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门名花》 写在前头儿 雷恩娜 终于把苗女的故事写完。 这个故事藏在心中已有一年多了,一开始是思绪太多,不知从何下手才好,后来决定了,整个写作过程可说是困难重重。首先,在第一章刚结束,娜子为了公事不得不被丢到国外三个月,真是吃尽苦头,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更惨的是,这么忙,体重仍是直线上升,哇咧!这是虾密景形?! 那时根本没时间管故事的发展,后来苦尽笆来回到台湾,得了一小段空闲时间,卯起来写,一直写、拚命写,写到第五章时,发现故事内容和自己刚开始预设的愈离愈远,那ㄟ安咧?!全都乱了套了。结果,娜子藏得挺好的惰性终于破茧而出,这一拖,稿子又搁下一个多月。等到某一天吃饱了、喝足了,终于发现那躲在角落、哀怨睐著我的良心。唉唉…… 这本书是《阎王寨之春》的卷四,有关阎王寨十三位义给金兰的故事在此做个结束,唉唉,娜子想,放眼言情小说界,能把一个系列拖这么久的也没几个了,在此至上十二万分的歉意。(拜托,别对我喷气嘛!人家可是真心诚意的说。) 书中提到“两湖漕帮”,嗯……娜子在这边先说明一下下。 漕帮应该是清朝才在长江流域兴起的大帮派,而娜子人懒,脑中只想得到这个称号,所以就借用了。如果读者对漕帮大有研究,请原谅我的过失,也期待你写信或伊媚儿来告诉雷恩娜,大感激! 惫有一件事要同大家商量、商量! 娜子想办个活动啦! 加上这本《滇门名花》,娜子共出了八本小说。如果读者愿意,请你写信寄到雷恩娜的信箱,或是以伊媚儿的方式来倍,回答下列问题。 娜子会从中选出十位朋友,将下一本新书(是新系列喔!)奉上,另外,还要从这十位朋友中选出两位,将娜子在京都清水寺求到的护身符(御守)寄给你,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呵呵…… 问题一:请问雷恩娜书中,您最喜欢的男主角是谁?为什么? 问题二:请问雷恩娜书中,您最喜欢的女主角是谁?为什么? 问题三:请问雷恩娜书中,您最喜欢哪一本?最不喜欢哪一本?为什么? 问题四:请问,您喜欢看什么样内容的言情小说? 问题五:有话对娜子说?(随便你要说什么啦,好的坏的、褒奖、批评、指教、建议,多多益善,雷恩娜的心脏很强壮的,禁得起众家姊妹兄弟的摧残!扒呵。) 下一本新书,雷恩娜会卯起来写啦!请不要用怀疑的眼光看人家啦!等你来信喔! 娜子的信箱:220板桥邮政第6之113号信箱 娜子的伊媚儿:leona15s58.h(是数字的15喔,别弄错了。) 痹!现在可以看书了。 第一章--金鞭破寂袖如霞 长江两岸泊了几艘船。 江面上映照满天的西川锦霞,水波和缓起伏,金色光芒藉著水泽摇曳生姿。 这里是四川云阳,是梯形盆地东方的顶点,出了云阳县往宜昌而去,一波三折的地形造就湍急多变的水势,千里水路,一日往返。 天色渐沉,再东去已是瞿塘险峻,只要是老手自是清楚该把船只停在此地过夜,待船员养足精神,明日再入三峡—— “螃蟹一啊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啊脖一缩,爬呀爬呀过沙河,一对宝啊懊谁喝——三压花啊懊谁喝——六六顺啊懊谁喝——哇哈哈哈——” “他娘的!”猛地一句暴喝,差些将船舱给震垮。 “你这红头发蓝眼睛的蛮子,跟著咱们也一些时候了,正正经经的中国话学不成几句,骂人倒是挺顺溜的!” 舱内几名汉子随地而坐,空间尚称宽敞,一坛酒置在中间,那不是普通的酒,是辽东桃花酒馆所酿的“蜜里桃”,香、醇、厚、烈四色皆齐,是难得的佳品,莫怪一干人为了它几要大打出手。 鲍平起见,众人划酒拳决胜负,规则未变,却没人想赢拳,使著千奇百怪的法子教自个儿输,为了便是罚酒。可这么一来,输拳的喝得痛快,赢拳的就只有乾瞪眼的份了。 “再来!再来!”虽是中国话,却夹著怪里怪气的腔调,罗伯特气呼呼撩高衣袖,蓝眼眯得细长。以往他总是输,今天倒让好运缠上,一路过关斩将拳拳胜出,眼看一坛酒即将见底,他却半口也没尝到。恼啊! “来,老子同你玩玩!”轮到那劲装汉子,他瞄了眼败了上一局、正扛起酒坛罚酒罚得痛快的大胡子,连忙道:“妈的张胡子,你他妈的喝太多了吧!” “我妈早归天啦,没福气喝这酒。”将酒坛挟在腋下,张胡子用衣袖胡乱拂去虬髯上的酒液,环视众人,慢吞吞又道:“所以——我这做儿子的就帮她老人家多喝几口吧!”话刚下,他再度以坛就口。 瞬息间,七人条黑影扑将过来,诅咒和谩骂声响彻云霄,激烈的争夺战就此明朗化。所幸船舱内摆设极为简单,能砸的东西有限,一名白衫书生技巧地闪过飞来的矮桌、绕过纠缠成团的几人,推开木门,俐落地跃上甲板,将那乱象全抛在身后。 “夕阳无限好,馀晖当珍惜。”理了理软衫,打开手中书扇,他往负手立于船头的男子步去。 闻言,那男子半侧过脸,星目微眯,低沉语调有丝不悦,“你专程带那坛酒来,为的就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 “砰砰!锵咚——”里头传出巨响,叫骂之声未歇,看来战况加倍剧烈了。 宋玉郎温和笑著,习惯地摇动书扇,辩道:“天地良心啊!三哥,那壶“蜜里桃”是老十三同他泼辣媳妇儿讨来孝敬您的,我只是顺水人情替他带了过来,怎生怪到玉郎头上?” “我还不知你的把戏吗。”男子冷哼,视线调回江面。 “呵呵呵……”宋玉郎笑不离唇,与男子并肩伫立,眼眉垂敛,温吞的模样十足无害。“在三哥眼皮底下能耍啥把戏?瞧您这般提防,真不把咱当兄弟了,唉唉,无情啊——”话绕了回头,又把错兜在对方身上。 一向习惯直来直往,最受不了这滑溜性子,抬手压了压额角,容灿直觉脚底发痒,极想将身旁迳自摇扇的家伙踢入江中,顺道练练腿力。 “咦?这——好香啊——”忽地合起扇子,宋玉郎嗅著飘来的食物香气,凤眼一溜,瞧见岸边三名忙碌的少年和架子上烧烤的鱼虾。 蚌头最小的少年转向这边上面搅动锅中热汤,一面扬声道:“灿爷、六爷,晚饭就快好了。” 宋玉郎朝他们点点头,随即感慨一叹,“三哥好福气,当年突发善心收了三名孤儿,如今都成有用之人,衣食方面帮你打理得妥妥贴贴,只是……你一人何需用上三个贴身小厮?倒不如让一个给玉郎这可怜人吧。” 怎会同这反覆的笑面虎结为异姓兄弟?容灿百思不得其解。须知那三名少年是宋玉郎捡来,尔后硬塞给他的,现下却说这风凉话。 “三哥,哦……你目露凶光耶。”那张貌比潘安、容逼宋玉的脸还是笑,不过身形已机灵地往旁退开。 “老六。”容灿侧目瞧他,手指骨节捏得格格作响,嘴角微牵,“你觉得一拳揍在脸上舒服?还是一脚踹在上痛快?” 唔——明知捋虎须代价惨重,偏生他嘴巴痒、本性难移。宋玉郎乾笑了笑,书扇护在胸口,赶忙道:“三哥别恼、别恼,瞧清楚了,我是玉郎,是您撮土插香、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亲亲六弟,咱们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三哥怎舍得折磨我?”见容灿逼近一步,他继而快道:“唉唉,事实上是铁老大要我来的……别再过来了,我若落水,可要劳烦三哥相救啦!那可过意不去。” “说重点。”容灿剑眉一蹙,指头敲著船缘。 既是俊杰,当然很识时务。宋玉郎如同背书似地忙著回说:“寨子向各处发出号令,下个月十五兄弟们聚会阎王寨,一是因七妹已绘出新的机关地形图,二是为商讨法子,免去朝廷与阎王寨之间的纷争,众家兄弟对那无聊的争战已感厌烦,再有……”他顿了顿,见容灿神色稍霁,那招牌的温吞笑容重返嘴边,“二哥练功走火入魔。” 阎王寨中的当家二女十一男,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这些年,因大寨主铁无极和他十二位结义弟妹的手段,阎王寨快速窜红,武林黑白两道,谁都得给上三分薄面。而十三位义结金兰里,容灿和排行二当家的容韬不仅是货真价实的亲兄弟,更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双生子,但因职务有别,身为北提督的容韬常年驻扎北地,而他却为了漕帮的事务奔忙。 漕帮,长江水路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帮派,除主要的帮众外,无人得知它实是阎王寨往南方及内地延伸的一股势力。 见容灿若有所思,宋玉郎又道:“此事实有内情,好似同咱们那位郡主嫂子大有关系,待兄弟聚会,三哥再问详情。呵呵……这烤鱼真香……”说著,话题一转,一双凤眼忍不住又瞄向岸边。 容灿拧眉沉吟了片刻,正欲询问,前头江面却传出打斗之声。 江心上,一艘中型乌篷船顺流而下,无人掌舵,只见五、六名黑衣汉子围攻船上两人,瞧那两人身形似是女子,其中一人使双刀,另一女子则使长鞭。双方斗得正酣,江面上紧追而来一艘墨色大船,船上抛下铁链,瞬间已将乌篷船拖住。 “玄风堂。”口中静静吐出派别,容灿双臂抱于胸前,专注观望著。身旁除了宋玉郎,方才为酒打得你死我活的手下们闻声后也都陆续跑上甲板观战。 “竟有人肯花大把银子请来玄风堂这等杀手组织如此追杀,瞧这阵仗,莫不是倾巢而出了吧?呵呵,这两名姑娘来头不小。”宋玉郎微微笑道。 傍晚的优闲气氛已然尽辟,除容灿这方,其馀停靠的船只全紧闭舱板、拉下木窗,没人敢多看一眼,生怕惹上无谓的江湖恩怨。 四周一沉,争斗之声更显清厉。 容灿神色未变,目光深远,耳际捕捉那划破气流的声调,异于刀剑铁器相击之音,飕飕厉响,留有馀韵,那长鞭宛如金蛇,迅捷的舞动带出一波波铄光,而持鞭的女子在恶斗中来去穿梭,衣袂飘飘,七彩斑烂的服色竟与落日霞红相映。 见争斗不下,墨船上又派援手,几名黑衣人飞扑而至。此时,使双刀的小泵娘护左攻右,险险避开指至面门的长剑,有些难以招架。 “阿姊!” 小泵娘惊喊未止,女子的金鞭已如灵蛇吐信,眨眼间击中持剑之人,那名汉子登时脑骨碎裂,惨吼一声跌入江中。 金鞭毫不收劲,气势凌厉倒旋了一个大圈—— “都给我滚。” 女子话语刚落,扑通扑通接连几响,泰半的黑衣人已让鞭子打入水里。 “好!”好俊的手段。一旁观战,容灿忍不住拊掌喝道,心知就百家武器而言,鞭的难度远高过剑、刀、枪、槌等,因它身长质软不易驾驭,这女子却可以气驭鞭,将其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足见武功修为。 “她、她看向这边啦。”身后的张胡子铜铃眼眯成细缝,一手搭在眉上,还不忘抱紧抢在怀里的酒坛子。“嘿嘿,是个标致的娃儿。”其实以两船之距,瞧不分明女子容貌,但见她身形修长窈窕,便觉是个貌美女子了。 听到叫好之声,女子稍稍分神,差些让一柄斜里疾出的大刀砍中,一个翻滚狼狈避开,金鞭不攻敌人,反而挡住使双刀那名小泵娘的腰肢,大声喝道:“阿妹走!” “不!”小泵娘急喊,身子却让金鞭带起飞至半空,“阿姊——” “快走!”金鞭再下,捆住一名汉子抛将上去。 此际千钧一发不容多辩,小泵娘咬唇蹙眉,头一甩,将飞来的黑衣人当作跳板,在空中借力使力,窜出了围困,小小身子落入丈外远的江中不见踪影。 那名被掷飞的黑衣人早不知所措,接著背部又受小泵娘一蹬,身躯便如同断线纸鸢朝容灿这方疾扑过来,眼见庞大躯干就要跌落甲板,一双厚掌忽地托住他的颈后与腰绑,跟著劲力一吐,硬生生帮他旋正身体、头上脚下的落在船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实话,容灿全然不想介入眼前的麻烦,但也不能任由这百来斤重的汉子撞烂自个儿的坐船,如今出手助他,皆是以本身立场做为考量,可此番举动落在女子眼底便自然起了误会。 弃守乌篷船,女子忽地跃上水面,落了水在江上载浮载沉的黑衣人提供了最佳的施力点,她双脚踩点,眨眼间,身形轻飘飘落在容灿的船头,金鞭亦随之祭出。 “姑娘——”情况急转直下,容灿无法多做解释,长腿迅捷而出踢偏了软鞭,避开第一波攻击。 见他动作俐落潇洒,女子好似有些讶异,咦地一声,忽又喝道:“吃我一鞭。” 没想到她这招是声东击西,鞭子在半空转向,朝那个书生装扮,瞧起来最弱质、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击去。 “莫伤我兄弟。” 鞭梢恰奔至宋玉郎俊到姥姥家的脸庞前,容灿的长腿已然踢到,只闻飕飕清响,女子连续打出八鞭,皆教他一鼓作气挡将下来,但见对方招招狠辣,下手不留馀地,容灿心中愕然,浓眉不由得皱折。 见当家的斗她不下,船上兄弟全操起家伙,哇哇大叫却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一群大男人围攻一个小女子,此事若传了出去,漕帮也甭在江湖上混了。 “姑娘且慢,请听在下一言。”啪地厉响,乾脆清冽,金鞭捆住客灿单边护腕,他腕底一沉,赤手擒住鞭梢,虽夺不下她的武器,亦不让对方抽回。 双方动作一止,容灿这才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样—— 她衣为白底,青裙及膝,胸前、袖口和衣角处绣上了耀眼斑烂的色彩,一圈圈灿亮夺目的滚边,刺出神秘的花草纹路,小腿肚缠著七彩颜色的绑巾,双足穿著一双勾角花鞋,瞧她装束,绝非汉家女子。 鹅蛋脸庞轮廓鲜明,肌肤如蜜,双眉细且长,鼻梁挺秀,两边各戴著一只腕大的耳环。她立在船头,手上扯紧长鞭,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容灿,薄抿著桃红般的唇,眼波流转,既艳又媚,脸上竟瞧不出半分怒气。 张胡子说对了,这女子的确是个标致的娃儿,不仅标致,而是美得过火。 “美人……是大美人……大大的美人……”罗伯特软软叹了一句中国话,蓝眼睛瞪得直勾勾的,跟著口中念念有词,叽哩咕噜地也不知说些什么。 女子的美眸朝罗伯特睐了睐,樱唇微微上扬,听闻旁人赞她貌美,她不觉对方无礼,反而心下欢喜。接著,她将视线调回,同样直勾勾地瞪住抓紧软鞭另一头的男子,咯咯一笑,那张娇颜更增光彩,美得连天边的霞云都要失色。 “你功夫好得很、生得很俊呢。你也觉得我美吗?” 她的声音软软腻腻,十分悦耳,但此话一出,却是教人错愕。汉族女子受礼教约束,男女之间授受不亲,好人家的姑娘若主动与男子攀谈便已危及名节,又怎会话及这等问题?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容灿一时间也不知何以对应。 “你怎地不说话?你觉得我不美吗?”她问得柔腻直接,见容灿迟迟不答,美眸微微一沉,杀意陡现。 “美就美,不美就不美,三哥,你就痛快回答人家吧。”宋玉郎书扇半掩面,藏在扇后的嘴快笑咧到耳根后了,忘记前一刻这异族姑娘欲致他于死地。 容灿微眯双眼,感觉一股力劲透过长鞭与自己抗衡,握鞭的掌心略微刺疼,他没去在意,瞧见女子这近乎调情的语调、当众卖弄的媚艳神态,厌恶之情顿生。 “姑娘,这是一场误会,在下之所以出手帮他……”说到这儿,容灿瞄了眼软在一旁的黑衣人,视线又调回锁住女子脸庞,淡淡地道:“只为不让他撞毁此船,别无他意。至于姑娘与人恩怨,同我等无尤。” “谁爱听你说这个?”女子嘟唇轻睐,眸光锐利,语气却软腻娇柔。 身后一阵吞咽口水的响声,容灿不必回头,亦想像得出这票兄弟已被眼前的妖女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请姑娘离开。”不悦的心绪高张,容灿冷冷启口,手中便要松开掌握让长鞭抽回。 却在此时,一阵箭雨漫天疾射而来,那女子背对伫立于船头,容灿不及思索,原要放开的手掌力道陡猛,藉由长鞭将女子扯向自己,躲开破空锐箭。 女子顺势迎向他,未有反抗、毫不矜持,温软的躯体直直撞进他的怀中。 这一切全凭意识反应,绝非容灿本意。为躲箭雨,他双臂抱住扑来的人,两人倒于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停止,等回过神来,那双媚艳的眼瞳近在寸尺,正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中原的男子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吗?”她躺在他身下,密而俏的睫毛眨了眨,美艳中却有一番无辜。“你心中明明赞我美丽,口上偏又不说;我的恩怨你不愿干涉却又出手;要我离开,偏偏将人家抱在怀里,你怎地如此反覆?” 面对突来的袭击,众家兄弟终于回复正常,叫嚣之声飘过容灿耳际,宋玉郎、张胡子等人都已寻求掩护,居于备战位置。但容灿却不正常了,两人贴得这么近,近到鼻尖几乎顶著鼻尖,他的视线在女子美颜上穿梭,一点樱红唇瓣、一股诱人香气,他心脏猛地跳动,吸入的空气中夹杂女子呼出的温热气息,又甜又辣。 瞧见容灿怔仲模样,女子心中得意,一对眼儿直勾勾凝著,笑得倍加娇媚。 “灿爷!是打还是退?你再不指示,船都快成蜂窝啦!哇——他妈的!老子的琼瑶玉露啦——”一支箭射穿酒坛,碎片与酒液登时散成一地,张胡子隔空哇哇大骂,眼见玄风堂的大船愈靠愈近,抬头便是一片箭雨,再不反击,还等著别人欺到头上来吗? 闻声,容灿如梦惊醒,正欲放开身下女子,那女子反倒抱住他的腰际,打了半个圈,翻身将他压在下头,容灿待要斥责,却见一支羽箭直入甲板,钉在两人方才的位置,箭身尚兀自摇蔽,发出嗡嗡轻响。 “危险。”她慢半拍地提醒,笑容未变。 不知怎地,容灿恼怒起自已,“走开!”他俊脸微红,厌恶地推开她。 “中原来的男子,你又在口是心非吗?”她笑问著,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教他紧握的金鞭,那是她的护身兵器,他不放手,她如何能走? “还你!”容灿双眉更锁,将长鞭甩开,另一手则潇洒地击开数支羽箭。 原想过几天安分的日子,无奈老天不成全,教他遇上这妖女,无端卷入是非。这女子是祸水,天大的祸水——望见甲板满目疮痍,容灿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女子却无所谓,一迳地笑,笑得无辜柔媚。 “青天月!把旗升上。”他扬声大唤,将火气尽数发泄,“弟兄们听好了,开右翼炮门、三帆扬满、全面作战!”既是非打不可,就得赢得迅速彻底,只是过了这一战,漕帮与玄风堂的梁子算是结定了。 “是!”众弟兄一阵欢呼,天晓得有多久没玩这种刺激游戏了? 长江一带是他们的地盘,往来的船只商号,管他是黑道白道、管他是正当营生抑或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瞧见是漕帮行船,还不给上几分薄面?而今日玄风堂欲致这名女子于死地,竟不分青红皂白追杀到漕帮船上来,这口鸟拉气忍得下去,除非船上的人全死绝了。 全体得令,众家弟兄动作迅捷,在最短时间武装船只。 趁容灿与众人忙碌之际,那异族女子特意去寻黑衣人的晦气。方才容灿出手相帮,他便缩在船边,蒙面的黑巾已然掉落,露出一张黝黑年轻的脸孔,但见他的恐惧如此明显,她反倒心慈,只抬起勾角花鞋将他踹入江中,未下杀手。 另一边风吹朴诏,玄风堂方辨明对方高升在桅竿上的旗帜,不及反应,船身已结实地吃了一炮,轰地巨响炸出一个大窟窿,登时木屑与烟灰弥漫江面。 “那是什么……”女子悠悠问著。首次见识火药的威力,她眼中流露近乎著迷的神色。 容灿没有为她解答,右手举高,示意属下暂缓炮击。 玄风堂的箭雨后继无力,船身进水严重,情势危急下,数十名黑衣人决定弃船,分别乘坐由大船上放下的三、四艘木舟,透过江上薄雾望向容灿这方,似乎颇为踌躇,他们追杀的目标就在前面船上,却又忌惮对方的实力。 容灿知道他们在顾忌些什么,双臂好整以暇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对著那名女子扯出凉薄的笑意。“请你离开。” “嗯……”她漫应了一声,对于容灿厌恶的语气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自顾地玩著金鞭,轻缓地道:“可是我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呵……” 可能天生如此,女子的音调娇女敕特殊,说的虽是汉语,却夹杂著本身族中母语的发音,咬音些微模糊,教人听著,好似哼著什么曲调。而她的肤色并非白皙,是种可人的蜜色,带著极淡的粉红。 容灿皱眉听著,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女子把玩兵器的双手,感觉那双小手彷佛也泛著透明的金色光泽—— 就这么兀自思索,片刻失神,忽地,女子低垂的眼眸飞扬,出手极快,一道金光朝堆在炮门旁的竹筒袭去,那筒内装备火药,开一次炮火需用掉一支竹筒的火药粉,她旁观这群人的动作,自然猜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昂责填充火药的是方才在岸上准备炊事的三名少年,见金鞭直取竹筒,三人竟不顾安危,两名小的反射性张开双臂护在竹筒堆前,瘦高个子的少年则想也未想,身子朝那道金光扑去。 “眠风,不可!”宋玉郎高喊,与容灿同时行动。前者白衫长卷,眠风的腰际紧缚,往后让宋玉郎抱在怀中,又因力道太强,双双跌在甲板上。 “别得寸进尺了。”容灿后发先至,身形如风,连环腿将女子逼退几步,他两臂各提一个孩子将他们抛开,两旁弟兄已前来接应。 女子本就无意伤人,鞭势时缓时疾、变化多端,只想取得一支竹筒占为己有,那是神奇的东西,她从未瞧过,今次首回见识,内心的好奇如焰高张,不弄明白怎肯罢休? “你说啥我不太明白啊?什么寸啊尺的,我不懂,好不好咱们说白话?”她手中的鞭连连击出,却是嫣然一笑,“你知道的,我的汉语懂得不多。” 容灿让她的笑弄得有些烦躁,一招空手白刃打算夺下那道招摇凌厉的金光,手掌成刀劈近女子面门,她却狡猾得紧,反将长鞭倒转施力,妥贴地缠在白个儿腰间。 容灿此招甚是迅猛,眨眼间金鞭异主,握柄落入他的手里,正欲收取对方兵器,一经拉扯,金鞭卷著女子腰肢一块撞进他的胸怀。 本想运劲拧断金鞭,折损女子的锐气,未料及一股温热的气喷在自己耳后,带著郁郁香味,似一般,温温柔柔又酥又麻,是那女子红艳珠唇中徐徐呵出的气息。 “你——”容灿惊怒,猛地推开她。 旋了个大圈定住步伐,女子抚著失而复得的护身兵器,笑吟吟地问:“我怎么了?我好得很啊。你这是什么功夫?瞧来不怎么厉害嘛,明明把人擒住了,临了又放了手,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吗?”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容灿眼神锐利,摊开右掌,掌心上一只银环闪烁光辉,正是女子戴在耳上装饰之物。 见状,她反射地抬手一触,才发觉左边耳垂下空空如也,不由得脸色微变,心想对方取走耳环时,自己竟丝毫未觉,倘若他在摘取银环时,顺道在她的颈后或太阳穴上一掐,自己是必死无疑了。 但见他仅是怒著,下手已留情面,足知他并无恶意。女子飞快转著思绪,随即宁定,脸上又绽开娇甜的笑花。 “那银环是成双成对的,真是喜欢的话,送你一只也无妨,何必偷偷由人家耳上取走,回头又拿来戏弄人家?” 容灿被她抢白一番,登时不知何以对应,觉得这个异族女子狡黠非常、行事多怪。他峻颜微赭,冷冷一哼,“还你。”银环朝女子平平掷去。 她不接,纤手轻扬,将飞来的银环倒弹回去。同一时刻,女子身形往后弹去,长鞭随即出手,她早已锁准目标,这一下疾走如电,直直往愣在旁边、瞧美人瞧得垂涎三尺的罗伯特击下。 金鞭没往罗伯特身上招呼,而是精准地卷走他握在双手中的竹筒。方才他负责的炮门仅发了一次船炮,而手上握著的火药是由眠风那里取来准备做填充之用,谁知对手不堪摧残,才用上第一发火炮,局势就一面倒,用不上第二发,再有他贪看美人,把玄风堂忘得乾乾净净,待得鞭梢掷至面前,一探一取间,竹筒轻易地落入女子掌握。 “你拿我的东西,我拿你的东西,这才公平。”她扬声说著,身子疾速后退。 “留下!”容灿喝道,出手阻她,欲夺回那支竹筒。 她与他缠斗,细声细气地说:“一会儿走,一会儿留,这么反反覆覆,我不睬你啦!”接著脚下踩著船沿,身躯忽地跃起。 容灿朝半空中的女子击出一掌,她巧妙避开,以鞋底接他的掌心,借力使力,让容灿发出的内力送自己跃飞。 “多谢啦。”她回眸朝容灿嫣然一笑,身子已弹离船只大段距离。 容灿奔至船头,只见那抹斑烂霞红的身影坠入几丈外的江中,好似燃烧的火浸透在浩浩江面,火焰忽地熄灭了,与先前使双刀的小泵娘相同,一入水中便再无踪迹可寻。 生平首次教人这般捉弄,容灿低声诅咒,两道剑眉拧得老高,一股气梗在胸口不得发泄。下回倘若再教他碰上这妖女,他定要、定要……他定要…… 定要如何?一时之间想不出答案,容灿只觉心中无比厌恶,双手不由得使劲,船沿都让他捏出十个指印来了。 “灿爷,玄风堂的人动了。”青天月道。 玄风堂三、四艘木舟果真有所行动,见女子跃离大船落入江中,他们再无顾忌,以追击目标为要务,一干黑衣杀手朝她坠落的区域划进,边是搜寻,还需提防容灿这方的攻击,木舟顺江而下,渐隐入薄雾之中,不复可见。 此刻,长江两岸仅剩容灿的船,原本停泊作歇的船只在炮击前走了大半,馀下的小半在炮轰开打后又走得精光,管他三峡险峻与否,总比一个不小心成了炮灰来得安全些。 周遭又恢复本来的平静,夕阳落入山头,天际灰蒙,彷佛所有的光色都随著女子斑斓的身影消失不见。幽然江面,几只鸟儿低空盘旋,那艘残破的乌篷船随流水缓缓浮动,不知何时已飘近过来…… 容灿随意一瞥,眼神陡然炯厉,一个记号引起他全部的注意。 刻在乌篷船的船身木板上,以五枚火焰组成五瓣花形—— “滇门火焰花。”宋玉郎亦注意到了,道出容灿心中所想。他合起扇子轻击掌心,微微一笑,“这姑娘来头不小。”瞧瞧玄风堂追击她的阵仗,再加上这火焰花的印记,她在滇门之中想必举足轻重。 滇门发迹于云南,以洱海、滇池一带为主要巢穴,门下原聚集了各部苗族,后来声势日趋壮大,已延伸至四川、贵州以及广西各省,门众广泛,加入不少其他部族,如白族、摆夷、罗罗等,话虽如此,目前滇门里居领导地位的仍多数为苗族中的菁英。 “滇门苗女。”那女子衣袖、裙摆的刺绣是苗疆独有的花纹,镶在头巾上的珠翠、一身白底霞红,容灿若有所思地眯起锐眼,沉吟片刻又道:“滇门之中,谁使长鞭?” 此话既出,船上的人莫不心中一凛,思及那苗女模样与方才打斗的情景,一个名宇同时浮现脑海 “金鞭霞袖。”宋玉郎慢吞吞地吐出这四宇。 金鞭破寂,袖色如霞,她在江湖上闯荡,博得如此名号。 张胡子忽地地掌大笑,恍然地道:“原来是沐家小娃,哈哈哈!之前在苍山与沐老鬼斗上,那时她扎著麻花辫子,还是个小丫头,没想到几年不见,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啦!” “你何时惹了那只老鬼?”青天月浓眉挑高,斜睐著张胡子。他口中所说的老鬼指的正是滇门现任门主——沐开远,亦是金鞭霞袖的爹亲。 张胡子搔搔浓密的落腮胡,撇了撇埋在黑丛中的嘴,“唔……陈年往事啦,也没啥,比试武艺嘛,到得最后我打了他一掌,他砍了我一刀,就这样。” 他说得轻淡,两三句便带过,但船上的弟兄知他的脾性,不难猜出那场比拚定是凶险万分。 张胡子伸伸腰杆,肚皮忽地打起响鼓,他哀声大叹,“眠风,变点东西来吃吧!我肚里饿、嘴上馋,不想想办法真会死人的。” “你还说,那坛子酒全入肚皮里,还不撑了你?!”念念不忘的酒香呵…… “撑了我倒好,谁教天外飞来一支他妈的烂箭!” “是你没护好,美酒没啦,摔得半滴不剩。” 张胡子吹胡子瞪眼。“老子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呀!说我没保护好,怎么不说说那个萝卜头,沐家娃儿一个笑,登时三魂少了七魄,一支竹筒火药就双手奉上啦!到得现在还转不回神。” 罗伯特感受不到众人眼光扫射,蓝色眼眸满是迷醉,右手捂著心口,对著女子方才离去的方向悠悠地唱起歌来,那是他的“家乡情歌”,一长串的蛮话,除他自己以外没人听得明白。 “天啊,这小子又要念咒,拜托谁去把他的嘴捂起来吧!” 众人哀号,又是一番斗嘴。 此时,眠风静静步至船头,将手中之物递上前。 “灿爷,这是那苗族姑娘之物,该如何处置才好?” 望住眠风掌心一只银环耳饰,容灿稍缓的眉再次皱起,那苗女以巧劲将它扫回,他并不接下,任它嵌在后头桅竿上,他的小厮却将它取来。 “丢了。”烦。一口恶气梗在胸臆。他知道她的底,心头加倍厌烦,从没谁如此捉弄过他,之前的较量,自己武艺虽然犹胜于她,却占不了半点上风,比起心思狡黠、机警灵敏,那名苗女教人印象深刻。 他衣袖轻扬,气劲卷起躺在眠风掌上的银环,那耳饰抛高起来,以顺畅的弧度落入江水之中。 第二章--此间乾坤复乾坤 饼三峡又行两日,行船已至两湖地带。 此次入内地,收得一批锡铁兵器,需尽速运往阎王寨,因此,漕帮众人下船补足民生用品,停留半日便继续乘船而下。 但容灿却上不了船。 在四川云阳与金鞭霞袖交手之时,他赤手空拳抓握对方长鞭,当下微觉掌心刺麻,未有多想,待入夜,身躯竟开始发烫,曾紧握金鞭的右手掌心浮肿淤黑,分明是中毒迹象。 滇门擅使毒,天下皆知。于自身兵器上涂毒,原为江湖人士所不齿,但滇门行事作风向来随心所欲,视武林道德为无物,与之交手,容灿尚不知对方来历,见她身著苗族衣饰,亦要自己提高警觉,未料及那毒无色无味,入肤无痛无感,稍觉刺麻时已深植血肉之中。 洞庭湖上,支流分杂,一只小舟划入偏僻水域,撑篙之人如识途老马般在愈趋狭浅的水面上缓行,过了两岸垂杨,一处以竹搭建的庭阁展现在前。 舟上,手摇书处的白衣男子静静开口:“五哥已得知消息,正由东北赶来,这临水竹阁极是偏僻,别具清雅韵味,三哥可趁此好生休养。”他撩开拂至颊边的黑发,朝掌舟的少年微笑,“眠风留此为你打点一切,大船上的弟兄有张胡子和青天月领著,待此安顿好,我也会前去与之会合,三哥毋需挂心。” 峻容依旧,眉心泛黑,两日来的毒素侵袭,容灿目光炯然有神,脸色却难掩灰败。“这点伤碍不了事的,我可运功自行逼出毒素,何需让星魂赶来?”他话中之人便是阎王寨结义兄弟中排行老五的李星魂,精通医术,江湖上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人称“回春手”。 “此毒甚是怪奇,三哥虽可自行逼出,但必定大伤元气,五哥那匹宝马可日行千里,明晚准能抵达两湖,他一到,这点毒还作得了怪吗?你就在竹阁静心等待,岂不甚好?” 以往,船务皆是由容灿全程指挥,但这次意外来得突然,他不将毒伤放在眼里,仍要领著众人顺流而下,最后是让船上弟兄“冷言冷语”地赶下来—— 说他受了伤还随船而下,这个不能做,那个也帮不上忙,比一颗胖白馒头还不如,馒头还可以拿来填肚子,而他只会浪费船粮。 又说他受了伤武功徒留招式、内力十去七八,若半途遇上什么状况,危急时刻,旁人还得费心照料。 惫说他受了伤面容灰败、面黄肌瘦、面无人色,瞧了让人心烦。 一堆荒谬的说词,然后是青天月和张胡子连手夹攻,他终是被丢下大船。 容灿自是清楚一干弟兄的用意,可心中也暗自思量,待伤痊愈,正是他重立威信之时,要痛揍每个对他“冷言冷语”的人,这群家伙敢如此待他,当真生活过得太安逸,太久没见他发飙了。 小舟抵到岸边,宋玉郎收起扇子率先跃出,身形潇洒地落在竹阁廊下,容灿与眠风跟在后头,这动作之于容灿本是雕虫小技,但此刻提气跃动时,胸口竟觉一阵紧,险些难以呼吸。 “三哥!小心!” “灿爷——” 宋玉郎与眠风双双扶住步伐虚浮的人,脸有忧色。 “我没事,不必惊慌。”待晕眩感觉消失,容灿苦笑了笑。 眠风见状,义愤填膺地道:“这个金鞭霞袖真是坏透了,怎么说咱们也阴错阳差地帮了她的忙,为了她,还莫名其妙同玄风堂结下梁子,她强夺咱们的火药也就算了,竟对灿爷下毒,简直是、简直是恩将仇报嘛!”年轻的脸庞气得红通通的。 容灿忽地朗声大笑,拍拍少年头顶,“咱们向来有仇报仇、以牙还牙,你莫要忘记。” 毒素未能拆损他的精神,笑音歇止,嘴角仍淡淡上扬,似是有所思量。 ☆☆☆ 宋玉郎本待明日再走,无奈容灿挂心大船上的那批兵器,要顾及漕帮众弟兄的安全、以及兵器可否顺利抵达阎王寨。为此,他催促宋玉郎尽速起程,与船上弟兄会合。 白日,眠风撑舟送宋玉郎出去,顺道买足粮食用品,回来后又张罗了一顿晚饭,容灿瞧他著实累了,早早要他休息,眠风还想打著精神,偏偏呵欠连连,终于在竹阁后头的小轩睡下了。 时序正值夏末,入夜后的竹阁蛙鸣虫吟,舒爽的风由水面送来,夹带林间土壤的草腥味,扫除所有燥意。 容灿选择临水的一间轩房住下,曲肱而枕半卧在躺椅上,由拉起竹帏的窗子望去,一轮明月悬于夜空,月光皎洁,倒映在水面上摇曳生姿。 此景此际,最适于以美酒邀月,与知己畅谈,可惜竹阁中没有备酒,伴在身边仅是自己的黑影,如今是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了。 容灿自嘲苦笑,合眼入眠,虫声唧唧,他下意识侧耳倾听—— 罢开始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不像是歌,又好像是歌,如叹息、如男女时的申吟,听在耳里,心血不由得沸腾。忽而音调一转,似远若近,似真若假,浓腻中别有清柔转合,呢喃中宛如梦境。 瞬间,一张狡狯面容闪过脑海。 睁开双眼,容灿猛地由躺椅上坐起,未加外衣,人已赶至竹阁檐廊之下。 女子坐在廊边,她的勾角花鞋随意丢著,一双赤足浸在水中轻轻撩拨,如脂的月光镶在毫无遮掩的小腿肚上,蜜般的肌肤泛著柔光,似能掐出水来。 这一瞬间,容灿有些恍神,胸部彷佛受到重捶,他抚了抚心口保深呼吸,记起自己体内毒素未愈,更记起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我把你吵啦?”她侧过娇颜,对住他笑,双足仍打著水波。“我在唱歌,很喜欢唱歌,我可以一曲接著一曲唱下去,唱到太阳出来了为止。” 她的歌是苗族曲调,也可能融合其他各部族,音调浓腻无方,应是情人之间的对答呢喃,容灿听在耳中虽无一字可辨,但就歌声之温柔委婉,亦能猜测得出。 情歌——容灿想箸,心头不禁一荡,随即又思及首次相遇,她大胆的言语与媚态,登时反感又升,不知她的情歌为多少男子唱过。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斜倚门边,沉声问。 “我来瞧你死透了没。”她的眼如同天边明亮的星辰,在夜色中晶莹闪烁,带著点愉悦,带著点顽皮。“别谈这个了,瞧,我带了好酒来呢,既然武艺胜不了你,我同你比酒量、比酒胆。”她武艺略逊一筹,却是虽败犹胜。 容灿瞥了眼她身边的小酒瓮,没有任何动作,仅是深深地瞧著她,月脂在他身上形成另一种效果,阴郁的,难辨的,有种评估的意味。 “怕我下毒?”她直言询问,接著抿唇嫣然,手起手落“咚”地一声戳破酒瓮封口,舒凉的风送来醇厚的酒香。“我先喝为敬啦。祝你……祝你……嗯……”她双手捧著酒,歪著头颅顿了顿,“祝你身体强健、精神旺好。”接著咯咯一笑,扬头饮了好大一口。 听不出她是真心诚意,抑或暗藏讽刺,她边用霞袖拭净唇边酒汁,一面将酒瓮递给容灿,小脸闪著热烈而挑衅的神情。 挑了挑眉,容灿步近廊边盘腿坐下,单手接过她送上的酒,轻轻摇蔽,让里头的酒将香味提出,他合眼嗅著,目光陡地锐利—— “蛇酒。” “是。”那挑衅的神情更深了,还件著颊边两朵笑窝。“这里头泡著青竹丝、珊瑚红、赤炼焰,你不敢喝便放下吧。” 她眼眸转向水面月影,莲足划著水,幽幽地说:“天下英雄何其多,敢同我畅饮这瓮酒的又有几个?” 闻此一言,胸口陡热,可能是女子脸上乍现的落寞,也可能是她略带嘲弄的言语,容灿被激将了起来,二话不说便提瓮大饮,那酒劲又辛又辣,比他以往饮过的酒还要烈上三分,几要烧伤舌喉。勉强地咽下第一口,漫在齿腔的竟是前所未有的甘醇,他“咦”地一声,又接连喝下三口,却是厚醇无端,熏人欲醉。 舒畅地呼出气息,他抬起头,与女子的视线接个正著,他双目教酒气薰染了,竟觉女子貌美如花的容颜一闪羞涩,两道眸光如夏夜的风,这般清柔。 这妖女懂得羞涩?!是自己眼花了吧?容灿甩了甩头,将奇怪的影像抛开。他将酒瓮放在地上推向她,身子往后头的竹柱一靠,静静启口。 “你抢走的竹筒浸了水,里头的玩意起不了作用了,是也不是?你出现在此,为的也是这个。” 那日她东西得手翻身入江,竹筒非完全密封,她也未做防备,水自然由竹筒缝间渗进,火药一旦潮湿,唯有报废。 “你没个记性,不是抢,我用银环同你换的。”她辩得从容,喝了口酒又推向容灿。 容灿冷笑了一声,显然难以苟同这样的说法。“相传金鞭霞袖机智聪颖、貌美如花,原来只不过是个诡计多端又蛮不讲理的女子。” “你知道我是谁啦?”她也不同他生气,小手习惯性玩著单边的银环耳饰,侧望住男子,眼波流转。“我的汉姓是沐,三点水加一个树木的木宇,汉名唤作沐滟生。我底下还有个小妹,名叫沐澜思,她双刃使得很俊呢,阿爹说她筋骨奇佳,将来武术造诣肯定远胜于我……呵呵,我是打不赢你,但有朝一日阿妹会替我扳回一城的,你且等著。” 她自报姓名,礼尚往来的,容灿也该将名字告之,但一个没问,一个不愿说。 拿来酒瓮,容灿又是一饮,只觉酒愈饮会顺喉,肚月复热烘烘,思及方才独处屋中,无酒无伴辜负美景良辰,而今酒是有了,伴在身旁的虽是红颜,却非知己……呵呵,说是仇敌亦不为过吧。他想著,嘴角牵动,暗暗嘲弄。 沐滟生替亲妹向他下战帖,容灿嗤了声不去理会,语气持平,“你若是想探查什么,来此是白费心机,这竹阁空空荡荡,没一样是你要的。” “你又知道我要什么了?”她眸光晶莹,微偏著螓首,头巾上垂荡的珠翠相互撞击,声音清清脆脆,在这夏末之夜中更添清朗风情。而蜜般的双足将水面勾出许许多多的涟漪,水滴沾在她的小腿肚上,剔透中带著温润。 容灿眉心皱折,忍不住斥道:“自古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一个姑娘家不该在男子面前躯体,你这般模样,如此不懂庄重,尚有何名节可言?” “你们汉人的规矩真多,汉家姑娘最最可怜了,这样不成,那样也不成,只会躲在房里绣花绣鸟,没半点主张。还是苗族开化一些,我们的族人热爱自由,何需在意旁人的想法,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喝酒就喝个痛快,想玩水就玩个尽兴。”说著,一只莲足朝他猛踢水,登时水花大溅,容灿满身满脸全湿了。 “你!”他喝了一声,双目怒瞪。 “我怎么了?” 见她要故技重施,容灿反应迅速,长腿踢向她膝后穴位。 沐滟生见势甚快,右足拐带躲避对方攻击,招式未老,左足已扬起水花,容灿避无可避,水珠溅上峻颜的同时,未受伤的手已扣住那只作怪的赤足。 “胡闹!”他低声斥责。 左足在他的掌心,沐滟生双手撑著地保持平衡,她踢了踢想要挣开,却见男子的目光深邃地盯住自己。 “你待要如何?”她脸蛋蓦地发烫,面容微垂,不愿月光泄漏羞涩的心绪。“我同你玩的,你、你抓痛人家了,快放开啦!” 容灿初时只想制住她胡闹的举动,意无别念,这时一只秀足握在掌心,与自己粗糙的肌肤相摩蹭,一时间心中起了异样感觉。他陡地松开手,彷佛她的果足会烫伤人似的。 缩回脚,沐滟生这回倒是乖乖套上勾角花鞋,以往她赤果双足戏水从不觉有何不妥,但此刻在他注视之下,他眼瞳中闪烁的火焰,手掌上奇异的触感……她不知自个儿怎么了,心不曾跳得这么快。 假咳了咳,容灿打破这凝著的一刻,重拾之前的话题。 “我的确不知你要什么,但这里绝无你要的东西。” “那可难说。”她稳下心思,恢复又娇又媚的神情,将刚刚乍生的小女儿心态抛得远远的。“你说中了一件事,我确实是想弄懂那竹筒里的东西,白日见你的小厮落了单,本想扣住他问个明白,又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在这河道拐右转左的,呵呵……一路跟来,没料及竟找到你了。” “暗地跟踪他人,鬼鬼祟祟的是你自己吧!”容灿嘲讽地道。 “唉……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也不同你生气。”她忽地掉过头,正面望住他,月华柔软地洒在她身上,她继而又开口,连声音亦是柔柔软软,“好不好你把竹筒的事告诉我吧?那东西打哪儿来的?怎么做成的?我问过它的味道,该是硝石一类的东西,可光是硝石绝无那般强大的力量,你们自有产出的地方吗?” 容灿一怔,忽地放声大笑。“凭什么我该告诉你?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他说得极是冷淡,与她温柔的声调形成强烈对比。 “你说与我知,我的目的便完成一半,你不说,我很苦恼的……”唇角噙著温婉笑花,她眨了眨明眸,幽然又道:“真是如此,我只得让你吃些苦头,有些手段很是难受,却也逼不得已。” 对她话中之意,容灿只觉荒谬,正欲张嘴说话,猛地,一股疼痛毫无预警直刺心坎,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喉间兴起怪异的感觉,甜味漫将上来,两口血跟著呕了出来,血色暗红,略有腥臭之味。 “酒有毒。”他咬紧牙关,目光凌厉如箭。 “本来就是毒酒,你明知道的。”她说得无辜,主动握住容灿淤黑的右掌,观看了会儿,然后在伤处微微施力,“这样……有感觉吗?会不会痛?” 可能是蛇酒加重毒素运转,原本仅是刺麻的伤处经她一掐,似乎每根神经、最最细微的神经都须受到极致的痛楚,那种痛是没来由的,整个心脏紧缩再紧缩,将痛传遍四肢百骸。 容灿深吸著气,绝不喊痛,牙龈已咬得渗出血来,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睖瞪住女子,一字字、恶狠狠地问:“这便是你的手段吗?” 一只衣袖,霞般的花纹,为他拭净嘴角的血污,怜惜低语,彷若催眠。 “我知道很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竹筒之物你还没对我说明白呢……你愿意告诉我吗?” “作、梦——”痛,彻心扉。即便如此,这的折磨是无法使容灿屈服的。 他忽而哈哈大笑,甩开在自己唇边轻触的斑斓衣袖。 “你愈想知道,我愈是不告诉你,今日落在你这妖女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最好别教我活过此劫,要不,就算你躲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找到,把我身上的痛楚加倍奉还。” “唉……不说便不说,你何需逞能。”沐滟生幽幽叹息,手上不断加劲,她折磨人时,脸庞始终是温温柔柔,语调亦不扬不躁。“你总爱生气,动不动就冷著一张脸,你长得这般好看,该要多笑才是,像我这样不是很好嘛?你对我凶,我总是笑著,不同你发脾气的。”是的,她总是笑著,单纯的笑容下心思已千回百转,就算出手伤人,亦是一脸无辜。 容灿额上冒出豆大冷汗,右手受制,他隐忍住痛,将残存的内劲凝于左手指尖,突地上身扑近,迅雷不及掩耳出手攻击,一招锁喉扣逼至沐滟生颈部,饶是她反应敏捷、迅速格开,容灿的手指已扫过她的肌肤,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未能一招将她制服,容灿不让对方有思考馀地,扬手朝她的天灵盖打下,此招甚是狠辣,沐滟生竟是不挡不躲,反而趋身向前,微扬著下颚,双眸如泓,盈盈地注视著他。 丰润的红唇几要贴上容灿,鼻中嗅到她独有的香气,月光下,她的眸如夏夜水面,反映出两个自己。容灿一愣,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打不下去。 “你舍不得我死。”沐滟生拉下他的手,将脸颊轻轻偎上。 容灿又是一怔,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心中恼恨了起来。 “走开!”单臂粗暴地格开她。 沐滟生好脾气地摇了摇头,好似眼前是个正在闹别扭的孩子。“人家想做的事尚未完成呢。你这个模样,我怎能说走就走?” 容灿以为她所谓“尚未完成”指的是火药之事,唇边浮出冷笑,“要命一条,等你来取,若想从我口中逼出什么,那是白费心机。”道完,他又口吐黑血,身躯终于倒地不起。 “能撑到这时候,也难为你了。” 她移近他,气息轻轻撩上容灿脸庞,容灿没法动了,方才发力出招抽光体内存留的气劲,如今的他只能任人宰割,望见女子的笑颜,他索性闭上双目不去理睬,却阻止不了她的轻声细语传人耳中—— “刚刚没一掌打死我,你肯定在恼怒自己吧?可是……可是我心中很是欢喜……”顿了一顿,她音调转为低柔,轻轻地问:“你说,江湖上相传金鞭霞袖聪敏机智、貌美如花……你怎么想?是不是也觉得我貌美如花,长得好看呢?” 身为女子,对自己的容貌必定是在乎的。容灿本不欲回答,随即忆及她喜听旁人称她貌美,双目睁也不睁,轻蔑地启口。 “我所识得的姑娘中,个个都比你美貌娇艳,会吟诗、会作对、会篆籀、会弹丝、会品竹、唱清曲舞垂手、下围棋比双陆,与她们相处绝不会言之无物,倒是你,你会什么?呵呵……只会耍心机,喔,我倒忘了你还会耍长鞭。” 知道她汉语所知有限,容灿故意讲些她不懂的词,什么篆籀(古体书法)、弹丝(弦乐)、品竹(管乐)、垂手(舞蹈)等等,沐滟生还是首次听过,又如何能懂其中含意? “她们……都是汉家的姑娘?”许久,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汉家姑娘知书达理、婉约贞静,岂是你比得上的!” 又是一阵沉默,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叫著。 “汉家的姑娘最最可怜!”她下了注解,语气微绷。 “做什么?!”容灿猛地睁开眼,看见她翻身跨坐在他的肚月复上。背对著月光,他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觉女子双腿夹住自己腰侧两边,小手握著他淤肿的右掌,两人动作十足暧昧,容灿心一紧,狠狠又问:“你做什么?!” “完成今晚来此的目的。”语毕,她由腰际抽出短匕。 见银光闪过,容灿暗合双目,心想,今日要命丧此女手中了。 匕首落下,没有刺入容灿的胸口,却在他右掌心割了三刀,她找出短匕、挥刃、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这三刀较之方才她使劲压迫,便如搔痒一般,容灿竟是毫无痛觉。 不知她又再想什么方法折磨自己?容灿怒睁双眼正欲斥骂,见眼前景象,话便梗在喉间,气息陡地紊乱。 沐滟生跨坐在他的月复上,两手执著他的右掌,她半边的脸埋在他的掌心中,她的唇温温润润、如同暂栖的蝶,贴熨在那三刀的口子上,吸吮出腥味的血。 “你……”这一切超月兑容灿所能想像,想推开她,可恨身上无半分气力,他手心感受不到痛觉,或许是心理作用,对于女子游移吸吮的唇却是敏感万分,整个掌心都热腾了起来,心亦随之迷惑。 沐滟生不理会他,沉默著,专心一意处理那些伤口。 藉由月光,她每次偏开头将毒血吐掉时,容灿瞧见她双眸微垂,几分倔强,几分黯然,不知是否在意著他方才所说的话。 “你到底……”随著掌心流出的污血,胸口的痛渐趋缓和,取而代之是极端的困顿,容灿强睁著眼想看清楚她,眼皮却沉重得难以抗拒,他合起眼,蓦地睁开,又乏力地合起,来回四、五次,“……意欲为何?”他眉心皱折松开,意识终于飘远了。 直到血转为正常的红颜色,沐滟生才停下吸吮,将一边的霞袖在水中浸湿、拧乾,小心翼翼擦拭著自己划下的三条刀口。接著,由腰间取出一水滴形的药瓶,将里头药粉均匀撒于掌心,粉末碰到伤口立即没八血肉,淤肿淡化了,伤处亦逐渐凝结,形成又细又长的痕迹,容灿的掌纹原就复杂,而今又贯穿了三条横线,更是错综难明。 “喂——”她俯下头轻声唤著,容灿无所动静,彷佛睡得极沉。 幽幽地,她叹息著,手指沿著男子冷峻的脸庞画动,淡淡细纹的眉心、两道浓眉、挺直的鼻梁和好看的唇形—— 沐滟生仍是幽幽一叹,螓首搁在容灿胸膛,半边的身躯贴紧了他,仰起小脸,媚态横生的眼眸注视著男子微泛胡髭的下颚,以及轮廓英俊的侧脸。 “人家把东西送给了你,为何将它丢弃?”她喃喃地问,明知不会有解答。 夜深了,月华依然清亮,那叹息似的歌声又起,如痴如醉、绵绵渺渺。 在梦中,男子捕捉著歌音,眉微微皱著、唇微微扬著,一切似梦似幻,欲辨已难…… ☆☆☆ 醒来时,容灿发觉自己躺在临窗的长椅上。透过窗子望去,水面平静无波,一只白鹭低旋著,长嘴捕获水底下的小鱼,又振翅飞高。 稍稍一动,全身肌肉又酸又软,好似年少时为扎实武功基础、双臂吊起水桶,跃上三天三夜的马步,每条肌肉都撑到最大极限,忽又松弛下来—— “觉得如何?”男子笑意隐隐,步近他。 闻声,容灿急掉过头上时忘了自己正处于非常时期,颈部扭疼,喉间不由得发出问哼。 “很不好。”他咬牙道,瞪了忍笑的李星魂一眼。 “我睡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睡了一段时候,梦境中,流荡著某种轻飘飘的音调,像是温暖的流域,将他整个包围,流连忘返。 忘记有多久,他的心绪不曾如此放纵过。 “至少一日夜。”他趋前欲助容灿坐起,被对方回绝,索性坐回竹藤椅,咂了口凉茶。“昨夜我到来时,三哥便睡在这躺椅上,一动也没动,可吓坏了小眠风,问了他,才晓得他也是过午才醒,显然让人下了薰香,迷得昏厥不醒。” 意识在坠入黑甜乡前,容灿记得最后的影像,在竹阁外临水的檐廊下,那女子出乎预料的举动,匕首闪烁的光芒、埋在他掌心的小脸,那眼眸半合、双唇轻吮的神态……而自己怎会睡在这躺椅上?是她抱他进来的吗? 容灿浓眉聚拢,全然猜不透那苗女是何心思。 此时,眠风端著个大托盘跨进屋来,见容灿清醒,脸上露出欢喜笑容。 “灿爷,饿了吧?眠风煮了粥。” 双眉拧得更紧,容灿一脸嫌恶。“我不吃那种既烂又糊的食物,还有,将药汁倒了,休想要我喝下。” “灿爷,您可猜错啦!五爷这回没开药方子哩。”眠风放下托盘,边说著,一面揭开盅盖盛粥。“这粥还是得吃,五爷说您不仅骨头疲软,连肠胃也动得慢了,这几顿要吃些汤汤水水,免得闹肚疼。” 李星魂微微颔首,解释道:“星魂替三哥把过脉,也看过右掌的伤势,其实三哥掌心的毒早已解开,但解毒的方法十分蛮霸,用的是以毒攻毒的相杀,先活络体内毒液,两种毒素相互牵制、互抵互消,再划开肌肤清出毒血。这是急法,底子强悍的人自可承受,若用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是适得其反。” “以毒攻毒!”思维错综复杂,容灿试图厘清一切。 为解开竹筒中的秘密,她费心追踪至此,教他承受极度的痛楚,为的是要由他口中逼出只字片语,为何——她要替自己解毒? 他漏掉哪个环扣?那苗女要的到底是什么? 容灿思索著,缓缓抬起右手,蓦然间,他双目大如铜铃,不是讶于横贯掌心的三刀,而是一只银环,那原是女子的耳饰,现下却端端正正地套在手腕上。 “灿爷,是金鞭霞袖对不?我昨日就瞧见您腕上的银环啦,跟那日丢到长江里的那只同个模样,我就想,定是滇门那个妖女作怪。” “作怪?!”李星魂放下盖杯,顺手敲了眠风一记爆栗。“可知那银环是难得的宝物?古医书有云:“上银委以针灸,色润泽圆,入穴寸深,无感无觉,则疏筋活血、通利关节。”呵呵……说是那金鞭霞袖作怪,又何以将这珍物送人?”顿了一顿,他慢条斯理又道:“况且,人家还在你灿爷掌心抹上止血生肌的灵药,那药粉是独门调配,你五爷再怎么花心思,也难以想出完整的方子,你这小子,竟说人家在作怪!” “五爷别敲啦!呜呜……您手劲大,疼呵……”额头又吃了一记,不笨都被敲笨了。眠风捂住头连忙弹出门外,转身对门内喊著:“灿爷,笼子里还蒸著一道蛋羹,眠风去瞧瞧好了没,您快快将桌上的粥喝下!”转个身,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李星魂笑了笑,视线调回,神情转为严肃。 “三哥,此次云阳发生之事众弟兄都已知晓。四哥在三笑楼的探子追击而出,正暗中调查是何人买通玄风堂来与滇门为难,这些恩怨原可置之度外,但阴错阳差牵连了漕帮弟兄,咱们不可不防。” “我自有分寸。”容灿冷峻地道。 他试图取下银环,却发觉环上无一缝合,银环如浑然天成,当时他曾亲手从她耳上摘下,现在竟寻不到细缝?!简直荒谬! “三哥,”见状,李星魂慢吞吞道:“若想取下,有两种方法。一是毁去银环,可是此物材质较一般矿石坚硬,又紧贴于手腕肌肤、无一空隙,若执意震毁,极可能错伤右手腕骨,得不偿失;二是齐腕切断,这很明显啦,右手肯定是不中用了,三哥还是勉强戴著吧!可惜那金鞭霞袖不见踪影,我倒想问她从何得此银矿?” 手腕的银光流转,在眼中燃烧两簇火焰,容灿音调持平,“她会再现身,一定会。”直觉的,她对他有所图,以静制动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目的到底是何?”李星魂问。 目的是何? 完成今晚来此的目的——那晚,她如是说。但接著下来,她所完成的事却是替他解了掌上的毒。 容灿回答不出,因自己也深困其中。 第三章--素魄娟娟歌无限 深秋,枫红映斜阳。 林荫道上,四匹大马两前两后并行,夹道的枫树叶红如火,沿著土坡漫烧而去,林间风吹,拂得红叶层层舞波,似有生命。 经过此地,带头的两匹马缓下速度,后面马背上的两名少年亦微扯缰绳,熟练地控制著,仍是维持原先的队形。 “嘿嘿,这不挺好?咱们该买的全买了,该卖的也卖了,该装上船的装上了船,该卸下船的也卸下了船,一船满满地来,再一船满满地回去,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事全办齐啦,现下缓一缓,吹吹风、看看景色,很是不错。”前头坐骑上一名虬髯大汉洪声说道,正是张胡子。 “我是听见你肚中大打响鼓,再不让你饮食,好似我这个头儿不义于你。”容灿随意说著,骏马上的他身形潇洒,双目直视前方。 “唉唉,张胡子食量大如牛,没办法的。”他拍了拍肚脯,咕噜之声适时响起,这会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后头两名少年异口同声嗤了一句,矮个儿的少年开口道:“才不是肚饿呢!是你肚中酒虫作怪,张胡子食大如牛更嗜酒,谁人不知?!” 张胡子闻言哈哈大笑,幽寂中笑声更显狂放,几只林鸟震惊高飞。 “卧阳小子,张胡子三十六招大擒拿你是不学了?竟这样臭老子!” “灿爷教完咱们小擒拿,自会教大擒拿。你每回都拿这个来吊胃口,我和眠风是不上当啦!”他下巴一抬,与一旁的眠风相视而笑。 容灿不语,平缓驾马,耳听他们的对话,嘴角微现笑意。 张胡子捉弄又道:“我尚有许多独门招式,想找个徒弟,原是打算传给你们三兄弟的,嘿嘿,可是咱们小卧阳不领情呵” 三兄弟中以眠风最长,卧阳次之,最小的赴云留守大船并未同行。 “我不是小女圭女圭,卧阳就卧阳,做什么还得加个小字,难听得紧。”所有气概全让一个“小”字压垮啦。 “还说呢?每回得空,你就光顾著喝酒,哪来精神教徒弟?”眠风一针见血。 张胡子又是大笑一阵,落腮胡随声轻颤,他不再辩驳,解下腰上葫芦,怡然地灌了口酒。消解酒馋,心情更加开怀,不禁放声歌唱—— “姑娘回眸对我笑,哟喂——嘿那个眼睛黑溜溜喂——只道酒中忘忧,原来姑娘一个笑,抵上千杯酒,教我心儿跳、筋骨酥,醉在笑中作风流——” ☆☆☆ 林荫尽头,景致豁然开朗,一片青草坡直至江边。 此处是四川盆地与滇黔高原水路往来的交接,漕帮大船往内地行驶的终站,虽非长江主流,但此分支江面颇为广阔,除漕帮的大船外,尚停泊许多中小型的舟船,大部分是捕鱼人家,加上地缘之因,部族甚多,一些定居岸边、一些以船为家,还有一些是来来去去、居无常处。 张胡子喝完葫芦里的佳酿,四骑已出枫林,容灿伫马居高眺望,江边事物尽入眼底,深吸一口气,双掌握缰正待促马前进,突发的变故教他停下动作。 隐约是两名汉子,瞧不清面容如何,张望了周遭,两条身影迅捷地窜入岸边的篷船,那是一般捕鱼用的船只,简陋而陈旧,通常窃贼不会锁定这样的目标。 容灿疑问刚起,就见两个黑影由船篷子跃出,肩上似乎各扛著什么,他们脚下功夫毫不含糊,速度十分之快,一前一后奔入另一边的枫林,全然不知自己的举动已落入容灿一干人眼底。 “呵呵,有贼。”张胡子说得轻松,又嘟囔了一句,“底子不错。” “尔等先返大船,提醒弟兄们戒备。”容灿抛下话,身躯倏地抽离马背,运起轻身功夫追寻而去。此次深入内地纯粹是货物交易,在长江流域各集货大市买卖,大船上虽无暗渡的锡铁兵器,但运载有硝石、硫磺等制作火药之物,自要万分细心。 “咱们也跟过去吧!”卧阳踢著马月复急道,缰绳却让张胡子单手扯住。 “跟去做啥?你轻功还没个火候呢!一下就教人察觉了。”他伸了个懒腰又道:“灿爷老江湖啦!准没事。” 眠风泼来一盆冷水。“这可难说,上回灿爷不就著了金鞭霞袖的道!” “呵呵,这个嘛——呵呵……”张胡子笑著,兀自策马前进,他没做回答,却唱起了歌来:“姑娘回眸对我笑喂.那个眼睛黑溜溜喂——” 另一边,容灿跟随两人踪影,始终维持小段距离,在枫林中左弯右拐地奔驰,约莫一炷香的时问,眼前是一处枫红环绕的小剥畔,两名汉子终于停下步伐,容灿提气跃上枝头,茂盛的红叶形成最佳的藏身处。 “师哥,好货色,难得一见的好货色啊!”略微矮壮的汉子小心翼翼卸下肩上的黑布袋,语气急促兴奋。 被称为师哥的汉子亦将黑布袋放下,猴急地解开袋口绳索,望著劫来的“东西”两人气息陡地浑浊。 摆布袋褪至女子腰际,部分视线教两人挡住,容灿仅看见高耸的胸脯和细小腰肢,青衣纹绣,是个身段窈窕的苗族姑娘。 “咱哥儿俩尝遍大江南北的女敕花儿,与此姝相较,那是云泥之差。你劫来的那个也不错,可惜年纪小,该长的地方还没长齐。”那瘦高汉子笑声婬秽,与师弟相顾,两人又了然大笑。 “师哥,咱们卖了小的,那小羊儿瓜子脸、骨架匀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至于大的嘛,嘿嘿……就留在咱俩身边吧!” 瘦高汉子呼吸浓重,盯著女子,快手快脚地解著自个儿腰绑。见师哥如此,那矮壮汉子也动作了起来,喉间发出荷荷喘声,一张脸涨得紫红。 采花婬贼。容灿冷冷扬唇,此事既已遇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师哥,是迷药下多了吗?怎么……头也晕了起来?” 那瘦高汉子扯开女子襟口,动作一滞,“是她……身上香得怪异,熏得我……我头晕……” “何止头晕?!要你们人头落地!” 见两人欲对女子施暴,容灿手攀两片枫叶,要以暗器手法打去,在此当口,突来的斥喝声破空清响,双刃划开黑布袋,那小泵娘一跃而起,身手无比俐落,一招翔空展翅,双刀对准两人颈部砍将下来。 这下兔起鹘落,饶是反应奇速,两人手臂仍教刀锋划过,拖出长长血痕。 “阿姊,起来!别玩啦!”小泵娘双刃护胸,踢了踢海棠春睡的女子。 情势转变,容灿与那对师兄弟同样愕然,他们是又惊又怒,容灿则是讶异之中还存三分兴味,扣住枫叶的手悄悄放下,嘴角勾动,有了看戏的心情。 女子缓缓侧坐起身,她未缠束头,将丰厚的发梳成苗族姑娘常扎的独角,几绺乌丝垂在细致的颈窝,她抬起手轻柔拨开,翘长的眼睫轻灵扬动,真个顾盼间风情万种,举手投足慵懒而妩媚,瞧得那负伤的两人神魂授与,不知身所何处。 “你还赖著做什么?快帮忙收拾这两只婬虫,我肚子好饿啊——”小泵娘尾音拖长,柳眉哀怨地皱著。 “你肚饿啊?唉,怎不早说?姆妈给咱们的玉米我放在篷船里,刚才该让你垫垫肚子的。”她叹了一声,温温柔柔,“我只想试试新的迷香好不好用嘛。” “事实证明他们没倒,试验失败,还是用刀解决好。”望向姊姊,小泵娘本要继续说些什么,谁知竟杀猪似地尖声大叫,震得那两人倒退一大步。 “怎么著?”女子优雅地站起身来。 “阿姊!身子让人看光了啦!” 闻言,女子低头检视自已,知道阿妹说得夸张了,她哪里教人看光?也不过是柔腻的颈项、温润的香肩,和欲露不露的胸前沟壑。 抬起螓首,她嫣然一笑,“无妨,待会戳瞎他俩的招子便是。” 矮壮汉子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喝道:“两个娃儿不知死活,敢戏耍本大爷,凭这一点薰香就想迷昏“陇山双枭”,也太不自量力了。”一开始还能气贯丹田,才说上几句话,声音却愈来愈小,气息愈来愈薄,“咱们“陇山双枭”可说是使迷魂香的老祖……乌枭和赤枭行遍大江南北,看上的妞……没一个逃得过,你们两个是……这个、这个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寻死路……” “咚、咚”接连两声,师弟往后倒下,师哥往前趴下,新的迷香仍是有用,可惜发挥的时间晚了些。 “哼!臭家伙!”小泵娘踹了师弟赤枭一脚,取出绳索将他捆成大肉粽,边绑绳结边问:“阿姊,那个叫关公的很厉害吗?也是使刀的吗?” “嗯……”沐滟生玩弄著银环耳饰,偏著头沉吟了一会儿。“江湖上没听过这号人物哩,我也不知他是不是使刀。” “会不会与这两只臭虫同夥?”绑好一个人肉粽子,沐澜思双手拍了拍,颇欣赏自己的杰作,取出另一条绳索,准备制作第二个粽子。 铃般的笑音响起,沐滟生不在意地道:“若是“陇山双枭”的夥伴,功夫也厉害不到哪儿去。” “哼!一刀杀了他们师兄弟太便宜啦!除了咱们族人,其他部族的姑娘也都教他们欺负了,今日教咱们逮住,我要一天拔掉他们一根指甲、割一块肉,慢慢地折磨,替许多人出这口恶气。”她率性地扬高下颚,豪气万千,“那个关公要是敢来救他们,我就双刀会大刀,斗他一斗!” 这番对话听得树上的人差些跌落。容灿摇摇头,不由得苦笑。忽地,他目中锐光闪耀,已觉有异,指间的枫叶疾劲弹出—— “阿妹!”相同时刻,沐滟生瞄见妹妹背后的银光,那乌枭功力高过师弟,竟未全然昏迷,假装丧失意识再伺机而动,沐澜思蹲在他身旁欲将他紧缚,却顾著言语,这下变故陡生,匕首已指至她背心,相救恐迟。 办色火点迅雷不及掩耳而来,乌枭痛喊,匕首月兑离掌握,跟著一道金色光芒直扑他的面门,不及瞧清,双目陷入黑暗,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沐澜思一个回身,双风贯耳将他击昏。 所有事仅在眨眼间发生,待状态平息,才见乌枭双眼让金鞭划过,溢出两道鲜血,而腕上所中的暗器,那叶红枫竟能劲透肌鼻,三分之二嵌入其中。 “树上有人。”沐澜思双刀又抽将出来,全神戒备。 沐滟生手握金鞭,螓首轻抬,见那男子由红枫树上飘然跃下,一袭淡青长衫,黑发随意成束,他负手而立停在她的前方,面容更形清峻,眼眉之间深邃依然。 瞧见男子熟悉的嘲讽神情,一枚笑花愉悦地在沐滟生唇边绽放。 “你病懊啦。”她目若横波,柔光百转。 说不受眩引,那是骗人的。离她仅一臂之遥,似已闻到那蜂蜜般的肌肤散出的甜味,眼前女子任由春光轻露,美好的颈项、美好的肩胛,视线不自禁朝下游移,瞥见两团浑圆形成的美好沟壑。 “还没死透。”容灿静吐一句,暗自调息,不敢多闻她身上特有的独香。 理智与,他选择前者。 “阿姊,他是谁?”沐澜思仍存敌意,所有的疑惑在望见胞姊娇颜上的笑靥和透著红润的耳垂后,全数化解。她点点头,了然地道:“喔原来是他。”接著精灵的大眼开始对容灿上上下下彻底做评估。 “你怎么来这儿了?”沐滟生轻放朱唇,独有的柔腻语调,“你的大船泊了两日,可是你一直没在上头,我以为见不著你了。” 她与澜思扮做捕鱼人家的姑娘,设下陷阱为捉“陇山双枭”,而这两日,容灿忙于漕帮分舵的庶务,今日才由城中返回。 方寸猛地弹跳,容灿细眯双目,别有深意。“你怎知我不在上头?” “我自然知道。”她说得轻松,好似再简单不过的事。 淡淡哼了一声,容灿语调持平,“如今见著了,又如何?” 沐滟生嫣然一笑。“如今见著了,我心中很是欢喜。” “你我是敌非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有何欢喜可言?”此女诡计多端、心思难测,他该当提防。 “唉……我自欢喜我的,可与你不相干,你不是我,又怎知我到底欢不欢喜、畅不畅快?咱们既然是敌对的,方才你为何要出手相助?唉……你总是心口不一、总爱冷淡著一张脸,我是知道的。” 她知道?知道什么?她总有本事将话题扯得他难以回答。 水媚的眼,无辜的脸庞,委婉的语气,面对这样的她,容灿胸中的恶气翻涌起来,两簇火在眼瞳中燃烧再燃烧,恼她,更恼恨自己。 “阿姊!”沐澜思结束对这中原男子的评估,掉头望向胞姊忽地大喊,似乎思及某事。“你又被人看光了啦!”双手翻花,双刀妥当地插入腰间,她一个大步来到姊姊身边,粗鲁地替她拉拢前襟。 爱怜地揉了揉妹妹的头,沐滟生微笑叹气,“瞧你这股紧张劲,唉……他只喜欢他们汉家的姑娘,我这个模样,他不屑瞧,也不爱瞧,就会对我说教,说我不够端庄,不知女孩家的矜持。” “嗯,他说得也有道理……哦,呸呸呸,我是说他说得太过分了。”沐澜思连忙改口,她可不能长他人气势灭姊姊的威风。 “喂!”转身面对容灿,沐澜思两手叉腰挡在姊姊身前,“我阿姊说过,她替我向你下战书了,她打不赢你,我会为她做到,你等我五年,五年后我身子抽长了,力气变大了,我们好好打一场。” 容灿打量著眼前的小泵娘,四肢修长,吐纳平稳,武术基础败是扎实,她的眼睛同样的精灵清亮,却无姊姊自然流转的媚态,一种纯真而致命的妩媚—— 发觉思绪岔了路,微微一震,容灿连忙压下心头的浮动,开口问:“你今年几岁?” “十三。”沐澜思下颚一扬,初生之犊,毫不畏惧。 “五年后你打不赢我的,苦练十年,或许还能平手。” “哇!懊大口气!”沐澜思哇哇跳脚,腮帮子气鼓鼓的,信誓旦旦道:“好,五年后,你不找我,我也会找到你,沐澜思定要将你打败!” 没理会跳得像只泼猴的小泵娘,容灿不自禁望向她身后的女子,那幽幽的凝视、多情的笑意,他捉模不定她的心思,连自己的思路都难以控制。 承著男子灼灼然又炯炯然的目光,沐滟生摇摇头,面颊上的小梨窝若隐若现地浮荡,“唉,你怎地惹阿妹生气了?” “阿姊别理他,做什么迳对住他笑?跟赛穆斯比起来,一个在苍山的顶,一个在洱海的底,赛穆斯比他好看一百倍、一千倍,赛穆斯会唱好听的歌、跳好看的舞、会吹苗族笙歌,他会吗?哼!”沐澜思瞪了容灿一眼,虽说他方才出手相救,但见他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脾气便火了起来。 “他不会,我知道的。”两人的视线胶著,沐滟生又说,声音好温柔好温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我只想他听我唱歌,心里便欢喜了,他会不会唱,又有什么干系?” “老天!”这个笨姊。沐澜思翻翻白眼,不想管了,生气时力气陡增,左手捉著赤枭的衣领,右手扯紧乌枭的裤带,唬地一声提将起来,粗声粗气地道:“阿姊别理他!走了啦!”她掉头便走,留下两人静静对视。 心,莫名地加促。 容灿有些迷惑、有些晕眩,她的言语似有心似无意,如一团高温炽热的火,而他是接受试炼的铁,在其中翻滚熔解,他不愿化为绕指柔。 “谢谢你救了阿妹……我得走了。”她打破静默,转身移动脚步。 “沐滟生——”紧声一唤,竟是连名带姓,见她伫足回眸,容灿却又成了哑巴,霎时间,脑中闪过张胡子唱的那支歌—— 泵娘回眸对我笑喂——那个眼睛黑溜溜喂—— 他直直盯住人家,一句话也不说。 “你唤我。”她提醒著,不远处沐澜思的催促声再次传来。“我真的要走了……” 微微踌躇,她再度举步,走了一段忽地停了下来,转身见容灿仍瞧著自己,她抿了抿唇、轻轻启口,“明晚你来这儿……我唱歌给你听。”说完,不等容灿回应,她嫣然一笑,脚下几个起落朝沐澜思追了去。 注意到她耳上仍有一只银环,下意识,容灿握了握右腕上的另一个,恍然悟到,这个竟是当日教自己丢入江中的耳饰,而她将它寻获,硬扣在他身上…… 模模糊糊的一种认知,若有若无的一种牵扯…… 首次,容灿捉不稳自己的心思。 ☆☆☆ 首次,说服自己。 对她的的,他放在心上,斟酌再斟酌,归结出许多理由,他前来赴约,为的是想厘清某些事,若非如此,他何需在月夜里,循著这清冷的月光,来到枫林间的小剥畔。 是琴声,——中带有古意,清脆、悠扬、娓娓婉婉,侧耳倾听,那行云流水的音律不若古筝繁华多变,亦无琵琶幽沉怅然,彷佛珍珠彼此撞击,朴素的音浪安详若梦,那特殊的音色却震颤著容灿的心。 他屏气凝神不敢稍动,带著一种茫然的、迷惑的心绪,怔怔望著眼前景象。 剥畔大石上,女子曲膝而坐,听见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她侧过脸,看见依约而来的男子,眼睫微垂,她对他露出静谧谧的笑。接著,素手一拨,怀中的三弦苗琴再次倾泄出成串的音调,她叩弦而歌,幽然轻柔—— 可意的人儿你从哪里来? 你对我可有关怀? 想两人牵牵连连在一块儿, 为何要我费疑猜? 总贪恋著他人将我甩 唉——细细思量呵—— 谁人的性子比我耐? 那美眸水灵灵,随著细腻的歌声,试探著男子最深沉的灵魂,缓缓重复。 “唉——细细思量呵——谁人的性子比我耐?”琴音馀韵,歌音馀韵,和鸣的馀韵幽幽徘徊,在耳中消失,在心中荡漾、荡漾…… “你准备在那儿站一整晚吗?”又是静谧的笑,她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朝他招了招小手,“坐在我身边,我弹琴给你听。” 容灿兀自沉吟,听了她娇软语调,两只脚自然而然朝湖畔步近。 大石恰恰容得两人,他落坐在她身畔,一阵少女的幽香充斥鼻腔,他并非陌生,但不知是今晚月色太过可人?还是受那琴歌蛊惑?心底某处柔软了起来,令他矛盾不已。 月色娟娟,洒在湖面上一闪一烁,好似自有生命,她的容颜亦婬浸其中,蜜般的顿粉扑扑的,若有所知地笑著。 “你笑什么?”那朵笑很怪,意味太浓,容灿捉回理智,声音沉静低哑。 她笑意加深,眼睛弯弯的,眉儿也弯弯的,纤指自在地拨动琴弦,伴著她独有的柔腻语气道:“你来了,我心中好生欢喜,自然是要笑的……我要你过来,你便过来,要你坐我身边,你便坐在我身边,你第一回听我的话呵,我好欢喜好欢喜,忍不住便笑了。唉……你若能一直这般待我,我心中不知会有多快活?” 这——算什么?容灿敛眉思索。 对她大胆到近乎调情的言语,他总是穷于应付,这样的“交浅言深”教人真假难辨,更何况他与她尚有旧帐未了。 “竹阁那晚,为何替我解毒?”既是真假难辨,就当作乱风过耳吧。捺下心思,他只管寻求所要的答案。 沐滟生灵活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点调皮,有点淘气,指尖与琴弦嬉戏,琴音随心所欲。 “你不要人家替你解毒吗?”她没回答。 容灿冷哼,“光是下毒,后再解毒,我不需要这样的恩惠。” “唉……”她缓缓叹息,琴音微沉。“打开始是我误会了你,后来明白了,唯有尽力弥补,毒是我下的,当然由我解开。你生气了,对我生气,我明白呵……唉……你总爱生气,总爱冷著脸,笑容却少得可怜。” “为什么我要笑?” “心中欢喜,自然就笑了。”她的观点简易明了。 “我想不出任何欢喜的理由。” “怎会没有?”她侧著头,皱了皱秀巧的鼻子,[今夜的月光这么美丽,小剥就像镜面一般,我弹琴给你听,唱歌给你听,瞧,这不就是欢喜的事吗?” “说不定我讨厌这种古怪的琴声,听不惯你唱的曲调,也有可能我喜爱阳光、不爱月亮,现在这一切对我是一种折磨。”他挑衅的眉一掀。 “不会的,你总爱说反话,我是知道的……”叹息如柔风拂过,那张小脸看起来柔柔水水的,有些不真切。“你故意说这些话,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我知道你想做啥……你想教我生气,想笑话我生气的模样,可我偏不上当。” 他淡淡哼了声,唇角淡淡往上。 极欲维持对她的怒气,但月色如此美好,湖水朦胧了起来,林间高高低低飞舞的萤光也朦胧了起来,一切都笼罩在朦胧当中,连带那股怒气也迷迷蒙蒙。 “从四川到两江,你一路跟著我的船,找到竹阁,为的是替我解毒。” 其实是心中的疑问,但容灿不用问句,而是肯定说出,他试探著,慢慢模索与她谈话的方式,似乎捉到了窍门。 她望住他大大方方的点头,蜜颊却飘来两朵红云,溶溶月华下尽是醉人风采。 容灿呼吸一窒,但觉那琴音又变,婉约撩人,他不由得忆起竹阁那晚她吟唱的苗族曲调,神秘的、勾引的、难以自持的…… “蛇酒是解药,但解毒的过程并不好受。”她挑起秀眉,眸光移向月光跳跃的湖面,继而轻语,“人在承受痛苦时意志最为薄弱,我问了你竹筒的事,你好难商量,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真是恼人。”又是叹气。今夜的她特别喜欢叹气。 “为何对竹筒内的东西这么感兴趣?”他凝神静问,不得不承认与那琴音搏斗十分费力。“你要它有何用处?” 朱唇微启,欲言又止,她忽而一笑,“我想知道,你不告诉我,你想知道的,我也不要告诉你,这才公平。” “既要公平,那就各凭本事。” “好。”她答得爽快,琴音拔高再转轻柔,“我想问一件事,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容灿低低笑著,摇了摇头,眸中有著捉弄的偷悦。 “规则既订,一切都得照著来,说好各凭本事,你不能问问题。” “唉,我把名字告诉了你。”她嘟起历。 “是你主动说出来,并非我强逼于你。” 嘟著的唇慢慢放松、慢慢上弯,噙著美好的笑,她好似想著什么,幽幽叹了口气。她叹气,不自禁地、自然而然地,今夜的她真的很爱叹气。 “我听见你的手下喊你“灿爷”,你的名字里有个“灿”字吧,是火字旁、灿烂的灿?我希望是那个字。” 深深瞧著她,他道:“如果不是呢?” “我喜欢那个字。”她不回答问题,迳自弹琴,迳自说著:“你是“灿”,我是“滟”,合在一起缤纷夺目。” “你属“水”,我属“火”,你我水火不容。”他回了一句,也间接承认自己的名。 她咯咯地笑出声,下意识用舌舌忝了舌忝唇,她发现他看著自己,眼神是复杂的、深邃的,脸颊有些热,她悄悄垂下眼睫,指尖悄悄地弹动琴弦,月夜中的一曲,幽然若梦,她柔柔地合音歌唱—— 我迷了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是迷了。 我迷了,不知迷了哪一窍? 我迷了,情人哪里恁知道? 我迷了又醒了, 醒了又迷了, 迷了醒,醒了迷了难分晓。 细想想,醒著不如迷著好。 这样的曲调,这样的歌音,融在这样的月光下,容灿发觉自己很难思考,因为那成了一种酷刑,勉强著在迷惑混沌中找出脉络,他掉入一个自已也不太明白的情绪当中。 莫不是迷了?!不知迷了哪一窍,醒了迷了难分晓?! 第四章--卿本佳人何为寇 猛然,一只手掌握住拨弹的小手,压在三弦琴上,扰乱了旋律。 他掌心热气烫著她的手背,那柔荑象徵性挣扎了下,滑腻的肤触擦过他掌心的粗糙,他抽了口气,随即松开掌握,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别弹了。” 她端视著,轻柔地道:“你在流汗呢。”接著,一边的霞袖靠了过去,想为他拭净额上的汗珠。 “不必。”他侧脸避开她的心意,抬手挡开霞袖,双眉皱折正欲说些什么,远处却“轰”地传出一响,震破静寂。 炮声。 容灿翻身而立,天际一端让火光染成橘红。 他思绪变幻奇速,出手神捷,往女子肩胛落下。 沐滟生反应毫不逊色,以苗琴为盾,趁著掌风将琴击成木屑,偷这千钧一发的空档,身子后翻跃离大石。 “先别动手,你听我说。”她语调微高,心知计画出了差池。 “没什么好说。”调虎离山。容灿冷笑著,神情泰然得诡谲,“你约我来此,一面又派人攻击我的手下,事情便是如此。”只是……微微的失望之情,早知她诡计多端、笑里藏刀,他早已知道,却难解心头因何沉闷。 “我没有。”她盈盈立著,小手在身侧握成拳,背对著月光,脸上的神情难以分明。“我确实派人上船,只为打探,并未要他们攻击,不是我,你信不信?”那语调一贯的柔腻,字字说得清晰。 “有差别吗?”他目凝著她,唇在笑,笑意未达眼瞳。 “既是各凭本事,为达目的当然是不择手段,你做得很好,至于信与不信,那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将她制服,暂不管大船那方的状况,擒贼先擒王,有她这张王牌,就已立于不败之地。 他知她金鞭在手如虎添翼,与她交过手亦吃过亏,若想速战速决,绝不可让她寻得空隙抽出兵器。不再多言,容灿手成虎爪,如鬼魅一般欺身而上,他的掌法走刚猛路子,脚下功夫却十分飘忽。 “你在生气。”不敢与容灿硬碰硬,她侧身避开,虎爪从颊边而过,虽未触及,劲风横扫只觉一阵生疼。 “你不值得我动怒。”他不懂怜香惜玉,一招招扑击而至。 “唉,你在生气,我是知道的……” 一贯的字句,一贯的语调,一贯的神态,对她的“一贯”,容灿又烦又厌,冷声道:“很显然,你知道得还不够多。” 见地勉强抵档,双手已探向腰间,模清了她意图,容灿掌风跟至,虎爪交叉变招,倏地扣紧女子的两腕,阻止她取下金鞭。 这是近身搏击,沐滟生整个人在他掌风笼罩之下,如何躲避得了?已触到腰间鞭索的十指一麻,她不能自制,只得松开掌握。 “好啊,你来杀我啊!反正、反正你只会欺负人。”难得她俏脸一沉,但音调这辈子是别指望改变了,柔腻一如往常。 “想死,多得是机会。”他低喝,感觉她运劲挣扎,反射性地,虎爪握住两只手腕往她身后一扣,紧紧贴在腰后,教她动弹不得。 “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制敌手法但凭直觉,临场的、没思及太多,等到她柔软的胸脯贴在自己胸上,夹著香味的气息喷在自己喉头,容灿蓦地一愣,垂眼瞧她,见她亦仰著小脸瞧著自己,眼睫眨了眨,眸光动人楚楚,似喜似嗅。 “你不是真的想我死。”她靠著他的身躯,娇喘细细,每一回呼吸起伏,胸部不可避免地与他贴近、微微松开,再贴近、再微微松开,她毫不挣扎地任他抱在怀里,螓首侧靠在他的宽肩上,低声呢喃,“我是知道的……” 是这句轻叹震醒了容灿。 懊似心中的秘密教人窥得,他恼羞成怒,心中咒骂起自已,接著肩头一顶,不许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可是沐滟生偏偏不依,他愈是不许,她愈是要做,柔馥的身子如蜜糖般黏著男子精劲的躯干,小脸抵死不抬,半边脸颊紧紧埋在他的颈窝。 容灿方寸怦然,随即想到自己若再落入她的圈套,受她摆布,那他就是该死!真他妈的该死!一千次、一万次的该死, “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他愈加愤怒,虎爪不由得使劲一捏。 这一下虽非出于全力,但他十指精准地压在穴位,指力透骨,怀中的人儿猛地痉挛,已然抵受不住。她不呼痛,竭力地忍住申吟,摆明跟容灿耗上,头仍是固执地贴在原处,不抬就是不抬。 看不见她的脸庞,听不见她的声音,直到颈窝感觉湿润,有点痒又有点热,温暖的液体沿著锁骨流进胸膛,容灿才恍然发觉那是女子的眼泪。 罢硬的心肠有些松动,他命令自己别去理睬,意志已随心动,在无法理解之下,虎爪竟自动松开,一时间,她身子瘫软、双臂下垂,如顿失支撑的傀儡女圭女圭。 见她就要跌落地面,他毫无迟疑,俯身勾住素腰身,将她抱在怀中。 “琴坏了……我只是想唱歌给你听的……”她朱唇微勾,脸白若纸。 颊上犹有泪痕,星眸半合,那模样该死的楚楚动人又该死的楚楚可怜。 容灿诅咒了一声,不知是骂她还是骂自己,见天际的火光不灭,他健臂环住她,往江岸方向疾奔。 漕帮大船让十多艘乌篷船包围,其馀不相干的船只早驶离这是非之地,容灿奔出枫林,眼前犹如白昼,让炮火击中的篷船起火燃烧,如同巨大的火把,又似刻印在每只乌篷船上的火焰花。 “灿爷!跑哪儿去了?有人踢船来啦!”青天月双腿勾在最高的船杆上隔空大喊,声音听不出求援讯息,倒像玩得正兴头,邀著同伴快来加入。 八名滇门好手或使铁钩、或使流星槌,已分别攀上大船船边。 罗伯特放了一记长枪削落一人,青天月翻身而下,双手弹出四粒霹雳弹,同时击中四人背心,那四人身上著火,又惊又急地跳入水中。 “唔——这新玩意小遍小,使起来倒挺顺手呵。” 另一边,罗伯特快手快脚地充填火药,不及分神。 “萝卜头,小心!”眠风与卧阳双双扑至,两人默契十足地扯紧船绳,绊倒两名举刀砍向罗伯特后背的汉子,赴云再追加两记木棍,打得对方眼冒金星,两颗眼珠团团转,大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吻住船板。 罗伯特回身一顾,蓝眸细眯,“砰”地再放一枪,赴云来不及躲开,一个庞大的身躯排山倒海似地压将下来,他跌在昏厥过去的汉子身上,又被肩头中枪的汉子压在身下,只露出两只手两只脚胡乱挥动。 “臭萝卜头,欠扁啊!要放枪也不知会一声!”终于让人拯救出来,赴云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瞪著他。“我尚在发育哩,将来要长不大,你赔我啊!” 罗伯特咧嘴一笑,用那怪怪的腔调回道:“再长也没我大,姑娘都爱大的,我不能“陪”你长不大,因为我的已经长大了。”接著眼神扫过赴云的裤裆,意有所指。 鞍云年纪尚轻,红著脸啐了一声,旁边听闻的弟兄已笑得不留情面。 “头儿回来啦!咦——搂著啥束西?”藉由火光,见客灿提气往这里奔来。 “大夥小心了,左尾模上三只鬼。”青天月灵猴似地再次攀附在桅杆上。 “右首四只、右中三只,丰哥儿,船底下有鬼。”有人凿船。 “安啦!”那丰哥儿人称“翻江蛟”,一身劲装,他口咬短匕,回身翻入水底。 “张胡子,解缆拔锚!”容灿扬声喊道,脚步未停。敌众我寡,不宜近距离迎战,炮击亦丧失安全距离,而对方门众仍一波波扑涌而至。 “满帆,转一刻钟方向,拉五个船身距离!”差一个起落便可抵达,他身似大鹏,但双脚尚未落于船板,左右两侧同时有敌人攻来。 “放开我阿姊!” 双刀凌厉万分,前后削过容灿面门,他抱著沐滟生在半空挺腰,顺势踢开沐澜思的兵器,另一道掌风诡异拍到,按在他的肩胛,容灿借力使力,将劲势倒逼回去,双方在空中交手,眨眼间又各自弹开。 受到震动,沐滟生已然清醒。 见四周景象,烧毁的篷船、受伤落水的门众,她心头一悸,朝沐澜思和立在她身边的男子望去,不管自己仍落在他人怀里,扬声用苗族语言快速交谈。 “是楚雄,你的计画教他知悉了。”男子语气极平,双目的锐光与容灿不分轩轾,两个男人相互评量。他一身白衣,头缠亦为白色,乍看下与宋玉郎颇相似,但不如宋玉郎文雅,多了份飘忽和冷然。 “我爹不知情?” “他说服了门主,保证可顺利夺取别药。” “火药?”沐滟生扭身挣扎,美目瞪住容灿,又让容灿瞪了回来。 “放开我阿姊啦!”沐澜思用汉语叫嚣,抡著双刀就要冲上去拚命,后领却让男子拎住,一把拖了回来。“赛穆斯,你做什么抓著我啦?”这句话是苗语。 容灿眉眼微乎其微地挑了挑。 赛穆斯好整以暇地道:“便是指竹筒内的东西!是以硝石和硫磺为主配合而成,他们应持有制作的解图,本可取得样本,哼,篷船队来的真是时候。”他撇了撇嘴,继而道:“算了,这个时机不太适合详谈,先摆月兑抱住你的这个汉人,他武功不弱,我没把握打赢,一会见你向右偏开,我要毒瞎他的眼。” “不要。”沐滟生回得迅速,身子硬是扭到容灿身前,她的手让他的“黏”字诀缠住了,彷佛相连似的,再如何出招也摆月兑不了、如影随形。“赛穆斯,别施暗器、别撒毒粉,会误伤了我。” “才不会,赛穆斯下毒从未失手。”沐澜思下巴一扬,直言不讳,“阿姊,他只喜欢汉家姑娘,又不喜欢你,做什么护著他?” 炮声又响,漕帮大船拟定距离后全面攻击。 如此下去死伤更多。 沐滟生心中暗自叹息,两指戳点容灿胸膛,盼他放开自己,无奈这一戳在他身上起不了丝毫作用,还震得指尖生疼。她随即使了眼色,要赛穆斯和沐澜思别轻举妄动。 “你放开我,我带著众人立刻离去。” 这个女人真的不知畏惧为何。改不掉娇软柔女敕的语调,火光下,颊边的笑窝隐隐约约,眼是水媚的,轻轻颤动著,流露出极淡的讯息。 容灿读著她的眼,嘴角朝上一勾,却不说话。 她小手仍不愿屈服地顽强抵抗,终是明白男与女力劲上的差异,他是个强壮的男子,纵使自己聪敏擅思,真要比拚气力,她是毫无胜算的。 “你再像条蛇扭来扭去,信不信我点了你的穴,要你动弹不得?” 这是威胁吗?沐滟生瞪大美眸,身子一顿,怀疑地努著小嘴,“你为什么学我说话?”他不咆哮也不暗讽,语气柔软得古怪。 “是吗?”容灿脸庞逼近她,阳刚气息吹拂在悄脸上,“吓著了?想哭?” 她摇了摇头,“你好狠心,我的手让你抓得好痛,我才不想掉眼泪呢!全是让你逼出来的,因为很痛所以掉泪,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掉眼泪并不代表生气。你想瞧我生气的模样,那是白费气力了。”话跳至方才在枫林湖畔的冲突,此刻的她颊上隐隐有泪,是残留未乾的水痕,双眸光泽清亮。“你该瞧得出来,再继续打下去,两方都讨不到好处。” 不及回答,一阵狠厉的风迫近,容灿将她的头压进胸怀,回身避开飞来的袖箭,第一支劲势未坠,第二支、第三支已紧接而来,淬毒的箭头略带腥臭之气。 “别接!”她娇声提醒,趁容灿分神之际,金鞭终于握在掌心,她挣开他的箝制,身躯往前弹飞,鞭索却朝后连抽三鞭,以防容灿追击。 “别碰著鞭子,有毒的。”她再度提醒。 知那金鞭厉害之处,容灿以腿法还击,几招过后,鞭梢终于让他贴地踩紧。未及喘息,一袭白影幻然侵来,瞬息间,两人快打了十来招。对方并不恋战,又是袖箭连发,待容灿回旋稳形,方才在自己怀里的姑娘换了手,让白衣男子抱在胸前。 “好样的,赛穆斯!”沐澜思欢呼,朝容灿骄傲地挑眉。 容灿瞟了眼赛穆斯,冷然的眼神在瞄见搅住沐滟生腰际的手时,倏地转为锐利,瞳仁中窜燃著两簇小别把。 在他双臂之中,沐滟生收敛蛮劲,安安顺顺、极自然地任人搂著,好似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举止。两人用苗语交谈,她露出特有的招牌甜笑,接著,身子像鸟儿飞入乌篷船集里,轻盈盈立在当中一艘船头,火光映照她的倩影,金鞭耀目,袖色如霞。 “滟滟要我看住你,别逼我伤人。”赛穆斯汉语说得极正,好似有发射不完的袖箭,扬手又来两支,箭头闪烁著诡异的蓝光。 “谁伤谁还未定论。”滟滟?!叫得还真好听!容灿没察觉自已在咬牙切齿,目光又冷又热矛盾地变换,几乎要穿透对方身体。 两人僵持著,空气如绷紧的弦。 柔软得酥骨、兼以妩媚得难以抗拒的女音响起,有效地缓和了紧张的情势。容灿下意识捕捉著音浪,听见她的部族语言成串流出,伴随周遭的吵嚷。 “小姐,这是副门主下的令,要攻下这艘船,船上的人能捉活最好,若顽强抵抗,格杀勿论。”一名阶级较高的门人开口回话。 “咱们门众已多人受伤,连带又波及了岸边无辜的人家,阿克达,金鞭霞袖要你领著大夥速速退离此段流域。”她声音虽娇柔,施发命令时自有一股力量,教人很难回绝。 “若是这么罢手,小姐,恐怕副门主他……” “有事我来担代。”她娇笑,自然而然的笑,她是滇门第一名花,是苍山上最耀眼的雪,是洱海中最美丽的珊瑚,那朵笑无人抵抗得了。 “是、是——”好多只眼睛贪看著她,却不行动。 她叹著气脸色稍整,由霞袖中取出一物,声音添上清朗,“五印别焰令在此,见令如门主亲临。” 众人心中一凛,终于回过神来,“愿听门主差遣。” “救助落水与受伤的兄弟,全数退离。” “是!” 做出回应后,几名门人发出特殊哨声,”声接著一声响彻江面,他们动作极快,几艘乌篷船互成防护队形调向而去,水面上徒留烧毁后仍兀自冒烟的残破船只,还有唯一一艘完好的乌篷船,沐滟生伫足于船首。 “少陪了。”赛穆斯以江湖礼节朝容灿抱了抱拳,大掌箝住蠢蠢欲动的沐澜思迅捷跃起,惹得小泵娘不爽快了。 “抓著我干啥啦?我要跟这个汉人讲清楚说明白,叫他少打阿姊的主意啦!赛穆斯,放开我——” 赛穆斯在水面上一个踩点,在两人安稳落于沐滟生身畔,他随即放开掌握,然后任著沐澜思哇啦哇啦大叫。 此时,漕帮大船已调度方向,对滇门门众的突然撤走,简直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闹得正热烘,哨声一起,刀剑武器全收回,掉头便走,乾净俐落。 “灿爷——”大船上的弟兄出声呼唤,等待他下一步指示,见他右手扬起掌握成拳,大船才缓缓朝岸边驶回,不做追击。 未等船只靠近,容灿提气跃起,身形潇洒地落于甲板上。他一样立于船首,大船与乌篷船对峙著,他与她隔著漫漫水面相望著,燃烧的火苗渐熄,月牙隐在乌云之后,所有光源一下子抽离了,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真。 “灿郎——明晚枫林湖畔,你来不来听我歌唱?” 模糊不真中,她的声音如此热切,不在乎有否回应,她扬声笑了,柔腻悦耳。 “记著了……我请你喝酒呀” 容灿一怔,就见那乌篷船拉开了距离,纤秀身影翩然回身,没入远处的漆黑当中,不复可见。 天空静谧谧,江面静谧谧,大船上亦是静谧谧的,十几双眼睛同时射向船首沉默的男子,然后某个不怕死的弟兄打破沉默,慢吞吞地问—— “头儿,你跟人家私定终身啦?” ☆☆☆ 那名弟兄被一招反手铁拐勾入江里。 事实证明,身先士卒者,身先阵亡也。 鳖生生的案例在前,漕帮众家弟兄个个“心照不宣”、“暗通款曲”、“相互走告”,要学会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能离头儿有多远算多远,不必说话最好,非要回话不可,请使用单音节,如“是”、“对”、“好”。 这几日,容灿是暴躁而易怒的。如同一头困兽,绕著四面围堵的墙寻求空隙,不住地嗅著、不住地模索,却发觉牢笼如此坚固,非己力所能摧毁。 枫林湖畔的二次邀约,他未有前去,事实上,当晚滇门门众前脚退尽,漕帮大船后脚便离开云贵,连夜往四川而去,循著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水路,布帆尽扬、风鼓船动,才下几天,大船穿州过省,稳当地泊入漕帮两江的大本营。 卸货、出货、存货、清货,花了半天时间忙完船上成堆的载物,漕帮众男丁像放出笼的鸟,吃喝嫖……嗯,不对,是吃喝玩乐,该往哪儿去便往哪儿去。 洞庭湖畔秋意深深,大船上难得寂寥。 打开舱门,宽敞的船舱内,眠风选择让视线固定在温文尔雅的无害俊脸上,试著忽略另一张罗刹黑脸。 “灿爷,用茶。六爷,用茶。”放妥茶杯,他把头缩了回去。 俊逸脸上挂著温朗的笑,自在地咂了口茶,清了清喉头。 “三哥,你这脾气著实吓坏咱们眠风了。我都还没踏上大船甲板,入耳的全是弟兄们诉苦之声,唉唉——”宋玉郎顿了顿,无视于眠风一连串的“脸部运动”,缓缓摇著山水书扇。“三哥有何苦恼,乾脆挑明讲了,玉郎纵使不才,出几个点子来共同斟酌倒不是难事。” 蚌然,他头一偏,“眠风小子,你眼睛怎么啦?发疼吗?做什么眨个没完?莫不是牙疼,瞧你脸扭得跟麻花一样。” “啊?!没、没有!我好得很,好得很!”呜呜,他打赌六爷肯定是故意的,模到老虎的胡须了,不拉一拉、扯一扯,好似万般地对不起自己。呜呜!让灿爷吓得胆都要移位了还不够,如今连六爷也来吓他,哼!他一副很禁吓的模样吗? 对面那张黑到脸八风不动,神情专注,目光迅速地吞噬手中的纸卷。 约莫二十张的东云白纸,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那是阎王寨三笑楼出动无数好手走踏江湖搜罗而得的讯息——揭开滇门一派的神秘面纱,由发迹至壮大、各个分布流域及地点、门派中权力组织等等,详细得匪夷所思。 颇具催眠作用的男中音仍不放弃,再接再厉地劝诱著,“三哥,别光是看那几张纸,能吃吗?好歹抬抬头同你亲亲六弟说说话。” 这句“亲亲六弟”是从赵蝶飞的“亲亲五哥”延伸出来的,好用归好用,好听归好听,但似乎不适合用在这个当口。 宋玉郎摇了摇头,连这小小动作都潇洒俊逸得不知何以形容。“早知如此,玉郎该把那叠纸扣著,这么快交给你实在是不智之举。唉唉,三哥,跟姑娘定了终身是天大的喜事,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何苦顶著一片火、冷著一张脸啊?” 别由一片变成火海,脸仍是酷得结冻。容灿头抬也未抬,扫视完最后一页,单手疾挥,身前的盖杯笔直扑向玉郎。 “你愈来愈聒噪了。”果真冷言冷语。 玉郎书扇平摊,贴住扫来的盖杯顺势一兜化解力道,就这么稳当当地接了下来,未溢出半滴茶水。“呵呵呵,三哥顾及我多话喉渴,玉郎好感动。” 将送来的讯息以最短的时间全数消化,容灿将整叠纸丢入火盆中毁尸灭迹,拇指与食指捏揉著鼻梁,兀自沉思,片刻,他睁开双目锐光流转,食指节奏性地敲击桌面,薄唇掀合。 “照三笑楼探子队送达的消息看来,滇门当中疑有分歧,除门主沐开远的旧部拥护者,副门主楚雄在滇门中的势力亦不可小觑。” “一山不容二虎,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指节格格作响,一声声传入宋玉郎耳中。呵呵呵……这是三哥发怒,准备把人海扁一顿的前兆,今日虎须捋在此为止,见好就收,切记过分忘形,会招祸的。 他乾笑,面容稍整。“近两年,楚雄积极扩展自己的势头,据滇西纵谷,以南联络密支那、腊戍等番地部族,集结另一股强大力量,西南无律法,不少番地来的赏金杀手投其门下,沐开远是养虎为患,现下想收拾这只猛虎,嘿嘿……”唇角微讽,书扇轻摇。 被乌篷船集围攻那日,容灿忆及当时情况,其中环结逐渐明朗。 一张俏脸不识相地闯入脑海,自在地笑得无辜。 你来不来听我歌唱?明日枫林湖畔……你来不来…… 宾!都滚开!他头猛地一甩。 没去便是没去,做啥记挂在心? 他手掌突地捏成拳头,指关节又是格格大响,在场的另外两人如闻丧钟,心脏陡跳、面容一白,相对苦笑了笑,暗暗吞咽唾沫。 “灿爷,其实情势对咱们挺有利的。”眠风鼓勇,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舌忝舌忝嘴唇才道:“那晚您下了大船,刚入夜,江面嘈杂之声大作,四面八方的水域全教篷船堵住,我和卧阳冲入底舱想准备火药炮击,才知早有人偷偷模上了船,就是同您在岸边卯上的白衣男子和那个使双刀的悍丫头,鬼鬼祟祟也不知想偷些什么。”他哼了声,表情忿忿不平,“那丫头见了人提刀就砍,若不是张胡子听见卧阳叫声及时赶到,眠风恐怕要身首异处啦!” “这有哪点对咱们有利啦?”宋玉郎挑高单边眉形,一副“拜托,请说重点好不好”的模样。 “哎呀,好好,长话短说、长话短说。那白衣男子在张胡子手下救起悍丫头,见事迹败露捉著她就跑,毫不恋战。乌篷船大举来侵,他老兄倒是隔岸观火,明摆著不相干,而后的事,灿爷也亲眼瞧见,他跟金鞭霞袖是同夥的。”接著,他双手一拍,“由此可知,滇门组织不够团结严谨,本来嘛,它的门众太过复杂,各部族又有不同的习俗和生活方式……” “嗯,所以……咱们就以逸待劳,任他们搞内哄、狗咬狗,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宋玉郎做出结尾。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眠风不住地点头。 听在耳中,容灿不予置评,对著眠风颔了颌首,神情却是一凝,起身,他步近木墙边,揭开圆形洞窗,清冷的秋意透进舱内,神清脑醒。 就由著他们自相残杀,若无法制衡,唯有强者生存。 但不管是沐开远抑或楚雄,这两股势力对漕帮的兴趣全在于火药,他所要在乎的唯有此点,该花心思部署的也仅就此项。 那苗族女子的安危如何,干他底事?! 她高兴投入谁人怀抱、高兴对谁展露笑靥?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她自放纵她的,一朵滇门的火焰花,热切而自顾地燃烧,是存是灭,又与他何干?! 他不自觉握住右腕上的银环,是一份极不甘愿的牵扯,枫林湖畔歌音幽然,他竟忘记问她如何取下此环。记忆不仅如此,还有横贯掌心的三条刀痕,那小脸埋在大掌之中,软唇吮吻得湿润热灼。 我只是想唱歌给你听的…… 柔软的语调钻入脑中,掌心再度紧握成拳,关节噼哩咱啦爆出巨响,吓得眠风差点扑进宋玉郎怀中,很想两人抱在一块发抖。 此时—— “我说不要!这儿没有女人,没谁需要这种东西。你快走啦!”外头甲板上,赴云不知同谁闹著,正值变声的语调带了点尖锐。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一连串番话,听不懂。 少年忍著气,再次强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外加比手画脚。“我说,我们这艘大船,对对,就是这艘,你现在站的这艘,这里做事的全是男人,没有女人,所以没有人要买你的东西,用不上的。”他指了一条路,是今日许多弟兄投奔的方向,他尚未去过,但以后总是会去的。“往那里走,一直走一直走,有很多姑娘,这些胭脂水粉、梳子钗子她们会买。”最后比了掏钱的动作。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叽哩咕噜……”有听没有懂。 “不不,不是我要买,是姑娘会买!”天啊!鞍云挫败地抓扯头发。 眼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缠头巾,身著异族衣裙,他分不清她是属于哪一族的,怎会流浪到两湖这儿来?还一句汉语都不会,比萝卜头还难沟通,简直是鸡同鸭讲、长白山变长江。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布满风霜的褐色脸庞,眼睛带著乞求,由赴云烦躁的脸上转向,对著他身后的男子继续叽哩咕噜著。 “灿爷——”赴云掉头见到来人,眉愁成八字,瞥到眠风躲在后头,对著自己一瞪眼,做出个抹脖于的动作。呜呜!惨了! 熬人瞧容灿直直盯著,默不作声,以为对自己的货感兴趣了。她大喜,乾脆将肩上的扁担卸下,两边的大篮子装满杂货,她拿起几样兜到他鼻下。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热情推荐。 没人知道容灿在想些什么,表情古古怪怪、若有所思。 半晌,他抬起一只手格开那妇人递来的杂货,声音持平地回答,“我尚未成亲,没有媳妇,不需要买这些女人家的东西。”接著目光稍转,“你背上这把琴——”流利的苗族语言吐泄出来,只差音调不够柔软圆滑。 见容灿肯出面打发,赴云抹掉额上冷汗,嘘了一口气,明明会叽哩咕噜却现在才出来叽哩咕噜,唉唉—— 卖杂货的妇人却是一怔,未料及会听到苗族语,她眼角笑纹加深。 “这是三弦苗琴,我父亲曾是制琴师傅,这把苗琴是我自己做的。” 容灿抿唇不语,一把苗琴荡得他神思飘离。 “你喜欢弹琴?”妇人问道。 “我不会弹。”他回得极快,眉聚拢了起来,彷佛弹琴不该是男子汉大丈夫做的事。 熬人笑著。“苗族男子弹三弦琴、吹笙歌,向心怡的女子求爱。” ……会唱好听的歌、跳好看的舞,会吹苗族笙歌,他会吗?哼…… 容灿脸色沉得难看,盯著那把苗琴一眼,旋身便走。 身后传来妇人的惋叹。“苗族男女将情意藏在琴声之中,和琴而歌,能知其心意。不会弹琴倒还好,能听得懂琴声便足够了。” 我只想他听我唱歌,心里便欢喜,他会不会唱,又有什么干系…… 第五章--始觉其中有真意 天,灰蒙蒙。十二月的滇东高原,雪如羽绒,如柳絮随风。 一人一马在山道上缓行,细雪落在男子宽肩,随著马背起伏,从他披风上纷纷跌落,不留半点飞花,倒是那匹健壮的褐毛滇马,在原就足迹杂沓的雪地里添上新的蹄印。 许多事是莫名其妙的。 仿佛有两个自己,一个是熟识多年、理智的自己,一个却陌生而知心、由混沌之中出生。从一把琴开始,两个自我无时无刻不在暗自较劲,而孰胜孰败,结果已然分晓。 要不,他不会强逼六弟暂理帮务,不会将大船丢给张胡子和青天月,更毋需在这恶劣天候,在滇黔高原上寻她踪迹。 如此行为,目的是何?容灿并不确定,毕竟,许多事是莫名其妙的。 编了口酒,灼辣的汁液流入肚中,翻滚著温暖。翻身下马,他眯眼辨明地上足印,确认是方才在茶棚的几人所留。 那一行人中有男有女,全做苗族装扮,随身却是中原兵器,无一人使异族刀剑,与店家要茶时,虽话语简短,已听出非纯正苗都语言。其中怪异之处,容灿自然暗暗留心。 “去。”拍了拍马,放它自由离开。容灿施展轻功奔驰,脚下不沾片雪。 约莫一刻钟,丈外雪坡传来打斗之声,他迂回绕至前头,身躯背靠在岩石后,由此角度清楚望见,一个小泵娘让人胁持,颈上架著两把九环钢刀,她向来心高气傲,脚弯处挨了一腿,她双眼怒瞪、咬牙挺著,不跪就是不跪。 “金鞭霞袖,你不管亲妹死活吗?再不束手就擒,休怪刀剑无眼。”女子颇为狠厉,剑尖猛往沐滟生可人的脸蛋招呼。 “唉,你说话好生奇怪,刀剑本来就没眼睛,我为什么要怪它们呢?” 一瞬间,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听她说话方式,容灿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身子整个伏在石上,变换方位,争斗现场一览无遗。包括那名叫嚣的女子,共两女三男围攻沐滟生,女使软剑、男使钢刀,而金鞭挡得密不透风,相互僵持,六人喷出的气息化成团团白烟。 “阿姊!别顾及我。你要是打败了,我一辈子不同你说话。”沐澜思用苗语喊著,颈子教刀划出细微血痕,胁持她的两人硬将她压在地上。 “你别生气,我杀了他们便是。”她软软地说,扬手回抽,鞭索绕住另一名女子,紧力一扯,清脆的断裂声响,女子颈骨已断,登时了帐。 “你们三个让这妖女迷了心智吗?!鲁师兄,那招“横扫千军”若使全了,明明救得下师妹,你为什么不?为什么刀子指到她的腰又缩了回来?你舍不得吗?”那女子悲愤地叫,怨恨扭曲嘴脸,显得十分可怖。 “没、没有!”男子急辩,涨红了脸。 “怎会没有?!”沐澜思哈哈大笑,充满恶意。“玄风堂没半个美姑娘,我阿姊可是滇门第一名花,你那些师兄师弟见到她,心先软了一大半,还有谁下得了手?唉唉,你的鲁师兄迟早也要在我阿姊百褶裙的下面摔倒。”是拜在裙下。 几个男子心头一跳,多少让沐澜思猜中,招式不由得沉缓。 女子大怒。“霍师弟,把那丫头的手砍了,我瞧她还不嘴利!” 沐滟生柳眉一拧,撒娇般地说:“你好狠毒。”唉,她也仁慈不到哪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金鞭迅捷无影,伴随女子惊骇呼声,那玄风堂的师姊左颊染红鲜血,让鞭梢火辣辣地划过。 “喔!对不起。我不该划伤你的脸。”她说得诚挚,懊恼地道:“可是你要人伤我阿妹,我心头乱,鞭子就失了准头了。” “霍师弟、楚师弟,杀了那臭丫头!”女子话中已有哭音,显然很宝贝自己的脸蛋,如今花了脸,锺情的鲁师兄又贪恋妖女,她如何不伤心气愤。 “阿妹!”沐滟生娇喊,无奈冲不到她身边。 沐澜思的头颅被人压在雪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像小兽般扭动,但手臂贴在腰后细著七八圈粗绳,根本动弹不了。“挑了玄风堂替我报仇!” 预期的刀没有落下,粗哑呼痛声光后响起,沐澜思感觉两肩的箝制松开,以为阿姊救自己来了。她双脚撑地正要跳起,想大大夸奖亲姊一番,忽地被人提住身子抓了起来,终于看清恩公长相。 “怎么是你?!”她嘴巴可以飞进一只小鸟。 “你我有五年之约,总不好让你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容灿冷哼,劲力一吐,粗绳“啪啦”地裂开。“看好小命。”随手将她丢到方才箝制她的那两人前面。 沐澜思狠狠骂了一句,翻身尚未站稳,双刀已然握在手上,顿时豪气陡生,同玄风堂霍、楚两名师弟斗了起来。 见半途杀出个程咬金,轻功飘忽、掌法高明,玄风堂众人无不骇然。而沐滟生却是芳心怦然,眸光一柔,连手劲亦消几分,凌厉之气大减。 那名师姊伺机而动,软剑映著雪光,怨毒地弹向沐滟生的蜜颊。 金鞭兀自与三名汉子搏斗,不及回救,眼见软剑弹至脸前,仅差毫厘—— 大掌将她的脸压入男子胸怀,鼻尖尽是心动的阳刚气息,耳边听闻铮响,猜是那软剑碰撞了什么,倒挡回去。感觉素腰紧缚,身躯教人箍住,她随著他旋了一圈稳下脚步,却选在此时扮起柔弱,脸也不抬,软软地唤了一声—— “灿郎……”唇边的笑宛若朝霞。 容灿自是清楚她的把戏,想她无时无刻不在卖弄美色,对他如此,对玄风堂的杀手亦是如此,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心头一把无明火,他咬牙将她推开。 “阁下何门何派?”美人投怀送抱竟不领情。玄风堂鲁家师兄怒红了双眼。 “漕帮。”交谈间,容灿应付对方同时而来的四件兵器。 两字贯耳,众人莫不一凛,口上却道:“玄风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奉命擒拿此二名苗女,此事与漕帮无关,阁下为何出手为难?” “我与她俩尚有仇隙未明,各位要捉人,也得等我了结恩怨。” “好大口气!”几个师兄弟顿时刀沉力猛,对那苗疆美女他们是心慈手软,之于这个艳福不浅的程咬金,他们可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以一敌四,容灿游刃有馀,却不愿痛下杀手。而沐滟生则矛头一转,长鞭先助沐澜思退敌,应是稳操胜算。 “贵派莫非人才凋零,竟派不出像样的好手。”容灿故意相激。 “真正的杀手!扒呵我教你见识!”那名师姊锐声怒喝,剑光抖花,眼神说不出的可怖,她明知打不过,软剑朝容灿奋力投掷,身子却如狡兔般对著沐滟生背后扑去,双臂犹如钢铁合身抱住,疯癫大笑,“骚贱货,要死一起死!”纵身一跳,沐滟生让她拖下悬崖。 “阿姊!”沐澜思砍翻两人,回身已不及相救。 不及心惊、不及思索、不及产生任何感觉,容灿顺势抓住软剑,凌空连下三招,分刺三人要害,对方尚不及呼痛,他已跟著往崖下跳落。 “沐滟生!”容灿厉声唤出。 他将气凝于脚底,让下坠速度加快,在半空追上两名女子,手臂暴长,一手攀著岩石,一手及时抓住沐滟生的背领。 “灿郎……”她仰头,见他额筋暴起、手臂泛红,承受这重量,肩臂相连处的关节定是十分疼痛。一时间,前所未有的酸楚柔情溢满心田,彷佛要将人融化。“灿郎……”放手啊……再不放,会跟著一起坠下去的。 容灿咬著牙不出声,气息在体内流转,他调著气,想运劲将她俩提上来。 满脸是血的女子忽然发出哈哈怪笑,手猛地攀到容灿的单臂上,五指如爪狠狠地扣住他的手腕。 “不要!”沐滟生惊喊,心一紧,什么也顾不得,张开口使出浑身的力气咬住女子的手。 他提住她,她咬住她,她又拽住两人,沐滟生几要扯下对方一块肉来,那女子痛得发麻,手指终于不自觉地松月兑,一声凄厉呼号,身躯直直跌入崖底。 接著是布绸撕裂的声音,沐滟生身子一顿,她与他仅靠一块要断不断的衣领维系著。她再度抬头,眸中无所惧意,只有浓浓惋惜,语调柔软依然,“灿郎……我、我有些话还没告诉你……这些话你要记在心里,一辈子不能忘记,我、我……现在才知道,我真的很喜——啊”布料终是禁不住拉扯。 她被拖入强壮的怀抱中,天在旋、地在转,身是飘空的,她知道两人一起往下跌了,双臂紧紧抱住他。 布料撕裂声让容灿心脏陡跳,不等气息调稳,他扑下抱住她,让身子尽量挨著崖壁坠落,减缓下坠劲势,翻滚再翻滚,他弓身护住她的头,两人狠狠地摔入水里,高处坠下的冲势激起大片水花,水如利刃,触肤如刀割。 拖住女子浮出水面,容灿勉强支撑到水边,申吟一声,终于倒地不醒。 ☆☆☆ 鼻尖痒痒的,两条浓眉下意识皱折,他扭开了头。 扰得他不能安眠的搔痒锲而不舍,流连在鼻下,他发出烦躁的低吟,抬手欲拨开,全身筋骨发出严重抗议,硬生生将他拉回现实。 口中流泄出一连串习惯性的“咒语”,容灿痛苦地撑起上半身,扶著疼痛欲裂的头,觉得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惹得心烦欲呕。 “醒啦!痹乖躺著,别做太大的动作,从高处摔下来,可能伤到后脑勺了。” 睁开双目,他瞧见好几个影子层层叠叠,彷佛就在眼前,软腻的手心轻轻推著他的胸膛,他不想抗拒,身躯又倒了回去,听见那一贯娇柔的声音。 “醒来便好,你一直没醒,我好担心……” 幽幽呢喃中似有哑音,他想问她为什么伤心?可是眼皮好重,他抵挡不住,神智再度飘浮起来,无声无息…… ☆☆☆ 温暖,火光。 燃烧的火堆发出“-剥”声响,琴音断断续续,不成章曲。 夜的黑暗成为绝对的底色,火光烘托著她,火焰忽高忽低,任著光影在她脸庞和身上嬉戏。她怀中一把苗琴,弦断柄裂,贝齿咬著下唇,小脸尽是惋惜。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容灿回复神智后的第一句话,又硬又冷。 “琴摔坏了,我想修好它,可是身边没带修复的工具。”她扬起秀眉,对他的坏脾气早已视为理所当然,巧笑嫣然地道:“你睡了好久,肚饿了吗?我烤了几条鱼,你快吃。它们藏在水中的石头缝里,鱼身不大却很肥美,我也吃了好几条呢。”小手忙碌,她试著将琴弦拉紧,重新缠住。 他终究向那名卖杂货的妇人买下这把琴。 对琴,他一窍不通,至于为何买琴,还带著它追寻至此?他心底有个声音,悄悄说出了答案,只是此时的他却未自觉。 坐起身,头仍疼著,他抓过架上的鱼张口便咬,鲜美的滋味让心情稍稍缓和,口气不再那么冲了。“你碰我的琴,还穿我的披风?” “你身上伤痕抹了透明膏药,不方便穿著披风,我暂时替你保管。”她瞧了他一眼,小手在琴弦上抚过,侧耳倾听,跟著眉心微拧,轻叹了口气,“琴柄上的裂痕坏了琴音,可惜这把好琴。”她素手又拨,古音。 其实除琴韵略低之外,容灿不觉有何异处。 他的衣衫多处破损,两人下坠时,他未有多想以身护她,周身上下让石角锐处磨出不少伤来,伤处上抹了膏药,他凑至鼻下一闻,透著淡淡香气。 “那一晚,你没来赴约,我等了好久,弹了一夜的琴。”她声音幽静,头巾在落崖时扯掉了,丰厚的发如流泉技在巧肩,鹅蛋脸在火光下有丝脆弱。 “我爱去便去。”他咕哝了一句,开始进攻第二串烤鱼。 沉默片刻,沐滟生指尖挑动几个琴音,柔软的语调充满蛊惑,“你没去湖畔,我一直惦记著,想你或许还在恼我……而现下你来了,还冒著奇险救我,灿郎……我心中可欢喜了……” 见她娇容欲醉、蜜颊酡红,眸光烟霏漫漫,容灿一时间呼吸急促,那句“灿郎”由她口中唤出,竟引得方寸泛甜。 他撇开脸,勉强捉回理智,清了清喉咙,粗鲁地道:“我爱救便救。” “你总爱说反话,我是知道的。”每回对他说这话,她脸上便是那个神态,有点爱娇、有点莫可奈何,口气带著点包容,像是对著一个闹别扭的顽童。“你救了我也救了澜思,我很感激。” 容灿还是回以冷哼。“我仅伤了那三名男子,未下杀手,你的澜思小妹独力奋战,说不定已命丧刀下。” “不会的。”她摇著头,“他们既已受伤,更不是阿妹的敌手,况且那三个人皆中了煨在金鞭上头的毒,愈是运气,毒发愈急,横竖是活不了了。”她说得轻描淡写,论人生死毫不在意,火光映著一张玉容,唇角抿著笑花。 “你——”容灿瞪住她,心绪好生复杂。 “我怎么啦?”小巧的下颚一扬,她开始扮无辜,“你倒是说啊!” “面若芙蓉,心如蛇蝎。” 闻言,她笑得备加灿烂,““芙蓉”我是知道的,便是白话里头的莲花,你是赞我生得美吗?以前你总是不说,还说我没有汉家姑娘貌美,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存心想惹我生气,但是呵……你今天终是说出真心话了。”在她想法中,蛇与蝎并不可怕,如宠物一般,这句话她听在耳里,甜在心里。 容灿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头疼又莫可奈何,乾脆合上眼莫不作声。 他盘腿打坐,掌心朝上置于大腿,凝神聚气,再暗暗运劲游走奇经八脉,舒通各处穴位,用以疗养内伤,舒筋活血。 她没再同他说话,抱著琴,嗓音低柔的唱著歌—— 一天不见一天念, 两天不见如隔一年。 这两天,哪天不念几乎遍? 如今见了,解去我的心头怨。 这是那萍水相逢, 也是前世里有缘, 早注定了你我恩情无限。 此生此世情不变。 崖底的第一夜,琴音泠泠,一曲幽幽。 ☆☆☆ 经过一夜调息养气,容灿内力已泰半复原,全身上下虽受了不少伤,但皆为皮外伤,又敷以滇门独门金创药,伤口不红不肿,已慢慢愈合当中。 天方透入微光,他便详细观察了周遭地形,在不远处发现玄风堂师姊的尸首,她不如他俩幸运地跌入水里,而是直接摔在砾石地上,脑浆四溢、气断身亡。容灿将她身躯移正草草掩埋。 仰首望去,两旁峭壁险峻,将天挤成细长狭缝,岩壁陡而湿滑,将融未融的雪覆于其上,若欲施展轻功上跃,虽中途借力点少、著力不易,于他而言,也非极难之事。 “你走吧,我武功不如你,到一半准摔下来的,我留在这儿不走了。”沐滟生嘴唇微翘,声音清清脆脆,她拉紧肩上男子款式的披风,一手抱紧苗琴,带著一抹无辜的神态。 容灿怔了一怔,随即宁定,眉自然地纠结起来。“以你的功力绝对上得去。” “上不去。”她反驳,咬著唇偏开头。 “我说可以。”他同她交过手,还料不准她武艺的深浅吗?况且有他在旁照看,他当会保她无虞,怎会任她坠落……忽地,思绪一顿,心中涟漪大起,他对她似乎太过关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 几个月前,由探子队所搜罗的消息中得知,滇门之中两股势力此消彼长,而她是门主之女、滇门名花,身分非比寻常,在这场渐趋白热化的争斗、浮出台面的冲突下,她成了对手亟欲擒夺的目标。 所以,他来了,抛下大船的弟兄,刻意追寻她的踪迹,在见地落崖时,毫不迟疑地出手搭救,竟未顾及自身安危。 他是怎么了?扪心自问,徒然苦笑,许多事便是这般莫名其妙。 “你可以,我不行的。”她软软地叹了一声,也不理会他,转身沿著水流方向迈开步伐,走得极慢。 一步、两步、三步……八步、九步、十步—— “沐滟生!”身后响起男子略微火爆的叫唤。 背对住他咬唇忍笑,控制小脸的表情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什么事?” 容灿瞪著地,闷声问:“你要去哪里?” “找别的路出去啊。”她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循著水的流向,它会告诉你离开崖谷的路。”一样能走出此地,他的方法虽是捷径,却非她所愿,总觉得一月兑离险境,他俩又要各分西东。 靶觉身后跟随的步伐,心微微放松,兴起捉弄的念头,她忽然定身回首,尾随的容灿怔了征,双脚也跟著停伫不前。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做什么跟著人家?只要双脚一蹬就能离开这儿了,你还在迟疑什么?”她顿了顿,神情爱娇地瞟著他,慢条斯理地说:“莫不是……你舍不得我呀?” 方寸猛地抽跳,容灿让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辩道:“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右手伸至她面前,腕上的银饰流转光彩,与她单耳上的银环相辉映。 “为什么把这东西扣在我手上?”他拧眉逼视。 她瞧了眼,小手下意识触了触耳上的银环,“人家把它送了出去,偏有人不会珍惜,胡乱丢到水里,你可伤了我的心啦。”有些答非所问。 他两道剑眉拧得更高,口气微沉,“把它取走。” 她红唇一咬,偏开身子,“不要。” “拿掉。”高大的身躯踅至她跟前,见到她若有深意的眸光,容灿的心又乱一拍,他深吸口气,冷淡地道:“送东西给人,也得瞧对方收是不收,如这般逼迫的手段,可悲复可笑。” 受伤神色闪过那张绝艳的脸,她控制得极好,微垂双眸,唇边缓缓绽笑,柔软地叹息。“我是硬逼你收下,那又如何?横竖是取不下来了,银环上本有锁孔可调尺寸,如今套在你的手上,贴肤掐成合腕的大小,锁孔让我给融了,若要硬取,只会伤了筋骨,唉,你再怎般地生气,我也无能为力。”语毕,她再度拾步。 听到她的回答,说真的,容灿心中并无多大的怒气,能否取下银环好似不甚重要了,来不及弄清这荒谬的心绪,见她背影轻移,两只脚不由得跟了过去。 “你又跟来做什么?”莲步一顿。明明盼著他跟在身畔,却故意说些反话,唉,她想,她是被他传染心口不一的坏习性了。 不得不承认,她很美,野媚而危险,眼眸彷若两潭黑渊,难以捉模却又动人心弦。勉强移转视线,容灿微蹙双眉,闷声开口:“我是要走,你以为我喜欢耗在这儿吗?你把东西还来,我便走。” “我拿了什么?”她一脸无辜,娇嗔道:“你说啊,人家拿走你什么东西?唉唉……你又来了,我是知道的,故意捉弄人家,想笑话我生气的模样,可我偏偏不上当。” “你肩上的琴是我的。”声音更紧了,他垂首,她俯视,两人对峙著,相距之近,让交错呼出的气息轻触对方的脸庞,一股暧昧的情愫渐渐延生。 “把琴还我。”他假咳了咳,甩掉莫名的感觉,粗声粗气地道。这不是真正的容灿,他绝非气量狭小之人,如今却为著一把琴,同一个女子争得寸步不让。 沐滟生忽地笑音铃铃,爱娇的神气在眉宇之间流转。“谁说这琴是你的?上头刻了名宇了吗?这把三弦苗琴是我在崖底拾来的,是我修好它,便属于我的。” 她这是强词夺理,却又不无道理,纵使苗琴原就为她买下,可面对眼前情势,容灿如何忍得下气? “你穿著披风,那是我的。” 没料及是这般的回话,她怔了怔,下意识拉紧身上粗糙又温暖的布料。 “你能证明吗?上头有名宇吗?这亦是我抬到的。” “分两层衬里,外部是-牛(牦牛)皮,内部原是缝纫羊毛,如今已剥落大片,里外合算有三处补丁,内衬领口用红线绣有“灿”一字。”他一口气说完,逼近一步。“披风是我的。” 她红唇抿了抿,微微退了一步,目光仍固执地纠缠著,“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要你月兑下还我。” “不还。” “还不还?”他再度逼问,两人像孩子般斗脾气。 “不还!不还不还不还!”她叠声重申,“问了一百次还是一样,就是不还。”接著巧肩偏开,举步便走。 “由不得你。”他低喝,反射地出手按住她的肩胛,欲要抢回属己之物。 身后劲风袭至,她双肩微沉,回身连番裙裹腿,一下下全踢足了气力。 容灿仅想夺下披风,并无意伤她,招式因而有所保留,见她为著一件破旧披风竟认真至此,心中除诧异之外,又萌生了难以言明的情绪,原要击中她肩胛的掌心陡然收回。 沐滟生不知他的心思,以为他要变招来攻,为抢先机,她双手合抱,使了一招“倒卧金樽”,背如弓,主动向著容灿迎来,如此一撤一进间,他双掌恰巧贴上她的背,尚未尽散的气劲流泄出来,拍中了她。 “啊——”痛呼一声,她狼狈地扑倒在地,好似极为疼痛,披风下的身子微微发颤。 容灿既惊且愕,急急蹲在她身旁,见她咬著唇,黑发下的小脸尽布细汗,心一促,不禁紧声地问:“伤了哪里?我瞧瞧!”边说著,双手快速模索她的身躯四肢,手来到她的背部,碰触下竟引起一阵瑟缩。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柔软又固执,“我、我不还的,不还不还……”她又低下头,不知是否在哭,万般不愿教他瞧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那残存劲风的一掌绝不可能伤她至此,除非…… 容灿心下大疑,猛地揭开那件披风,伴随她的惊呼,终于瞧清是何原因。 刺著霞色的上衣有几处破损,背部的衣料已撕裂大片,条条伤痕鲜明地烙在肤上,因没好生地处理,已开始红肿发炎,再加上他的一掌,伤处正泛出血水。 “你——”该料到的,在坠崖时她的衣襟已裂,自己虽护住她,在滚落崖底时,她的身子仍免不了碰撞到岩壁,刮出果背上的伤。 娇软地瘫在他怀里,她与他难得有这么亲近的时分,她不想动、不愿动,知道他正瞧著她的肌肤,心底有些羞涩,那是遇见他之后才学会的心思。 “灿郎,我……哈啾!”她打了个喷嚏,可怜地说:“会冷……”藕臂自动圈住他的腰。 披风争夺已分胜负,她是赢家,容灿将那块布结结实实地里住她的身子,忍不住咆哮道:“装什么可怜?!你身上不是有膏药?既已受伤,为何不抹药?笨蛋、该死!”接著是连串的出口成“脏”。 有些骂人的话太过深奥,沐滟生不是很懂,只知道他怒冲冲地发了很大的脾气,方寸不由一叹,唉……她又教他生气,唉唉……她总是教他生气呵。 “我想上药,可是伤在背部……我、我没法自个儿处理。” “所以就任著它发红发肿?霸著我的披风不肯放?”他高声吼著,脸上尽展风暴,身躯却不再抗拒她的亲近。 “我能怎么做?”她忽地扬起脸庞,语调在一贯娇柔中略略紧绷,“我能要你替我上药吗?若我真说出来,你会愿意吗?你、你总道苗族女子不知男女之防、不懂贞节,总爱著你们汉家的姑娘……我为什么得告诉你,再让你来取笑我?”她微微推开他,不知是伤口发疼抑或心中不郁,脸蛋苍白得紧。 容灿望住她,思索著那些话,他不清楚她这样算不算生气? 她总说他爱惹她生气,或许,真是如此,现下目的达成了,心却诡异地泛疼。 “说来说去就为了一件披风,我、我……”唇一咬,她扯松颈上系带,也不管天寒地冻、衣不蔽体,偏要将披风月兑下。“还给你便是。” 她的举动换来一阵恶声恶气。“该死的给我穿好!”他双手压下,披风又稳当当地裹住她,两条系带俐落成结。 “我不穿,不穿不穿不穿!”方才是“不还”,此刻情势逆转,披风的“人气”急速下滑。 她挣扎著,在他怀抱中扭动,容灿让著她,怕她会伤上加伤,忽地一声惊呼,她像袋稻谷挂在他的肩上。 “你想怎样?放我下来啦!你、你……喂!你要去哪儿,干什么往回头走?放我下来!我胃不舒服,我、我想吐,好难受……” 眼前一花,她由他宽肩上卸下,仍不得自由,身躯改而让人横抱著。一双大掌避开背部伤处,稳稳地抱住她,那张男性面孔映入眼帘,俊逸的眉、刚毅的轮廓,沐滟生陡地停住卑语,芳心怦然,不由得暗暗叹息…… 唉……他抱著她呵…… 第六章--渺渺情怀风波恶 步回最初的崖底,寻到昨夜避风之处,容灿将她安置在一块突起的壁石上,不等她坐稳,顺手便往她腰间探去,找到了她之前用在他伤上的那瓶透明膏药。 “我不穿、不穿不穿!”她难得使小性子,俏丽的脸蛋有了女儿家的神态,尚未察觉随身的膏药已落入他手中,只顾著使劲月兑下披风。 “还给你啦!”掷来的披风正巧挂在容灿肩上。 下一刻,她让一股力量推进,上身压入男子壮阔的胸怀里,一只大掌揉著柔软的发丝,温柔又不容挣扎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她的额抵著他的肩胛,鼻尖尽是他的气息,耳畔隐约有著他的心鼓声,咚、咚、咚……一声声,与自己相合。 幽幽又是低叹,所有委屈彷佛一下子离得好远,远得无力去记取。 背部透出温润的清凉,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她才恍然顿悟—— 他粗糙的五指正碰触著她的果背,以轻柔的劲道将膏药在伤处上推匀开来。 心跳没来由地加促,脸发热,终是明了了自个儿的心思。 她喜爱他,是真心真意的喜爱,单纯的男女情怀。 自长江水畔因误解而相遇,她以捉弄他、撩拨他为乐,以为只是爱见那因她苦恼而阴郁的神情,却不知是为引起他的注目,在他心田留下些许痕迹。 直到两人分离了一季,才懂得一天不见一天念的相思。 然后是坠落山崖,他飞下提住她的衣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寸翻腾著无限柔情,酸楚得教她不能自持呵…… 终于,她明了了,知道心之所向。 温驯地靠在他胸墙上,可能是药效也或许是那五指隐藏著魔力,背上的疼痛大减,随著他的轻抚,她浑身温热,发出小猫般的申吟,情不自禁地想往他怀中钻去,身子却让人推离。 “别乱动。”他口气不佳,动作却十分温柔,将披风再度罩住她的肩头。 她小脸微仰,美眸如醉,情意横生地望住他,乖顺得如同小羊,任著对方摆布自己。 当容灿的长指正欲从系带上缩回,她忍不住、也不懂得隐忍,感情是汹涌的,无力控制的,它们猛地泛滥开来,已将她淹没。寄附于情,随心所欲,她上身往前微倾,让柔软的小嘴去吻住他好看的唇形。 这一惊非同小可。 容灿措手不及,两片薄唇已教她衔住。 心如擂鼓,手掌该推开那一身的柔软,却该死的不能动作,两颗头颅亲密地靠著,他瞧见她又密又翘的眼睫,轻轻颤抖,瞧见她的蜜颊嫣红似醉,下意识,他合上双眼,唇齿间沾染了她嘴中蜜般的香气,再也、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这个吻由她主导,嘤咛一声,两条臂膀攀住容灿的颈后,她的齿轻轻啃著他上下两片唇,舌尖却轻轻试探,然后顽皮地闯进,加深了两人的接触。 身躯像是著了火,容灿张口含住她的小舌,这一刻的缠绵如梦似幻,他跟著感觉走,凌驾了理智,整个灵魂彷佛高高升起又急速跌落,没有丁点安全。 猛地,他推开她,双目闪烁清冽的光芒,胸口起伏喘息著。 “你对我下药?”没头没脑地蹦出问题。他并非柳下惠,也曾多次与女子温存,只是他从未如此沉醉,仅是一个吻,已令他心中大乱。 此时,她的脸蛋与名字相符,滟生,艳生,艳丽横生。 “下药?”她露出一朵娇憨的笑,“灿郎……你在说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见她舌忝唇的小动作,那玫瑰色的小舌惹得他几要发狂,彷佛回到血气方刚的少年时岁,轻易地受人撩拨。 “你是什么意思?”他音调微哑,大掌隔著厚实披风握住她的上臂。 她笑著,甜腻柔软,眸光似水在他五官上穿梭,沉吟片刻才缓缓放口。 “记得坠崖时,我同你说了些什么吗?”她稍顿了顿,吐气如兰,“这件事很重要的,我想了好久才知自己心意,灿郎……你要记在心里不要忘记,我想说……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没办法的。唉,我喜欢你呵……” 一个女子正对他示爱!示爱呵—— 容灿听到胸肌下心脏的跳动,快得不可思议,他想,他是相信她的话的,因为那双温柔得似能漾出水来的明眸,因为她坚定又单纯的神态。 但,他该要有怎样的回应? 喜欢她吗?如此的感觉是相互的吗?他无法言明,无法厘清,只是极不习惯对她的情愫凌驾理性,他惯于掌握一切,但自从识得她之后,已有太多莫名的情感支使他,这教他不安。 “你对多少男子说过一样的话?”他不是想问这话的,可是却控制不住,黝黑的眼对入她明媚的双目,想探出最真实的灵魂。 “就一个,我心中喜爱的人。”她看著他,芳心可可。 “那赛穆斯呢?他会唱苗族情歌、会吹笙弹琴给你听,你为何不去喜欢他?”天啊!就是这种莫名的情绪,又酸又闷。他一恼,眉头不由得皱起。 “你怎知他会?你们俩不是才见过一次面?” 容灿抿了揭唇,粗声道:“我自然知道。” 咯咯笑著,她眨动眼睛,不再去追究,小手自然地揉著他的眉心。 “他会弹琴吹笙、会唱歌跳舞,那又如何?他会的我也会啊。我是喜欢他,可那种喜欢跟这种喜欢又不一样,我的心里就只一人,可不是赛穆斯。” “所以你喜爱的人是我?”他音调低沉,不像询问,如同自语。 她点点头,尽避内心有了女儿家的羞涩,一双眼仍晶莹地望住他。“没办法的……我喜欢你,你要记住扒。” “可是我并不喜欢你。”他直直断言。 并非真不喜欢,只是他不确定对她的感觉,在喜欢与不喜欢之外,彷佛还有更深刻的东西。 “我知道的……”她微微一笑,又微微一叹,“你只喜欢你们汉家的姑娘。那些姑娘温柔贞静,美丽可人,懂得好多我不会的东西。唉……我知道,可是没有办法呵……”那神情既苦恼又甜蜜。 闻言,容灿怔然,不懂方才的言语是否伤著了她,他自己亦是处在混乱当中,眼下这一团乱,急需独处的空间来思索。 放开双掌,他旋身踏步而去,在一段距离外坐来,不发一语,然后两人便各据一方,任著空气静默地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当沐滟生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身旁已燃起温暖的火堆,几串烤鱼插在地上,天色黑沉,映照的火光驱走所有寒意。 反射地搜寻他的身影,不远处,他仍迳自独坐,不知他有何心思。 静静吃著小鱼,她并不后悔对他表明情意,真正对一个人用情,便该坦然。 况且,他不是全然无情的,要不,他不会替她上药,不会为她生起火堆,不会怕地挨饿,留著这几串烤得香酥的小鱼,更不会为她带来一把三弦苗琴。 不是无动于衷啊! 心绪柔软,她解下那把苗琴怀抱于胸,素手撩拨三弦,清韵的琴声荡在静寂里,让那独处的男子侧耳。 一段琴音流泄,在月夜朦胧中她扣弦而歌,那是她最爱的曲调,最爱的词境,映出最深的情思,听她缓缓唱著—— 我迷了来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是迷了, 我迷了,不知迷哪一窍? 我迷了,情人哪里恁知道? 我迷了又醒了, 醒了又迷了, 迷了醒,醒了迷了难分晓。 细想想呵,醒了不如迷著好。 崖底的第二夜,依旧是琴声泠泠、一曲幽幽。 而这一对男女,却是心绪随著琴韵、随著曲意,翻转低吟、兀自不休。 ☆☆☆ 安然地度过这夜,沐滟生的伤复原良好,而容灿也不提攀崖上跃的捷径了,事实上,自昨夜后,就没听他开口说话,连目光亦在闪躲。 两人依循水流方向步行,这会换成她跟在他身后,闷死人的沉默横在中间,她想了一早,脑筋算计著该如何打破眼前僵局,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望著他宽厚的背脊跺脚兴叹。 “唉啊!”她想得出了神,地上多砾石,一个没注意绊著脚,身子往前扑去。这一摔,没疼没痛的,结结实实又妥妥当当地跌进容灿伸长的双臂里。 “灿郎……你心中不痛快吗?为什么不说话?”天赐良机,她又扮起柔弱来了,软软瘫在他胸上,用那柔腻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唉,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 确定她无损伤,容灿冷下口气,“我没生气。”想将她推开,要她自个儿站立,她却如无骨模样,脚步虚浮,教他不得不继续支撑著。 昨夜至今,他一直思索,她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旋。 对她,他有了异样的心思,连带出多少莫名之事,归结而起,是因他对她有了男女之情吗? 这般的体会令他骇然,毕竟,他不是易受感情支配之人,要面对最赤果、最柔软的情绪,他难免要惊疑,难免尝试著排斥,唯有时间能缓和。 “灿郎,我好困好累……我走不动了。”她故意咳了几声,虚弱又无辜地眨著眼,“可能是昨日感染风寒,都是你,硬要人家月兑掉披风。”未了又是轻咳。 对她的伎俩,他心知肚明,毕竟遭受她多次的捉弄,不精也练得精明了。微微沉吟,他不愿戳破,却是转过身躯让她贴在身后,一把背起了她。 “呵呵……”耳畔传来她的娇笑,温暖拂过容灿的鬓发。 “困了就睡吧。”他表面依旧冷静,内心则因那柔软的碰触热了起来。 “呵呵呵……”她戒不掉爱笑的习性,蜜颊贴著他的颈项,满足地低喃,“灿郎,你待我真好,我心中可欢喜了。” 他背著她稳健步行,仍是不多语,但沐滟生岂会罢休,两只霞袖悄悄地圈住他的颈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他略长的发。 “那一夜在枫林湖畔,我等不到你,便时时在江边徘徊,心想,总会再见你的大船,终会再见你的面,可是我等了好久,总教我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她合著眼叹息绵邈,“呵呵,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你来了。” 他步伐微顿,沉静地道:“我并非为你而来。”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她不以为意,说著一贯的词:“你总爱说反话,我是知道的……这几日我并未见著那大船,你不是同那夥人来的,是独自一个人跑到这寒逃诔地,灿郎,你为的是什么?莫不是……因为我?” 她猜测之神准引起容灿淡淡的气恼,有些恼羞成怒,嘴上自然而然做出反驳,冷哼一声,“我提前来此,为的是接应大船上的弟兄,再过几日,我亦要与他们会合,可不是为了你。” 他的话半真半假。阎王寨欲新入一批兵刃,几日后,漕帮弟兄将前来内地取滨,水运至两湖,再分批改走陆路回阎王寨。此项任务原由容灿主导,提前来此,因由皆她,而今见她安全无恙,那股忧心情怀已得舒解,他也该离去,待与弟兄会晤,再商议滇门之事。 楚雄是个祸端,已培植出的势力不容小觑,这一切实是滇门内部派系的倾轧,但为了她,一朵滇门火焰花,他竟动起较劲的心思。 沐滟生不再同他争辩,她极是珍惜这般的时光,伏在他肩背上,偶尔逗著他说话,他不愿出声,她便自顾地歌唱,一曲曲,不仅是苗族歌谣,还夹带其他部族的曲调,她音色如此美好,容灿下意识移动步伐,神智却沉浸其间。 约莫半日,水流面幅开阔,两旁的崖壁已见低缓,日光较易射入,壁岩上的雪尽融,尚有几株细木在石缝中求生存。 “灿郎,累不累?你放我下来休息吧。”她软语著,小手想为他拭汗,碰触到的却是一片乾爽的宽额。 “别乱碰我行不行?”他峻颜微侧。 “唉,我喜欢你,没办法的……”她无辜地叹息,勉强将手缩了回来。 沉默片刻,容灿主动启口:“我不觉累。” 她俯在耳边吐气,故意搔得他耳后敏感,“你内力好,背著我走这大半路程也没流一滴汗,唉,可是你不累,我可累啦……灿郎,人家肚子好饿。” “我估计再两个时辰就能出去,现下若停下休息,待天色一晚,你我又得在此处过宿。”他冷静分析,步伐依旧稳健。 “我肚子饿……”艳红的小嘴几要贴上他。 容灿仍是不为所动。忽地,颈侧湿润微刺—— “你做什么咬我?”他扬声喝道,终是顿下脚步。 “我肚饿,当然得吃东西了。”丢下话,她再次进攻他的颈项,又吮又舌忝,当那是好吃的食物一般,烙下一个个炽热的吻。 “你……做什么?沐滟生!”偏开头闪躲,她的霞袖却紧紧抱住自己。 他愈躲,她愈是故意,反正她看够这个男人发怒的模样了,他凶任他凶吧。 玩得兴味,她檀口一张,将他的耳垂含在嘴中,舌尖轻佻地逗弄著。 “灿郎……你真好吃……” 猛地一股力量挣月兑束缚,容灿甩开了她,胸口高低起伏,他气息浑浊,双目闪动锐光,狠恶地瞪住跌在地上的女子。 “你就这么不知羞耻吗?”大掌拭掉颈部和耳上她留下的湿润,容灿也不懂为何发脾气,或许是因她的感情太明显、太轻率,让他心难断定,面对她轻佻的亲近,他在顺遂与抗拒中挣扎,才会浮躁如此。 她顺势半卧,艳丽的唇边绽著笑花,“我不是你的汉家姑娘,喜爱一个人,想看著他、亲近他,想对他坦白心中情意,这是好自然好自然的事,管什么羞不羞耻。若是爱著他,又不敢告诉他,那是胆小,是真正的羞耻。” 她盈盈起身,盈盈走到他面前,一双眸盈盈地看著他。 “灿郎……为什么害怕我的爱?” 容灿无法回答,迷惑地跌入她明媚的眸光中。 唉怕?是的,他在害怕什么? 她是媚然的、热情的、难以掌握,明知危险,明知不该招惹,她却如磁石般该死的吸引他,矛盾呵…… 他唇边逸出一声低叹,头慢慢地俯下,不由自主想去印住那点爱笑的红唇。 她柔顺地半合星眸,小嘴微启,身子柔软地向他倾去。 两唇已要相衔,周遭的气流却倏然矣诏,多年的临敌经验,容灿由迷雾中清醒。 他身躯陡旋,利眼搜寻四周怪异之处,前方的动静引起他俩的注意,容灿反射性地将她推至身后,整个人处于戒备中,蓄势待发。 空气如满弓的弦,忽闻一沉厚啸声划破天际,一对中年男女由高处的石壁连袂而下,几个起落,稳稳立在容灿面前。 “阿爹!姆妈!”沐滟生娇声唤著,音扬愉悦,脚步越过容灿,像蝶儿似地飞到娘亲身边。“你们怎么来了?” “还说!姆妈让你吓死了,这时期不平静,早教你别跑出来,你偏偏性子野,没一刻安分。”霍小乔在年轻时曾名留中原武林,以一对薄刃钢刀和惊为天人的美貌声噪江湖,人称“双刀艳半壁”,如今那双刀已在小澜思手上。 她已届中年之岁,风韵犹存,与沐滟生比肩而立,倒像一对艳容相照的姊妹花,说话时,她的语调亦带相同的软腻。 “澜思说你掉下崖谷,闹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她和赛穆斯直接下崖寻你,我和你阿爹则沿著谷口寻来。”那忧心之情轻易可见,她抚著女儿的颊,责难地说:“阿女阿,唉……可真把姆妈吓死了。” “对不起啦……”她扮乖,爱娇地笑。忽似忆及了什么,她神情稍整,向容灿望了望,然后转向一旁的爹亲,温言解释,“阿爹、姆妈,他是灿郎。孩儿让玄风堂的人打下山崖,是灿郎救了我,之前对付“陇山双枭”,他也曾出手救过澜思,这次要不是他,孩儿也没命活到现在。” 阿爹虽嘴角噙笑,神色却是阴沉,她瞄向娘亲,后者目光直视容灿,瞧不出思绪。直觉有些不安,她缓缓加了一句:“阿爹,灿郎不是敌人。” 趁著那对母女谈话之际,两个男人已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神情皆是高深莫测,心底各自有了计较。 容灿感觉不出善意,男子细眯的双目中,闪烁凛冽的冷意,完全不似他的女儿,总是笑眨著一对美睥,水亮亮的,艳丽无端,很显然的,她由母亲那儿遗传到姣美的容貌。 “他不是敌人,是可以利用之人。”沐开远音调极是厚实,自有一股威严,他说著,视线仍锁定容灿,见他峻颜不显惧怕,眼中锐光沉稳凌厉,不由得令他忆及二十年前的自己。 他们皆以苗族话语对谈,听闻阿爹如是说,沐滟生识势甚快,知阿爹定有计谋,她以为容灿不懂苗语,心中惊忧,改以汉语又道:“阿爹,他不是敌人,他救过澜思和我的。” “他本就该救。他若没救,我会杀他。” 他模模女儿的头,安抚地道:“阿女,咱们要他的火药,要那个玩意的精密制图,他的大船齐集配备,不只火药大炮,连西洋火枪和霹雳弹都有,为了滇门,阿爹定要得到这些东西,你莫要忘记。”暗地里,他对容灿和漕帮已多有注意,花了不少心血。 “您不是为滇门,是为了门主之位。”她轻喊,小脸微白,手指扯著爹亲的衣袖,一边求助地望著娘亲。 “你爹会有分寸的。”霍小乔与丈夫站在同一立场。 沐开远沉声又道:“念在他救过你们,我不取他性命。我仅想拿他做为交换,要他的手下拿火药与大炮的制图来赎。为爹办事你向来尽心,这回将他引到此地,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你就别管。” “阿爹,您要什么我定会为您取来,又何需要这种方法?” 沐开远不做答覆,动作如魅、手起手落,沐滟生根本不及反应,肩头已教亲爹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灿郎,快走!”她以汉语大喊。 “放开她!”见她遭制,容灿亦是惊愕,出手便要相救。 一直等到容灿凌劲的掌风逼到面门,沐开远才起手回挡,他的招式不若容灿繁复多变,纯粹是内力见长,而容灿以轻灵迅捷相对,游走空隙之间。 这一交手你来我往,连拆百多馀招,然后掌心气劲相接,喝地一声,双方分向两边退开,容灿额际渗出细汗,目中精光流转,直直与沐开远对视。 “有意思。”沐开远不得不重新评估,以汉语道:“你的武功好得很,老夫许久未曾这样痛快打过,我不想伤你,仅是委屈你几日,待与你的弟兄联系、取得火药和大炮的制图,我自会放你。” 他嘴角微扬,了然地瞄了眼女儿,“我这个女儿向来心高气做、眼高于顶,不只滇门内的豪杰,各部族的英雄少年皆要与老夫攀这门姻缘,她对你有情意,老夫岂能阻止,你助我达成目的,也算成就翁婿之谊。” 明白他开出的条件,容灿心陡跳,眉间淡淡皱折,视线下意识扫向倚在娘亲怀中的沐滟生,两人的眼眸相凝,那温柔似水中浮出一层粉女敕的红晕,贝齿轻咬著唇瓣,她垂下螓首,这朵火焰花展现著难得一见的羞涩。 他应是对她动心了。 这一刻,容灿心中承认,有些不甘心,有些莫可奈何。 心中感动是在瞬间决定的,而能经过考验,才会升华为最珍贵的情意。他与她双双有情,却仅仅在于最初的相互吸引。 他怎能为她背弃兄弟情义,让自己陷在险境当中,做为他人要胁的筹码? 利眼调回沐开远脸上,他冷冷一哼,不屑地道:“她中意我,我可受不了她,就让你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争个你死我活吧,千万别将我算在内,我对她可提不出半点兴趣。” “混帐东西!”沐开远怒唱而出,十指指节在瞬间暴响。 “灿郎……”沐滟生倏地白著小脸,迟疑地唤他,似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唇瓣动了动,终是露出一贯的笑花,她眼睫微垂,掩盖所有心思。 动情,难免要痛,是如何的心绪?只有她自己知悉。 纵使沐滟生神情无谓,做人父母的岂容儿女受人糟蹋。 沐开远心中大怒,目光如箭,发须皆扬。他怒极反笑,“你有胆识。好,很好。既是如此,多说无益,对你,老夫大可不留情面。” “你想留我,未必可行。”容灿不敢松懈,气凝丹田。 “阿爹——”内心情急,沐滟生张口轻语,用那不变的温润语气,缓缓地道:“他、他毕竟是救过女儿——” “他是在侮辱你!”沐开远斥喝,愈说愈怒,“我沐开远的女儿绝不能教人糟蹋,今日他这般待你,我要让他知道代价。” “阿爹啊——”她又唤著,嘴角浮现一抹美好的弧度,语调柔柔软软,带著点撒娇的味道,叹息著,“唉,您和姆妈不都知道我性子野?其实,我是同他闹著玩的,要不,日子可无聊啦!滇门教众中英雄豪杰不计其数,可每个都知道我是门主的女儿,还有谁敢同我胡闹逗趣,就这个人,他不怕我,捉弄起来可好玩啦。”美眸瞅著容灿,又轻轻飘开,她继而道:“他对我无意,我也对他虚情,是两不相欠,呵呵呵……我沐滟生是何等人,是滇门之花,岂会弱了阿爹的威势,教人欺负了去?” 两个男人仍处在对峙中,沐开远暗暗评估女儿话中的真实,至于容灿,他神情漠然,眼是冷、嘴角是冷,脸部的轮廓彷若刀凿,冷然掩盖真正的思绪。 “阿爹,您别气了,他要走就任他走吧,经您这一搅和,我可教他看穿啦,想逗弄他也就难了,留著也是无用,唉唉,人家又要无聊好一阵子了。至于那些火药枪炮的制图,我自然有办法弄到手,咱们又何需靠他?”她说得轻松,眉目飞扬,“姆妈,瞧阿爹啦!苞乱就点了人家的穴道,帮我解开好不?这样浑身都不舒服。” “你乖。”霍小乔怜爱地拍拍她,心思精明,“待你阿爹擒下他,自会替你解开穴道,他这手法极是怪异,我也不懂呀。” “可是——” “好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她截断女儿的话。“你对这汉人男子无意,那很好,你阿爹下手时便不会绑手绑脚,多有顾忌。” “姆妈,我、可是,我……”是适得其反了吗?内心焦急却又不能显露,她望向容灿,见他一脸漠然,由那紧抿的嘴角和绷著的下颚,她知道的,她总是知道,他是生气了。唉…… 此时,容灿身后响起脚步声,两条身影很快地出现,是追踪而来的沐澜思和白衣俊逸的赛穆斯。这一下,容灿更是月复背受敌。 “阿姊!”见胞姊无恙,沐澜思小脸掩不住的狂喜,本欲拔腿奔近,但气氛之怪反教她缓下步伐。 容灿心下冷笑,侧目瞧了瞧身后的援兵,又掉回头。 “你认为这样便能困住我?” 顿了一顿,沐开远才道:“我不认为。” 对他的坦承,容灿挑高单边剑眉。 “或者会受点伤,但若要逃走,以你的武艺修为并非难事,所以,我会断你唯一的退路。”话刚下,他发出长啸,清厉之音响彻云霄。 容灿扬首,瞧见两旁地势较缓的崖顶陡地冒出许多人影,或执刀剑、或搭弓弦,密密麻麻围满滇门群众。 凭他是佛,也难升天。 第七章--渺渺情怀风波恶(二) 苍山银岭滇门总堂 逼昏时分,夕阳在云层深处,满天的嫣红彩霞。 苍山上的落日霞红,岁岁年年、生生息息,教人百看不腻,流连沉吟。 一只小灵雀飞下窗台,圆露儿的眼张望著,歪著头,那小小身躯跃进窗来,啄食著女子撒在临窗茶几上的玉米粒。 她怜惜地瞧著它,指尖轻缓地挨近,诱哄道:“来呀,来我这儿。”小灵雀不怕生,温顺地跳进她柔软的掌中。 掬了些清水在手心,那小灵雀低头啄饮,片刻,女子靠在窗边,挥手一扬—— “去吧。”灵雀鸟展翅,小巧的身子伶俐地飞入天云。 “但愿,我也像你一样,有一双飞翔的翅膀。”她喃著,此刻,爱笑的唇挂著淡寞,明眸凝视云处,心中牵挂一人。 门外,霍小乔停伫稍刻,微微思吟,终是举步踏了进来。 “回到苍山上来,怎地不开心?”她碰触著女儿的发,如同沐滟生轻抚小雀鸟一般。“姆妈好阵子没听你歌唱了,你不是最喜欢唱歌吗?你的三弦琴摔坏了,姆妈让人制作了把同一模样的,拿过来给你试试音吧。” 望著娘亲,她笑著,一贯的娇媚中带著几难察觉的刻意;只是几难察觉。 “姆妈,我没不开心,我在笑呢。”像蝴蝶似的,她轻灵灵旋了一舞,拉著霍小乔的手,“您爱听歌,我弹著琴唱给您听。”说完,她随即奔入内室取琴。 才一会儿,霍小乔又见她急急奔了出来,心中了然,却是不动声色。 “姆妈,我的三弦琴呢?您可瞧见了?”沐滟生略显惊慌,彷佛丢了千金难买的东西。那把苗琴让她收在床头,这会竟是不翼而飞。 濒小乔临窗就坐,静静地说:“你带回的苗琴琴柄已有裂痕,弹奏不出好音色,形同废物,我帮你丢了它了,待会我再让人送把好琴过来。” “我不要。”她紧声道,扭著小手,跺了跺脚,“我只要原先的那一把。” “原先的那把琴也是好的,跟著你多年想必是有感情的,可你不是说,那把琴对敌时教人劈毁了,碎得四分五裂,又怎么修得好呢?”她偏著话题,故意逗弄她。 丙不其然,姜是老的辣。 沐滟生更是焦急,神情难掩。“不是原先的那把,是我带回来的这把,是他给我的,琴柄虽裂,难以奏出最美好的声音,可我弹著它,心里也快活。”真是保不住吗?连一把有他记忆的苗琴也如此波折。他与她,究竟是有缘无缘?究竟是有情无情?究竟是对是错? “他?!”霍小乔眉目一掀,抓她语病,“他是谁?谁是他?不过是一把破琴,丢了便丢了,又何需心疼?” “他……他……”她微微喘息,秀眉淡拧。 “阿女,你还想骗姆妈吗?”霍小乔叹著气,“你向来精灵聪颖、心思百转,到底也是从姆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心中想些什么,姆妈还捉不准吗?” 沐滟生怔怔看著娘亲,毫无预警地,两滴泪珠无声无息的滑下,她抿著唇,依旧改不了爱笑的性子。“姆妈,我做错了吗?我只是不想阿爹伤了他。” 濒小乔为她拭去眼泪,见她如此神情,才顿悟女儿真已动情。 “他困在后山的铁牢,你阿爹……对他下毒……是“九重蛊”。” “什么?!九重……”沐滟生不敢置信,身躯一软,跌坐在椅凳上。 “九重蛊”九重苦。“重”,音同虫也。此蛊以九种毒虫驱使,毒质时而相容、时而相煎,相容时毒性大增,相煎时猛烈难当、生不如死。 “为什么……阿爹说过,他不会取他性命的,等换来制图,便放他离去。阿爹明明这么说的,又怎能对他用毒?” “你阿爹指的是现下不杀他,如今他仍是性命无虞,用来与漕帮做为交换,并未违背承诺。” “阿爹想藉此控制他?”冷静,她要冷静思索,心急只会坏事。斟酌阿爹的计谋,她微微牵唇,“恐怕没这么容易。灿郎他……不是甘受威胁的性子。” 濒小乔又抚著她的发,轻声而言,“是不容易呵……这么多的好男子,你偏偏对他动情,唉……你不该选他的。”顿了顿,她再启口:“若得自由,他定会报复,担心放虎归山林,因此……你阿爹并不打算为他解毒。” 那解药提炼之法仅传历代的滇门门主,每回炼制“九重蛊”的解药,炼丹房内必是腥味缭绕,似是鲜血的味道。没有解药,即使他目前平安,将来毒发,没人能耐得住九重蛊毒,受尽折磨仍旧难逃死劫。 她下意识望向窗外,真盼著有一双翔冀,飞到那人身边。 ☆☆☆ 见他。她必须亲眼瞧著他,知道他现在的模样。 自崖谷归来,他便囚在苍山上的铁牢,受到严密的监视,到今日已过半个多月,她无时无刻不思索如何救他,却是连连失利,阿爹总有办法阻绝她。 这回,他是铁下心肠,求也求不动了。 苍山羊肠雪道上,沐滟生尾随在爹亲身后,两人披著暖裘,羽片似的雪花萦萦飞落,放眼望去,天地皓白。 “你应允之事,不可忘记。”沐开远忽而道,口鼻喷出白雾。 “孩儿知道。”地上留著一个个脚印,她垂首,跟著爹的步伐移动。“阿爹,您应了我的事,不能忘。”若不如此,做这条件交换,她见不著他的面呵。 “那是自然。”他微微一叹,“你向来潇洒,阿爹希望你能做到那日在崖底所说的话,只是拿那个小子打发无聊,他对你没有情意,若你还执迷,便是作践自己,你是聪明的孩子,这道理定是懂的。” 她懂,只是心弦如琴,已撩拨出悸动情曲,止难止、抑也难抑。 绕出迂回山径,巨大的天然雪柱耸立,四名驻守的手下同时迎了出来。 “门主、小姐。”雪光映著他们背上的弯刀,流光锐利。 沐开远略微颔首,一行人步进更深处的雪柱林,沿途皆有留守的门众,约莫一盏茶,铁牢入口隐在雪堆当中。一名手下以长钥匙开启冻成冰的铁门,领著沐开远和沐滟生进人。 “你先下去。”沐开远道。 “是。”那名属下交上钥匙又出铁门。 铁牢建造于地底下,四边以铁镀铣,步下二十来阶石梯,她终于瞧见了他。 容灿盘腿端坐,双手捻式置于膝上,剑眉舒弛,眉心则刻著淡淡的皱痕,两眼静静闭合,正自养神。 沐滟生碎步奔近,见一条粗身铁链由铁壁延长过来,从后头分别锁紧他的颈项和腰际,然后是手铐脚镣,她心中又惊又痛,竟不知他让人这般对待,而这些全是自己的亲爹下的命令。 “灿郎……”她破碎地唤著,身子蹲在他身畔,那刚毅的轮廓是一片静然,透著不寻常的灰白,她著了魔,手轻轻地抚著他微削的颊。 “灿郎……”她再唤。 终于,那男子如她所愿睁开双眼,一张峻容有了森然的转变,若是目光能杀人,她早已在他的注视下断送性命。 她朝他微微地扬唇,这是一个惯有的动作,她的笑媚艳动人,自顾笑得愉悦,不管容灿冷若冰霜的面容。她瞧见了他,该要欣然欢喜,不是吗?方寸酸疼,她一手抓紧衣襟,突再也无法轻灵,沾染著忧邑。 “阿爹,让我同他单独说些话可好?” “不行。”沐开远断然回绝。“你跟著我来,就得跟著我走,我已向西南分部下帖,答应楚雄的求亲,近日,水陆的迎亲队伍就要抵达,我要你多花点时间准备,咱们此次万不可败。” 便是这个条件。她应允嫁予副门主楚雄,表面是共结秦晋之好,实际为松弛楚雄的戒心,让阿爹有充裕的时间部署局面。楚雄据西南滇域,势力日渐,这几年动作频频,绝非甘愿永居副门主一位,滇门派系迟早要做统整。 她答应阿爹的要求,为这计谋披上嫁衣,为求见他一面和解药一颗。 “既已应允,我定会完成,阿爹也别忘记,您应了我的条件。” 沐开远细眯利眼,面色深沉,如何处置容灿这头猛虎,他内心自有定论。 “阿爹,让我跟他独处吧。” 沐开远不语,神态明显不悦。 见状,她心一横,蛮气地道:“那好,诱漕帮大船入葫芦峡之事,您派别人去吧,我是不去了。您也别想我乖乖嫁给谁。” “你不要“九重蛊”的解药吗?你不是想救他的命?”他也动怒了,看著女儿竟为一个汉人小子费心思量,违抗父命,他不气也难。 沐滟生回眸瞧著容灿,后者依旧面罩寒霜,两人的眼神一热一冰,她不怕的,不怕那寒意冻人,赏给对方嫣然微笑,冲口便说:“大不了,我就跟著他,怎么也快活。”他死,她也死。 “你——”瞧来,女儿的蛮性是遗传到他了,和自己一般性情,顽固起来,任谁也制不了。沐开远总算体会,一甩袖,身影步出了地底铁牢。 两人独处,牢中陷入片刻沉默,只是相对看著,沐滟生惯然地笑,以笑来应付他滔天的怒气,也平缓著胸中痛意。 “灿郎,唉……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她软软叹息,语气如对待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握著他单边的手背,目光怜惜地扫过链在他身上的粗铁。“阿爹这样待你,也难怪你要生气的,我同他向你赔罪,好不好?” 小手让大掌猛地扣住,容灿面色铁青,将她粗鲁地拉近,咬牙切齿道:“若我弟兄有何闪失,我必血洗滇门。” 沐滟生乘势贴住他,螓首搁在他的颈肩,幽幽低语:“为了你弟兄的安危,你要复仇、血债血还。那我呢?我就要嫁给楚雄,当他的新娘子了,你半点也不计较吗?灿郎……你真没将我放在心上吗?” 他在她布下的美人关里大跌一跤,是心中有伊人倩影,才教自己委实难以狠下心肠,若否,他有无数机会取她性命,要真无情,也不会陷于如今的处境。 他是恨,原来自己亦是凡夫俗子,受不住美色诱惑,蜜语甜言。 而此生唯一动情的女子亦教他恨极。 “你爱嫁谁便嫁谁,与我何干?”怒至深沉,神情愈静。他肩胛用力地顶开她的头,忽视方寸酸痛,冷冷扯开薄唇,他也笑了,是一抹凉薄。“你想玩乐、想消磨时间,去找另外的倒楣鬼,恕不奉陪。告诉你,沐滟生……若不是我中毒内力尽失,我将十二万分乐意去扭断你美丽的脖子。滚!别出现在我眼前!”说完,他闭上双眼。 这回动的是天大的怒气,看来是不易息怒了。 她怔望著他,听那些字字淬毒的话语,心一酸,脾气也卯上了。 避什么恨不恨、怒不怒,管他那群什么王八弟兄,管那个该死的假姻缘,她什么都不想管了,牙一咬,整个身子扑向他,张臂抱住男性的躯干,小嘴紧紧、紧紧地含住他的双唇,舌尖抵著他的齿,硬要与他缠绵。 “你就这么不知羞耻?!”容灿愤恨地推开她,两人的唇都受了伤,是彼此啮咬的印记。揩掉唇边的血珠,他怒瞪著,见她用小舌舌忝去红唇上的血点,心魂猛震,他随即宁定,暗暗痛斥自己。 惫是那副无辜神态,软软地,她叹道:“唉……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没办法的……” 去他的喜欢!去他的甜言蜜语!去他的没办法!他若不能记取教训,便要跌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便是一千个一万个该死。 “无耻!”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 “是呀,我就是不知耻。”那神情好似不以为意,她微扬起小巧的下巴,不怨不躁。“我又不是你的汉家姑娘,哪里懂得什么礼义廉耻,我就是喜欢你,就是想亲近你,喜欢吻你、抱你,你又能奈我何?”胸口微喘,她心跳好急,像针扎著一样,刺疼刺疼的。 容灿感觉峻脸发烫,有半刻说不出话来,他真是遇到命里克星了,对她真是又气又恨,狠不下心肠又无可奈何。 一会儿,他坚硬地启口,眉心淡有倦意。“你们想取别药及其他火器的制图,想以我做为交换,这笔恩怨漕帮是记下了,即便我在劫难逃,我的弟兄亦会替我向贵派追讨。你我是敌非友,仇人相见但论生死,你的情意,我消受不起。” “别对我说道理,我听不懂。”对他,她任性而执著。“我从没当你是仇人,你谁也不是,你就只是灿郎,是我心里头的那个人。” “你气也好、恨也罢,我才管不了这许多,我就想缠著你,让你一辈子听我弹琴唱歌,我心里就快活。”语气到得最后有些急了,她察觉到,用一朵笑缓和下来,眼成月弯,秀眉飞扬。 “你中了滇门奇毒“九重蛊”,那解药我会设法替你取来。”接著,她立起身子,由腰间取出一只小袋,“这里头有三颗丹药,你心口郁结难当时可食一颗。”那是她由炼丹房偷来的续命还魂丹,单一颗已价比千金。“你拿去。” 她递来小袋,容灿却是不收,双目又是一合,瞧也不愿瞧上一眼。 “唉……你总爱生气。”她叹息,眸光盈盈,闪过微乎其微的脆弱。 将小袋放在他腿旁,她俯身飞快地亲了亲他脸颊,怕他又要骂人,二话不说,她旋身跑上石梯,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暗处,却不知身后那双男性的眼,矛盾著、苦恼著、抑郁著,亦偷偷目送著她…… 行至此,渺渺情怀未成事,可叹风波恶情生。 ☆☆☆ 门主之女出阁,是滇门难得的盛事,何况是嫁予同门副门主为妻,真可说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 遍礼将于五日后举行,而楚雄亦遣部分迎亲船队先行护航,自己再率领其馀属下由西南分部缓行,预计在婚礼的前一日可抵达。 自婚事公布,这几日,苍山银岭的总堂热闹非凡,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只除了门主、门主夫人,和待嫁新娘。 他们是各怀心事。沐开远正自部署,想利用此次机会擒住楚雄,介时双方人马立场挑明,不必再维持薄弱假象的和平。他必须先下手为强,若这一战得胜,再得火药和火器的制图,定可保滇门长安。 至于霍小乔,从头至尾皆持反对态度,可女儿为见那汉人男子、为求一颗解药,竟甘愿冒奇险,若不是沐开远将在婚礼当天下手攻击,她怎可能把女儿许给相差二十来岁的楚雄。 最平静的反倒是沐滟生。 江面平稳,八艘乌篷船扬著四角帆集结而行,每艘约载十名滇门好手,船身的火焰花印记傲然绽放,在乌黑的船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前头领船,船板上,清风吹扬著女子的发丝,她握住自己的长发俐落地盘在头上,以一条锦绣头帕缠绕,结成苗族姑娘常梳的发型。 “小姐,转过此弯,再行半至就是葫芦峡了。”一名手下来报。 沐滟生朝他微笑,“阿克达,我知道的,谢谢你。” “小、小姐,这是属下该、该做的。”阿克达黝黑的脸微赭,连忙福身退下,挡不住滇门火焰花的魅力。 谤芦峡,苗语称“苦土鲁”,是滇部百千水域中最变幻多端之境,却鲜少人知,因真正经历过的人,大都已长眠江底。 峡如葫芦,水域一窄一宽相互交错,船只行过,以为已入平坦江面,谁料正是进入葫芦口,河道连续变化,时而缩、时而放,水势更是不同,到得后面几重,竟能激起湍急水浪,多少年来,吞噬无数性命。 几日前,漕帮大船出现在枫林江畔,她暗自猜测,是为等灿郎前去会合。遵照阿爹指示,她率领乌篷船队前去,表明要以手上人质筹码做为交换,当下两边人马轰然而起,争斗一触及发,后来她要求与船上的当家见面,而那日,她、宋玉郎,以及张胡子三人相谈甚久,所论之事也只有他们自已知晓。 又过两日,乌篷船队回报,道漕帮大船已被诱入葫芦峡,船身在中段峡湾徘徊漂荡,进退无路。 凝视江水片刻,沐滟生深深吸了口气,沁冷的空气多少安稳了纷乱的思绪。她踱回船中,撩开厚布帘幕,身子探入船舱。 那个男子依然维持相同的坐姿,背梁挺直、手置于盘腿上,自若地闭目善神。 他知道是她,因那股扰人心智的香气,他可以不看,却无法不去呼吸。 逼毒消瘦了双颊,将他的轮廓刻塑得更显深沉。沐滟生心一痛,有满月复怜惜,是他弃如敝屣的自作多情,她微微笑著,想触模他的容颜,却怕打乱现下的平静,指尖悄俏伸近,与肌肤离著些许距离,隔空抚触他的脸。 即是如此,容灿仍感受到她掌心的热力,神俊摆眸陡地睁开,与她四目相接。 “唉,你别又生气了。”她对住他笑,收回小手。 容灿原打定主意不理会她,冷冷一瞪,双眼又要合上,眼角却瞥见她拿出钥匙,心下微怔,尚不明白她转什么心思,她已靠了过来,替他解除手铐脚镣。 “待会就到葫芦峡口了。”她喃著,情难自禁,手指触著他腕上的刮痕,见到那只银环,嘴角又是微笑。 容灿移开手,冷声道:“解开束缚,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她凝著他,瞧他冷峻至极的模样,明眸眨了眨,柔声说:“你中了毒。” “取人性命不一定非得用武功。” 她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笑,成了最自然的风情。“好呀,你就把我杀了,等我变成了鬼,时时刻刻缠著你。” 他不说话,清冷的眼底燃起火焰,心绪既冷又热,真想狠下心来,偏偏对她出不了手。对自己真是恨极、怒极。 “你想如何?” 沐滟生沉吟了会儿才答:“还能如何?不就拿你去和你那些弟兄谈条件。” 容灿其实也已猜到,从方才便在思索如何扭转劣势。 “你别妄想,我会下令要他们直接攻来,那些火药的威力你也见识过,真要打,这几艘乌篷船是不够轰的。” “我知道。”她又展现出无辜的神情,语调柔柔软软,“可是你的弟兄们误入葫芦峡,那峡湾易进难出,他们都自身难保了,除了乖乖听咱们的安排,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他又拿目光杀人。沐滟生咯咯轻笑,“唉,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 “小姐,葫芦峡口已到。”外头,阿克达来报。 “乖乖的,要想著我呀。”她伸手模他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我喜欢你,灿郎……你要记在心里。”馨香扑来,她又任性地偷了他一吻。 快步出了船舱,映入眼帘是两旁高耸峻岭,河道极缩,为葫芦峡入口。 “传令,各船之间锁上铁链。”这是安全进出葫芦峡的方法,入峡的船只以长铁链相系,必须留多数的船只在峡口外,如此,才可将已入峡的船拖出,不让峡湾中强大而难以预计的水流控制。 几名好手很快地动作,八艘乌篷船以铁链连环。 正待航入峡口,两旁崇岭间的支流响出急啸,忽闻清厉之音,滇门教众无不大惊,领船船舱中,容灿双目陡睁,炯炯有神,唇角淡淡上弯,知道那长啸是六弟宋玉郎所发,意为围击。 他掀开船帘步出,果如所料,五艘中型武装船夹击乌篷船队,将他们困在中央,而乌篷船因为连环,造成在此紧张时刻,无法独自突围。 武装船由四面八方轰出十来颗火药,却是一颗也没击中滇门的船,总是差了小段距离,火药沉入水里爆炸,水面不再平静,猛浪将乌篷船队弄得天昏地乱,几名手下还因此跌入江中,所幸他们个个水性极佳,尚能在乱波中稳住身子。 “停手!莫伤我门众!”沐滟生在混乱中扬声。 炮声停止,过了片刻,烟灰散去、江面稍息,才闻对方以内力送出浑厚声音。 “沐家女娃儿,咱们这群汉子也不同你为难,你乖乖把咱的头子还给咱,漕帮就当没这恩怨,往后还是哥俩好、一对宝,你说如何?”张胡子呵呵大笑。 “我说过,你不会得逞的。”容灿立在她身后,心情很是复杂,神情无变,同伴前来救助,他依然是冷冷的、淡淡的,森森地看著这一切,心中闪过疑虑,不懂为何那连续炮击,竟是弹弹虚发。 闻声,她回眸轻睐,唇上是一朵无畏的笑。 “小姐,他们不是困在葫芦峡?怎么这会竟出现在此?”阿克达飞快说著族话,手中弯刀一抽,直直指向容灿,“小姐别怕,我们以他为人质,杀出一条血路吧!” 容灿单眉一挑,沉静地瞄了瞄架在颈项上的弯刀,冷冷牵唇。 “沐家小娃,你睡著啦?想妥了没?咱弟兄手发痒,又想点炮火过过瘾,再不说好,可别怪咱没提点。”张胡子又说。 沐滟生似是让他逗笑了,叹著口气轻轻摇头,那可人的神情教容灿觉得诡异,心中的疑虑慢慢扩大。 “我听到了,你若再点炮火,我的弟兄手也发痒,恐怕要将你的头儿斩成十七、八块的,到时可真对不住啦。”那软腻语调让人心酥。 “唉唉,你这娃儿真顽皮,怎能将咱的头儿斩成十七、八块?那可丑啦。” “可不是。”她笑声清脆,“你的弟兄不胡来,我的弟兄自然也会安分。” “可咱们两边总不好这么耗著呀!咱的弟兄光棍多,再耗下去便耽误他们讨老婆了,你倒说说该怎么办?” “呵呵呵……胡子伯伯,您说话可有趣了,我喜欢您。” 身后的容灿猛地双目阴沉,他可不怎么欢喜。 又听沐滟生轻嚷:“你且等等,我把你的头儿送回去便是,可先说好啦,你们先得放其他人离开才行。” “小姐?!”阿克达一心护主,那过切的神态让容灿又是没来由地不悦。 沐滟生朝他笑,温言道:“阿克达,别担心我,我会很安全的。”小脸微抬,定定望著容灿,似是思索什么,头一甩,又对阿克达说:“你带著大家离开,我单独送他过去便好,一完成,我会跟上你们的。” “不行,小姐。”他两眼发火。“阿克达送人质过去,小姐同大家先走。” “阿克达,你不听金鞭霞袖的号令吗?”她口气转硬,拿出滇门火焰令。“我命令你即刻率众离去,不得迟疑。” 阿克达心不甘情不愿,瞪著那块令牌,闷声领命。 领船上的滇门门众转乘其馀七艘乌篷船,解开连环铁链,将容灿和沐滟生单独留在船上,阿克达领著大家匆匆退出,不过须臾,已在水域十里之外。 此时,武装船一举航向落单的乌篷船,将它团团围住。 “三哥。”宋玉郎轻摇书扇,乘船已触及乌篷船头。 “灿爷!”众弟兄亦上前招呼。 而乌篷船上的两人倒像是老僧入定。 他瞪著她,她望住他,他眼瞳中两簇火点,是危险的光芒,她不怕的,对他的怒气早练就一身铜墙铁壁。 “这两人是怎么啦?”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哦——ㄟ——天冷,火气大,然后就卯上了。” “你他妈的,天冷还会火气大吗?” “你才他女乃女乃的!”骂了句更毒的。“你问我,我问鬼啊!” “问问嘛!做什么凶巴巴的?” “我天冷,火气大行不?” 蚌地,沐滟生启口:“怎还不过去,你的弟兄正等著你呢?”她顿了一顿,捉弄地眨眨眼,“莫不是舍不得我?” 他会舍不下她?!笑话!容灿嗤了声,朝她逼近,脚步却见虚浮,他强撑住,出手欲要擒拿,无奈脉络已空提不出丁点内劲,蛊毒刺心,身躯猛地往前栽。 “灿郎!”她心下一惊,扑前想扶住他,但宋玉郎行动更是迅捷,抢在她之前提撑住容灿,轻身功夫行云流水,待眼前定下,他两人已落在漕帮船上。 “玉郎,活捉,别教她跑了。”喉头微甜,容灿咳出一口血,双目仍-瞪著。 “可是、可是……”宋玉郎来回瞧著两位当事人,觉得事情棘手复杂,非一时半刻解释得清,更何况三哥现下的状况不好,他不认为此时是说明一切的好时机。“唉唉,三哥,你就让她走吧。这事拉拉杂杂的,眼睛看到的并不表示全为实情,等你休息过了,玉郎自会详加说明。” “灿郎……你想留我,我心中可欢喜了。”她嘴上如是说,妩媚扬唇,却快速翻转风帆,长杆一撑,船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沐滟生!”容灿大吼,又是虚咳。 “在我拿到解药之前,你的弟兄会好好看顾你的。”她隔著江水凝视他。 “张胡子,扬帆追上。”他回头命令。 张胡子一口酒刚落肚,搔搔满腮胡须,挤著眉,“灿爷是想抓她换解药吗?唉,我瞧倒也不必,那女娃儿对你挺锺情的,为了她的灿郎,定会设法把解毒的药双手奉上啦!这多好,咱们轻松等著便是。”他“灿郎”两字还故意加重音。 此际,容灿压根没想到解药之事,只认为轻易教她走了,因她而起的恩怨情怀该如何排解?心矛盾的沉甸了起来。他将那感觉归咎于内心怒涛未得平息,滇门欺人如此,他若不报复,怎对得住自已? 正待说些什么,十里水域外忽传炮声轰隆,灰飞烟尘急冲入天,远远望去,灰蒙蒙的一片,接著又是连续炮击,众人无不惊愕,尤其是沐滟生,知阿克达等门众定在前方遇上危险。 “你们——”她瞧前方变色的天际,掉头喊道:“你们不守信约?!”她道是漕帮设下埋伏,歼杀滇门众人,一时间慌怒攻心,俏脸陡地雪白严峻。 “天地良心啊,姑娘。”宋玉郎温言回说:“漕帮绝不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她无心听他多说,双臂运劲急撑长杆,乌篷船以甚急之速行去。 这会儿不用容灿下令,五艘武装船默契十足,将帆面改向,亦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乌篷船。 他们倒要瞧瞧,是谁人在前方撒野?嗯……或许,顺便凑凑热闹。 反正是天冷火气大,瞧瞧热闹,心头也爽快。 第八章--待得天晴花已老 狙击者当然不是漕帮,那清一色排开的乌篷船,船身刻著美丽的火焰花,开展的风帆上却以简单的笔画勾勒著一头玉面灵。 沐滟生心头陡地雪亮,知那三面灵是西南滇门分部的吉物。 又是一记炮轰,尚未靠近,水面兴起的波浪推挤她的船。 她奋力稳住船身,长杆使劲挥摆,夹杂的炮声中清楚捕捉到同伴的惨叫,心中急怒,终能体会容灿说那句“若我弟兄有何闪失,我必血洗滇门”时的心情。 周围水面飘散著船板旗帆,许多被炸得肢离破碎的人,她搜寻著可能生还的门众,却无一所获,顿时,愤恨之情填满心胸。 “阿克达!”她大喊,朝一个半浮在水面上的人划去。来到他身边,她伸手一探,将他拖上乌篷船,“阿克达。” “小、小姐……”阿克达大口喘息,他泅水技巧高绝,落入江面亦可无虞,但胸前一道撕裂伤痕,染红全身,教他喘不过气来。“小姐,快走……” 沐滟生朝他笑,眸中有愤然悲意,双手紧捂住那道要命的口子。 “是副、副门主……那是迎亲船队……诡讦,大家都、被骗了,苍山总堂可能有、有危险了……门主和夫人有危险……” 这方仅馀沐滟生一艘船,在散布满江的残骸上格外突兀明显,很快成为锁定的目标,几门炮已同时转向她,她犹然未知。 “轰”地震天价响,火药点著、炮火击发。 沐滟生的船无任何损伤,而是几面玉面灵的船帆倾倒而下,随著惊叫和毁坏的船板扑入江水之中。 她螓首一抬,见漕帮的武装船迅捷地航近,武备全开,击出火药的炮口还冒著白烟,众人各司其职,取竹筒火药、填装、再瞄准目标,等下一波命令。 情势急转而下,战备双方皆讶矣谠手拥有威力十足的武器,乌篷船虽多,但船身不大,仅能架上一组轻型炮火,而漕帮武装船左右船身各有两组,每艘共四组,来回穿梭对敌,机动性甚高。 乌篷船队紧接著反击,漕帮分散追击、炮火齐发,江面上一场大战,打得波涛汹涌、灰飞烟灭,空气中尽是硝石硫黄的辛辣味。 一切似乎离得好远,沐滟生木然看著,等双眸调回时,怀中的阿克达早已气绝身亡。一艘武装船边闪避炮火、边轰击敌人,朝她急驶过来,两船船身相靠。 “沐滟生!”船上的人张口狂吼,脸苍白如寒霜。 “三哥,哦别激动。”宋玉郎苦笑,拖住容灿的身躯,阻止他往乌篷船跳下,忙不迭对乌篷船上唯一存活的人劝道:“姑娘,你上咱们船吧,我三哥担心你,怕你让炮火给伤了。” “谁担心她?!我是要活捉她!”容灿又是狂吼,勉强忍住绊间麻痒。 “好、好——随你怎么说。”宋玉郎举起双手安抚,不想多辩。 此时,一颗炮火击落在离船身甚近的水面,激起好大的水花。 “沐姑娘,上来吧。”宋玉郎再劝,容灿却不说话,抿著唇冷冷看著。 她抱著阿克达,双手和上身沾满了鲜血,对宋玉郎的叫唤似未听闻,唇边有笑,“阿克达,金鞭霞袖替你报仇。”她的唇轻轻点触他的眼皮,接著,将阿克达推入江水之中,让水流淹没了尸身。 蓦地,她昂然而立,回首瞥了容灿一眼,唇上的笑凄艳绝媚,彷佛是最后的流连,然后长杆一撑,她使劲地划动,让乌篷船直直扑入敌人船队中。 “沐滟生!”容灿怒极,一声令下,武装船追随而去,炮火连开不歇,一面为她护航、一面阻她去路。 “该死的,你想干什么?!”他气得几要晕厥,真恨自己此刻内力尽失,只能靠弟兄来保护她,而不能亲自护她周全。等一下,保护她?!堡地周全?!他到底在想什么?不、不!他是为了活捉她,以解心头之恨的。 她不语,见乌篷船无法再近,抛掉长杆,右手拉扯腰间,那条金鞭破空厉响,勾角鞋踩踏船板,身子如一团火焰,凌跃在水面上。 那飘浮的尸体、散乱的板块成为她藉力之点,脚下踩著的是滇门门众、是她的弟兄,她心中怒痛,艳丽容貌尽现杀机,尚未落在敌方船队,手中金鞭已出,招式快如电,连续击中十来名汉子。 “楚雄——出来,别做缩头乌龟!金鞭霞袖要同你决斗!出来——”她娇声怒喊,身躯不停地在各艘船上游斗,寻找背后的主使者。 “金鞭霞袖,你跟我们要人?明明是总堂安排的诡计,你会不知他在何处?”一名老者开口直斥,他使的是九节鞭,精妙地回挡沐滟生的攻势。 她识得他,那老者是西南滇门分部的长老,一直待她不错。 “齐萨伊,是楚雄背叛滇门、背叛门主,他怀有二心,买通中原玄风堂的杀手取我与澜思的性命,为夺门主之位,他让总堂与分部陷入对立局面,吸收西南外族势力,如今又杀同门之人。金鞭霞袖不杀他,对不起枉死的滇门兄弟。”她说著,手中金鞭如有生命,将主人团团护住。 “一派胡言!”齐萨伊灰眉怒扬,“是门主无广大的胸襟,他不能容人,猜忌副门主,造成对立局面,苍山总堂才是罪魁祸首。”九节鞭在半空对上金鞭,他大喝:“捉了你同总堂要人!” 情况十分混乱,不知哪个环节出错?竟是各为其主、各说各话。 似乎听见有人唤她,是那熟悉的音调,总是怒意腾腾的。她一笑,金鞭无比凌厉,暗劲一吐,硬生生扯裂九节鞭,金鞭再下,老者命在旦夕。 她在做什么?诛杀同门?!这般,与楚雄有何分别?! 念头猛然生起,她冷汗盈额,鞭梢偏开准头,将乌篷船击裂一角。 没料及,齐萨伊做最后扑杀,他身躯直撞而来,沐滟生来不及避开,双双翻入江水之中。 挣扎中,她又听到那人喊著她了—— 水面上最后一幕,是她教人由身后扼住颈项,小脸痛苦,眉目紧皱。她抱著老者,身子往前翻滚,两人沉入更深更冷的江底,不再浮起。 容灿无法忍受,在炮火烟尘下跟著扑入江水,如同当日他坠崖救她。 “三哥——”宋玉郎大急,若是平常,他才不担这个心,可现下三哥都自身难保了。唉唉,他认命苦笑,身子一纵,跟著跃下水。 “灿爷、六爷——”张胡子叫著。 奇啦!怎么一古脑儿皆往水里冲?他皱著眉、搔搔胡须,决定先解决敌人。反正敌不停轰、我不停,敌若停轰,我就赢。 水面下,容灿寻找她的身影,双臂奋力划动,想加快速度却有些力不从心。 水温极冻,苍蓝下,他终于瞧见她,血由她周围散开,染红江水。 他心一惊,提著一口气游去,竟觉这短短距离如千里、万里般远长,费尽心力碰触到她,他紧紧圈住她的柔软,想也未想,将所剩的气息渡到她口中。 明眸睁开,意识到现下的状态,目光中有惊有喜,她亦反手用力地抱住他。 她没事……望见那对美丽的眼瞳,容灿隐约有所意会,忽地胸口烦乱刺痛,人有些支持不住了。 她抱著他正欲破水而出,千钧一刻,脚让一只枯劲的手握住,她回望,见方才性命相搏时,教自己以短匕刺中胸口的齐萨伊双目闪著精光,死前亦要拖住她陪葬。 她拚命踢著双脚,可是对方下了十足气力,咬牙死扣。 不愿放、不能放呵,她若放手与他继斗,灿郎就飘走了。 在水底,他的面容惨青,双目恍惚,口鼻无气息。 她不顾了,她要缠著他,只要同他一起,怎么也快活呵…… 小嘴印上他的,两人共享剩馀时刻、剩馀的一丁点空气,就这么在一块吧,她想。 口中尝到腥甜,是他呕出的血,她没有离开他的唇,将那些血吞入月复中。 猛地,水中激起一片血雾,那拉扯的力量忽然消失,是宋玉郎游了过来,书扇机括弹出利剑,轻松地削下齐萨伊的手。他单手拉住他们,单手向上拨水,三人终于浮出水面。 触目所及,江面上,乌篷船毁的毁、逃的逃,漕帮有两艘船被击中,所幸只部分损伤,远远见武装船分散各处,救助落水以及毁船上的弟兄,而青天月、翻江蛟和几名水性高超的弟兄亦下水寻找容灿与宋玉郎的踪迹。 宋玉郎取出信号烟火,无奈燃线浸湿,划不出火花。他游近,在容灿胸前模索,找到一只油布包,他欢呼一声,取出里头长管形状之物,让燃火线狠狠划过自己的俊颊,做了好大牺牲,终于点燃烟火。 那是阎王寨用以联络的信号烟花,“咻、咻、咻!”接连彻响,三朵橙色花火在云空上绽放,停滞一阵才消散。 “灿郎。”沐滟生神智转清,抱住容灿发寒的躯体,心中又怜又爱、又急又慌。 “沐姑娘,你别慌,我三哥不知经历多少危难,总是能逢凶化吉,嗯……就是说本来很危险,因为运气好,不好的事就变成好事。”他怕她不懂,特意解释。“所以他命硬得很,阎王都不愿收。” 沐滟生朝他感激微笑,女敕颊在容灿的脸上蹭了蹭。 “我相信,他会好好的。” “你……没事吧?”宋玉郎关心的问,不知怎地,感觉她丽容罩上一层黑气。 她不语,只是笑。 结果,容灿身上的信号烟火不仅招引了漕帮弟兄,更招至另一艘大船。 它以满帆朝这方全速前进,高立的船桅上升起一面锦旗。 旗帜飘飘,众人已然分辨,那是阎王寨的大旗帜。 ☆☆☆ 因漕帮运送铁制兵器的船只失去联系,久候在两湖一带的阎王寨弟兄接不到船,这情况从未有过,寨中弟兄无不猜测忧心,甚至造成二当家容韬对他的郡主娘子误会重重,以为双生兄弟容灿与其他弟兄失踪,是她对外泄漏风声。 事发,阎王寨已出动探子营好手追踪,不仅如此,五当家李星魂与排行第七的赵蝶飞亦奉寨主铁无极之令,沿著流域分头探寻消息。 今日,赵蝶飞的大船正在附近,见天际三朵橙色烟火,自然赶到一探究竟。 大船船舱颇为宽敞,光线由圆形木窗迤逦而下,造就一室雅静。 “滇门的标识,奇也怪哉……”靠在木板墙旁,赵蝶飞透过圆窗观察外头,见江面许多烧毁的舟只,以及上头隐约可见的五瓣火焰花,心中好奇得不得了。偏偏玉郎与张胡子听到她的船不日将与五哥会合,两人直接把昏得不省人事的灿丢下,等著五哥替他治病解毒,然后拍拍便要走人,说什么运送铁制兵器与部分火药的漕帮大船链靠在葫芦峡中段水域,只眠风、卧阳和赴云三兄弟看守,再不去相救,大船进退维谷、前后困难,三兄弟不饿死也会无聊死。 问那群大汉要怎么拖出大船离开葫芦峡?他们却面面相觑,彷佛惊讶于一向精明赛诸葛的赵蝶飞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们给了答案—— “干啥费力拖船?咱们有炮有火药,直接把峡口炸了不就得了,遇一个炸一个,遇两个咱们炸他妈的一双,大船一路往前开,等到没峡口可炸,呵呵呵,那儿非改名不可,万不能再叫葫芦峡啦。” 笔意吊她胃口嘛!唉,虽然灿在这儿,但想从他口中探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像、有点、不是那么的容易了。况且,他还昏著呢。 赵蝶飞慢吞吞收回视线,她身边坐著卿鸿郡主,正是她的二嫂、容韬的逃妻。她不再胡思乱想,与卿鸿安静地望著床铺上的一男一女。 容灿躺在软铺上,峻削的面容苍白若死,眼角极倦地闭著,紧抿的薄唇泛著诡异的殷紫颜色,双眉聚拢,锁住深刻的皱折。 那名苗家装扮的姑娘挨在床沿坐著,衣裙上鲜丽的刺绣不知沾染谁的血,浸了水,腥红更加扩大,毁了一身霞彩。 她的眼美如星辰,紧紧切切地对住客灿,如幻似梦中,盛载著浓烈的关怀和绵绵的情意。 她看了许久许久,唇边挂著微笑,以为就要这般静默下去,她忍不住倾向前,小手怜惜地抚模男子的颊,艳容胜桃李,藏不住的痴心情怀…… 她不理会旁人,俯下头,红艳艳的唇贴住容灿刚毅的嘴,她又偷吻他了,改不了这个习惯,因为上了瘾,她强烈地受他吸引,感情深刻浓烈。 难得捕捉的亲热画面,卿鸿淡淡笑著、脸蛋微赭,赵蝶飞则“哎呀”地轻喊出声,满脸兴味,呵呵,苗族女子敢爱多情,今天总算见识到啦! 船舱中气氛旖旎,沐滟生舌忝著他的唇,倏地轻叫而出,人已被推倒跌在地板上。原来容灿已然醒来,仅是合眼假寐,此刻他挣月兑了她,半撑起身躯怒瞪跌坐于地的人儿。 “你就这么不知羞耻吗?!”他眼泛血丝,痛恨地蔑视著。 这话,他说过不下一次,以往她总是笑闹著带过,如今却觉痛彻心扉。 她选择相同的回答,语调娇软,“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没有办法的。” 用十丈的苦,换一寸的情,她正尝试著,在其中遍体鳞伤。 接著,她立起身子,不在意的笑盈盈如画,美得教人动心。 “拿开你的手,别碰我!”容灿转过脸,躲避她欲拂上颊的柔荑。 “你中了滇门的毒,我替你瞧瞧。” “不必!”对她的柔声软语,容灿厉颜以对,残酷的道:“滚远一点,别来烦我!”他又受她摆布、教她扰乱。他原是要擒住她,然后……然后再……再…… 再如何?他不知道、不知道!一团的乱,他的脑筋严重停摆。放她离去也不对、将她扣在身边也不对!怎么做都是该死的不对!天杀的矛盾! 沐滟生温柔望著,细细思量,他定未服下那三颗续命丹,要不,不会虚弱至此,那三颗丹药可为他支撑一些时日,待她向阿爹求来解药,为他解去蛊毒。 唉……她是知道他的,依他的脾性,那续命丹药是难以喂入他口中了。这亦说明她必须尽速取来九重蛊的解药,至于该如何让他服下?等时候到了再来费思量吧。 她原是苗家潇洒的姑娘,却为一个汉家男子跌入情爱的迷阵,酸甜苦闷、深迷不醒、虚实难以分晓,就这么在黑暗中追寻一朵火光。 安分地收回手,她唇边的笑依然美丽,对他的感情直接而热烈,完全不懂掩饰。“是我错,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你不愿见我,我离开便是。”说完,她拉开门板走出船舱。 甲板上吹来冷风,她深深呼吸,已难平息胸口的痛。 是无形还是有形,她已分不清,扶靠船杆,喉头滚动著甜腻的腥味,想忍住,可是血无声息地溢出嘴角,染红那美好的下颚,一滴滴落在前襟,心中很明白是怎地一回事。 “九重蛊”,九重苦。灿郎受九虫之毒,毒入血脉,全身血液已化剧毒。 齐萨伊扣住她脚踝时,她以为两人就要长眠江底,吻著他时,亦吞食了他的血液。如今,她月复中流有他的血,是带著剧毒的温暖。 微微一笑,想卷起霞袖为自己拭净,却在此时,一声惊呼响起,那女子离自己好近。 “你、你也中毒……”卿鸿惊悸无比。 沐滟生亦是惊愕,不想教人瞧见现在的模样,赶紧捂住嘴,将那些由喉间溢涌而出的血掩住,无奈又是一呕,挡不胜挡,血从指缝渗流出来。 她胡乱拭著嘴角,宁定心神后才转向卿鸿,真心诚意地道:“我设法……替灿拿到解药,这段日子……请你照顾他。” 首次,那爱笑的脸上显露忧郁,不再强做无谓,情丝缕缕缠绕,她痴恋地回望船舱一眼,在卿鸿来不及反应下,纵身一跳,跃入茫茫江水之中。 ☆☆☆ “哎呀!糟了!” “糟什么糟啊?六爷,最近你说话愈来愈怪啦!”巨掌搔著胡子,铜铃眼斜睨著身旁容胜宋玉、貌比潘安的男子,懒懒又道:“若是担心颊上那道擦伤会留下疤痕,那就甭喊糟啦!咱觉得挺有气概的,还是会有许多姑娘追著你跑啦。”俊颜上的擦伤是为了点燃那把信号烟火,浸了水、吹了风,微微红肿,那模样教缠著他的娘子军见了,不知会有多心疼。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哪个?你不说清楚,咱怎知道这个是哪个?哪个是这个?” “我们让三哥留在蝶飞那里,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有吗?”不只张胡子,听到的弟兄全皱起大眉。 “有啦有啦!”宋玉郎的眉皱得最好看。“咱们没把实情告诉三哥,这其间的来龙去脉他是完全不知,只道那姑娘真要拿他来以人易物。唉唉——” 船上的弟兄愣了半晌,有人乾笑,“ㄟ——应该不会太严重啦!” “是啦!反正灿爷现在是打不过金鞭霞袖,没事没事!” “咱们出了葫芦峡再去解释,这不就得了。” “是啦是啦。唉唉——” 唉唉——只怕再多迟来的解释也是枉然。 ☆☆☆ 苍山银岭。 落日霞红,美丽依旧,却是人事已非。 赛穆斯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来到女子身旁,无言地了望远山斜阳,静谧中,天际飞翔的云雀,那唤声无比清脆。 许久,他终于启口,无波无浪的语气自然地融入天地。 “你何时起程?”等不到回应,他又说:“续命丹所剩不多了,现在赶制也已不及,况且尚有几味药材难以得手,你的解药是他,唯有他,才能救你。” 女子慢慢回眸,金红霞光撒落她一身,飘摇妩媚。 “他的命,我能救;我的命,唯他能救。”她低低笑著,“这真奇怪,不是吗?”回苍山后的日子,她是靠著续命丹维持性命。 那一日,总堂的弟兄长埋江底,仅剩她一人赶回苍山,却是晚了。 一片残破、门众死伤,她找到赛穆斯,他让毁倒的堂柱压中背脊,怀中抱著昏迷的澜思,硬撑著体内真气,才不至于让千斤重的石柱断骨碎脊。而阿爹和姆妈,赛穆斯告诉她,他们与楚雄绝战,不知是生是死。 之后,有人在银岭绝壁断崖上发现阿爹的弯刀和姆妈的一只勾角鞋,每个人都说,他们跌落崖底,可能是同归于尽,永永远远在这苍山银岭的万丈绝崖底下。 沐滟生很平静地接受,至少,表面是极为平静的。而澜思仍未转醒,脑部受到撞击,她一直在自己的梦中游荡。 “门主一心想得火药和火器的制造图,为以巩固滇门,但谁又料及,楚雄早在西南分部暗暗筹备,利用迎亲名义,一支袭击总堂,一支截杀你们。”他负于身后的手改为环抱在胸,缓声道:“那人是你唯一希望,你不能心软。” 她终于明了,何以阿爹每回炼制“九重蛊”的解药,丹房内那股血腥之气久久不散;为何她为救灿郎,翻遍里头千种药瓶丹瓮,偏偏独缺“九重蛊”的解药,因那根本是不存在的。 “你怎会知道解毒之法?”冥思中,她捉回思绪,双唇失去往日的红艳,而是染著淡淡的紫。再不去寻他,她活不了多久了。 “门主替人解毒时,我曾躲在炼丹房的布幕后。” “你触犯门规,按律要毁目割舌。” “是的。”他说得很是平静,“赛穆斯愿意接受。” 她瞧著他一会儿,唇边带笑,眼眉柔软地弯著,清朗地道:“赛穆斯,你没有错,金鞭霞袖绝不准你毁目割舌,因为她感激你。” ☆☆☆ 自容灿身中怪毒,幸得回春手李星魂以高绝的针灸之术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但内力尽失,体内蛊毒流转,教容灿偶会周身发麻,四肢动弹不得,那感觉十分地难以忍受,因神智是清醒的,整个人却如废物般躺卧,与死有何分别? 另外,李星魂为这棘手的蛊毒还前去辽东碧烟渚,拜访“玉面华佗”碧三娘,经一番研探,拟出一份对症下药的单子,却对其中做为药引之物头痛三分。 中蛊毒者,血转剧毒,若欲解除蛊毒,必须让一阴体饮下自身含毒的生血,此阴体之血可为药引。 被言之,他们需寻找一名女子,让她喝下容灿的血,再取她的毒血做为药引,方能让药剂相使相辅,体内的毒血亦会相克相杀。 但,问题在于,这名女子绝无活路。 若要痊愈……若要痊愈呵…… 李星魂想著这门奇毒,有毒有蛊,蛊亦带咒,极其邪魔,他们又要上哪儿找来一个愿意走这不归路的姑娘?这明摆著,一人生,一人死。 商议后,阎王寨将此事对容灿隐瞒,仅寨主和李星魂知悉,一方面又委托碧烟渚寻求药引,此任务虽是怪异到了极处,擅长追寻奇珍药材的碧素问亦应允了下来,这之于他,也是难得的挑战。 结果,就在这冬季的末尾时分,碧素问带著一名姑娘来到两湖,将她交给了正在漕帮为容灿诊治的李星魂,不留片刻,即又起程返回辽东碧烟渚。 洞庭湖支流蜿蜒,眠风撑著长杆旋绕著曲折的水径,舟上尚有两男一女。 爱冬脚步渐远,虽有冷意,也带著淡淡的清爽。 见金鞭霞袖来此,眠风讶异得瞪大眼,不仅是他,漕帮众弟兄全瞪大眼,傻呼呼地看著美人大驾光临。 尤其是罗伯特,简直失了魂,又捂著心口唱起他的情歌,差些蹲下来,让她当成马儿骑进厅里。 经葫芦峡一事,对她的敌意少了许多,其实她肯来,眠风心底是挺高兴的,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明眼人都瞧得出,灿爷回两湖竹阁养病后,脾气是前所未有的暴躁,归究起来,除身中剧毒外,另一个主因便是为了个姑娘,而这个姑娘不是别人,偏是教他大栽跟头的金鞭霞袖。 这情事他是不太懂啦,不过她一来,至少是有转机吧。唉唉,要不,当灿爷小厮的自己就苦海无边,回头也找不到岸了。 “女娃儿,你来了,大家或许有好日子过啦。待会见到咱头儿,可别同他斗气,你乖,就多让让他。”张胡子饮口酒,埋在黑胡下的唇咂了咂,回味甘醇。 “我乖,他坏,我是知道的。”她笑容可掬,微微探身瞧著水中的自己。很好,她的妆仍完整,胭脂润泽著她的菱唇,显得娇媚可人。 张胡子哈哈大笑,岸边木梢歇憩的小动物全让他吓得四处飞窜。 “他坏,你也甭怕,回两湖后,咱弟兄同他解释过事情始末,漕帮大船深陷葫芦峡其实是个幌子,嗯……幌子就是说是假的、装装而已,用来骗人的。你只是想救出他,并非真要拿他交换的。他听了是没啥表示啦,不过,灿爷这人就是这样,三拳打不出个闷屁,肠子九弯十八拐的,ㄟ——这句子你懂吧,我就不解释了。”见她点头,他继续说:“所以,我猜他心也软了,偏偏嘴上不说,也难得你整得了他。呵呵呵——” “是呀,他常是这样,心里想著啥,可嘴上偏偏不说。”她笑著附和。 “哦……金鞭霞袖,你这次来,是给灿爷带解药的吗?”眠风忍不住问出,感觉她好像变得更艳丽,眉眼勾勒有形、双腮和唇都上了胭脂水粉。 “是呀。”她回得毫不迟疑,瞥见一旁的李星魂目中戒备算计,只有他知悉真相。心头暗暗一笑,也难怪,他对她无法全然信任。 在探知碧烟渚为灿郎寻药引药材之事,她便知道“药材”两字只为掩人耳目,她找到了受委托的碧素问,告诉他,她便是他要找的“药引子”,然后堂而皇之地来到两湖,进入漕帮的地盘。 他怀疑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清楚,她虽可救灿郎性命,但灿郎身上的血却是她唯一的解药。 这便是滇门“九重蛊”,蛊中带咒,一阴一阳,一死一生。 小舟缓缓划入一丛柳树,绕了进去,竹阁美好地伫立著,宁静依旧。 沐滟生不等眠风停妥,身子已跳到竹阁岸边,轻灵灵往里头奔去。 李星魂一惊,拔腿要追,偏教张胡子扯住。“五爷,跑这么急做啥?人家小两口见面,可不干咱们的事,你也是娶了老婆开过窍的,难道就不懂?” 他张望著,急急喊:“唉呀!你不懂啦!” 这话可惹毛张胡子。“哎呀——别以为咱没讨过老婆,就道咱真的不懂了!” “不是不是。”真是牵扯不清,李星魂乾脆将实情说了出来。 这一边,沐滟生奔进竹合,这儿的摆设她依然记得,在接近临窗竹轩时,她脚步不自禁缓了下来,方寸间好似来了一只小鹿,跳乱所有心绪。 门是半掩著的,她跨了进去,眼睥环顾四周,在临窗的躺椅上瞧见那个男子。 他面著窗斜倚,听见他长指翻书的轻微声音,沐滟生不能控制唇角,那里又浮出娇艳的笑花,心柔软酸楚。 悄悄地、悄悄地靠近,在容灿察觉时,她一双小手已由后头蒙住他的眼。 “灿郎……猜猜我是谁?”唉,这世上只有一人这样唤他,还用猜吗? 她好想吻他,随即想起唇上的胭脂,克制了冲动,不愿他知道自己真实的模样。好想、好想吻他阿…… 斜坐的人猛地回身,大掌扣下她的柔荑,两人目光凝接,无声胜有声。 她不动,感觉他掌心的粗糙,容颜灿烂温柔。“你有没有想我?” 一口气憋在胸臆,以为是梦,直到分明那熟悉的眉眼甜笑,才恍惚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眉心皱折,随即放开她的手。 “你来做什么?”他口气是烦躁的,还不习惯感情支使。 “我来瞧你死透了没?”此话一出,两人都忆起上回在竹阁相见的情景。 那时,夏夜美丽,她的眼如天边明亮的星。自那时起,他便深深受她吸引。 这阵子,容灿思索极多,仍理不清情绪,总觉得无法将她掌握,两人的关系就在这样的不安定中联系。 在蝶飞的大船上,他对她心怀恨恼,怒火高炽,其实大半是恼怒自己为何受她吸引。之后经玉郎和张胡子解释,又见铁制兵器与其他货物随船而回,弟兄们安全无虞——是,他是对她误解,但让他受手铐脚镣之耻,把他如畜生般锁链起来,将他驱入这般困境、形同废人的始作俑者,却是她的父亲。 正因如此,“抱歉”两字,他对她极难启口。 他想转开脸不瞧她,想叫她走别来扰乱他,可是毕竟是想想罢了。 然后,听见她说:“你没死透那很好啊,因为我已经来了……我在这儿,你就不会死了。”那语调顽皮,柔软得仿佛喃著一曲。 不知怎地,心莫名紧涩,容灿端详著她,被一种突来的不安紧紧攫住…… 毙然大悟,是那对眼,他首次在她眸中察觉那种神情,他说不上来是怎样的“东西”,反正就是不喜欢,极度、极度的不喜欢。 “灿郎,别生我的气了,我们好好相处……我带解药来了,待你痊愈,我、我就得回苍山……我不能久待的……”她笑,眼眶热热的,她赶紧抱住他,故意将脸压在他胸前,笑声咯咯,说得轻松写意,“从此,就毋需再见,我想……我会很忙很忙,忙著整顿滇门,可没时间来缠著你……灿郎,你高兴不?”心又在抽痛,她咬住唇,将翻涌的腥味咽下。 他的直觉向来奇准,事有蹊跷,他捺住性子按兵不动,大掌忍不住偷偷地抚著她的香发,目光转为锐利深沉。 此时,门悄悄教人掩上,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开,活像小偷似的。 来到安全地带,张胡子终于放声说话。 “咱就说,沐家女娃儿不会害灿爷的,她对他可死心塌地啦,现下瞧见了吧!唉唉,话说回来,她若救他,自己也活不了。你啊你——”粗指指著李星魂,也不管对方是老几了,“是大名鼎鼎的回春手,若不想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可砸了招牌啦!” 一旁,眠风点头如捣蒜。 如果金鞭霞袖真不在了,光是想像那个状况,他背脊都冷得发麻,若恶梦成真,往后太平日子是同他绝缘了。 “一人生、一人死,你们道我希望如此吗?”李星魂大喊冤枉,“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可是,真有后路吗? 第九章--待得天晴花已老(二) 他知道,她想吻他。 窗外,阳光撒在水面,淡淡波光招摇,吹入窗内的风,带著阳光和水的味道。 他假寐著,感觉那人轻轻盈盈来到身边,脸离他好近,近得能闻到她发上的香气。她停住不动,他脑海中浮现她专注凝视的神态,猜测她正端详著自己。 蚌地,脸颊暖暖麻麻,她又隔著空气抚模他了。 他知道,她想吻他。心音促了起来,他按捺不动,费力地控制著,竟隐隐期待,期待那柔软的碰触,来结束、抑或是加深这甜蜜的痛苦。 许久许久,她缓缓俯来,在他的嘴上小心翼翼地啄了一下,倏又退开。 一声叹息几要冲出他的喉咙,他故意装出无意识的低喃,藉以掩饰。 见他扭了扭头平静下来,她咬著唇再次轻轻攀近,好想、好想深深吻住他,而非这般浅尝即止,却担心胭脂褪落颜色。她只能故技重施,用著轻吻连续啄了他好几下。 唇色避无可避地落在他的嘴角,她微怔,随即伸手拭净,下一瞬,小手已握在他掌中。她望入男子深邃的眼,寻找该有的怒气和轻蔑,她可以装得很勇敢、很无谓,但在那目光中,竟没有她以为的东西,她有些迷惑,一脸可爱的无辜。 “你生气啦……唉,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不知不觉,她说出这句话,因为已成惯性。对他阴郁暴怒的脾气,她应付自如,可现下他的反应,真教她不知所措。 容灿细眯利眼,难得见她错愕又无所适从的模样,心中竟浮出怪异愉悦。他轻哼了一声,“显然,你知道的还不够多。” 她宁定,小手拨玩单耳银环,媚波横生。“我知道你就够了。” 总是小小的、不经意的举动,淋漓地勾引出她的妩媚风情。 容灿心为之一悸,似乎能够体会,为何在展现艳丽无端的神态,她的眼瞳仍明朗如月,时而闪烁无辜的光彩。因她自己亦无所觉,只是天生的、自然的流露。 “你做什么直瞧著我不放?”她歪了歪头左右打量他,抓起一小撮发尾,顽皮地扫过他的颊,灿笑著,“你是瞧我好看吗?” 容灿挑勾浓眉,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要搽胭脂水粉?”那些花香盖住她蜜颊与软唇散发的自然香气,他……不喜欢。 微怔了怔,她眨动灵眸,“你发现啦!怎么样?这不是很美吗?你们汉家的姑娘玩意真多,光水粉就分好几种颜色,我选了好久才决定的,瞧——”她偏过脸趋向他,“脸是不是变白了许多?还有胭脂,用著好小巧的盒子装著,我选了大红颜色,你喜不喜欢?” “你没事化什么妆?学汉家女子做什么?!你的脸蛋已经够——”说到最后忽然截断,他双目瞪著,胸口微微起伏。 “灿郎,你想说啥?”那无辜的神情再次浮现。 你的脸蛋已经够美的了。这是他想说的,却硬生生吞下,因为此话一出,她定会笑得灿烂得意,她会开始预设他的心意,然后无比神准地命中。她喜爱旁人赞她貌美,他是知道的。 他是知道的?!容灿内心突兀,难以置信自己会用这种句子。 见他忽然沉默,她柔声叹息。 “以往在苍山,我和澜思会摘许多马缨花,将红花捣出汁液,擦在唇上和双颊。这也是我第一次用中原的胭脂水粉,很漂亮……嗯,真的……很漂亮……”她抬起头,精神陡然振作,“你知道马樱花吗?你瞧——”她将霞袖递到他面前,献宝似地笑著,“马樱花就是长这个样子,盛开时花朵好大,又红又美。”袖上刺著一团团的花采,斑斓如霞虹。 那不安的直觉又来了。容灿说不上为什么,彷佛她的笑容背后,藏著极深的秘密,她不能应付,只有以笑带过。 “灿郎,你、你别不说话……”他拿著她直瞧,瞧得她心跳乱了拍。她宁可他生气吼人,也不要这样闷不吭声,就像张胡子说的,那个什么……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不觉这举动又勾引他深处的冲动。见容灿还是无语,她倒是有话想说,著思小刻,语音一贯的甜柔,“灿郎,我觉得……其实……你们汉家姑娘有几个也是好的。” 容灿眉挑得更高,怀疑自已是否误听,她竟一反常态,赞起汉族姑娘来了。 “你不是说汉族姑娘最最可怜,受礼教的束,处处受限,不敢爱、没胆子爱?”说出这些话,怎么连心好似也这样认为。 她唇角上扬。“总有几个是好的。”顿了一会儿又道:“那日,咱们被人救上一艘大船,船上有两个美姑娘,一个秀朗英气,瞧起来精明能干,一个眉目像画一般,温温柔柔的,虽第一次见面,时间又短,不过,心告诉我,她们都是好姑娘。”她加深微笑,柔柔望住他,柔软地说:“她们都是汉家姑娘,是好的,灿郎……你要懂得把握。” 沉默,静谧。对容灿来说,空气有丝闷人的烦躁。 他开日,恶狠狠的,“把握什么?!” 明眸溜溜地转动,她不知他为何问这问题?把握什么?还用她说吗? “找个你喜欢的汉家姑娘去爱啊。她们两个都好,我喜欢她们。” “你喜欢你自己去爱啊!扯上我做什么?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还得让你来教吗?”他气得胃痛,心口烦恶,真要吐出血了。 “灿郎,你又生气了……”她咬唇,小手自然地拍著他的背,无辜地说:“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 他真在生气,怒火让她燃得漫天飞舞,他瞪住她,两人这么贴近,要她走开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说的那两名女子,一个是我结义七妹,早嫁给我结义五弟为妻,两人恩爱异常,另一个则是我双生兄弟的妻室,我那兄弟为她抛官弃爵,两人正过著神仙般生活,你要我把握什么?把她们抢了来吗?!”字字咬牙切齿。 愣了半晌,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是这个样子啊,那、那……真是可惜了。”接著,她又振作起来,将容灿铁青的峻颜视为无物,“不打紧的,总是能遇上其他好的汉家姑娘。” 她收回手,稍稍拉开距离,笑得眼角眯成弯弯细缝。 “灿郎,咱们好好相处吧……隔几日我就回苍山去了,我想唱歌给你听。”不等他回应,她起身匆匆跑出竹轩,一会儿又匆匆跑了进来,手上多了一把三弦苗琴。“这是卧阳、眠风和赴云一起送我的,原来中原也买得到这种琴。” 闻言,容灿眉不仅挑高,还深锁成结。“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送琴给你?”那三个小子! “送琴不好吗?我很喜欢琴啊。”她感觉到他的怪异,口气放得更柔,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你别再发脾气了,我弹琴唱歌给你听,我学了一些曲子,还没对谁唱过呢。”她乖,她要多让让他。 最后的话稍稍平息容灿的怒火,他不吭声,长臂故意越过她,取来一本昨日读至一半的书册,将精神专注在上头。 他的侧面英俊懊看,她瞧著,心痛也心酸,知道这样的机会无多,自当珍惜。 指尖勾勒,在三弦撩动琴音,她一手按捺、一手弹拨,是苗族曲调,每个音色都包含著切切情意,要人百转柔肠。 容灿目逐书中行宇,心早已随琴音凌波,沉迷著,捕捉著,飘浮著…… 久久的一阵清弹,她手劲转轻,听见歌声软腻而出—— 情人送我一个梦, 梦中有山, 梦中有水, 梦中的山,层层叠叠真好看。 梦中的水,曲曲弯弯流不断。 山靠水来水靠山, 若要离别, 除非山崩水流断。 为何词中有如此哀意?容灿不明白,双目无法读下任何宇眼,缓缓地,他抬起头,与她氤氲如雾的眸光相会。 她回他浅浅一笑,琴音未歇,幽幽又唱—— 我送情人一只环, 扣也是环, 解也是环, 扣著的环,圆圆满满真好看。 解著的环,满满圆圆亦不断。 狈环相扣扣环环, 若要离别, 除非火烧融环断。 心头有了不祥预感,因那对眼眸中,他再度瞧见教他不能解释的“东西”。 他定定看著,定定思索,定定地参悟著她歌中之意…… ☆☆☆ 这几日,竹阁的日子安稳滑过。 一早,三弦琴琴音清脆,连枝头的小鸟都飞下窗棂;黄昏,琴声沾染幽情,伴著斜坠的夕日、群群归鸟;夜色降临,琴在朦胧中轻轻低诉,明月作佳人。 容灿仍依照既有的生活作息,用膳、睡觉、调气、偶尔看些闻书,做这些事时,他明明十分专心,却往往让她分去心思,眼角总忍不住瞄著,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有著什么样的表情? 每日午后,李星魂固定前来为他针灸抑毒。由星魂那里,他被告知她带来蛊毒解药所需的药引,知此事,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感觉自已愈来愈适应她在身边的时刻。 她说,她得回苍山。若她真走……容灿眉一皱,这可能是自她来到竹阁后,他第一千个拧眉的动作,皆因他那票兄弟。 两湖漕帮,除眠风三个毛头之外,可全是铁铮铮的大汉子,阳刚气比夏季的日头还重,何时有过姑娘造访,而且还是个娇艳欲滴的大美人。 美人来到的消息传来,漕帮众英雄是活了起来,三不五时撑著小舟来竹阁下,看看美人、同美人说说话,若美人肯收礼物,浅浅回个笑,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本事顶回去,地陷下去,也有力量拔出来。 直到容灿发威,还不错,至少他忍了三日半。 他派下的工作猛地加多,将那些大汉子往南赶、往北赶、往东赶、往西赶,就是别留在两湖,动不动就来骚扰。 不过,这可苦了眠风,有幸留守总堂的弟兄虽不敢来,仍是将许多小玩意托给眠风,要他转送给美人。这又让容灿大皱其眉,见她惊喜地接到别人礼物,有时只是一只竹编蚱蜢、一只扎花风车、一支七孔小笛,她都会笑得真心愉悦,眸中发光,好似那东西多么值钱。 饼这几日,他眉心原有的皱折更是加重痕迹。 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这一天刚用完午膳,容灿在竹轩内看著弟兄追探而得的消息。 书信上详细说明滇门现下状况—— 沐开远夫妇与楚雄同时失踪,疑是因决战而坠入银岭断崖。滇门势力锐减,帮中顿失龙头,目前,总堂与西南分部一切统整之职,全暂时由具长老身分的赛穆斯处理。 看来,她要回苍山帮助整顿滇门,确有其事。只是……心为何如此不安? 他细细推敲思索每个环节,长指一下下地敲击桌面,正出神,窗外临水岸边的两个身影引起他全部的注意。 不看还好,一看真真火冒三丈高。 那颗萝卜头竟不怕死,追美人追到竹阁来了。 岸边,罗伯特唱著他的家乡情歌,摆出上身向前做倾、一手捂心的招牌动作,他另一手握著一朵红花,连成串的歌词听不出意思,表情陶醉无比,倒是将一首情歌唱得有模有样。 一曲结束,仰著小脸倾听的美人用力地拍手,毫不吝音地给了一朵笑。 罗伯特深情款款,将花递给了她。 此刻,窗内偷窥的容灿心提到喉咙,紧缩再紧缩,不自觉,额际已冒出青筋。 他的紧张其来有自。前天上午,他见到她收了眠风一把绣扇,让上头可爱的花鸟图样吸引,高兴之下,倾身就在眠风脸上啄了一记响吻;接著,昨日下午,赴云和卧阳带来几色甜食,都是孩子才会去吃的零嘴,她每样都尝、每样都爱,口里含著金柑糖球,两片唇又去啄人家,一个亲在额头,一个亲在右颊,留下两个淡淡的胭脂印。 美人的吻教人心醉神驰,也惹来了无妄之灾。 事发后,可怜眠风三兄弟饱受主子的荼毒,反正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错什么,动辄得咎,没来由就是一顿炮轰,炸得人尸骨无存。 见她收下他的花,容灿双目几要喷出火来。她若是又去“侵犯”别人,若是她敢的话,他会、他绝对会——容灿恨慢地转著念头,忽然轻懈下来,因为她没有亲他,只轻轻一笑,闻著花瓣上的香气。 不!他随即又想,她怎么可以对那颗萝卜头笑?!惫把花凑到嘴边!正打算冲出去,忽听她柔软地启口。 “罗伯特,你家乡可有姑娘等著你?” 罗伯特笑灿一口白牙,金发蓝眸英俊可爱。“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很远,姑娘不等我,等到我,也成老婆婆了。”他的腔调与她有些相似,都带著软腻。 她让他逗笑了。“没有关系,你这么会唱歌,肯定有许多姑娘喜欢你。你就留在中原,讨一个老婆,生一群孩子吧。” “滟滟,我讨你做老婆,好不?”她的名号对他来说太拗口,学不来,还是昵称容易。才说著,他竟然单膝跪下,执起她一只柔荑。 沐滟生让他轻握著,淡淡地笑,“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他友善地亲吻她的手背,“那罗伯特要与他决斗,将你抢回来。” 抢他妈、他祖女乃女乃的大头鬼!容灿怒不可遏,做出一个不太名誉的举动,他火速冲到,由背后将罗伯特一脚踹下岸边。 沐滟生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要提醒那可怜的男人,只能眼睁睁见他遭暗算,一头栽进水里。 “罗伯特——”她探向水面,腰身却教容灿一把拖回。 “那点水淹不死人!”他很冲。那该死的家伙竟敢向她求亲、喊她“滟滟”、还该死地吻她的手! 容灿二话不说,铁青著一张脸,拖著她往竹轩走,怒火一炽,血气再次翻涌。 “哪个……噗噗噗……小人,噗噗噗……咕噜咕噜……”罗伯特的泳技是漕帮中最烂的,挣扎了会儿才攀到岸边,头一抬,瞧见眠风闲闲蹲在那里,用一副可怜又幸灾乐祸的表情看著自己。 他拍拍罗伯特的肩膀,摇摇头老成地说:“唉,你不用说,我都了解。” 说什么?了解什么?他都还搞不清是哪个混蛋踢他下去的。之后他想了想,竹阁就那么几人,不是眠风,再排除自己和滟滟,哦……就剩下那个人了。 轩内,沐滟生小跑步跟上他的步伐,进了门,他将门栓落下卡住,关上窗,动作用力,彷佛在发泄怒气,然后,房内两人独处,他猛地对上她。 “灿郎……你、你生气啦” 不等她说下半句,他火爆地截断,“对!我在生气,你是知道的。” 她小口微张,怔怔望住他。 “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坚持完成句子。接著,她唇一咬,指控道:“你……你啊,怎么可以把罗伯特踢下水?天冷水寒,待会他受冻,可就不好了。” “不好?!我对他够好了。”他逼近一步,峻颜示威地俯下,直直瞪住她。“罗伯特、罗伯特,你叫得还真亲热,这么快就同他混熟了!”唉,欲加之罪。 “他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啊,我不喊他罗伯特,能喊什么?”她语调虽柔,却带著可怜兮兮的无辜,鼻头酸酸的,不知他为什么要对她乱吼。 “还说?!”他自知理亏,却不承认,翻起另一笔帐,“那你也不能让他喊你、喊你“滟滟”!” “我本来就叫滟滟啊,为什么不准人家喊?!”她捶了他一下,不想他无理的逼迫,那感觉很差劲,好像全是她的错,她哪里对不起他了? “就是不准。”他喊得过力,胸口一痛,咬牙忍下。 “赛穆斯也这样唤我,这本来就是我的名宇。” 不提还好,一提到会唱歌会弹琴、会吹笙会跳舞的赛穆斯,简直是火上加油。 “你的名字是沐滟生!不是滟滟!”那吼声震耳欲聋。 “你、你……”她看他,已无话可说。 她知道他总是生气,总爱生气,可是知道归知道,她想多让让他,给他美好的笑,想他记住她永远的笑颜,可是、可是他根本不领情。 接著,她做了一件连自己也预料不到的事。 哇地一声,她放声大哭。 房内除了她的哭声,完全没有其他声响,容灿被她的反应吓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在哭,哭得打嗝。容灿终于回过神来,手缓缓地、小心地探向她,捧著让泪水浸得湿透的脸颊。 “沐滟生,我、我……”心动不如行动,他俯下头,深深地吻住她。 仿佛等了千年,他领略了小嘴中的香甜,感情一触即发,他辗转在她唇上流连,双臂将她锁在怀里,两颗心相互激荡,碰撞出点点火花。 吻由激烈转柔,缓缓结束,沐滟生埋在他胸前喘息,双颊泪痕犹在,却是又暖又烫。 她轻轻合眼,幽幽地说:“灿郎……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呵,你不再将我推开了,我、我好欢喜……”她仰起脸蛋,笑中带泪,“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欢喜……” 容灿与她相同,陷入浮沉的情绪中,想说些什么,却是怔然—— 他望著她细腻的面容,察觉到怪异所在,心一惊,他拖住她来到窗边,推开窗子,光线陡地透了进来。 那张脸浸婬在光明之下,泪珠洗尽水粉,那一吻让胭脂褪去颜色,他见著她的素容,竟是死灰的肤白,和殷紫的唇瓣,与自己多么雷同! “这是怎么回事?”隐约已猜出,他仍要她说出口。 是时候了吗? 为何来得这么快? 她还想看著他、想唱歌给他听,就算多温存片刻也好,可是,时候到了,她不能太贪心……不能贪心呵…… 美丽地扬唇,她嫣然微笑。 “那日我在江中吻你,吞食了你的血,身体里已有“九重蛊”的毒了。那蛊中下了咒,只要我饮乾你身上的血,蛊毒自然能解。” 他喘息地望著她,静静地问:“所以,你是来要解药的?”这感觉好诡异,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彷佛她前来的目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心脏又在紧缩,他熟悉那种感觉,知道体内蛊毒正在流转,他已好几日不曾发作,却选在这当口。 他还有话要问清楚,他想知道她对他真正的感情,此刻只要她说了,说她是真心待他,就这么一句话,他便相信,绝不怀疑。 “我——沐滟、生……”身躯不买帐,发麻的刺感漫上身体,他往躺椅一倒。不行!他还有话问她,不能倒!惫不能倒! “灿郎!”她忙扶住他,记起李星魂说过容灿的毒发状况,心安定了下来,她朝他笑得温柔,帮他移动身子,安稳地让他躺在长椅上。“灿郎,我在这儿……”她坐在他身侧,握住一只大掌,眼光柔得出奇。 “有话、问、你……”他的舌快不听使唤了,“你真、真是喜爱……我?” 懊久,她不回答,小手模索他脸上每寸轮廓。 容灿想再问,可是已无能为力。 像是眷恋够了,她终于望入他的眼。“灿郎,我们注定要牵牵连连在一块,我体内有你的血,融合你的蛊毒……你若要解去“九重蛊”,需有一味药引,我已为你带来了。” 容灿双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神情,那不祥的直觉、不安的心绪,他捕捉了她眸中自己一直解释不出的“东西”,在这霎时,脑中一闪而过,这般的清明,终于,他知道那是什么——一股灵魂下深藏的悲意。 “我不害怕、不害怕的。”她摇著头,依然是笑,苍白中仍是惊人的妩媚。“你送我的三弦琴教姆妈丢了,我心好痛……我虽然保不住琴,但一定保得住你。” 容灿拚命地想说话、想控制舌头、想驱使四肢,目中尽是急切,就是该死的动弹不得。 “还记得上回在这竹阁,你也是中了毒,我特意来为你解毒的,你好凶,故意说些惹人生气的话,偷偷告诉你……其实那时我真是气恼极了,你掌心只需割下一刀,我偏多划了两刀,呵呵呵……”她甜蜜地回忆,“来,我瞧瞧伤还在不在。”摊平他的大掌,她指尖在错综复杂的掌纹上游移,轻易地找到那三条痕迹。“这三条刀口真好,往后你瞧著它们,就会想起我了。” 接著,她由靴中抽出短匕,眸中有泪,温柔笑著,“灿郎,这三刀,我现在还给你,咱俩以后都别再斗气了,可好?” “沐……你……”他很努力、很努力,几已用尽气力,细汗布满整片额际,他脸瞪著她,好似这般能阻止得了她。“你、不要……” 没有要与不要,因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心一横,右手持著利刃深深划开左手掌心,迅速握紧,丢开匕首,她微微扶著他的颈项,让他的下颚抬高,口自然地张开。 左手在他张开的嘴上放松掌心,血不住地流、不住地流,流入容灿的嘴,点点滴滴滚入他的月复中。 “灿郎,你的血是我的解药,我的血亦能救你,我保得住你……一定可以……” 他被动、无能为力地任人摆布,温热的液体流入喉间,他嗅到浓稠而腥甜的血味,心无比的痛,魂几要碎裂,他盯住她,用凌厉的目光来表达满心的怒涛。 她够狠了,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他,要他一生椎心泣血。 她,够狠的了。 那眸光充满了关切、眷恋、难舍与痛苦,让他在冰天雪地和烈焰地狱中来回煎熬,他不原谅她,此生此世,绝不原谅她! “灿郎……”她虚弱得快要睁不开眼,却不愿他的容颜消失不见,勉强撑持,唇上是一朵无意识的笑花。“灿郎……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你、你从来都不说……” 眼前一黑,她终于倒在他身上,左手无力地盖住他的唇,那血依首流著,依旧滚进他的咽喉,他月复中热如火烧,心却冻结成寒霜,怕是永远、永远也融化不开,而今而后,何所适从。 她伏在他胸上喘气,记得自己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她要告诉他、告诉他—— “灿郎,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梦……沐滟生是真心喜爱你,请你……记在心底……” 她微笑合眼,再无言语。 第十章--名花虽艳不轻红 春走了,依旧再来;花谢了,仍然会开。 五年光阴,不长不短。对容灿而言,时间的流逝并无意义。 只除了那一片的枫林湖畔。他会意识到秋的来临,因火红的叶如情、如血、如一名姑娘嫣然似醉的笑。 这世间,再无一朵如她一般的笑靥。 大船行过那里的流域,他总是要上那片湖,有时会记得回去与弟兄会合,有时就这么坐在湖畔,沉默地坐著。天将沉,他会瞧见满天的霞彩,忆起她舞动两只红袖、笑得灿烂抚媚的模样;待夜色降临,湖面上淡笼著神秘的烟雾,他时常幻觉她从湖中走来,怀抱三弦琴,用那柔柔软软的语调唱著:我迷了又醒了,醒了又迷了,迷了醒,醒了迷了难分晓…… 他该要清醒,又不愿清醒,他喝了她的血,两人已合成一个,他知道他中了咒,以血为蛊的情咒。宁愿就这么沉迷,醒著不如迷著好。 几年下来,大船上的弟兄早知他的去处,刚开始等不到他,还会派可怜的眠风前来唤回,但十次有九次半是不成功的,后来大夥也习惯了,大船赶著收购货物、交易买卖,在两湖与内地的流域来来往往,因此就随著容灿高兴了,他想回来,自有办法找到他们。 这一年的秋来得似乎早了些。 容灿踏入枫树林,脚下的草青些微淡黄,头顶上的枫摇曳著艳红娇媚的姿采。 他漫步在林间,身上略旧的薄披风与四周景致极不相称,但那落拓的神情与满林动人的萧瑟又无比符合。 走入枫林深处,镜湖仍是波澜不起,与那一年相同。 他是安静的、沉默的,不苟言笑,有时可以许久许久不说上一句话。旁人道他丧失一切情绪,已不知喜怒和哀乐,实则不然,他的心有深沉的感情,爱极了一个女子,念极了一个女子,也恨极了一个女子。 他坐在湖畔那颗大石,习惯地淡蹙的眉心,眼神阴郁而孤独,使他整个人彷佛笼罩在一层严霜里,只除了他下意识抚模手腕上的银环,死盯著湖面的目光才会发出一种柔和得近乎凄凉的温情。 一叶飘摇落水,湖心泛起涟漪,一环一环漫漫延生,环环相扣扣环环。 他微微扬唇,神色俱柔,扣也是环,解也是环,一时间,只觉情思恍惚,勾发出内心深处的东西,他默默发呆、怔怔冥想,陷入一种混沌迷离中,仿佛听见她用那一贯的软腻,温柔似水地叹著—— 灿郎……你在生气吗?唉,你总爱生气,我是知道的……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唉,没有办法呵…… 灿郎……沐滟生是真心喜爱你,请你记在心底…… 天啊!天啊!他恨她、恨她、恨她! 请你记在心底。话已成咒,她在他心底镂刻,永远不教他忘记。 他心魂欲裂,背脊往后倒下,整个人成大字型躺在大石上。 脑中回想起她逼他饮下生血的神态,苍白似鬼的脸、娇艳不再的唇,眸光中切切的情意和切切的悲意,他心痛得颤抖。 度一秒、恍若一年,他记得,她伏在他身上,周遭是无止境的沉寂。 他无力挣月兑,首次体会何为深沉的恐惧,不能动、不能喊,心脏却承受著撕裂的痛楚,他被动的、无助的躺著,额上渗出无数冷汗,终于不再试著叫喊,只是睁大双眼,直直瞪著上方…… 直到每日固定上竹轩为他针灸的星魂和一名苗族男子在外头打了起来,拳脚打破竹轩的门,才惊觉事情有变。 二话不说,赛穆斯带走了她。 他无法留人,而星魂见他饮下生血,知机不可失,连忙下针煮药,让眠风将药汁灌入他月复中,与她的血相融相使,除却身上的蛊毒。 他,留不住她,也找不到她。 几次夜探滇门,苍山银岭上没有她的身影。 几次来回这条流域,过尽千帆皆不是。 几次徘徊这水镜烟湖,而枫若犹红、百媚横生,比不上她回眸的嫣然一笑。 星魂曾说,一人生,一人死,她的血给了他,就绝无活路。 即便是死,也要知她身葬何处。 我已经来了……我在这儿,你就不会死了…… 我保不住琴,但我一定保得住你……一定、一定可以…… 沐滟生……他合上眼,丝毫不想动,心口绞痛,他任由著它。 就……任由著它吧…… ☆☆☆ 神智昏沉,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抑或在梦境中走了多远。 有声音在身边响起,是很轻的脚步声,他心中恼了起来,感觉自己的领域被侵犯,这枫林湖畔只能有他和她的记忆,不许第三者沾染。 那人在打量他,似乎对他躺著的模样很感趣味,他靠得更近,容灿感觉出上方的光线教他遮去。 就在此时,容灿出手而击,狠厉地锁扣对方咽喉,若再施力,定将那颈骨碎裂成片。可对方反应甚捷,两柄利刃左右成叉架住容灿胸膛,跟著静止不动。 “沐滟……生……”被自己扣住的人背光而立,她的发缠在头巾之中,苗族的结衣,苗族的及膝百褶裙、日月纹的绑腿和勾角花鞋。 两柄刀架在胸上,他不怕,一点也不怕,手指松开她的喉,嘴边逸出一声长叹,下一瞬间,他扑上去抱住她,紧紧将她锁在双臂中。“沐滟生……” 那苗族少女吓了老大一跳,怔了怔,才明白现下的状况,两把刀被他挤住,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她气得大叫,用脚狠狠踩他,再使劲推开,边推边骂。 “喂,你这什么灿的,放开我啦!喂,你疯啦!”呜呜呜,她都还没让赛穆斯这么抱过,这王八蛋竟使这烂招!再加上阿姊的那份也要一起报仇,她一定、一定要把他砍死啦!这个臭男人、大猪头、死没人管的! “你……”他猝然放开,用手扣住她的下巴,粗鲁地将那张脸转向,光线扫除了停留的阴影,亦灭了他心口乍现的狂喜,那对眼显得格外野性。 不是她、不是她……心火又烧了起来,哪里管得沐澜思手上还舞著双刀,他趋前握住她两边上臂,紧促的、狂切的、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字问得清明:“她呢?她来了、她在这里?!” 沐澜思觉得他真的疯了。那狂乱的眼真是吓人,害她张口结舌,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不等她回答,他转而环视枫林,来回穿梭地环看,却遍寻不著。 他心一急,蓦地放声狂喊:“沐滟生,你出来!出来!你出来见我!”一声声,在林间、在湖面上回响,归于平静。 沐澜思及时咽下喉间的惊叫,因他又狠恶地扑来掐住她。 这个人是蛮子啦!呜呜,他手劲好大,上臂肯定都淤青了,呜呜呜……她要告诉那个人不要理他啦! “你阿姊在哪里?!说!”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还说、你还说!”呜呜,她不想哭,可是实在太痛了,眼泪自动就滚下来了。她不想不怨,愈想愈怒,这该死杀千刀的,凭什么发脾气?! “我阿姊若不是为了你,现在也会活得好好的,她流尽身上的血,你以为她能怎样?!你、你这个王八蛋、王九蛋、王十蛋,你喝她的血解蛊毒,还有脸问她在哪里?!这么凶做什么?是你害她、是你!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五年岁月,她长成少女,身高抽长许多,仰脸骂人时,颇具气势。 他死死地瞪著她,瞪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然后,他的手很慢、很僵硬地放开她,喉间发出怪异的“荷荷”声音,许久—— “她、葬在……何、何处?”声音十分艰涩,好似刚开口学说话,一字字由齿缝挤出。 “嗯,在、在苍山银岭。”沐澜思有些害怕,她很不想承认自己在害怕,但眼前的男人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尝试将他狰狞而漠然的丑脸换成赛穆斯英俊温和脸庞。嘿……好像有点困难、没有想像中容易。 “你说谎!”他浓眉纠结,狰狞可怖。“苍山银岭上,没有她的坟。”若有,他早已找到,不会这样牵牵念念,不会心不死,等一个奇迹。 “我没有。我们、我们是用火葬,事后,赛穆斯和我一同将她的骨灰撒入银岭绝崖,我阿爹、姆妈坠落在那儿,她和他们一起,都埋葬在苍山银岭的断壁绝崖底下。我、我没骗你。”别大舌头、别结巴。她深深吸气。 他又不说话了。转开头,望著湖面,如一座石像。 “喂,你、你还好吧?”见他的反应,不知怎地,沐澜思觉得他挺可怜的,有些后悔对他说那些话。“你……不会想不开吧?”她绕到他跟前,陪小心地说:“你、你真的不、不要想不开啦!”他若跑去跳湖,她可就惨啦! 容灿死死地瞪住她,短促的、压抑的,冷冰冰的命令著:“请你离开。” “喔。”她乖乖走出几步,忽然想到,她干什么听他的?!原本对他还有一小咪的怜悯,现在不用啦!省起来! 她又绕了回来,双手叉在腰际壮壮声势。“喂,你、你别这样瞪人。我说完话就走,不用你赶。你没忘咱们有五年之的吧?我特地找你就为了这事,你不会跟我说你不想比试了吧?”见他冷凝著脸,神色木然,沐澜思又道:“嗯,你不说就表示没有意见,那换我说,明日清晨,你我在此比武,我的兵器是薄刃双刀,不使毒也不使暗器,一切光明正大,我会胜出的。告辞。”她学中原武林的礼节,朝他抱了抱拳,转身潇洒离去。 他站在湖畔,风声、叶声、水声、鸟声,他听著,无意识地倾听著,然后,似远似近地,一个声音告诉他—— 她的血给了你,绝无活路,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绊间又乾又涩,他吞咽著唾液想润泽那份紧绷,还没咽下,心口郁抑,一口血吐了出来,滴在微黄的小草上像极被风吹落的红枫。 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她的血? ☆☆☆ “喂!那个什么灿的!你来得挺早的嘛。” 苗族少女叫唤著,得不到任何回应,那男子静默得感觉不到一点生气,不动如石,同他身旁的那块大石长得挺相像的。 “喂!”她又唤,不死心地跳到他跟前,一照面,吓得沐澜思倒退三大步,差些掉进湖里。她指著他,不稳地说:“喂,你、你不会在这儿站了一夜吧?!” 他缓缓抬眼,目中尽是红丝,面白如鬼。 是什么时候了?他思绪动得极慢,又缓缓抬头面对天际,对那晨间日光微微蹙眉。天亮了吗……时间对他而言,已无意义,只除湖畔的秋,而今,秋心成愁。 他忽然调回眼,见沐澜思一身的苗家装扮,眉更蹙,眸中有一抹阴鸷。 “你不是她。” 沐澜思小口微张,戒备地回瞪,“你、你莫不是疯了?” 他只是看著,静静又说:“你不是她。” “哦……”没应付过这种人,沐澜思不得不再承认,他、他好狰狞可怕。她眼角不自觉地瞄向枫林深处,知道今天硬要跟来的那人悄悄躲在那儿,她预估两地的距离,若这男人真发起狂来,也要先替自己找好逃生路线。 咽咽口水,她硬著头皮道:“我是沐澜思。今天来和你比武的。嗯……不过你、你瞧起来好糟,若要改期也是……可以商量。”他不语,她只好自动决定,“那就改明天,你别把自己弄得更糟,届时我赢了你,也不光彩。” 她踏出一步,却听到他清冷的语调,“不用改,就今天,现在。”今日、明日,有何差别?时间之于他,已无用处,他只想将旁人赶走,一个人对一座枫林、一面镜湖。 沐澜思回身,眼角又不争气地寻找自己的救命符。她要的是正常的、能发挥全部功力的比试,而不是应付一个似疯非疯的人。 她鼓勇振作。“这是你说的,输了可别有任何藉口。”在离他约五步之遥停,两手翻花抽出双刀,摆出一攻一守的招式。“请。” 容灿不语,将披风撩开。 “你使什么兵器?”她问。 片刻,他才意识到她问了一个问题,静声回答:“手。” 沐澜思有些气闷,不理他的阴阳怪气,首先攻来。 她这几年光阴没有白费,武功突飞猛进,内力益练扎实,她一刀沉过一刀、一式快过一式,往容灿身上横劈斜砍、不留情面。 而容灿全凭感觉回手,面容始终向前,双眼微垂,守多于攻。 沐澜思见交手六、七十招,他步伐仍定气无动,心中又是惊愕又是佩服,她心性好强,稍退一步,以轻身功夫绕行他四周,寻觅破绽。 招式又变,她连番裙裹腿,百摺裙舞成波浪,容灿忽而一怔,脑中闪过片段景象,忆及一个女子,她的百褶裙也如群浪,一下下踢足气力,那时,他与她争的是一件破旧披风。 直觉反应,他手掌已下在沐澜思肩胛,下意识却又收回劲力,沐澜思哪里知道他脑中转些什么,行云流水,下一招竟是“倒卧金樽”,她背如弓,配合双刀往后,直直攻向容灿。 她的背受了伤,是坠崖时让壁石刮出来的。 他忘了沐澜思不是她,忘了正在比试,他陷入回忆中,手劲皆放,人笔直站著。接著,胸口受她一撞,连续动作,她回身,双刀交错划过他的胸,拖出两条血痕。 沐澜思怔了,容灿也怔了,他听见有人来,那脚步跑得好急、好急,他不去理会,低头见自己的衣服全染红了,他一笑,唇动了动,人挺直往前栽倒。 “阿姊,我、我不知他会呆呆站好让我砍,我不是故意的。”沐澜思赶忙将薄刀藏在身后,一脸的无辜。呜呜,跳进洱海也洗不清了,这样赢有什么好说嘴的!这个死没人管的! 由林间冲出的女子焦急地蹲在他身旁,她费劲地将他翻身,见血染红衣襟,套著柔软布套的手有些无措,又连忙拉他的披风压在血口上。 她的脸遮著白色的帕子,只露出一对眼眸,看看男子灰白的脸,又抬头祈求地望著妹妹。 唉……“好啦好啦!你别这样瞧我。”沐澜思认命地叹气,弯身咬牙搀起昏死的男人,而女子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唉唉,她不能说他死没人管,因为还有她这个笨阿姊会睬他。啐! ☆☆☆ 山涧小屋,里头一厅一房,装饰颇为朴素。 容灿躺在房中仅有的一张床上,下颚胡髭遍生,双颊严峻消瘦,眉是纠结的,即便是昏迷,也似在不安稳中沉浮。 他胸前的刀伤已经处理,是沐澜思替他撒药包扎的。因为一旁,那女子求著、看著,沐澜思纵使千百个不愿,也得认命。 幸而刀薄口细,再加他胸前肉厚且硬,伤口虽横贯胸膛,也仅及皮肉。 她站了一会儿,不太敢靠近,露出帕子的双眸无法由容灿脸上移开,踌躇著,脚步终于往床边再次移去,她双目凝视著,眼光中流露出爱怜横溢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却又不敢。 外头传来山涧流水声,空气中飘散著药草味,沐澜思去张罗吃的,可能也会上总堂找赛穆斯,她什么话都同他说,灿郎在这儿的事,他迟早会知。 床上的人忽而眉心深皱,头在枕上动来扭去,她倒退几步,开始烦恼阿妹为什么还不回来。 懊不容易,他安静了下来,嘴唇乾裂苍白,她瞧得心痛,静静叹息,用净布沾湿,小心地、轻轻地滋润那两片唇瓣。 她端详著他的眉、他的鼻、他的眼,那眼中有迷乱的火花,是两簇跳跃的火把,她一惊,才如梦初醒,领略到那男子已然醒来,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瞧。 她隔著帕子捂住自己的嘴,仓皇地跳离床边。 她站得远远的,随时要夺门而出。她、她好想碰他,可是不能、可是不能……她咬唇摇著头,泪花成雾,光线由她背后射入,将她的身形半隐在阴影中。 一瞬间,以为是那个使双刀的丫头,眼神短暂的交会,他瞧见了她,那张脸让帕子遮住大半,他还是瞧见了她,因那对美丽的、美丽的、美丽的眼眸。 仍是苗族姑娘常梳的发式、月牙白的结衣、青裙及膝,两袖与一褶褶的裙摆上绣著红花,她说过,那是马缨花,她用花的汁液打扮自己。 他好似忘记怎么说话,眼瞳中都是焦渴,尽是灼热,心一阵一阵地绞痛起来,他看著她许久许久,唇僵硬地动著,慢慢地、坚著地吐出一个名来—— “沐滟……生……” 她又是惊喘,回身就走。 “别走!”他跟著跳起来,完全忘了胸前上的刀伤,闷声一痛,整个人由床上栽下,“咚”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声。 急著跑走的脚步陡地煞住,她扶著门瞧著、挣扎著,直到见他胸上的白布渗出红来,再也顾不得什么,朝他跑了回来。 她蹲子,才想察看他的伤,腰间突地紧缩,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教他拉进怀中,结结实实让他抱住,压在绑著布条的胸墙上。 帕子下的小嘴惊呼一声,想推开他,裹著布套的手来到他的胸上,又不敢使力,进也难、退也难,她不说话,闻著他身上男性的气息,带著血的腥味,熟悉又眷恋的怀抱,她感受著他两臂的力量,耳际有一声声的心鼓,她听著、数著,唇角轻轻地上扬,逸出一声叹息。 让她再多眷恋一会儿,这儿这么温暖,她想他想得心都痛了,就这么一会儿,她不会贪心,也不会多求,只静静、安全地依偎……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呵…… 容灿锁住她,胸口的伤就让他伤吧,因心上的缺口需要她来填补。 若是梦,就教他永远睡著,他要在这梦境中度过千年。 “沐滟生,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他低喃,手指温柔地揭开她脸上的帕子,她想阻挡已来不及,只能低垂著头问避他,不愿与他面对著面。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指尖挑起她美好的下颚,眼神在她脸上穿梭。 她眉眼依然,蜜色的肤透著瑰丽颜色,两片唇红得不可思议,彷若渗出鲜血,正可怜的、轻颤颤的、不知所措地微放著。 “为什么不说话?”他再问,见两颗珠泪顺著她的颊滑下,他低声痛楚地长叹,一手箍住她的素腰,一手撑住她的后脑,俯下脸,吻住那欲语还休的小嘴。 她吓著了,所有的柔情都化为惊惧,理智由很深很深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哭,眼泪不住地坠,两片唇想抵住他的侵占。她不能贪心、不能沉沦的,要不,一切都白费力气,她怎能、怎能害他?! 她身上有一股以往不曾有过的香气,唇齿之间更是浓郁,他不管她的挣扎,只想抱著她、吻著她,确定她在自己的双臂之间,这是怎样的一份狂喜。 在这激烈的推拒与侵略之间,他的唇擦过她的贝齿,渗出血珠。尝到他的血,沐滟生几要崩溃,终于哭喊出来:“不要这样、不要——你会死的——” 他停顿下来,不是因她的话,而是见她哭得梨花带雨。 “你别哭。”五年前,首次见她大哭,他吓得不知所措,五年后她再大哭,他还是不知该如何反应。“你别哭了,你哭得我胸口痛。” “你会死的……”她泪不止,戴著软布套的小手擦拭他嘴角的血。 “这两刀砍不死我,只要你不走,我就会好好的。” “不是刀伤……你、你嘴唇让我……弄伤了,会死的……”她望住他,深切地看著,忽而想到一个人,那人定可以救他。“赛穆斯!我找他去,他可以救你,一定有方法救你。” 她要走,他不让她走,微恼地道:“找那家伙做什么?不准去!” “找我救你。”容灿口中的那个家伙正跨脚进屋,身边跟著沐澜思。 “赛穆斯。”沐滟生如见救星,唤声带著柔软的祈求,听得更是教容灿火冒三丈,死将她扣在怀里。“灿郎,他……他能救你……” “这点伤死不了人。”他咬牙道,和她双双立起,目光喷火地瞪住来人。 “不是刀伤,是你嘴上的伤痕。”赛穆斯声音持平。 容灿不说话,等著他解释。 他看了看沐滟生,又面无表情地转向客灿,片刻才道:“滟滟是药人。” 容灿双眉皱起。 “其实,说“药人”是好听了,正确说法应是“毒人”。滟滟身中蛊毒,毒不能解,蛊咒不破,她把血给你,即使不因流血过多而死,体内的蛊毒迟早要发作,一样得死。只有一条路,便是让她的身体成为蛊毒依附之所,以体内的血来养蛊。这五年来,她体内的血融会各类虫蛊蛇毒,蛊毒可杀人、亦可救人;艳艳是“毒人”、也是“药人”。当日滟滟若肯听我的话,饮食你的血,也不会变成这个模样。” 容灿眉心打了一百八十个结。孰可忍?孰不可忍?他狂吼:“你再喊她滟滟,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怎么,嗯……重点好像不是在这里? “你、你又发疯啦?”沐澜思可怜地看著他,唉唉,只有她那个呆姊会喜欢他。 赛穆斯倒很镇定,继续道:“滟滟不仅血含剧毒,气息亦毒,带有浓烈香气,她一人避居于此,我与澜思每日前来,定要事先服用丹药,否则定要与她保持距离,不交半言。如今滟滟要我救你,我清楚地告诉你,我没这个本事。” “不要!”闻言,沐滟生挣扎起来,不要容灿抱著她,她一身是毒,他会死的,她不要他死,不要啊…… 这该死的小白脸,把他的话当成放屁?!容灿怒火高炽,又凶又狠厉,“我警告过你,绝不许喊她滟滟!”在众人不及反应之际,他放开沐滟生朝赛穆斯抡拳揍去,赛穆斯脚一蹬,一手抓住沐澜思退出屋门。 他冲动得想追出大打一架以消心头之恨,却让沐滟生由身后抱住。他回身瞧她,见那张爱笑的脸沾得都是泪,眼睛迷迷蒙蒙,他心一叹,拳头陡地软了下来。 “唉……我不打人,我也不生气,沐滟生,你别再哭了,唉唉……你哭得我心烦意乱,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我头好晕……”他步履不稳,倚著门边,恰巧、刚好、不著痕迹地将门板带上,顺手落下门栓。 “灿郎!”她双手扶持他,慢慢步向床边,心中好害怕,怕他是闻多了自己身上太过浓郁的毒香,怕他唇上的咬伤沾染她的毒,怕到得最后,她仍保不住他。 “你躺一会儿,我去找赛穆斯,我去求他,他一向待我好,他会救你的。” 容灿不理会,躺下时,顺道将她两只手扯住。 “灿郎,放手。”虽变得爱哭,她的语调仍如以往一样,改不掉的软腻。 他听话放开,下一瞬勾住她的腰和颈,沐滟生只觉天旋地转,待回神,身子已上了床,他轻轻压住她,伟岸的躯体悬宕在她上方。 哪里像不舒服的模样?他朝她笑,诡讦得逞的眉目张扬。 “你、你放开我,我要下床找赛穆斯。” 她在他身下,竟还敢唤著别的男人的名字?!容灿不甘心到了极处,身躯整个贴上她,埋首对她攻城掠地,吻过她的小脸和颈项。 她身上的香彷佛催情剂,助燃原就旺盛的热火,胸前布条渗血,他毫不在乎,完全感受不到痛,因月复中的支配了他,容灿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 “灿郎……你你、不要这样……”刚开始,她还留有理智,还想由一团混沌中爬出,但他的大掌在她柔软的身躯撩拨,她觉得自己是一把三弦琴,与他谱出最动人的曲调。 “你会死的……”她呢喃著、呜咽著,明明想推开他,却变成迎合,心在痛著、烧著,在这不可言喻的喜悦中偏偏有著一丝悲壮。他和她都是扑火的飞蛾。 “沐滟生,我要你,只要你。”他微微撑起上身,双目锁住底下的美颜,刚毅的唇在笑,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沙哑地道:“你已折磨我够久的了,还想折磨到什么时候?若是非死不可,那就死吧!” “灿郎……”她动容低喊,情丝万缕。 “嘘……”俯,他万般怜爱地吻著。她的云发技散,小脸瞧起来脆弱无比,大掌抚触著她,褪下一件件衣裙,小手上的软布套亦解了下来,十只歼指如此美丽,每根指甲却蓄满毒素,艳红如花。 她反射地握起小拳,想将十指藏住,容灿不许她,握住那份致命的美丽,唇亲吻每一根手指,他心发痛,酸楚怜爱,知她为他受尽苦楚,他不愿放开、不忍放开,他如何放得开? “我姓容,容易的容,单名一个灿字,灿,就是灿郎的灿……你记住了吗……”他声音低哑,双层热烈,啄著她柔软的嘴,半求半命令:“记住我的名字……” “灿郎……”那颊如霞烧,语不成句。 “沐滟生,容灿要告诉你,他是真心喜爱你,你要记在心底。”他对入她的眼,穿透了她的灵魂,这话在心中藏了五年,他终于对她倾诉。 “呜呜……你总爱说反话,我是知道的……你、你说喜爱我,其实不是……你喜欢你们汉家的姑娘……呜呜呜……”她在哭,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为什么哭,就是想掉泪,身子好烫好热,她就是想哭。 容灿叹气,不准她动来动去、扭上扭下,他禁锢住她,决定先把话讲清楚、说明白。“我喜爱你,是真心真意的。” “呜呜……你说反话,我是知道的……人家好热、好难受……呜呜……” 她这模样,圣人都要发疯。 容灿咽著喉头,顺遂她的话,“对、对,我爱说反话,我讨厌你,不喜欢你。” 没想到她哭得更响,小脸红通通的,“我就知道你不喜爱我,你讨厌我……呜呜……你不喜爱我,只爱你的汉家姑娘……我、我不要睬你……灿郎……” 最后那句“灿郎”唤得容灿把持不住,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所有事都闪一边吧!再也毋需言语了。 然后,他紧紧、紧紧地抱了她。 一室春色…… 伏流 房里有些昏暗,她眨眨困顿的眼,想撑起身子,却觉浑身乏力。 她决定放弃挣扎,因为被窝好舒服、透著淡淡的温暖,她忍不住深深吸气,发现空气中有一股清雅的香味,是马缨花。它的时节正巧,开了满山满谷,她脑海中已经勾勒出那幅景致,明日,待她身子转好,她要赛穆斯陪她去银岭绝崖,去摘最大最美的花。 银岭,断壁绝崖。她翻了个身,眼眸直直盯著上方,心些微落寞。赛穆斯说,阿爹和姆妈便是由那儿坠下的,而那日,她让堂柱砸晕了,什么也不清楚。 那里,每年都会开满红艳艳的马缨花,她会摘来许多许多,将花全撒向绝崖,给阿爹,给姆妈。唉……她想念他们,好想好想,自从阿姊跟那个什么灿的走了,就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了……她也想阿姊呵…… 一只男性的手掌撩开床帷,静静地拉下她罩住小脸的软被,神情若有所思。 “赛穆斯……”见到上方的俊颜,沐澜思微微脸红,又想抢回被子。 “为什么哭?身子很不舒服吗?”他手掌探向她的秀额,试了试温度,静静又说:“往后,别在瀑布下练刀。”她身子一向健壮,一染风寒,却连躺十来天。 “我要练。” “不行。”他口气虽静,十分地斩钉截铁。 “我要练……”她音量转小,不知是否病著,感情就脆弱起来,总不争气地想掉眼泪,她好烦好烦好烦……“我要练……不用你管……”有点赌气。 许久,他瞧著她,又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 “你乖乖喝药,病懊了,我陪你练。” 沐澜思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颊上,心感受到他的温暖,她知自己任性,可如今也只能对他使性子。 她胡乱用衣袖擦去泪,咧嘴笑开,“赛穆斯,谢谢你。” 他没回应,只端来刚煎熬出的药汁,递到她面前。“喝完。” 摆呼呼的一碗,沐澜思接了过去,深吸口气,抱著壮士断腕的决心,咕噜咕噜全喝下肚中,苦皱了一张俏脸。“好苦哇……”她伸出小舌,秀眉皱拧。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喝。良药苦口。”他收了碗,温言道:“待会儿会出汗,若觉得乏,就多睡一会儿,晚点我再来瞧你。”他起身欲走。 “赛穆斯……” 他止步,回身询问地挑眉。 “你很忙吗?若可以……陪我说说话,好不?”一对美丽大眼祈求著。 沉吟了会儿,他坐回床边,“你想说什么?” 见他愿意,沐澜思心中暗暗欢喜,咬了咬唇,轻声地问:“阿姊跟那个什么灿的去中原,找什么“回春手”和“玉面华佗”,阿姊她会转好吗?能不能回到从前那样?”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不过,那两人在江湖上很有名气,若不能完全治好滟滟,说不定也能想出其他方法。滟滟的情况只会比以往好,你别太挂记。” “嗯。”她跟著笑,似乎想到什么,“还有呀,赛穆斯。你不是说阿姊浑身皆毒,常人若沾染上了,必死无疑。为什么那个什么灿的一点事也没有,还满面春风地拐走阿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亦在思索这个问题。 五年前,玄风堂没完成他的委托,多次让一个中原男子坏事。 后来,她阴错阳差与那男子共中九重蛊咒,他鼓动她去向他求取解药,自己则冷冷在暗处笑看著,他要看,到底会是谁生、谁死。结果那个笨女人,竟甘愿为一个男子舍弃性命。一阴一阳,一人生,一人死,呵,他真喜欢这蛊毒。 他带回她,故意将她养成“药人”,她们两姊妹是门主之女,尤其金鞭霞袖,更是滇门火焰花的精神象徵,他不能弄死她们,至少,还不到时候。 表面上,他照顾她们,实际上则挟天子以令诸侯,助他统合滇门各部,他知道自已做得极为漂亮,这几年,滇部大小事皆向他过问,以他马首是瞻,现下,他是滇门长老,再不久,他将堂而皇之成为门主,众望所归,再不久了…… “赛穆斯,你怎么不说话?”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挥动,沐澜思笑得无邪。 “不是,我在想你的问题。”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咙,“我也觉得疑惑。可能是他的体质具于常人,也可能他之前生饮过滟滟的血,身体起了变化。”这是计画中的一大败笔,为什么那中原男子不死?他不得其解。 “这不是很好?”他淡笑,“滟滟跟著他,该是过得快活。” “嗯……”沐澜思点点头,“虽然不是挺喜欢他,不过阿姊爱他,他们快活便好。” “是。”他赞许地抚模她的头顶,目光一直是若有所思。 “赛穆斯……”她唤著,语调不自觉变得柔软,眸光盈盈,“阿爹和姆妈都不在了,阿姊也走了,我、我只剩下你,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脸色一僵,瞬间已宁定下来,淡淡的、温和的说:“好。” “有时,你知道的……我会使小性,会胡乱发脾气,我不是故意的。将来,如果我做错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是绝对、绝对不要不管我,好不好,赛穆斯?” 她小脸微仰,女敕颊红红的,菱唇红红的,唉,她已经长大了。 甩掉心头怪异的沉重,他微笑,“我不会骂你打你,更不可能不管你。” “真的吗?!”那双眸发光,见男子点头,她好高兴好高兴,想扑进他怀里,又觉羞涩,双手紧紧攒住被子,偷悦而信赖地说:“赛穆斯,你待我真好。” 他又是一怔,垂下眼,内心冷笑。 他的小澜思呵……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他的阿爹没死、姆妈也没死,而是一个被他囚在苍山之巅,一个被他困在洱海之底,她会如何? 若是她知道滇门总堂与分部间长期以来的恩怨,全是他一手掌控,之后又设计楚雄,对西南分部大放风声,嫁祸给沐开远,这其间,他下了无数功夫,才能做得完美无缺。 他的小澜思若是知了,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想看,只是,还不到时候…… 写在後头儿 雷恩娜 谢谢你读完这本书,雷恩娜好高兴。 一直觉得,能将心中的故事与许多朋友分享,是一件快活得不得了的事。 扒呵呵,所以,好happy喔! 在高中时代,雷恩娜有一位同学,她是云南腾冲县人,姓“番”,呵呵,很少见的姓氏吧!我和她并不是同一“挂”的人,所有走过那段岁月的朋友一定知道,高中女生总喜欢搞一些小团体,几个比较match自组一团,上福利社、上厕所、聊八卦都是团体行动,ㄟ……不过雷恩娜的那一团属于活泼好动精力旺盛型的,就是课堂上会作怪,把老师搞得哭笑不得、又爱又恨的那种啦。下课时我们最常做的团体活动,就是围在走廊,由一个吉他高手弹吉他,大家一起唱歌,而且这个吉他高手还不一定都是由同一个人担纲,三不五时就会换人做做看。 ㄟ……怎么讲到这里来了?转回来、转回来。 我想提一下这位番同学。她头发非常的黑,真的是黑如墨染,上头总是闪著乌亮的光泽,极度的柔软,截至目前,雷恩娜还没见过一个头发比她更美的人,每回写到女主角的黑发,脑中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她,很可惜没见过她留长发的模样,我想,一定是很飘逸,甩头时,会荡起优美的弧度,唉唉…… 她除了发色乌黑,肤色也比一般同学黑,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双眼细长,笑起来时,眼睛眯成弯弯的线,嘴边有小小的梨窝,印象中,她十分爱笑,因为对她笑弯了眼的脸庞记得很清楚。 我的“金鞭霞袖”有部分是她给我的灵感。 然后,在写此书之前,雷恩娜见到另一位女孩。只能用“见到”,因为不算“认识”。她姓“华”,单名一个“丽”,华丽,跟她的人十分相符。 首次见到她,简直是惊为天人。 那是在五百多人的场跋,可是我偏偏就瞧见了她,眼睛几乎是转不开。她瞧起来好小,应该不到二十岁,脸上未化任何彩妆,连口红也没有,可是我终于相信古人所说,何谓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该是素雅的容颜,却美得妩媚到了极点。 到最后,雷恩娜实在受不了,两只脚自动地走到她面前,我结巴地问:“你、你长得好、好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她刚开始有点愕然,张大明亮水灵的眼看著我。我又问了一次,她才细声细气地告诉我她的名字,软软腻腻的,唇边有一朵很腼腆的笑。 天啊!怎么有人长得这么美?! 后来将此事告诉朋友娜蒂雅和珍妮,她们说我完了,肯定是爱上人家,还说我是女同性恋者,难怪以前要介绍优质男给我,我不是一口回绝,就是没给人家好脸色看。唉唉,可是雷恩娜很清楚哩,人家绝不是同性恋者,若是,我早就对身边的人发动攻击,因为娜蒂雅和珍妮都是身材一级棒的气质美女喔!(ㄡㄡㄡ……这样讲,你们两个高兴了没?) 综合番姓与华姓两位美人,金鞭霞袖的模样神态就出现了,写起来挺过瘾的。写故事前,雷恩娜跑去图书馆查询云南少数部族的资料,发现他们好喜欢弹琴,琴的种类好多,长得奇形怪状的,但几乎都是三弦琴。而苗家的少女在十岁时就开始学习刺绣,为自己准备嫁妆,未来的丈夫和公婆也会以女子绣工的好坏来断定此女是否贤能。 天啊!十岁?!十岁的雷恩娜在干什么?应该还趴在电视机前面看小甜甜、看小英的故事、看天方夜谭,学小乌鸦飞飞叫著:“小胖!小胖!”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还好我生长在台湾,要不,真嫁不出去。 “那现在你就嫁得出去了吗?”仅比雷恩娜大一天,刚订完婚的表姊斜睨著我问。 哇咧!臭我?!我送你的订婚礼物给人家吐出来啦!没良心的! 镑位待字闺中的姊姊妹妹们,咱们要自立自强,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逃诏地。对对!妹妹妹妹站起来!找一个最好的,把他抢过来! 为爱往前冲! (雷恩娜受了刺激,已陷入半疯狂状态。) 下次再续!本得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