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来观莫语》 烂漫春日 春临九江,鄱阳湖畔生机盎然,那春风恰似温柔手,多情地撩过畔上的垂杨与花槐,随手撷下几朵槐树花蕊,又飘啊飘地撒向湖面,任其悠游。 空气是悠闲而热闹的。 因正值祈福节,郊外的法源寺举行法典大礼,许多百姓参拜完了,便顺道沿著湖畔逛来,这一下人影缤纷,更添春景颜色。 至于他呵呵,也算是个闲散游人吧。 双手自然地负于身后,黑发端正地扎著男子款式的小髻,眉眼徐缓、唇角徐缓,连步伐亦是徐缓,漫漫地跟著九江的男女老幼沉浸在可人的春日里。 沿著湖岸,来了不少抢商机的摊头,他不看玉器古玩、不买零子邬凉饮,却独独停驻在槐花树下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 “哟,这位爷好眼力,才下手便挑中好货色-!”那摊头小贩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儿,见生意上门,连忙放下长嘴烟斗,殷勤招呼。 他将手里的冬青叶凑近鼻尖嗅了嗅,灰衫形颀长,很有教书先生的味道,只除肤色黝黑了此。接著,嘴角笑微微的,似对手中之物颇觉满意。 “老人家,这些冬青叶给什么价?”他抬头询问。 小老儿呵呵笑著,满脸皱纹。“在这儿是半斤六钱,爷莫嫌贵,今年的冬青叶收成不佳,眼下这些是咱儿自个儿种、自个儿晒制出来的,所以才能压到这等价钱,若是进了城中店铺,至少得再翻两倍。” 以冬青叶熬煮可提出青色染料,是许多布行和染坊进货的大宗。 他点点头,一手随意地拨弄摊面上其他货样,那些晒乾的茜草、苏芳、五倍子,甚至是槐树花蕊,全是用来作染色的原料。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货卖给城里店铺?多赚些银两不是更好吗?” “唉不成的、不成的。”小老儿挥动枯瘦双手忙说明,“这位爷您不知道啊,咱儿在法源寺里曾对著菩萨发过愿,每年的这个时候得来湖边摆摊头,只回本不谋利,要连著摆上十五天哩。” 他挑挑眉低声轻唔,嘴边依然徐扬,忽地站直身躯深吸了口气—— “这些冬青叶我全要了。” “这些冬青叶我全要了。” 咦?! 微沉的男子嗓音混进姑娘家圆润的音珠,同时响起。 他登时一怔,自然而然地侧过头去。那出声的姑娘还真是小,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就立在右后方,离他不出一臂之距;而她似乎也有些讶异,正微蹙著眉儿,张著一对明灿的眸子,直勾勾地瞅著他。 小泵娘的个儿尚未抽长,还不及他的肩膀,一身粉藕色的功夫装,腰身系著黑缎,那心型脸蛋十分细致,肤颊女敕白女敕白的,让他想起了前阵子得手的一批货里、那只女乃白玉雕的小瓶儿。 双方皆未开口,一个小小人影已像球似的往这儿滚将过来,边张声嚷嚷—— “三姊三姊!云姨今早开了采买的单子,我给找到了!” 那团小球俐索地穿过往来人潮,挤到一男一女的中间,不等回话,她两眼发亮、像是见到成堆黄金般地说:“三姊好样儿的!瞧,这不全齐了吗?五倍子、茜草、槐树花蕊、山桑皮、葛黄茎,嗯┉┉还有冬青叶耶!”她欢呼一声,把手中那张好不容易翻出来的清单往后一抛,冲著那小老儿道:“老爹,咱们全买啦!” “呃可是这位爷先来,这些冬青叶”小老儿面有难色,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老眼一定,倒把两个小泵娘给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三姑娘和宝姑娘?呵,趁著春日来游湖吗?” 小金宝圆嘟嘟的脸蛋稚气未月兑,爽朗回话—— “不是游湖,是跟著我家阿爹出来,顺道帮我家云姨买一年份的染料,要染手巾用的。喔,对啦!”圆脸偏向一旁的姑娘,三姊,钱全放在你那儿啦,快跟老爹结算结算,然后大功告成,呵呵呵咱们爱上哪儿玩就上哪儿玩,呵呵呵喂!三姊——” 窦来弟两道眸光从那年轻男子脸上收回,心型脸容漾著浅笑,对著小妹道:“阿宝,这位相公想买全部的冬青叶。” 相公?!哪来的相公?! 小金宝猛地转过头,终于发现另一边还站著一名陌生男子,五官温和,眉目清俊,乍看之下还真像学堂里教书的年师傅。不由自主地,她冲著他咧嘴笑开,心无城府地问—— “你买这么多冬青叶干啥儿呀?你阿娘叫你买的吗?她也想染一大缸的手巾给你用啊?” 他怔了怔,随即微笑,眼神却缓缓瞟向窦来弟。 “男人不用那种东西的。” 窦来弟美眸微眯。“请问“那种东西”指的是什么东西?” 他耸了耸肩,淡笑地道:“便是那些染上颜色,甚至还经过熏香的手巾。”略略停顿,“只有姑娘家才会注重这些。” “呵谁说的?我家阿爹就有七、八条手巾,每天还变换不同颜色,时刻熏得香喷喷的。” 窦来弟的言词颇不以为然,但语调一贯地柔软,一时间难以弄懂她的心思。 男子笑了出来,“那肯定是有个女人在背后帮他张罗。好啊,好生福气呵”最后一叹有些言不由衷。 窦来弟听出他话里的反讽,也不生气,只略歪著头颅打量人家,瞧得大胆而直接。她一向如此,就算心里头满是好奇,那也仅仅是放在心里而已。 可小金宝没这等耐性,想什么问什么,痛快得很—— “唔男儿流的汗特别多又特别臭哩,带著手巾方便一些,你阿娘难道不帮你张罗吗?” 他把视线移向小金宝,嘴角的弧度不变。“我娘亲早已不在身边。”话一出,立即感到后悔。 敝啦!他今儿个怎么这么诚实?! “真的吗?!”小金宝眼睛睁得圆大,同病相怜之情陡然而生,管他生分不生分,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家阿娘也是她、她在我好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阿爹和咱们六个姊妹,可我还记得她的脸,你呢?!你记不记得你阿娘的模样?” 卑题越扯越远了。 他苦笑地摇摇头,不太愿意继续谈下。 “阿宝,别不懂规矩。”窦来弟轻斥一声,将小金宝的手扯了回来。 “哪儿有啊?!我问问嘛!问问也不成?” “就不成。”对著小金宝丢下话,感觉他目光的探索,窦来弟抬起心型脸,落落大方地与他对视。 四海窦家的姑娘虽众,毕竟是镖局人家,再加上她从小习武,前后有过三位师父,皆是使软兵器的能手,近两年来,她也开始跟著阿爹、大姊,和其他经验丰富的老镖师走镖,她窦来弟年纪虽小,见过的男儿不知凡几,却没谁的眉目如他一般,清朗却又阴郁,矛盾得紧。 “老爹,冬青叶就让给这位相公吧,其馀的咱们全要了。”她对着小老儿说,纵然好奇,却也没必要跟个陌生男子有所牵扯。 事情转折得有点儿突兀,他都不晓得今天是怎么回事,连连被两个小小泵娘牵着鼻子走,完全不像自己了。 “等等——”见人家小泵娘已掏出钱袋来,他忽尔开口。 窦来弟算钱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脸容。 “怎么?!难道你还想买其他的货吗?” 他摇摇头,眼睫微眯。“这些冬青叶,咱们各拿一半吧。”反正用量挺省的,也够他撑到年底了,到得那时再作打算吧。 窦来弟浅浅笑著,露出秀气的梨涡,再一次打量著他的五官,才发觉他的眼睫著实浓密,跟女儿家的有得比。唉罪过啊,真是罪过哩。 “好啊。那就各取一半儿。咱们姊妹两人在此谢过啦。” 小老儿原本心下为难,没想到难题迎刃而解,登时笑得满脸皱纹。 “那好那好,那咱就把货捆包起来,三姑娘、宝姑娘和这位爷先四处逛逛,一会儿再过来结算吧?” 不等窦来弟开口,小金宝已点头如捣蒜,笑咧著嘴。 “好呵,别浪费时间,咱们逛逛去!”忽地,她小手又伸来扯紧男子的衣袖,管他三七二十一拖著便走,一边爽直地嚷嚷—— “快快!我请你吃酒酿木李、吃状元香糕,你爱不爱吃糖火烧?呵呵,那可是我家三姊的最爱哩!别看她娇娇小小的,一口气能吞七个你住哪儿?我从来没见过你耶? 我是小金宝,就是金银财宝,我三姊是窦来弟,窦来弟嗯就是窦来弟嘛,呵呵呵,名字是我阿爹取的啦!他心肠好,侠义又正气,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没读过什么书,可是我上的学堂里有一位年师傅,他好厉害,什么都懂呢,字写得漂亮极了喔!对啦!你叫什么名字啊” ◎∧_∧◎.4yt◎∧_∧◎ 他姓关,关莫语。 扒,这名字倒适合他,瞧起来神神秘秘的,就一副不顶爱说话的模样。 岸给卖水果的小贩两枚铜板,窦来弟随手选了两颗水梨,将其中一颗抛向他—— “喂!接著。” 必莫语反射性动作将水梨接住,人总算清醒过来。 “唔多谢。”他侧目瞧她,学她将手中水梨在袖上擦了擦,张口咬下满嘴香甜。 适才,小金宝不由分说拖著人家便走,沿著湖畔过来有太多好吃、好玩又好看的事物,一会儿便引走她的注意力,此时正跟人挤进树荫下玩“投壶”的游戏,把关莫语和窦来弟给抛在后头了。 空气中带著春日的暖意,窦来弟深深呼吸,柔软地道—— “不必客气。关相公远来是客,我只是略尽地主之谊。”呵呵,一颗水梨就把他打发了。 他微偏著头,似是在笑,“你就这么笃定我不是本地人?” 这彷佛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窦来弟毫不迟疑地点头,和他并肩步至湖边,而身后热闹的景象便成淡淡的妆点,衬托著两人。 “你不是这儿的百姓。”她说著,把颊上的发丝塞到耳后,举止自然秀气,但啃梨的动作却率性得很,“第一,我没见过你;第二,你不认得我。” “喔?” 他挑眉,从容地欣赏湖景,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不远处的一座湖中亭台,亭里不知来了什么达官贵人,十来名兵勇分立在湖畔通往亭台的曲桥上,层层把守著。 蚌地,听那小泵娘清润言语—— “你别不相信。咱儿家里是经营镖局的,识得的人自然多如牛毛,在九江,连三岁娃儿都听过四海窦家的名号。可现下,你不知我,我也没瞧过你,哪还能说你是这儿的人呢?” 闻言,他目光稍敛,见一只银鹭儿在湖心盘旋,倏地扑入湖面,再次飞起时,长嘴已掠起一条小鱼。 “九江四海,嗯我确实听过。”他颔首,瞥了她一眼,“原来是四海镖局的窦三姑娘,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小老儿称她三姑娘,小小泵娘唤她三姊,如此推算,身分再明确不过。 内心暗暗一凛,方才小金宝对著他喳呼东喳呼西,除了姊妹两人的名字,其他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却不知这其中巧合。 窦来弟巧肩耸了耸,六个姊妹里就属她天生肤白,春光映在颊上,又粉又女敕,直是白里透红。 “呵呵什么泰山不泰山的?这话你对我家阿爹说去吧!他魁梧壮硕,长得倒像一座山哩。” “你阿爹也在这儿?”他随口问出,双目不自觉又瞄向那座湖心亭台。 “是呀,就在你盯著直瞧的那个地方。” 窦来弟觑著男子的侧颜,原认为是陌生的两个人,没必要深入探究,可他这个人真是古怪,至于哪儿古怪?一时间却也说不上来。 皱皱秀挺的鼻子,她继续道—— “往年的祈福节,县太爷都得在法源寺的祈福法会开始前说上几句场面话,这几日,九江恰巧来了一位姓朱的巡抚大人,咱们县太爷官比人小、势比人微,今年的法会上,自然是请巡抚大人说话了。” 略顿,她咬了一口梨,细嚼慢咽的,再度启口时,鼻中轻哼了两声,“我家阿爹一早就被官府派来的人硬是请到那处湖心亭台,说是巡抚大人和县太爷有要事与他相谈,祈福法会一结束,他们就直接窝到那儿去,还不准任何人接近。” 要不是为了采办云姨的那张清单,她和小金宝心一横,说不准就潜进湖里,偷偷泅水过去听个明白仔细了。 必莫语沉吟了会儿,眼瞳幽深,淡然开口,“那处亭台很不错,风景甚美,又不怕隔墙有耳。” 窦来弟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若光明行事,怕什么隔墙有耳?当官的净爱摆官威,就我瞧来,这位巡抚大人也没啥儿好处值得说嘴。” 他没说话,两人忽地沉默下来,尽避身后著实热闹,吆喝嘻笑声不绝于耳,窦来弟竟有种错觉——彷佛,她和他单独处在一个小小空间里。 “你看著我干什么?”洁美的下巴微抬,瞬也不瞬地瞪回去。 这般直率的问话教他一怔,一会儿才见他摇摇头,略哑地道:“没什么,只是好奇。” 窦来弟两道细浓的眉顿时轻扬,但笑不语。 他觉得好奇?呵呵她对他才感好奇呢。 “-不太像寻常的小泵娘。”他今天真有些反常,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人家没问什么,他也忙著解释什么。 窦来弟笑出声来,清清脆脆,像风下的铃铛,“我不像小泵娘,难道还像七、八十岁的老婆婆不成?” 他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徐徐牵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啦。”终于啃完水梨,窦来弟将果核儿“咚”地一声丢进湖里,拍拍两手,“你是想说我年纪虽小,却是老气横秋,想法古怪,没半点儿小泵娘该有的娇态,是也不是?是呀,我知道我脸蛋长得甜美可人,眼睛又清又亮,可惜少了美人该有的温柔雅气,大大剌剌的跟个男孩儿没两样,所以就不太像寻常的小泵娘罗。” 那模样、那神态,老气横秋或者有那么一丁点,想法古怪也多少有些,却是娇态十足、实质的美人胚子,她自己该当清楚,偏要说反话。 必莫语有点难以消受她的性情,这么突来一笔的,任谁也难招架。 “窦姑娘误会在下了。”语气郑重无比。 “是不是误会,你我心知肚明,还要狡辩吗?” 这话一堵,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掀了掀唇竟是无语。 窦来弟俏脸微沉,眸光陡然一锐,直瞪著他不放,见他抿著薄唇、峻颜满是疑惑,她竟哈哈大笑,引来不少注目。 “哇哈哈哈你、你好严肃呵,我闹著玩的,这么认真干什么?呵呵呵” 必莫语这会儿真是“莫可言语”了。 那张心型脸容如此开怀,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柔软的刘海轻飘飘,还有菱红小嘴旁的小梨涡简直比比水梨还甜。 思绪转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手中啃至一半的梨,另一掌则缓缓地捂住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 “喂!傻了吗?想什么想得出神了?”窦来弟带笑问,不知怎地,竟觉得他没那么神秘了,倒有些憨气。 “唔”头一甩,他张大口两三下便解决了那半颗梨,连果核也吞得一乾二净,没留半点渣。 “我想那位老人家应已将东西包裹妥当了。”他突兀地道,瞬息,淡淡的距离横在两人之间,那眉目又变得飘忽了。 “多谢香梨,你我后会有期。”礼貌性地拱了拱手,他微微笑,转身便走。 “喂!必莫”望著男子没入人群的背影,窦来弟声音陡止,不懂自己唤住他作什么? 两人仅是萍水相逢,是烂漫春日里一段小小的插曲,真要说来,只比陌生人熟那么一点点,唤住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好笑地甩甩头,抬起脚将几颗小石子踢进湖中,溅起好几朵水花儿。 “三姊三姊!瞧啊!我厉害不?!扒呵呵呵”此时,小金宝奋力挤出树下人潮,咚咚咚地朝这儿跑来,双臂里捧得满满的。 “我连投十八轮的箭,每一支都投进壶口了,很厉害是不?呵呵呵呵咦?那个关莫语呢?跑哪儿去啦?”她四下张望著。 “人家没空理睬咱们,挥手拂袖,潇洒离去也。”窦来弟双臂抱胸,说得云淡风轻,全然无谓。 “唉唉,我还想请他吃麦芽糖哩,怎么说走便走,太不够意思啦!” 窦来弟没作回应,垂颈睨了眼她怀里杂七杂八的战利品,有纸鸢几只、扎花风车数把、麦芽糖少说也有三十支,再加上十来串腊肠、两条咸鱼和她肩上披的一块虎皮、头上戴的一顶羌皮帽,唉快把人家给搜括殆尽了。 摇了摇头,她了然地道:“-呵,又害得摆摊的大叔边哭边跪地求你走,对不对?” “呵”小金宝憨笑,脸蛋红扑扑,“三姊,给我五两银子。” “干啥?” “呵呵,给那个大叔-,他脸色发青,都快厥过去了,很可怜耶。” 窦来弟猛地敲了她一记爆栗,见她疼得哀哀叫,冷哼著道:“遇上-这小煞星,弄得血本无归、倾家荡产,不可怜也难。” “呜呜呜人家是小煞星,那三姊肯定就是大煞星,还是金光闪闪的那一种”小金宝揪著眉,撇撇嘴,胡乱嘟哝著,“没头没脑就端出本事,把人整得七荤八素、暗无天日的,唔全是跟云姨学的” “你叽叽咕咕说什么来著?”窦来弟两手自然地支在腰上,放软音调,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没、没有!我啥儿都没说!” “我听见了,你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哇——”见窦来弟抬起手又要来记狠敲,小金宝吓得拔腿就跑,怀里的麦芽糖东掉一支、西落一根的,越来越少,不是被其他的孩子拾去,就是被大人给踩了,真是痛心疾首啊。 “呜呜呜可怜的阿宝、可怜的麦芽糖、可怜的关莫语呵!” “胡嚷嚷什么?又关关莫语啥儿事了?!”窦来弟瞪大美眸,追人的步伐陡地顿下。 藉著几个游人作屏障,小金宝放胆嚷著,“怎么不相干啦?!肯定是三姊把人家吓跑的!呜呜呜好可怜” “窦金宝,有种别跑!” “呵呵呵”又不是阿呆,不跑干啥儿?!等著吃爆栗啊?! 黥面青龙 月儿在杏树梢头露出半个脸蛋,银辉抹亮了高挂在大门上的乌木牌匾,“名扬四海”四个灿金大字,在夜中依然显眼。 两扇红漆大门紧闭著,他立在门外,眯起双目瞄了眼那块牌匾,蒙在黑布下的唇微微勾勒。 此一时际,几条巷外隐隐约约传来狗吠,接著是打更声响。 这个夜,月不黑、风不高的,实在不好干些偷鸡模狗的勾当,可也真没办法了。 蒙面下的唇又扬,他随即拔身而起,精劲的身影俐落地翻过石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里头那片宽广的练武场上。 在原地静待不动,侧耳倾听,目光迅速地扫视四周,确定未惊动什么,他忽地提气疾奔,身形如风地闪进开放式大厅,从后方的门窜进内院。 空气里不太寻常,他认得,是熬煮冬青叶才有的气味儿,带著点辛辣,微微呛鼻。 先是一顿,见到廊檐下摆著一只大缸,他两脚竟不自觉地移了过去,探出两指拨捞,从深色染汁中随意地勾起一条手巾。 “唔”要紧事不做,他在干什么啊?! 白里的染汁泛著光,他倏地弹掉沾手的汁液,眼一抬,对著那轮明月皱眉。 今儿个的月娘存心同他作对似的,光辉清明也就作罢,还从外头一路跟著移到内院来,无辜地悬在小小的天井上。 瞥见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他心中陡凛,而直觉向来奇准,寒毛已然竖起,发出严重警告。 不好! “留下吧!”顿时,夜的宁静失去平衡。 他听见女儿家响亮一喝,正欲回身,后背陡然凉冷,感觉锐器夹带着劲力逼迫而来。 未及多想,他俯身避开,接著右腿大-旋,准确无比地踢开对方兵器,忽然间“砰磅”巨响,他身旁的大染缸竟被踢偏准头的兵器击个正著,当场上演了一出“司马光打破水缸救同夥”的戏码,青色染汁哗啦啦地奔泄,冲出一大缸的手巾。 “哇——你完了!”又是一喝。 她不让他有任何思索的机会,连续快招猛打,登时空气凛冽,银光如霜,瞬息已交手十来招。 这一时间出手全凭直觉,他无法看清对手的兵器为何,却是以守为攻,腿法变化迅速,连连踢偏银光准头。 “妈的!哪来的浑帐东西?!竟敢闯四海镖局的空门?!你他妈的吃了能心豹子胆啦,瞧老子收拾你来!”雷声巨吼,落腮胡大汉手持九环钢刀,“砰”地从另一头的厢房冲将出来。 不仅如此,内院里的房间已陆续点上油灯,大小泵娘们仗剑擎刀、提枪握-的,尚有几名以四海镖局为家的镖师们,皆由自个儿的房门奔出。 事迹败露,他不惊反笑,跟著凭仗自己气劲强盛,猛然侧踢腿,将当面飞来的那点锐光踢进石墙中狠狠嵌住,这才瞧清,竟是一条九节鞭。 “好家伙!”扯紧九节鞭另一头,窦来弟娇叱了声,尚未收回贴身兵器,头顶突地一黑,听见雷呜巨响—— “来弟退下!老子来会会他!”窦大海跃上半空,九环钢刀随即使了招开山式,势如猛虎,直扑敌手天灵顶盖。 这一方,大姑娘窦招弟反应甚迅,几声暗话指挥著,四海镖局前后院的出口已被守住,却见一个小小泵娘耍著两把八角铜-扑将过去,兴奋大叫—— “哟呼!小金宝来也!”管他二对一、还是一对一,有架堪打直须打,莫待无架没得打,这等盛事岂能落人之后。 左右遇敌,千钧一刻,那蒙面男子凝神对敌,在电光石火间估量眼下态势,身躯疾酌瘁退。 “哪里走?!”窦大海第一招未能奏功,钢刀上的九个铁环当当作响,接著第二招、第三招的刀法越现朴拙,走刚猛雄健之路,分砍他胸口和背心,皆是不可不守之处。 此时,八角铜-灿浑浑的加入战局,由他左侧攻来,方近身,已强烈感觉到空气的波动,无形的劲气扫得他胸腔生痛。 有意思! 却不是放任切磋的好时机。 他瞬息宁神,侧身避开铜槌的猛击,招式未老,右掌顺著铜-把柄擒向小金宝的手腕,将她的兵器往前带动,“锵”地一响,和窦大海的九环钢刀打个正著,激迸出点点火花。 别花未灭,他抢这极短极切的时间,单脚一踏,人陡然拔地而起,眨眼间翻过内院的石墙逃月兑而去。 “他妈的兔崽子!有种别逃!”窦大海气得胡须张扬,小金宝天生神力,适才他以大钢刀挡她双-,握刀的虎口此刻正隐隐抽麻。 此一时际,窦来弟已将九节鞭的前端拔出石墙,收在掌心,想也没想,小小身影也跟著翻上石墙。 “来弟,你干啥儿?!”众人的视线扫将过来。 “追贼呀!”她古灵精怪地眨眨眼,丢下一句,已大胆地跳出墙外。 “追追追!非追不可!追他妈的天翻地覆、海枯石烂,老子要扒掉他一层皮!”不由分说,窦大海蹬脚提气,硕大的身影也跟著翻墙出去。 “阿爹,等等——”情况不明,窦招弟试图劝阻,无奈—— “我也去!” “我也去!” 窦家的一对双胞唯恐天下不乱,异口同声地嚷著,两条身影同时动作。“飕飕”两声,已俐落地翻墙追出。 “阿紫、阿男?!”慢了一著。 “呵呵呵小金宝去也!”又一个身影跟著翻墙。 “小金宝?!-们唉——”窦招弟跺脚叹气,真真无可奈何。 须知那蒙面人夜闯四海,目的可疑,现下最为重要的该是加强镖局防守戒备,不能教谁有机可乘,但阿爹和妹妹们竟一个接一个追贼去了。 窦带弟擎著一对鸳鸯刀,瞄了眼石墙,年纪稍长的她,责任心自然较重,懂得先询问一下,“大姊,不如我也追——” “你给我留下。”她回剑入鞘,没得商量地截断窦带弟的话。“乖乖待在四海,哪儿也不许去。” “唔” “什么事这么吵啊?”就在此时,廊檐尽头的厢房被推开门来,那貌美女子终是从香梦里爬出,边叨念著,探出一张睡意朦胧的美脸。 “呃,云姨您、您睡,继续睡,咱们不吵啦。” 窦招弟使了个眼色,姊妹俩默契十足,赶紧肩并著肩靠拢,挡在云姨面前。 “等等”咦?不太对。气味怪怪的,辛辣过了头了。 渴睡的神情奇迹般消散,云姨眯起美眸,柳眉皱起,纤纤香手抬起一拨,硬是扳开姊妹两人紧连的巧肩,突然—— “哇啊——咱儿的手巾啊!咱儿的大缸啊!哪个臭家伙干的好事?!妈的王、八、蛋——老娘跟他没完!” ◎∧_∧◎.4yt◎∧_∧◎ 除窦大海和小泵娘们之外,十来位住在四海镖局里的镖师亦带著子弟兵,全副武装、持著火把、灯笼分路追出,窦招弟还遣了人前去九江县衙知会,请守夜巡逻的兵差提高警觉。 跃出内院石墙,因是宅第的后院,平时就甚少人烟,此际更是寂夜沉沉,幸得月华帮忙,皎洁的银光洒亮石板道,眼前所有景象的色调变得格外单纯,深即黑,浅为白,分外清明。 窦来弟追了一段,原还瞧见那人身背,可一晃眼,竟教他溜出视线之外。 她立在原地凝神观察,眼角彷佛瞄到了什么,忙急起直追,跟著钻进交错纵横的巷弄里,她似乎听见阿爹和姊妹们的叫唤,张口想要回应,却在此时捕捉到一个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窜进转角。 激起了强烈的好胜心,她握拢贴身兵器提气再追,可是奔入前头转角后,竟又不见对方踪迹。 然而,周遭的墙高高低低,她斟酌了会儿,选中一个方向奔去,还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随即另选一个方向,结果依旧相同,她再度绕进某个转角,仍是徒劳无功。 四周好静,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她张望著,才发觉已分不清身所何在。 哪儿不迷路,竟在自家的地盘上找不到出口?! 扒呵呵糗大了,众家姊妹要是知道,肯定笑得人仰马翻。 宁下心神,她轻灵地跃上墙头,眼眸细细眯著,试图寻找那蒙面人的影踪,另一方面则想确认来时方向。 “怪啦,怎么可能”兀自嘟哝,她秀朗的眉拧起,月夜下一片静默,偏就弄不明白为什么把人给追丢了? 深吸了口气,她从墙头跃下,双脚著地的那一刹那,心下陡惊—— 那蒙面人来得神不知鬼不觉,直挺挺地与她对立,两人相距竟不出一臂。 窦来弟不作思考,事实上也无暇思考,脚尖刚沾地,九节鞭已往右后方甩去,斜披背脊,由她左肩上头打出,直取对方门面。 “你是谁?为何蒙面?夜闯九江四海所为何事?” 连番问话的同时,他避过她第一波的击打,那九节鞭形势如蛇,难以捉模,在窦来弟腕上拨挂再起,前端锐利的镖头探向他右侧,几是贴著耳垂划过。 “呵呵呵呵”一只耳差些送给人家当下酒菜了,他却笑了出来,不知是因蒙著面还是天生音色如此,他的笑声十分低沉,像古刹钟响后,缭绕在山林间的馀音。“还真是锲而不舍哪,窦三姑娘。” “你知道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下她已输上一著。九节鞭疾一回手,她旋了半圈稳住身躯,两眸瞬也不瞬地盯住他,带著评估,“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卒,说出来有辱姑娘清听,也就不说了。”他双臂抱胸,整个人背光而立,那对眼瞳倒是炯炯有神,闪动著两簇火花。 “少耍嘴皮了你。”窦来弟略偏螓首,唇微嘟,那模样不像发怒,倒有点儿像捉到对方的把柄。 她用那种“喔——你该糟了”的口气续道:“且不问阁下上咱们四海干啥儿偷鸡模狗的勾当,你啊,打破咱们家的大染缸,那可是云姨用了好多年的玩意儿,没那只大缸,不能染手巾、没法儿储雨水,想腌菜、腌瓜也少个方便容器,哼哼,瞧著吧!要是抓到你,云姨的裙里腿肯定踢得你翻跟斗,还要把你小卸两百一十六块喂狗。” 闻言,他边摇著头,忍不住炳哈大笑,“九江的狗嫌我的肉太腥,吃不下去的。”还是爱耍嘴皮,他抬起一手拨过及肩的散发,低沉又道:“还有,若在下没记错,那只大缸明明是毁在三姑娘手里,一招九节鞭打得缸破水流,怎地栽在我头上来啦?” 窦来弟大眼眨巴著,菱唇有笑,缓缓朝他迈近一步—— “你这人心眼真够坏的,要是你乖乖地站在原地让我打,人家的九节鞭自然不会失了准头,自然是扎进你肉里,而云姨的大缸自然会好端端的。” “归咎起来,还真是我错了?”他希奇地挑眉。 窦来弟螓首微颔,玩著自个儿的贴身兵器,语调无害而柔软:“大丈夫要勇于认错哩,呵呵你能知错是最好了,也省得我多说什么,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 “焉”字尚未道出,她的九节鞭再度往右后方疾甩,一个背鞭,这次镖头打右肩出来,迅疾直攻他双目。 这一招来得十分阴险,他败在轻敌,不知一个小小泵娘竟有这等心思,也莫怪她会练这门九节鞭的武功,鬼灵多变、敏锐复杂,简直和她性情一模一样。 他上身迅捷后仰,硬生生打了个铁板往后翻身,待站定步伐,只觉面目一凉,那九节鞭上的镖头不仅划破蒙面的黑巾,还在他脸颊留下血痕,莫不是他反应迅速,一对招子真要卖给这个小泵娘。 他抬起手,有些不能置信地碰著面颊上的伤,只细浅一道,没流多少血,却已教他心头震惊,渗出一背的冷汗。 然而,窦来弟受到的冲击绝不亚于他。 “你你的脸”瞠目结舌,彷佛瞧见一样最希奇的东西。 “吓著了?” 窦来弟仍是无语,小口微张。 他笑著,带著嘲弄,失温地牵动唇角。 探出舌尖舌忝掉指头上的血珠,他乾脆将黑巾完全扯去,一张面容真实呈现,却被月光分出界线,半边隐在晦暗里瞧不清楚。 而曝露在明处的另一半峻颜,窦来弟并不确定那是什么,若真要用言语形容,嗯倒教她想起以前学堂里教书的老先生,好几回她趁著老先生打瞌睡,偷偷沾著墨笔在他脸上胡乱涂鸦,还曾顽皮地染黑人家的白胡。 “你你哇哈哈哈——”她努力想挤出话,嘴角偏抽搐著难以控制,忽然间爆发出来,抱住肚子笑得眼角渗出泪珠,还伸出一根指儿对著他。“我我是吓著了,可你干什么把脸画成这副德性?哇哈哈哈” 那图样像一圈漩涡将他略高的颧骨全然占领,再加上此时的他散发垂肩,双目锐利,说实在话,瞧起来还真是狰狞,但窦来弟就是忍不住想笑。 迸怪地瞧著她,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找不到话说。 “噢!不成,我、我哈哈哈肚子好痛”笑到抽痛。 终于,他磨了磨牙,紧声道:“不是画,这是黥面。是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有什么好笑?! 窦来弟深吸了好几口气,一手拍著胸口努力地收敛著,费了番气力才控制住唇角。 她再次瞅向他,眸光细而沉,在他面容上悠转。 “顶著这模样来去是招摇了些,也难怪你要蒙著脸,呵呵青龙,我知道你,呵呵我知道你的。” 眉峰微蹙,青龙的目中闪动奇异光彩,灼灼地烧向她。 眼前这小泵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仅如此,他觉得整个四海镖局简直有意思到了极处。 “我以为只有巫山一带才有人认得我,没想到自个儿已经这么出名。” 巫山青龙寨,他占山为王,底下的徒众多如过江之鲫,下又有长江河运通过,地利之便让他干起那些没本钱的勾当是得心应手,犹如天助。 窦来弟可爱地哼了两声,刮刮女敕颊臭他—— “是呀,是大大露脸啦,从巫山一路臭到九江来了。我阿爹说,你把那位奉旨视察长江流域省分的巡抚朱大人整得惨兮兮,人家打四川出来,挟著天威,声势多么浩荡,你倒好,一声令下就把人家十来条官船洗劫一空,逼著好多官差月兑光衣裤跳进江里,呵也真够坏的。” 闻言,青龙双臂抱胸,宽肩耸了耸,声音透进笑意—— “天气热,让他们在江里凉快凉坑卩好?我要是真够歹毒,就该一刀一个了结他们,省得烦心,也不用落到被那位朱大人发榜通缉的地步。” “这是强词夺理。”她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轻哼一声,“你抢光人家大官的家当,还怪人家发榜缉捕你?” 青龙摇头低笑,片刻才道,“不算抢光,还落了一件好货。” 窦来弟心思灵巧,脑中已迅速将事情连接起来,颔首淡道—— “昨日祈福节,我阿爹被县老爷和巡抚大人请去相谈,而你今晚夜探四海,就是为了这事吧?” “何以见得?” “四海以走镖营生,人家请咱们去,不为托镖还能为啥儿?”她九节鞭收拢握在掌心,轻抵著下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听我家阿爹说啦,那位朱巡抚托四海走镖,保一对羊脂玉如意,听说是当今圣上所赐,他从京城带著出来从不离身,还打算当作传家之宝哩。 扒,你以为那东西在四海镖局里吗?奇怪了,不就是一对玉如意,有这么特别吗?还让阁下甘冒风险,出巫山一路追到九江来,实在有点儿大费周章呢。” 他薄唇勾勒,“我就是要那对羊脂玉如意。” “为什么?”虽是上等货色,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件玩意儿,跟其他的珠宝饰品不都一样?却教他紧追不舍了。 青龙再次耸肩。“不为什么。纯粹看那个姓朱的大官不顺眼,非把他抢个透彻精光不爽快。” 挺任性的解答,很像他这种人会做的事,不计后果,只图心中痛快。窦来弟秀眉不禁一扬。 他定定地看著她,脑海里不知想些什么,一会儿才道—— “很好。我的底细全教你模清了。” “还没有,我还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黥面?都不疼吗?” 她的语气温和柔软,像在慰问一个友人。 青龙微微怔然,随即宁定心绪,模棱两可地说:“干这没本钱的勾当,哪个不是青面獠牙?顶著这张脸倒方便了,用不著开口,别人自动就把财物双手奉上。” “唔那这回你可要失望了。”窦来弟轻轻笑出,月夜下明眸闪亮。“不妨告诉你吧,我家阿爹本要推掉这桩生意,可是县太爷和巡抚大人硬要四海接下来,给的酬劳十分可观,若不答应,就是不给脸面。 唉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所以非接不可。既是如此,你若想要咱们四海双手将那对玉如意奉上,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点点头,目瞳深幽。 “我可以擒住你,再拿你交换玉如意。你觉得如何?” “呸,我武功才没那么差劲,还有哪,我也没那么不值钱。更何况”她略顿,睨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这么做的。” “喔?!”他浓眉挑得老高,兴味盎然地等著她把话说完。 “你就是想强取袄夺,这么做才感到痛快,若然捉了我再去同我阿爹换东西,哼,那多没意思呀?” “呵呵呵”他低沉地笑,情绪瞬间胀得满满的。 已经好久不曾这样了,感觉心脏那无形的空洞被填补起来,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和她分享一些事,可随即又记起适才发生的种种—— 青龙啊青龙,你刚刚不是才吃过这小泵娘的苦头,那伤上的血珠尚未完全凝固哩,怎么说忘就忘呢?! 深深呼吸,他神情敛收,淡淡言语:“是啊,是挺没味儿的,还是用抢的好。” “三姊——”远远地,不知隔著几条小巷,似乎是双胞在唤著她。 “来弟——” 窦大海吼的这一声清楚许多,感觉就在左近,还隐约听见步伐纷杂,来人应当不少。 窦来弟调回视线锁住男子那张称不上好看的面容,浅浅微笑,声音依然柔软—— “我阿爹带著人追来啦。” “我听见了。”青龙不动如山,静静地问:“你不张声召唤吗?” 她菱唇轻抿,双眸精灵古怪。“不太想。” 咦?! 他不知是第几次用那种希奇兴然的目光瞧著她,姑娘家善变,眼前这位更是个中翘楚。 “你不是想抓我回去让你家的谁踢翻跟斗、小卸两百多块喂狗吗?请原谅在下驽钝、没念过几年书,能不能请姑娘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嫣然一笑,那张心型脸容年轻可人,介在孩童的纯真和女儿家的妩媚之间。 “我就讨厌那个朱什么的巡抚大人,十来条官船招摇显威的,这一路下来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的青龙寨抢了他的财物,那才大快我心哩。” 她想,她和他都是自图心中痛快的人吧,随性之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管不了那么多规矩。 “唔” 青龙沉吟著,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略方的下颚,听那姑娘继而又道—— “所以说,我心里畅快,也就不和你为难了。” 尚不及反应,她已经从他身旁跑开,眼见那轻灵的背影就要转进一条巷弄,她忽然停下步伐,旋身回眸—— “还有哪,咱们打个商量,那御赐的羊脂玉如意你想抢,就尽避去抢,不过得等到咱们四海完成托镖,把它安全地送到目的地。至于这段期间,我劝你还是少打主意,乖乖地,你说好不好?” 她问,却不等他回答,梨涡浅浅荡漾,随即转身跑开了。 立在原地,青龙望著那苗条身影消失的方向,有些话梗在喉间,却不能确定到底想说些什么,然后那黥著纹路的脸苦苦一笑,唉莫名叹息。 洁花粉带 九江大街走到尽头,转个弯,前面已到四海镖局。 两个搬运工一前一后扛著一只褐土大缸,小心翼翼地避过最后一波迎面而来的人群,停在那敞开的朱红大门前。 “来来,看著点儿,有阶梯呢,小心小心”那美妇跟在两名工人旁边忙著指挥,香帕煽凉,一手则支在小腰上。 “前头的放低一点,咱好上阶梯啊!”负责后边的工人嚷著。 “你后边出点力抬高,我不好走啊!这地——哎哟喂——” 前头的工人正准备要爬上大门前的阶梯,一个没留神,脚步给绊住,整个人没法挺住地向前倾倒过去,而后头的工人跟著遭殃,两手支撑不了,眼见那只大缸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甭想!门儿都没有!”云姨放声尖叫,两手提裙,而裙波如浪,一招裙里腿已踢向直坠而下的大缸,试图将它稳住。 这千钧一发之际,打斜里窜出一个身影,竟是后发先至,他双臂比云姨的裙里腿还快,先是把大缸托高,接著身躯翻飞平旋,在大缸二次坠下时,稳稳地将其抱住。 “好——”好俐落的身手,不靠蛮力,而是巧施劲道。 阿弥陀佛呵吁出一口气,云姨香帕拍了拍胸襟,细眯的美眸兴味十足地打量著救“缸”恩人。 “呵呵呵阁手好得很哪,咱们四海镖局正在招选镖师,酬劳佳、享三节礼金,还可提供食住,另有七仙女相伴,不知你愿意试否?” 这七仙女就不用多作说明,自然是以她为首,最小的还不满十四,成日耍著两根八角铜槌呼啸来去的窦家大小泵娘。 至于四海镖局招募镖师的公告,大红纸、大黑字的,已从去年贴到今年春,陆续有不少好汉上门应徵,皆因四海接下的生意日益增多,人手仍感不足。 听云姨提及,那男子将大缸安稳地放在地上,眉目俊朗温和,淡淡笑道—— “在下前来四海,正是为了此事,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 玉容一喜,云姨笑得像练武场里那株迎春满绽的杏树儿。 “言下之意,你是愿意啦?” “传言贵府招选镖师的标准颇为严谨,在下愿意一试。” 香帕挥了挥,又掩住办唇轻笑,“眼下不是试过了吗?这大缸当头砸下可不是好玩儿的事,你救了两条人命哩。” 她千挑万选、几要走遍整个九江才找到这只大缸,重是重了点儿,但功能多样嘛,本想叫小金宝给扛回来,可那个小丫头一早也不知跑哪儿野去,最后只得托店家的两名伙计帮忙,还好,有惊无险,没闹出人命。 “咱们请的镖师一是要品行佳,二得武功好,三要反应灵敏,呵呵呵你不都有了吗?还要试些什么?” 闻言,他拱手抱拳,不疾不徐地道,“既是如此,承蒙贵府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云姨笑声略响,觉得他的说词挺好笑的。 “没那么严重啦,在四海这儿,大伙儿都是有酒喝酒、有肉食肉,等同一家,不会叫你去扮狗扮马。噢,对啦还没请教高姓大名呢?” 男子掀动双唇正欲道出,一姑娘清润的声音却在此时抢先插入,替他作答—— “他姓关,关莫语。莫语莫语,就是别开口说话的意思。” 必莫语循著声音侧过头去,见大门边探出一张心型脸蛋笑容可掬,对着他大方地眨眨眼睛。 “咱们又见面啦!丙真是后会有期。” 他从容地回她一笑,徐缓地道:“还望三姑娘多多关照。” $ $ $ 这有什么问题呢?! 扒呵,挺古怪的一个人,鄱阳湖畔一别,她已把对他的兴味踢出脑海,没想到峰回路转又见君,他竟跑来四海应徵镖师,自然是要好好关照关照的。 云姨见他们两人相识,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人丢给她,自己则忙碌著春日染手巾的大工程去了。 “大夥儿一起用饭时,右边的大饭厅得席开五桌才够,左边这整排的房间是给离乡的几位镖师住的,还有空房,你若想住这儿也成,再过去是阿爹、云姨和姊妹们睡的地方。 我家阿爹恰巧外出了,大姊、二姊忙著张罗走镖要用的马匹,我底下有对双胞姊妹,一早就不见影儿,八成和小金宝溜去东街打铁铺玩耍,要不就是混在学堂里当孩子王了” 她音珠清润,在这春日午后悠荡,对他竟有几分催眠作用。 蚌地,她转过脸容瞅向他,俏皮地皱了皱巧鼻。 “就我一个清闲无事,要是有什么疑问,尽避问我吧。” 看完外头的环境,窦来弟领著他走进内院,此时,日光大把大把地洒进小天井里,仰头张望,彷佛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尘颗粒,带著慵懒的神气。 必莫语双手负于身后,轻轻颔首,唇角的笑弧从方才维持到现在,是温煦无害的,而且文质彬彬。 “唉,你都不嫌累吗?”那姑娘没头没脑地问。 他显然有些错愕,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螓首微偏,窦来弟抬起食指比了比自个儿的红唇,“就是你的嘴呀,一直这样笑著,不会累吗?” 必莫语微微意识到,这姑娘提的问题向来刁钻,顶著张白莹可人的脸蛋,自然且无辜的神态,可心思啊,没个九弯也有十八拐。 他笑弧未敛,反倒有扩大的趋势,“这么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得太温和、太自然、太无害、太假了一点点儿。 咦?她怎么会用“假”这个字来形容?呵 见他挑眉,她连忙笑道—— “当镖师的若个个像你这般笑法,如此温文儒雅,可怎么办才好呀?那些山贼河寇会以为咱们九江四海的镖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岂不一拥而上了?” 男性的眼瞳略眯,沉吟了会儿,有些似笑非笑的。 “说不定我是头笑面虎,那些贼寇若是掉以轻心,不加防备,正好让我一刀一个轻松了结。” 眸中光彩一闪即逝,窦来弟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正自思索,却听他惊奇开口—— “呵,这石板地发生什么事了?” 窦来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笑了出来,清清喉咙道,“前两天四海不太平静哩,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打斗时把云姨染的一缸手巾给打破了,那大染缸满满的全是冬青叶熬出的青汁儿,当时就摆在你瞧的那个位置,缸一破,染汁四散奔流,就把石地染成青色啦。” “喔?”他浓眉又挑,“抓到那个人了吗?” 窦来弟顿了一下,巧肩微耸。“追丢了,让他给逃出生天啦。” “是吗?那可惜了。” 尽避口气惋惜,窦来弟就觉得他话中有更深一层的含意,好像在刺探著、观察著,更莫名其妙的,她竟会因他的注视感到些许心慌。 “是挺可惜的,若你早几日来四海帮忙,说不准能帮咱们逮到那人。” 闻言,他轻唔一声,接著呵呵笑开,五官整个柔和起来。 窦来弟好生怪异,不懂他这笑是为了哪桩,正欲开口询问,外面大厅传来了窦大海震天大吼,呼噜噜地连番骂著,气得著实不轻。 “妈的!老子从来没这么窝囊过!”落腮胡根根如刺地硬挺著,他老大一坐在太师椅上,跟著巨掌用力地击在扶手上,“啪啦”一响,木头应声断裂。 窦来弟和关莫语由后院过来,刚掀开布帘,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阿爹,乌木太师椅一张得花十两银子,很贵的耶,您别动不动就拿椅子出气,待会儿云姨要是瞧见,又会不高兴的。” “你就怕你云姨不高兴,就不管爹高不高兴啦?!”像孩童般任性耍赖的脾气开始发作。 “那好。我倒要问问姊夫为什么不高兴了?”那美妇也听见窦大海的怒吼,此时盈盈而来,开口便问。 这女人语气越是柔软,越代表危机四伏。窦大海落腮胡登时软下,厚唇撇了撇,满不是滋味地嚷嚷—— “老子老子瞧那姓朱的越瞧越不对眼,咱儿不想接这趟镖,他想送什么玉如意回济南老家,叫他另请高明吧!” 他刚刚才由九江珍香楼返回,因那位朱大人奉旨巡视,明日还得往南方启程,所以县太爷今日特地办了桌酒席饯行,还邀请九江上颇具名望的地方人士相陪。 然而,这位巡抚大人因在巫山损失惨重,心想还是分批将沿途各省暴奉的宝贝送走安全些,倘若送回京城住所,怕太过招摇贬落人口实,再三斟酌后还是直接押回老家妥当。在他托予四海的镖物里,除一对羊脂玉如意外,尚有几件是这些天在九江逗留、一些土豪士绅所赠的宝贝儿。 民与官斗,怎么都要吃亏,而虚与委蛇之事向来非窦大海的强项,他打开始就想推掉,却直接被那位朱大人点名,非接下这桩生意不可。 云姨找了张椅子优雅落坐,轻哼两声—— “咱儿也知道姊夫的难处,可那些当官的要您去鄱阳湖那儿的亭台相谈,姊夫当下就答应人家这件差事,为啥不回四海同大夥商量对策?” “呃咱儿是想啊!可是可是拗不过县太爷!”他是江湖汉子,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脾性,而官字两个口,哪里斗得过? 云姨继续又道:“不管如何,现在要推辞已然晚了,钱财的损失事小,四海的声望必定受损,姊夫认为如何?”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回来吼个两句也只是抒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胀红著脸,落腮胡中的嘴又撇了撇,很不甘愿地道,“去就去!咱儿咱儿只是心里不畅快!梆一吼也不成吗?!” “成。”云姨头用力一点,“只要别拿椅子出气,您想怎么吼都成。” 事到如今,还能多说什么?!只能尽快启程将镖物送抵济南,才当是无事一身轻。 窦大海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腔鼓得高高的,然后在心中重重地吐出郁闷—— 妈的!明知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面对如此状况他无能为力,还得为其护镖,他九江四海窦大海真没这般窝囊过。 “不如将此趟护镖交由在下,窦爷以为如何?”从适才就一直立在后头门帘旁的男子忽然开口。 窦大海闻言一怔,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铜铃眼瞠得又圆又大,劈头便问—— “你谁啊?!打哪儿来的?!怎从咱儿家后院里蹦出来啦?!” 窦来弟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想也没想,一把就抱住男子臂膀拖到阿爹面前。 “他是关莫语,是咱们四海新进的镖师哩,人家等著拜会阿爹已等了几个时辰啦,你们多亲近亲近。” “喔?”新进镖师,他瞧不像哩!说是参谋幕宾之类更像一些。 窦大海立起庞大的身躯,歪著头打量,他靠得很近,近到落腮胡都快戳中人家的脸面了。 “在下关莫语,两湖人士,初入四海镖局,还请窦爷多多指教。”他在胸前抱拳,任窦大海逼近,却是不动如山,唇边依旧是徐徐笑弧。 蚌地听见窦来弟在旁小声提点,“阿爹嘴巴快亲到人家了啦。” “呃喔”窦大海假咳了咳,陡然站直上身,双臂支在熊腰上,“你刚才说什么来著?!” “请窦爷多多指教。” “不是啦!不是这个!”用力地挥手,又落回腰上支著,“你开口说的第一句,你刚才明就说——说——”声音充满鼓动意味。 必莫语挺识趣的,自动把话接下去,“由在下走这趟子镖。” “好!懊!有气魄!”窦大海一双蒲扇大掌“啪”地按住他的两边上臂,跟著咧嘴笑开,没头没脑地问:“关莫语,你喝酒不?!咱儿对你一见如故,呵呵呵呵真该喝个痛快!” “姊夫让开点儿。”那美妇忍不住挤了过来,冲著关莫语皱眉,“唉,你真行?这可不是儿戏。不是咱儿怀疑你的能力,而是你刚进四海,对镖局作业还没能熟悉,就贸贸然领人前往济南,似乎不妥。” 他神色从容,甚至可解读成愉悦,缓缓道—— “这是在下到四海的第一份差事,可不想办砸了,果真如此,那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待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他安定的语调和沉稳的气质,深邃的眼瞳里燃著胸有成竹的火光,具有极大吸引力,轻易地让人相信他的言语,感觉一切将如他所控,胜券在握。 “云姨不担心,还有我呢。”窦来弟大声宣布,两掌愉快地拍著,笑得容如花绽。“我同他一块儿去。” ◇ ◇ ◇ 往山东济南府的路并不难行,平时就是生意往来的通道,而人烟多,自然就安全,出鄱阳,沿黄淮平原而上,约莫十日,四海的镖已顺利走抵目的地。 这位朱巡抚在济南的宅第就在大明湖畔,高墙环绕划出界限,由石墙上镂刻花纹的酚邬望去,里边亭台楼阁建造之精可窥一二,而墙外此时正值春光,风景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就同你说了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边玩著垂在胸前的发,大眼灵动地张望著,两片唇几没掀动,说得轻轻巧巧,只给身旁的男子听。 朱府大厅比起四海窦家的不知华丽几倍,古董花瓶随处可见,四边墙上还挂著几幅文豪真迹和山水名画,光是待客用的盖杯瓷器,质感温润细致,也是珍品。 必莫语淡淡笑著,端起杯子啜著香茶。 扒连荼也是极品。 “虎假虎威、狗仗人势,真这么忙吗?这架子摆得未免太大了吧?”窦来弟心型脸蛋愉悦地微笑,似乎挺惬意的,可心里已老大不痛快。 四海的护镖一到,便直接送至此处,一对羊脂玉如意和两大箱宝贝由朱府点收了去,就等大管家写张证明、盖个印章,一切就大功告成,可众家镖师们被迎进大厅里左等右等,仍迟迟不见大管家出来。最后,是关莫语提出意见,请各位镖师先至客栈歇息,剩下的事由他处理便行。 而他留下,窦来弟当然也跟著留下,她亲口承诺要关照他的嘛,因此两人又在朱府大厅里枯等了半个时辰。 “不急。”唇不动,专注地喝茶,男人用同样的方式说话。 窦来弟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一名仆役从里头跑了出来,对著两人道—— “大管家说了,四海送来的东西都已点清,这是点交证明,二位请回吧。” 闻言,窦来弟心里自然恼火,可又庆幸此次不是阿爹亲自押镖,遇到这等状况,他肯定二话不出,先祭出一把九环大钢刀再说。 必莫语却一副怡然自得神态,接过那份证明,慢条斯理地折好放进前襟。 “告辞。” 他声音持平,接著拉住窦来弟的小手转身便走,半点儿也不觉突兀,都不知有多自然哩。 男人的掌心温热坚定,窦来弟方寸陡绷,竟傻傻任他握著,直到出了朱府大门才陡然醒觉。 “男女授受不亲,你吃我豆腐呀?!”就算内心波动,她还是柔软语调,在似真非真的玩笑话里甩开他的手。 必莫语定住脚步回头,静瞅著她,那眼瞳深幽幽的。 “你心里不畅快。” 这话接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他说对了,她心里真是不痛快。 眨眨眸子,窦来弟红唇轻抿了抿,潇洒点头。 “是啊,就是不畅快。走镖至今,只要是打出四海镖局的名号,谁不是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今日教人如此轻忽,怎还痛快得起来?恶主恶奴,著实可厌!” 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必莫语不说话,负著手沿著大明湖畔散步而去,窦来弟自是拾步跟上,思索着他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双目深远地赏著湖景,嘴角微扬。 “瞧,这儿还是有好处的。” 窦来弟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这儿的景色真是美,跟鄱阳湖畔一样的明媚迷人,天光映在湖上,潋滟摇曳,风徐徐前来,带著不知名的香气。 是的,尽避那朱府教人厌恶,总还有这片好景。 心间柔软了起来,深吸口气,她侧目瞅向男子的峻颜,见他目光如此专注,那眼瞳好黑好深,眉型俐落明朗,而那轮廓忽地,眉心皱折,她沉吟着,抓不住脑中一闪即逝的东西。 “小心脚步。” 他轻喝,大掌伸来托住她的肘和腰,稳住差些被石子绊倒的身躯,两人的眸光瞬间对上—— 方寸紧绷的感觉又来啦。 呃好奇怪的心情,竟是没来由的想笑?! “关莫语,不是同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你又吃我豆腐?” 她拍开他的手站直身子,佯装生气地瞪著,半开玩笑的。 他倒直接笑了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跌倒吧?虽是风和日暖,可摔进这湖里也不是好玩的,不淹死也要冻死,呵呵呵更何况三姑娘还是个孩子,对关某来说,尚谈不上男女之防。” 什么?! 听到最后,装生气也要变成真发怒了。 “我就要满十五岁,不是孩子。”她眼睛细眯,一手支在腰际,很有云姨发火时的架势。 必莫语好似没意识到她的心绪变化,耸了耸肩,淡淡言语—— “十五岁当然还是个孩子。瞧你个儿这么娇小,难道像个大人吗?” 这话简直如一把利刀直直戳中她的罩门,痛啊好痛啊 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哪,都快十五岁了,可身长就是比底下的阿紫和阿男矮,连小金宝都快拚过她了,娇娇小小硬是不往上长,说不准说不准这辈子就只能到此了。 他别的不提,偏偏往她病因上踩,岂非可恼?! “你、你你”极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她吸气呼气的,忍不住用食指戳著他胸膛,据理力争,“不是长得高就能称作大人,懂不懂啊?!你呢?你没长我几岁,也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唔在下今年二十有三,已过弱冠之年,是个大人啦。” 他两指反射一翻,在风中攫住一朵小铃兰,自在地把玩著。 窦来弟不甘示弱,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继续吼出—— “你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哪儿有个大人模样?!是大人就得像我家阿爹那样长出满腮的胡子。” 这未免有点儿强词夺理、牵强附会、强人之所难也。 必莫语怔了怔,忽地仰头大笑,那笑声忘形地像涟漪般一圈圈地扩大开来。 经他这一笑,倒把窦来弟的神志抓了回来。 老天!她在干什么?!丑不丑啊?! 跺著脚,她语气陡弛,软软地叹出一口气—— “关莫语,你相不相信,我好久没这样对人说话了?”生气时,她脸容可以笑得灿烂,无辜得如同晨间朝露。 有很多很多的事,她喜欢倒行逆施,偏不教旁人看出她在算计些什么。 她喜欢这样做,让那些人以为是自己占了赢面,等心一放松,便得吃她一记回马枪。 她许久前就懂得匿怨而友其人的伎俩,许久前就知道生气的脸蛋好丑,许久前就告诉了自己,别要生气呵就算真的好气、好气,也得悄悄地放在心里,对著人家笑。 男子的笑声渐沉渐低,两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直瞧。 窦来弟脸蛋微微发热,不禁垂下颈项,看著他的鞋尖。 “心里不畅快就该这样说话,没什么不对为什么要叹气?” 他轻问,靠得近了些,可以清楚瞧见她系在发上的秀气粉带,像春日里的蝴蝶儿万般可爱。 “我亲眼见识过那些没法儿控制脾气的妇人,当街叫骂、恶言恶语的,那模样真的好丑,教人退避三舍,我不爱这样。”她蓦地抬起头,紧声问著,“关莫语,我、我刚刚是不是好丑啊?是不是?” 女儿家全是重视自个儿容貌的,就算小小年纪也不例外。 他又是怔然,继而朗声大笑。 敝啦,这笑声好似在哪儿听过,偏是想不起来。 窦来弟脑海中再度闪过什么,这次换成她定定瞅著他,瞬也不瞬的,然后见他唇瓣掀动,低低言语—— “就算真生气了,没法控制怒火,你还是个可人姑娘。” 他笑声收敛,眸光深沉而温和,把一朵小白花挨著那秀气的粉带,别在她的发上。 月迷明湖 入夜,大明湖的春晴轻轻收敛,换上别样姿采,那不知名的虫儿呜叫不歇,是夜中的唯一声响。 月牙儿高挂,一小部分被雪给遮了,瞧起来孤零零的,竟觉得有些无辜。 窦来弟巾下的唇角扬起,此时的她正隐在阴影下,背部紧靠在朱家宅第的高墙外,而一身装扮颇不寻常,她向来偏爱粉样颜色,现下却黑衣黑裤,连腰带、绑手和筒靴都作黑,还在脸上蒙著一块黑巾,只露出圆碌碌的眸子。 静观片刻,待那枚月牙完全教乌云吞没,她猛地拔地而起,身在空中,手中九节鞭随即疾甩而出,前端镖头勾住朱府长过墙头的大树,身子轻盈一荡,顺利跃过高墙,落在后庭草地。 心里笑得跟头狐狸似的,将贴身兵器收握在掌,她旋身欲奔,颈后的寒毛却一根根地站了起来—— “谁?!”直觉奇准,她冲著暗处低问,双手一前一后护在胸前。 暗处,黑影慢条斯理地踱了出来,这回他算是“光明正大”了,虽一身黑衣,倒坦然地露出整张脸容,露牙一笑,鲸灼的纹路跟著扩大。 “我就想,你在外头还要磨蹭到哪个时候?让我苦苦在里头等著,黑头发都要变成白头发了。” 乍见他,窦来弟心中惊愕,若细细思量,或者也带著一丝欢愉。她放下双手却不言语,眼睛在昏暗中分辨他的神情。 青龙向前再进一步,大胆地踏在明处,嘴角不以为然地牵动。 “呵呵不说话?真当我认不出你来吗?唉唉,蒙著脸有什么用啊?旁人见-出手使的是九节鞭,你总是月兑不了干系的。”声音极沉,融入夜色当中。 她眼眸一眯,慢慢地扯下蒙巾,唇微嘟,有些似笑非笑的。 “你知道我会来?” “咦?明明是你知道我会来,心里头想见我,才特地来这儿等我。”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哼,你长得很俊吗?也敢说大话。”窦来弟并不著恼,只觉得好笑。 双臂抱胸,他宽肩无所谓地耸了耸。“我长得的确不太好看,但粗犷豪气,心意真诚,三姑娘要我乖乖地别对四海动手,我这不是照做了吗?不仅如此,我还吩咐青龙寨的徒子徒孙们若见到四海窦家的大旗,非但不能抢,还得暗中护送,呵呵呵我很听话,是不?” 呃这是什么意思来著? 窦来弟粉颊微热,思及此人作为,心瞬间宁定下来。 “是呵,我还真得谢谢你。”她语调柔软,却暗暗握紧兵器。 青龙心情极好,忽地箭步过来,迅捷间握住她的小手。 “跟我来。” “你干什么” 她没能挣月兑,一方面是她的步伐已随他而起,在朱府曲折繁复的亭台楼阁间疾奔,另一方面是他的掌心,大而粗糙,用一种熟悉的温度包裹住她的手。 青龙未察觉她的异样,片刻已带她来到一处上锁的厢房,房门外还派着两名家丁看守,不过此时那看守的家丁背靠著墙,已进人睡梦状态。 他比了个噤声动作,两指不知捏住什么玩意儿,“飕飕”轻响,分别打中两名家丁的颈项,这下子,勉强挺住的身躯像断线的傀儡,沿著墙倒了下来。 “你怎么杀人了?”窦来弟心中一惊,抬起脚重踩他的脚板。 暗夜中传出清晰的抽气声,跟著咬牙低语:“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杀人了?我虽是坏角色,却非杀人狂魔。”他接著嘟哝了一大串,说的话只有自己听到。 窦来弟脸颊又热了起来,天知道这可是头一回干这么疯狂的事。 夜探人家,想给对方一些教训,以报白日之辱,她外表尽避镇静,心里已七上八下,再加上身边多了个危险怪异的男人,真怕没法儿对付。 “我以为你、你” “嘘” 他徒手一震,轻松便卸下门锁,拉著她窜入。 房里昏暗,微弱的月光透过纸窗更显浅薄,起不了丝毫作用。而青龙倒熟门熟路的,一会儿已模到一只长盒,他缓缓揭开,里头的白玉莹光散发而出,将周遭的摆设添上分明。 “羊脂玉如意。” 窦来弟轻语,抬起眸光和他接个正著,就见他眼底燃著两簇火把,忽高忽低地窜烧著,深不可测,而他的眼睫呵也生得太长、太密了些。 思绪转到这儿,她秀眉轻拧,方寸一突—— “也”?! 为什么会用这个字?! “此处所藏的珍品,可不只这对玉如意。”他低声说著,动作十分迅速,取出一对如意,以方布包妥塞进前襟。“等我一下。”丢下话,他忽地转过身去松解腰绑。 “你、你你干什么?”饶是窦来弟脑筋再好,思索能力再高明,也料不到这男人到底打什么算盘。 必答她的,是液体洒落地面的声响,要是她没看错的话,这男人这男人竟然月兑裤子撒起尿来,还故意摇摇臀部,左右来回,对著那些价值不菲的花瓶玉器来个“雨露均沾”。 “唉,刚才应该多喝点水。”他惋惜一叹,身躯猛地一颤,终于“解放”完了,俐落地拉起裤头绑紧。 “大功告成,咱们走吧。” 他调头冲著她笑,伸来一只大掌,眼见又要故技重施,握住她的小手—— “哇哇——你你你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你别碰我!脏死了啦!” 窦来弟的反应好激烈,两手不停挥甩,双脚跳开,彷佛他身上沾满了致命的毒液。 而这一叫也真够响亮,寂静的府第被吵醒了,隐约间已闻骚动。 哪根筋不对啦?! 有这么严重吗?! 青龙先是一愣,接著二话不说,箭步疾上,挟著她的腰间便走,眨眼间窜出房门,模进幽暗的庭院里,忽地飞身腾空,他右腿在假山上借力,抱著窦来弟翻出高墙之外。 “放我下来,你、你别碰我啦!青龙——” 窦来弟好不容易才定下神魂,然而颈后的寒毛仍竖得高高的,身子绷得好紧。 男人不仅把她的抗议当成马耳东风,还伸出那只、那只大掌捂住她的嘴,影如鬼魅,足不沾尘,几个起伏已在数里之外。 窦来弟透过他的指缝发出“唔唔”叫声,无暇顾及他要把她挟到何处,光想到他的手蒙在自己嘴上,她都快晕了。 “唔龙,放唔唔唔!” “好好。叫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仍是在大明湖畔,不过离朱府已有好一段距离,确定安全后,他终于放她下来。 “本打算来无影去无踪,你无缘无故放声大叫,死人都被你吵醒啦。唉,我这是救你耶,难道你想待在那儿等人来抓?!” 什么叫作无缘无故?! 窦来弟没注意到自己又恼火了,胸口起伏甚剧,咬得银牙生疼。 “你、你你的手碰过碰过那、那个地方,洗也没洗,你脏不脏啊?!” 她年纪虽小,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也知这情况有多羞人。 青龙脑筋转了转,忽地恍然大悟,竟恶劣地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我以为发生什么严重的事,让三姑娘失控成这个模样,又叫又嚷的不说,还拳打脚踢像个坏脾气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她双手握拳,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缝,眸光淬著毒。 他习惯地耸了耸肩,好自然地道—— “你娇娇小小的,个儿还不及我下巴哩,抱起来比根羽毛还轻,呵呵明就是个孩——”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硬要踩她痛处才爽快吗?! 窦来弟的九节鞭再次攻其不备,他话还没完,一道银光激至,镖头已刺向肚月复—— “喂?!”他神色错愕,肚月复一捺,险险躲过镖头尖锋。 惫要开口说话,却见九节鞭在窦来弟颈上绕过半圈,她头一甩,拨鞭缠脖,镖头转换方向再度扑来。 “你又怎么啦?咱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吧?喂——”他左闪右避的,还几回都差那镖头一丁点儿的距离。 懊说他福大命大呢?还是有意相让?也只有他知道自个儿的心思。 越打不中他,窦来弟越是气他,一个手肘拐鞭疾出,竟被他徒手攫住前端,想也未想,她反手劲扯—— 那男人却抓住这短切的时间忽地扑至她面前,黥面笑得夸张,张开十指就要模她脸容。 “我没洗手哩!” “哇啊——”窦来弟闭起眼反射性尖叫,连贴身兵器都丢了,两手只顾著捧住自己的脸蛋。 他哈哈大笑,双臂大张,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抱起。 其实,青龙有些后悔这样的举动,但此刻的他没法想那么多,心中胀得好满好满,就是有股冲动想箍住这小泵娘,不让她逃开。 移开手心,他的脸便在眼前,眼神深邃得不可思议。 这时间,窦来弟脑中零零碎碎地闪过什么,偏是拼凑不出来。 “你干什么?!”老天,他把她勒得好紧,简直动弹不得。 他瞧著她,闻到姑娘家的香气,忽地叹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丑?” “难道要我说你长得很俊吗?放开我啦!” 她红著脸挣扎起来,像头野蛮的小兽不住地扭动,对著他拳打脚踢,见他的前襟被她扯松,露出一部分的肩膀,她磨磨牙张口便咬,几是使出浑身气力。 懊狠,都快扯下他一块肩头肉。心底叹气,他终是松开健臂。 腰间的束缚一弛,窦来弟连忙跳开,喘著气,瞠著大眼戒备地瞪著。感觉嘴里漫著腥咸味儿,她用手背擦去,才知道唇上沾了红。 败好,早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只是咬得银牙生疼。 静默地对峙了会儿,那男人恍若在笑,丝毫不在乎肩上的伤,语调极低—— “有没有谁说过,你生气的模样挺可爱的?” 经他一提,窦来弟顿时惊觉过来,她、她她又在人前失控了吗?老天,她是怎么回事?深深地呼吸,心里的疑问一个接著一个冒出,哼了声却不说话。 “我知道啦。”他咧嘴笑开,露出过分洁白的牙,“你在旁人面前尽扮乖女孩儿,从来不发怒,像刚出生的小猫儿似的,可在我面前本性就全显露出来啦,常说不到几句话就动刀动枪,所以算来算去,就只有我见过你气恼的模样,是不?” 她还是固执地抿著唇,弯身拾起九节鞭,一节节地收妥,那神情专注无比,彷佛这是件极为慎重的事。 青龙嘿嘿地笑了两声,略略弯身,歪著头由下往上打量她。 “你别过来!”她倒退一步。 “好,不过去。你嫌我手脏嘛。”他好脾气地摊手,忽地伸手在前襟里东模西找,取出一柄羊脂玉如意。“拿去。” 咦?想干啥儿? 窦来弟狐疑地眨眨灵眸,瞄瞄莹光温润的如意,又觑著他的神色。 “那是你要的,不是我,给我干什么?” “我想给你。”有点儿蛮。 窦来弟微怔,脸颊跟著发热,也不知为什么,片刻才道—— “我不能拿。你硬要给我,我会把它丢到湖里。” 是不能,不是不愿。青龙咧嘴又笑,健臂陡扬,就见幽暗中划出一道银弧,那柄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咚”地轻响,就这么沉进大明湖底。 “你?!”窦来弟明眸瞬间瞠大,檀口微张。 他二话不说,把另一柄玉如意也取将出来,以相同手法远远抛去。 夜中,再闻一声落水轻响,如意终又成双。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真被他搅得一头雾水。 “你的如意丢进湖里,我的如意也丢进湖里,挺好的。”他说著模棱两可的话。 这一瞬间,窦来弟竟觉得他高耸面颊上的漩涡状刺图不那么丑陋,或者瞧惯了吧,只觉好生自然,而他的眼神呵 “呵呵瞧你这模样,我吓著你啦?” 他双臂习惯地抱在胸前,轻轻颔首,没等她回答,即露了手轻身功夫,身躯潇洒地向后飞退。 “青龙——” 窦来弟追出两步,在月夜里唤著他的名字。 “保重。后会有期。” 只闻声,如古琴沉沉而奏,那男子来去无踪。 后会有期 驻足片刻,她抬眼瞧向露出云外的那弯月牙儿,若有所思地微微笑著。 跋上双眸,脑海中浮现他的眼,那眼神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识,她知道,一定在某处遇过这样的眼,她肯定见过肯定见过 ◎◎◎◎◎ “在想什么?”唧唧蝉呜中,那男人这样问她。 她没张开眼睛,感觉脸颊微凉,有谁遮挡了头顶上的阳光?她鼻中自然地发出轻哼。 那男人不肯罢休,透着无可奈何地道:“要睡回房睡,坐在这儿打盹儿怕要中暑。” 谁说的?窝在那闷热的房里才真要中暑哩。 这廊下的小天井多好,虽然蝉声不绝,至于微风,若是老天心情好,还会带着淡淡香气,也不知是打哪儿吹来的。 “关莫语,你好吵”窦来弟勉强地坐直身躯、伸伸懒腰,秀气地打着呵欠,眸子一掀,就见男人逆光蹲在面前,离得好近。 “不热吗?瞧你额上都是汗。” 热,当然热,她是热晕了吧?! 一时间,她看不清那张面容,感觉他似乎在笑,两道目光神俊地投在她身上。 心猛震,像被谁用力地扯动,而脑中激光划过—— 敝呵!她眉心皱着,甩甩头再次瞧去,却觉他的眼他的眼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识,和四年前的月夜下,大明湖畔的那对男性眼神竟如此雷同?! “怎么?我头上长角了吗?”关莫语岂知她心中转折,以为她尚未完全清醒。 静静地注视著眼前男子,窦来弟唇掀动,不太确定想说些什么,因为脑中好生紊乱。 “不会真中暑吧?”他眉峰轻皱,大掌已伸来碰触她的额和颊。 “我没事。”窦来弟拉开他的手,眸子还是瞬也不瞬地紧盯著他,忽地,心型脸容绽出一朵笑,浅浅荡漾,“我刚刚真睡著,还作了一个梦。” 必莫语收回手,兴然地点点头,“是吗?梦见什么了?”边问,他学她落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我梦见了和你走的第一趟镖,那一年在济南府大明湖畔,你记不记得?” 他十指交握,沉吟了会儿,声音持平,“嗯我还记得托镖的是一位巡抚大人,姓朱。” “呵,他的乌纱帽早被摘下啦。你忘了吗?咱们把镖物送达后,当晚朱府便遭偷儿光顾,把御赐的羊脂玉如意给弄丢了。后来这事不知怎地传到皇上耳里,京城下令追查,牵扯甚广,连带把那姓朱的丑事全揭了,最后弄得龙颜大怒,拟一道旨意把他在济南的家产全给抄啦。”心型脸儿搁在膝头,她瞄了他一眼,看见阳光镶在他峻颊上。 必莫语抿著唇并未说话,神情难解,他常是这个模样,让人模不著边际。 算一算,他进四海都已四个年头,自那年与他一块儿押镖,两个人好像被条无形的绳子系住似的,她出外走镖,必定有他随行,而反之亦然。 罢开始,说是为了助他尽早了解四海的环境和镖局的运作状况,到得后来,两人却被视为一体,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她还是模不清他的底。 可阿爹就欣赏他这一点,说他沉稳有谋、年轻有为,是姑娘家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当然,他还是阿爹有酒同欢的好夥伴。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是谁偷走那对玉如意。”她眨眼笑著,软软地问,“你想不想知道?” 闻言,他转过头来,浓密的眼睫微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跟你我扯不上半点干系,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是呀,是不重要。”窦来弟一手支起脸蛋。 她是个大姑娘了,这四年来身高虽没抽长多少,但眉宇间更添妩媚风情,窦大海常说她是六姊妹里最像娘亲的一个,若换下劲装,改著宫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哪家的金枝王叶,纤秀得只能抚琴扑蝴蝶。他心里赞叹著。 撩开颊上的发丝,她清清喉咙又道:“夏日难得凉风,镖局难得清闲,多么难得的午后,唉,我这是在跟你闲聊,又不是谈什么军机大事,作啥儿这般严肃呀?” 必莫语轻唔一声,选择聆听,他淡淡地道:“你说吧,是谁偷走那对玉如意?” 这会儿,窦来弟反倒不回答了,看得一旁的男人浑身不对劲儿,才慢条斯理地启口—— “若我说是巫山青龙寨的大头目趁夜取走的,我还和他说了好些话,瞧见江湖传说中的那张黥面,你信是不信?” 她确实梦见了,记起那黥面男子说的后会有期,而忽忽四年,却未再见。 必莫语竟是笑出声来,边摇著头。 “这说不过去,巫山离济南甚是遥远,他青龙寨专干大买卖,怎可能迢迢千里,只为一对玉如意?” 窦来弟不服气地轻哼,“你不信?” “信是如何?不信又能如何?”他扭动颈项舒松关节,微微笑著,“黥面青龙早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些年来,巫山青龙寨听说都由二寨主把持,官府几次围剿都没能成功,这寨主之位迟早要被人夺去。” 抿著唇静默半晌,窦来弟俏皮地轻皱鼻头,忽地问著—— “关莫语,你说他跑哪儿去了?” 被问话的男子怔了怔,跟著沉默下来,那神态是耐人寻味的。 一会儿后,他才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良心发现,决定金盆洗手;也说不定他被谁杀了,曝尸在某处荒野,任野狗吞食;更说不定他被手下囚禁起来、或者大病不起,才把寨中事务交由他人代管,嗯最有可能的是他看上了某家的姑娘,像只绵羊般地跟在那姑娘的身旁。” 她瞅著他,他也瞅著她,微风软绵绵又懒洋洋的。 她忍不住冲著他笑,静静地开口,“我喜欢你最后的那个假设。” 唉关莫语内心不由自主地叹气。 有时,一些话就这样不经大脑冒了出来,想后悔已来不及,想说些话掩饰,又怕欲盖弥彰,要透露更多。 蓦然—— “嘿嘿嘿,猜猜是不是小金宝?”一双润厚掌心从后头“啪”地捂住窦来弟半张脸,笑得怪里怪气的。 用得著猜吗? 窦来弟仍是手支香腮,半分不动,懒懒地掀唇,“你不小,都十七岁啦。”唉 小金宝收回手,笑嘻嘻地挤到关莫语和窦来弟中间,一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咱儿也要听。” 必莫语静默不语,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庆幸这小泵娘跑出来搅局。 至于窦来弟,倒瞧不出丝毫异样,她捉弄小金宝惯了,极自然地道 “不告诉你。都说是悄悄话了,怎能教你听去?” “唔”亮灿灿的大眼瞄过来扫过去的,涎著嘴脸,让人联想到厨房滕大婶前些日子捡回镖局的小野狗,“喔——别这样嘛!要不三姊同咱儿说一件事,咱儿也同三姊说一件秘密,惊逃诏地的那一种,好不好?” 窦来弟嗤了一声,忍不住捏著她苹果似的润颊。 “哈!你这性子,能有什么秘密啊?”一根肠子通到底,和阿爹一个模样。 “就有就有!唉唉唉三姊轻一点,会痛耶!呜”忙著逃离她的“摧残”,小金宝迅捷地“爬”过关莫语,临了,还把他推向窦来弟。“关师傅让你捏,他肉硬,不怕疼。” 必莫语失笑地摇头,挤在她们姊妹中间有些动弹不得。 “我不捏他,偏要捏你。” 窦来弟作势欲抓,却听见小金宝哭诉—— “呜呜呜三姊心疼关师傅,都不疼咱儿啦!” “臭宝儿,你说什么哪?!” 窦来弟俏脸泛红,方寸急跳,不禁瞧向身旁的男子,发现后者也正垂首瞧她,两人视线接个正著,均是怔然。 必莫语率先回神,假咳了咳,他微微一笑,声音力持平静—— “宝姑娘不是有事要说吗?听说是惊逃诏地的那一种,在下很有兴趣哩。” 小金宝呵呵笑开,点头如捣蒜,略带憨气地嚷著—— “是啊是啊!差些给忘了,呵呵呵这可是最新消息喔!阿爹和阿男打塞北回来啦,刚刚才进大厅,咱儿听见阿爹跟云姨说,他在塞北那儿应了一桩婚事,要把咱们家三姊嫁到蒙地去。 喔,就是那个蒙族族长齐吾尔嘛,咱们都认识,他来过四海几回,关师傅也见过的,呵呵呵挺好挺好!四海又要嫁闺女儿啦!咦?三姊,你怎么走啦?咱儿话还没说完咧,走这么快作啥儿啊?喂,三姊——” 窦来弟没理会她的叫唤,人已往前方大厅跑去。 “怪啦——” 小金宝嘟哝几句,眼一抬,又被身边的男人吓了老大一跳—— “关师傅,你中暑啦?!脸怎么这么白啊?!” 唉,都怪这天,热得一塌糊涂。 观情不语 四海镖局大厅,窦大海大剌刺地坐在太师椅上,咽了口茶放下盖杯,用衣袖胡乱拭去落腮胡上的茶珠,兴冲冲对著一旁的美妇道—— “咱儿见齐吾尔这孩子好啊!有胆识、有见地,还能跟咱儿痛饮三百杯,这么好的女婿打著灯笼都找不到,呵呵呵呵咱儿这回儿到塞北去是想瞧瞧带弟,没想到额外丰收,帮咱们家闺女儿找到如意郎君-!” 去年冬,窦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一同出阁,窦二远嫁塞北,今年春末传来已怀身孕的消息,乐得窦大海快要飞上天去。 云姨心思没他那么乐观,跷著的腿踢了踢,淡淡地道—— “姊夫可不要乱点鸳鸯谱,说不准,咱们家来弟早有心怡对象,也说不准,齐吾尔心里头有他喜欢的姑娘了。” “不会不会,呵呵呵决计不会啦!”他挥手强调,“咱儿问过齐吾尔,要他当咱们四海窦家的女婿,喝!你没瞧见他的模样,可兴奋的!咱们家来弟和他年纪近些,咱儿看呀——” “阿爹。”说人人到,窦来弟揭开后头布帘子,心型脸容微微笑著,就如寻常一般,“我听金宝儿说,阿爹从塞北回来啦,咦?阿男呢?”她慢条斯理地轻问,缓缓踱进大厅。 “刚踏进镖局又溜出去啦,说要去修理她的银枪。”见到闺女儿,窦大海笑得更畅怀,子诩要咧到耳根后。 他对她招手,要她坐下,两手捧著自个儿的茶端到她鼻下。“嘿嘿嘿,来弟乖,喝茶啊。” 金宝儿适才求她说悄悄话时,也是这个嘴脸。 窦来弟将茶接了过来,往旁边小几一放,似笑非笑的。 此时,后头的布帘子二度掀开,就见小金宝两手抱住必莫语的上臂,硬是拖了出来,边大声嚷著—— “阿爹甭说啦!您想对三姊说的事全教咱儿给讲啦!快帮忙瞧瞧关师傅,他八成中暑了,要不就是吃坏肚子!” 她天生力大,非比寻常,不由分说已将关莫语塞进太师椅里,还在旁边跳得像只泼猴。 “唉,这些天热得难受,傻二和阿俊前天也中暑,来来,压他人中,这一招肯定有效。”边说著,云姨立马站起,撩起衣袖就要过去。 “中暑当然要刮痧放血!”窦大海声音洪亮,当机立断的,冲著窦来弟便道:“快,帮他把上衣月兑掉,咱儿用杯盖帮他刮刮,一会儿就舒畅啦!” 结果,窦大海、云姨和小金宝全挤在关莫语身边七嘴八舌,连练武场上几位相互喂招的镖师都暂停练习,转头瞧著。 就窦来弟一个没动作,只抿了抿唇,直勾勾瞪著脸色略白的关莫语,后者真是有口难言,他目光在喧嚷中与她相接,露出苦苦一笑。 “各位,我没事,好得很。”抓到机会,关莫语赶紧澄清,见众人仍瞪大眼睛瞅著,他又苦笑,“真的没事,我没中暑,更没吃坏肚子。” “可是你刚才脸好白,咱儿都以为关师傅要晕了!”小金宝的圆脸陡地凑到他面前,眯著眼仔细观察。 “唔是吗?”搔搔头,有点含糊其词。 “窦金宝,你一定要没事找事吗?!”这坏习性,总是不弄清楚就搞得鸡飞狗跳的。云姨柳眉打结,忍不住擦腰一吼。 “呃呵呵呵,没事、大家都没事,你们谈吧,爱谈多久就谈多久,别来理咱儿,呵呵呵金宝儿去也!”边说边退,退到练武场,她忽地转身,一溜烟地跑掉了。 大厅的状况终于安稳下来。 静了静,四个人都没说话,关莫语突然僵硬地开口—— “你、你们慢谈,城西王员外有件镖物托保,我过去瞧瞧,若无问题,也得回去整理包袱准备出发。” 他不住窦家,四年前便在镖局附近的小巷里租下一间民房。 “等等,关师傅别走啊!” 正要起身离去,却被窦大海出声制止,他再度坐进太师椅里,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强烈的排斤,咬牙忍住,两边额际的太阳穴明显跳动著,而一张峻颜竟较适才更白上几分。 他在干什么?!内心自问,他还是苦笑,就是不知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窦爷有何要事?”深深呼吸,暗暗调息,他嘴角仍保持惯有的徐缓。 窦大海哪里知道他的异常,抚著黑胡,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呵呵地道:“事还真得关师傅帮忙不可了。有点儿说来话长,不过咱儿就长话短说,咱儿在塞北替来弟订了一门亲,想把她嫁给那个蒙族族长齐吾尔,这桩婚配真是天作之合、天成佳偶、天衣无缝,只是咱儿想要来弟明日就动身上塞北去,九江的夏热得教人心浮气躁,可塞北那儿的天气正好,呵呵呵他们小俩口趁著好时节多亲近亲近,秋风一到,咱们窦家又可以嫁闺女儿啦!” 他算盘打得嫌冢当,脑中现出一幕又一幕的完美画面,哪还注意得到窦来弟轻成峰峦的眉心、和关莫语额上隐隐浮起的青筋。 闻言,关莫语敛下眉目,按捺胸臆间那股烦躁,突觉四周的空气稀薄起来,他难过地咳了咳,勉强自己开口:“窦爷的意思是——” 窦大海笑眯著眼又说—— “你和来弟常一块儿走镖,她此去塞北,镖局里又少了一个人手,一些本由她负责的事务可能得请你多看著点儿,不过咱儿不会亏待你的,薪酬方面定会多添上去,还会尽快找人帮你分担,唉为咱们家来弟婚姻幸福著想,还请关师傅多多帮忙啦!” “阿爹,您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吗?”一直静观著的窦来弟终于说话,声音柔软,不急不躁的。 她是这次话题里真正的主角,却从头开始就一副无谓的模样,彷佛事不关己。 “我跟齐吾尔又不熟,谈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完,嫁得那么远,要是他欺负我、惹我生气,想回娘家哭诉的话,还得骑上好几天的马,等骑回四海来,说不定气早消了,又得骑著马回去,累不累翻了?” 泵娘家论及婚嫁常是满面羞红,绞著十指,下巴垂到胸口,然后支支台吾地来一句“嗯全凭爹娘作主”,接著巧肩一扭,奔进自个儿闺房里躲著。 无奈,四海窦三不是寻常姑娘,谈婚嫁跟谈生意似的。 窦大海似乎听到一件极其好笑的事,“噗嗤”一声,落腮胡都沾上自己的口沫儿了。 “人家欺负-?!扒呵你别去欺负人家就阿弥陀佛、三生有幸啦!也不想想那性子像谁,哪儿轮得到旁人欺负?”这话意有所指,没来由惹著了一旁的美妇。 “姊夫说这话什么意思?”有道是语气越软,危机越大。 窦大海脖子瞬间一缩。“什么什么意思?咱儿还能有啥儿意思?这不正在询问关师傅的意思吗?”一串儿像绕口令似的,吞吞口水又说:“关师傅若是点头帮了这个忙,来弟今晚便能将行囊整理妥当,明儿个就开始放大假,直奔塞北和齐吾尔培养感情去啦。” “关师傅有自个儿的工作要做,忙得很,阿爹刚才没听见吗?他还得走王员外那支镖,根本分身乏术。”窦来弟抓著垂在胸前的发尾,声音微微拔高,不过依然柔软。 窦大海嘿嘿地笑了两声,“关师傅都没开口哩,全是你的话。他可是咱们四海镖局公开票选最有能力、最具价值,又富最高协调力的优良镖师耶,啥儿烦杂琐碎的事还不都迎刀而解,你担著什么心啊?!” 办唇微嘟,窦来弟脑子里不知打啥儿算盘,忽然侧过脸蛋,瞬也不瞬地瞅著关莫语——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让我去?” 这问法有些古怪,可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或者是用字遣词吧,太犀利直接了点儿。 必莫语从没一刻觉得开口说话是件如此困难的事。 绊结上下蠕动,他目光停驻在窦来弟那张俏丽的心型脸儿上,只觉胸腔胀痛,几要晕厥。也许金宝儿说对了,他真的中暑了。 “呜呜呜关师傅,为了咱们家来弟的幸福著想,咱儿跟你拜托啦!”窦大海“唬”地跃到他面前,两只大掌抓住他双肩一阵狂摇。 突然间思及什么,两眼陡地瞠大,兴奋地嚷嚷:“有啦有啦!要不这样吧,等来弟的婚事订下后,咱儿同你保证,也给你放大假,然后重金礼聘九江的八大煤婆帮你牵红线,你看上哪家姑娘尽避说出来,咱儿替你作主。嘿嘿,话又说回来,其实有好些人跟咱儿提过,想把自家的闺女儿嫁给你当老婆,咱儿一直找不出适当的机会同你说哩。” 一旁,窦来弟粉女敕的脸沉了下来,美眸跟著细眯,抿著唇却不说话。 至于关莫语,他脑中本就紊乱,又被窦大海劈哩啪啦的连番快语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好看的唇型缓慢掀动,终是挤出话来—— “窦爷别为在下的婚事费心,还是还是三姑娘的婚事要紧。” “那你是答应啦?!扒呵呵呵咱儿就知道你够意思,呜呜呜招弟和带弟好不容易出阁,现在也轮到来弟,唉,真是教人既感动又感伤呵” “窦爷我、我——”说话啊?!必莫语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扪心自问,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能以怎样的资格去说? “我会连带处理三姑娘的工作,既定的行程也毋需更改。”他语气懒懒的,连自己也没发觉。 此话一出,窦大海自然是感激万分,只差没扑上去抱住人家,却听见窦来弟开口言语,那语调柔得不可思议,软得教人筋骨松散—— “好,关师傅把一切都安排好啦,了不起呢,既是如此,那我也没啥儿好说,就去了呗。听阿爹的话,明儿个开始放大假-,呵呵去和齐吾尔多亲近亲近、熟悉熟悉,跟他在塞北的草原上双宿双栖,一块儿骑著大马吹风看日落,唉,想起来就好生惬意。” 呃怎么听起来有点儿冷飕飕? “来弟”窦大海讨好地咧嘴,小心翼翼地问:“你哪儿不痛快啦?” 从头顶到脚趾儿都不痛快! 心中恨恨想著,她迳自笑开,都不知有多灿烂—— “有人命苦,自愿替我把该做的事顶下来,呵呵,我就要放大假,欢喜都来不及,作什么不痛快?”眸光扫向沉默不语的男子,没来由又是一阵怒火攻心,她气他什么,想说也说不明白,就觉得极想不顾形象,扑上去狠咬他几口。 可恼呵 “来弟,你去哪儿呀?”云姨望著她的背影问出。 头也没回,她嚷著,“去马厩挑马。选一匹脚力最快的,早早到塞北和人家相会。” 他要她去,那就别后悔。 ◎∧_∧◎.4yt◎∧_∧◎ 远远,是牧人的马头琴声,随著草原上的风传来。 惫不太习惯这样明目张胆地生气,把心里头的恼怒一古脑儿展现出夹,大大刺剌地挂在脸容上。 无妨,反正四下无人,放眼望去净是青翠草原,无边无际,而那轮夕阳似远似近,把天空织就成锦缎一般。 深深地吸气、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呼气,胸怀间的淤塞稍稍减轻,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女敕颊—— 不气不气,来,笑一个,窦来弟。 勉强咧嘴,仍是一点兴致也没有,她乾脆翻身下马,让马儿自在地在草原上悠游慢踱,自个儿则一坐了下来,跟著往后倒去,嘴里还叼著根小草。 由九江启程,十日左右已进塞北地方,来到这片草原已过五日;抵达的第一天,她至药王牧场拜会药王夫妇,探望二姊窦带弟和李游龙,在牧场大宅遇到伤势刚复原的齐吾尔。 可怜的齐吾尔见著她,以为此次前来纯粹是为了探望亲人,却在听闻了窦大海要她前来的目的后,吓得差些伤势并发,重病不起。 经解释,终于弄清齐吾尔心仪的姑娘是窦家老五窦德男,同她八竿子打不著。 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此事,窦来弟一方面替阿男欢喜,心里自是放下一块大石,可还有另一块重重地压在心田上,她心里清楚,正是因为那个男子。 天空的云彩动得好快,变化出不同的形状,她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瞧著,心思却飘离了,下意识,听见一个声音悄悄地问著—— “莫不是在意人家?窦来弟,是不是是不是” 是。 她心里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在意他的,若非如此,那天在四海大厅里也不会被他气得胃抽筋、眼前一片黑。 这四年过去,好多事演变著、发展著,感情也是一样,不是单靠意志就能掌握。她看上他哪一点?真要说,亦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之前是隐约知道自己的心意,直到阿爹替她乱点鸳鸯,这一冲击,那份模糊的意念才真正清晰起来 可是他呵竟是一副无谓神态?!恼呵 懒懒地合起双眸,她试著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平定下来。 半晌,听见浅浅的脚步声走来身边,那人带笑地唤著—— “来弟,这么睡著,待会儿要晒伤脸蛋的。醒醒呀” 窦来弟睁开眼眸,见一个挺著“圆球”的少妇正笑盈盈地俯视自己。 “二姊,你怎地溜出来啦?!”她连忙站起,扶著窦带弟慢慢地坐在草地上,“姊夫要是瞧见了,肯定又要呼天抢地。” 窦带弟模著高耸的肚月复,以往尖瘦的下巴圆润不少,她摇头笑叹—— “他最会大惊小敝,我怀了身孕,又不是生病,一天到晚要我躺在床榻上,不能练刀,不准骑马,这儿也不准做,那儿也不行做,闷都闷死人了。这会儿可是趁他被药王阿爹找去谈话,才能溜出来透气呢。” 窦来弟掩嘴呵呵笑了。“唉可怜的二姊夫,谁教你是他的“带弟亲亲”呢?”这个昵称不是秘密,早传得众所周知。 两颊嫣红,窦带弟皱皱鼻头,难得在妹妹面前露出小女儿家的俏皮。“我和他约法三章啦,有第三者在,不准他这么叫我。” “带弟——亲亲——你在哪儿?!”不远处,听那男子吼得震天价响,把马头琴悠扬的音调打得七零八落。“带弟亲亲——” 两姊妹你看著我、我瞧著你,窦来弟抿著唇拚命忍笑,窦带弟的脸蛋却比落日锦霞还要红。 显然,这“约法三章”还有待商榷。 “姊夫,你家的亲亲在这儿呢!哟呼——”窦来弟乾脆跳了起身,两手圈在嘴边大声唤著。 来如一阵风,没眨眼,李游龙的大马已“飕”地窜到姑娘们跟前,边翻身下马,边气急败坏地叫嚷—— “我说过几次了,挺著大肚子就要安分一点,再没多久就要临盆,你、你你还要到处乱跑,就不能听话、乖乖地待在床榻上吗?!” 虽然腰身不见了,窦带弟一手仍象徵性地擦著,“这儿望去都是药王牧场,我哪儿乱跑啦?我又没生重病,干什么一天到晚非赖在床上不可?” “呸、呸、呸!什么生病不生病的?!苞说!” “李游龙,你不要冲著我吐口水。”美美又难搞的孕妇嚷著,挺著肚子猛地跳起,有点儿重心不稳地颠了颠,把那男子吓得峻颜白苍苍,一颗心给提到喉头。 “好好,你乖,是我错,你别发火”双臂连忙将她圈住。 “不用你扶,我好得很。” “唉,亲亲” 窦来弟一下子被挤到天云外去,见他们夫妻两人吵将起来,结果用膝盖儿想也知道,先妥协的永远是那可怜的男人。 吹出短哨唤来自个儿的马匹,窦来弟身手俐落地翻身上马。 她对著摆不平爱妻的李游龙笑道:“姊夫,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家二姊脾气古怪,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呵你唤二姊亲亲,就先亲了她再说吧。驾——” “窦来弟?!”窦带弟脸红心跳。 “不打扰夫妻恩爱啦。窦来弟去也。” 最后一句学上金宝儿,她笑音洒在草原上,策著马,循著远处那马头琴声的召唤而去。 虽是夏日,阳光暖而温和,翻过温柔起伏的坡地,水清草绿中,成群的牛羊散布其上,牧人或在马背上、或席地而坐,与自然为伍。 窦来弟停马瞧著眼前风光,深深呼吸,唇角不由得露出笑来。 此时,一个牧人驱策马儿缓缓朝坡上踱来,窦来弟一开始不觉如何,以为是寻常的蒙族朋友,但见对方越走越近,全然冲著自己而来,瞧那身形是个剽劲的男子,可他头脸以一条白布完全裹住,只露出一对眼瞳,锐利兴然地看著她—— 这瞬间,两个名字同时冲到嘴边,窦来弟心中一突,竟不知要唤出哪个才是正确,而唇掀了掀,仍是无语。 那牧人慢条斯理地扯住缰绳,头略偏,忽地将白布的一端揭下。 “三姑娘,别来无恙否?” 窦来弟瞪大美眸,听著他低沉的笑音,瞧见那张黥灼的面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全没改变。 然而,这是窦来弟首次在白日光明下见到他,那对似笑非笑的眼总藏著什么,熟悉的光芒,熟悉地流转著,以所熟悉的方式试探著她。 “莫不是认不出区区在下了?”他又问,放任座下的大马去亲近她那匹从四海马厩里千挑万选出来、不仅跑得快、生得更是漂亮的白马儿。 受到“骚扰”,白马甩头嘶呜,这一动,终于把马背上的人儿给震回神来。 “见过青龙真面目者,任谁也难以忘记。”她微微娇笑,压下心头一股不平之气,手掌来回顺滑著马颈,轻柔安抚著。“不是认不出阁下,而是不明白,大名鼎鼎的青龙不在巫山呼风唤雨,怎地跑到塞北当个牧人来啦?” 他笑了出来,不答反问,“那三姑娘呢?不在九江四海帮忙镖务,却跑来这儿玩耍了?” “此言差矣。”轻哼了声,她选了一个方向将马匹掉头,笃定他必会跟随过来似的。“我阿爹放我大假,让我来这儿嫁人。呵他可是蒙族旅长,有勇有谋、受众人爱戴哩,我若嫁他,往后在这草原上也可呼风唤雨了。” 他的大马一下子超前,横地挡住她的去路。 “草原上的生活没有你想像中那样美好,住毡篷,还得依时节迁徙,喝女乃茶羊女乃,久了也要腻口,吃的穿的更是贫乏”他也学她哼了一声,“真嫁到这儿来,可要哭上一辈子。” 丙真如此,那那也不干他的事! 莫名其妙,窦来弟燃起一把心头大,可越恼,语气越是柔软—— “多谢提点啦,但你却把咱们窦家的女儿瞧小了。我家二姊出嫁塞北,看她适应得好生自在,我想我也不成问题才是。而此趟到塞北来,发现好多好多可爱之处,呵呵我就爱草原上的生活,就爱听牧人弹奏的马头琴,就爱喝羊女乃、住毡篷,就爱这样的太阳、这样的风光。” “可你就是不爱那个齐吾尔。”一吼,他两颊的黥纹陡地扩张,十分狰狞。 窦来弟被他爆发的气势震住了,大眼眨了眨,小口微张,一会儿才挤上话—— “谁、谁说的?我都不知有多喜欢他。” 这是真话,但这种喜欢和男女间的喜欢又全然不同,是爱屋及乌,因阿男喜爱齐吾尔,她自然也就喜爱他。 那对眼直勾勾地看著她,瞬也不瞬,让窦来弟浑身都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她不想承认害怕,但心脏“咚咚”地跳得好响。 能与男人黥灼的脸容对视这么久,语气还能持平,也算了不起了。 他忽然扬唇笑了起来,冷冷的,有些恶意地道—— “我去杀了那个齐吾尔,你意下如何?” 嗄?! “你杀他干什么?”窦来弟小脸一白,不知他耍弄什么把戏,“你和他有啥儿深仇大恨?” 他宽肩耸了耸,毫不在乎地道:“我瞧他不顺眼。” 是了,她记得。 他为了一对玉如意,可以单枪匹马从巫山追到九江,又从九江跟到济南,只因他瞧那个巡抚大人不顺眼,不把他抢得精光不畅快。 这男人,自我惯了、蛮横惯了,心底藏著一大堆秘密,他还要这么玩下去吗?! 懊,她四海窦三岂会退缩?!必是奉陪到底,等哪天教她逮著证据,她非要非要狠狠咬他一口不成。 “你真伤他,就是四海的敌人。”噢牙好痒,真的好想扑过去咬人呵 他唇一抿,额际的太阳穴突得高高的,亦气得不轻。 深深瞧著她,他忽然“驾”地一喝,双腿踢动马月复,座下大马嘶呜长啸,四蹄狂撒,带著他往茫茫的远方奔驰而去。 “青龙——”窦来弟想追,却不知追上去又能说些什么。 如此暧昧的情感、浑沌的关系,和奇异的身分,窦来弟从没一刻这般迷惑,忍不住想著,他为何来此? 为何呵 青青香巾 与青龙再度相会已过两日。 这两日,窦来弟外表虽若无其事,心中却隐隐不安,特别是那一天回到牧场大宅后,旁敲侧击地,由窦带弟口中得知齐吾尔这些日子并未待在蒙区,而是领著几名好手将危害牧人与牛羊的狼群赶往北方去,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了。 我去杀了那个齐吾尔,你意下如何? 她脑中不时地浮现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嘴角兀自笑著,带著凉薄的气味儿,好似恨极,教她不禁去猜,他真是纯粹瞧齐吾尔不顺眼?抑或,还为著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正思索著,她未注意轻浅的脚步声已缓缓而来—— “三姑娘,呵呵呵今儿个不骑马出游吗?” 那笑声如此悦耳,窦来弟尚未回身,已知来人。 “夫人唤我来弟便好,别再称呼人家三姑娘啦。” 来的这位貌美妇人正是药王牧场的当家主母,深具书香气息,生得十分娇小,和窦来弟的个儿差不多。 她走近,主动拉著窦来弟的手,好生热情地道—— “是呵,若再姑娘姑娘地叫,都显得生疏罗。”她摇摇窦来弟的手,眸光像在打量一件精致又动人的玩意儿,爱怜横溢地瞅著。 窦来弟任她瞧著,软软笑问:“我颊上脏了吗?!” “不脏不脏,都不知比这园子里的花美上多少倍呢!”药王夫人忙道,忽地叹出一口气:“唉,我只是想呵要是我还有第二个儿子,准叫他娶你进门。” 窦来弟脸微红,眼里闪动俏皮光彩。 “我只是长得好看而已,窦家六个姊妹里就属我心眼最坏哩,阿爹有时教我恼了,都说往后谁娶我、谁就倒楣。” 药王夫人摇了摇头,掩嘴笑道—— “可我就喜欢你,唉,你爹爹好福气啊,生了六个如花似玉又英姿飒爽的闺女儿,旁人看在眼里,心底都不知有多羡慕。” 略略一顿,她又拉住窦来弟的小手,两人肩并著肩沿著-廊散步,匆地,她侧过脸,毫无预警地转换话题—— “来塞北的这些日子里,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窦来弟不明就里地眨眨眼。 “唉,这事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和齐吾尔那孩子之间原来是场误会,他心仪的是五姑娘阿男,我想等狼群的事解决之后,他肯定星夜兼程往九江寻你五妹去。呵呵呵能把误会解释清楚是件好事呵,只是他有喜欢的姑娘,那你呢?是不是也该有心上人了?”缓缓迈步,她间适又问:“若无来牧场的这些天,有没有瞧见让自己欢喜的对象?” “啊?呃这个”饶是窦来弟反应灵敏,被她这么单刀直入地问,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说啊!别怕羞。你心里要是喜欢谁尽避告诉我,我来替你作主。要不,三王会里有几个孩子很不错的,豪迈勇敢,心胸宽阔,我可以安排个机会让你见见他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总是好事嘛,再不然蒙族的勇士如何?我叫龙儿和带弟乖媳儿帮你多留意,你若能嫁到塞北来,我就多一个人作伴啦,呵呵你说好不好?” 嗯,不太好哩。说穿了,就是想帮她相亲嘛。窦来弟心里叹息。 她不是不想嫁人,也不是不想陪药王夫人作作伴、说说话,而是她心里或者、可能、也许、八成、说不定唉,真有一个心上人了。 “夫人,我不——”她刚掀唇出声,两人的步伐跟著在-廊转角处停下,就见一名男子默然不语地伫立于前,不知来了多久。 药王夫人疑惑地看著那男子,忽地柳眉轻扬,轻笑招呼著—— “这位不正是四海镖局的关师傅吗?呵呵呵稀客,真是稀客啊。” 必莫语一身灰衣劲装,系著件短披风,两边鬓角落下几丝黑发,瞧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 他的目光直接而深黝,终于由窦来弟脸上收回,改向美妇抱了抱拳,“关某拜见夫人。” “不必多礼啦。”她神情愉悦地瞅著人家,自然地问,“关师傅怎么有空上咱们药王牧场来?莫非亲家公和亲家小姨也一块儿来了吗?那好那好,呵呵呵,这下可热闹啦。” “只我一人前来,关某押镖往东北去,回程就顺道过来拜访。” 他语气沉稳,有意无意扫了窦来弟一眼。 那眼神让她心跳加急,思绪全被打乱了。 药王夫人点点头,接著笑道:“是亲家嘱咐,要关师傅顺道过来接人吗?唉,那可不行,我还想留来弟多住一些时日哩。” 必莫语尚未回话,一名手下却在此刻急急跑过,见美妇立在-廊下,顿时如同松了口气似的,又赶紧绕了过来。 “夫人,主子一早到西方草原去了,现下尚未回返,齐吾尔和几位弟兄的伤可否请夫人过去瞧瞧,先行救治?” 闻言,药王夫人和窦来弟皆是一怔。 “怎么齐吾尔他们回来了吗?”窦来弟忍不住问道,心中不安的感觉正慢慢扩大。 她直视关莫语,发现后者亦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眼瞳中的火焰带著淡淡挑衅,这时的他虽是俊净的一张脸,却教窦来弟极其容易地联想到那张黥面。 那名手下似乎也颇感怪异,困惑地看了关莫语一眼,接著道—— “刚回来不久,七、八名兄弟还负伤在身,听说是因为昨日设陷阱杀狼,狼只集结、成千上百地推挤著,一名弟兄没注意,竟给挤进陷阱里,好几个人跳入狼群里救人,也被狼只咬了,是这位四海镖局的关师傅他他正巧路过,出手相助的。现下兄弟们都在前厅,我还以为夫人和三姑娘已经知道了” “嗯我先过去瞧瞧。”药王夫人连忙提裙往前厅去,边走边吩咐著,“要厨房烧热水,然后准备一些净布,还有,帮我把医箱搬到前厅。”嫁了药王多年,耳濡目染下医术虽非绝顶,应付外伤亦绰绰有馀。 那手下闻言,立即动作,眨眼间跑得不见人影,-廊上就仅剩下两人对峙。 气氛透著古怪,有点难以捉模—— 我去杀了那个齐吾尔,你意下如何? 唉既是要杀他,又为何救人? 窦来弟抿了抿唇尚未说话,唇角已泄露笑意,越想,越觉得事情耐人寻味了,很值得和他玩下去。 唉他到底在想什么哪? “这些日子,镖局的生意忙吗?” 懊啊!四两拨千斤的,这话问得好。 必莫语竟然被她这个闲话家常的问题给问倒了,脑子里不知转些什么,只好突兀地道—— “齐吾尔受伤了,后背被狼爪抓了一道口子。” “噢,是嘛?”窦来弟还是笑,微微的、甜甜的、轻巧地叹了一声,“可怜的齐吾尔。”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为过,先是被阿爹摆乌龙,误会他喜欢的是自己,心里急得不得了,却又因为族务和所负的责任,不能立即飞奔到心爱的阿男身旁,现下还被恶狼抓伤了,唉,去九江的事一拖再拖,岂非可怜?她心眼再坏,也忍不住同情起他。 未料,那男子忽然僵硬地抿唇,脸色沉下,不太好看。 “三姑娘还不快去前厅瞧瞧?”话里隐约有种气味儿,酸呛得要人流泪。 “我有话同你说,说完了再去也不迟。” 他微愣,闷闷又道:“你有话就对齐吾尔说去,不该对我说。” 这是怎么了?! 哪里像个男儿汉?!必莫语自问。 明知自己正在耍脾气,明知不能这般妄为,可就是无法自制。 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似乎被尘封了,半点儿也起不了作用,而心中某个角落便开始唾弃自己。 然而,窦来弟似乎不以为意,对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耸了耸肩,明亮的眼溜了圈,俏皮地道—— “可我要对齐吾尔说些什么呢?我没有话对他说呀。他现下若瞧见我,说不定头更痛、心更烦,恨不得昏死了事哩。” 毕竟见著她,就想起伤心回九江的阿男,这件事一直悬著,再不解决,她们家阿男可不等人啦。 必莫语不知她话中意思,迳自注视著她,沉默不语。 而窦来弟螓首微偏,浅浅笑著,正为著什么因由心中欢喜,半晌,她再度启口—— “关莫语,你说——” “来弟,前厅发生什么事?怎么大夥儿全往前头跑去?” 此时,-廊另一头,窦带弟挺著圆肚,双手支在腰后缓缓踱来。 “二姊,你怎地出房门啦?”见状,窦来弟连忙上前搀扶。 “外头挺吵的,我出来看看。” “没啥儿大事,甭担心啦!二姊,你瞧谁来了?” 两姊妹同时一抬头,前方-廊却已空无一人,那男子听也不听她想说些什么,早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_∧◎.4yt◎∧_∧◎ 将窦带弟扶回房里,窦来弟跟著跑至前厅帮忙。 整个状况已大致稳定下来,除了一名肚月复受伤的手下较为严重,需药王夫人止血缝合外,其馀的人皆是皮肉轻伤,清洗上药后已无大碍。 将一盆污水倒在外头,窦来弟再次旋身进厅,差些撞上了正欲跨出大门的齐吾尔。 “喂,你上哪儿呀?” “我、我这就上九江,找阿男去。”如今狼群的威胁已然解除,再不好好处理此事,他的阿男不知要多伤心失望。 窦来弟想也没想已伸手拦住他,劈头便道—— “你自己不也受了伤?等伤口愈合了再启程吧。” “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等赶到九江,伤口自然好了。你还是快去找关师傅,他跃进狼群里救人,身上肯定也挂了彩。” 说著,齐吾尔轻易地挥开她的格挡,眨眼间,身形已跃出几尺之外,接著,只听见他发出一声清厉长啸,一匹健劲大马便闻声飞奔而来。 “请三姑娘代我向关师傅说一声,就说齐吾尔大恩不言谢,下回相聚,我请他饮酒吃肉了。” 他朗声言道,行云流水地翻身上马,“驾”地一声,已冲向漠漠草原。 “齐吾尔,等等!喂——你说他受伤?他伤得严重吗?喂?!” 窦来弟追出几步,心里不禁著急了起来,可惜齐吾尔早骑著大马扬尘而去,她想问也没谁能够回答,只除了那个男人。 脚一跺,心里不痛快起来—— 若是受了伤,为什么适才在她面前却硬挺著不说? 是不习惯在人前示弱? 惫是真把她当外人看了? 若是后者,那他就是、就是可恶,透顶的可恶。 ◎∧_∧◎.4yt◎∧_∧◎ 问过大宅里四、五名仆役,又问过牧场里六、七位牧人,费了番工夫,窦来弟终于得到最后的方向,往西边草原策马而去,在那条贯穿整座药王牧场的清澈河水旁,寻到关莫语的身影。 在一定距离外翻身下马,她静伫片刻,被眼前浩瀚且苍凉的风景所吸引。 天空十分高阔,无一丝云絮,是单纯的沁蓝,穹苍笼罩下的绿野,那男子背对著她坐在河旁,赤果著上身,一手正掬起河水清洗著左肩上的血痕。 天与地辽阔如此,夹击著他,显得格外的脆弱,又矛盾地教人心动。 踩著极轻的脚步,她朝他走去。 “谁?!” 问声凌厉,那男子峻容半转,却在见到窦来弟的同时,宽背上张扬的条条肌理陡地软化下来,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是我。”有点多此一举。 必莫语深深瞧她,忽地垂下眉目,抿著唇不再言语,他别开头,专注又略显笨拙地处理著伤口。 喔!这男人 磨磨牙,这一时间,窦来弟都不知自己是气恼他多一些,抑或心疼他多一些。 他不愿开口是吗?那好,她也不要说话,看谁撑得久。 丢下马儿,她大步走近,也不管男子正袒著胸,而自己还是个女儿家,硬是绕到他面前,掏出怀里一条熏香青巾,主动地拭著他肩头上猛兽留下的爪痕。 “你干什么?”终于开口,语气顶不好,还抬起臂膀想将她格开。 窦来弟瞪了他一眼,直接凶回去,“你不会自己瞧啊?还问我干什么?” 必莫语睁大眼,瞬也不瞬地盯著,连嘴巴也忘了合上,显然被她外现的怒气震慑住了,毕竟这般情况十分少见,他知道她的,就算心中著恼,一张脸还是笑得极甜,不教谁看出。 他乖乖没动,目光却细细地打量起窦来弟微鼓的双颊和紧抿的唇角,她肤敕白,就近瞧著,发现她鼻上竟带著淡淡的雀斑,好生可爱,让他没来由地无声叹息,极想倾身向前,极想顺遂心中所欲。 窦来弟不知男人脑中思想,以青巾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肩伤血污,在河中搓揉清洗后,再次擦拭馀下的伤处。 气氛有些紧绷,关莫语吞了吞口水,双目跟著半合起来,感觉一双柔腻小手在自己肩胛上游移,河水冰凉,手心温暖,交替地刺激著他的感官。 不能否认呵他喜欢这样的碰触。 蚌然间,那双小手停住不动,听见她浅浅的呼吸,柔软的气息喷在他的颈窝上。 他疑惑地睁开眼来,却见窦来弟眸光迷蒙地注视自己,微绷的小脸软化下来,而红唇似笑非笑的。 “你看什么?”那眼神让他很想抓来衣衫快快穿上。 宾来弟咬了咬唇,轻哼一声,将青巾塞进他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条乾净的,状似无意地问—— “你肩上的伤是谁咬的?” “嗄?!”关莫语一时间不能反应,愣愣地道,“我在草原上遇到齐吾尔等人,一名蒙族汉子掉进捕狼的陷阱,齐吾尔跳下去救人,可是里头已经困住懊几头恶狼,我见他危险,也跟著跳下去接著,五、六头狼一起扑来,我忙著挡,也不知道这伤是哪一头抓的” 窦来弟瞪了他一眼,“谁问你这些?!我说的是这个咬痕。”她纤指戳点著他宽肩上两排牙印,痕迹虽淡,仍可辨认出是某人的杰作。 反射动作,他抬手捂住那个痕迹,脸部轮廓陡僵,目中微乎其微地闪过什么,随即已宁定心神。 “呵,这咬痕小小巧巧的,八成是姑娘家咬的,你该不会辜负了哪家闺女儿,教人家生这么大的气,所以才恨不得咬下你一块肉泄愤吧?” 心情迅速好转中,她并不期望他会说出答案来,将那条乾净的青巾对折再对析,未了,还拍开他捂住那道咬痕的手,将青巾妥贴地盖在肩头的新伤上。 “你、你干什么?” 见窦来弟弯身拾走他的衣衫,关莫语也不懂自己紧张个啥儿劲儿,这阵子的他大大失常,连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 “撕你衣服。”乾脆地回答,她劲力一出,下一刻,他的上衣已被撕成长条状。“把手抬高。” 像被人催了眠般,她说一句,他便乖乖地跟著动作。 拿著长条衣布,窦来弟先是帮他固定肩头上的青巾,接著倾身将长布绕到他背后,再由背后绕至胸前,稳稳地打上一个结。 当她靠近,两人的身体避无可避地接触,关莫语分不清呼吸吞吐的是草原上的空气,还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一声叹息就要逸出喉间,他狠狠咬住,跟著低沉地道—— “把你两条手巾都弄脏了,真对不住。”说著,他不自觉收缩拳头,捏紧掌心里的青巾。 几年相处,他自是知道这姑娘有好多条香巾替换,红是用朱瑾花染的,黄是用桑树皮染的,而这条青巾则是染了冬青叶的颜色。 心情刚转好,又想踢他两脚。 窦来弟抬头望进他的眼,想想这些年竟被他蒙在鼓里戏耍,一半儿好奇,一半儿是不甘心,如今又牵扯到感情,她和他这笔帐没真是难以算清。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可多著呢!”她轻哼,把男人剩下的破碎上衣全塞进他怀里。 必莫语被动地接住,疑惑她话中之意却没出言询问,好半晌就这么沉默著。 直到一只百灵鸟啾啾地飞来,在河面上旋了两圈,最使停在突起石上唱歌,这才把他的神志召唤回来。 “-怎么不到齐吾尔身边?”有些没头没脑的。 窦来弟斜睨著人,多臂抱在胸前。 “为什么我要到齐吾尔身边?” 他又抿唇不语,眉峰成峦,五官透著阴郁神气。 窦来弟满不在乎地耸肩,继而道:“我去他身边干啥儿啊?他不顾背上的伤,早骑着大马赶往九江,才不来领我的情呢!” 什度?! 闻言,关莫语略显讶异地扬眉,声音持平,“他前去九江所为何事?” 她唇微嘟,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道—— “阿男喜欢他,他喜欢阿男,阿爹也喜欢他,却不知阿男也喜欢他,所以齐吾尔都快被搞疯了,他想作咱们四海窦家的五姑爷,才不屑当什么三姑爷呢。” 唉,提及此事,免不了想起来到塞北之前的“旧恨”,她当真被阿爹许给旁人,他都袖手旁观、一语不发,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他-是说,他、他和五姑娘”怕说话结巴,他瞠目,深深地呼吸吐纳,脑中思绪交错杂乱,正努力想理出一条思绪。 而胸腔中的鼓动一次快过一次,他的心被高高地提起,悬在半空。 “傻啦?作什么瞪著我看?”窦来弟朝他顽皮地皱鼻。 “不、不是我是” 老天!他到底想说什么?! 这口拙的状况似乎越趋严重,再次调整气息,他终于把话一字字地问出口来—— “齐吾尔赶往九江,若是他最后与五姑娘在一块儿,那你怎么办?” 窦来弟先是笑出声,接著一坐在青草地上,两手闲适地撑在身后,她细眯著眼,脸容微仰,任暖阳在白颊上跳动。 “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可好极啦!我就爱看这样的戏码。” “你不是喜欢齐吾尔吗?”他语气略微尖锐,有些咄咄逼人。 窦来弟歪著头愉悦地笑著,颊边的酒窝柔软可人。 “我有说过喜欢他的话吗?嗯好像没有耶。” 有!她有! 必莫语死瞪著她的侧颜,硬是忍住就要冲出嘴边的话,胸口起伏甚剧,然后听见姑娘家柔软的语调,不著痕迹地抚去他胸腔的郁闷之气。 “我就算喜欢齐吾尔,那也是因为阿男喜欢他、阿爹喜欢他,其他的姊妹们喜欢他,所以我就跟著喜欢他,拿他当四海的好朋友了。” 所以是爱屋及乌 既是如此,就不算男女间的意爱了 她只拿那个蒙族族长当好朋友罢了 有股想笑的念头,若他现在开怀咧嘴,会不会很奇怪? 窦来弟没理会他神情的变化,美眸望望天空又看看一望无际的原野,最后收回视线,静静地瞅著不远处那只在石上跳来跳去的小百灵鸟,唇边浮出一朵笑花—— “你问我怎么办?呵呵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啦,世间男子何其多,总能找到好的。倘若真找不著,别忘了阿爹还有最后绝招,肯定能把我嫁出去的。” 开怀的心瞬间扭成麻花,一促一促的。“你打算比武招亲?” “有何不可?比武招亲方便省事,瞧,大姊不就嫁得顶好的,说不准我也能蒙到一个如意郎君。” 他两道剑眉纠缠再纠缠,死瞪著她,咽了咽喉头,那声调艰涩得吓人—— “这是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三姑娘爱玩爱闹,也该有个限度。” 哟!他谁啊?!倒教训起她来啦?! 窦来弟心里轻哼,抬起手闲适地将发丝塞在耳后,彷佛谈论的全是旁人的是非,与自己不相干。 “我没开玩笑,是再正经不过了。我不嫁,阿爹要著急的,我想嫁,总要找个武艺还过得去的男人,不一定要长得好看,就算黥了面、丑得教人望而生畏,也没什么不行。” 闻言,他心中一突,双目定定地看著她,尚未猜出那话中之意。 她秀眉轻扬,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笑了起来—— “再不然,还有最、最、最后的一个法子”那张心型脸容缓缓地转过来面对他,眼波如烟,教人瞧不清里头的光芒。 她红唇微掀,玩笑地接著言语:“若果真嫁不出去,那只好跟你打商量啦,委屈关师傅好心一点儿娶我过门,教我阿爹安心,呵呵呵就不知你肯不肯相帮?” 呃嗯 必莫语再次瞠目结舌,眼前的景物彷佛糊成一片,分不出天地花草,就只剩下姑娘的脸庞清明如玉,似笑非笑地和他相望 无意且休 窦来弟最终还是跟著关莫语返回九江,这塞外的夏少了九江绵绵难绝的蝉呜,莺飞草长、天清水绿,想想,也过得挺惬意的。 必到四海,齐吾尔和窦德男之间的误会已然解释清楚,小俩口这几日甜甜蜜蜜的,不是腻在房里说些体己话,就是出城玩去,看得窦大海呵呵笑著,脸上横出不少条笑纹来。 “瞧见没?关师傅,咱们家又要办喜事啦!扒呵呵呵” 镖局大厅里,那大汉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满嘴的落腮胡像会飘似的,每一根都在笑。 必莫语与他隔著一个小茶几,五官从容,缓缓地颔首。“恭喜窦爷觅得佳婿。” 今日,他是特地送来众镖师的行程安排给窦大海过目,算是每季开始的例行公事,而这份行程分配主要是由云姨掌握,他则从旁协助,给窦大海确认过后,便可知会众位镖师。 但,正事已了,窦大海话却多,硬拖著他不让走,说来说去净绕著喜事打转。 “是啊!咱家的大姑爷是英雄好汉、二姑爷是血性男儿,如今再得一位有情有义的五姑爷,好啊!咱儿心里痛快,比饮酒还乐!”说著说著,没来由地,原本飞扬的两条粗眉戏剧性地纠缠起来,他忽地张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重重叹气。 必莫语微微淡笑却不主动询问,端起几上的茶徐缓饮著。 “唉——”又是一声重叹,摇蔽著满腮胡子,好似极为苦恼。 “唉唉——”叹得更响亮,要人忽视都难。 放下盖杯,关莫语终于开口:“窦爷有什么难处吗?说出来,在下纵使不才,说不定也能帮忙出个主意。” 闻言,窦大海铜铃眼发亮,直勾勾地瞪著,上身都快扑来抱住人家一- “呵呵呵呵要是关师傅肯帮忙就谢天谢地啦!唉,阿男要嫁人了,咱儿心里虽然痛怏,就不知怎么地,隐约觉得有块小东西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的,仔细想想,九成九是为了咱们家来弟哩。” 卑题突然扯上那个刁钻的姑娘,关莫语心中一动,嘴角微凝,想维持从容的模样竟是难了。 窦大海见他不语,挥了挥手继而又道—— “唉唉,这事千错万错都是咱儿的错,摆了一个好大的乌龙。你想想,原本都把来弟许给齐吾尔了,还放她大假,赶著她快快出塞北和人家培养感情,现下齐吾尔和阿男有了好结果,大夥儿全把来弟给冷落了。 唉,咱儿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说不准她也喜欢上齐吾尔,偏偏不说,还装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咱们窦家六个闺女儿,就她最教咱儿模不透,唉所以才想拜托关师傅旁敲侧击一番,你同来弟常在一块,或者能知道她——” “来弟不爱齐吾尔。”他冲口而出,连“三姑娘”的称呼都省了。 窦大海先是一愣,铜铃眼溜转著,随即问道—— “咦?你怎地知道?!来弟同你说的?喔她跟你说,就不跟咱儿这个阿爹说,算来算去咱儿和她比较亲耶!这丫头真是的,她就什么事都跟你说,都不来跟咱儿说,咱儿是她阿爹耶,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唉唉唉,害咱儿担心得要命”开始碎碎念。 必莫语假咳了咳,心头莫名燥热,窦大海在旁嚷嚷,他思绪倒飘啊飘地往青草河畔的那一日荡去—— 我想嫁,总要找个武艺还过得去的男人,不一定要长得好看,就算黥了面,丑得教人望而生畏,也没什么不行。 若果真嫁不出去,只好跟你打商量啦,委屈关师傅好心一点儿娶我过门 扒呵呵就不知你肯不肯相帮? 她的话语说得轻巧,彷佛兴之所至,胡来撩拨,是不带责任的,却在他心湖里投下石子,让他的想法如万马奔腾,不住地猜测其中含意。 不能否认,他的确在意那个姑娘。 原是深藏著的一个意念,隐伏在下意识当中,连自己也不清楚,全因她被许给别的男子,他心脏像被刺了一剑,由那口处爆出热流,激烈得不可抑制。 大厅里蓦地静下,关莫语好一会儿才察觉不对劲,眉眼一抬,就见窦大海两只手肘搁在几上,撑住一张胖圆大脸,双目像在打量著什么意爱的玩意儿一般,拿著他直瞧。 “窦爷”真有点教人发毛。 落腮胡里的厚唇咧得开开的,忽地丢出话来—— “关师傅,你来咱们四海有一段时候了吧,呵呵呵,你很好,真的挺好的,办事俐落,有大将之风,从从容容的半点儿也不毛躁,跟咱们家招弟一样,只除了酒喝得不够多,不过咱儿还是挺喜爱你的。” “窦爷谬赞,关某不敢当。” “敢当的、敢当的!”厚实的大掌称兄道弟般拍打对方肩膀,“关师傅你记不记得咱儿曾说过要请九江的八大煤婆帮忙,替你找个好姑娘?呵呵,你不记得也不打紧,咱儿记得就成,九环钢刀窦大海向来是言出必行,你的婚事就包在咱儿身上啦!” 这一下来得好快,关莫语心中错愕,真怕他有所行动,赶忙道—— “窦爷不必费心,关某孑然一身惯了,还不想成家。” “唉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二十七、八了吧?是该讨个老婆了。”他略略停顿,虎目炯炯有神地盯著不放,嘴角弯著怪异的弧度。 必莫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寻个藉口离去,却听见他压低声调探试地问—— “关师傅嘿嘿嘿,这个咱儿是说,你觉得咱们家来弟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 必莫语眼微眯,咽了咽喉头,却有些顺不过气。 “咱们家来弟像她娘亲生得顶美、女敕白女敕白的,像街上刚出炉的馒头,唉,虽然脾性刁了些,可咱儿敢拍胸脯给你保证,她心地善良、有侠义心肠,是个好姑娘哩你同她在一起好些年,有没有一点点喜爱她呀?呵呵呵要不要考虑把她娶回家呀?” 一口茶老早就喝进肚里,偏选在这个时候倒呛出来,关莫语猛地咳嗽,咳得胸口发痛,双目都泛出泪花,有的还从鼻孔里流出。 “耶?”窦大海搔搔落腮胡,真个丈二金刚模不到头脑。“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有。阿爹这是逼迫,能不可怕吗?” 此时,后头的布帘一掀,话题里的姑娘大步跨出,也不知她何时躲在帘后、听了多少,而那张心型脸蛋倒十分平静,没半分发怒的模样。 不过,就算她当真气恼,也不会随便显露出来。 咳声终止,关莫语用衣袖拭净唇角,慢慢地抬起头面对她,这一接触,窦来弟外表镇定如常,倒是他心跳加急、峻颜更热了。 “来弟呵呵,乖女儿,阿爹哪里逼他啦?咱儿这是询问,问问意见罢了,不成吗?”窦大海陪著笑脸,边把脖子缩了回来。 不等窦来弟开口,他“唬”地立起,拳头击在掌心上,又朗声道—— “哎呀!险些忘了,咱儿过午还得上珍香楼和几位同业的朋友会面,这会儿非赶过去不行,咱儿先走啦,你们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庞大的身躯跑得挺快,一溜烟就冲过练武场,消失在门外。 此时分,秋的脚步已渐渐来临,一阵凉风扫来,在宽广的练武场上旋了两圈,无端地吹进开放式的大厅里,教那一男一女之间的气氛冷瑟起来。 “瞧来,你是不打算帮我这个忙啦。”窦来弟若无其事地扬眉,暗地里已把他骂了三百遍。 甭说整个江湖,就一个九江,想娶她四海窦三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阿爹已经把她姑娘家的矜持和尊严踩个稀巴烂,主动同他提亲,他、他他倒好,咳了几声就想应付了事?! 他不想娶,她难道真嫁不出去吗?! “也没啥儿关系,反正还有九江的八大媒婆帮忙,再不然,就学大姊来个比武招亲-,反正阿爹高兴就好。”旋身欲走。 快走快走,再不走,她真要扑上去咬他了。 “三姑娘——” “叫我来弟。”像只受到攻击的刺猬,她身子跳了起来,声音陡地尖锐,就连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微微喘气,她胀红著脸努力宁定,眸光瞬也不瞬地看著他,那男子的眼瞳深沉莫辨,宛如两潭黑井,里头装著太多秘密是她所不能理解的,而这样的执著又算什么?她都想嘲弄自己了。 “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跑开。 而大厅上,这个被遗留下来的男子双眉纠结、薄唇紧抿,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_∧◎.4yt◎∧_∧◎ 接下来的几日,挺平顺地滑过。 窦来弟原还担心和关莫语见面要不自在,可情况依旧和以往相同,只是他七窍终于开了一窍,不再称她“三姑娘”了,而是唤她来弟。 对于这个小小的改变,旁人没啥儿感觉,却让窦来弟暗自欢喜了许久,偏仍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想,他不进一步表示,她就在原地等著,双双这么耗下去,看谁赢谁输。 四海窦三呵,可人任性,刁钻要强,就算在男女感情里也不愿输上一著。 然后,平顺的日子起了变化,原因就出在四海窦家的“两老”上。 金风悠游九江,凉爽却又沁冷,在这个时节里,窦大海和云小姨子为了“第三者”狠狠地吵了一架,云姨一怒之下留书出走,说是要回四川的家乡去,弄得镖局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又人云亦云的。 “阿爹和大姊若知道是我把你带走,肯定把我骂死。” 往四川而去的中型篷船上,窦来弟虽一身俊俏男装,梳的头发还是女儿家的款式,她身边坐著一名略显清瘦的男子,仔细瞧清,那脸容如玉、艳丽无双,竟是闹得四海不平静的女角儿。 “招弟是有可能骂你,至于你阿爹,他恨不得咱儿走得远远的,永远别教他瞧见,哪有心思在意?”她头发用长巾完全包起,远远看去,挺像苗族男女常梳的盘头。 窦来弟从布包里取出一颗梨递去,软声地道—— “云姨别气了啦,阿爹他嘴上说说,其实才舍不得你走呢!你这么一闹,他寝食难安,心中不知多惦记,八成要瘦下一大圈的。” 轻哼两声,云姨的脸淡淡地红了,一会儿才掀唇出声—— “咱儿闹什么啦?咱儿只是只是留书说要回四川万县,又没摔椅砸瓶的,他瘦不瘦干我啥儿事?”说著,用力咬了一口梨。 就在此际,后头的乌篷帘子掀起,关莫语半探身躯,见四道眸光同时朝自己而来,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道—— “天色将沉,再过去的水路崎岖险峻,峡湾众多,我方才已经知会船老大,今晚在这附近泊船先作休息,等天明再进峡湾。” 他和窦来弟走的这趟镖算是轻松差事,由九江往四川去,不运药材也不押官银,只是将一名富豪立下的遗嘱送至成都,千两白银便跟着入帐,云姨谈妥这桩生意的那一天,笑得容如花绽,还叫厨房大娘多烧了几道好菜呢。 “关师傅,你没去告密吧?”没头没脑的,云姨冲著他问话。 必莫语微怔,随即笑开,仍淡然地道:“不敢。” 众家镖师的行程尽在此女脑中,她硬是乔装跟来,他可没权利拒绝,且袖手旁观什么都别理,也算自保。 窦来弟也跟著笑了出来,“云姨多心啦,咱们在水中间,还能上哪儿告密?况且关师傅也没养小白鸽的习惯,想飞鸽传书是不可能啦。” 蚌地一顿,她螓首斜偏,鬼灵精地眨了眨大眼,“莫非云姨正盼著咱们告密去,让消息传回四海,或者阿爹就追来啦?” “胡说什么?!”她骂了一句,俏脸胀红,手已伸来拧了窦来弟脸蛋一杷,“你这丫头嘴真坏,这时候还来欺负你们家云姨?关师傅可怜啦,恐怕一辈子没好日子过。” 咦?扯上他干什么?! 窦来弟和关莫语心中双双打突,对看了一眼。 最后,是窦来弟忍不住先开了口:“云姨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懂” “有什么难懂的,他当成窦家三姑爷,一辈子任你欺压,还有好日子过吗?” 这些话,就教人更难理解了。 窦来弟美眸瞬间瞠大,错愕地掀了掀唇,硬是挤出话来:“我、我哪个时候答应嫁人?我我也没、没说要嫁给他呀——”喘息著,眸光快速地瞄了一旁同样发愣的男子一眼,“云姨别胡说。” “喔,是吗?可你阿爹似乎不这么想。”只要事情没绕在自己身上打转,她倒有说笑的兴致。“他同人饮酒,话就藏不住了,四处对人说他终于找到窦家的三姑爷,还道已经替自家的闺女儿向男人提亲,这男人,说的正是眼下这位。” 不、会、吧?! 窦来弟小脸一阵青、一阵白,接著血液全往上冲,心型脸蛋红通通 莫怪这几日好些镖师瞧见她,眼光好生奇怪,偷偷地,也不知笑些什么。 老天,她还要不要做人啊?! 就算她心里中意他、喜爱他,现下也觉不甘心了。 “你们小俩口慢慢地谈心赏落日,咱儿也到船尾和那个老船家谈谈天、说说地,不打扰二位啦。”说著,云姨啃著梨,闪过愣得像根木头的关莫语,迳自穿过后头船篷。 每回都这样,一有暧昧,他就沉默不语,只会拿著那对深沉的眼古怪地瞧人。 窦来弟心中有气,脚一跺也想进船篷,正打他身旁闪过,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地握住手臂。 “你干嘛啦?”柳眉飞扬,眸中火光高窜,狠狠地烧向男子。 她又气又沮丧,这男人天生就有这般本领,总恼得自己不能抑制。 必莫语目中沉静,却是波澜隐隐,专注地细巡著她的五官,这一刻,感情悄悄扬首,他终是按捺不住地问出—— “来弟,-是不是喜欢我了?像一个姑娘爱上她心仪的男人那样?” 不说便罢,才开口,直接就切入重心。 弄懂他问些什么,窦来弟倒抽一口凉气,小嘴张得开开的忘记合上,而一股不甘正慢慢扩大,她的心意被如此一问,还剩下什么? “放开啦你!”她试著推他,比拚力气,她是半点儿也占不了便宜。“你、你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能告诉我。”他声音极低,眉宇略显忧郁,似乎为著何事困扰。 “你好多事都不肯告诉我,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放开、放开!”窦来弟气得不断地拍打他。 乍然想到,自己喊得好响、好亮,云姨和那个老船家说不定什么都听见了,一时间,沮丧之感大增,好想掉头就走,可是即便摆月兑了他的箝制,此时此刻又能走到哪里去? “来弟”关莫语将她身子板正,不容她闪躲地按住一对巧肩,忽地万分郑重地说,“我想我很在意你,越在意心就越乱,这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而这样在意的心思便是喜爱吧,他喜爱她,不能狡辩。 眸中的怒火彷佛在瞬间被冻结了,前一刻,她还是一头未经驯服的小兽,直想狠狠咬他一口,但听见他接下来的言语,窦来弟近近地望著男子脸庞,心提得好高,简直快跳出喉咙,等待著他的解释。 “这完全不在我预想的范围内,很多事不听控制,单纯的两个人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去在意你?我不想这样。”他越说语调越低,苦恼地摇了摇头。 “关莫语,你什么意思?” 难道心里有她,竟教他如此痛苦和疑惑吗? 他抿著唇,江风将他的黑发打乱了,好几缕就这么随著风飞扬,打在肩上、脸上,似乎正专心地思索、衡量著什么,想找出指引告诉自己该怎么行动。 静静地沉吟片刻,忽见他头一甩,下定决心道—— “窦爷已经把你我的事传开,我是男子,无所谓的,若你讨厌别人暗地里说些什么,而心里又有点儿喜爱我的话,那我们在一起吧。” 听起来倒像施舍。 从没见过谁谈到感情能这样冷静理智,像在分析事情的利弊,这到底算什么? 也许是气过头了,窦来弟竟有股想笑的冲动。 “我讨厌你的,关莫语。”她真笑了,白著心型脸容,酒窝却在颊边荡啊荡地,“从没有像现下这刻如此地讨厌你。” 咦?! 男人剑眉蹙起,有些不明就里,薄唇低低一吐:“你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窦来弟哼了一声,眼眸笑得眯眯的,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关莫语,我已经有喜欢的人,藏在心里很久,算一算,我同他相识好些年了,阿爹、云姨和姊妹们从没和他见过面,他很神秘呢呵呵,虽然我和他时常分离,但我是喜爱他的,你知不知道?” 他、他当然不知,若是知悉——早将那人除去! 这会儿换关莫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脑中混乱,死盯著窦来弟不言不语。 窦来弟再次格开他的手,这一次倒轻轻松松便挣月兑了,跟著放软语气又道—— “我同你说过,我不在乎俊丑的,他生得并不好看,粗粗鲁鲁,两颊甚至还黥面,小阿儿若瞧见他,肯定吓得哇哇大哭,呵呵,可我就是喜欢他,你知不知道?” “你说什么?!” 必莫语心脏连撞三大下,眼珠都快掉出来,大掌又想伸来抓人。 她说的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人吧?! “我说什么还不够清楚吗?你别来碰我!”她迅捷闪过,立在船头,在落日馀晖下冲著他笑,那张脸容看来有些虚幻。 “关莫语,别自以为我喜欢你,记住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之前的许多玩笑话,说什么若嫁不出去,要拜托你娶我过门,好教阿爹安心等等的事,呵呵呵,你千万别当真,别认为我真想赖上你,我不想嫁你的,那些话听听就好,要不,我真的会非常、非常地讨厌你。唉唉你懂不懂?” 必莫语模不透她的心思,猜测这话中有几分真实,心底悄悄地漫出一味酸气,如同灌下一大缸陈年老醋,牙根整个发软。 对,他在嫉妒,就是嫉妒,恨不得把那个黥面的男子砍成十七、八块,那男子又丑又恶,凭什么夺去姑娘芳心?!凭什么?! 往船头大步跨去,他正想向她说清,船身却在此时剧烈晃动起来,接著听见“噗噗”几响,一阵箭雨射将过来,刺穿了船篷船板。 “快趴下!” 必莫语大喊,可惜在船尾操作的船老大闪避不及,哀呼一声,已然中箭跌进江里,而同样在船尾的云姨一时间没站稳,随著船身摇蔽,整个人亦倒栽葱地摔了出去。 “云姨?!” 窦来弟原是缩在船头避开箭雨,听到连续的落水声,心凉了半截,瞧船身摇蔽的程度,水底下定是遭人埋伏,而落水的人更是凶多吉少。 咬了咬牙不及多想,她“咚”地一声,已翻身跃进江中。 “来弟——” 懊死的! 必莫语失控地连声诅咒,额上青筋暴起,所谓的文质彬彬、沉稳内敛全丢去喂狗了,双腿一蹬,也跟著跳进危机四伏的江里。 幽香如故 头好重,依稀记起江里一场险恶,她想游去云姨身边,可一入江,许多只手由四方涌来,她的九节鞭在水里起不了多少作用,逼退前头,左右两边已然夹击,最后不知谁由身后勒住她的颈喉,痛得她不能呼吸 “嘿嘿嘿美人儿,咱儿刀疤李打从长眼睛以来,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儿。”那声音压得很低,猴急著,又嘿嘿地笑道,“咱儿先跟你来一回,再去光顾另一个,钦钦,你乖乖地别出声,待会儿就舒服了” 手也好重,她抬不起来,只觉胸前压著重物,一股陌生又可怕的体味冲入口鼻,教她忍不住反胃。 “滚开——” 她拧眉骂著,努力睁开眼睛,这一瞧,惊得神志全数回笼。 那粗鲁大汉脸上斜划一道疤,靠得好近,正冲著她咧开黄板牙,两手来回抚模著她的颈项和脸颊,忽地,他发狂似的扯著她的前襟,头已埋了下来—— “滚开滚开!王八蛋!”窦来弟想踢他、打他、咬他,却是动弹不得,双手双脚早被人用粗绳捆绑。 不住地扭动身躯,她发出尖锐的叫喊,一只脏污大手就要伸来捂住她嘴的同时—— “啊——”那刀疤李竟凄惨地哀叫出来,压在窦来弟身上的笨重躯体被一股力道狠狠拽离,他平飞出去,“砰磅”一声,重重地砸在后头成堆的木箱上,地上也迤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 这时,许多人听闻声音纷纷挤在外头张望,可没谁去管那刀疤李的死活,全是眨也不眨地盯著由破裂木箱中滚将出来、散落一地的白银。 “听清楚了,谁敢动这两个女人一根寒毛,我就要谁的命。” 开口说话的男子昂扬而立,铁青著一张黥面,那目光凌厉可怖,吓得人直发哆嗦。 “把他丢进江里!”命令简短有力。 他掷开沾血的刀,两名手下已快速跑了进来,又迅速地把刀疤李抬将出去。 “滚。” 声音既寒又冷,周遭的空气瞬间冻结起来,众人即使再贪那些白银,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顿时已作鸟兽散。 里头顿时安静下来,男子犹背对著窦来弟沉默地伫立,黑发乱七八糟地散在两肩,那高大的身影像山一般动也不动,不知他脑中转些什么。 窦来弟气息微喘,心跳得好快,下意识打量四周,发现此处仅是几块长布搭做而成的帐篷,十分简陋。 咬著唇,她扭动身体勉强要撑坐起来。 眼下一切实在乱得可以,她想,不过至少云姨就在身旁,虽然也被捆绑,还昏迷未醒,但还有他在,一颗心便跟著安定下来。 “你还愣著干什么?快帮人家解开绳——” 卑陡然顿住,窦来弟两眼瞪得大大的看他跨步而来,如疾风扑面,他大臂一伸,已将躺在她身边的云姨挟起。 “你做什么?!喂——” 尚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另一臂膀亦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来,不费吹灰之力地捞住她的腰肢,抱著她们踢开一块灰布垂帘,往里边一个小棒间去。 窦来弟被他的气势震住,不懂他是怎么了,就见他把云姨稍嫌粗鲁地丢在地上,害得云姨发出申吟,她一怔,随即骂著—— “你把云姨摔疼了啦!你不会轻一点吗?你唔唔唔” 就在瞬间,她的唇竟被他的给堵了。 窦来弟美眸瞪得又圆又大,简直简直难以置信。 他的脸容就在眼前,好丑好吓人,可那对眼同她一般张得大大的,眼底深不可探,像两潭黑漩涡,转啊转的,把她整个人都拉了进去。 唔这男人开窍了吗?唉 无意识地嘤咛著,她叹息,眼眸悄悄合上,感觉他的唇温冰凉冰凉。 猛然间,一股热气袭至,他的动作激烈起来,两掌捧著她的脸蛋,舌挤进她的牙关辗转吸吮,深刻的、狂猛的,几是蹂躏地吻著她。 窦来弟心紧了起来,就要不能呼吸,而全身彷佛著了火,她不懂,她的迎合和沉浸竟让一个男人疯狂,亦同时燃起他心底的妒火,教他不能控制。 “你就这么喜欢我?!是吗、是吗——”他逼问,口气泛酸。 适才见手下欲要侵犯她,他已是怒火中烧,现下见她柔顺相待,他更是怒火、妒火焚得五内痛苦,而嫉妒的对象竟是——自己。 办著眼,他双唇不住地攻击著她,吻遍她的小脸,吸吮著她颈窝处的幽香,而双掌已老实不客气地探进她前襟,模索著那方软玉。 “嗯不要”窦来弟没尝过这般滋味,身躯猛地颤动,心脏急如响鼓,脑中理智在此时抬头。 这是不对的,她要的不是这样,不应该这个样子的 “给老娘放开她!王八蛋!” 云姨不知何时已然清醒,高骂一声,跳著脚步直冲过来,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撞到想撞的人,她整个人却绊了一大跤,再度摔在地上。 “云姨!” 窦来弟惊喊,挣扎著要起身,那美妇已不留馀地连番快骂—— “臭家伙,绑著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把老娘放啦,咱们一对一斗个你死我活,他妈的臭贼,你敢动她一根小指儿试试,老娘裙里腿踢得你翻跟斗,快把你祖女乃女乃松开!” “云姨,他是——” 窦来弟欲要说明,抱住她的男子忽然将她放下,笔直地朝云姨走去,两个女子尚不懂他意欲为何,他竟“啪”地一响,徒手震裂绑住云姨四肢的粗绳。 “好啊!咱们打上一场!” 说著,裙里腿已一阵风地扫至他胸前,他上身微仰,左掌招式疾如闪电,瞬间扣住她脚踝,同一时间,右手剑指分别戳中她肩颈和丹田的大穴。 “关莫语你住手!” 窦来弟急得大嚷,冲口而出,把斗上的两人全给震住了。 “关关莫语?来弟你说他是、他是关师傅” 云姨一头雾水,丹田的气提不上来,眼下被他封住穴位,只有眼珠子还能溜溜地转动。 她瞄瞄窦来弟又瞄瞄男子,见后者神色不豫,抿唇不语,一对眼沉得吓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 有没有谁好心一点来解释给她听啊? “喂,你还想干什么?!” 窦来弟嚷嚷,眼睁睁看著他对云姨补上一记哑穴,不让她言语,还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块长布将她当头盖起,连看也不让看。 “关莫语,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还没指责完,一张黥颜已闪到面前,害得窦来弟不争气地噤声,勉强撑起的身子又往后倒下。 他拖住她捆著双腕的粗绳将她拉坐起来,跟著劲力一吐,绳索闻声而断,跟著是她的双腿,整个过程俐落迅捷。 窦来弟来回揉著手腕,脸上的红潮未退,心鼓仍隐约可闻,她大眼觑着他,掀了掀唇,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恰当。 青龙心中紊乱,一是他不顾一切地亲吻了她,以为能浇熄心头火,末料,竟唤起更难控制的深沉欲念,再来是她冲著他唤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已远远超出他掌握的范围。 不著痕迹地宁定下来,他勾起她洁美的下颚,露出这次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三姑娘不认得在下了吗?竟然唤错名字,唉,真伤我的心。” 他凑近她,用鼻尖轻轻地嗅著姑娘肤上的香气,唇欲触不触的。 窦来弟讨厌他这般流里流气的模样,小手猛地推开他,眯起美眸。 “青龙便是关莫语,关莫语就是青龙,你把我耍得团团转,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察觉吗?你、你真可恶!” 包可恶的是,他没头没脑地吻了她,到现在还不来同她解释。 他笑容略僵,双臂慢条斯理地抱在胸前,仍思困兽之斗。 “青龙就是青龙,谁也不能替代。” “放屁放屁!”毫不矜持地咒骂,眸中窜起两朵火焰,“那一年,你之所以会出现在鄱阳湖畔,为的就是想劫那个朱大人的羊脂玉如意,你暗中盯著姓朱的许久,事前就知那些当官的要我阿爹上湖中小亭商量事情,我和小金宝会遇上你,那完全是个巧合” 懊些事情前思后想,她努力地连结起来,想由其中抽丝剥茧,去碰触他深藏的心,她仍是不懂,仍是不懂呵 “后来,你猜测我家阿爹可能已将玉如意带回镖局,因此才以青龙的面貌夜闯九江四海,是也不是?!然而在行踪败露之后,你走了第二步棋,决定藉四海徵招镖师的机会混进,还向阿爹主动请缨,押著朱大人的镖至山东济南府,你、你——” 思及大明湖畔的那一夜,她方寸一阵柔软一阵羞涩,当然,也是又气又恼。 “既然已经劫到那对玉如意,你尽避离去便是,为什么还要留在四海?!到底存著什么心?!” 他静瞅著她,下颚紧绷著,在那张黥灼的面容下,很难瞧清他真正的想法。 “关莫语,我就恨你什么话都不说,你到底想怎样?!” 又被他气得失控,她抡起小手赏了他胸膛好几拳。 他任她槌打,忽地双臂合抱,牢牢将她拥住,而头再次俯下,不分由说地攫住她的朱唇,那亲吻如此热烈,和他冷峻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唔不要——你放开!” 窦来弟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不断地推打著他,猛然间扫中他下颚一掌,把他的脸打偏了,陡地让他清醒过来。 两人都喘著气,相互交错,窦来弟在他深切眼底瞥见疾掠而过的歉疚。 她喜爱他,自然想和他亲近,可是不能这样,也不是在此时此刻。 “对不起” 他语气极低,轻轻敲进姑娘心里,即便她馀怒未消,也因他这一句道歉慢慢软化了。 脸容抬起,正欲掀唇,却瞥见露出他前襟的一截颜色。 窦来弟静谧谧地牵动唇角,如窥知秘密,小手迅速地探了过去,将那截颜色从他胸怀里抽出。 惊觉那样东西,他抬手欲要抢回,已然晚了。 “是我的青巾。”吐气如兰,她心型脸儿如花绽放,下意识凑近鼻尖轻嗅,香气如故,“在塞外原野的小坝旁,我帮你包裹肩伤,这是我给你的青巾,你一直带在身边。” 她单纯叙述著,跟著美眸一扬,亮晶晶地瞅著—— “关莫语,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已无话可说。 叹了口气,他面容微热,语调已不再故意压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窦来弟略偏著头,酒涡荡漾。 “在塞北草原上遇到你,你骑马朝我而来,脸上蒙著巾布,只露出一对眼,我却不知该唤你青龙还是关莫语,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怀疑了,后来呀”微顿,她俏皮眨眼,“青龙丢下话要去杀齐吾尔,害我提心吊胆的,想不到青龙没杀成齐吾尔,关莫语却把人家救回来了。” “唔”他撇撇唇,目光闪烁,似乎有些不自在。 “你、你那一次真把我搅混啦,想来想去,就是不懂你到底要如何?最后我在原野河边找到你,帮你裹伤,是你肩胛上那个咬痕让我笃定下来。可你什么都不说,我真是恼你,真的、真的、真的很恼你,恨不得再狠狠地咬你一口。”最后还加强语气以表心意。 他挑眉,一手轻抚她的颊,有些举动是下意识的、情不自禁的,特别在他已经吻过她之后,彷佛解除了某种无形的封印。 “你从那时就知道了,还不断来刺探我?” “那你更可恶,咱们家对你掏心掏肺、有情有义,你却耍弄四海里所有人,骗得大家团团转,你、你到底为什么?” 紧绷的心情松懈不少,她跪坐起身,手指戳著他的胸膛质问起来—— “还有,巫山青龙寨这些年为非作歹,干下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是你的手下,你怎能如此放纵?!”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我不是青龙,真正的青龙早在几年前便死了。” “什么?!”平地一声雷,震得窦来弟瞠目结舌,忽地拔尖儿嚷道:“你是假的?!” 必莫语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怀里。“别张扬。” 她扳开他的大掌,眼眸一抬,今天不问个水落石出,她四海窦三就不姓窦。 “你再敢瞒我,我、我一辈子不理你。” 他又是叹气,已然妥协。 “我十八岁开始闯荡江湖,”一日在川东境内遇上盗贼出没,不但抢尽商旅财物,还要掳人妻女,当时,我出手杀死七、八名大汉,逮住了贼首,其馀的喽罗抢了些许钱财便走,也不管那头儿死活。待问清,对方竟是巫山青龙寨的大寨主!” 窦来弟随著他的言语思索,小手轻轻碰触著他颊上的黥纹。 “那个青龙大寨主就是长这个模样吗?” 他任由她的指尖一寸寸地探索,薄唇再度吐出话来—— “他胸口在打斗中教我一剑刺中,撑没多久便断了气,后来我我就决定假扮青龙身分上巫山去当大寨主,又后来,我瞧那姓朱的不顺眼,打算大干一票劫光他的珍宝,再后来,你就什么都知道,不用我多说了。” “嗯?”窦来弟美眸缓慢地细眯起来,觉得他这段话交代得不清不禁,省略了七、八分之多。 他故意避过不谈,那她总有发问的自由。 “你好好的自己不当,为什么偏要混进青龙寨?还有哪,这张脸皮打哪儿来?难不成是你自个儿做的?” 她模得好生仔细,还是感觉不到接合点,此般易容堪称绝技。 必莫语垂下眉目,闷闷地道,“是我自己做的不成吗我阿娘的闺名唤作宋小乔。” 听到这个名字,窦来弟怔了怔,刚开始还不太明白他作啥儿扯出自己的娘亲,思绪忽地一动,她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儿,才恍然大悟地瞪著他。 “你、你你是说“千张面”宋小乔?被江湖誉为易容神手的宋小乔,她是你家阿娘?” 必莫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的技巧没有阿娘好,这颗面上的深蓝纹路没办法永久保持,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染色,用的正是冬青叶熬煮出来的染汁。” 他的这番话,终于解开了窦来弟心中长久的困扰。 她一直好奇著,他一个大男人不染巾、不染布,当年为什么同她争买一捆冬青叶? 原来,是为了他的黥面。 “你当年还骗了我和小金宝,说你阿娘已经不在人世?” “我没有。我只说,她很早就不在我身边,是金宝姑娘会错意。” 仔细一想,呃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倒不重要了。 软软的掌心捧著他的脸细瞧,窦来弟原是要笑的,柳眉弯弯,眼儿弯弯,唇扯了扯,还没拉弯上来,却陡地发出惊呼。 “怎么?!”关莫语教她吓了一跳,现在险境,处处危机,直觉地便将她的头颅压进怀中护住。 她倒不领情,像泥鳅似的钻出一张小脸,直勾勾地盯著男子,脸微白、唇微颤地开口—— “关莫语,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阿娘她、她最后嫁给你阿爹了” 这话乍听之下挺好笑的,但关莫语实在笑不出来,知道她思绪敏锐,用不著他多作点拨,已经有所联想了。 窦来弟咽下喉头紧涩感,心“咚咚”地响著,有些兴奋得知了他的家世。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努力让声音清晰而稳定—— “你曾说你是两湖人士,指的便是岳阳的五湖镖局,你阿娘是“千张面”宋小乔,阿爹自然就是岳阳五湖的头儿关涛关师傅了。” 听到“岳阳五湖”和“关涛”几个字,他神情阴沉下来,语气仍闷得紧—— “那样的人不配当爹。”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他——” “他怎么样?!”男人双目透著戾气,低沉痛恶地道:“娶我娘亲一个还不够,又看上别的女子,他的誓言都是假的,比什么都脆弱,害我阿娘为他一辈子伤心,宁愿剃发为尼,发誓永不再踏入红尘半步。” 棒吸急促起来,他试著控制,全没察觉双臂将姑娘的腰肢揽得多紧。 “他一见到貌美女子就丑态毕露,如今又来纠缠你家云姨,根本就是就是”想不出适合的骂言,他眉峰成峦,一拳击在地上。 窦来弟悄悄握住他的拳头,轻轻地揉弄著,将那紧握的力量悄悄扳开,软声道—— “所以你离家出走,浪荡江湖,再也不回去?” 他瞅著她,落寞地扯了扯唇,语气微冷,“我是出来寻找阿娘的,她由岳阳五湖独自出走,未留只字片语,我是她唯一的亲人,而那个男人有别的女子、别的儿子,我还回去干什么?” “那么你找到你家阿娘了吗?” 他点点头,五指下意识地与她交握。 “她在峨媚山上的一处道观带发修行。她要我回岳阳,可我不愿意既然他是走镖的,我偏要当贼山寨里的大王。” 窦来弟眨眨眼,意会了过来,手指儿又去戳他厚实的胸膛。 “你、你你冒著天大危险混进青龙寨难不成就为了赌气?” 喔——亏得众人还夸他沉稳干练、年轻有为,哪里想过他也这般任性?比起她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抿著唇不说话,视线调向别处,那模样十足像个发倔的孩子。 “关莫语?!”她还想知道得更多,小手伸去想将他下巴扳正,他却拒绝合作。 窦来弟只觉眼前一闪,喉头和肚月复微闷,待定眼,已被他用相同手法封住穴位。 “唔、唔”这个臭人?! 她定住身躯不动,连声音也被剥夺,只能靠著滚动的眼珠愤愤抗议。 他还想怎么样?!放开她啦! “来弟,我暂时不能放妳。” 他读懂她的“眼语”,忍不住倾身吻著她的眼皮,窦来弟脸微红,看著他将她举起的手按下,让她端正地坐好。 “我们的坐船本不该遭劫,他们此次下山,主要目的是五湖镖局所押保的一批官银,没想到咱们的船行在前头,也一道中了埋伏。” 他翻入江中已不及救她和云姨,当下便独自潜走,再扮上青龙的面貌迅速转回,甚至还率同众人一起劫镖。 他手也不安分,拨拨姑娘的发,探探姑娘的额,还有意无意地模模姑娘的女敕颊,低声又道—— “他们已抢尽五湖镖局的官银,还掳来一位姓董的年轻镖师,此地扎营,就为等载运白银的舟伐前来接应,只要接应一到,整批官银便能顺著江河运入巫山青龙寨的势力范围,届时想要夺回就难了。” 窦来弟定定地听著他叙说当下状况,有个冲动想问,若他真气恼五湖镖局,作什么要去在意那批官银,夺不回来,五湖镖局的信誉毁于一旦,还得吃上官司,不正中他下怀吗?唔唔无奈有口难言。 略略沉吟,关莫语继而又道—— “自进了九江四海,我有一段时候不曾回巫山青龙寨,在这之前,好多人相信我已经死了。他们现下虽还称我一声大寨主,听我号令,一半是心惊、一半则是尚未得到其他的指示,目前寨中之事早被二当家翟权把持,我想我在这儿突然现身的消息一旦传回巫山,只怕是坏了他寨主美梦,欲杀我而后快。” 他大掌滑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光让窦来弟芳心一紧。 “你乖乖待著,我保证,一定救出你和你家云姨。” 苞著,他立起身躯,旋身撩开灰布垂帘已大踏步出去。 咦?!怎地走了?话还没说清楚、讲明白呵。 必莫语!傍我站住! 呜喉头好紧,她叫不出来。 哪有这样?! 他把她丢在这儿算啥儿意思?! 为什么要她乖乖待著?! 那他自己呢?到底计划著什么?! 呜好生气好生气,好想咬人呵 就算走,那也该先把云姨头上的布掀开啊!就不怕闷坏人? 想到这点,她脸蛋蓦地通红,心想云姨虽没亲眼目睹,可她和他亲热的模样 也教人家听去九成九了。 情浅最险 青龙寨打埋伏劫下岳阳五湖的镖货后,在扇峡与小西峡间的隐密险谷扎营,此段峡间支流纷多,条条皆可接通主流往巫山而去,只等接应的舟伐前来装载大批白银,那便是大功告成、满载而归了。 然而,接应的人还没出现,岳阳五湖的救兵已然杀到,不仅如此,窦大海收到消息,亦率九江四海的众家师傅前来救援,两大镖局连手夹击,将青龙寨围堵于险谷之中,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窦来弟和云姨的周身大穴最后为关无双所解,他正是岳阳五湖的二少爷,亦是此次行动的主事者。 他在这险谷出现理所当然,只是教窦来弟讶异的是,窦家的四姑娘窦盼紫竟是同他一块儿?! 须知,关无双与窦盼紫向来水火不容,如同岳阳五湖和九江四海的长期对峙,一碰面就斗个你死我活。 可窦来弟感觉得出,他和阿紫的关系是不同了,就跟关莫语和自己那样 她真想笑著糗阿紫一番,倘若,现下气氛不这般紧绷的话—— “放开她。”关无双面无表情地瞪著。 适才与青龙短兵相接,被对方一招声东击西将窦盼紫挟持过去,他外表力持镇定,见青龙掐在窦盼紫颈上的力道,一颗心已悬到喉头。 “青龙,你、你放开我阿妹!” 窦来弟一把火在心头烧,不懂他玩啥儿把戏,竟当她的面,抢了阿紫抱在胸前,他、他好样儿的! 窦盼紫挣扎著欲要抬头,却被他制住咽喉,稍有动作,他力道便跟着加强,听见他低哑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她是你妹妹吗?那很好,姊妹两个我都要。” 窦来弟忍不住又磨牙了,喉间发出连自己也感陌生的声音,像头被激怒的母狮,想冲上去对准猎物的咽喉狠狠地咬上一口。 那张黥面不来瞧她,只专注在关无双脸上,边附在窦盼紫耳边低沉又挑衅地道,“这家伙面容严峻、脸色比铁还青,恨不得冲上来把我撕吞入月复,瞧来,他八成喜欢。” 他也瞧出关无双喜欢阿紫,那还不快快放开,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他瞧岳阳五湖不顺眼、和关无双不对盘,那是他们兄弟俩的恩怨情仇,作什么把阿紫牵扯进去?! 窦来弟尽量控制怒气,牙根都快咬出血来,脑中已经列出一百零八种整治他的方法,而且尚在增加当中。 “放开她。”关无双再次声明,口气严峻坚决。 布篷内双方相互对峙,而外头叫嚣之声渐起,骚动越来越大,此时,青龙寨的喽罗冲进来禀报情况。 必无双的耐性已到临界点,他挺身向前,冷峻地道—— “是汉子就好好较量一番。莫非阁下只懂得使小人行径?还是怕武功不如人,要逮著一张挡箭牌来确保安全?” 那张黥灼的脸面反倒笑开,“你想使激将法吗?看来,我手上这姑娘对你来说真的挺重要的。”还有心情玩。 “青龙!”窦来弟气得大叫,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扔人,而那批官银就在一旁,她想也没想抓著镖银就掷,纷纷砸向他。“你放不放我阿妹?!再不放,我、我把你的秘密全抖出来!” 唉,他又把她惹恼了。 必莫语心中暗暗叹气,拖著窦盼紫狼狈地闪躲,他也是不能控制自己,一见到这同样姓关的家伙,一股恶意便衍生出来。 见机不可失,关无双迅雷不及掩耳地进步出招,掌风凌厉,分从四面八方将他封锁。 右脚一踩,关莫语忽地腾身而起,关无双反掌成爪欲抓他脚踝,他却趁这微妙之际,在半空将怀中的窦盼紫推回,自己则迅捷地撤退出一段距离,站稳身躯,炯炯双目仍瞬也不瞬地盯住必无双。 此时,外头骚动再起,较方才剧烈,又有手下来报,急匆匆地叫嚷—— “寨主寨主,大事不妙啊!五湖镖局不知从哪里调到援手,大批的人已杀将过来啦!” “寨主,是四海镖局的,他们持著火把,还打著窦家的大旗帜,黑压压一片都是人头和马头!寨主,咱们、咱们逃了吧!” “逃啊!来不及啦!” “留下只有等死了!” 青龙寨的手下纷纷喊叫,临危之际,不等青龙指示,散的散、逃的逃,而篷外火光乍起,刀剑交呜,还传来阵阵马蹄声,想来这险谷已被人团团包围。 必无双顿时精神大振,目中锐光逼人,他“飕”地抽出绑腿里的青王刀,声音持平,“你逃不了的。” 必莫语诡谲一笑,模棱两可地道:“逃得了如何,逃不了又如何,咱们是该好好打一场我已经期盼很久了。” 心中那股恶意期待发泄,半分为阿娘,半分为自己,今日,便要好好揍他一番。 窦来弟心惊于他目中的戾气,担心他的理智要被冲动掩盖,会任情任性地做出只求心中痛快的事。 眨眼间,见他披风凌扬,手中登时多了一把软剑,无半丝停顿,已如灵蛇吐信般直逼关无双门面。 “住手啊——”窦来弟焦急嚷出,手扣住九节鞭欲要出手。 她想清楚了,若自己的力量没办法阻止这两个男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她便把他真正的身分嚷嚷出来,虽是同父异母,那也是亲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两人自相残杀。 九节鞭正要进招,蓦然间轰隆一响,整座篷子竟毫无预警地坍塌下来。 皆因外头打斗四起,混乱中不知谁撞倒了篷架,而这临时的布篷本就搭得十分简陋,根本经不起撞击。 避其锋锐、攻其不备,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皆想从对方招式中寻到破绽。然而布篷轰然罩下,软剑与青王刀“刷刷”两声,在第一时间同时划破塌下的篷子,就见两条黑影迅速窜出,半空之中再度斗上。 此刻,整个情势已趋稳定,险谷的出口和两边岩壁上皆被五湖和四海的人掌控住,青龙寨的贼匪大多不战而降,几个往江里跳入以为得以逃月兑,却不知江水湍急,眨眼间将人冲得好远,接著没入水底。 周遭喧嚣不绝于耳,但两名男子根本无暇顾及,彼此将全部的注意力锁定在对方身上,刀光逼人,剑气凛然,而其轻功绝妙、内力互在伯仲之间,越斗越见激烈,皆是赌上性命的打法。 另一边,窦来弟好不容易摆月兑那座坍塌的布篷,又好不容易摆月兑窦大海呼天抢地的熊式拥抱,才把他硬塞给云姨“处理”。 放眼望去,险谷里到处都是人影,好几处布篷已然著火,藉著窜燃的火光,她眼眸细眯,终于瞧见那两个兀自激战的男人。心下大骇,她拔腿便跑,努力想挤近过去。 这男人,非得这么顽固不可吗?比她还任性、还会耍脾气。 他这么做,都不想想人家有多担心吗?! 等事情结束,她、她她定要揪著他的耳朵好好骂一顿。 再瞧回这一方,软剑与青玉刀激斗后短暂收敛,双双对峙中—— “青龙,你逃不掉的。”关无双想将他生擒,心知若是能逮住此人,要瓦解巫山青龙寨就指日可待了。 对于四周状况,关莫语根本毫不在意,只疯狂地问—— “我不逃,你也不逃,咱们跃到江上突起的那块大石上决一高下,你够不够胆?!” “有何不敢?!” 卑一下,“飕飕”两道飞影,两人几是同时抵达突出湍急江面的那块石头上。 “喂——”窦来弟快要晕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情闹到这等地步也该足够,她原先还以为他只想发泄怒气,把胸口所有的郁闷藉著狠斗全然消解,还祈望著他能留点理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过现下看来,是她太过乐观了。 “关莫语——”扯嗓叫喊,周遭的嘈杂将她的声音掩盖,任何话语已无法传进他的耳里。 而石上的两人再次斗起,你来我往,一招快过一招,似乎不这么痛快淋漓、大胆狂放地狠斗一番,便要对不起自己。 “关莫语,他是你亲人——别打了——” 窦来弟依旧不放弃,双手圈在嘴边嚷著,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江中迈进,水势急切,一波波拍打著她大腿。 “三姑娘,快回来!你叫谁啊?!” 四海的赵师傅横刀砍退一名青龙寨的手下,瞥见窦来弟竟大步跨进江里,急得大喊,然此时又一名敌手来犯,他回刀格挡,已无法分神照看。 再往前,水流更急,已寸步难行,窦来弟欲张口再唤,刚抬起眼眸,就见关无双竟是旋腕撤刀,招式未老,左掌已然拍出,这一掌气势恢宏,不可小臂—— “岳阳关家的封云手。好!来得好!”黥灼的纹路扩大,嘿嘿地笑了两声,却是动也不动。 眼见关无双的掌心就要拍到,掌上无形的内劲已将他的散发拂扬,他忽地捻指,往对方肘弯处的穴位一弹—— 那一处穴位似是存蓄力量之所,教关莫语精准一弹,封云手的劲道瞬间消散,没让对方多作反应,他右腿直击而出,重重地踹在关无双的肚月复上,后者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疾扯,飞出大石外,掉进湍急水里。 “住手——” 这一喊,夹带尖锐心急的惊呼,终于穿进关莫语浑沌的脑海。 见关无双瞬间教激流卷起,他身躯彷佛被雷电所击,猛然一颤。 下意识回首,他双目茫茫地瞧向声音来源,思绪微微一顿,才明白那姑娘竟硬撑在激流当中,随时都要发生危险。 “来弟,你——” “哇啊——”真是撑不住了,腰和腿又酸又麻。窦来弟身子往前倾倒,水流如巨掌,拖住她腰身翻转而去。 “来弟!” 心下大惊,关莫语脑中再次乱成一团,没法儿思考,他人跟著跳进江里,在湍流里扯住窦来弟衣衫,硬是将她勾近自己。 “抱紧!” “咳咳关莫咳咳咳”水呛进鼻口,窦来弟皱眉不住地咳嗽,用不著提点,她双手已紧紧抱住男子的腰身,跟著他在急流中载浮载沉。 这险谷向来是青龙寨下山作案时暂供藏匿之处,对附近的地形,关莫语并不陌生。 他一臂揽住窦来弟腰肢,先顺由水势急冲,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水道陡然开阔,江面略缓,在下一段狭谷尚未到达之前,他拖著窦来弟奋力游向岸边,两个人双腿还浸在水里,上半身却伏在岸上调息。 “来弟?”他唤著。 焦急地将她的身子扳正,他大掌想抹净她的小脸,却忘记自己亦全身湿透,根本徒劳无功。 窦来弟翻身又吐出一口水,肚月复才舒坦了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苍白的面容,他下颚紧绷,感觉得出十分紧张。 “你的脸皮坏掉了”边道,边抬起手指抚模著他的耳后。 那个地方微微凸出,她轻轻一拉,一层极薄的膜即顺著脸部轮廓分裂开,把那些诡异的黥纹全撕下来了。 必莫语哪有心情管一张脸皮,他大手抹脸,瞬间已把黏在脸上的膜全部清除,跟著两手紧张兮兮地按拿著窦来弟的四肢,紧声问—— “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我看看——”进一步模到她背后来了。 “我好得很。” 原想软软地冲著他笑,教他安心,可一想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别说笑,连平心静气地同他说话都难。 拍开他的手,她坐直身躯,略白的脸色因气愤而染上嫣红。 “你!为什么我叫得那么响亮,你就是不理人?!你之前戏耍我,骗得大夥儿团团转也就算了,怎么可以出手点穴,限制云姨和我的行动?!惫有,你、你竟然抱我阿妹,我跟你没完!”尖叫著,她对他开扁,小拳头像擂鼓似的往他胸膛招呼。 这妒火真没来由,关莫语先是一怔,莫名其妙的让她槌了好几拳。 “我哪个时候抱你阿妹了?” “还装傻!我恨死你、恨死你了!”现下模样十足泼辣,哪还是以往那一心“匿怨友其人”的窦来弟?! 必莫语脑子终于转了过来。 手掌当空一抓,稳稳攫住她两只细腕,他无辜解释:“我对窦盼紫一点意思也没有,你明知道的我是看那个人不顺眼,想用窦盼紫吓唬吓唬他。” 窦来弟哼了一声,“既是吓唬他,为什么不要命似的斗将起来?你故意挑衅人家、激怒人家,临了,还把人家踢进江里,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闻言,关莫语神情僵硬,面容微微泛青,不能否认,与关无双一战,他确实失去理智,让冲动和怒气占领一切。 然而,他仍嘴硬地道:“我没打算取他性命,是他自己技不如人,况且,他只是摔进江里罢了,又不是被我刺穿七、八个窟窿。” “你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窦来弟双腕挣扎著,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你怎么不说他用“封云手”打我?!”忍不住也跟著吼。 “他根本没打到你!” “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他“封云手”的罩门穴位,要不,现下被踹到江里的人就是区区在下。”他额上青筋突起,嘴角抽搐,瞪著人继续又道,“练此掌法者,身上必有一秘密穴位用来存蓄内劲,绝不能教谁知悉,你懂不懂?!” 窦来弟音量不自觉降低,仍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知道?” 他胸膛起伏甚剧,花了些工夫才见和缓,双手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许多年前他初练封云手,因太过急进,造成内力在体中冲撞,差些走火入魔,当时,他肘弯的曲池穴跳动如豆,青紫暴胀——”他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自在,粗鲁地道:“自然能猜出他封云手的罩门位在曲池啦。” 窦来弟抿著朱唇,清亮的眸光净是试探,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启口—— “当时只有你和他在一块儿?” 想也未想,声音烦躁,“是又如何?”他讨厌这个话题。 “不如何。只是忍不住想去推敲,当时他练功不慎内力乱窜,身旁除了你又无他人,所以我就猜就猜你是冷眼旁观呢?还是出手救他一命?” 习武之人最忌急进,而走火入魔往往要毁掉自身内力,且有性命之虞,即便留住一条命,五脏六腑与奇筋六脉皆损,亦成废人。 但看关无双健健壮壮地活到现在,不用多说,问题的答案已十分明显。 不自在的神情加深,关莫语双目沉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知觉地加重,他两边脸颊像耍脾性的孩子般鼓了起来,阴郁地道—— “你为什么要关心他的事?我袖手旁观又如何、出手救他又如何?反干现下的我就瞧他不顺眼、瞧整个岳阳五湖不顺眼!”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兄弟。” “我阿娘只我一个儿子。” “可是你阿爹有两个儿子。” “我没有爹!” “你有!” 他气息陡重,猛地甩开她手腕。 “为什么要一直偏袒他们、帮他们说话?!你瞧不起我走就是了,用不著在这儿争得面河邡赤。” “关莫语你、你你——”舌头僵硬得没法控制。 窦来弟发现,这辈子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哪里是偏袒他们?那些不相干的人,若不是因为牵扯上他,她理也不想理。 重重呼气又深深吸气,重复了好几回,她发颤的身子才慢慢和缓下来,抖著音挤出话来—— “我管你们岳阳关家是不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你们要打来杀去、恨来怨去的又干我什么事?要不是要不是因为有你我、我才” 她略顿,再次深深呼吸,眼睛黑幽幽的,颤著唇又道—— “你何必花力气去憎恨他们?若恨得彻底也算轻松,就怕想恨也恨不了,到头来,辛苦的还不是自己?你瞧岳阳关家不顺眼,那就别去瞧他们啊,一辈子留在九江四海不好吗?这些年来,阿爹、云姨,还有姊妹们,谁待你不好了?还有我我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说我偏袒别人、帮别人说话?我又什么时候瞧你不起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说著,她一张心型脸容白惨惨的,眸光闪烁,已流出两行泪来。 老天——关莫语从没一刻这么想踹自己两脚、甩自己两巴掌。 “来弟” 从未见过姑娘如此伤心气愤,他想去握她的小手,却被她躲开了,顿时,一颗心如同在火板上煎烤,又痛又急。 “来弟,我是浑蛋。我、我气昏头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哭了,来弟唉,别哭了。” 窦来弟不听他辩解,反正最糟的模样都教他瞧过了,还矜持些什么? 她弓起双膝抱住,把脸埋在上头,先是轻轻啜泣,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跟著便放声大哭了。 必莫语心脏重抽了一下,简直束手无策,扯著头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状况比岳阳关家带给他的困扰更加痛苦,仿佛脖子被谁紧勒著,每下呼吸都疼痛难当。 头一甩,他蓦地张臂抱住她,怀中的姑娘微微一颤,试著用手肘想把他顶开,他却兀自不放,厚实的胸膛密密地贴住她柔软的身躯,幽幽地叹了口气,竟道—— “来弟你嫁我吧?” 这话题的转折未免太快。 背中的姑娘猛地被自个儿的口水和眼泪呛到,咳了起来。 现下提亲或者有些不对时机,但一股冲动驱使他说出口来,彷佛不这么做,就真要失去她。 腾出一掌拍抚她的背,关莫语静默地等著姑娘平稳下来,然而内心的波动犹如湍流,只有自己知晓。 “来弟,你嫁我吧?”他再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终于抬起脸容,泪眼瞅著他微微泛青的脸,声音轻轻的,亦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你为什么突然想娶我了?” 突然?! 不、不是的,这个念头藏在心里很久了,是慢慢酝酿而成,绝非乍起的想法。 他正要掀唇,却被她抢先一步。 “我知道的依然是为了岳阳关家吧。” “什么?”他不懂她的话。 气息微喘,窦来弟面容尽避冷静,却越来越苍白。 “你说过的,他们走镖,你偏要当贼山寨的大王,为的只是赌气如今,岳阳五湖和九江四海闹得水火不容、王不见王,你娶我也是赌气,拿来气你阿爹的,是也不是?” 必莫语两眼瞬间瞪得炯大,里头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这真是百口莫辩。 “窦来弟”一急,他连名带姓地唤她,“你听我说!” 她不听,较适才更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啦!你别来抱我!” “三姑娘!三姑娘——” “来弟——” “来弟,你在哪儿呀?!阿爹找你来啦,来弟——” 此一时际,唤声沿著险谷过来,越来越近,是四海的众位,特别是窦大海,喊得整座险谷回音缭绕,震下不少小石。 必莫语动作一顿,竟被窦来弟乘机挣月兑开来。 她连忙爬起,跳离他一小段距离。此刻的她怕极了他双臂间的温暖,教他拥住,再坚定的意志也要软化。 但,事情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的。 抹掉颊上新一波泪珠,她定定地看著他忧郁的面容,露出了教人心惊的微笑。 “关莫语,你以为娶四海窦三就这么简单吗?唉至少得大媒大聘,还要做足脸面。你若是为了那个原因才同我提亲,我想我不会嫁你,永远也不会。” 道完,她拔腿便跑,迎向那些呼唤。 宜痴宜醉 青龙和关无双在急流中石上的一战,不管胜负,双双皆入江中,前者是心急一位姑娘,后者却教另一个姑娘为他担忧,也跟著跳进江里。 窦大海领著众人沿谷地搜寻,先是找到窦来弟,后来又寻到窦盼紫和关无双。 至于关莫语的突然出现,窦大海怔了怔,以为他也被青龙寨的人掳来,或者因在某处布篷里,适才才月兑险—— “关师傅,咱儿一直没见到你,正担心哩!你、你还好吧?!” 他不太好,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 见他话好似卡在喉咙,窦大海又问—— “那个青龙小子呢?!你瞧见没有?!赵师傅说是他把来弟掼下江里的,妈的臭家伙,敢动咱们家闺女儿,老子非收拾他不可!”这个赵师傅当时忙著一手打两个,回过头来,就见青龙在急流里死拽著来弟,唉好个误会。 “阿爹,是、是关师傅赶来救我的,那个青龙被他打跑了。”窦来弟扯著窦大海的衣袖,偷瞄了云姨一眼。 假咳了咳清清声音,云姨跟著颔首—— “是呀,当日青龙寨只绑了咱们两个女流,关师傅追踪他们来此,这两日一直偷偷潜进来跟咱们联系,原本预定今晚要救咱们出去的,结果姊夫和岳阳五湖的人便一起赶到了。” 显然,云姨并不想拆穿关莫语的秘密,算计起来,这可是个天大的把柄,呵呵呵所以姜是老的辣,随便几句就把事情抹得毫无破绽。 因此险谷交锋,岳阳五湖顺利取必镖银,九江四海顺利找回闺女儿,当然,还外加一个留书出走的小姨子,算是额外收获。 事情了结,两家镖局该要分道扬镖,关无双的坐船却一路尾随而下,意图十二万分地明显,让窦大海精神紧绷到最高点,就担心他同窦盼紫说上一句话。 这会儿,他把全副心神拿来对付岳阳关家的“臭小子”,倒没暇去注意窦来弟和关莫语之间曲折又耐人寻味的气氛,而云姨完全一副事不关己,只等著静看好戏的心态。 在江上的几日,窦来弟从不让自己落单,不是同云姨和窦盼紫窝在船篷里,便是和几位师傅笑语闲聊,她知道那男人在看她,两道灼热的目光时时放在她身上,但她心里还有气,不想原谅他,至少不能那么快。 然而,船行入两湖地带,窦大海等四海众位镖师抵不过关无双的“诱惑”,把船给泊了,一夥人让关无双当了东道,上岸边的悦来客栈开怀饮酒。 这一夜,众人皆醉,醒来时,已不见关莫语踪影。 “你说,关师傅上哪儿去啦?!咱们回到四海都十七、八天,没见他来镖局里走动,连他在外头承租的小院落也找不到人,唉,会不会出事啦?!”窦大海皱著一张黑脸,冲著坐在太师椅上、状似悠闲地擦拭兵器的姑娘问道。 那姑娘的心型脸容微乎其微一凝,仍继续著擦拭动作,平声静气的。 “腿长在他身上,他爱上哪儿便上哪儿去咱们管得著吗?” “咦?话不是这么说呀!他、他也算咱们四海的一分子,出啥儿事咱儿都要担待一些,更何况,关师傅从来没这么任意行动过,一定有什么苦衷。来弟啊你和他相熟,他有没有对你透露出丁点儿蛛丝马迹?” “阿爹和他也熟,他有没有对阿爹说些什么呢?” “唉,咱儿和他是一码子事,你和他又是另一码子事,全然不同的。” 她眉眼一抬,握住九节鞭的力道略略加重。 “我和他怎么样了?” 窦大海想啥儿说啥儿,心直口快得很—— “你同他挺好的呀!把你嫁给他,咱儿放一百二十个心。别瞧他好似无动于衷,他是外冷内热,心里顶喜爱你的,呵呵呵呵四海又要办喜事啦,唉,咱儿总算对得起你阿娘。” 时序虽已转凉,但这风也吹得透冻,他边笑著,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蚌然间“啪”地一响,窦大海笑声顿止,两颗铜铃眼圆溜溜地瞪著—— “你、你你哪个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啦?!才上个油、擦个兵器就把九节鞭给折了?!你吃到小金宝的口水啦?!”小金宝天生神力,已名闻九江。 窦来弟自个儿也吓了一跳,怔怔地握著断裂的九节鞭。 此时,四海镖局的老管家何大叔从外头匆匆跑进,老脸兴奋,笑著来报—— “爷,您瞧谁来啦?” 一个高大的藏青身影跟著跨进大门,来人蓄著短髭,双臂各提著两大坛酒,粗犷的五官和煦笑著。 “窦爷,找您喝酒。” “呜鹰雄,咱家的爱婿!”窦大海嚷著,像熊一样扑上去抱住人家。 ◎∧_∧◎.4yt◎∧_∧◎ 四海的大姑爷一到,最欢喜的人除窦大海外,自然是大姑娘窦招弟了。这对丰妻常是聚少离多,每回见面,分外珍惜。 然,鹰雄此次前来,心中已作计画。 “我想带招弟回温州与义父义母一聚,准备在安家堡待上几个月,不知窦爷答不答应?”虽已成亲,招弟仍继续帮忙镖局里的生意,忽然将她接走,怕要造成四海的不便。 “那有什么问题?!咱们家招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鹰随鹰、嫁熊随熊,你爱带她上哪儿尽避去,其他的事就甭操心啦!” 窦大海已让厨房大娘做了好几盘下酒菜,边说著,他夹了一箸辣椒香鱼塞进嘴里,又饮了一大口酒。 扒呵呵,痛快! 同桌,那个苹果脸的小泵娘挨了过来,用头顶蹭著鹰雄的上臂。 涎著脸道,“大哥,呵呵呵呵也带小金宝一道去吧?” “想得美!”鹰雄尚未出声,窦大海已直接帮他拒绝了。“你大姊的工作全数交给你啦,也省得三天两头往学堂里跑。” 真是去念书也算祖上积德,可她却在学堂里收了一群孩童,有模有样地教起功夫来了。 唉 “呜呜”模模鼻子,小金宝垂头丧气地退回原位。 “大哥怎么有空暇呢?”窦来弟秀眉微扬,忍不住提出疑惑,“大哥身为朝廷名捕,常是东奔西走的,一会儿要抓陇山的盗贼,一会儿要对付太行的抢匪,哪能连放好几个月的假?很希奇呢!” 经窦来弟一提,大夥儿也觉奇怪,纷纷询问地望向鹰雄。 他微笑颔首,“说到这事,我还真得向关师傅道谢。” 咦?! 众人眼睛瞪得更圆,全然不明就里。 窦来弟宁下心思,轻声又问,“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说来繁复。”鹰雄放下酒杯环视大家,声音持平,“窦爷也该知道,这几年巫山青龙寨日益猖狂,严重影响出入川省的商旅,朝廷老早就想围剿,但碍于地形易守难攻,迟迟不敢动作。 近日,岳阳五湖所押官银遭劫,来弟和云姨不也落入青龙寨手里,听闻消息,我本要赶来相帮,却接到关师傅一封书信,写道,巫山青龙寨欲派十来条舟伐由支流而下,就为接应藏匿在小西峡和扇峡间的其他同夥——” “然后呢?”窦来弟语气微扬,瞬也不瞬地看著鹰雄。 鹰雄慢条斯理继续说下,“这对朝廷来说是个绝佳的时机,青龙寨先是派出半数的手下埋伏洗劫镖银,后又有一批人外出接应,此时巢穴空守,围剿青龙寨自是事半功倍、轻而易举。更何况,关师傅还在书信中画上详细地图,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窦来弟和云姨悄悄对上一眼,见雪姨似笑非笑的,她可没法儿如她那般轻松。 “你的意思是那青龙寨在巫山的老巢教朝廷给剿了吗?”窦大海搔搔落腮胡,两边颧骨红通通,一半是灌酒,一半是兴奋。 鹰雄的神情一贯沉稳。“窦爷和五湖镖局连手击溃半数贼匪,朝廷的兵勇则乘机抢进巫山,守株待兔,将那些逃回寨中的人一举成擒;青龙寨已剿,我向朝廷方面要求放大假亦得应允,所以才能带著招弟回温州数月。”说著,他咧嘴微笑,桌下的大掌暗暗握住身旁窦招弟的小手。 “喔,对啦!怎么不见关师傅人呢?莫非走镖去了?我有些事想同他聊聊,还要跟他道声谢。” 在场的人你看著我、我瞧著你的,没谁知道那男子到底上哪里去,最后全不约而同地瞧向窦来弟,似乎她天生就该有答案。 脸白了白,窦来弟咬著唇兀自不语。 云姨倒是开了口,四两拨千斤地道:“他呀,也放大假去啦。” ◎∧_∧◎.4yt◎∧_∧◎ 鹰雄将窦招弟接走后,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这一天,风挺冷的,一件事却把九江四海炸得闹烘烘又热滚滚—— 岳阳五湖好大的胆子,竟托了“青玉刀”司徒玉前来替关无双提亲,此人正是教授关无双和窦盼紫刀法的师父,与窦大海交情匪浅,是个重量级人物,就见大红礼品成堆成堆地抬进四海大厅,明摆著非要窦大海点头不可。 动荡了三日,窦大海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但一想到可爱的闺女儿教他养得这么大,最后竟要“下嫁”到岳阳五湖去,庞大的心灵便纠成一团,虎目含泪,差些就要溃决而出。 呜呜呜好不甘心呵 原以为事情已悲惨到了极处,这一日午后,厨房的滕大娘刚把饭厅里的碗筷给收拾乾净,烧了壶水要供窦大海和云姨冲茶之用,窦来弟见她忙碌,便顺手将开水提到大厅来了。 这时,何大叔抓著自个儿的软皮帽,又从外头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老脸发白—— “爷、爷您、您您瞧谁、谁来啦?”喘得一口气都坑谙了。 窦大海粗眉一拧,随口应著,“咱儿不想瞧。”想到盼紫儿即将和关家那小子离开自已,心情超差。 就在这时,一大团的红颜色绵延不绝地挤进四海大门,那何大叔身形瘦小,转眼间已被滚滚红浪卷到一边喘去了。 窦大海神犹未定,就听见七、八张嘴同时言语,叽哩呱啦地你一言、我一句,音量之大、笑声之高,险些把墙上的匾额给震下来。 “哎呀我说窦大爷,怎能不瞧咱们呢?这会儿全是来同您报喜呀!” “恭喜窦大爷,贺喜窦大爷,唉唉唉,这等盛事除了咱们八姊妹处理得来,又有谁能担这重责大任呢?您说是不是?” “您瞧瞧,快来瞧瞧,这些红礼全按传统古法给办的,大十二样,小三十六项,外加珍珠、翡翠、玉钗、玛瑙、珊瑚各八件,您瞧瞧满不满意?” 竟是九江的八大媒婆同时出动?! 四海众人全教这等阵仗给惊住了,窦大海一口茶含在嘴里忘记吞下,此时正沿著落腮胡流了下来,一滴接著一滴地滴在胸襟上,浸出一大块水渍,自个儿都没察觉。 “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窦来弟最先反应过来,秀眉微扬,踏下阶梯瞧著陆续抬进练武场的礼品,却被八名红衣胖婶同时围住,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哟——这位就是三姑娘啦,唉,长得比花还娇,谁娶了谁家福气。” “可不是?”不知谁捏了她俏臀一把,“哎哟,多有弹性啊,比发糕还女敕呼,肯定能生,而且生得容易。” “哎呀呀姑娘呀!您命真好啊!” “当然命好啦!瞧这面相,心型脸儿、下巴生得温润,多可人意儿呀!”红袖挥了挥,圆短的五指正打算伸来掐掐窦来弟的女敕颊。 “住手!”惊天雷响,就见庞然大物拔山倒海而来,盖窦大海也。“全给咱儿住手!” 懊不容易回了魂,他胖大身躯动作迅速,“飕”地挤进八大媒婆堆里把闺女儿抢将回来,万分戒备地道—— “这些东西是啥儿意思?!谁让你们送来的?!”真是“三折肱而成良医”,瞧这场面,八成又是谁来下聘了。 “哎呀我说窦大爷呀,不都跟您道喜了吗?有人看上你们家三姑娘啦,对方论家世、论地位、论人品、论文才,可都是上上之选,拔尖儿的好对象哩!瞧,光是这些大礼,就知道人家多阔气、多大方啦!唉唉唉,您就点个头答应吧!” 一人出声,其馀七个点头如捣蒜,笑得看不见眼睛。 被窦大海像母鸡护小鸡般挟在腋下的窦来弟,挑挑眉又眨眨眼,当成看戏一般,心中挺好奇的,就听自家阿爹已开口嚷著—— “要提亲也得报上姓名,没名没姓的,咱们家来弟不嫁。”要嫁也是嫁关莫语,他老早替她选懊啦,用不著旁人多事。 像赶苍蝇似的,他蒲扇大掌挥了挥,“走走走,把东西全抬走,别挡在这儿。” “窦大爷等等,您听我说呀,那个——” “不听不听,全走吧,咱们家来弟有对象啦!” “哎呀呀,这怎么一回事呀?!天大的好姻缘就给人扫出门啦!咱儿说窦大爷,您冷静一点——” “冷个屁!一天还不够冷吗?!走走!” 蚌地,门口跨进一人,把八个快被赶出去的媒婆又推了进来,诚心诚意地道—— “窦兄,好亲家,求您答应了吧?” 拔方妖魔?! 窦大海瞪住那个人,变魔术一般,落腮胡飘呀飘的,全都飞扬了起来,而喉中发出咯咯轻响,似要说话,可又不大确定能不能顺利发出声音,发了一会儿怪声,终于挤出话来—— “你、你你关涛你来这儿干什么?!” 见到来者,窦来弟心中激荡,平稳的情绪已难维持,隐约猜到一些东西了。 此时,关涛目光移向窦来弟,微微一笑,还没说上话,窦大海粗臂一挡,硬是挺在中间。 “来弟,进内院去。” “阿爹,他是关——” “咱儿管他关谁?!快给咱儿进去,回自个儿闺房里待好,没咱儿的命令不准出来!”窦大海沉声怒吼,眼都发红了。 窦来弟唇微嘟,“进去就进去。” 脚一跺,她旋身跑进里头,把一干人全抛在脑后了。 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她不管啦! 虽这么想著,她掀开厚重的布帘闪进内院,并未回到房里,而是顿下脚步,微侧著身想听清楚外头的情况。 此际,一只男性大掌不知不觉探来捂住她的嘴,跟著,一道力量箍住她的腰肢—— “唔唔” 她心中陡惊,根本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扳正过来,直直对进关莫语那对既深邃又清朗的矛盾眼瞳之中。 他抱著她跃到小小天井下,今日冬阳难得露脸,风沁中还有一丝暖意,两个人你瞧著我、我瞪住你的,鼻中喷出白团团的气息,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他专程前来就为了同她大眼瞪小眼。 窦来弟胸脯起伏,伸手拉下他捂在嘴上的大掌,算不上温柔地言语—— “你想干什么?”这个问题不太高明,可一时间她想不出要说什么话。 那张脸轮廓分明,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吞了吞喉头,力持平静的声音低沉沙嗄—— “他来提亲了。请来九江八大媒婆,按传统古礼下聘。” 窦来弟脸蛋微嫣,咬唇忍笑,俏脸却仍故意罩著淡淡寒霜。 “谁来提亲?我不知道。” 知她正在耍拗,他双臂索性箍住她的束腰微微抱高,两张脸离得好近,定定地锁住她慧黠的美眸。 “你知道我在说谁。” 窦来弟气息一乱,小拳头抵在他胸墙上。 他的视线被姑娘的红唇引去部分注意力,停留了会儿,又重新回到她眼中。 “你说,若想娶四海窦三,要做足脸面,要大媒大聘”冬阳下,他目中的忧郁缓缓现形,再不掩饰。 深吸了口气,他又道,“来弟,那日在险谷里,我对你我、我的求亲是真心诚意的,早在之前你阿爹与我提及时,我脑中就不停地想著这件事,思考所有的可能。或者,就娶一个心爱的女子,在这儿落地生根,这念头真不错,真的很吸引人,我是真的这么想” 窦来弟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急促到了某种程度,却感觉不出心脏撞击著胸腔,因为一股温柔暖意将它整个包裹起来,轻飘飘地,有些不著边。 叹了口气,关莫语继续低语—— “来弟那一年我进九江,的确是为了那对羊脂玉如意,为了图心中痛快。但后来促使我继续留下的最大原因,绝非与谁赌气,我想是因为你。你懂不懂?我是因为你。” 他静了下来,在朵朵雾白的气息中瞅著她的脸,眉心的皱折好生明显。 见到他这般忧心在意,对他即便有怒,那些怒气也变得飘渺了。 窦来弟能控制自己不冲著他笑,却没法消退颊上的红颜色,它们越来越嚣张,染遍一张心型脸儿。 办唇微掀,她忽地说,“我大哥前些天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呃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关莫语当然晓得她口中的大哥,指的便是四海镖局的大姑爷鹰雄,却是教她问住了,被动地摇了摇头。 唉,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天准备这个、打理那个,忙得他焦头烂额,一日三餐都省了。 只是他真不懂,她问这个干什么? 窦来弟眉眼轻敛,长长的俏丽眼睫又无辜地扇了扇。 “他是回来接大姊去温州的,朝廷放了他好长一段假,因为巫山青龙寨已顺利剿灭,他说是你帮的忙。” 迅速地瞄了男子一眼,见他神情微僵,似乎颇不自在,窦来弟终于浅浅一笑。 “嗯,呃也不算帮忙,我并没做什么。”他放下她,眼神闪避。 “你早就知道朝廷要大哥围剿青龙寨,所以才利用他们这回下山作案,知会他率兵勇潜入寨中,这么做一举两得呢,往后出入川省的商旅能安心了再有呵,五湖镖局也取必了那批官银”方寸一暖,她悄悄握住男子的手,掌心贴著掌心,教他全身一震。 接著,她幽幽又道,“你其实不想瞧岳阳五湖信誉扫地的,是不是?” 必莫语脸色略微泛青,双目极快地闪过火焰,他倔强地抿著唇,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见。 窦来弟伸出另一手,将他的大掌满满包住,像小女儿家撒娇般轻轻摇蔽。 面对这样的窦来弟,他心中即使不快,也没法儿维持太久。 “我依然瞧他不顺眼。”语气闷闷的。“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窦来弟的酒涡甜甜荡漾,“可是他替你提亲来了。” 唉这么做全为了她吗? 唉她自是清楚他内心挣扎,要他再度踏进岳阳五湖的大门,就如同拿刀刺他胸口般难当。 唉可是他做了,就为她在险谷的那句话。 唉她还能怎样呢? 突地,她香软的身躯扑过来抱住他,藕臂在他颈后交缠。 他先是一怔,只来得及瞥见她带笑的眼眸,双唇已让她吻住 喔,老天——老天—— 她的吻生涩却热情,幽香在鼻间萦-,能把一个男人的理智全然摧残。 “来弟” 气息由四片唇瓣逸出,他心脏紧缩再紧缩,已按捺不住,强健的臂膀再次捆住她的腰,密密地与她的柔软相贴,在其中放情探索。 “砰匡”! 两情正缠绵,外头大厅却选在这个时候事件爆发,八成极有可能九分肯定窦大海已经知道岳阳五湖是为谁来提亲了。 众人来得好快,才刚在大厅上闹翻,这时已掀开布帘冲进内院来—— “来弟,快给阿爹出来,咱儿同你说,那个关莫语他竟然是、是——” 窦大海身后跟了一堆人,他本要冲往窦来弟的厢房,这倒省事,在小小天井下就瞧见自家闺女儿的身影了,只是—— “哇——你们干什么?!放开她放开她!咱儿不准你娶她!”看到“亲亲热热”在一块儿的两人,窦大海都快疯了。 “跟我来。” 必莫语同她低语,在窦大海冲上来拉开两人之前,已抱著窦来弟迅雷不及掩耳地跃上墙头,还不忘“放话”—— “窦爷,我是真心喜爱她,您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罢,反正关莫语非娶四海窦三不可。” 说完,也不管窦大海作何反应,他抱著姑娘跃出墙外,把所有紊乱全抛给了墙里的人。 “关莫语,你带我上哪儿去?” 攀住他的宽肩,窦来弟忍不住笑出声,而身后,阿爹雷呜似的吼叫仍清晰传来,隐约还听见他大刀上九个铜环相互撞击的声响。 唉,气得不轻哩! 他臂弯微缩,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一些,亦带笑地道,“鄱阳湖畔。” 苞著借力一弹,轻松跳上某家屋房,飞窜过去。 “我前几天刚在那里买下一座三合小院,或者,你会喜欢。” 她想,她一定喜欢的。 惫有阿爹,若是知道他们关家父子两人的“恩怨”,肯定比她更喜欢。 因为,窦家又可以嫁闺女儿了。 因为,她不用“下”嫁到岳阳五湖去。 又因为,他抢来人家一个儿子耶,呵呵呵—— 全书完—— *想知道窦家老五窦德男如何与蒙族旅长齐吾尔互许情衷,情定塞外,请看旋转木马006《得来有情男》。 *想了解窦家老四窦盼紫和岳阳五湖关无双活泼逗趣的浪漫情事,请看旋转木马010《刀双情无双》。 大家平安 大家好! 那子上台再鞠躬。 写这篇后记之前,那子接到一个久违朋友的来电,她刚从大陆疫区回台,现在是b级的居家隔离状态。 扒呵,接到她的电话时是一大早十点多(请体谅那子一下,早上十点多对那子而言,真是“一大早”哇),我脑中迷迷糊糊的,因为响的是手机,所以若非亲人的话,便是较为亲近的朋友,所以非接不可。 当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那子心中雀跃,肾上腺素陡然间大量分泌,精神全来了。 知道她在大陆那边奋斗,所以当sars严重蔓延时,那子就一直想联络她,可一会儿听说在天津的营业所,一会儿又传说转到上海的工厂去,最后才确定她仍是留在东莞清溪;听她谈起那边的状况,想想生活在台湾实在是一件幸福得不得了的事。 这一次她回台,也同公司那边申请调回,但不知可不可行,不过那子的这位朋友在电子界闯荡许久,已累积了不少财富(呜流口水),所以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回大陆去,已抱著辞职走人的决心了。 扒呵呵,那子一听心中暗爽,若她真的走人,以后我出去玩就有伴了,毕竟有些地方虽然适合独自旅行,但更适合结伴同行哩。 前阵子全台口罩大缺货,但由于那子写作都是在家里进行较多,所以受到的冲击不大。然后,前几天整理房间时,无意间在一个小矮柜中发现一个蜂巢型保湿的口罩,我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想起了送我这个口罩的朋友。 她是那子以前公司的同事,日本人,姓山田,名字忘记啦,而这个东西是她三年多前送我的。 当时我们在谈搭长途飞机的痛苦,口乾舌燥,尤其刚睡醒,喉咙就像被刀割过似的。她告诉那子有一种口罩很好用,蜂巢形状,戴在脸上像长了猪鼻子,但可以保持呼吸道湿润。 我从未见过,所以很难想像。没想到下一次碰面时她带了一个给我,但那子当时并未立即拆开,一搁就搁了三年多。第一次打开,还是因为今年sars的关系,口罩的话题被炒得那么热,又碰巧找到了它。 唉唉,害我不知不觉又感慨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这个口罩,对著镜子数起来,当然,它最主要的功效是保湿,没办法防疫。那子瞧著镜中的自己,真的很像长了个猪鼻子,又想到好好山田,不由得会心一笑。 嗯呵呵(那子又开始搔头傻笑了)不要理我,我常常对著一个小东西,就会想起以前许许多多的事,要不就会对一些正在发生的事开始产生无限幻想,这是那子的毛病,请各位见谅哩。 现在,来谈谈这本书吧。 必于来弟的九节鞭,有一年,那子陪一位朋友去甄试戏剧科,朋友进去考试,我一个人在那所大学里闲晃,看见一群学生作劲装打扮,舞刀弄枪的,招式不俗,我不知道他们是国术社还是体育系的学生,其中有一位男同学他打的便是九节鞭,他穿全身白,腰间扎著大红巾,加上九节鞭头上绑著红巾,那子坐在一旁看得瞠自结舌,厚——真是行云流水,好看到不行。 鞭法在中国兵器谱中排行第六,但九节鞭和软鞭又有不同,很多招式都是靠人体关节来加强杀伤力,一个后鞭甩出,却有八处出路,真的挺难学的,若有读者朋友学过,欢迎来信切磋,不过为了不会被打得满头包,那子只会只上谈兵,呵呵呵 来弟的性子比较像云姨,任情了些,又挺刁的,是窦家姑娘中最最美丽的,但绝对是好姑娘喔,读者朋友们可以和她多亲近亲近。 至于关莫语,那子本来觉得他应该可以更狠、更坏一些,无奈写到最后,好像还是来弟占得赢面大一点,呵呵 真高兴“刚六美”的系列已经进行到第五本,只差金宝儿的故事了。 几天前和高中死党阿斐搭捷运,我们在月台上候车,两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不知怎地话题转到那子写稿上头,阿斐忽然很兴奋地扯著那子衣袖—— “喂,你的“刚七美”还没写完啊?” “小姐,是“刚六美”啦!”那子美美的眼睛已透出危险光芒,然而,咱们家的阿斐还浑然未知,咧著嘴,笑得无辜天真—— “哎呀,差不多差不多嘛,要不你再多写一个,不就变成“刚七美”,写我好了,我可以让你作参考。” 那子斜睨著,凉凉地说:“好啊,可是要再帮你想一个名字,窦什么的,而且要再选一样贴身兵器,要跟之前六个都不一样才行。” 没想到这女人头点得飞快。 “那还不简单,窦瓣酱、窦芽菜、窦蟋蟀都满有意思的,还有啊,连兵器我也想好了,我要狼牙棒。” 登时,那子有一股恶意的冲动,很想把她往月台下推。 唉唉,呵呵,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了,最后,那子仍是那句老话,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幸福快乐,能从那子的书中获得一些乐趣和放松。 也希望那子和各位朋友分享这个故事时,sars的疫情已经远离台湾、远离地球、远离世界,祝福大家健康! 来信可以寄到:100台北市信义路二段213号11楼浪漫星球出版雷恩那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