开始想去了解他担在肩上的责任,想深触他的一切寻常生活,想知道他心里有些什么想法。 这些想望是单纯的,绝非为了上头的命令,她想亲近他,静静地亲近他的心,如此而已。 只是她没料及,他会答应得那么爽快,真让她相皓皓跟随而来。 “当然。”娇憨地笑开,她把那奇怪的感觉-到脑后,小鸟依人的黏在他身边,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便停。 矿地的环境还算干净,不过因为这一处是新的矿脉,人手调配尚嫌不足。 一旁,负责新矿区的几名师傅轮流对着鹿苍冥述职,淡菊侧眼瞧他,见他眉峰微拧,神情认真而严肃。 “……已经按爷先前交代的办了,东边这条矿脉较浅,容易打通,这几日的进展还算不错,若人手足些,西边这条也可以动工了。” 一名师傅对着前头比手画脚,指来指去的,内行的人一瞧便知,可淡菊这会儿皱足鼻尖,仍是一头雾水。任她再聪明灵巧,也有吃瘪的时候。 “小心照看,这处的土质太松软。”鹿苍冥锐目环视,压根把淡菊当成隐形人,全然没想多费唇舌解释。 敝哉。淡菊暗自思忖。他若不愿她来,一开始大可断然拒绝,做什么现下才来摆脸色?!要不是自个儿把手硬塞进他大掌里,他可能早将她丢得远远的,教她在这广大灰沉的矿地里自生自灭。 此一时刻,鹿苍冥被动地握着那只温软的柔荑,内心亦是阴郁矛盾、五味杂陈。 昨夜,鹿平进一步回报的消息像块大石般,沉甸甸地压住胸口。 她是东霖棋中状元,是丽京百花楼的镇店之宝,是他鹿苍冥的妻子,这些身分全是为了布局?她到底是谁?! 不远处,几名妇人提着水经过,地上石砾多,踩着一脚高一脚低的,一个纤细的身影忽地颠了颠,水洒了出来,眼见就要跌跤—— 鹿苍冥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丢开掌中小手,直往前窜去,稳稳托住那姑娘的身子。 “王爷……”那姑娘攀住鹿苍冥双臂,脸容抬起,是个可人的苗部女子。 淡菊心脏紧绷,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她,美眸不禁-起。 “-来这儿做什么?”鹿苍冥讶然质问,手掌像没了知觉,还大大方方地放在她腰上,没打算收回。 那姑娘温和一笑,略微羞怯地道:“我听说新矿区人手不够,所以就跟着大家过来帮忙……没想到王爷也来了。” 鹿苍冥眉心聚拢。“这儿的工作-做不来。” “可以的,我——啊……”她想站直,才发觉脚踝似乎扭伤了,疼得冷汗盈额。 “-脚受伤了,小心,别再摔倒了。”淡菊冲了过去,抢在姑娘再次倒进鹿苍冥怀中之前,把她的巧肩搂向自己。“我扶住-,尽量靠,我的肩头软,比较舒服。”只要别靠进她男人的胸怀里就行。 她这个心机狡诈,心肠恶毒、名震丽京的花魁娘子,正和一个小泵娘吃醋?! 是!心里冒出的泡泡儿一个酸过一个,她就是吃醋,就是嫉妒,就是想把这苗部姑娘推得远远的,不准再接近鹿苍冥一步。 那姑娘略略错愕,不仅是她,在场的人都张大眼瞪住淡菊。怎么原先瞧起来挺娇弱的夫人,这会儿力气倒十分是劲了? 鹿苍冥不发一语,五官有些凌厉,目中又揉进一抹别具深意的试探。 “一个个愣着做啥儿?!哪边可以让她坐下来休息?!” 被淡菊这一嚷,几名师傅和大婶总算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抢着指路。 “石屋那里有地方,” “里头有几间房,还算干净。” “那屋里头还挺舒适的,我去张罗点温水送过去。” 淡菊点点头,垂下眼,对着尚未回神的姑娘温言道:“我扶着-,咱们慢慢走回石屋那儿。” 玲珑剔透,我见犹怜——这苗部女子生得恰巧是男子最喜爱的那一类型。若在百花楼,镇店之宝非此姝莫属,她这个淡菊姑娘可能得滚在一旁喝西北风了。 “慢慢来……”她轻声叮咛,脚才刚抬起,还没跨出去,鹿苍冥却已伸手介入,不由分说地将那姑娘一把揽去,接着干脆拦腰抱起。 “王爷——” “脚受伤,最好别走动。”淡淡地扫了淡菊一眼,他横抱着那姑娘,往石屋的方向大踏步而去。 一把火烧了上来!淡菊指甲几要掐进掌心,除了呛死人的妒嫉,还有一股怒火,不是气那位苗部姑娘,而是针对鹿苍冥,隐约觉得,他是故意的。 偏偏有人过来火上加油,“嫂子……脸色不太好看耶,-要不要也到石屋那儿休息一下?”鹿皓皓五指在她眼前晃啊蔽的,不知在旁观看多久了。 要,她当然要去!深深地吸气呼气、再呼气吸气,终于宁定躁乱。她皱着鼻尖荡出一朵笑,“瞧见了吗?那姑娘是谁啊?生得可真美。你要讨老婆就该找这种的,温温顺顺的,多好。”心里咬牙切齿。 鹿皓皓搔搔头,傻笑。“她是安契儿,从白苗大寨出来的,好多人都在传,说她其实是大寨族长的私生女。呵呵……我也觉得她很美啊。” 族长的私生女,那好歹也是位公主。“你大哥待她挺好的嘛。”她尽量忍住卑中的酸味,说得云淡风轻。 “大哥待人向来都挺好的呀。” 是吗?!面对她时,他可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温和的神色,他俩从一开始就冲突不断,不是横眉竖眼,便是严肃冷淡,只除了两人亲热时…… 淡菊美眸再次细-,心发酸,实在不是滋味到了极处。 ##################### 入夜,白苗这儿的月娘有种朦胧的美,软软地洒下银光。 鹿苍冥下午一回府就待在书房里没出来,同几名手下正在商谈些什么。 淡菊睡不着,独自晃出房外,立在檐廊下,恍惚地瞧着如此醉心的月色,回想起今日之事—— 她仍是追着鹿苍冥到了石屋,神情自若,装作毫不在意,却将一干人全请了出来,说是自己懂点医术,会好好替那姑娘瞧瞧脚伤,其它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交给她便成。 女人嫉妒的模样最丑了,不管她生得何等美丽。关于此点,她在百花楼早领教过不下百次,那些上门逮相公的婆娘,一个比一个可怖,她纵使快被酸醋淹死,也绝不让自己沦落至那样的田地。 然而,安契儿真是个好姑娘。相处只有一个时辰左右,淡菊已将她的性情模得八九不离十。温柔、美丽,淡淡高雅,笑容略带羞涩,所谓人淡如菊指的该是安契儿,而非自己这种坏心肠的女子。 她不该唤作淡菊的,呵……可是不叫淡菊,那自己又该叫什么? 蚌觉身后灼灼热热的,她下意识回头,见到鹿苍冥立在廊道的另一端,正深沉地望住她。 “忙完公事了?”她微微笑,没来由地,鼻子竟有些酸意。 鹿苍冥没回答她的话,却问:“为什么还不睡?” “不想睡。”就是不想睡嘛,能有什么理由?即使有,也无法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继而又说:“我看月亮呢,今天安契儿跟我说了一个有关月娘的故事,挺有意思的。”连忙偏过头,感觉酸意由鼻尖蔓延到眼眶,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莫名其妙,怎么自己也学会伤春悲秋,哭个啥儿劲啊?! 沉默了会儿,他淡淡言语:“白苗这儿聚集了许多部族,自然有许多关于月亮、太阳或花单树木的部族故事。” “鹿族也是?”她问,轻轻哑哑的。 “鹿族也是。”他答,也是轻轻哑哑的。 淡菊眨眨眼,深吸了口气,总算控制住自己。她回眸又是一笑—— “苍冥……你想娶怎样的姑娘?” 鹿苍冥一怔,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两道浓眉蹙拢,片刻才道:“我已经娶了。” “不是的……”她可爱地叹着气,摇着螓首。“我是指你心里真正想要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心上人该是什么模样?比如,脸蛋要粉粉女敕女敕的,眼睛会说话,有一头乌亮亮的发,娇娇小小的,可以让你抱在怀里呵护……喔,对了,还要待你很温柔,笑起来像酿了蜜一般。你说好不好?”就是在说安契儿嘛。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地相视着。 淡菊等着他的答案,却觉男性面容罩上阴郁,薄唇紧抿着。 又过了片刻,他才不太甘愿地启口—— “-想过自己心上人的模样?” 这习性真坏,他总不直接回答问题,老爱丢出另一个问题反问对方。 淡菊憨气地笑,“当然想过。” 闻言,他沉默许久,双目燃烧两簇火把,直勾勾地瞪着,有些儿吓人。 又来凶人?唉……反正也习惯了。淡菊内心苦笑。 “我进去睡了。”敛下眉,她旋身回房,再不走,真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因为心酸妒嫉,因为难过伤心,她才不要,那多丑啊。 “等一下!把话说清楚再走。”没头没脑的,他忽地冲来扣住她的手腕,一臂揽住她的腰。 什么跟什么?淡菊心一促,不明就里地抬头,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因他眼神极为阴郁,恶狠狠的,像要将她生吞活剥才甘心一般。 “你捉痛我了。”他舍得用这么重的力道对待安契儿吗?喔,不——别想了,她什么都不要想,心就不会那么痛、那么难堪。 鹿苍冥胸膛起伏甚剧,仍旧没放开她,却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那个男人是谁?”一字字,又缓又重。 淡菊怔了怔。“你在说什么呀?”不知是教他吓着,还是心中委屈,抓或两者都有,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她闷哼一声,双目竟跟着流出两行泪来。 “-自己说的,-想过他的模样。”天杀的!哭什么劲儿?!他很不喜欢她流泪的样子,刺得他全身没一处舒坦。 “该死!别哭了。”态度有天大的改进空间。 “想想都不行?!犯天条啦?!那就把我推出去砍啦,我以后就不用想你,让你不舒服!”她赌气地道,声音够清亮,眼泪也够清亮。哼!叫她别哭就乖乖不哭吗?!哪能这般便宜! 鹿苍冥又懵了,觉得她的话很难懂,费了点时间在脑中重组一番,终于弄明白。 “-是说……想的是我……-心上人的模样便如我这般?”心头火依旧燃烧,却添上某种温柔情绪,他定定瞅着她。 “不想你想谁?!”她嚷回去,不太在意自己说了什么,眼泪一掉,有些一发不可收拾,像要把这些日子心中的煎熬和今日的委屈全倾泄出来似的,她鼻头泛红,忍不住抽噎着,只觉得自己哭成这副德行,实在丑极了。 “手痛,你放开啦……我明天要告诉爷爷,说、说你欺负我……” 鹿苍冥连忙撤手,但健臂仍环在她腰间,忽然间心情大好,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想相信她,想相信她自然流露出来的感情。 就算藏着无数的秘密,曲曲折折,她的感情仍是真的。 双臂陡收,他搂得更紧,再没谁能这么主宰他的喜怒,一颗心上上下下随之起伏。 “我没想过。”贴近她耳畔,他没头没脑又是一句。 淡菊迷蒙地眨着泪眼,好不容易才挤出话,鼻音挺重的:“你说什么?噢,不——我在生你的气,不要跟你说话!放开啦……”她推推他的胸膛,考虑要不要赏他一拳,那种飞檐走壁的绝技她是没练过,但也跟着师父学了几套粗浅的拳法,真运劲打下去,可也不好受的。 “-适才问我的问题。”他很认真地解释,“我从没想过心上人该长成什么模样。” 嗄?!他回话的速度还真慢,乌龟都来回爬两遍了。 淡菊的泪挂在颊上忘了滑落,瞪大眼望住他。 他眉眼深邃,声音持平,继续道:“我心里从来不曾有谁。未遇上-之前,我从没想过娶亲……-懂不懂?” 呃……说实话,她不太懂。 淡菊心跳得飞快,脸蛋红如晚霞,想问,又不知道要问什么,就见他脸庞慢慢靠近、缓缓倾来,两张唇贴在一块儿,两个影子也叠在一起了。 第八章 今年白苗的雨季来得好早,突然地,事先没半分征兆,便整个倾向大地,然后就这么淅沥沥地连绵了十多天。 淡菊醒来时,房中只有自己一个,身旁并排的枕上微微凹了个窝,她眼一眨,嘴角禁不住上扬,顺手将它抚平了。 起床盥洗一番后,询问服侍的丫鬟,才知鹿苍冥一早便跟那个面无表情、总爱冷着一张脸的随从又关进书房里,连早膳都没用,神神秘秘的。这个鹿平很不识相,三不五时跟她“抢”男人,就别让她捉到弱点,她承认,自己心胸可不怎地宽大,整起人绝对不留情的。 随意吃了半碗粥已觉饱足,她眼睛滴溜溜地环视房里,置于临窗小几上的那盆粉菊,是她赠君之物。有几朵已经谢了,有几朵开了,花谢花开,清雅不衰,这盆由东霖带来的花儿,早已适应白苗的日月风雨。 想来,他根本没用心找过戒指的下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都帮他画出范围了,可他全然不当一回事,唉……这古怪的性子,有时真教她难以拿捏。 取来文房四宝,她想了会儿,鼻尖又鬼灵精怪地皱着,红唇抿着朵自己才懂的笑花,下笔在白纸上写着一行字。 谜底揭晓。 这男人自从娶她进门后,压根不理会血鹿戒指的去处,光她一个,这游戏怎么还玩得下去?呵,难得她大发善心,索性就对他说吧。 把纸压在小盆裁下头,她歪头瞧着自己的杰作,唇又笑开,心中十分柔软,又有些惆怅。 她清楚自己是动情了,何时开始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回白苗途中遇袭,他保护亲人、保护她,不顾自身安危的那一日;也可能是他接受她的挑衅,解开残局的那一天;又或者更早,在他如凶神恶煞般闯进锦阁的那一刻,她的心就飞向了他…… 动情是苦。她有太多事不能说出,两人虽已结成连理,有最亲密的关系,心却无法坦然。有时,她会恨起自己,不知再来的路要如何继续下去。 他护她,她亦要护他,这份心意是真的,她不要他受到伤害,愿-切苦厄远离他身边。他能懂吗?能吗? 跨出房门,外头还在下雨,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树的清香。 书房的门大大咧咧地开着,淡菊没见到想见的人,提裙快步绕到前厅,恰懊望见两个高大的男子连蓑衣也没穿,正准备上马。 “苍冥……”她唤着。 棒着细细雨幕,鹿苍冥转过头来,眼神阴暗而怪异,似极力按捺着什么。 “你和鹿平要去矿地吗?怎不穿上蓑衣,要淋湿的。”她说着,见他不言不语,心中微微慌乱,也不管雨仍下着,两手遮着头顶,冲过前庭便朝他跑去。 他不知吃错什么药,收回意味深长的注视,脸色清冷,理也不理睬她,便径自翻身上马,冷冷地对身旁的鹿平下令。“走。” “苍冥!”待淡菊奔近时,两匹马已扬长而去。她怔怔地倚柱而立,心头沉甸甸的,直觉有事发生,偏模不着丁点头绪。 “夫人,进去吧,雨越来越大了。”丫鬟打开伞替她遮雨。 淡菊强扯出微笑,不想让旁人瞧出她心里难受,轻快地道:“是啊,这雨连下好些天了,不知哪个时候才会停呢?”跟丫鬟共撑一伞,慢慢走回。 “今年比较奇怪,雨季来得早,雨量又多。”小丫鬟单纯地述说:“听说几里外那条河水都暴涨了,岸上几户人家都没法儿住,幸好大寨那边已派人出来援救,唉……今年的雨真可恶呢。” 闻言,淡菊眉心微拧,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心想,那主仆俩这么匆匆忙忙地出门,会不会也是因为这场雨? 他方才的态度伤了她。 先前,在两人初初交锋之时,他是曾如此对待过她,那时的他带着明显的不善和冷酷,将她视作敌人。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她以为他慢慢习惯了她,两人之间的战火已然平息,他虽仍不苟言笑、严肃一如往常,看她时的眼神却绝不会那样冰冷,好似……好似是他最痛恨的…… 脑中思如走马,不知不觉间,前脚已跨进东侧老太爷的居所。 “将军!”淡菊刚进拱门,就听见老太爷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句,伴随着棋子落在盘上的爽脆之音。 “不让您将!”鹿皓皓嚷着,语气微急,不知走了哪一步。 “再将!”棋子重落棋盘之声再起。 “我、我我……我走这儿。” “哈哈哈哈,自投罗网,还怕将不到你吗?!”老太爷仰天狂笑。 “爷爷……我最近好难得才有空闲下棋耶。您每天和嫂子下棋,棋力当然更上好几层楼,这么两三下就把人家的棋将死,呜呜呜……不好玩啦。” “那好,既然不好玩,往后都别玩了,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菊丫头说得对也做得好,让你跟着冥小子和几位师傅学学,再等两年,你差不多也能独当一面了,冥小子和菊丫头就有空闲恩恩爱爱,呵呵呵……到时候开枝散叶,添几个状丁、小丫头,好啊……” 老太爷最后几句话让淡菊方寸不由得一荡,泛出涟漪,体会到深埋于心的愿望,但愁绪随之而来。下一刻将会如何尚且不知,又怎能去期盼明日,作一个连想也不敢多想的美梦? “我?!独独、独当一面?!”鹿皓皓吓得不轻。 “怎么?有意见啊?!”淡菊突然出声,亭内对弈的一老一少同时抬头望来。“你大哥独当一面够久了,也该换他玩儿去。” “嫂子……”皓皓——地喊,瘪着嘴不敢说话。如今他罩子是越擦越亮了,深深明了再多话反抗,下场只有三个字——惨、惨、惨。 老太爷精神很好,笑得百来条皱纹一同现身。“菊丫头,-来得正好,昨儿个那盘棋还没个了结,今逃讪要厮杀个痛快,教-一个乖。” “爷爷,要是人家赢了呢?”她眨眨眼,酒涡闪动。 “哟!讨彩头讨到我这儿来啦。别忘啦,-这棋中状元已经连输两盘棋了。” 正确说来,是她接连让了老太爷两盘棋。弈局高潮迭起、峰回路转,像是赢定了,可最后总输个一子半子儿的,让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 老太爷捻捻白须,从盛满鲜果的盘中拣了颗硕大香红的木梅丢进嘴里。“-若赢了这一局,咱儿收藏的那十二只夜光杯全给了。” “哇!爷爷,您真舍得呀?!”鹿皓皓瞠目结舌。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儿用重注,菊丫头也得拿出点儿什么跟、跟跟——咳咳咳……咳咳……梅梅、我、我……”说得正兴头,老太爷忽地两眼瞪大,眼珠爆凸,张着口,像是用尽气力想要呼吸,双手抓着自个儿脖子,额上都冒出青筋来了,胡乱蹬了几脚,下一刻眼睛一闭,整个人从石椅上摔了下来。 “爷爷?!”淡菊一惊,连忙冲了过去,和鹿皓皓一人一边架住老太爷。 “爷爷?!爷爷?!天啊,怎么回事……爷爷……”鹿皓皓吓得脸色发白,对两名呆愣在一旁的丫鬟大喊:“快!快去找大夫来!” “是。”两名丫鬟回过神,咚咚咚地跑出去了。 “爷爷……”他怔然,胸口起伏剧烈,侧目瞪着淡菊:“嫂子,-做什么?” 淡菊小脸凝重,边迅速动作,边明快地道:“等不了大夫了,爷爷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绊咙,没法子喘气……”她用尽吃女乃的气力终于扳开老太爷的嘴巴,手指探了进去,慢慢地、轻轻地勾着、抠着—— “皓皓,快帮爷爷拍背,用点儿力。” 不远处咚咚咚的,听到不少脚步声往这边奔来了。 “喔!”他六神无主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没再多问,扬起掌连拍五大下。 就这么一个在喉间搅着,一个在后背拍着,折腾了几下,老太爷猛地剧烈咳嗽,终于将那颗作怪的木梅核儿吐飞出来。 ##################### “为什么找不到人?他没去矿地吗?”淡菊声音压抑着没敢放纵,因老太爷让大夫把完脉,刚喝了药,正躺在内房休息。这会儿换鹿皓皓在里边陪着,她才敢出来。 “夫人,今天矿地……嗯,也不太平静,因为下雨,所以——”鹿敬答得有些迟疑。 “你到底有没有找到他?老太爷病了,你请他快些回来。”淡菊打断他的解释,心里好生着急。老太爷虽然已经稳定下来,她还是希望鹿苍冥能快快回来。 想起这场意外,淡菊心又是一抽,那恐惧尚在,尽避表现得较鹿皓皓镇定许多,仍觉自己吓得差些要魂飞魄散。不仅仅是因为老太爷,还有鹿苍冥,他这么重视亲人,这么想保护他们,她无法想象今天这场意外若没能挽回,他将会如何、如何的伤心?能将老太爷救回来,真的……真的好高兴…… “夫人,我们派人找过,爷现下不在矿地,那儿的师傅说,爷骑着马找一位安契儿姑娘去了,两人还一同上了山,到现在还没下来呢。” 这蒙蒙的雨天,上山做什么?身边还带着安契儿?!淡菊脸色微白,心绞着,像被谁一把握住,用力一掐,连呼吸都要扼断。他今早那淡漠冷峻的表情再次在脑中浮现,为什么……为了什么呵…… “已经有人上山寻他们去了,若见到爷,一定请他快快回府,夫人别担忧。”鹿敬还想说些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匆匆跨进门槛。 “啊……爷回来啦。” 淡菊想也没想便朝鹿苍冥跑去,见他全身都让雨水淋得湿透,衣上沾着不少污泥,怔了怔,开口道:“爷爷厥过去了,我和皓皓都快吓——” “走开,-挡住我的路了!”鹿苍冥没让她把话说完,忽地健臂挥动,粗鲁地推她一把。 她踉跄地扶住桌子,才没摔倒出丑。 “……苍冥?”淡菊呆呆地望着他- 那间,他峻颜上似乎闪过挣扎的神色,随即宁定下来,不发一语,人已步进内房。 她又哪儿得罪他了?!有话也不说个痛快,她宁愿他开口发火地吼上几句,也胜过这么冷漠的对待。 她对不起他吗?不……她是有事瞒着他,却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在心中她已有了计较,若上头开始行动,暗地派人接触,她将告诉那些人,她没法儿背叛他、没法儿伤害他,而届时,她将变成东霖的一招臭棋,这行为等同叛国,是死罪,绝无活路。 而老太爷的想望恐怕不会有达成的一日——她和苍冥恩恩爱爱、开枝散叶,只是美梦,梦里,什么都有了。 见淡菊摇摇欲坠,又有些失神,鹿敬没敢马上离开。“夫人……今天矿地事多,又遇上老太爷病了,所以爷才、才会脾气的,您别难过……” “我没事……”只是心头不舒服,紧得发痛。她微微一笑。 “今天矿地发生什么事?”她问着,发觉双腿竟虚弱得站不住,连忙坐下来。 “连家里都管不好,还管得到矿地吗?!”鹿苍冥陡地插话,人由内房走出。他脸色铁青,较适才更严峻三分,双目炯炯地瞪着。 “我告诉过-,别让爷爷下棋,他有头痛的毛病,疼起来随时会晕厥,有性命危险,-为什么还由着他?!”没人跟他说明真正的缘由。 “我、我……爷爷不是犯头疼——” “想对付谁,冲着我来,别动我亲人一根寒毛!” 淡菊-怔,本欲解释的话,到了舌尖陡地止住。 “你什么意思?”胸脯起伏明显,她咬着唇,勇敢地迎向他。 冷静……她要冷静……不要跟他剑拔弩张,柔能克刚,他越是发火,她越要柔软以对……可是、可是心好痛,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好想蹲抱住自己,面具已裂,她再也没办法将一切哀怒藏在笑容里。 “-不该先问-自己吗?”他压低音量,短短一句,恨意竟如此深刻。 “问……问我自己?”淡菊僵硬地掀唇,瞧着他黑幽幽的眼,忽地明了了—— 他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前来的目的。 原来解月兑是这种感觉,淡淡的哀愁、淡淡的忧伤,然后感到可笑。她心中并不害怕,却好似被人挖走什么,空空荡荡的,有种虚浮的错觉。 “跟我来。”她脸上的表情教鹿苍冥心惊,这突来的怜惜触怒了他自己。接着,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拖着便往门外去。 “大哥?嫂子?”听到声响,鹿皓皓由内房转出,只来得及看见他们的背影,赶紧问道:“鹿敬,他们夫妻俩是怎么啦?” 鹿敬搔搔头,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一个在生气,一个很伤心。” 唉,还用得着他说吗?! ##################### 雨还下着,淋在脸上一阵寒意。 淡菊被动地任鹿苍冥带着,走出东侧宅院,绕过回廊,他身上进发的怒气吓退了所有丫鬟仆役,没谁敢上前多问一句。 他踹开房门大步跨进,淡菊没留意高起的门槛,拐了一脚,身躯整个扑在他身上,却被他一把推进床榻,好似万分嫌恶。 “别再要伎俩、扮柔弱,我不吃这一套!”他目中尽是红丝,恶狠狠的,漫天的怒气不仅仅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此时此刻,他竟还懂得怜惜,竟无法出重手伤害她,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 一阵寒凉让淡菊轻轻发颤,身子弓了起来,将软被抓在胸前,却还是感到无边冷意。 “我没有,我不是——” “没有什么?!不是什么?!”一双锐目陡地逼至她面前,冷冷又道:“东霖探子营的人,以百花楼红牌姑娘的身分作掩护,你们本就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欲伺机而动,只是没想到皓皓私自出白苗,到丽京寻-,反倒为你们铺路,引我前去。” 他攫住她的下颚,两人近近对视,那痛恶深绝的模样大大伤了淡菊的心。 “你怎地知道?”她问得平静,直勾勾地、毫不惧怕地望进他的目瞳中。这一天迟早要来,在自己对他动情时,已然体会了,她始终得对他坦白,只是没料到情况会这般糟,完全超出她所能控制。 他薄唇嘲讽地扬了扬,眉心皱折。 “还记得回白苗途中遇到袭击吗?鹿平说,-在晕厥之前,曾朝着林子内那杀手藏匿之处唤了一声“师父”。若不是露出这个小破绽,我真要相信-所说的,只为嫁个能保-后半辈子安泰无忧的男人……我几乎要信了-!”他想相信她的,也一再地说服自己,但今早鹿平传回的消息,把他的坚持全部打碎。 淡菊轻轻颔首,抿着唇,合上双眼。 “为什么不说话?!”他稍嫌粗鲁地拾起她的下巴,那张脸蛋如此苍白,像随时要晕厥一般。噢,不,他不会心软,不会再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说什么?”她悄悄睁开眼,两颗泪珠竟顺着眼角滑下,“你全都知道了,何必再浪费口舌。” “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他用力摇着她,面容狂乱,恨声嚷着:“-的一切都是假的,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嫁给我、接近我,全为了命令!瞧,这脸蛋、这身段,笑起来这么无辜纯洁,谁会想到竟有这样的背景,东霖探子营的卧底……呵呵,-也够狠了,把女子的贞节视若粪土,随便就能爬上敌人的床!” 啪地一声,清脆明快,她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鹿苍冥,你、你不要太过分!”她不想哭,可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颊流了满腮。 “我过分?!”冲动下,怒气攻心,他高高抬起一臂,作势欲打下,可那张雪白面容却丝毫不惧,合着眼,硬是往前挺来,教他这一掌无论如何也打不下。 “该死!”他一声暴喝,狠狠将她推开。 “那你就杀了我呀!”眸子猛地睁开。 “别以为我不敢!” 淡菊抹掉泪,理智有些不受控制,心中好难受好难受,觉得自己真要死掉了。 “你当然敢。我又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安契儿公主,你想杀便杀,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般那么无谓,岂会心软。” 闻言,鹿苍冥火不打一处来。“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我偏要!”她吼回去,新一波的珠泪在眼眶中打转,那模样既执拗又楚楚可怜。“你答应娶我,全为了那只戒指,你心里其实早有喜爱的人了,是不是?!那个安契儿生得比花还娇,性子又甜又美,你是该喜爱她的,连我也没法儿拒绝这般佳人。”她笑,凄凉地弯着菱唇—— “我可以成全你……你把我杀了,既能泄愤,又能和安契儿在一起,一举两得。” 鹿苍冥死瞪着她,额际和颈侧泛出细细青筋,怒到了极处,偏没个出口宣泄。“-胡说什么?!”一字字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见她根本不把自己性命当作一回事,不认错也不求饶,要杀要剐皆由人,这教他极端困惑又极端恼怒,想狠狠骂她,却不知要吼些什么才能消气。 “我说的是实话。”她深深吸了口气,神情稍稳,语调带着明显的落寞:“爷爷晕了,我让人寻你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因为你带着安契儿上山了。”脸容抬起,眸光深幽幽的,静静地凝视着—— “山上的雨一定很美,迷迷蒙蒙的,如诗如画,很适合谈情说爱,不是吗?” 这……什么跟什么?!他双手紧握成拳,胸膛起伏,忽地一拳重击在床榻上,底下的床板咯吱一声,想来已出现裂缝。 “我和安契儿上山是为了采金敷草,不是去看雨、去谈情说爱。”这自以为是的女人!他一颗心让她搅得七荤八素,敌我不分,这一仗他输得彻底,摔这么大一跤,她还想如何?! “今早矿地发生意外,这场雨把上石冲毁,好几名工人因而受伤,血流不止,而止血金创药又不够使用。那金敷草的功用和金创药一般,捣碎压在伤口上,一方面能止血,一方面亦能减轻疼痛,安契儿知道哪儿有大量金敷草,我带她上山,为的就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费力解释?他不愿多想,心又冷又热,已搞不清楚自己。 淡菊定定地瞅着他,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间,她想说话,几次都没能成功。 见他气急败坏地解释着,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好糟,觉得今日真是这一生中最最糟糕的一天,他和她都没法回头了。 “苍冥……”她两手并用地擦去泪,在床榻上跪坐着,好似个无助的孩子,受了委屈,想找谁倾诉。“我没有背叛你,没有……我没办法这么对你,也不能伤害你,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想守护着你,想成为你的亲人,永远在你身边,我、我心里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语无伦次地喃着,她一张脸红通通的,比恣意娇笑时还要惹人心疼,钢铁亦成绕指柔。 “住口!”鹿苍冥猛地吼出,目中进出激切的光芒。 “我心里有你,你知不知道?”她喃喃再问,泪中带笑。 鹿苍冥脸色铁青,几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怒声狂喊:“住口!住口!住口!”绝不再受她愚弄。 “滚!宾出我的视线!”他将她拽下床。 一切都乱了,他需要时间好好思考。她是东霖派来的卧底,又是他的妻子,两人的关系已没法单纯地退回原点,此时,她却说出这样的话,神情这么真,言语这么动人,他还能信吗?能吗? “滚!” 淡菊喘着气,哭得一抽一抽地直打嗝,泪这么多,多到她都来不及擦,水水雾雾的,瞧不清他盛怒的面容。 没有用了,说再多也没用了,他恨死她了。 “好,我走……”他肯留下她的命,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吗?她压根就不希罕,这世上,又有谁会希罕她…… “爷爷的事……我很抱歉。”仔细想来,是她没看顾好老太爷,发生了意外,她也要担点儿责任。“你、你好好照顾他……”勉强道完,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霍然旋身,用力打开房门—— 门外,鹿皓皓杵在那儿,抬起手正欲敲门,见淡菊哭成泪人儿,吓得倒退三大步,怔怔地问:“嫂子,哭什么呀?谁欺负-啦?” “皓皓……”她唤了声,心头一酸,继又想到和鹿苍冥之间的种种。没谁欺负她,是有好多好多的事说不清楚,无可奈何。 她再也没法儿装着笑不离唇的可人模样,喜怒哀乐无比真实,她掩饰不住自己的本性,哀伤时,就只能选择哭泣。 哇地一响,她竟是痛哭出声,掩着面由鹿皓皓身旁跑开。 第九章 寻常时候,天不会这么快就黑,但外头的雨持续下着,似乎变大了些,天空灰蒙蒙的,瞧不透一丝光辉,而房中更是阴暗。 鹿苍冥不知自己呆坐了多久,心一分为二,游移着、苦恼着,相互辩驳。他向来清楚心中的目标,果断严谨,从未如此优柔寡断。 是他的期望太高吗?当真相摊在眼前,受伤更重。 心闷着、痛着,想到那张容颜,她笑的模样和哭的模样—— “我嫁给你,你姓什么,我就跟着姓什么……” “你是我家相公,便在我的保护之下……懂不懂?!” “为什么想保护你?嗯……你是我的男人呵……” “我没有背叛你……我没办法这么对你,也不能伤害你,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想守护着你,想成为你的亲人,永远在你身边,我心里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 “赠君淡菊,暗香留意。我送你的小粉菊,可是我最心爱的……你喜欢不?” 砰地一响,拳头落在桌面,他双目紧闭又缓缓睁开,下意识移向临窗小几上的那盆粉菊。起身,他步近窗子,手指触模着细致花办的同时,终于瞧见压在盆栽下的一张小纸:心微突,取至眼前一看—— 菊衷秘,局中秘,泥埋戒指长伴君,情在其中可知意? 扁线昏暗,勉强可辨,他看着纸上女子纤秀的字体,双目陡地细-,两指跟着探进盆中泥土,小心翼翼地拨开,竟找到一个用布巾包裹的小东西,揭开一瞧,血鹿戒指完整无缺地躺在里头,昏暗中,红玉璀璨,光华不减。 一时之间,他不能呼吸。 情在其中可知意?她问他——我心里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 伴流猛然袭来,卷尽所有困惑。 他忽地推开房门,四下张望,几名丫鬟、仆役早被他吓得不敢近身,能躲多远便躲多远。想开口问人她跑哪儿去,脸一热,又觉问不出口。 惫能躲到哪里?!仗着爷爷疼她,被他这么恶狠狠地凶了一顿,把底细全揭了,她肯定跑到东侧宅院避难去了。 “鹿敬!”他眼角一瞄,唤住那个挨在转角处偷觑着、来不及缩回头的人。 “爷……有、有什么吩咐?”鹿敬硬着头皮站出来。 暗处,好几对眼睛对他眨啊眨的,传递浓浓的同情意味。 鹿苍冥抿了抿唇,似乎正想着该怎么启口。“老太爷醒了吗?” “醒、醒了,听翠儿说,喝了碗米粥后又睡了。大夫交代,这些天老太爷不能吃硬的东西,怕喉头发痛。” 浓眉微蹙,他沉声又问:“老太爷头不痛了?大夫没说什么吗?” 头痛?这又是哪一桩?鹿敬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语带困惑—— “爷,老太爷是今早吃木梅时,教梅核儿给梗在喉头,一时间喘不过气,这才晕倒的,跟头痛挨不着边啊。 “翠儿和青儿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喊人,大伙儿赶到东侧宅院时,就见夫人急得把指儿探进老太爷口中,又掏又压的,还叫五爷用力拍打老太爷的背,才及时帮老太爷顺过气来。大夫赶到时,还不停地夸赞夫人,说她反应好,临危不乱什么的。哎呀,总之是老天保佑,幸好有夫人在……”忽地一顿,声音自动静止了。 闻言,鹿苍冥内心一绷,脸色阴郁。他双臂抱在胸前,薄唇抿了又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沉吟好半晌才僵硬地道—— “去把她找来,说我有话要好好问她。”他决定正视自己与她之间的情感,试着心平气和地面对她真正的身分,纵使心里对她气恨难平,却已放不下她,就是这一点教他也恨起自己。 至于未来将会如何,他不能预期,或者更好也或者更糟,任谁也没办法知晓。 鹿敬眨眨眼,不明就里地问:“爷,您想找谁?” 脸红心热,他故意粗声粗气地道:“去老太爷那儿把夫人找来。若她不肯来,用扛的都要给我扛来!”他不想让爷爷和府里其它人得知她是东霖探子营的卧底,此事仅有自己和鹿平知悉。 “可是……可是夫人不在老太爷那儿,她被您赶出去了呀。您叫她滚,说不想看见她的,那吼声又响又亮,门外好、好好多人都听见了……这下子上哪儿找人啊?!惫有啊……刚才老太爷醒来也在问,说夫人明明要陪他下棋,怎么人却不见了?属下没敢告诉他老人家,说、说夫人被爷赶出去……” 什么?! 鹿苍冥没反应,下颚抽搐着,死死地瞪着鹿平。 雨声越来越大,远远还听到轰隆隆的雷响。 “谁让她走的?!”他问得阴沉沉、低颤颤。“我没有要她走!” “明明就是您,夫人哭得好伤心,大伙儿都听见……”被主子的利眼一瞪,后头的指控自动消音。 他是被她示爱的言词震住了,思绪紊乱不堪,只想独自清静,才会叫她滚出视线之外,并不是要她滚出鹿王府。这个该死的女人泄漏了底细,捅了这么大的楼子,还天真地以为他会放她干休,由着她全身而退吗?! 雷轰隆巨响,闪电陡地划破天际,像受到鼓舞一般,雨声劈哩啪啦大作。 他抬头仰望,神经整个紧绷起来。这种鬼天气,雨势急猛不歇,她能去哪里?!懊死的女人,要这么折磨人才高兴吗?! “她一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有没有人瞧见?”没时间命人备马,他边问着,边匆匆赶往马厩,心快要跳出喉头。 鹿敬急忙跟着,嘴巴也没停,“夫人不是一个人,她哭着跑出去后,五爷跟在她身后也追了出去,喔,对啦!惫有鹿平也跟出去了。我以为他会带着夫人和五爷一起回来,可现下都过去三个多时辰了,还没见着人影儿……” 鹿苍冥步伐猛地一顿,两道眉纠结再纠结,双目都要冒出火来。 “为什么没来告诉我?!” “您、您关在房里生气啊……”真是伴君如伴虎,怎么做都不对。 懊死!懊死!懊死!流利的诅咒连番而出,鹿苍冥双手又紧握成拳,胸膛剧烈起伏,几要撑破衣衫,最后终于扬声大吼,盖过远方雷鸣—— “把人召集过来,一定要找到他们!” ##################### “嫂子,已经三个多时辰,逃诩黑了,-要走到哪里去啊?雨越来越大,咱们回去好不好?爷爷肯定醒了,他醒来若没瞧见-,那可怎么办?!”鹿皓皓丢开伞,两手圈在嘴边嚷着。这等阵仗的雨,撑不撑伞已没什么差别,一样会被淋成落汤鸡。 最前方,边走边拭脸的女子不知第几回转头,带着挺重的鼻音喊着—— “别管我,跟什么跟,你回去啦!” “那怎么行?!要回去咱们一块儿回去,-不要再走了,已经走了好几里路了,腿不酸、身子不累吗?”他腿好酸,身子也好累。抬头瞧瞧这雨,唉,苦命喔…… “-一句话都没说就私自跑出来,大哥要担心的。哎啊,夫妻间吵嘴是常有的事,又没啥儿大不了,人说床头吵、床尾和,越吵感情越甜,现在大哥肯定焦急死了,-快跟我回去啦!痹,好不好?别闹别扭啦……”天啊!救救他吧。要不,就下道雷劈昏他吧,真的累死人…… 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淡菊抬起衣袖拭着脸颊,可是衣袖早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颈上和颊上,而身子好冷,心也好冷,她发觉双腿好象麻痹了,只随着意识动着,迈开一个又一个的步伐,该往哪儿去?又能往哪里去?在这幽暗而伤心的雨夜中,四周全是方向,也全都不是方向。 “不要提你大哥!”吼了一句,她难过到了极处,边走边哭又边嚷着:“我和他不可能的……他恨死我、恨死我了!我、我……呜呜呜呜……他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我心里有他,他有安契儿当心上人,从来没喜欢过我,是我逼他娶我的,他叫我滚……” “没有没有,大哥没喜欢安契儿,他娶了-,当然是喜欢-啦。唉唉唉,你们到底怎么啦?!”鹿皓皓忍不住翻白眼,说得口干舌燥,索性张开嘴喝下几口雨水。他转头,挺不满地瞪着尾随在后、骑在马背上的鹿平—— “你倒是说说话啊!要你拦她你不拦,只会愣愣地跟着,半句也不吭声,快帮我把她劝回去啊!”为什么跟来的不是腾济儿?换作是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人家夫妻吵架,自己当哪门子的和事佬啊?唉……命好苦。 鹿平向来面无表情,雨点打在脸上,他不闪不躲也不遮,两眼直勾勾地瞪着走在最前头的淡菊,冷冷掀唇—— “她说爷亲口叫她走……爷不可能放她走的。”他之所以随淡菊出来,一是因为鹿皓皓也跟了出来,他有责任保护五爷,另一原因则是为了监视淡菊。 虽已查知她的底细,可主子在发了顿惊逃诏地的怒气后,却未进一步下达命令。她是敌非友,来白苗鹿王府是为了当卧底,既已揪出她的狐狸尾巴,按理该拘禁起来,从她口中应能套出不少消息。 但她却痛哭着走出鹿王府大门,说是爷赶她走。 鹿平不知王子意欲如何,只单纯地认为不该放走东霖奸细;再者,这个秘密该由鹿苍冥决定公开与否,在事情尚未明确之前,淡菊的身分仍是主子的夫人,是鹿王府的当家主母,他不能无礼,只能消极地监视着。 “瞧,嫂子,连鹿平也这么认为,大哥不可能放-走的。”鹿皓皓猛点头,又抽空和鹿平打商量:“你马儿让我骑一下成不成?想我一介书生,冒着风雨走这么远的路,再不停会儿,都要断气了。” “我的马会认人,五爷还是别骑的好。”无视于攀附在大腿上的一双手。 “喔,你很不够意思耶——” “啊——” 鹿皓皓指着鹿平才想抱怨几句,前头的淡菊却径自往前走,可饶是她习过武、身子较寻常姑娘强健,这会儿在大雨中走了这么远的路,衣衫既薄又湿,脚下一个颠簸,人便整个跌在泥地上,狼狈不堪。 “嫂子?!”鹿皓皓连忙跑上前,本来是要英雄救美、安慰安慰她的,没想到才跑出三步,双腿便打结似的绊着了自己,竟也跟着摔跤,“哎呀——”一声叫喊,已咚咚咚地滚到淡菊身边,从头到脚裹了浑身泥。 “皓皓?!”淡菊瞪大眼瞧着面前的泥人,一时间竟忘了掉泪。“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皓皓,你的嘴巴、眼睛和鼻子在哪里?我找不到……”那声音听起来好似又快哭了。 “噗噗噗——”抹掉嘴边和眼皮上的泥,他终于开口说话:“嫂子,那是我的后脑勺啦。哇……瞧,都是-害的啦!我不成了,我好累,再不回去就要死在这儿了,嫂子嫂子,我要累死了……”道完,他一颗头裁在她肩上。 “什么死不死的,胡说!皓皓?!”淡菊吓了一大跳,连忙揽住他的头,却见他两眼已经闭起,呼吸一下长一下短,唇色发白。“鹿平,你快来!鹿平……”她焦急喊着,“快带五爷回去,别再教他淋雨了。快不来帮忙,我自己一个没法儿扛他上马呀!” “-一起回去?”他静静问,眼角瞄见那个理应晕得不省人事的鹿皓皓想打喷嚏、又得拚命忍住的怪样。 “我不回去。”淡菊瞪向他,倔强又难过地道:“我的事你肯定是一清二楚了,但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生气,赶我走,我走就是了,还回去干什么?” 她对他说出心里话,他不相信,那……那就算了。她鹿淡菊提得起、放得下,不会难过太久的,一定、一定不会难过太久……噢,不对,她不再是鹿淡菊。这算是休妻吧?连姓氏也被收回了,从此,她只是淡菊,姓什么都无所谓了。想到这一点,再难逞强,心如中巨槌,好痛……好难受…… “你把皓皓带回去,别理会我。”她深吸了口气,头一甩,让鹿皓皓躺倒在地,又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第二盏茶的时间也过去了,跟着第三盏茶的时间—— “五爷,您再不起来,夫人就要不见踪影了。” “哇——”鹿皓皓弹跳起来,满脸泥泞越擦越多,哭丧着脸道:“她真把我撇下不管,呜呜呜呜~~还说什么长嫂如母,当人家娘的怎么可以随意遗弃孩儿?呜呜呜~~狠心啦……” 鹿平没理会他,双目锐利地-了-,眼前雨势狂猛,幽暗中,耳际传来隆隆水声。“再过去就到河岸了。” 不好! 蚌地,似思及什么,他脸色陡然僵硬,一把捉住鹿皓皓的衣领,提将起来,“坐稳了,五爷。”话还没说清,马匹已冲向前去。 “哇——”鹿皓皓反射性地抱住他腰际,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鹿平策马奔近河岸,河水暴涨,水位比平时高出许多,汹涌势急,由上游冲下不少树木上石。 “夫人,快回头!”见淡菊竟无视底下的滚滚河水,固执地踏上那座摇摇欲坠的索桥,他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嫂子,危险啊!”鹿皓皓急得大叫。 淡菊回头瞪了一眼,见鹿皓皓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怔了怔,这才明白他刚刚根本是装的。咬咬唇,小脸倔强地偏开,硬是往桥上而去。 “鹿平,快想想办法!要不就跟过去,要不……咱们把她挟回王府。你选一个。” “挟她回去。”说话的同时,鹿平双腿一夹,马匹跟着跑上索桥。 他伸出一臂本欲像抓鹿皓皓那样将淡菊提起,可手指还没碰到她的后领,忽地一阵天摇地晃,隆隆水声淹盖了一切,索桥竟在这瞬间从中断裂,下一刻,三人连同一匹马全摔进水里—— 不! 鹿苍冥率众赶到时,映入眼中的便是这教人心惊肉跳的一幕。 “啊——噗噗噗……” “噗噗……哇——” “嘶——” 水势大又急,带着他们游走,一路上摩擦冲撞。 鹿平跨下的骏马到底不同,长声嘶鸣,两排大板牙紧紧咬住主人的衣襟,四蹄奋力住岸上撑跃,竟是安全地将鹿平拖上河岸。 “爷,快!咳咳咳……夫人和五爷还在水里——咳咳……”他单膝跪在地上,-着胸口,用力地咳出水来。 鹿苍冥简直快疯了。 坝面汹涌,雨声和水声隆隆不绝于耳,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他策马沿岸奔驰,双目来来回回地梭巡,怎么也看不到想见的人。这水流挟万马奔腾之势,力道如此之强,连屋舍桥梁都能冲毁,人被卷了进去,该要如何抵住?! “淡菊!”那狂喊激切万千,令人战栗。 在这样的水势里,随波逐流所承受的伤害要比奋力抗拒来得小些,淡菊不知自己被冲出多远,直到有什么东西碰着了身子,她双手挥动,下意识紧紧一抓,可能是正巧卡在石缝间的枯木干,也很像是由断桥上掉落的索绳,总之,终于有个东西可供攀附,稳住了身躯。 模模糊糊地,她听见那声叫唤,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两眼茫茫然地睁了开来。 “苍冥……”是他。他是来追她回去的吗?他不怪她、气她了吗?他相信她的一番心意了,是不是?他们能不能重新来过?淡菊恍惚地牵唇,努力保持着清醒,想张口出声,又听见他厉声叫唤—— “皓皓!”声音盖过张狂的风雨。 皓皓?!淡菊神志一凛,勉强抬头,便见河面上迅速飘来一物,就要撞上凸起的大石。她大惊,也不知从哪儿激出一股蛮力,左手紧抓住攀附之物,右手伸得好长,硬生生将那飘来的“东西”扯住。 是鹿皓皓,这会儿真的是厥过去了,没半分作假。 “啊扒——”好痛!淡菊紧紧勾住他的臂膀,水流不住地冲刷着,载浮载沉,而她的两手好疼,肩胛处接连的关节彷佛就要断裂了。 “皓皓在这儿!你们快来!”她用尽力气扬声喊着,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苍冥,你快来!皓皓在这儿!快来……”真的好痛! “爷,找到了,他们在这儿!”腾济儿回身高嚷。 鹿敬和几名随从已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来绳索,动作俐落地结着绳套。 “淡菊?!”鹿苍冥心中大喜,策着马便要往水里去,无奈水势猛烈,马匹凄厉嘶鸣,再不愿往前踏进。 懊死!他明明已瞧见她,却无法接近。 “皓皓晕过去了,苍冥……皓皓晕过去了,你快来,皓皓他、他……”快撑不下去了。她后头不知说了什么,声音全散在风雨中,没办法捕捉。 鹿苍冥内心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索性跃下马,从鹿敬手上一把抢过绳索。 “爷,危险!” “走开!”现下还管得了危不危险、安不安全吗?!他还在乎什么?! 抓紧绳套,他涉水而去,一步步踏得惊险,此一时际,人的力量与大自然相比,显得如此渺小,随时都可能丧失生命。 一直到再难前进,水深及腰,他运劲于脚下,试图挺住身躯,然而,离淡菊和鹿皓皓尚有一小段距离。 “苍冥……皓皓他、他……”淡菊胡乱喃着,两手仍死死地抓牢,意识告诉她,她不能放开,绝对、绝对不能放开,若松了手,皓皓就不见了,她会伤心,爷爷会伤心,还有苍冥……他会很伤心、很伤心…… 鹿苍冥沉着脸咬紧牙关,手中甩动绳套,慢慢地,越甩圈子越大,喝地一声-将出去,去向之准和力道的拿捏犹如神技,那绳圈顺利地套住了鹿皓皓,由右肩斜圈到左腋。 “接住!抓紧!”套住了人,鹿苍冥将整捆绳索往岸上回。 腾济儿等人早严阵以待,见绳索如蛇般掷回,四、五个人已冲上前去牢牢抓住,设法将鹿皓皓慢慢地拖回。 “爷,别再过去了!”不知是谁出声喊着。 鹿苍冥充耳未闻,往前又踏出几步,更加靠近在水中挣扎的两人。 “放开皓皓,淡菊,放开皓皓,-听见没有?!”他厉声喊着,心揪痛不已,几乎要无法呼吸。 循着声,淡菊艰难地侧过头,见鹿苍冥挺立在急进的水势中,她闭起眼再睁开,发现他还在,是真实的,她瞧见他脸上的凝重和忧虑。 “……苍冥,我、我手痛……”她瘪瘪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放开皓皓,两手先抓住那节树干稳住自己,一会儿就不痛了。”忍不住地,他试着往前再跨一步,水此时已淹到胸口,差些将他冲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停住脚步,再次稳住重心。 “不能放、不能放……皓皓厥过去了,他厥过去了……我手痛,不能放……”一放,他就会被冲走的。 她手痛,他则是心痛。 “没事,-放手,好多人要拉他上岸了。我在这里,不会让他出事的,快放手。”他知道她有点儿神志不清了,好想冲上去将她抱住,护在胸怀里,却知此刻情势凶险,万万不能冲动。 是啊,他在这儿,就绝不会让皓皓出事的,没事了,安全了……淡菊恍惚地想着,她微微牵唇,下意识挤出一朵笑花—— “苍冥……你来,我就放心了……”跟着,五指僵硬地松弛开来,终于放掉鹿皓皓的臂膀。 见状,岸上的众人开始收绳,一寸寸,缓而坚定地将鹿皓皓拖近河岸。 “好,不管皓皓了,现在听我的话,双手一起抓住那节树干,-能抓到的……淡菊,-听见我说话吗?!淡菊!头拾起来!”鹿苍冥的声音突然间变得严厉而可怖,因为淡菊无力地把脸垂进水里,她虽攀住一节树木,但身子就像破布女圭女圭般,随着水流飘浮。 “淡菊?!”他惊吼,心中又急又气。“抬头看我!” “嗯……”好冷好累,手还是觉得痛,可是男子的怒吼不停在耳边响起,她想合眼休息一下,那声音偏不教她安宁。“苍冥……” “我在这里。我要-跟我说话,不准停,知不知道?!”他回身做个手势,要岸上众人救下鹿皓皓后,迅速将绳索-来,他还要救回自己的妻子。 “说话……说什么呢?”她皱着眉,忽地露出笑,没头没脑地问:“苍冥,那盘棋是不是你自个儿下的……还是、还是爷爷教的……” “哪盘棋?”他哪来的闲情逸致下棋? “花魁赛那天,我、我故意刁难你的那盘……” 鹿苍冥一怔,坚定启口:“当然是我自己下的。我赢了-,把-娶回家了。” 她扯唇又笑,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那很好……很好啊……”身子发着冷颤,她自然地闭上眼,缓缓喃道:“苍冥,我想睡……” “不准!” 他这么一吼,像要杀人似的,语气如箭,狠狠射进淡菊心房。 吓了一跳,她好似有些清醒,两眼定定地瞧着他。 “你凶我……你总是凶我……” “我就是凶-,-给我睁开眼,不准睡!懊死的,-敢给我合眼试试看!”他快要被她吓死了,面色比她还苍白,回过头,他朝岸上狂吼:“快把绳索-过来!” 这一方,鹿皓皓已被救上岸边,两名随从正为他揉着肚子和胸口,帮他吐水出来。而腾济儿连忙将绳套由鹿皓皓身上解下,他臂力尚嫌不足,没法儿-那么远,最后鹿平一把抢了去,飕地一响,准确地将绳索掷给鹿苍冥。 抓住绳索,鹿苍冥回过头来,一瞧,心直坠渊谷—— “淡菊!” 这次,她没理睬他的怒喊,小脸又埋进水里了。 那攀着树干的细瘦臂膀正缓缓放松,河水猛地一波冲来,她无可依靠,两手一放,就这么飘得好远。 “淡菊!”鹿苍冥心中大骇,厉声狂喊,哪还管什么稳定下盘,腿一抬就想往前跨去。 “爷,不要去!您冷静点儿!” “爷,不要去!” 谁在喊?他没回头,也无法响应,脑中仅回绕着一件事—— 淡菊……淡菊……他不能让她走。 情在其中可知意?他还没告诉她,他知道她的情意了,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她不能走……不能走…… 想也没法儿想了,他迈开步伐,跟着扑进急流当中。 第十章 睁开双目,光线有些刺眼,鹿苍冥眉心皱了皱,抬起手想要遮住倾泻进屋里的阳光,才发现左臂让人给压住了。 侧过头,女子娇小的身子正紧紧地挨在身边。 “淡菊……”他心一动,手指撩起发丝,怔怔瞧着那张平静安详的脸容。 他不太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激猛的河水将她冲走,把他的理智和自持都一并冲毁了。他大喊,朝她扑去,想抓住她,却连衣角也没法儿碰触,两人就这么随水飘流,再来……他真不记得了。 绊间逸出长声叹息,他俯下脸轻轻亲吻她的颊,虔诚激切,这失而复得的情感,分外珍贵。 此际,木屋的门由外推开,一名女子跨了进来,因为背光的关系,鹿苍冥细-锐目,仍没法儿一眼将对方瞧清。 “你醒了。”女子的声音轻而清冷,犹如寒春。 “是姑娘救了我夫妇两人?”他问着,由木床上坐起,翻身下地,视线仍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女子。 那女子向前再走近几步,整个人浸婬在穿透纸窗迤逦而下的阳光里,那五官生得相当秀丽,乍见之下,竟跟淡菊有几分相像。 但是教鹿苍冥震惊的不只如此,还有她斜系在背上的一张大弓和长竹筒,筒中约有二十多支响羽箭,跟当日在东霖境内遇袭的响羽箭竟是一模一样。 目光陡地深沉,他语气一变:“阁下意欲为何?!” 女子淡淡地与他对峙,眸光忽地掠过他的肩,投向犹然未醒的淡菊。 “她对你动情,便失去原有的价值。对东霖来说,已成一颗废棋。” 鹿苍冥一惊,表面上仍不动声色,身躯却悄悄移到淡菊身前,将她完全挡住。 “有事冲着我来,别动她。” 女子竟是抿唇笑了,很清淡的神态,一对眸子黑幽幽的。 “你以为这次能挡得下多少支箭?十支、二十支?上回若能顺利取你性命,今天也不会发生这些事。” “既要杀我,为什么还费事地安排她亲近我?” “是我要杀你,不是东霖。”当日,要不是那人陡地现身阻挡,她定能取他性叩,只可惜……只可惜…… 鹿苍冥不语,等她主动道明。 女子顿了顿,静静启口:“她是我亲妹。” “什么?!” “淡菊是我亲妹。”她再次重申,语气平静无波,眸光颤动,微微泄漏了些什么。“上头下令,要她设法接近你,以妻子的身分长时间埋伏在你身边。当我得知她为完成任务将嫁予你为妻,随你回白苗时,为时已晚,才决定在你们回白苗的途中下手狙击。只要杀了你,淡菊自然不必下嫁,无须冒险。”她停顿下来,一会儿才说—— “可如今什么都来不及了,她爱上你,这是最糟的状况。” 鹿苍冥费了番工夫才理出头绪。虽此时落入对头之手,安危难测,心却涨得满满的,柔软的情绪翻涌再翻涌,因为事实已这般明显——淡菊在乎他,心里有他,谁也无法改变。 “她知道-和她的关系吗?”据鹿平所探得的消息,她该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却多出一个亲姊,身分亦不寻常。 女子摇了摇头,眸光幽深。“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一个人若无牵挂,才能活得自在。” 这理由有些诡怪,好似有难言之隐,不愿多言。 “我不懂-的意思。” “不懂?”她挑眉,“现成的例子就在眼下。她对你有了牵挂,心悬于你,痛苦便随之而来,这还不够明白吗?” 鹿苍冥眉峰微拧,仍深沉地看着她,突然转变话题—— “-欲取我性命,又为何出手相救?” “我说过了,我是想杀你,可是来不及了,她对你动情,现下杀你也于事无补。至于淡菊……上头已将她视为叛徒,按规矩,杀无赦。” 闻言,鹿苍冥全身肌肉紧绷,更是不敢大意,心想,此女虽自称是淡菊的亲姊,却也效命于东霖探子营,神态清冷如此、举止神秘,尚不知会对淡菊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气氛陷入诡谲,床上的人儿却选在这当口转醒,发出几声嘤咛,总算摆月兑那昏沉的梦境,缓缓睁开双眼。 淡菊首先瞧见的是男子宽阔而熟悉的背影,直挺挺地立于床边,动也不动。 她抬起手臂想去碰触,可才稍动,肩胛处骨头接连的地方便陡然抽痛着,她倒抽了口凉气,而记忆伴着痛楚回涌,一波波在脑海中浮掠而过—— 那河水不是把她冲远了吗?又为何将她带来他的身边? “苍冥……” 听见这声轻喃,鹿苍冥心一紧,却未回头,双目仍炯炯地瞪住女子。 那女子忽地唇角勾扬,听见淡菊的唤声,她跟着动作,右手由背后抽出一支响羽箭,不用弓,却直接握住箭身扑飞而来,打斜里刺向淡菊。 “别想动她!”鹿苍冥一声怒喝,臂膀陡挥,挡在淡菊身前。 淡菊如坠五里迷雾,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就见一个黑影疾扑过来,电光石火间,又被身前男子挡将回去。 “是-?!”定眼一望,淡菊终于瞧见了那女子,神志霍然清明。鹿苍冥手臂尚横在面前,她下意识地抱着,掌心感到温热的黏稠,垂眼瞧去,他上臂殷红一片,是箭簇划过的新伤。 “你受伤了……”她焦急嚷着,抓着衣袖紧紧压住他臂上伤口。 “没事,是小伤。”鹿苍冥低声安抚,一掌握住她忙碌的小手。“别怕。” 怎能不怕?他身分特殊啊。东霖表面上虽不敢对他如何,却可以派人私下动手,如此一来死无对证,既可除掉心月复之患,又能推得一乾二净。唉……他还一副无所觉的模样,怎不教她忧心? 皱着眉儿,咬着唇,淡菊抬起头,直勾勾地望住女子。 “我没能把事办好,师父肯定很失望、很生气,是上头派-来杀我的吧……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事只针对我一个,-要杀的人是我,与他不相干,-、-放他走……” 她卧底失败,还糟糕至极地爱上鹿苍冥,东霖再容不下她,而师父迟早要派人取她性命,只是没料及来得如此迅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者白苗鹿王府里,压根儿不只她一个东霖奸细,她的一举一动亦在别人的监视中。 女子手持响羽箭立在窗旁,尚未启口,鹿苍冥已满月复怒火,对着淡菊冲口而出-- “-闭嘴!躲好。”硬是把这搅得自己心头大乱的小女人塞到身后。 “鹿苍冥!我警告你,你、你敢再对我凶,我、我……我就……”就怎样?到得最后,什么狠话也说不出口。她瘪瘪嘴,心里又急又气,偏偏没本事推开他的背。 彷佛觉得这情况十分有趣,那女子玩弄着手中的响羽箭,竟愉悦地笑出声来。那笑容如昙花一现,随即收敛,再启口时,声音已然恢复平静-- “你是在乎她的,是真心在乎着。” 她望向鹿苍冥,说着只有他才懂得的话:“我把她交给你,你万万不能辜负她。”道完,手中的响羽箭往后一-,稳稳落入竹筒之中,旋身便要离去。 怎么回事?莫非……适才是她故意试探?事情急转直下,鹿苍冥心中愕然,见女子要走,对着她的背影沉声道—— “她是我妻子,谁也别想伤害她,包括。” 踏至门口的身形陡地一顿,她侧过半边面颊,似笑非笑。 “从此……东霖探子营的名册上,再没有淡菊此人,她背叛东霖,已死在响羽箭之下。” “——喂——”淡菊教这眼前的转变给弄傻了,心里还有好多疑问——为什么她要对自己格外开恩?她是师父身边最得意的杀手,为什么反倒帮了自己?她以为这样就能瞒过组织吗?未免天真。而师父又怎可能不追究?这一个个问题根本不及问出,那女子已潇洒离去。 “苍冥,你挡着我做什么?”淡菊试着再次推他,力道挺大的,见他上臂的口子还缓缓溢出血来,方寸一紧,双手不由得收了回来,嘴上却还嚷嚷着:“你让开啦!” 他怎可能如她的意?转过身来,像座塔似的杵在她面前,两眼瞬也不瞬地瞪着,神情十分复杂,瞧不出是不是发怒了。 气炸了最好!她还管他做什么?!斑,不说话就不说话,她也不要再同他说上一句,反正……反正他赶她走,再留不就是没骨气!赌气地想着,她咬着唇跳下床,瞧也不去瞧他,身子一侧,欲从他旁边挤过。 “啊——”下一瞬,天旋地转,男子的粗臂勾住她的腰,将她拖回床榻。 “-还想去哪里?”鹿苍冥阴沉沉地问。 淡菊喘着气,鼓起勇气道:“不干你的事,咱们切八段、切十六段、切三十二段,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她最坏的一面全教他知晓了,不走,还能如何?忍不住皱起眉,模糊地想着,心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痛呵…… 这该死的女人!鹿苍冥发觉自己既想抱住她狠狠狂吻、狠狠亲热,又极想掐住她纤细的颈项猛力狂摇一番。他真是裁在她手上,输得彻底。 “什么叫作不干我的事?!-是我的女人!” 听闻这话,淡菊浑身一颤,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胡乱地嚷了回去—— “是你赶人家离开的,叫我滚出你的视线,你、你又凶又狠,根本不听我说……我把心里的事告诉你,可是你不听……你不听,我再也不说了,你不理睬我,我也不要理睬你……我们谁也别理谁,你走开啦!”呜呜呜……掉泪好丑,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 “我叫-滚,是滚出房间,让我好好地冷静思考,不是要-滚出鹿王府。”见她哭得可怜兮兮,他心绪跟着乱了,重重地叹了一声:“当时那个情况,-要我怎么办?若不把-赶出去,我真怕自己压抑不了怒气,会做出伤害-的事来-懂不懂?!” 淡菊眼泪稍止,透过水雾定定地瞅着他,红唇抿了抿,却未言语。 他眉峰成峦,继续又道—— “我最不能忍受背叛,而-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亲人,如同爷爷和五弟那样,甚至、甚至更为亲密……-肯定无法想象,当鹿平把关于-的真相呈在我眼下时,我心有多痛、多寒,觉得自己真要疯狂——” “我没有对不起你。”她急急喊着,小手拭掉眼泪。“苍冥……我没背叛你。我、我也曾苦恼过,一直想着,若有一天上头要我把鹿王府的一切搜集回报,自己该怎么办?我心里不该有你,不该动情,这是天大的错,可是要怎么回头?你能否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把你-到脑后?我好苦恼……好苦恼……”她愿意当他的亲人,和他长长久久,可是不能不顾现实呵。 蚌地,他张臂抱住她,重重地吻住那喃喃自语的唇儿,缠绵了许久才放开。 “嘘……别想了,那些再也不是问题,再也不会困扰-了。”他抚着她的脸蛋,思及昨夜那场大雨,自己险些失去她,心不由得紧缩,抱住她的力道不禁加重了,低哑地继续言语—— “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会爱上我,不为其它原因,只是单纯地喜爱我这个人。淡菊……我不曾想过娶亲的,直到-闯进我的生命里,跟着,周遭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变得温柔而且值得期待……” 喔,老天!这便是情话吗?她从没想过这般柔软的话语会由他口中吐出。淡菊雪白的脸色转为晕红,顿时美得不可方物。 “苍冥,你不气我、恼我了吗?” 他浓眉微挑。“自然是气-、恼-,到现在还没消气。” 闻言,淡菊唉地轻叹着,小脸一黯。 “可是气归气,偏舍不得放手,任-走开。” “呃?!”她憨憨地眨了眨眼睫,怀抱冀望,唇边净出一朵笑,她赶紧咬住,然后小心翼翼地轻问着:“苍冥……你、你心里是不是也、也喜爱着我?”心高高悬起,等待答复。 他没正面作答,却是俯,在她耳畔近似命令地低语:“不准离开我。”接着脸侧了过来,密密地衔住她的小嘴。 从此,东霖的淡菊已死,她是白苗的淡菊,嫁给心爱的鹿族男子为妻。恍惚地想着,淡菊响应着这份甜蜜,藕臂悄悄地、主动地揽住他的颈项,感受着男子的气息和体热。 “苍冥,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我心里头有你……你相信吗?” 他脸竟微微发热,还不太习惯说着情人间的言语,吻带着点儿蛮横,再次重申:“不准离开我。” 淡菊软软地叹了一声,已由他的神态和举动得到自己想要的解答了。眼下虽然还有许多关于东霖探子营的事情待解决,或者那女子仍会回来取她性命,又或者会有第二批的杀手前来,但她终是和他在一起,两颗心紧紧联系在一块儿,即便下一刻便要死去,亦无所憾。 “我不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她笑着,与他缠绵。 外头天光正好,蓝天澄清,白云丝缕,是那种雨过天青的秀丽。 远处,一行人策着马沿河岸而来,还不时张口大喊—— “爷——夫人——听到应个声啊——” “爷——夫人——你们在哪儿啊——” 腾济儿把手搭在眉上,-着眼四下张望,边焦急嘟哝—— “那冷冰冰的姑娘丢下一句话,人就跑了,还说往这方向便能找到爷和夫人,可现下都过去几个时辰啦,别说爷和夫人了,连个人影儿也没瞧见。喂,鹿敬……”他回头对左侧的同伴道:“你觉不觉得那个姑娘古怪得紧?喝,咱们会不会被骗了?!” “别说这么多,无找到爷和夫人要紧啦!” “雨一停,河水渐退,这岸边的人家都不知上哪儿避难了,几间房舍全空荡荡的,没半分生气,还有咱们矿地也坍了一块,幸好工人们只是受了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唉,今年的雨真是不识相……” “唉,你们说爷和夫人到底被冲到哪儿去了?” “哇!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瞎找吗?” “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没事的!” “废话!快找人啦!” 坝对岸,腾济儿口中那各冷冰冰的姑娘隐身在树后,悄然看着一切。见他们转住那些房舍搜索,她唇微乎其微地牵动,眉眼轻敛,接着转身准备离去。 “-没杀她。”一男子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正意味深长地瞅着她。 女子脸色微凝,不过瞬时间已然宁定,两道眸光静静投注在他胸口,没去接触他的眼。 “下不了手?”他问,脸上带着笑,已步至她面前。 “她是我亲妹。” 男性长指扣住她的下巴,坚定地扣起她的脸庞,语气仍带笑意—— “那我是-的谁?” 她抿着唇默然不语,神情流露淡淡倔强。 “我可以成全-,放她自由,让她跟着那名鹿族男子-信不信我?” 身子忍不住轻轻颤动,她依旧努力自持着,清冷着一张脸容,吐气如兰—— “你要我怎么做?” 男子一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掌滑向她的纤腰,好看的唇型抵在她软唇上。 “-还不懂吗?”低低笑叹,他往前一挺,舌已下容抗拒地探进那张小口,占领了她的呼吸。 ##################### 真是雨过天青了。 一早,鹿皓皓房里访客络绎不绝,先是苗部的几位朋友来探望他,后来又来了一群姑娘在他床榻边呢呢喃喃,心疼地为他送茶喂药,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老太爷竟从东侧宅院移驾过来,随侍的翠儿和青儿两个丫鬟把棋具都给带来了,还准备了几色鲜果,这一老一少真真是有棋万事足,哪儿管得了养不养病、疗不疗伤? “皓皓,瞧,谁看你来啦?”一张可人脸蛋探进门来,见老太爷也在,柳眉顿时拧起,“爷爷,您不乖!哇……还吃木梅?!” 老太爷回头嘻嘻笑,捻着一颗硕大的木梅又往嘴里丢。“担心啥儿?噎不死必有后福!快给咱儿进来。” “吃就吃,您别说话啦!”淡菊连忙提醒。她跨进房里,回头又拉着一个姑娘进来,竟是美丽的安契儿。“爷爷,有位姑娘来探望皓皓了。” “老太爷安好。”安契儿微微屈膝,笑容可掬。 “呵呵呵,-也好哇,咱儿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了,越长越标致,跟咱们家菊丫头站在一块儿,真是两朵花哩。” “爷爷嘴抹了蜜啦。”淡菊两手握成小拳头,轻-着老太爷肩背。 至于鹿皓皓,他两眼古怪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终于忍不住问出—— “嫂子,-想通啦?心里不会不舒坦啦?” “啥儿事?菊丫头干嘛不舒坦?”老太爷两道白眉挑了挑。 “就是、就是那天下了倾盆大雨,嫂子和大哥吵嘴,跑了出去,我跟着追去啦,嫂子边哭边说,说大哥喜欢安——哎哟!疼呵……”淡菊出手迅雷不及掩耳,狠狠在鹿皓皓额头上赏了个爆栗。 “呜呜呜……我是病人耶……”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病人就该乖乖地安静养病。” 淡菊笑咪咪地抚着他的头,那神情虽然和蔼可亲,落在庞皓皓眼中却引起一阵毛骨悚然,警告意味重得快把他呛昏了。 “皓皓,你快躺回去吧。”安契儿心无城府地道。她和鹿皓皓是纯粹的友谊,这几天听到众人传着,说他险些教河水冲走,头部在激流中撞到石块,晕了两天两夜,今日才会过来探探他。 “呜呜呜……安契儿,-真好……”暗暗擦干眼泪,他认命地躺回去。 “怎么这么热闹?有谁来了?”人未到,声先至,鹿苍冥由门外跨进,身边跟着腾济儿和鹿平两人。 见到淡菊和安契儿同时在场,他稍稍一怔,心中略感不安,目光多疑地在妻子脸上悠转,瞧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你回来啦。”淡菊笑着,翩翩飞到他身边。“安契儿是专程来瞧皓皓的。” 安契儿点点头,软声道:“皓皓安然无恙就好。我想……我也该走了。” 她眸光微黯,似在闪避着谁。淡菊循着她的视线悄悄瞄去,竟见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鹿平眉心轻皱着,两道目光十分值得玩味,好似想将人家瞧个尽兴,偏又不敢放纵。 懊家伙!懊样儿的!耙情这两人……呵呵呵,还怕整不到人、报不了老鼠冤吗?淡菊思绪悠游转折,更是眉开眼笑了。 “不急,我还要介绍府里几位有为的年轻人和-认识,最近新进的几名师傅年轻有冲劲,人品好、能力佳,该多认识认识。安契儿,-留下吃顿饭再走嘛!”瞧瞧,有人的眉心已打上十来个结了,平静无波的轮廓隐隐变形。呵呵呵…… “谢谢您,夫人。我、我有要事得办,不能耽搁太久的。”安契儿微微福身,已要离去。 “嗯,那好吧,我让人送-回去,咱们以后还要多亲近亲近呢。”淡菊叹了声,欲遣人送她回去,手臂却教鹿苍冥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腾济儿,护送安契儿回去。”他简洁地命令,却未注意到另一名寡言的手下脸色僵了僵。 也不管其它人尚在房里,鹿苍冥丢下话,兀自抓着妻子旋身而出,半抱半挟地来到园内隐密的一处,花木扶疏,绿影摇曳,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了。两人都还没站稳,他抓着她劈头就道—— “我从没喜欢过安契儿,不对,我是说我虽然喜欢她,可是那种喜欢跟这种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喜欢的人是-,只喜欢-一个,这种喜欢跟喜欢安契儿的喜欢又全然不同……该死!我到底在讲什么?!”他太急着解释,双臂握着淡菊两肩,五官几要纠在一起,就怕说慢了,她又要误会伤心。 唉……淡菊软软叹着,眸光流眄,近近地、仔细地瞧着他的脸庞,心里最温柔的感情被提将起来,她笑了,好生醉人。 “我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苍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感觉到了……” “噢!”他将她抱住,温暖地圈在怀里,好一会儿才说:“我真怕-……-胡思乱想。”要他解释感情这种东西,他真会没辙,这是要彼此体会在心的,若要宣之于口,以文字语言表示,恐怕十句里就有八句要结巴。 “我没胡思乱想。”靠在丈夫胸膛问,淡菊呵呵笑着。 “可是-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哦?” “好象在算计什么,-瞒不过我的。” “我没想要瞒你呀,人家是真的很高兴嘛。”她找到那人的弱点,能好好整他一番泄愤,心头轻飘飘的,还能不高兴吗? 双臂勾住丈夫的颈项,她踮起脚尖,笑着把红唇印在他嘴上。 后记 雷恩那 大家好,那子来也。 淡菊的故事完成了好一段时间,中间多历波折,如今成书,心里感慨万千,也欢喜万千。 以前从未写过有关花魁女的故事,但我一直满喜欢中国古代那个“卖油郎独占花魁”的爱情传说,本来想利用这个点子下笔来写,可惜设定的方向打开始就偏了,完全跟卖油郎扯不上关系,或者下一次吧,可以尝试看看。 在两年前,那子曾以邮购方式买了-套《中国古代性林美图》,两本超大的精装本,约有两、三百幅的闺房彩绘图。(嘿嘿嘿,想看对不对?把口水吸回去,不要弄脏这本书!) 当然啦,内容跟现代的《yboy》和《阁楼》杂志真人写实版没办法相比,全部是绘画出来的,不过图片介绍得十分有趣,也十分详尽,配合着各种姿势,有好多很有意思的名称喔。 决定写花魁的故事后,我连忙把这套《中国古代性林美图》翻出来看,研究了许久,想每个章节为男女主角设计一种姿势,不过想归想,到最后还是没用上,唉唉唉,下一次吧,下一次那子一定要写一个对了若指掌,美艳到了极处,风骚到了最高点,谁也挡不了她的魅力的花魁女,嘿嘿嘿嘿……这样才不会辜负我那套精装书咩。 至于“下一次”是哪一次,嗯……当时机成熟时,那子自然就会知道啦,到时候,各位亲亲也就跟着知道啦。呵呵…… 淡菊精通棋艺,大抵是围棋、象棋、五子棋等等都有所涉猎吧,对于此道,那子所知有限,在此要感谢台北县文化中心的图书馆,借给那子大量的棋赛讲解书籍和图表作参考。大感激—— 之前,把整套《棋灵王》(又名《棋魂》)的漫画看完,剧情虽然高潮迭起、扣人心弦,但围棋的专业知识还是看得一知半解,有些辛苦,可是佐为好可爱,真是超喜欢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日本传统官袍,超酷,那子很久以前就好想做一件来穿穿。 另外,对于围棋,那子还有-个深刻而久远的记忆,是旅日的围棋名人林海峰先生所说过的一句话——追二兔不得一兔。 这句话是那子就读国小五年级时,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于学校图书馆内的一本课外书籍里读到的,我还记得那幅插图——大榕树底下,画了一个小男孩,两只兔子分头跑开,他追着左边那只,头却往右边看,一脸茫然。 如果一心不能二用,那就专攻唯一。 有段时间,这句话就成了那子的座右铭哩。 不过截至目前为止,那子的座右铭已经改了无数次,现在所遵行的是:人生得意须尽倍,今朝有酒今朝醉。 来来来,五花马,千金裘,全都拿去换美酒,跟那子一起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