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心》 第一章 天空,飘下初雪。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人……嗯……人不知而……人不知而……”石阶上,垂头拿笔默写默背的小女孩,到这里显然就被难住了。铺在膝上的纸,写的是歪七扭八、几乎可令孔老夫子为之落泪的字迹,不过对小女孩来说,会写字、写得出字,就已经是她长到现在最大的奇迹了。“人不知而……而……接下来到底是什么鬼啦?我不写了!”背不下去的挫败和懊恼终于超越她的忍耐极限,她抓着纸笔就要跳起来。 “不愠。”一个沉稳的淡声忽然自她身后响起。 她听到了,呆了呆,接着马上下意识扭过头。但她先是发现天空缓缓落下的今年第一场细雪,然后才看到一个站在大门口的高大人影。 那是一名全身黑衣、表情硬邦邦的大男人。 他显不出一丝温情的墨黑眼睛直直盯向她,而一种不用特地表现就足够吓哭小阿、震慑大汉的惊人气势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小女孩当然也强烈地感受到这个黑衣男人令人不安的气质,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僵住,接着开始一脸防备。 摆衣男人虽然知道他这张阎王脸又惊吓到小阿子了,但他却无意勉强自己做出安抚小阿子的蠢事。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这绑着辫子的小女孩忽然俐落地跳起来,面向他。她的全身上下散发着她这年纪少有的强烈防卫意味,尤其是她那一对死瞪着他,仿佛要吞噬他的大眼睛…… 雪花静静地飘落,黑衣男人也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峰微扬地回视小女孩充满戒心的脸。 现在,黑衣男人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小女孩不怕他,还一副将他当蚊蝇的态度,而是—— 她是谁? 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个小阿子?不,是两个! 摆衣男人注意到旁边的动静,一转眼就看见从屋子里走出来另一个年纪和这小阿子差不多的小女孩,他的眉头打结了。 “小豆!叔公找……”在唤人的甜美小女孩原本没发现杵在门口的沉默男人,但她在稍移开视线见到了后,立刻说不出话来,接着忍不住微微发抖着。 撇开这被叫“小豆”的小女孩,黑衣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地慢踱向前。 “温大夫在吗?”他终于开口。 在。 温拾铭还没死,他也没走错地方。 这是施河诠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这位“昂叔叔”的情景。 而接着往后的每一年雪花初降的那一天,卫昂一定都准时地在温家大门出现。 施青菁、施河诠,是温大夫受其外祖父所托,好心收留的一对姊妹。 因为在她们分别为八岁、七岁时,她们的娘被她们的亲爹赶出家门,不是男孩子的她们自然连带被不留情赶出来,于是她们只好回去投靠外祖父。 但没多久,她们的娘意外毙命;而在她们十三、四岁时,她们的外祖父也病逝,成了孤儿的她们最后住到外祖父的好友温大夫家,所以,温家已经是她们姊妹待过的第三个家。 在南井城,温拾铭的医术比起其他大夫并不算高明,破旧的门面也没有其它店铺来得好看,所以会来找他的,不是一时找不到别的大夫意外撞进门的人,就是不是来找他医病的街坊邻居。尽避他的医术普通,甚至曾被卫昂不客气地称“蒙古大夫”,不过和善为乐、笑口常开的他,却拥有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好人缘。而这也是他能和卫昂结为忘年之交的原因。 至于卫昂,则是自从一次意外受伤被凑巧经过的温拾铭医治后,才从此年年到访温家;而他遇到施河诠的时间,是他认识温拾铭后的第三年。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施家姊妹中的施河诠有较多注意,那大概是因为她是他在老温这里看到的第一个小阿子;还有……她不像另一个,每回见到他来就躲起来。 第二年,当卫昂手里拎着一坛酒跨进温家大门,首先迎接他的,又是施河诠。不同的是她友善多了,甚至在他停留在温家的那几天,她还曾两次偷偷问他“叔公”派给她的功课——跟她姊姊又躲得不见人影的态度完全两样。 到了第三年,卫昂意外地发现,施河诠已经蹲在门外等他—— 细细的雪花落在河诠梳着长长辫子的发上,她正抓着一根树枝,把握时间认真地在地上默写着叔公教的东西。虽然她知道自己没有姊姊聪明,也没有姊姊一点就通的天分;而且直到现在,她的字怎么也写不好;叔公的医术,她也是学这个忘那个…… 难道她真的很笨吗? 坝诠停下来,瞪着地上依然歪七扭八的字。 有些沮丧。 但,她可不轻易认输。 深吸一口气,她发愤似地继续挥动着手上的树枝——为了报答叔公收留她们姊妹之恩,她已经悄悄地立定志向,只要青菁依旧不改变她的心意,叔公又没有其他人选,她一定会替叔公接下他的医馆! 虽然她一直认为,以青菁的能力绝对比她这脑筋不灵光、又粗手粗脚的妹妹更适合继承叔公的医馆,但是青菁不爱啊…… 大夫要面对的就是病人,所以难免会有要替病人碰触伤口、处理伤口的时候,但她就是不喜欢弄脏自己的手。至于河诠倒不在乎会不会被弄脏,反正她又不像青菁那样娇女敕、容易被吓到。 这时,一只黑靴悄无声息-到她正鬼画符的地面前方,停住。 坝诠一愣,反射动作便是抬头往上看,而当这抹巨大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眼中时,她才在同时想起她会在今早一发现降下初雪就跑出来等在门外的原因,她朝他咧嘴笑了。 “昂叔叔!”丢开树枝,她跳了起来。 只见依旧一身黑衣、原本一张刚硬的脸上没有特别表情的男人,在面对眼前冲着他笑、喊着他只在她口中听过的称呼的少女时,他一边的眉毛不由微微挑高,接着嘴角跟着稍扯开。 “……嗯……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小阿子好像一下子抽高不少,就连原本稚气稍重的脸也忽然成熟很多。他有些不太适应,顿了一下,他才终于开口。 老实说,卫昂和小阿子几乎没什么交集,何况多数的小阿子一见到他的反应不是吓哭,就是吓哭地逃开,有哪个敢接近他?不过他一点也不会遗憾没小阿子缘,他反倒乐得不用跟在他眼中宛如另一个世界人的小阿子打交道——所以对于这三年来,施河诠对他愈来愈不认生的态度,而他也回应她回应得很自然的表现,连他都感到意外和莫名其妙。 已经长高到卫昂胸口的河诠,毫不畏怯的视线停留在他棱角轮廓分明的脸上。“我在等你!”她纠正他。 卫昂忽地一愣。“等我?”眉微纠结起来。 “你每次都会在下初雪的这一天来,所以我今天一早醒来看到雪下了就很开心……”对于这位其实没对她多亲切,还沉默寡言到极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人就能让胆小者忍不住发抖的昂叔叔,她却偏偏每年期待他的到来。 她喜欢这个特别的叔叔。 因为他有着一点都不凶的声音。 从他出声教她背书的初次见面,她自小养成对外人、陌生人的强烈防备和排斥感很快就被打破;再加上她所喜爱的叔公对他的全心信赖,她更不觉得他可怕了。 “是吗?”她的回答让卫昂不自主抬头朝半空随意瞄了一眼,接着视线立刻又下移到她脸上,他的神色多了抹沉思。要不是她提到,他还真的没注意到这件事。 不过她的开心……他不解,为了他的到来开心吗? 坝诠哪管他看不出情绪的脸皮下想的是什么,她朝他伸长手,“行李给我!”没怎么迟疑,卫昂无言地将肩上的袋子交给她。 接过袋子的河诠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走。“叔公这几逃诩在等你,还吩咐我到醉仙楼买了好酒回来准备。昂叔叔,这次你一样会来住几逃谠不对?所以这几天,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末了,隐约流露出小女生的撒娇语气。 “……嗯。”卫昂淡应,也没反对。 坝诠的脚步一停,回头,给了他一个孩子般的灿笑。 但是隔年再见,河诠这样的笑容不再出现…… 依旧是一年之末,雪花初飘下的日子。 温家医馆,静静伫立在大街上,朴旧的门面显得有些萧瑟。 满身风尘的卫昂,神色有着少见疲累地慢踱近温家大门,不过当他抬眼见到大门两侧高挂的白色灯笼时,他猛地住脚,表情一愣。接着回过神来,眼底多了凝重惊疑的他,立刻推开温家紧闭的大门。而这回,迎接他的不是连三年他总会第一个见到的河诠,却是一个简单的灵堂和一个意外的事实—— 半个月前,所有人口中的老好人温拾铭,忽然在夜里得急症死了。 明天正好是他出殡的日子。 “……果然是蒙古大夫,竟然连自己也医不好……”抚着老友躺着的棺木,卫昂内心的震惊和伤感已经平复许多,他语带不舍地叹息轻喃。 一杯茶水悄悄端至他面前。 卫昂一偏头就看见河诠。 巴去年比较起来似乎并没有长高多少的河诠,眉眼之间早已稚气尽褪,现在的她活月兑月兑是个姑娘家。只不过和她娇美、人见人爱、大家闺秀似的姊妹施青菁不同的是,她长愈大,举止神态就愈见外放坚强,简直和她姊姊成了强烈对比。 卫昂当然也发现存在她身上的变化,不过对他来说,河诠还是河诠,那个会主动亲近她,努力保护仅有的亲人,努力学字、学医,想报答温拾铭收留之恩的河诠……她只是长大了而已。 他接过河诠端来的茶。 “叔公一出事,我第一个想通知的人是你,可是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河诠看着又一年不见的昂叔叔皱眉。 又是一年,但是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收留她们、给予她们温暖庇护的长辈骤然离世,就像她们的娘亲和外祖父一样,所以她们姊妹两人再次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只不过这回不同的是——她已经大到足以体会亲人逝去时的深切悲痛。 但河诠只哭了一夜立刻将眼泪收起,因为青菁为了叔公的死已经伤心到病倒,所以她必须坚强起来。接下去的这一段时间,她承接所有叔公后事的处理几乎到无法合眼休息的地步;甚至,她完全没注意到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飘下,那个她无法通知、她期待着的人有可能就在今天一如往常地出现在家门口。而她也是经过这事之后才猛然察觉,原来除了“卫昂”这名字、这个人、他和叔公的关系之外,她知道的关于他的事也不过这一点点而已。 她甚至就连他是哪里人、他在做什么都不清楚,所以,这也是她因为不知道往何处找他而特别感到沮丧的原因。 他来了! 见到他高大的身影出现的刹那,她压抑许久的伤心、无助、疲惫马上一古脑儿地跑出来。其实她想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揍他两拳,再好好大哭一场。 但她没这么做。因为他这一副仿佛十天十夜没睡觉、眼睛布满血丝的状态,让从没见过他这模样的她,只想压他到后面去好好休息。 他简直比她还需要大睡一觉。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 卫昂回头又看了老友的棺木一眼,这才走到厅外去。他已经发现,素白的灵堂里外除了刚才两个从隔壁过来的妇人帮河诠整理了一下屋子又离开之外,他到现在只看到河诠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的锐眸微眯。 “只有你在?”他沉声问。 正蹲,顺手把晒好的药草收起来的河诠,并没有想什么地随口答:“没有啊,还有青菁,她在休息。” “老温的事,一直是你在忙?”卫昂并不意外。 从以前他就已经观察到,河诠几乎是分担一切家务的人;而那个“据说”人美嘴甜的她的姊姊施青菁,似乎只需负责一些不必费力的事。也许外人看来这对妹妹很不公平,不过河诠倒是做得理所当然、心甘情愿,所以他尽避多少看在眼里,却从没放在心上。但今天,他的脾气忽然有些克制不住…… 尤其是当他看到她白净的脸上两轮明显的黑眼圈时。 站起身,随意朝自己裙上抹抹手的河诠,并不知道卫昂这么问的用意,不过她对他也没有防备。“叔公对我们恩重如山,他又没有其他家人,我当然要好好地送他……”说到这里,已经忍到现在的她,眼眶不禁红了。 卫昂凝视着眼前小泵娘原本一直坚强的神情,这时终于露出她这年纪该有的脆弱,他的心也悄悄塌陷了一角。所以在下一刻,当她突然开始掉下泪,接着竟跳上前抱住他大哭时,他只楞了楞,却没将她推开。 因为有了卫昂这个最真实的依靠,河诠积压在心头多日的不安、难过情绪,总算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完全未经大脑思考地,她紧紧抱着他宛如她安全避风港的宽阔胸膛,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了,哭得惊逃诏地,哭得令人闻之鼻酸。 就连卫昂也不知道这简直像水做的小妮子到底是哭了多久,一直到最后她的哭声渐渐收敛,渐渐只剩一两下啜泣,然后在他怀里完全没动静了一会儿后,她原本环在他腰际的双臂一松、脚下一软……他及时抱住她,这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有些傻眼地瞪着她泪痕狼藉的睡睑,卫昂完全没有处理这种状况的经验。 这小妮子,竟哭到睡着?! 但下一刻,她浓密睫毛下的重重阴影,让卫昂的眉头再度锁起,眸心闪过一道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爱怜之情。他用袖仔细把她脸上的泪抹掉,接着便将她整个身子横抱起来。 她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让他微惊,然后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升起这颗小坝诠到底是有没有在吃饭? “小豆、小豆!彦修他来替叔公上香……啊?!”一个急促却隐藏不了某种喜悦情绪的声音一路从后面过来,不过这声音在看到院前一抹高大的男人身影时顿时停住。 施青菁惊骇地倒抽一口气,在下一刻才终于认出矗立在那里的男人是谁。 而跟在她身后,从侧门进来的斯文秀气年轻人,原本微笑的表情就在发现河诠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英俊阳刚的大男人怀抱里时变了,他错愕地张大嘴巴。 “……昂……昂叔叔……”呆了一下的施青菁,最后还是回过神来了,她勉强镇定下来,开口唤了这个总是令她惧怕、不自在的男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从来就搞不懂,为什么叔公会跟这煞神一样的男人结为好友,就连小豆也是…… 对了,小豆怎么会…… 施青菁的心一突,接着她立刻垂下眸,迅速瞥了身边的彭彦修一眼。 而他那一脸惨白、大受惊撼的神情,让她的心波动。 这两人的表情反应,卫昂全看在眼里,他的眉角几不可查地一扬,仿佛在瞬间识破了所有秘密。不过他只是淡淡对施青菁点头,便抱着仍无所觉的河诠由他们身前走过。 “我送河诠回房。”将空间留给心思各异的两人,他大步走进屋。 而当他清楚听到身后年轻人对施青菁慌张的惊问时,他不由得低头睇了在他臂弯里睡得正甜,还小嘴微张的妮子一眼。 “……原来已经有男孩子为你牵心挂肚起来了……”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味道。但接着他的眸光一闪,“不过如果你也喜欢那个小子,我怕你会难过了……” 因为另一个喜欢他的,可不是别人! 卫昂一直留到温拾铭的后事办完了两日后,才决定启程离开。原本他可以在两天前就走,但河诠的苦苦请求,最后还是让他多留了这两日。而这些天总有空就跟在他身边招呼他的,依然是她。 罢刚一送走拿来一坛酒的彭彦修,河诠就赶紧抱着酒到后院去——本来她要自己去彦修小扮家开的酒楼买酒,不过没想到彦修小扮倒凑巧带着酒送上门来。听他说,是稍早青菁托人去买的,但他一知道是她们要,便主动替她们送过来。 坝诠很识趣,她一拿了酒就赶忙指点他青菁在哪里。现在她光想起他看着她满脸胀红的样子就想笑。 怎么样,以为他喜欢青菁的事,她看不出来吗? 卫昂瞟了她窃笑的表情一眼。 坝诠一发现他的眼光,唇角的笑意反而加大了。 “昂叔叔,也许等你明年来,我已经多了一个姊夫了。”忍不住苞他透露这件不是秘密的秘密。 她们一来温家没多久就和彭彦修认识。因为叔公和开设酒楼的彭老板很熟,所以连带地,和她们年纪相近的彭老板独子彭彦修也渐渐熟稔起来。而在她们还算小阿子的前几年,她们甚至还常常跑到对方家里玩,只不过这一两年因为年纪大了,有男女之别的意识,她们才拘谨地疏离了些。当然,她们和彭彦修并没有因此而断了情谊和往来,但最近在她看来,青菁和这个彦修小扮之间的互动倒是非比寻常。这两个人呢,已经被她不小心碰过几次躲起来偷偷聊天,气氛就是暧昧得让人不想怀疑也难。 反正青菁和彭家小扮,一个美丽、一个俊秀,两个人从以前看起来就很天造地设,只要彭伯父、彭伯母不嫌弃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相信他们一定会很幸福。 坝诠一直相信以青菁的条件,一定可以嫁个好人家。而她现在倒是非常期待彦修小扮就是那个能让青菁幸福的人,她是很乐意改口叫他一声“姊夫”的。 姊夫?! 卫昂倒酒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你说那个叫彦修的?”浅饮了一口酒,他才轻描淡写似地问。看这妮子真心替两个人高兴的样子,她是真的不知道事实的真相…… 由此可证,她不但对那小子无心,而且还完全搞错方向。 可怜的家伙! 坝诠点点头,也不管他有没有兴趣听,就开始说起青菁和彦修小扮的事。 于是,卫昂终于确定,他猜对了——这妮子根本没察觉,那年轻人喜欢的人其实是她,而不是她姊姊施青菁。 不过他更清楚地观察出来一件事——如果不是施青菁的别有私心,或刻意造成的误会,也许这两个人不会到现在还处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 要提醒这迟钝的妮子吗? 但他更想提醒她的是,该提防她那个为了得到爱情,恐怕会牺牲掉亲情、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好姊姊”。 卫昂的下颚倏忽绷紧。 “老温走了,你的心愿还是没变吗?”打断她仍围绕在那两人身上的话题,他突然对她提起。 坝诠立刻一怔,回望着卫昂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黑深眼眸,她终于将心思转到他说的事上。 对了,叔公已经不在了……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复下因为回忆起叔公而悲伤的心情,朝卫昂露出一抹勇敢的微笑,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昂叔叔你放心,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守住叔公的医馆!我想青菁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能做这件事的当然只有我了……” “你叔公的医术,你学了几成?”卫昂一针见血。 坝诠呆了呆,接着双颊微绯,她不由得低下头,惭愧地轻回:“对不起,我……我好像真的很笨,虽然我一直认真地想把叔公教的全学起来,但是我怎么样就是没办法像青菁那么聪明……”这种事似乎真的不是她努力就做得来的。至今为止,她除了会处理一些不复杂的外伤、简单的病痛用药之外,她只有对辨识药草最有信心,但其它重要的如把脉、用针、病学方面的功课,她根本是通通不合格。 被昂叔叔这么一问,想到医馆的前途,她的头开始有点痛,也开始惶恐自己的不自量力了。 卫昂也发觉她的烦恼和慌乱了。 他将酒杯放回小桌上,这才平静地道:“老温从来没有要你们继承这家医馆,所以就算它关了,我想老温的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他怕只怕你们把人医死了。” 坝诠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禁抬起小脸看着卫昂,“真的是这样吗?” 她以为,叔公一定不希望医馆关了,毕竟这家医馆是他的心血结晶,即使它并不起眼……“如果可以……我是说,要是我能够保住它的话,不是更好吗?”心里一番挣扎之后,她还是倾向原来的意思。 卫昂一脸深思地盯着她。“你对学医这么有兴趣?” 眨了一下眼,河诠不想对他说谎,她摇摇头,接着又点头,“我现在不知道我对它到底是责任还是兴趣,可是我想再试试。” “看样子你已经决定好了。”卫昂并没有隐瞒他心中的打算,“本来我想带你一起走……” 坝诠完全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楞住,却有种不知所措又高兴的感觉。 “带我走……为什么?”回过神来,她开始有些疑惑了。 昂叔叔忘了她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姊姊,她并不是孤儿吗?而且就算青菁出嫁,她也已经大到足以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她虽然对于能够跟在喜爱的昂叔叔身边的幻想画面心动了一下,不过理智还是很快将她拉回现实。 卫昂并不是一时的冲动,他一旦说出口的决定,就代表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很清楚,他对河诠所费的心思愈来愈多,对她所做的,也是他从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做过的。但除了将对她的特殊待遇当作两人投缘,他可真想不出还能做出其它什么样的解释,总而言之,他想安排她远离伤害。他不乐于见到她被伤害——尤其会伤害她的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亲人! 虽然他不确定施青菁是不是会为了得到那个喜欢河诠的小憋子,而真的做出什么事,但防着点总没错。 “……你需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散散心。”他简单地说。他没说出真相。 坝诠却毫不怀疑地相信他的说辞,所以她笑着摇摇头,“我并没有这么柔弱,昂叔叔!其实你能够留下来陪我到现在,还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我真的很高兴。那些最难过的时刻我都熬过去了,接下来我应该做的,是继续努力地生活下去才对……”说到这里,她的神色一黯,沉默了一下,突然动手为他倒酒。“昂叔叔,你真的不再多留几天?你非得明天一早就走吗?”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不舍与沮丧。 看来她真的心意已决——卫昂当然不会勉强她。心念一转,他从颈项上拉下了一条细链子,握住她的手,将链子放在她掌心上。 坝诠没动,却好奇地低头猛盯着他放在自己手上的银链子瞧。“昂叔叔……”不明白。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带着这链子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一定会帮你,或者你想带任何口信给我都行,我可以收得到……”卫昂跟她说了一个名字和地点,并且要她牢牢记住。 坝诠轻易就记起来了。 卫昂最后干脆替她把链子挂到她颈上。 “昂叔叔,那个地方就是你家吗?原来你家就在附近城镇而已……” 蚌然得到一个与他有关联的地点,河诠像有了件宝藏一样开心。 卫昂却对她摇头,“不是,我家在更远的地方。” 坝诠愣了下,有些失望。不过她还是很快收拾好心情,直问他:“那么,明年你还会再来吗?叔公不在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可以再见到你吗?”急切。 卫昂倒是还没想过这问题,但面对眼前那张不安地仰望他的小脸,他却想也不想地颔首。 “我会再来。”给她承诺。 没想到河诠立刻发出一声欢呼跳起来,“哇!太好了、太棒了!我又可以见到昂叔叔了……”边笑边叫。 所有顾虑暂时被抛开,就连卫昂也忍不住为她难得孩子气的举动微微笑了。 第二章 又一年。 已经连三天大雪纷飞的午后。 安上一层积雪、行人稀少的街道那一头,一个醒目的人影慢慢地走近。等到人影来到这问垂挂着“红花布庄”牌帘的屋前站定,那抹高大、令人望之生畏的黑衣人影才扯下围住口鼻的披巾,露出一张满是胡渣,但看得出颇英俊罢硬的脸。 而当黑衣男人一见到他熟悉的大门却悬着他不熟悉的布庄帘子时,他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不过接下来还有更令他错愕的事发生了—— 他走进门内,迎接他的除了是一栋全新陌生的屋厅外,还有屋子里跟施家姊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卫昂并没有走错地方。 但他震撼了。尤其是他从新任屋主的口中知道,这间屋子在八个多月前曾出过什么事之后,他浑身的神经立刻绷紧,简直就要濒临断裂的边缘。 八个月前,这屋子发生了一场大火。 新任屋主是外地人,因为看中这个可以做生意的地段,所以当时才不管屋子需要全部翻新便买下,他只要知道这地方没烧死人就行了。因此他对那场大火了解的程度,也只有这么多。 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的卫昂,之后接着去敲温家医馆左邻右舍的门,才渐渐从他们那里得知屋子发生大火的经过和河诠姊妹两人的近况。 胸口抑郁着一股无从发泄的闷怒与担忧,卫昂脚下不停地开始奔往他们指点的彭家大宅。 他不是给了河诠联络他的方法吗?为什么他什么消息也没接到?就算他们说被救出火场的河诠当时受了重伤很久才好,但之后她总该记得派人通知他吧? 大步踩在厚重的雪道上,他微眯眼望向前方的脸上,罩着一层黑暗的阴影。 她受了重伤,那现在呢? 为什么会发生大火?为什么那时只有她一个人睡在屋里?施青菁呢?为什么她现在已经是彭家的少女乃女乃? 罢才那些人虽然七嘴八舌,但说得很详细,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知道他们知道的事——而他们知道的,并不代表所有真相,也不能解答他的质疑。 此刻的他生出一种深切的懊悔——当初他应该不顾一切将那颗河诠带走!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没多久后,卫昂站在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他用拳头用力拍门。 一会儿,有人跑来开门——一个年轻家丁边探出头来、边将手掌凑在嘴巴前不断哈着热气。而当他一眼看到门外站了个黑煞神般的陌生男人时,他一吓,反射动作是立刻要把门关上。 不过大门文风不动,因为一只巨掌正抵在门板上。 年轻家丁哀得只能张目结舌看着门外的煞神,一时之间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施河诠是不是住在这里?”卫昂面无表情地开口问。 “……啊……什……什么?谁……你……你要找谁?”嘴巴张了又合,年轻家丁总算回过神来结巴着。 “施河诠!”淡漠的嗓音差点将他的脑袋直接僵冻成冰柱。 年轻家丁轻吸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这熟悉的名是谁的了。他啊了声,“是……是少女乃女乃的妹妹施小姐……” “她人呢?”他暂时不管施青菁。 年轻家丁被眼前男人魄力十足的眼睛一盯,一双腿差点要软下来。妈呀!他……他究竟是哪里来的煞星啊?他不是要找施小姐麻烦吧? 年轻家丁想到这可能,后脑勺不禁一悚。“她……她不在这里……”抖着声音回他。 卫昂的眉微挑,“是吗?”面色一沉,他突地手臂用力向前一推,立刻毫不困难地将大门连带那家丁震开到一旁。他脚步一点也不迟疑地跟着跨进大门内,并且直接朝主屋大步走去。 而被门撞得一跤跌坐在地上的年轻家丁,下意识地扭头看见黑衣男人闯了进来,立刻不顾疼痛地一边爬起来、一边扯喉咙大喊:“快来人哪!有强盗进来啦……” 他的大叫马上引来屋里人的注意和警觉,所以卫昂还没走近主屋,就有一群男女老少持棍子菜刀、拿扫帚锅铲冲出来站成一排挡在屋前。 “喝!”但所有人一看到“强盗”的体型和气势,立刻不自主吓骇地叫出声。 卫昂停住,站在阶梯前,平静沉定地面对着那些人。 “我找施河诠。”非必要时,他并不打算来硬的。 “她真的不在这里啦!”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年轻家丁的声音已经气力十足地传过来,然后人也马上跳到卫昂前面……不过他还是怕怕地又退了一大步。 卫昂的视线只停在他虚张声势的脸上一下,便转到他身后去。 “施青菁也不在?”他另立目标。 这下,一名仆妇有回应了,“你到底是谁?”手上的锅铲放下来了一点。 “你只要跟她说‘卫昂’,她就知道了。”虽然不想跟这些人穷蘑菇,但卫昂知道如果他不愿来硬地亲自动手去把人挖出来,他势必得有耐心点。 这时,一道迟疑的声音突地响起,“啊……是……是你!”一个斯文依旧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众人身后。 原本站成一排的下人、仆妇立刻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让他出来。 卫昂一眼就认出他,他严峻的嘴角微一扬。 “你是青菁和河诠她们的‘昂叔叔’!”彭彦修是从这男人一身慑人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认出他的。 想到上一次见到这男人的景象,他的情绪还是忍不住掠过一抹古怪和不舒坦。那时,他抱着睡着的河诠抱得那样理所当然又亲密,就好像……河诠是他的一样。 不过转眼回到现实,忆起他此时的身分,他的心立刻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是了,他现在不再是她的“彦修小扮”,而是她的“姊夫”…… 察觉到卫昂直视过来的鹰锐眼光,他倏忽一悚,赶紧打起全副精神,不动声色地朝他挤出充满歉意的表情,“抱歉,这些下人似乎冒犯您了,请您快先里面坐!”想起,忙着招呼他。 卫昂没拒绝接受他的款待进到屋里大厅。 在彭彦修的指挥下,仆人立刻端了热茶上来招待贵客。 虽然刚才跑出来的众仆还不清楚这位眼神、气势令人胆战心惊的男人真正的身分,不过既然少爷认得他,也表示没事挥手要他们退下,众人也只好各自散去。 败快地,大厅只剩下卫昂、彭彦修,和一个在旁侍候的下人。 “昂叔叔……”彭彦修首先开口打破这阵沉默。之前他曾听河诠说起这位昂叔叔的事,所以他多少也了然会在此时见到他的原因。 看来他已经打听到她们发生什么事而找上门来了。 彭彦修的一声“昂叔叔”,立刻让卫昂眉峰微皱,“你不用这么叫……”很刺耳。 “啊?对不起!因为我都听河诠她们这样称呼您……”彭彦修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坐在这浑身散发出无形迫人气度的男人身边,他的头脑还能够清醒地运作,就已经很奇迹了。更何况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想到河诠和这男人的关系。 卫昂不废话地打断他,“我来只是想找河诠,她在哪里?” 彭彦修一听到他来只独找河诠,当下他的心又是一阵怪异。不过即使如此,他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快得无法捕捉的诡芒。“河诠之前是随她姊姊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没错,但是三、四个月前她的身体完全复原了之后,她就自己决定要搬出去,不过她到底搬到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因为她一直没跟我们联络……” 这一番话,他并没有全然说谎。 八个多月前的那个傍晚,原本他在青湖边等待着收到他字条的河诠身影出现……那天,他终于受不了一直憋在心里的情感,也因为说要帮他忙的青菁一直没进展,所以他才鼓起勇气,决定约河诠出来,自己跟她表白说清楚。可是没想到,后来赶来的人却是青菁!她说,河诠正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她代替河诠来赴约。 那时知道一切,也一眼就明白他要跟河诠说什么的青菁,还取笑了他。没想到就在他送她回去的那一晚,竟然看到一大群人在匆忙的救火,而失火的,正是温家医馆! 绑来被救出的河诠虽然命大没死,但还是因为被塌下的梁柱压成重伤而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好久。也是在那段时间,他不顾爹娘的意思,毫不犹豫将受伤需要诊治的河诠,连同青菁接到家里住。他无法放下河诠,所以才不顾一切把她接到他照顾得到的地方。却没料到,大错也是在那时铸下。 就在河诠情况渐渐稳定,但仍昏迷不醒的第四天夜里,终于压抑不住难过情绪的青菁去他房里找他痛哭宣泄;而同样忧虑担心的他只能不停地安慰她,两个同样愁伤的人还一起喝了酒,到最后不知怎么地,他……他竟然把青菁当成了河诠,当夜将她侵犯了。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前晚做下什么禽兽不如的事的他,尽避懊悔,尽避强忍着泪水的青菁要他忘了这件事,要他当作从没发生过,但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于是,他对青菁做出了负责的承诺。 于是,他就在两个月后,河诠也刚好慢慢恢复健康的黄道吉日那天,将青菁迎娶进门。从此,他被迫放开他心底的最爱;从此,他告诉自己,他应该好好去爱已经成为他妻子的青菁。 但是他知道,即使青菁是他的妻子,还已经为他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他依然梦回深处的身影,还是他的“小姨子”。 原本因为河诠的离开,他已经成功将这感情压进记忆最深处,可是卫昂的出现,却再次掀起他内心的滔天巨浪。而且直觉地,他将眼前的男人视作劲敌,就算现在的他根本没资格去爱河诠,但是当他明白有其他男人可能抢走她时,他又怎能大方得起来? 即使这男人是“叔叔”,可他又不是河诠真的叔叔;更何况他的年纪看起来至多也只比她大上十一、二岁而已——所以,他对卫昂心存介意是正常的。 他不会告诉他,河诠去哪里——就算他真的知道,他也绝不说! 彭彦修掩饰得很好,不过卫昂还是看出来了,他知道他不会说出真话。 彭彦修在防他!为什么?他转而一想,知道为什么了。 “是吗?”卫昂没透露情绪的黑眸直盯进他的眼底。“就连她姊姊也不知道她的去处?” 在他的视线下,彭彦修勉强镇定下忐忑的心,硬着头皮道:“我想她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河诠究竟搬到哪里去了。那时河诠跟青菁说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们的生活,趁着他到外地收钱时搬离了家里;至于她搬去了哪里,青菁也一直没消息,不过这其间她倒还有托人送信告知自己平安——所以他说河诠没联络他们这话是假的。 其实青菁不忍自己的妹妹可能受苦,所以她也一直没间断地派人打探河诠的消息,这些青菁都有跟他说过,只是到现在他们还没找到人罢了。 卫昂这时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恭禧青菁她成亲了,她在吗?” “她不在!”彭彦修迅速地回他。察觉自己的口气可能泄露了什么, 他又赶忙对他抱歉地一笑,补上一句,“她今天一早刚好随我娘到庙里上香去了。” 卫昂轻挑一下嘴角,“在这种大雪天?” “……呃……因为……我娘早就跟庙里的师父约好了,所以不去不行;而且她们坐着轿子也很安全,没关系的。”彭彦修感到一滴冷汗正沿着他的额际滑下。 卫昂没再逼他。 他离开了彭家。不过他还没等到晚上实现他的计画——在一踏出彭家大门时,他就看到了一个不醒目的人影朝他招着手。 那抹躲在彭家小门前略眼熟的身影,让他立即想起了谁,只怔了一下,他便毫不迟疑地上前。而他一走近,那人便默不作声先交给他一张纸条。 卫昂收下,看着眼前这有着一张艳容的女人。 穿着一身温暖大衣、毛帽压低至眉际的施青菁,眼睛只与他对视一眼便匆匆移开。 “那是小豆住的地方,她要我在你来找她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你。”她试图维持语气的平静。 卫昂垂眸,迅速将手上的纸条扫过一遍便收进怀里。这时,他也不经意注意到施青菁隆起的腰月复,他的心思如风车快转。 施青菁察觉到他这一眼的注视,她不禁紧张地下意识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肚子。 卫昂的目光移到她不安的脸上。 “连你丈夫也被瞒住吗?”原来河诠真的不在这里,但他想弄清楚这答案。 顿了一下,她才终于点头。 “昂叔叔,你快去找她吧!我……我得赶快进去了!”顾不得她这举动只会更令他起疑,她只想离开他的视线愈远愈好。 其实她并不想来见他,若不是被那一点良心折磨,和私心所图,她巴不得再也不要和这在他面前只会令她感到无所遁形的“昂叔叔”相见。 不!她根本就没有要害河诠的意思。那一天,她不过在河诠的茶里下了点迷药好代她赴彦修的约而已,她没想到她房里的灯烛会酿下大祸…… 坝诠绝不是她害的!再说,红盖本来就只把彦修当哥哥,对他完全没有男女之情,所以她那一晚,只是顺手推舟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而已——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早在好多年以前,第一眼见到彦修时,就喜欢上他;而且她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成为他的新娘子。她也以为,依她的美貌和她与彦修的亲近程度,他喜欢的人也一定是她,她从没想过她会跌一个大跤…… 但是没关系,到最后她还是达成了她的愿望,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事,她凭着她的努力,终于成为彦修的妻子。所以,她才更需要用心保住她得来不易的幸福。 她不许任何人来威胁到她的幸福——就算是自己的妹妹也一样。 她不笨,当然多少察觉得出来丈夫对河诠的感情未了;而她更不想现在就和另一个女人共侍一夫,即使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妹妹。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河诠离开丈夫的视线。 于是有一天,她终于明明白白地将彦修喜欢河诠的事告诉她。当然,她还是隐瞒了一些事。 坝诠果然受到极大的震撼。而就在她的泪眼哀求,请她为了姊姊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之下,她立刻毫不犹豫答应搬出彭家;她甚至主动要求不让彦修知道她住的地点。 就因为她了解河诠,了解她说什么都会为自己所爱的亲人牺牲,所以她才会跟她开口。而她果然自愿“牺牲”了。 这点,她是相当感激河诠的。 因此,河诠唯一对她请求的这件事,她才会点头答应。至于她的私心,自然是希望卫昂能将她带离这里愈远愈好。她记得河诠曾说过,去年卫昂离开前曾有意思要带她一起走——虽然她猜测不出卫昂对河诠存什么心,她也不管,只要这回他见到她还决定带她离开,她会更高兴。 她,并不是对自己的妹妹无情,她只是爱自己比较多而已。 卫昂没有阻止她。 漠然地看着施青菁略臃肿的身影消失在小门后,正思索着什么的他,一会儿才举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雪停了,天渐晴朗。 简单却整齐干净的小屋后院,一抹背后垂着长长乌色发辫的娇小影子,正准备将放在脚边的两桶水倒进大水缸里。 一口气提起其中一桶水,把自己全身裹得像粽子,却还是忍不住冷得发抖的娇小人影,两只抖着的手,就这么吃力地慢慢将装满水的水桶举高到水缸上,放着,她先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才继续动手把水倒到大缸里。这一桶倒完了,还有一桶。 低头看了脚边的水一下,她差点想放弃先休息去,但只要想到她现在休息够了,等一会儿还是得做,她就决定干脆咬着牙撑下去。 可恶!要是以前,别说这一桶水了,就算要她把这整个水缸举起来绕一圈都没问题——不过现在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她再度弯下腰。 但这时,一只强壮的手臂忽然悄无声息从她身后切过来,接着轻易提起那一桶水倒进大水缸。 动作俐落迅速、一气呵成。 她却被吓了一跳地立刻转过身——只见,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大片包覆着伟岸胸膛的墨布,她原本防备的心一动,倏地仰起下巴,那一张熟悉的男性脸庞马上夺去她的呼吸。 惊呼一声,她猛地伸长双臂,毫不犹豫地投进他怀里。 “昂叔叔!”开心惊喜地叫喊出他的名。 而因为见到她的改变一时怔了的卫昂,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于是,他的胸前就这么多了个柔软的身子。 气息微微一乱,他一个深呼吸,轻易找回正常的吐纳频率。 “昂叔叔,我以为你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已经等了你好几天……你终于来了……”将头睑埋在他的胸怀里,属于他淡而好闻的体息沁入鼻腔,她原本的急躁总算渐渐安定下来了。 她以为……她真的以为他不会来了! 前几天,第一场雪下了的时候,她就兴匆匆地冲到原来的温家医馆去等,她等了一天,他没出现;甚至接下来的三天,她就连一个相似他的身影都没等到。一直到今天,已经去旧家前站了一个上午的她,终于因为再也忍不住失望地回来,却没想到,她会在自己的家里等到人! “河诠……”低头盯着她埋着不肯起来的头颅一下,卫昂只好伸手握着她的双肩,将她扳离开身上一下,他也得以再次看清她增添了一种小女人韵味的脸。但最重要的,是她左眉尾至左耳垂下的一道明显新伤疤。 他忽然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近,锐眸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伤疤。 “是那场大火留下的伤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喑哑了下来,就连他的表情,也显得更冷更硬了。“你的伤全好了?你身上还有没有其它的伤?” 之前一知道那场大火让她身受重伤,已经让他的心悬得半天高;此刻再见到这道差点划过她的眼睛,破坏了她本来清秀面孔的伤痕,他只感到他身体内的血脉开始剧烈跳动。 坝诠眨眨眼,任他检查自己脸上的伤。她的心很暖,因为清楚感受到他没说出口的关怀。 她真的不明白,昂叔叔明明人很好,顶多只是……严肃了点,不爱说话、不爱笑了点,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他?就连跟她一样常见到他的青菁,也怕他怕到每次都要躲起来。 “没事!除了脸上这个疤痕比较不好看之外,我身上现在已经没有其它伤了。”她赶忙要让他放心。她后退一步,转了个圈让他看,“你瞧,我什么事也没有对吧?”另一个后遗症就是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不过她自己也明白,这可能需要点时间,毕竟她当时差点被压死,现在的她能够这么生龙活虎已经很奇迹了。 没等卫昂开口,她很坑诏手把水缸盖好后,拉了他就往前头走。“外面好冷,我们快进去!昂叔叔,我刚好把热茶烧好了,我倒给你喝,暖暖身子。”把他带进小厅子。 以前除了煮饭,她什么家务就全一手包办了,所以就算她现在一个人住也没问题。唯一的差别大概只有她自己弄的饭菜很难入口而已。 卫昂坐在小小的厅子里,看着河诠忙碌地跑进跑出,这情景,就像他们不曾一年不见,就像他们从没分开过一样。但他的心情还没完全放松下来。 “来,请用茶。”河诠将泡好的茶端到他面前,微笑。“如果你想喝酒,告诉我,我出去帮你买。”误会他皱眉的意思。 卫昂接下茶来,“不用,我喝茶。”啜饮了几口。 坝诠也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倒茶喝。热热的茶水温暖了身子,她不禁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更令她感到满足的,是他就在这里,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给你的银链呢?”盯着她脸上的伤疤,卫昂无名火起,他的嗓音透着危险的平静。 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河诠愣了下,但她还是立刻把稳稳藏贴在自己胸口的链子抓出来。“哪!在这里……啊!你要拿回去戴对不对?你等等……”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原本就是他的东西,她赶忙要将它卸下还给他。 他一定不知道,当她受伤躺在床上,最难过的那一段时间,她靠的就是象征他信物的这条链子努力撑过去的。虽然,那时她住在彭家美丽的屋子里,有青菁、还有许多人陪着她,但令她坚强地复原起来的最大力量,却是来自他…… 卫昂阻止她的动作。“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她以为给她链子是好看的吗? 坝诠的手停在那里。“我……我那个时候真的有想到,可是我怕你也许正在做什么重要的事会因此分心,反正你会来,我想等你来再知道也不要紧……”她仔细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就算当时让他知道,他有可能出现在她身边吗? 卫昂沉默着。 坝诠皱皱眉,只好由他的反应自行揣测——她做错了! “昂叔叔,对不起!”她边说边动手将链子解下来,交给他。“你好像觉得我不怎么听话,可是我已经这么做了。” 低眸睨了她放到他手上的链子一眼,他下一个动作却是二话不说,直接再将它挂回她颈上。 坝诠楞楞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不用跟我道歉,你也没有做错。”卫昂可以理解她的想法,愈是她在意的人,她愈为对方着想——他已经模透她这性情,所以,他应该感到高兴吗?因为他也名列她心中的重要人士之一了。“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我刚从彭家过来,是你姊姊给我你的住址……”他接着若无其事地环顾着屋子四处。“还有兴趣学医吗?你自己一个人怎么生活?用那些草药?”他发现角落整齐堆放的一些晒好的草药了。 现在,不管她有什么打算,他对她都已经有打算了。 坝诠很高兴他没提起青菁他们的事。 她从来都不知道彦修小扮,不,现在是姊夫,对她会有其它意思,当时她确实既错愕又惶恐,也立刻想到她那段时间待在彭家,一定带给青菁很大痛苦与为难,所以她根本毫不考虑地赞同了青菁的提议。但除了用卖掉温家一半的钱来租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她并没有多拿青菁要给她的钱,她决定靠自己生活下去。 为了青菁的幸福,她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她愈远愈好。 虽然她想这么做,不过为了等到卫昂,她才必须暂时继续住在这城里。其实她都明白,只要她还待在这里,青菁对她的忧虑和不安是不会解除的。和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姊妹,她并不是不了解她,她只是,偶尔会感叹她们逐渐疏远的姊妹亲情而已…… 她重新振作精神,对眼前的卫昂笑了笑。 “昂叔叔猜对了!”她起身走向堆在墙角的她的生活来源,向他介绍,“这些都是我自己去附近山里采来要卖给药铺的,有的很珍贵、有的不怎么值钱,不过这都是叔公留给我的宝贵知识。”蹲下去把一些草药又翻了翻,然后她才起身坐回他身边。她毫不隐瞒地承认,“医馆没了之后,我才真正认清自己学医才能的底限,那也确实不是我喜爱的,所以我放弃了。可是我发现,以前常跟着叔公去山里采药的愉快心情并没有消失;而且我辨识药材的能力,也是我在叔公面前唯一及格的……”现在说起可爱的叔公,她的脸上也能带着笑了。 卫昂瞧她说得轻松,但他却十分清楚,采药的过程绝不像她表面说的那样轻松——知道她是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地生活下去,他为她感到骄傲的同时,心也微微不忍。 “河诠,你想不想跟我走?”他开口问。 坝诠一呆。 卫昂却是好整以暇,“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我带你离开。” 她……她并没有跟他说到这些啊?河诠忽然明白,他竟然连她的心事都猜得中,她的全身不由自主泛过了一股热呼呼的暖流。 “我……”轻喘一口气,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苞他走? 去哪里? 她跟着他能做什么? 巴去年相较,她的心境不同了。那时他要带她走,她只是单纯觉得高兴;而现在,虽然少了牵挂与羁绊,她却反而想得多了点。 卫昂替自己又倒了杯热茶,也顺手将她的杯于添满。 “我家在南方,家里经营一点生意,要多养你一个不是问题。不过在回去之前,我得先绕去一个地方找样东西。还有问题吗?”三言两语决定她的去向,也三言两语说完自己的事。 坝诠先是傻眼,然后回过神来,“等等,昂叔叔,我……我还要再想想……”他根本没让她有时间考虑嘛! 卫昂轻扬眉毛,炯眸隐过异光。“还是你对这里什么人还有留恋?你姊姊?或是……彭彦修?”女人心海底针,也许他真的没看出来,她对那小子也有点意思。 坝诠的反应是张嘴结舌,接着是忍不住瞪他一眼,“昂叔叔!” “既然不是,你还需要想什么?”他喝着茶,给了点耐心。 “……我想……”一手撑着下巴,她的眼神清澈了起来。“我能不能想到拒绝你的理由……” 卫昂坚毅的嘴角略微上弯,“有。这一趟路途遥远,你要替我做很多杂事,也许你要很久以后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姊姊。”他直接点明了她会遇上的状况。 坝诠拊掌大笑。 没错,她一向是勇于面对挑战的!那她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好!我去!”她终于为自己的未来下了决定。 棒日,只留给了青菁一封信,河诠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便跟着卫昂离开这天,阳光稍露了脸,天气微晴。 第三章 西行。 卫昂必须去“黑鬼潭”摘一种稀有独特的草,虽然这事有其他人可以代劳,不过因为危险,所以他反而决定亲自前去。他不能让他们涉险;更何况他要救的,是自己的家人。 卫昂并没有料到他这一趟身边会多了个人,但就算如此,他也已经有了计画。 他不会让河诠跟着他进“黑鬼潭”。 离开住了多年的熟悉城镇没几天,河诠已经跟着卫昂学会骑马、学会怎么辨别方向,还认真地学会了一点狩猎技巧。慢慢地,她从卫昂身上发现她以前没有机会发现的事,例如他不喜欢人群,非必要他不会往人多的地方走;他很会弄吃的。自从他吃了次她煮的饭之后,接下来只要找不到食堂饭馆,他一定不会让她动还没熟的食物;他很会泅水。这从他有办法一次在水底抓好几条鱼上来就可知…… 总而言之,她很高兴看见了多面貌的他,而不只是那个沉默、能看透她想法的“昂叔叔”。 这天傍晚,他们进到了一个热闹繁荣的大城。 坝诠从卫昂口中知道,他们今晚要在这里休息。而只要从这里再走两天,就会到他说的黑山了,“黑鬼潭”就在那座山里。 坝诠直到现在仍不知道他的打算。 卫昂直接将两人带到城东的一个大宅。 而他们一到,立刻有人出来恭敬地迎接。 “二爷,您来了!”几个一身青衣的汉子、年轻人,有的忙着替两人把马儿牵下去,有的忙着替他们拿行李。 卫昂颔首回应,显然早习惯这些阵仗。而河诠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人对她弯腰躬身,但还是不习惯;而且,当她发现他们来到的地方和这些人对卫昂的称呼时,她再笨也知道他绝不止是一名小生意人而已。 她又多揭开一样他的秘密了。 二爷?原来他在家排行老二——河诠偷偷在心里记下这一笔。 “二爷,我们已经将您和小姐的房间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沐浴、用餐了。”一名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像是总管这宅子一切的人,他一路跟在卫昂身后进来,并且一边有力地向卫昂报告。 他们可是在多日前一接到讯息就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当然,也包括二爷要前往黑山的一切必要装备。老姜偷偷瞄了二爷身边的清秀小泵娘一眼,虽然他知道二爷会多带个人来,不过他倒不知道竟是个妙龄姑娘。 她到底跟二爷是什么关系呀? 咳咳,他的好奇心可是快把他憋死了。 但不管这姑娘是什么人,只可惜了她的脸稍破相了…… 蚌然,他的目光触碰到她偏头投向他的打量视线,他一惊,赶忙收摄心神,目不邪视。 坝诠被带到大而整洁的房间。 卫昂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他只简单跟她说了要她先好好休息,等一会儿他会叫人把晚餐送过来,接着就要走出去,她赶紧拉住他。 “昂叔叔,你很忙吗?” “……不忙。”只是必须去前面交待一点事情而已。 她点点头,“所以你至少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他们是什么人吧?”她的要求不多,最起码让她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屋子的人吧? 卫昂微楞,他是真的忘了这里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环境。“对不起,这里是我们家商行的其中一间分行,刚才那些人全是在分行工作的人。”他再仔细看着她,“我记得这里没有其他女孩子,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先忍着点,要不你可以找我……”或许他该考虑这里有谁家的妻子、女儿可以找来陪她。 坝诠却忽然感到好笑地双手环在胸前睨他,“昂叔叔,你是不是变傻啦?我是施河诠耶!你以为我是哪一家娇贵的千金小姐吗?你放心,既然这是你的地盘,我哪里会有不方便的?再说我们只在这里待一晚不是吗?”离开了原有的地方,她当然就得学会适应各种环境,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怕吃苦。 她的愈来愈没大没小,卫昂并不在意,也同意他的确是替她多虑了——但她最后那句,令他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异光,不过到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稍晚。 坝诠痛痛快快沐浴了一番出来后,就见到房间里已经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她想也没想就出门到隔壁房要找卫昂一起吃饭,但他不在。起了兴致的她,干脆继续去找人,也顺便逛一下这地方。 卫昂说这里是他家做生意的分行,不过她刚来时就注意到,他们的大门并没有悬挂任何招牌,她也没见到半个上门来的客人,所以她实在很怀疑他们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总不会是见不得人的事吧? 坝诠赶紧摇摇头,一点也不相信卫昂是做这种事的人——虽然他看起来不和善,不过他也绝不奸邪狠毒,所以是她胡思乱想,她只是还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罢了。她承认,她的见识不够多。 夜里,宅子和四周走道、院子都点上了灯,所以河诠一点也不怕随便乱走会撞到其他人。但不久后,她反而觉得奇怪了,因为整个宅子似乎都静悄悄的,就好像大家都不在似。 坝诠诧异着。 为了证明是自己的错觉,她还特地把经过的几个房间门都打开来看,没想到她却感到愈来愈古怪——真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就在她快要以为大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时,她隐约听到前面的偏厅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 “……危险,她留下来,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卫昂低沉的淡音刚好在这时飘进她耳际。 坝诠猛地在窗边煞住脚步,屏住棒吸。 什么?他说什么? 里面有人交头耳语,然后另一个她有些耳熟的声音回问:“二爷不打算先让施姑娘知道吗?二爷是想用偷溜的方式?” 她突然明白他们在说的事了,同时也联想起这说话的人就是稍早前一路带他们进屋的老人家——昂叔叔叫他“老姜”。 她皱眉,用力盯着眼前的窗子。她知道她不该偷听,但如果她没刚好偷听到,她怎么知道原来昂叔叔是想一个人偷偷跑去“黑鬼潭”! 因为危险吗?因为危险,所以他不希望她跟去,但难道他自己一个人去,被留下的她就不会担心他吗? “明天,你们再跟她说。”里面,卫昂的语气坚决。“她留在这里由你们照顾,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会跟她解释。” “二爷,你这样很不负责任哦!你把人丢了就跑,明天我们肯定会被施姑娘打破头……”老姜不怕死地在他面前哇哇叫。 不知道是不是被卫昂瞪去一眼,老姜忽然住嘴。 “河诠很乖,也没有暴力倾向,她不会打破你们的头。我会!”不容玩笑的语锋。 在外面的河诠,若不是心头还想着他决定的事,她一定会笑出来。 不过,里面只安静了一下,最不怕死的老人家又出声了,“那个……我们可不可以偷偷问……您跟施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您和哪个姑娘有牵扯,难不成董小姐真的要被您抛弃了?” 坝诠因为意外听到另一个名字而一阵莫名心悸。 董小姐?她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老姜会说昂叔叔要抛弃她? 认识了卫昂这么多年,她却似乎是第一次突然意识到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成熟的大男人,他如果没和任何女子有关系,那好像才是不正常的吧?就连小他好几岁的彦修小扮都成亲快当爹了,他到现在还没有个情人、夫人也很怪才对…… 想他的问题想到发呆,直到里面这时传来了推椅子的声音才陡然将她惊醒。 有人将厅门打开了。 坝诠反射性动作马上踮起脚尖回头就跑。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房,成功地没被任何人发现。 背靠着房门,她努力挣扎回正常的呼吸,脑子也慢慢在消化她刚才听到的所有消息。 一会儿后,身后的门突然震起,差点将还靠在门后的她吓得跳起来。 “河诠?”卫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坝诠吐了口大气,拍拍心口,脑中思绪飞快一转,接着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做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后,这才转身把门打开。 “昂叔叔,我刚好想去找你一起来吃晚饭……”她若无其事轻快地对他开口。 卫昂跨进门,经过她身边,却突地停住,对她蹙眉而视。“怎么了?为什么流这么多汗?” 坝诠微惊,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额头。“啊?是……我刚沐浴完出来,那个水……太热了,害我流了满身汗……”急中生智。她暂时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听到的事。 “嗯……下次我叫他们注意一点。”卫昂一点也没有起疑,他直接走到桌前。“饿了吗?来用饭吧!”对她招手。 饭后,河诠邀卫昂到外面院子走走。 站在院子中央,河诠忍不住抬头仰望着满天的星斗,可一阵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唉!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这破败身子。 一件温暖的大衣由后披覆上她。“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怕冷……是因为受伤后的关系吗?”卫昂的观察很敏锐。 “没有!我以前也很怕冷,你记错了!”不承认。 “是吗?”他淡道。他没告诉她,她的事他向来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包括她年年的雪天几乎都穿着秋衫迎接他的画面。而现在的气温并不够冷,她却已经快把自己包成粽子了。 看来他待会儿得再多吩咐他们一件事——去替她把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他要知道那场大伤之后,她是不是真的有把身体完全调养好。 他不希望她留下任何后遗症。 坝诠终于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想要拉上他披的大衣。“昂叔叔,我进去拿我自己的衣服穿好了……”见他只着一件棉衣在身,她也怕他冷着了。 卫昂阻止她,“你穿着。”按住她的手。 停了一下,河诠只好依他。 “……昂叔叔。”看着他,再抬头看着星空,最后她还是把视线转回他脸上。 卫昂一直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那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微挑眉,回应她的叫唤。 “……黑鬼潭是不是很危险?”她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嗯。”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是你觉得那些危险我一定可以应付的,所以你才不担心,决定带我一起去对不对?”微笑。 “……嗯。”单应。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要出发?我要不要很早起来做准备?”灿笑如花。 卫昂总算有第二个动作了,他伸手将她往屋里牵,“对!所以你现在赶快回房睡觉去。”他不承认他快招架不住她的笑脸了。 坝诠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她勾住了他一边的臂膀,拖住他道:“没关系,我晚一点睡明天还是起得来,我们再多聊一会儿再进去嘛!”可恶的昂叔叔,他竟然真的打算骗她,自己偷偷溜去!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她好,但他还是很可恶啊!其实他可以跟她明说,就算她不赞同,就算她绝不让他单独去涉险,至少她不会因为被骗而感到这么生气啊! 卫昂顿了一下,以为从河诠的语气里嗅出什么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他低头仔细审视着她淡淡灯影下的脸,没发现异样。他拢眉——是他太敏感了吗? “……河诠,天愈晚愈冷,你先进房去。”还是注意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不由分说牵着她往较温暖的屋里走。 力气比不过他的河诠,最后仍是被带进房间里。不过,送她进去的卫昂,可一步也没跨过她的房门。 “晚安,河诠。”替她把门关上。 坝诠本来下一刻就想把门再打开,但听到门外他坚定沉稳往隔壁房去的脚步声,她放在门板上的双手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她彷佛要穿透门板看向他的眼眸,因决心而微光闪烁。 “晚安,昂叔叔……”她轻语,声音半恼半狡黠。 天未亮,隔壁房已经有了动静, 几乎一夜未睡的河诠,张开眼睛,就这么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仔细倾听隔壁的声音。 几不可闻的开门声、脚步声,接着四周再次恢复黎明前的沉静。但是她当然知道,他走了! 已经在心里有了计画的河诠,并没有马上追去,她一直等到天大亮了才起来。 没多久,有人敲门,替她送洗脸水和早饭进来了。 坝诠正动手在收拾行李。 “姑娘,请用饭!”年轻人瞄到她的动作,一阵心虚的他只想赶快退出去。 “啊……等等!”没想到河诠立刻转过身叫住他。“待会儿可以请你帮我把昨天骑来的马儿准备好,牵到门外等我吗?” 她的要求,立刻让年轻人一惊。“你……你要做什么?” 坝诠面不改色,“我知道昂叔叔决定自己去那个地方,我不怪他。不过既然我都得等他回来,我想刚好趁这时间可以去找我姨娘,她住这里。” 稍后,吃完早饭,行李拿了就出门的河诠,碰上了已经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老姜。 “你……听说你要人帮你备马,你真的有亲人住这城里?”老姜-得太急促,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 不会吧?这小泵娘已经知道二爷丢下她的事了?不过,她的表现还真是冷静……二爷曾说过她“很乖”,还真的咧! 看着眼前一脸神清气爽、没什么异状的施河诠,老姜不由得半信半疑。他模模自己的头——其实她昨晚才来,除了二爷,没人清楚她真实的性情如何,但既然二爷说她“乖”,那应该就代表她不会反对二爷做的事。 棒!他忽然松了口气,太好了,他不用头痛要怎么跟她解释二爷的落跑行为了。 不过转眼看到她的行李,他的面色又为难起来了。 办茎继续往前面走。“是啊,是我姨娘。我要来之前也跟昂叔叔说过,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到我姨娘一家人了,既然我都来到这里,顺便去找找他们也好……”她回头瞥了这位老人家一眼,“反正昂叔叔又不让我跟,我不想在这里呆呆地等他。” 噢咿?她是不是有在埋怨? 老姜的狐疑一闪而过。“姑娘,可是二爷他要我们照顾好你,你要不要等二爷回来再去?”他可不想让二爷有打破他的头的机会。 坝诠摇头,“姨娘是我的亲人,昂叔叔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昂叔叔不会怪你们的。” 这时,她已经来到了大门外。 马儿早被牵来在这里等着了。 老姜正内心交战,左右为难。 她要走,他总不能强硬把她留下来吧?要是二爷回来,她向他告状,那他肯定不好过。但让她走嘛…… 坝诠可不理会他的挣扎,朝他笑笑挥手,“我先走了!”小心地上马。 瞧她上了马就要离开,老姜忽然大叫,“等等!我跟你去!” 坝诠一愣,但也没反对。 稍后。 在城里一阵东绕西拐的河诠,最后终于在接近城门的一家朴实平凡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已经走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姜,很高兴到了。 坝诠点点头,下马,接着她上前敲了敲门。“谢谢你送我过来,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她转头对老人家微笑道。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 老姜赶紧对老妇人礼貌地笑笑,然后退开。“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她真有亲人在此,而且他现在也知道这地方,所以他可以放心走开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必头朝那里再看去一眼,瞧施河诠还在屋前和老妇人低头说话的景象,他笑了,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至于正在跟老妇人说话的河诠—— “老婆婆,对不起,我敲错门了,我伯伯家应该是再过去一点才对……”和出来应门的老妇人低头致歉。知道老姜终于离开了后,她也跟着退后。 来应门的老妇人瞪了她一眼,嘴里不知喃念着什么,“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坝诠却一点也不在意,她反而笑了起来。 成功了!他们真的相信她要来“姨娘”家住几天了。 本来她还有点担心老姜会看出破绽,没想到她竟惊险过关了! 昨夜她几乎都没睡,想的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跟上卫昂的事,而这借口和计谋就是这样被她想出来的。 至少,她现在可以暂时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她说不定已经在黑鬼潭了。 她已经骗过他们了,所以接下来她必须赶快行动。早就想好要怎么做的她,脚步一转,朝她刚才在路上记起来的商店去——她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必备的东西全买齐。 朝着西方,河诠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赶路。 虽然不清楚位在黑山的黑鬼潭正确位置,不过她还是从一些村民和路人口中得到大量讯息,其中当然包括它的恐怖传说和危险。 有几个好心的人,甚至劝她不要再往前。但她只是笑笑,因为从他们那里她也知道,卫昂确实正毫不停留地往黑山去——他们所形容一身黑衣的男人,应该就是他了。不过,在他经过之后,似乎还有两个人,那是怎么回事? 村民告诉她,今天一早在黑衣男人之后,又有两个一高一胖的男人也往黑山的方向去,他们只大略看到那两人骑着马匆匆奔驰过去,并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些消息完全没打退河诠的决心,所以最后她还是进入了村民口中恐怖危险的黑山。 辽阔高耸的黑色山脉,静静矗立在前方,终年笼罩的云雾几乎阻挡了阳光的穿透,于是山成了阴森黑暗的山,几乎无人敢主动接近。不过让附近居民却步的,除了它的阴暗、危险,另一个关于山里深处的黑鬼潭有妖蛇盘踞的传言,更是令他们畏惧的主因。 败久以前,曾陆续有猎人上山打猎却一去不回,于是有几个勇敢大胆的人决定到山里去找,没想到经过几天之后,才终于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而那个饱受惊吓几乎成半疯状态的男人,在经历了半个月的休养,神智渐渐恢复正常后,才说出他们在黑鬼潭边遇到一只红色巨蛇,遭到它攻击的事。 从此,黑鬼潭被妖蛇占据的消息便开始流传开来,而且关于它的恐怖吃人的传说,也被渲染得愈来愈离奇血腥,直到终于没人敢再上山。 瞪着眼前隐约被践踏出一条痕径的草丛,河诠在心里默数了十下之后,她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坝诠对于在山里活动并不陌生,因为之前她就随着叔公到山上采草药,甚至夜宿山林也是家常便饭之事;而且自从叔公走了之后,她更常自己一个人担负采药的任务,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四周看似危机潜伏的环境,更不去多想关于这座山的传说,她只需要将全副心神专注在找寻最近有人走过的痕迹上。 两个时辰后,她有了成果。 一条被人用刀斧劈砍出来的林道就出现在她眼前,她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用袖子抹去满头满脸的汗,她趁着在光线完全消失在山林间前继续赶路,她想尽可能更接近前面的卫昂一点。不过当四周完全暗下,再也看不到景物之时,她还是必须停下来找到一处今晚夜宿的地方。 晚上在山里活动可不是件聪明的事——河诠谨记叔公的教训。 伴着下知名的兽吼虫鸣与或近或远响起的各种怪异声,河诠在树上安全地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她继续循着或明显或突然中断又出现的“路径”走。直到又接近傍晚时,正埋头找路的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立刻停住棒吸,全身僵住。 那是……人声! 是……昂叔叔吗? 因为那声音透露出的惊骇,让她的心脏紧缩,就怕卫昂出事。所以没敢再多想的她,赶紧拔起陷进泥泞中的双脚急向前。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对话和咒骂声响起,而那人声马上让她的耳朵竖起,心怦怦跳快。 不是卫昂!不是他的声音! 她认出了有两个人的声音,但都不是他。她先是松了口气,但又倏忽全身紧绷了起来。 这里还有其他人!他们是什么人?莫非他们就是村民说的那两个跟在卫昂后面往黑山这里来的人? 坝诠屏气凝神,且下意识开始戒备起来。 虽然这座山少有人会来,也可能真的有胆大的人敢来,但是敢冒着生命危险进来的人,一定有个强烈的理由吧?那他们呢?他们为什么而来? 前面的人像怕被发现,声音很快降低。 坝诠没再考虑,她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朝那方向慢慢移去。一会儿之后,伏在茂密树枝间的她,已经可以看到人了—— 在灰暗的光线下,只见前方大树根纠结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两个背向她、一高一胖的男人正慢慢经过那些树根往另一头走,他们边困难地前进,嘴里仍不断地低声咒骂。尤其是落后的胖男人,他拖着一条似乎受伤的腿,几乎只能用跳地走路,那更令他愤怒了。 “妈的!老子这条腿要是废了,你就小心点!老子一定把你剁成八块炖来下肚!”胖子只能不停地用嘴巴骂人。 前面的高瘦男人根本不太想理他。“你要是不想把两袋金子拿到手,可以自己先下山,反正我不介意独自解决那姓卫的,再把他的仙草抢过来。”无情冷酷地笑。 “妈的!我就知道你早想独吞金子和仙草!你给我站住!”胖子气得直跳。 斑瘦男人停也没停。胖子根本不顾他的声音有可能惊动到他们在追踪的人,他大声咒骂着。 两个人慢慢消失在树林间,不过他们制造出来的声响仍断断续续传到河诠耳中。 而河诠早在听到高瘦男人说的那段话之后就惊呆住了。 姓卫的?! 他说的是卫昂吗?他说要解决姓卫的…… 原来他们真的是别有目的,而且目标就是卫昂! 他有危险! 当这意念陡然劈进她的脑中时,她立刻清醒回过神。 下一刹,抬头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她下定决心地尾随他们身后而去。 包黑暗的夜,再度降临。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跟踪了的两个男人,在看不到前面的路,又不敢点火的情况下,最后终于只得停下来。 意外被蛇咬伤的胖子,早就累得连不断咒骂的嘴巴都闭上了。全身躁热、发痒,加上被咬的腿愈肿愈大,极度不舒服的他,没吃东西就躺倒在地上,而且开始陷入了昏迷状态。 斑瘦男人忍耐地听着他不断的呓语,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地用脚踢了踢差点滚过来压到他的胖子。 “喂!你要死也给我死旁边去!”混蛋!吵死了! 胖子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斑瘦男人嫌恶地瞪着他,正要再一脚补过去时,一个树枝断裂的清楚声音却在这时候响起——他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同时握住刀子。 是动物吗? 见识过几次这山里的毒蛇猛兽,所以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突然,他的眼角瞄到一抹似人形的黑影从右边跑过去,他一惊,却还是抓起刀子壮胆地跳起来,再谨慎地朝右边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谁?谁在那里……”出声问。 他硬装镇定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令他自己都吓一大跳。吞了下口水,他的眼睛根本不敢乱瞄——反正那胖子正半死不活,也没人看到他这孬种的样于——说不定是这山里的鬼魅魍魉出来了,看来他还是先回去好了。 妈的!在这种诡异阴悚的地方待两天,连他都开始疑心生暗鬼,胆子变小起来了。要不是看在赏金丰厚的面子上,他早就逃出去了……啐!要是做成了这事,他非再多要求一袋金子不可,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咚”一声,他的肩膀猛被某个硬硬的东西砸中。他大惊,手中刀子马上在前面一阵挥砍。 “谁?什么人?快出来!”被砸中的肩微痛,他龇着牙,紧张地大声喝问。 像石子的东西又开始朝他狂丢。 他因为黑暗看不清,即使左闪右躲、刀子乱挥还是被打中好几下,甚至有一颗石头还砸到他的左眼窝,他一痛,被戏弄得火起,突然不顾一切往石头丢来的方向冲。“他妈的!避你魔鬼蛇神,老子跟你拚了!”边大骂、边把刀子向前砍。 不过,他才勇猛地冲没几步,地上凸起的莫名障碍物马上让他狠狠摔倒;而就在他跌个狗吃屎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一惊,但他一个计上心来,立刻趴在地上没动。 他伪装昏迷,试图把某个人引出来。他没想到,竟然有人一直躲在暗处伺机攻击他们,他不禁又是恼怒又是错愕。 一股杀意横生——他非逮住“他”不可! 四周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得诡异。他感到几滴冷汗从额角滑下,跑进他受伤的左眼,他痛得差点忍不住想伸手去按住它。 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分辨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出现,并且小心翼翼地朝他躺着的地方走过来。 他一阵心喜,忍耐地等着“他”的接近。 丙然,这脚步声愈来愈靠近他。不过就当他准备一跃而起捉住人时,他的头忽然被狠敲了两下,他痛叫出声,但还是不甘心地把刀子往旁边猛砍,接着翻身跳起来。即使他的脑袋在阵阵抽痛,他睁开眼睛还是隐约看到他的前面站了个人影,一个不高的人影。 “妈的!耙对老子下手!”他恶狠狠地追上去砍人。 而那人影显然没想到他不但装死,还没被打昏,见他追来,一声低呼,人影赶紧往回跑—— 坝诠现在可顾不得懊悔被这家伙骗去,听着后方愈来愈接近的咆哮和脚步声,她只能努力先逃再说。但四面八方的黑暗,使她没办法完全看清前方的路,甚至是陷阱,于是就在猝不及防间,她的前脚无预警地踩空,而她的人立刻接着往下跌落…… “啊!”她发出一声尖叫。就在这阵混乱之间,她张皇挥动的双手彷佛有碰到什么,而当她下意识捉住时,她原本迅速向下滑坠的身子马上停住。 坝诠急促地喘着气,耳边嗡嗡作响的鼓动声与剧烈的恐惧,使她一时没注意到自己暂时一脚跨离鬼门关;而等到她终于渐渐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正巧幸运地捉住一把树藤才没继续往下掉。不过即使如此,她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的脚下是悬空的,她蹬了蹬脚,勉强地在平滑的山壁间踏到一小处凸起的岩石,但她全身的重量还是必须倚仗她双手紧抓着的树藤。 一阵寒冽的风自她脚下扫上来,她忍不住开始发抖,因为冷,也因为怕。 “妈的!竟然是个女人!”那个暴烈的声音突然从上面传来。接着,他的语气一转为邪恶,“好!耙吓老子是吧?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被吓死的滋味!” 崖边维持住办苋生命的树藤忽然被扯了扯。 坝诠屏住了呼吸,艰难地抬头看着上方,虽然不能清楚看到上面的那个人影,但是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还听到刀子砍下去的声音。 一根树藤“啪”的一声断掉,男人得意的哈哈大笑。 绝不开口跟他求饶!坝诠咬着下唇,绝望地闭上眼睛。 昂叔叔,对不起…… “你在做什么?”一个熟悉低冷的声音忽然在这时出现。 而这声音的出现不但让正玩得开心的高瘦男人惊愕地急转过身,也令快捉不住树藤开始渐渐往下滑的河诠以为自己因为快死了才出现幻听。 “啊!你……你别过来!”高瘦男人一见到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男人,立刻一慌,不过他的刀子还是下意识地挥向这个人。 正努力咬牙撑着的河诠,这时的心神已经无法注意到上面隐约传来的叫喊和打斗声,她感到由她手心流出的黏稠液体,已经快让她握不住树藤。强大的恐惧攫住她…… “昂叔叔……”她哽咽地轻喊着她脑中唯一想着的人。 上面忽然一阵静默。 接着,一个身影立刻往崖下探。“河诠?是你吗?河诠?!”饱含震惊和骇异的声音,连着拉起树藤的动作同时出现。 昂……昂叔叔?! 不是作梦!这回,河诠清清楚楚地听到卫昂的声音;而且不断往上升的树藤,更是让她不再怀疑自己真的被救了。 败快地,她被拉上了崖边。而她甚至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她整个身子就被紧紧勒压进一具她并不陌生的怀臂里。 她一时无法呼吸。 “河诠?!坝诠!你……该死!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即使把差点就掉下万丈深渊的人拉上来,紧紧压在自己怀里了,卫昂还是不敢相信他救起来的,竟是他以为应该乖乖待在分行的河诠! 罢才,就在他一眼见到满身泥污、却再熟悉不过的娇小身影时,他发觉,他的心脏就在那一刹几乎停止跳动。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颗河诠的生死安危对他来说,竟然已经重要到足以牵动他的喜怒哀乐! 坝诠在他怀里挣扎着,“昂……昂叔叔……放开我……我不能呼吸……” 卫昂立即回过神,松开臂膀的力道。 她赶紧用力吸了一大口气,总算把一条命捡回来。然后,她的意识也恢复了清醒,在卫昂仍没放开她的怀臂里静止了一下,她的心开始跳快,因为她想到不知该怎么跟他交待她在这里的事……糟糕啦! 正当她还在烦恼时,卫昂却忽然闷不吭声地捉起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掌心摊在他眼前。 坝诠一愣,忍不住抬头向他看去。在几不可辨的黑暗中,她发现他寒星似的眼睛眈眈盯着她的手,接着危险地眯起。 她的心又一跳,视线也不由得跟着他移到自己的手。当自己掌心的一团浓黑暗影映进她眼中,她才忽然知道痛。 她反射性手一缩。 卫昂握紧,不让她的手缩回。“别动!我替你上药。”低沉、隐含又疼又恼的声音进出。 接下来很快地,河诠被树藤划伤流血的手掌仔细让卫昂清理、上好了药膏。而就在她只能伸着手,不敢乱动乖乖让他上药的期间,她终于看到一旁被用树藤和树干绑在一起,并且垂下头一动也不动的高瘦男人。 不用问,她想也知道是卫昂的杰作。 一道小小的火花倏地出现。 坝诠立刻转回头,刚好发觉点起火折子的卫昂正皱着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 她不自主地眼珠子乱瞟,清楚自己这身狼狈更有令他生气的理由了。 “你身上还有其它地方受伤吗?”怕疏忽了,卫昂在看过一遍后,用意外平静的声音问。 坝诠赶忙摇头,“没有!我很好!” 沉默了一下,卫昂将火弄熄,接着动手把她身上的袋子移到自己肩背后,他拉着她离开这里。 苞着他的脚步在黑暗的山林里穿梭了一会儿后,河诠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了。 “我听到那两个人要害你,所以才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想阻止他们——” “你应该好好待在分行才对。”卫昂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没命了?要是我没听到后面有声音走过去,要是我晚了那一步……” 他的语气听不出怒火,不过他握她手的力道却几乎要将她捏碎了。 坝诠不敢要他放开,因为她知道她的确差点被自己害死。不过她转而一想—— “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没有丢下我自己偷溜的话,说不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跟他计较起这事了。她盯着他的背影,被他欺骗的委屈和恼火也爆发开来了。“昂叔叔,你早就打算不让我跟,所以才特地去你家的分行对吧?你担心我跟着你来会有危险,可是你以为我就不会担心你吗?你……你好可恶!” 卫昂闻言,握着她的手一松,又抓牢。 “……我承认我该跟你说明白,但是我宁愿成为恶人还是不要你来。”闷哼一声。 罢才那种令他的心脏差点没停止跳动的画面,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坝诠突地有所警觉,她猛要挣开他的手。“昂叔叔,你现在要是带我出去,我永远不原谅你!”警告他。 卫昂正好停下脚步。“河诠……”巨掌按在她纤细的肩上,对她摇头,“我想这么做,可是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今晚我们先在这里休息。” 他已经决定尽快接受这事实,现在再送她下去只有徒增麻烦。他最初的震惊慢慢平复下来,也知道与其一味抗拒将她留下,倒不如把心思放在他们未来要应付的难题上。 他们距离黑鬼潭应该已经不远了。 坝诠还不相信他如此轻易就被她说服,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直到她发现自己正被他按到一处似乎有整理过痕迹的空地上躺下。 卫昂将旁边他刚才匆忙丢下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坝诠及时抓住他要起身的衣角,坐了起来。 “昂叔叔……你是不是生气了?”见他一直没说话,她反而忐忑不安。“……你觉得我很不听话对不对?”这时才认真在意起他的感受。 卫昂一怔,仔细看着她,总算注意到她一脸阴郁。 “……我没有生气。”他直言。“其实我也没资格要求你听我的话,而且我的确有错在先。”坦承自己的欺瞒不该。 必视他认真的表情一下,河诠终于轻轻扬起唇角。 “我原谅你。昂叔叔,让我们重新开始,你就当作我们从没分开过,我们一起上山来好几天了,好不好?”带着点撒娇语气地。 卫昂的眉一挑,不置可否。 坝诠见他不说话,就当他是答应了。没想到他下一句却是,“我要他们好好照顾你,没想到他们竟让你独自闯到这里来,回去我会好好严惩他们一顿。” 坝诠吓一跳,怕老姜他们无辜受牵连。“昂叔叔,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跑来找你……”接着立刻把她怎样骗过他们的事说了一遍。 而听她说完的卫昂,也不禁为她的大胆奇谋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难怪就连老姜那老江湖也会受骗上当。 “……所以这事跟他们无关。而且……要不是我非来不可,说不定那两个偷偷模模跟在你身后的人真的会把你害了……”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深吸口气,直问他:“那两个人你见过吗?除了刚才你绑起来的那个,后头还有另一个胖子,我听到他们在讨论要把你解决的事,你跟他们有仇吗?昂叔叔?”即使想起刚才的惊险,身子仍不自主窜过一下冷颤,但她现在最急着想知道的却是那两个人的身分。 现在,那两个人一个受伤、一个被卫昂制伏,但她还是有种威胁仍在的感觉,就怕他们随时会从后面扑上来。 卫昂并没有机会见到她口中另一个胖子,不过他倒肯定差点害死河诠、被他揍昏绑起来的家伙,他不认识。但他不认识他们,并不代表他不认识指使他们来的人,若非他此刻没有太多时间和他们周旋,他会很有兴趣知道那个人是谁。毕竟,能清楚他此回目的地的人并不多…… 那个“某人”最好祈祷不会被他抓到! 卫昂对河诠摇摇头,“别再想这些事,你快睡,明天才有体力继续走。”其实他一点也没小看她的能耐,因为她能够自己一个人追来,还跟在他身后在这危机四伏、环境恶劣的山上待上这么久,就足以证明她过人的勇敢。 对她,他既心疼又无奈。 办苋还是没放开他的衣角。“昂叔叔……”大眼直视进他的眸心。 即使卫昂有七分的心神在注意四周黑暗环境可能潜伏的危险上,但她掺着些许古怪的语气,还是让他稍惊。 “怎么了?” “如果我成为你的累赘,你就放开我,好吗?”她的眼光坚定,一如她带着决心的声音。 猛地,卫昂的心狠狠一撞,他深奥敏锐的视线紧紧攫住她,沉默。直到她终于不安地咬了咬嘴唇。 “昂……” “别再让我听到你说出这些话。”他的嗓音低缓,但却充满不容反驳的强制力。“永远不许!版诉我,你听到了!” 他这么大的反应和难得的霸道,令河诠有些怔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好!可是你也必须答应我,以后的路途不管危险不危险,要不要跟你走,由我来决定,你不可以再为这种理由独自离开,怎么样?”趁机跟他谈条件。 耙和他面对面开条件的,她是第一个——凝视着这颗河诠一点都不怯儒的神态,卫昂不禁开始自我反省,他是不是对这妮子太好了,以致她现在愈来愈不把他这张端出去人见人怕的阎王脸当回事? 但……他可瞒不过自己此刻并不真的在反省的心,相反的,他还有种情绪大好的异常感觉。 终于,他缓缓点头,“我答应。你现在可以躺下,闭上眼睛了吧?” 坝诠笑了。不过她模模自己的肚子,接着苦下脸,“可是人家今天晚上都还没吃到东西,好饿哦……”是真的。 卫昂立刻二话不说替她准备起食物。 第四章 金仙草,一种只生长在阴毒潮邪的黑鬼潭边,能致人于死,也能救人续生的奇异草株——而知道这金仙草的人并不多。因为这是游历天下,人称圣医的胡禅曾在二十年前偶一得到,并用它来医治过天子之外,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黑山的黑鬼潭有这种异草。如今,它则将被拿来救治卫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卫昂的大姐卫欢。 缠绵病杨数年的卫大小姐,需要它来一劳永逸解除身上的病痛,而这金仙草,便是胡禅替她开出的其中一味药。 卫昂就是为此而来。 坝诠则是在这一两天,才约略从他口中问出这些事。本来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跟着走就对;可是那两个想害卫昂又想抢夺金仙草的家伙,引起了她的强烈好奇心,所以她才忍不住想多了解一点。然后她的另一个收获是,知道了卫昂有个生病的大姊,也知道卫昂是个肯为家人冒生命危险的人…… 所以她才更喜欢她的昂叔叔! 蚌然,一只强壮的臂膀适时横过来,捞住因为一个失神差点一脚踩进毒蚣窟的她——她一吓,回神便看到悬空的脚下,那鲜艳毒娱蚣万头钻动的恐怖景象,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卫昂面色寻常地将她抱开两大步才放下她。 坝诠自己倒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对不起!我……我没注意到你的警告……”不小心回想到他之前似乎曾回头说了一句什么,现在,她终于想起了。 “你还可以吗?”他反而问起她的状况,凝神端详着她稍苍白、疲惫的脸色。他知道她这两天虽然都没开口说过累或怕,但她肯定是一直强撑着。 本来要在这难见天日、处处是危险陷阱的深山里,找寻只有一个指标可达的潭水,就是对体力与耐力极大的考验,恐怕寻常男人都受不了了,更何况是河诠这样的女孩子。 所以他才不让她来! 坝诠吐了吐气,情绪早已镇定多了。她摇摇头,“我没事。”环顾四周依然幽暗森森的树林子一眼,她不禁叹问:“我们已经又找了两天了,难道那个黑鬼潭还真的像鬼一样,会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吗?昂叔叔,那个什么圣医的,他只给个指示到底是怎样?你别怪我开始怀疑,那个什么圣医的,搞不好自己也没来过,他只是胡乱说的要人!” 边说,她边接过卫昂递给她的水袋,打开,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 棒!舒服多了。 “胡大夫不会随便开玩笑。”卫昂知道她没恶意。“只是他上一次来的时间已经经过太久,所以他也不太清楚他那时究竟是怎么闯进黑鬼潭的。而且,决定以金仙草为药替大姊治病的是我们。” 坝诠把水袋还给他,跳上前一步。“好啦,我知道了!反正他说到的线索只有一个,我们只要先张大眼睛找两棵赤红的大树就对了……啊!办……红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指着前面一棵隐约泛出异泽的树干张目结舌。 卫昂也看到了,他的呼吸一顿,凝神朝那在幽暗中透着沉赤异色的树木看去。 而这时,河诠已经发出一声欢呼地朝它跑去。“哇!是红色的树!真的是红色的树,我们找到了!昂叔叔!我们找到了……” 另一棵同样高耸不见顶的参天巨木,就在更里面一点。真的有两棵胡禅说的赤红树,只要看到它,就表示黑鬼潭就在前面。 没多久后,他们果然找到一处深潭。 眼前,就是附近居民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潭。只见在四周奇形怪状、宛如一株株张牙舞爪树木的包围下,中央那静止不动、死寂沉沉的黑色潭水,更显得诡秘难解。一种属于死亡的气息,悄悄弥漫,笼罩在潭面,及它的周遭…… 即使是河诠,看着眼前的潭水久了,也忍不住打了个莫名寒颤。 她赶忙移开视线,紧跟在卫昂身边。 卫昂仿佛不受潭水的影响,他只随意看了它一眼,便将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 依据胡禅的描述,金仙草看来和一般的杂草没两样,唯一的差别就在它的草叶顶端有一点金,而且每叶一点。开在黑鬼潭边的金仙草,还只有这个时节才出现,过了这段时间,它便枯死,要摘它只有再等另一年。不过最重要的是,有金仙草的地方,一定会有毒蛇守着,因为金仙草的气味似乎可以深深诱引毒蛇。 所以卫昂和河诠也必须非常小心随时可能出现的毒蛇。 而就在搜寻了近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发现到了第一株金仙草,果然,一条黑蛇正静静地蜷伏在它的叶片下。他们的接近,立刻引来它的昂首吐信。 卫昂将分行弟兄替他准备的药粉撒向它,只一下子,那条毒蛇立刻垂头丧气地软下,再也没有攻击能力。 他接着马上敏捷又小心地将整株金仙草拔起,放进特制的皮囊内。 他们一共找到了三株金仙草,也以同样的手法弄倒了几条大小不一的毒蛇。卫昂采到他需要的三株金仙草后,他立即带着河诠退出黑鬼潭,因为此处充满了瘴气并不宜久留。 卫昂给河诠一颗药丸服用,她不舒服的症状马上减轻许多。 “我在想……传说那些在黑鬼潭遇到红色巨蛇的人,会不会就是不小心吸进太多毒气才产生了幻觉,把那些守着金仙草的大蛇看成妖蛇了?”没一会儿,又生龙活虎起来的河诠已经可以开玩笑了。 卫昂当然也听过关于黑鬼潭的妖蛇传说,他只是嘴角微微一扯,见她没事了,才继续前行。 “昂叔叔,我们接下来要直接赶回你家吗?你的大姊不是急着要这些草用?”河诠也为卫昂终于可以救家人感到高兴。 卫昂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你问过了,我们要先回分行去。” 坝诠楞了楞,不过她脸上笑容没变,“啊?是吗?我竟然忘了我已经问过你了。”虽然一点印象也没,但她不以为意。“昂叔叔,我们从那里回你家会比较快吗?还是……你特地要去惩罚姜伯他们?”想到为了要甩开他们把他们骗得团团转,她有些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说不定,他们还没察觉到她根本不在“姨娘”家的事…… 要下山容易多了。 卫昂不需要多辨识就能找到往山下的路径。他偏头看了经过这几天在山里的历险,早已一身狼狈,头上、手上又多添了几处意外新伤的河诠一眼。 这几天,她从未叫苦过。 这就是他不想再带着她赶路的原因。 “回分行比较近,而且你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东西我自会吩咐人快马送回家。”首次说出他的打算。他回头,面不改色跨过一块石头。“还有老姜,如果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发觉有异,那就表示他们的警觉心不够、观察力不足,被我惩罚是应该的。”他的话像金规铁律。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容改变,河诠的小脸一垮。 糟了!她真的会害了他们…… 她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昂叔叔,是我的错,我可不可以代替他们受罚?”至少对她,他的惩罚会轻一点吧?她可不想一回去就被他们讨厌,遭人白眼——尤其是还好心护送她到“姨娘”家的姜伯,虽然他也是为了确定她所说的话,但至少那也是一份好意。 但接下来不管她怎么撒娇求情,卫昂就是意志坚定,不为所动。 先前他们花了几天的时间在山里打转,不过要下山的路却是快上许多——一天半后,卫昂他们就几乎已经下到山脚下。 坝诠很高兴地感受着每踏前一步,便觉愈明亮的光线。以前她从没体会到阳光是多么的可爱,可是经过这几日的不见天日后,她才知道她有多么想念可爱的阳光。 不过她也很庆幸,他们终于采到草,也终于平安无事地下来了。 “昂叔叔,你不相信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我真的不用再看大夫了。你看我这几天不是很好吗?”知道卫昂一回分行就要请大夫来为她把脉细诊一遍,河诠觉得他根本是多此一举。 卫昂一直没忘记这事。他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看来是很好,这些天也没任何异常,但他以防万一的观念并不会因此改变。 “听我的。”没得商量。 “可是……”河诠瞪眼。 “河诠!”卫昂这时突然下颚绷紧,跨前大步,警觉地伸手要抓回跳离他身前一段距离的她。 但来不及了—— 两个躲在暗处的人影已经冲出来,迅速一左一右抓住了她。 坝诠即使因卫昂的举动心生戒备,也反应不及了。突然间,她才听到身后有微微异响传来,还没回头看,下一刹,她的两侧已有人欺近,而她的双手也被人狠狠抓住。 屏住棒吸,她只一转眸就发现抓住她的人是谁了。 “别动!”一脸肿未消褪的胖子,将一把锐利的刀子紧紧压在她的脖子上,警告她。另一个同伙的高瘦男人则一边押着她,一边对卫昂冷笑,“看来我们等在这里是对的。姓卫的,想要这小泵娘的命,你就乖乖把身上的仙草交出来吧!” 这两人,原来是一直跟踪着卫昂,后来被河诠发现,其中一个自己被蛇咬;一个要害河诠不成,反被赶来的卫昂绑起来的胖子和高瘦男人。看来这两个坏蛋已经月兑困,而且还守株待兔在这里等卫昂下来。 一发现和卫昂同行的小泵娘稍与他拉开距离,认为机不可失的两人立刻将她抓住。现在,他们几乎可以看见黄澄澄的金子在他们眼前闪闪发亮。 坝诠的脸色微白,但她努力压抑胸中惊慌激动的情绪,也尽力维持冷静的表情。 “放开她!”冷静地在原地兀立如山的卫昂,一张严酷的脸上没透露出任何波动,淡然的目光直盯向两人,他富有警示意味的沉道。 两个人不自主被这男人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气势吓得稍退了半步。 不过金子的诱惑,和人质的在手,还是让他们挺起胸膛,恶向胆边生。 “我数到三,你再不丢过来,我就割下她一只耳朵。一……”较躁动的胖子没耐性了。 斑瘦男人也冷笑着。 卫昂两眼严厉的光芒一闪。 “二……” 坝诠对他摇头,“不行……”想挣扎开。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采到的救命药草,如果给了他们,昂叔叔的大姊怎么办? 斑瘦男人立刻用力甩了她一个耳光,“还动!”喝道。同时也意在让对面那男人看。 坝诠立刻感到眼冒金星,右颊一阵火辣。她咬着牙,拳头握紧,瞪他。 “三……”催命的喊出。 一包小袋子在同时被丢出来,落在中间。 “昂叔叔!”河诠低叫出声。 斑瘦男子得意地笑了,迅速上前将它捡回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他满意地点点头。 “放开她!”眨也不眨眼地让他们拿走袋子,卫昂再重复一遍。 没想到那两人对看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 “还不行!姓卫的,我要看看你是不是会为了这小泵娘,连命都可以不要。”高瘦男人冷酷无情地说:“把你身上的刀子拿出来,你就用力地朝自己的大腿刺上一刀。快!” 胖子还配合地将手上刀子一压,河诠的脖子上立即被压出一道血痕。 卫昂凝视着河诠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再加上她被打肿的右颊、脖颈怵目惊心的血迹,他感到胸口狂烈的怒火在焚烧,但是他的表情依然没有流露出他真实的情绪。 他慢慢拔出系在腰际的短刀。 坝诠根本完全没意识到身上的痛,一看到卫昂真的拿出刀子,她只感到一阵心胆俱裂。 “不!不行!别听他们的……”她大喊着,眼睛忽然被泪水灼得生疼,她的视线几乎模糊了。 “姓卫的,你再不动手,那就换我们了!”胖子威胁地举起刀子朝他手上的人质比了比。 这时,卫昂的眸底迅速掠过一抹异光,他手中的刀突然多出一把。 “好,我来!”两把刀子俐落在双手一转,再以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月兑手而出—— “啊!”河诠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几乎不敢看以下的画面。不过仍勇敢地没把头转开的她,没想见到的却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景象——两把刀,刺下的不是卫昂的身体,竟是往前疾射! “哇!”、“啊!”两下痛叫哀号立刻在她身边响起,她两只手的钳制也同时松开。 坝诠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她的手腕随即被另一只掌扣住,往前一拉,在下一瞬,她已经被牢牢安置在一具宽阔安全的胸怀里。而她才回过神,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不仅有那两个人被刀射中要害所发出的痛叫,还有阵阵人声、脚步声忽然出现。 “混蛋!这两个该死的家伙……”、“快快!快把他们绑起来!”、“再给你一脚!竟敢要胁我们二爷!不要命了!”…… 坝诠一听到其中有些耳熟的人声,倏地转过身。而进入她眼中的景象,让她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五、六个穿着熟悉青衣的汉子,有人正边忙碌着将蜷缩在地上的胖子两人捆绑起来,一边有人上前向他们走来。 这个人,是老姜。 老姜看着河诠先是嘻嘻一笑,“施姑娘,看到你平安无事真好!”接着脸一苦,“可是施姑娘,你真是差点害死我们了!” 事后当他察觉有点不对劲再回去时,这才发现他被耍了。等到他赶上迟了的这一天,带人急急忙忙追往黑山来时,沿途居民口中的“小泵娘”早已进到山里。没来得及阻挡她,他们只好一边以两人为一组上去试试能不能在危险发生之前找到她;一边有人守在下面等待消息。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因为临时来装备不足,另外还有人被毒物咬伤,不得不先撤退到下面。 早先二爷便吩咐不准他们冒着危险上山,所以到后来,他们也只好全部绷紧神经等在山下。至于施河诠的安危,他们尽避着急,却也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祈祷在里面的二爷会发现她。不过他们比较怕的是,二爷还没发现她,她已经先在山里出事了。 因为这念头,所以陆陆续续还是有人大胆地进去想找到施河诠。 一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在另一边的山发现到二爷和施河诠。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一看见的就是两个男人挟持着施河诠威胁二爷的场面。如果不是施河诠被紧捉着,再加上二爷暗示他们不许轻举妄动,他们恐怕早就上前将那两个恶徒乱棍打死了,那里容得他们嚣张还伤了她! 坝诠看见姜伯他们出现的惊讶还没平复下来,听姜伯这么一说,她尴尬地笑笑,“姜伯,对不起!” 卫昂默不作声又将她的身子转过来,仔细盯着她的脸颊和脖子一下,取出药膏替她上药。 “老姜,把两个人的底细和受谁所托问出来,我要活的!”他一边替她抹药、一边冷硬地吩咐下去。 坝诠痛地缩了一下,卫昂的动作一顿,眼中的阴影更浓了。 “先忍着点,马上就好。”低声安抚她,他的情绪极度恶劣。 坝诠赶紧深呼吸一口,摇头,“我没关系……”仰起下巴,再让他动手。 一旁的老姜看着两人之间除了流露出令人动容的信赖默契外,他以为自己还敏感地嗅出一点什么,不过他赶忙撇头,暗斥自己的胡思乱想。 虽然二爷难得对一个小泵娘展现严酷之外的温情,但这只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感情,是特别了一点,那也没什么吧?况且施姑娘还叫二爷“叔叔”呢……是他想太多了! 两日后,众人分成两批回到分行。 卫昂、河诠和老姜先行,其余人押着两个歹徒随后才到。 平安回到分行的卫昂、河诠立刻让所有人松了口气。而卫昂除了毫不浪费时间地派人将采得的金仙草快马加鞭送回卫宅,还要人去将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坝诠住的当然仍是原来的房间。 经过了这一阵子的奔波历险,河诠的身体和心理负荷早已到达极限,所以当她听从卫昂的话回房后,她的头几乎一沾上舒服温暖的床枕,就随即陷入深眠中。她甚至渴困到连卫昂带着大夫为她看完诊离开了,她都完全没有受到惊扰。 她连睡了一日夜,才终于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张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醒来,河诠的脑袋暂时停摆,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一张眉峰微拢的男性脸庞俯在她的上方,唤她:“河诠,起来喝水,吃点东西。” 眨眨眼,她的意识渐渐清楚。“昂叔叔……”呢喃,想起来。 卫昂伸臂扶了她一把。 坝诠坐在床上,摇摇头努力克服脑子突如其来的晕眩。她的视线忍不住朝房间和窗外瞄了一圈,再回到坐在床沿的卫昂脸上,总算想起来睡之前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醒来得花多一点的时间脑袋才能清楚过来。 “我……我睡很久了吗?”精神慢慢回来了,她却还是有点儿腰酸背痛的感觉。 “一日一夜。”将一杯水凑到她的唇边,卫昂的表情恢复沉定。“你先喝水、吃些东西,要睡再继续。” 坝诠不怎么意外自己能睡这么久。打了个呵欠,她偷懒地就着他的手把水喝光,接着才微红着脸说想去小解。等她一会儿回来后,她已经完全没有睡的念头了。 卫昂坐在摆了一碗粥和茶点的桌边等她。 不用他开口,河诠饿得咕噜叫的肚子马上让她跟着他坐下。对他笑笑后,她二话不说就开始把桌上的粥和茶点往肚子里面扫。 没多久,粥和茶点全被她吃光了。 至于一直看着她吃的卫昂,则等到她吃完后才把在他手边的一小碗黑乎乎的药汁移到她前面。 “大夫说你之前受重伤的身体还未完全调养好,这是开给你补身子的药,慢慢喝。”他说。 坝诠却莫名其妙,“大夫?我什么时候给大夫诊过了?” “你睡着的时候。”没隐瞒。 “啊?”她真的呆住了。她竟然完全没感觉!她到底睡得有多沉啊? 最后,她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补的,但在卫昂的注视下,她还是乖乖喝了药。 这只是一味尝起来普通无奇的药方,河诠一点也不觉得这药对人会有什么大帮助,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好像是清晨……昂叔叔,你有其它事要忙吗?”转头又看了窗外一眼,移回来兴致勃勃地望着他。 “没有。”他该忙的早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都忙完了。 “那好,等我洗下脸,你陪我到外面走走。” 坝诠所谓的到外面走走,自然就是以散步为名,行满足好奇心之实,她要知道,在他们回来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例如被带回来的那两个家伙是什么人问出来了没有?他要怎么处置他们? 卫昂对于她的问题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才淡淡地回:“他们的事不重要,你也不用担心会再见到他们。” 那两个家伙的骨头并没有硬到哪里去,被吓了两回便招出所有的事,虽然他心里早已经有个底。至于他们伤了河诠的帐,只不过会让他们有好长一阵子不好过而已。 坝诠没必要知道这些事。 她细瞧卫昂的表情,没被他唬过。“所以,他们的身分你都查出来了,包括他们受谁指使对不对?”至少让她知道是哪个人想害他,也许她不见得会认识那个人,但她有个防备之心也好。 卫昂不谈,任凭河诠使出浑身解数逼他,他不说就是不说。最后,她宣告投降,却已另有主意。但偏偏,他立刻将她的计谋看透。 “想害老姜,你可以去问他。”轻挑一下眉,他似笑非笑睨了她错愕的表情一眼。 坝诠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她不禁又恼又不安。可忽然间,她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 “昂叔叔,你……你没惩罚他们吧?”有些急地用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她差点忘了她给他们制造出来的麻烦。“对了,你说,只要姜伯他们在你回去之前发现我失踪的事,你就不惩罚他们,你没食言吧?”一颗心吊着。 卫昂任她这有些没大没小的举动。“你很担心他们?” 坝诠一点也没发现自己的举止失礼了。“昂叔叔……” “你还想代替他们受罚?”问她先前的话。 她却突然以崭新怀疑的眼光直直盯着他,“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原来昂叔叔你也很贼,我问你什么都没得到答案,我却好像笨笨地对你有问必答。” “……你这样很可爱。”终于蹦出一句。 坝诠的耳朵尖起来。“你是说我笨笨的比较可爱吗?昂叔叔,你到底是在赞美我还是损我?” 卫昂闭嘴,匆地有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切肤感受——他差点忘了这颗小坝诠也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了。 “昂叔叔,你又在敷衍我!”直逼到他鼻端前,几乎没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去,但也差不多了。 卫昂眼微瞟,见有人远远朝这头走过来,转回河诠大眼圆睁、双颊潮红的小脸上,他的心莫名一跳,不过他赶忙回神,试图伸掌从后面将她拎开——毕竟他们此刻这姿势可不太好看。 “河诠,冷静,要不要先去喝口茶?”他仍维持平稳而理智的声音。 坝诠反将他的衣襟拉得更紧,“不要!我一定要得到答案。那两个家伙是谁?你有没有对姜伯他们用刑?还有,你到底是觉得我笨还是可爱?快说清楚!”一鼓作气给他讨个彻底。是他那句模棱两可的“可爱”让她生气的。 难得从他口中说出一句她“可爱”的赞美辞,他就不能干脆点吗? 卫昂的神情镇定如常:倒是一接近就看到这幕、听到她这话的两名分行弟兄傻眼了。 两个铁铮铮的大汉,见到施姑娘就紧贴在二爷身上撒泼,而二爷就这么任她糟蹋的画面,一时有种天地颠倒、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个……不会吧?他们这个身上没有柔情细胞,就连天仙美丽如董小姐也没得到其一眼青睐的二爷,竟然对这位河诠姑娘宠到这等地步? 虽然他们多少知道二爷对这位他带在身边的河诠姑娘很特别,还任其称呼为“叔叔”,但等他们真正亲眼目睹两人之间明显异常亲密的互动时,他们的感受却是特别强烈;而且,有种脸红心跳、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的感觉。 卫昂当然也看到他们的表情了,他的心忽然掠过一抹奇异的骚动,为了她。 “有事?”他开口。 两个大汉同时一脸不知所措,“……呃……我们……” 听到有其他人的声音忽然出现,河诠一愣,立刻转过头,这才看到他们。想到什么,她“啊”的一声赶紧放开了卫昂,跳离开他身前,没去细思他们一脸古怪的含意,她往旁边退。 “你们谈,我自己先去逛。”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他们,她说着就要走。 “请你等等,我们只是要跟二爷报告一点事而已。”其中有点落腮胡的大汉赶忙开口唤住她。他们才担心打扰到两人,害二爷不高兴呢! 坝诠微笑地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和昂叔叔也没什么好聊的了,你们请吧!”暗将卫昂一军,她优雅地退场。 没什么好聊的?听出她的故意,卫昂的眉一挑,直盯着她娇小、似乎还颇愉快的背影走向前头,弯过转角,消失。 收回目光,这两个家伙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立刻让他微一愣,接着他朝他们勾出一抹意想不到的淡悦微笑。 “怎么?出了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坝诠不但在前面偏厅找到姜伯,而且还意外从他那里得到很多情报。 譬如他们没有因为她被卫昂处罚;那两个被抓回来继续关着的家伙,原来是受卫昂一个死对头指使的;还有关于街家遍布中原与南方的各种生意,而在最上头掌理这一切的,竟是卫家大小姐!至于卫昂则专责在调查与卫家生意往来商家的信誉,并还肩负为人找寻任何失物,甚至连人都找的这门独特生意。 他们这处分行,就直属卫昂管辖。 坝诠听得津津有味,而令她最讶异的便是卫昂口中一直卧病在床的大姊,竟是打造出卫家商行的总舵手!她的巾帼不让须眉,令她对她大感好奇。想到以后也许有机会见到这位大小姐,她便又期待又兴致高昂。 坝诠在心中努力祈祷,吃了金仙草的卫大小姐,身体可以真的恢复健康。因为曾在病床上躺了许久的她,比任何人更能体会生病时的痛苦。 “……姜伯,你还没告诉我,那个要害昂叔叔的死对头是谁的事。难道昂叔叔已经警告过你不能跟我说吗?”河诠拿着一条抹布,帮着姜伯东擦擦、西抹抹,好不容易把前面听到的全消化完,她这才忽然想起漏了这一样。 比较像分行里打杂的,而不是总领的老姜,继续低头修剪着桌上那盆松树盆栽。不过河诠的意思倒令他感兴趣地手上动作一停。“哦?二爷‘警告’我,不能跟你说这事?”哇,有内情! 坝诠分辨出他的语意。“没有?!那快说吧!”原来她又被卫昂吓唬了。 惫在想二爷在想什么的老姜,心思快转——二爷究竟是为了保护她,不想让她知道太多担心?还是……因为那个人跟痴痴等在卫宅的人有关联,所以他才下意识跳过不想提? 但不管他怎么想,这两个假设都有够可疑,因为它们最直接的关键都在她…… 完了,他想得头都快炸了!他是不想疑心病这么重,但这有违他的本性啊! 坝诠忽然跳过来抓住姜伯的手,及时阻止他差点把剪刀往自己头戳的可怕行径。 “姜伯,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不会怪你,你……你快把剪刀放下!”被他吓了好大一跳,她赶忙安抚他。 老姜才被她吓到咧!他不过习惯性要搔搔痒而已……但她的好心,倒让他对她的喜爱又增加了几分。 眼珠子转了转,他突然清清喉咙,接着正色看着她。“施姑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二爷说过?” 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认真,让河诠也不禁跟着正襟危坐起来。“……昂叔叔没说过的事太多了,你要说的是哪一件?”的确,她从旁人口中了解的他的事,比他自己透露的还多。 老姜可不感到意外。他不再废话,“二爷有个未婚妻的事,他没提过对吧?” 未婚妻?! 意想不到的词传进河诠的耳朵,她初时还有些会意不过来,接着下一刹,当“未婚妻”三个字与卫昂有了联结之后,她真的呆住了。 未婚妻?昂叔叔有未婚妻? 她是什么人? 是什么时候的事? 心口,有种奇异的情绪翻腾汹涌,但她却捉不住这些搅得她心口莫名发酸的情绪是什么。 她不知道就这样发呆了多久,直到她突地意识到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才回过神,对着老姜摇摇头,“没有……昂叔叔从来没有提过他有……未婚妻的事……” 为什么觉得喉咙干干涩涩的?他有未婚妻,有个爱他、他爱的女人是件好事,以前她还想过他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妻子或情人是怪事,现在知道他其实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她应该替他感到高兴才对…… 但……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应该的高兴感觉? 老姜将她的反应完全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震荡,像忽然识穿了一样秘密—— 不会吧?这一对男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叫董昭云,小二爷五岁。二爷的死对头,不,应该说一直将二爷视为死对头的那个人,就是董小姐的大哥董致问。”即使看穿了可能的秘密,老姜倒是选择什么都不说。他若无其事地带出了董昭云和那个人的关系…… 稍晚。 即使早就回到了房里,河诠所有心思还是绕着姜伯说的事打转。 昂叔叔的未婚妻…… 胸口压着沉甸甸的气,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更不明白的是,知道董小姐的大哥就是指使害昂叔叔的人,竟比不上知道昂叔叔有个未婚妻来得令她震撼! 昂叔叔为什么从不曾提起未婚妻的事?而今天若不是姜伯告诉她,也许她要直到跟着他去卫家,才会发现他一回家就有个美丽未婚妻迎接他……幻想这幕情景,她浑身的不舒坦更是严重了。 她很生气!而且她有资格生气!一个她叫了“昂叔叔”那么多年的男人,竟将这么重要的事对她隐瞒,他这样还不算可恶吗? 但,她除了对他的隐瞒生气,她心里另一种怪得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感觉是什么? 卫昂当然不可能一辈子不成亲,她以后一定也会有个“婶婶”喊,但她总以为那是一件还很遥远的事。也许,就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的心理准备,再加上是突然听到这事实,所以一时之间她才会有这些不舒坦的感受。 坝诠连连深呼吸,又喝了好几杯茶,但仍是排解不开梗在胸口的郁闷。因为她接着想到的问题是,昂叔叔带她回去,他的未婚妻会接受她吗?她会怎么看待她?其实再怎么说,昂叔叔和她根本无血亲关系,当初他会带她走,不过是可怜她而已。 如果……她不想跟他回家呢? 本来,她就是打算靠自己生活下去的,但是因为喜欢他,想待在他身边,所以她才没有多考虑就答应跟他走。可是现在想想,她真的把事情看得太单纯了,那时,她根本完全没想到他以后还是会有自己的家,不管她再怎么喜欢他,以后她还是得和他分开…… 心脏匆地抽痛了一下。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皱眉,摇摇头。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和他分开! 重新坐直身子,河诠脸上的急躁和迷惘渐渐被另一种坚定的意志取代。 对!昂叔叔是她最喜欢的人,至少她应该去瞧一瞧他的未婚妻,了解她是怎样的人,这样她才能放心将最爱的昂叔叔交给她。 没错,就是这样!她决定了——如果那个董小姐一点也不配昂叔叔,她就不让他们成亲。为了他的幸福,她不介意当坏人……而且她承认,她想当坏人! 她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心情忽然一扫阴霾。 卫昂又在这里多待了三天,然后才决定带着河诠离开。从河诠知道他有未婚妻后的这几天,她什么也没对他透露,就连姜伯,她也请他别告诉他,她已经知道的事——虽然姜伯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坝诠对卫昂的态度似乎一如往常,但卫昂竟敏感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硬将他拉到市集一个专卖女人家胭脂、头饰摊前的河诠,兴匆匆地在一堆令人眼花撩乱的物品中东挑西拣,最后还要他也买个东西送人。而被她抓着走不掉的他,瞪着她又低头去翻翻找找的后脑勺好一会儿,见她颇有要挑到天荒地老的态势,也为了尽早月兑离这有愈来愈多婆婆妈妈挤过来的地方,只好把钱丢给老板,再二话不说将手上还拿着两支簪子在比较、喃喃自语的她抓了就走。 “啊?还没啦!人家还没决定好……”反应回来的河诠马上哇哇叫着。 “你手上那两支就行了。”卫昂不想再回去被一堆女人瞪大眼睛看。 不管她抗议,他直接带她进一间饭馆吃饭。 等待酒菜上来的期间,河诠皱眉、叹气,最后还是只得接受这两支她本来打算放回去的簪子。 “这两支我觉得有点老气,会不会配不上她?你这样怎么送人啊?会被嫌耶!”绝对不要说是她挑的。 卫昂眉一挑,“她?我?送人?”他是不是错过什么? 不管了! 坝诠将簪子推给他,“当然是你!难道你出门回家从来没想过要买点东西回去送家里的女人吗?”她的大眼闪亮。“再说她一直在等你,慰劳一下她的辛苦当然是应该的……” 他的眸微眯,突地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定定凝视住她。“河诠,你说的是谁?谁在等我?”她知道什么了? 坝诠的心一跳,但在他炙人的视线下,她仍是镇定地绽出一抹笑,“怎么了?当然是你的大姊,否则还有谁?”她倏地皱起眉,故意怀疑道:“咦?难道还有其他女人在等你?” 卫昂继续看着她,想从她疑惑的表情下找出什么。 这时,店小二送上来他们的饭菜。 坝诠趁机月兑离他差点逼得她忍不住想说出事实的目光,将注意力转到桌上的午餐,立刻对他一笑,露出肚子好饿的神情。“昂叔叔,我们可以吃饭了吗?我好饿……” 卫昂执起筷,为她挟了菜。“吃吧!吃饱后我们要去附近搭船。” 饭后,离开饭馆,河诠在路上随手便将两支簪子送给一个牵着小阿卖水果的妇人。 惊喜的妇人立刻回赠她一颗甜瓜。 “姐姐的脸……丑丑……”一旁的小女孩看到河诠脸上的疤,童言无忌地跟她娘说。 而她不加掩饰的声量,就连河诠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微楞。 熬人一吓,忙伸手遮住阿子的嘴巴。她一脸尴尬地对河诠道歉:“姑娘,对不起……这孩子她……她总是乱说话!真的很抱歉,请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在不远处等她的卫昂,见红苴对着卖水果的妇人直摇头,而妇人也猛对她弯腰鞠躬的画面感到奇怪,他想也没想举步走了过去。 “……哇!钡人……”没想到一见到卫昂的小女孩,这时竟吓得开始放声大哭。 这下换河诠对妇人道歉,她赶紧拉了卫昂就跑。 卫昂对于吓哭小阿子的经验不陌生,所以他依然老神在在,他只是想知道她刚才和那妇人是怎么回事。 跑了一小段路才停下来的河诠,先喘了几口气,然后笑笑地将手上的甜瓜给他。“那位大嫂送的。”忍不住模模自己的脸,“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小阿子没看过人脸上有疤痕,说它丑丑,她娘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直向我道歉而已……”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脸上这大火过后留下的伤疤了,她也没太注意它丑不丑,但既然最不会说谎的小阿子都说它丑,那它大概是丑的吧。 昂叔叔也这么想吗? 奇怪,她突然在意起卫昂对她美丑的想法。 卫昂看了一眼手中的甜瓜,再凝视着她无意识的举动和稍出神的模样,他的心微紧。 “你不丑。”他用不容否定的声音说。 他这意想不到的话,让河诠回过神。她笑了,心情放松。 “好!昂叔叔,所以在你心里,其实我是既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子,对不对?”得寸进尺,趁机向他要点赞美。 看着她,他忽然闷不吭声迈开步子就走。 坝诠呆了呆,赶紧追上去。“喂!怎么这样啦!人家不过要你赞美一下而已也这么小气!可恶!甜瓜还我,我不分你吃了……” 第五章 半个月后,卫家二爷不但回到卫家大宅,还意外带了个小泵娘现身。 这下,整个卫家陷入一阵惊疑中。 至于河诠,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踏进眼前比她想像中还要大上几倍、气派上几倍的宅子,她还是稍稍被吓到。她从卫家大宅外面大门走到客房的这一路上,已经有数不清的下人、她分辨不清谁是谁的人对她投以好奇、猜测的眼光,再加上身后响起的耳语,都让她无形之中压力大增。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把背挺得笔直、面带微笑地走过所有人眼前。 反正她是他们家二爷的“贵客”,怕什么! 卫昂带她到客房,要她先休息,晚上他会过来和她一起用饭。他还派了个丫环过来陪她,随时注意她的需要, 坝诠知道他赶着去了解卫大小姐的状况,所以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他一走,她便将丫环请出去,自己爬上床蒙头睡倒。 因为累,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应付,所以她需要养足精神。 她把所有烦恼、问题通通抛到脑后,很快陷入深眠。 夜晚降临。 一盏灯烛划破房间的黑暗,两名丫环手脚轻悄俐落地将晚膳摆好在小厅的桌上后,再安静地退出房。 而原本沉睡中的河诠,则是忽然被某个声响扰地醒来。 轻轻动了一下,她慢慢张开眼睛,盯着头顶上的纱帐,再转头看了看她躺着的陌生房间,她花了超乎寻常久的时间,才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从床上坐起来,河诠原本混沌的脑子已经恢复清醒。没多想,她下床走到前面,当她发现小厅的桌上摆了几样丰盛的饭菜,但只放着一副碗筷时,她微楞。 这意思是,昂叔叔有事,没有要和她一起用饭了吗? 不过就在她才这么想时,屋外忽然有熟悉的脚步声接近,然后房门被轻声推开。 稍稍面带倦容的卫昂,没想到门一开便见到已经站在小厅里的河诠。 “我以为你还在睡。”他走进房,发现桌上的碗筷,他立刻又出去要人再送一副进来。 他要河诠坐下吃饭。 “昂叔叔,怎么了?难道是你大姊她……”河诠注意到他的脸色,不禁月兑口问。 卫昂动手替她添饭。而这时,下人也将他要用的碗筷送过来了,“她没事。”讶于她的细心,他立即摇头阻绝她的猜想。“我几天前派人送达的金仙草,她已经依照胡大夫留下的指示服用了,她的病况正在慢慢好转。我刚才去看她,她的精神比起以前好很多,只是她现在还在适应一些药物的副作用,有点难熬罢了。”主动解释给她听。事实上他还想等他大姊身体更好一点,再带河诠去看她。毕竟替她摘来金仙草治病,河诠也有份;更何况以后她就要在家里住下,他家里的人她自然得见见。 坝诠点点头,表示明白。“我很高兴你大姊的身体可以恢复健康了。” 连她的心情都跟着飘扬起来。不过在她吃没几口饭后,因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而停下,她抬头看着他,“啊!对了,那……我要叫你大姊什么?你是昂叔叔,所以我应该叫她……大姑姑?”她自己倒觉得有些奇怪别扭。 老实说,因为和卫昂感觉亲近,所以她可以叫他“叔叔”叫得很顺口自然外,对于她不认识的他的家人,她也跟着这么喊,她反而有些喊不出口。即使这是一种礼貌。 卫昂也没想过这问题,所以他楞了楞,但他察觉到她不自在的神色了。 “……她不喜欢人家把她叫老了,叫她大小姐吧!”他很快就有变通的方法。 “大小姐?”河诠念了一逼。不过她忍不住说:“可是叫你昂叔叔,称她大小姐,真的不会奇怪?” “要不你也可以叫我二爷。”嘴角微挑。 坝诠瞪他了,“昂叔叔!” “吃饭!”不想跟着她头痛下去,卫昂继续动箸。 第二日,河诠住的地方从客房移到最接近卫昂园楼的院落。原本那里是卫家三小姐的闺房,不过自从她出阁后便一直空着,所以卫昂便让河诠搬进去。 当然,因为这是卫昂的意思,所以多数人是没有意见的;而就算有某些人被他的举动弄得更加惊疑了,也不敢真的跑去找他问个清楚。 坝诠倒不觉得她住哪边有什么差,反正不管屋子大不大,她要睡的也只有一张床。但搬到这地方也不是真的没好处,至少,她要找卫昂可是方便多了,只要她随便跨过一道矮矮的花墙,就踏进他住的园子。而且在这里很清静,不想被来来去去的下人干扰,她只要说一声就够了。 因为卫昂的关系,她被当成“贵客”在伺候;不过也因为他的关系,她被当成“怪物”在讨论,这些她都知道。不小心听过几次后,她倒还听得津津有味;更重要的是,她也因此听到关于住在卫宅另一边的卫昂的未婚妻董小姐的事。 原来,卫昂的未婚妻不但不丑,还是个才色兼俱的大美人。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刺绣无人能及,身为南方最大酒庄的千金小姐,她的身世更是无懈可及,没有人会认为她配不上卫昂,几乎所有人都看好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除了卫昂本人。 卫家太爷三年前过世,而卫家太夫人更是在很久前便出家为尼。但在卫太爷过世前,他竟自作主张将他一直疼如亲生的好友的女儿董昭云接来卫家,意图要那时出远门工作的卫昂一回来就和她成亲。可当卫昂回来发现自己平白多了个未婚妻时,他不只冷冷拒绝了父亲的荒唐主意,还转身又出门,一直到卫太爷急病逝世的消息传来,他才再回家。 他一直不承认董昭云的身分,但董昭云却也一直住在卫家不走,两人这暧昧的关系与卫家有关的人多少知道内情。不过尽避如此,几乎所有人仍是将董昭云视作他未过门的妻子;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卫昂最后还是会娶她为妻。毕竟,要一个女人等他三年,并且将自己的名节全赔在这里,卫昂最终再怎么样也会对她负起责任,给人家个交待吧。 这是众人的想法。 坝诠终于了解卫昂为什么不跟她提未婚妻的事——原来,“未婚妻”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但,为什么呢? 坝诠虽然还没有机会见到董昭云,不过以她听到一些有关董小姐的描述,就知道她是众男人梦寐以求的好妻子人选,为什么卫昂却不要她? 她困惑了。可在她困惑的同时,她却感到大大松了口气。至于她松口气的原因…… 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坏了,因为她会松了口气只有一个直接得不得了的原因——她可以继续独占卫昂。 对,没错!她知道自己的念头是自私了点,但比起看到他被另一个女人占去他的人和感情,她宁愿她是个不善良的人。反正……是他先不爱人家,又不是她去破坏来的,所以她根本不必觉得愧疚,至少她现在先用不着担心得离开他的事。 其实她应该同情董昭云才对,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原因答应成为他的未婚妻,还一直留在卫家等他,他的不当一回事与忽视,一定仍对她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若将心比心,如果是她…… 但如果是她,她会一直等待一个根本不爱她、不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吗? 不! 她自己摇摇头。 可是她又回头一想,假如她爱那个男人爱到不顾一切呢? 坝诠没爱过人,不过她试着把自己幻想成董昭云,而她爱着卫昂爱了很多年…… 心,忽地怦怦跳快。 她爱……卫昂啊…… 脸颊猛地一阵热辣烧烫,河诠按着自己的双颊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她不是董昭云,她怎么可以想像她爱卫昂!他是卫昂,是“昂叔叔”,他不是别的男人! 但是……但是…… 澳压着自己的头想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可是她还是停不下来—— 但是……她为什么不能爱卫昂?他是昂叔叔,却不是真的叔叔,他们根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她喜欢他,喜欢在他的身边,甚至觉得独占住他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如果她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不想让他和别的女人成亲,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不能……和他成亲的是她? 倒抽一口气,河诠差点被自己这些危险的念头吓到跳起来。 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她慢慢蹲在地上,一时没力气站着。 天啊!她怎么可以有这种邪恶的想法!明明她一直当他是叔叔……他是昂叔叔……他是昂叔叔…… 不行!她不能再想歪!他是昂叔叔…… “河诠?你不舒服吗?”掩不住必怀担心的熟悉低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坝诠浑身一震,差点跌坐在地上。 一只巨掌适时向下探,握住了她摇蔽的身体。 “河诠?!”卫昂跟着蹲踞在她身前,双手同时抓着她的细肩,“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紧盯着她不肯抬起脸来的头心,绷着声音问。 没事!她只是暂时没脸见他而已…… 坝诠哪知道她正在想着不该想的事时,他就出现了!呜……他可不可以暂时当作没看到她? 不过她也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没事!我……我只是忽然有点头晕……”随便编了个理由。做好心理建设,她才慢慢放下手,抬起脸来面对他。眨眨眼,看着她面前这张她早就看得很熟悉,但竟在这时莫名觉得好看的男性脸庞,她真的感到头在晕了。 卫昂发现她绯红到不可思议的脸,他要相信她没事才有鬼! 在河诠的一声惊呼中,他突然将她的身子整个从地上抱起,并且毫不犹豫大步往她的房间走。 “昂……昂叔叔……放……放我下来!我真的没事啦……”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河诠直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跳下来。她才刚想着那些不端正的念头耶,这刺激对她未免也太大了! 沿途,有几个下人正从他们身边经过,所有看到二爷抱着河诠姑娘,而河诠姑娘却努力在挣扎的画面的人,全被惊吓得目瞪口呆,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卫昂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他不但眼也不眨地将在他怀里不断乱动的河诠一路抱回她住的房,还顺便吩咐其中一名差点看到跌倒的仆役把大夫找来。 踢开房门,他走进去,最后将她放在床上。 坝诠坐在床榻上,瞄着他,急促的喘息使她的胸口起伏不已,她的脸更红了。 “昂……昂叔叔!我明明叫你放我下来,我真的没事……你……你干嘛为这一点小事就在紧张……你当我是小女圭女圭吗?”可恶!唉她的头快爆掉了。她现在根本碰他不得,还被他抱呢! 就在刚才,她才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他不只是“昂叔叔”,他还是个成熟的、阳刚的大男人的事实。 怎么办?要是她回不去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昂叔叔”的那个她怎么办?她可不要每次见到他都红着脸,每次面对他都不自在啊!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卫昂忽地把一只掌心贴在她额上。而他这举动,又让她一呆。 “有点热。”放下手,他下结论。“你昨夜睡觉又踢被了吗?”了解她这坏习惯,他忽然问。 真的有被当小女圭女圭照顾的感觉……河诠心情由高亢一转为恶闷。 原来,他一直都将她当还没长大的小阿子看待吗?在他眼里,她不是女人、姑娘家,难怪他可以抱她抱得这么自然,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以前,她根本不去想这些;但现在,她却为此感到讨厌。 从这刻起,她讨厌被他当作小阿子。 虽然她也为自己曲曲折折、反反覆覆的念头觉得惊讶,不过人家不是说女人心很复杂吗?所以,对于已经是“女人”的她来说,她这样的变化可是很正常的。更何况,她会想这么多还不都是被他逼出来的——是他让她忽然长大的! 她冷静下来了,燃着特别光彩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没说话。 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卫昂有些奇怪地扬起眉,一低眸就和她诡灿的眼睛撞个正着。他微愕,心跳失序一拍。 “……河诠?”稳回心念,他审视着她的神情。 “昂叔叔……”河诠的眼睛清澈如泉。“你为什么不干脆跟董小姐成亲?她等了你这么久,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吗?” 卫昂脸部的线条一硬,眸光也犀利了起来。 她知道了! 不过他清楚,下人之间口杂,她已经在大宅住了几天,就算她不问他,她也多少可以从他们那里听到些耳语,他不意外。但心念一转,他忽然回想到某些环节与不对劲…… “……她的事,你来这里才知道的吗?”或许他可以弄明白,当时不是他的直觉出差错。 坝诠坦承不讳,“在分行时,姜伯就告诉我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丙然! 卫昂紧盯着她。 “那时我很生气,本来我马上就想问你这件事……” “生气?” “因为我不懂,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你有未婚妻的事……”还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心情。“我生气,因为你有好多事我都不是从你口中听到,而是别人告诉我,我既生气,又感觉到受伤……” 静静地看着她不舒坦的脸色,卫昂这才确定她是说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带给你这种感觉。” “所以,我可以知道你跟她的事吗?或者,你觉得这是你个人的事,我不知道也没关系。”最后她的语气一转,她好像不该勉强他。 两人的目光交缠片刻。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房门。 “二爷,大夫来了!”外面下人的声音传来。 卫昂还没开口,河诠立刻扯住他的袖,摇头道:“我真的不用看大夫,刚才我不过站久了才头晕而已……” 深深凝了她一眼,卫昂这才转头对门外的人道:“没事了,请大夫先回去。” 坝诠松了口气。 “她只是长辈的女儿,”他起身,双臂环在胸前。“我对她没有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选择住在这里,我待她以客;若是她住不下去,自己就会走,我不会留她,也不会赶她。”简单明了,一如他处理事情的态度。 坝诠却细细思考着他的话。“可是……就算你对她视而不见,她还是一心一意想成为你的妻子,所有人也都将她当成你的未婚妻……”长辈的女儿?对待一个等了他三年的女人,他这定义好像无情了点,但他如果真不喜欢她却给她希望,那才真叫残忍吧?至少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也只能说,那位董小姐的毅力实在太惊人了。 惊人到让她都感到有点恐怖。 董昭云就真的那么喜欢卫昂?喜欢到被所有人在背后可怜她,她也能忍受吗? “那是别人的事。”标准卫昂的回答。“好,没问题了?走吧!”他几乎没停顿地接下去他们真正要做的事。对他来说,这不值得浪费唇舌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河诠楞了楞。“走?去哪里?”她还没问完啊! “我带你去见我大姊。” 卫欢,卫家真正的掌舵者。 足比卫昂大上五岁的她,却一点也不显老。除了因为长期卧病在床,肤色略显苍白之外,虽稍见丰腴,但出乎意料的美丽与和善,让第一次见到她的河诠差点说不出话来,但也轻松了下来。原本她以为,卫大小姐会是个很强势的人…… “大小姐?我以为你会喊我姑姑呢,毕竟卫昂是‘昂叔叔’。”刚小睡片刻起来的卫欢,仍需要休息地侧躺在软榻上,她看着搬来凳子坐在她前面的施河诠,心里不禁赞许地直点头。好个雅致俏生生的小泵娘,难怪昂会愿意带她回来! 坝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因为我怕把你喊老了……” 卫欢爽朗一笑,“是没错!我可不像卫昂有一张需要被人尊称为叔叔伯伯的脸。好吧,大小姐就大小姐,我没意见。” 坝诠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不由得跟着露齿一笑。 这时,卫欢注意到了,她一手忽然伸出来,指尖轻轻在河诠脸上的伤疤抚过,笑容稍敛。“这就是你在大火后留下的疤痕吗?听昂说,当时你受了很重的伤,现在真的完全不要紧了吗?除了这个。” 她语气和眼神里的真切怜惜,立刻让河诠的心泛过一股暖流,眼眶跟着一热。可她赶紧摇摇头,回她一抹明朗的笑,“我没事了,真的没事。 那时我姊姊和姊夫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调养我的身体,后来昂叔叔在分行时又请大夫诊了一次,我现在的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真的很好!” 卫欢收回手,神情半是放松、半是认真,“那就好!我只是担心,有时候人受伤的当时虽然都治好了,但一些后遗症却潜藏在身体里,隔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出现。只要你好好注意,没有问题就行了……我想你自己有学过医,这些事应该都知道吧?” 坝诠点头。 卫欢拉着她的手又聊了好一会儿,还特地谢谢她金仙草的事。之后,因为她的贴身随侍冯姐端了她要喝的药进来,接下来又有其他人找她报告公事,所以河诠不敢再打扰她地离开她的房间。 卫昂也留在里面一起讨论事情,他要河诠先在外面等他。 不过她才坐在小池塘旁,一边喂鱼、一边想着刚才和大小姐见面的情景没多久,身后响起的一阵脚步声让她下意识回头,没想到那个走过来的紫衣大美人立刻让她眼睛一亮,心也不禁跟着怦怦跳。 只见一名丫头随侍着的紫衣美人从月牙门那边走过来,直接就要步上卫大小姐房门前的廊子。 “大小姐在忙。”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如云优美身段的河诠,这时终于忍不住出声。 才踏上阶梯的紫衣美人一愣,立刻回头向出声的地方看去,她的视线和一双生动鲜明的大眼碰个正着。 她蹙眉,“什么?”什么时候来了个新的丫头?为什么她没见过? “大小姐在忙。”河诠重复,隐约猜测出这美人的身分。因为现在整个卫宅,除了一个大小姐,并没有其他身边有下人随侍的小姐,所以大概也只有她——被当作二爷“未婚妻”伺候的董昭云了。 原来她就是董小姐,果然是传言中的天仙美人一个——河诠总算也见到她了。 董昭云身后的丫头忽然低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随即表情微变。 坝诠目不转睛看着她,大概也知道下人跟她报告什么。 已明白坐在池边的小泵娘是什么人的董昭云,锐利的眸光一闪而逝,她的眼神很快恢复恬静温柔。 “是吗?大小姐在忙,那我也只好等等再把补品端进去了。”她的嗓音柔美悦耳,简直就像她的人一样。她也并不假意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你就是二爷带回来的施河诠姑娘吧?” 坝诠站起来,但并没向她走近。“我是施河诠。想必你就是董姑娘了?”礼尚往来。 她早知道董昭云是个大美人,也从她坚持的等待中拼凑出她不轻言放弃的性情,但她可不知道她还兼具柔情似水,简直连女人都可以被她迷倒了。 这样的美人,卫昂却不要? 但河诠突然很庆幸——好在他不要,否则她怎么比得过人家啊! 两人沉默了下。 而董昭云更是心思翻涌。这几天,她已经听了数不清关于卫昂带了个小泵娘回来,两入之间还关系匪浅、举止亲密的事,她很想不当一回事,因为她叫他叔叔不是吗?就算他们再怎么亲近,那也只是叔侄间的感情,即使后来明白他们两人并没有血亲关系,她还是这么坚定的认为。可是现在,当她见到传闻中的施河诠,虽然她脸上的疤痕让她稍破了相,但她的青春俏丽与无畏澈净的眼神,竟莫名令她原本的坚定动摇了。 如果,施河诠是个平凡无奇的小泵娘倒也罢,至少她可以确定她不会引起男人的非份之心;但,她不是! 眼前的施河诠,就算没有她美丽,但从她身上散透出来的潜沉气质、那令人忍不住随着心情起伏的眼神,让她一点也不平凡。 董昭云有些迟疑了。但不用思考,她的直觉却让她在见到施河诠的第一眼,就已自动将她归为有威胁的敌方。 她们不会是朋友。 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施河诠会是她成为卫昂妻子的阻碍。 现在她的时间很紧迫,不管施河诠这个威胁大不大,她还是必须尽快下定决心完成那件事。 幸好卫昂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在这个时候,她非常需要他。这次,不管他配不配合、不管要用上什么方法,她都要赶快行动,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董昭云轻颔首回应她的猜测。“施姑娘怎么在这儿?你也来找大小姐吗?”终究疑心起她的举动。 坝诠刻意不隐瞒,“对,我在等昂叔叔。” 董昭云的美眸乍地波光闪亮,“二爷?他也在里面?” 得到她的点头,董昭云便浅浅微笑,“我想,我还是把东西先端进去好了。”转身继续往大小姐的房走。 于是,河诠就见她简直是以毫不掩藏她其实是要见卫昂的姿态敲门、进屋,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河诠这才吐了口气。 不知道她有没有弄错,刚才她似乎在董昭云身上感受到一种敌意。也许没错,她对董昭云有防备,董昭云自然也不会对她多友善。若她是董昭云,发现宅子里满天的谣言都在绕着自己的“未婚夫”和另一个女人打转,她肯定会很不高兴——就算那个女人叫他叔叔也一样。 坝诠是不了解董昭云的忍耐极限到哪里,但她会不喜欢她是正常的。 因为,河诠的确打算要抢她的“未婚夫”。 她也将董昭云视作劲敌看待。 而且她很高兴,董昭云才进屋一下子,卫昂就出来了。她立刻迎上去。 “公事谈完了?”到他身边,她勾住他的臂膀。 她主动贴近的不常见举动,让卫昂怀疑地低眸望了她一眼。 “嗯。你有事?”不罗嗦直言。 坝诠也很干脆,“我刚看到你的未婚妻了。” 卫昂眉峰耸也没耸。“我没有未婚妻。”董昭云是才进去没错,那河诠是为了她……才做出这举动的? 他的表情在瞬间舒缓。 坝诠勾着他散步。“对,你没有未婚妻,她只是长辈的女儿、客人而已。可是你真的不觉得她很美,你发誓从来都没有为她心动过?” “没有。”她美不美又干他何事? “昂叔叔,你这样很不正常……还是你的审美观出了问题,跟别人不一样?”虽然很开心听他回得直截了当,但她仍忍不住背疑。 卫昂瞪着她的小脑袋。“我没问题。倒是你,你好像很喜欢她当你的“婶婶’,是吗?” 坝诠一眨眼,接着抬头冲着他一笑,“不是。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现在,只是很认真地确定你的心意而已,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 “你一生的幸福?”他发觉,最近他好像愈来愈难猜懂她这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他老了?还是小女生的心思太善变? “当然!”虽然他的表情一样没变,但河诠却看出其实他的脑筋就快打结了。她忍住笑,“我怕你为了众人的期待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成亲,到时候你过得不幸福,我又怎么能安心呢?谁叫你是我的昂叔叔,你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啊!”拐弯抹角说出这篇幸福的言论。 卫昂却听得皱紧眉,不认同道:“你的幸福,不该因为我受影响。” 但她这种“将自己的幸福交到他手上”的另一种错觉,却令他的心莫名波动。 不过下一刹,他猛地警醒回来,赶紧收摄心思。 懊死,他在想什么!她是河诠,而他是她的“昂叔叔”啊! 完全没察觉他的心就在瞬间经历天人交战的河诠,倒只是朝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接着突然改变话题,“昂叔叔,我很喜欢你这位大姊,她真的好亲切,一点也不像是掌理你家那么大生意的人。” 不知道她对自己弟弟与董昭云之间的事有什么感想,她也把董昭云当作是他的未婚妻吗? “她也很喜欢你。” “我的事都是你告诉她的吗?”发觉大小姐似乎对她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她好奇了。 “……嗯。”点头。 “你没说我的坏话吧?”很在意自己给他大姊的印象。 卫昂沉默。 坝诠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噗通一跳,她摇了摇他的手,娇蛮地抗议:“可恶,昂叔叔,你怎么可以跟大小姐说我的坏话!你到底说了什么?我不管,你快告诉我!” “没有。”没想到最后他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她傻眼。 “你没有坏话让我说。”很酷地又加上这一句。接着不理她,继续大步向前。 而呆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微微漾出笑花的河诠,跟着追上他的步伐。 “昂叔叔,我最喜欢你了!真的!在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一定不能忘记哦!” 最认真的誓言,飘荡上青空。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对一个男人最纯真、无可替代的认真誓言。 第六章 没两天,原本平静的卫家大宅,发生了一连串不大不小,但逐渐惊扰得人心惶惶的事。 首先,董昭云房里的珠宝首饰无故不见,接着隔日,她的门口被吊了一只血淋淋、还被斩了头的鸡,再没多久,独自在凉亭上赏鱼的她,竟被人恶意从后推下池塘…… 所有的意外,全针对董昭云。 卫欢震怒了,立刻下令彻查究竟是谁在对她恶作剧,就连大宅的众仆役也开始对身边的人疑神疑鬼起来。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后来有丫头在整理河诠的房间时,竟在她的床底下发现董昭云不见的首饰,和一件沾血的衣服。 众人哗然,怀疑责难的眼光立刻指向河诠;而对她更不利的事是,有个下人证实有天夜里起来,看见她面无表情地走过董小姐住的楼阁前。这下,她几乎已是罪证确凿,毫无翻身的余地。 为什么她要针对董昭云?只要想到她与二爷的关系,众人便会毫无疑问将她可能因为不喜欢自己的叔叔被未婚妻抢走、嫉妒他的未婚妻这些心思套上去——几乎所有人都一面倒地同情起被陷害的董小姐,也对做出这些可怕事的施河诠投以嫌恶的目光。 幸好老天有眼,给人发现了她做坏事的证据;同时,也刚好让二爷认清楚她的真面目。 现在,整个卫家上上下下,只有卫昂和卫欢相信河诠——不用说,卫昂自然完全明白河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而卫欢虽然跟河诠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河诠的坦荡态度,和一句“不是我”的话,就已足够得到她的信任。 首饰和血衣都可以栽赃,唯今只剩下人的证词。那名下人信誓旦旦确定他在夜里——也就是隔逃诃昭云房门被吊了只鸡的前夜——看见河诠。 不过最后在卫昂的追问下,下人才心虚地改口说,其实他看见河诠的地方不是在董小姐楼阁前,而是二爷院前的凉亭。但即使如此,河诠是疑犯的身分还是无法消除;就连完全没被人看见的董小姐被推下池塘的事,几乎所有人也将此算在河诠的头上。 董昭云总不会随便编造这种事吧?可惜的是,她当时并没有看到对她下手的人。 “……你真的完全没印象那天夜里的事?”卫昂想弄明白究竟那夜是下人看花眼,还是他在说谎。 坝诠已经想到放弃了,她懒懒地摇着头,“没有。”那下人说她半夜去卫昂屋于前闲晃?见鬼了!就算她不确切记得他说的那夜她是早上床或晚上床,但那种时间她干嘛不睡觉跑去卫昂屋子前乘凉?好吧,就算她真的半夜因为想见他晃去好了,那她自己总该记得很清楚吧? 惫是她不知道自己有半夜梦游的习惯? 她被指控至今唯一的感想只有——那家伙该去把眼睛洗一洗了! 惫有,她到现在才知道她在这里有多惹人厌,除了卫家两个主子,每个人都一副她就是凶手的嫌恶表情,完全听不进她的辩白。他们只相信那两件人人都可以往她房间塞的“证据”;还有,他们只相信董昭云! 为什么他们不觉得那位董小姐才可疑?难道她看起来比较像天真无邪的好人,而她就是邪恶嚣张的坏蛋吗? 坝诠是不在意他们怎么看自己,她只是在意究竟是什么人想陷害她而已,那个人布置了这些有点粗劣的手段想栽赃她,目的到底为何?是要让她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还是不喜欢她待在这里?或者另有更伟大的目标? 敝了,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那个人嫌她太碍眼了是吗? 卫昂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陷入深长的思索中。 坝诠轻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她看着正一脸肃穆、垂眸沉思中的卫昂,忽然,因为再次强烈感受到他真切的信赖与爱护,她动容地伸出手放在他的掌背上。 卫昂倏地抬眸向她凝去,眼神微惑。 “怎么了?”低问。 “谢谢你的相信。”她轻轻地开口。 无言地继续看了她懊恼的脸一会儿,他才不急不徐地说:“我会抓到那个人。”承诺她。 那个人若惹的是他,他还不会如此动怒;但挑上河诠,那就只能等着受死了。 “明明是我的事,我却无计可施。倒是你,替我想得头发都快变白了……”所以她才恼。 卫昂反握住她发凉的小手,他的眼神变得冰冷犀利。“不只是为了你,现在既然有人敢在我的眼皮底下闹事,这事自然也算我的!” 懊可怕的杀气! 坝诠本来该痛恨那个陷害她的人,但现在看卫昂这模样,她忽然有点同情那个人。 “他”是不是算错了会惹到他啊? 无意间偷听到这番对话,河诠整个人都呆楞住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从第一眼在我家看到你,我就喜欢你喜欢得不可自拔。为什么你可以对我这么狠心?就算我不顾一切等了你三年,你还是不愿意看我一眼、不愿意跟我成亲!”微带颤栗的低诉在夜里回荡。 坝诠下意识将自己缩了起来,躲在树丛后。她知道她不该偷听,但是她现在走不了啊!包何况这对在深夜“谈判”的主角,竟是卫昂和董昭云,她怎能不听?这可是事关她未来的幸福! 卫昂毫无温情、冷得足以令人打颤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淡淡发出,“我无法控制其他人的心,你喜不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就像你也无法控制我喜不喜欢你一样。” 女人的声音呜咽着,“……但是你可以……可以试着看我一眼……你却连试都不愿试……” “今晚我会来赴你的约,就是要跟你说清楚,你也听清楚,别再做这种事。”硬酷的语气。 “不!我办不到!我……我一直相信你只是没看见我……因为是你爹做主,硬要你跟我在一起,所以你才故意不看我……”令人怜惜的啜泣声开始断断续续响起。 是这样吗?就连躲在暗处的河诠也升起了一丝疑问。但她随即摇头,不对!昂叔叔才不会做这种事,他可是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的人。 她只能说,董昭云也真是太不了解他了! “董姑娘……”富有警示意味的一声。 “只要你跟我成亲……二爷,求求你,你现在若要我离开卫家,我也只有死路一条……二爷,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你未来的妻子,我自己也如此认定,只要你能跟我成亲,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她开始紧张而哀求的喊。 坝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爱得未免也太辛苦、太绝望了!但她真的有那么爱卫昂吗?或者只是为了……怕自尊心受损、怕被人耻笑? 就连她,也隐约听出了什么。 当然,一直心如止水的卫昂看见的,似乎比董昭云自己还多。 “你以为,跟我成亲就会是一条活路吗?”他语气淡漠地说,“别只看着我,你应该去看那个一直看着你的人。” 哭声乍然止住,董昭云似乎被他的语气吓楞了。 沉稳的脚步声接着往河诠这边移来,她一怔,才想将自己再藏起来一点,右臂却突地被人握住,身子被拉了起来。 她在自己叫出声前及时捣住嘴巴,然后一边呆呆看着黑暗中卫昂的侧脸,一边呆呆跟着他走。 等到他们走了一段距离,远离身后人的范围后,河诠才总算可以用力喘口气。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忍不住月兑口问他。 卫昂轻轻放开她的手,神色如常。“谁教你偷听我们谈话。” 坝诠的脸红也不红,“是我先到那里的,我哪知道你们会挑在那里约会……”睨他,“嗯哼,被求婚的感觉怎么样?高兴吗?”虽然知道刚才所有的状况,但她的嘴巴就是不禁酸起来。 他的脚步不曾稍顿。“你不是看到了。” 笔意叹了口气,她摇摇头,“对,你还真是个冷酷、残忍、无情的男人,爱上你,算她倒楣!站在女人的立场,我很同情她。” 卫昂哼了声。 没想到河诠的语锋马上一转,笑了。“可是站在我的立场,你对她冷酷,残忍、无情,我反而应该高兴,因为你还是我一个人的昂叔叔!”说得毫无顾忌。 卫昂并没想太多。“我一直都是。”这世上施青菁不算,也只有她喊他昂叔叔。 知道他没有听出她的暗示,不过她眼珠子一转,反正未来她还有时间在他身上下功夫。现在她最想知道的是梗在心中的那个大疑问—— “对了,我刚才听你说的意思好像是……难道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喜欢董小姐吗?你怎么会知道?”就是他走开前对董昭云说的最后那句话,让她大起好奇和疑心。 秘密吗?就连下人之间传来传去的八卦,她也没听过这桩。 这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她的屋前。 卫昂要她进房休息,她却拉他在廊下的长椅坐下,不让他敷衍过去。 “昂叔叔,别让我想这问题想到睡不着,你快说!”催促他。 低眸盯着被她紧抓不放的手,他终于抬眼看住她,“你对别人的事这么有兴趣?”慢悠悠地。 “谁教她是你的‘未婚妻’?”笑咪咪。 “她不是。”怀疑这妮子故意在挑战他对她的耐性。 “好啦,她不是!快说吧!”很高兴他这么计较,她脸上的笑意更是加深。 虽然排斥董昭云,不过卫昂却不是喜说人闲话的人,所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平静静地开口,“从很久以前她来卫家时,她家就有一个护卫跟着她过来。” 坝诠张大眼睛,“你是说是那个护卫……” “他的年纪大她没多少,从小就护卫在她身边,就连她来卫家也一样。” “好像青梅竹马的感觉……”好幸福!但她马上回过神,“所以你的意思是,一直看着董小姐的就是她的护卫,他……他喜欢自己的小姐?” 他的身分会被允许吗? 卫昂没说话。 办岂却看着他的表情猜,“一定是,否则你不会那样说!可是你竟然观察得出来……那董小姐对他呢?她又是什么感觉?她知道自己的护卫在喜欢她吗?对了,我来这么久好像都没听人提过他的事,也没见过他,他现在人呢?”如连珠炮的疑问倾泄而出。 “他最近回董家。”卫昂只回答她最后这个问题。 坝诠实在会被他不干不脆的态度气死,忍下住不满地瞪他,“昂叔叔,你知不知道你愈不一次解答我的疑惑,你回房睡觉的时间只会拖愈晚?哼哼!我是不在意和你剪烛夜话啦,你觉得呢?”非要她做到这一步。 楞了楞,他盯着她胀红的脸,眼神瞬了瞬,接着他放松面部的肌肉,微微笑了。“原来你真的这么想知道他们的事!不过你别什么都问我,我知道的也只有这点事。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我只能诉你,那个护卫喜欢她,她对他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如此而已。” 总算挖出一点有意思的消息了——河诠也相信卫昂说的是真的,他只知道这么多,但也很不得了了。 原来……董昭云的身边一直有个人在守护她;原来……她的心里也有另一个人啊…… 坝诠真想瞧瞧那位护卫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毕竟除了卫昂,他也得到了大美人的特别青睐…… “昂叔叔,你知不知道那护卫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突然问他。 “……要看董昭云的意思。” “咦?什么?什么意思?”又是一奇。 顿了下,卫昂还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我大姊曾大约提起下人告诉她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吵了一大架,后来董昭云就把戎辰青赶走了,所以他一直没回卫家。” 原来是这样! 但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严重到大吵一架的事……河诠撑着下巴想。 深夜。几乎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卫家大宅。 一抹人影悄悄地贴伏在门上,直到确定门内的人再无动静之后,人影动手将门小心撬开,接着进入房内。 房间里,安静黑暗。不过即使如此,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身影仍依稀可见。 偷偷闯入的人影,静静站在床边审视着床上的男人一会儿后,接下来做了奇怪的举动——慢慢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褪下。 没多久,全身衣衫褪尽,一丝不挂的女人,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床,钻进了男人的被窝。 但是,原本她以为应该陷入昏沉的男人,竟因此被惊醒。因为长期养成的警觉心,男人即使因未察觉而被下了迷药,但他立刻挣扎着从昏沉的意识中醒过来。 她吓得动也不敢动。 摆暗中,卫昂倏地睁开了眼睛,本来困住他的药效正逐渐从他脑中褪去。他已经感到不对劲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息后,贴自身侧的异物让他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瞬间,他往另一侧一跃下床。 “谁?”他一边握着防身匕首朝床上的人喝问,一边退到桌边。 他被下药了吗? 仍稍感昏沉的脑子令卫昂终于有此戒心,难怪他今夜会感到特别困倦! 床上的人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没出声,但黑暗中听得出来她急促张的呼吸。 卫昂冷哼一声,手上有了动作。 房中,微光闪过,接着,明亮的烛火光芒照亮一室。当然,也映照出床上的人影。 女人一声压抑似的轻喘,但她却没有把头转开,或者羞愧地躲起来。 所以,卫昂立刻就看到敢在夜里模到他床上的人是谁了。 卫昂凌厉地瞪着董昭云,他忽然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是你在水里下了迷药?”冷得像从地狱来的声音。 慢慢从床上坐起身,董昭云一副豁出去的神态,她甚至放开了被子,将自己上身赤果果地展现在他眼前。 “你知道,只要我现在大叫几声,一定会有很多人立刻跑来……”她已经不择手段了。 虽然他提前醒来与她预想的计画不符,但不要紧,她还是有变通的办法。 卫昂的睑上笼罩着一股森寒的煞气,面对她的赤身,他根本毫无所动。 “是这样吗?”充满风暴气息的低音。 董昭云原本信心满满,却突然被他这句弄得稍疑。 匆地,门外一个几不可辨的声响让卫昂眉一挑,他的身影在转瞬间移到门后,毫不迟疑,他将门打开。可当门外站的不是他以为的董昭云的同伙,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也最不愿在这时见到的人时,他的气息微乱,就连他的情绪也一样—— 一身睡衫的河诠,直挺挺地站在他的房门口。 卫昂轻吸一口气,“红……”开口才要唤她,他忽然察觉不对劲。与他面对面的河诠,张着的眼睛却仿佛看不到他,她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则是没有表情。 他又惊又愕地伸手轻触她的脸…… “啊!”这时,房里的董昭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卫昂倏地转身。 就在董昭云以为自己的计谋将得逞,引来门外不管是什么人进来探看时,却发现卫昂已经在转眼间接近到她眼前,她的第二声叫喊还来不及发出,他的大掌突然朝她劈来…… 卫昂直接俐落地将吵人的董昭云劈昏后,他才能专心处理河诠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而她则像傀儡女圭女圭般地被他拉着走,他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将她牵到椅子坐下。 “河诠?”俯身凝视着她眨也不眨、视线完全没有焦点的眼睛,卫昂试着唤醒她。 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昂猛然忆起那名下人曾信誓旦旦指证的话,他说曾在半夜看见河诠在他的房门前徘徊,难道…… 他的心一动。 伸出双手,他轻轻捧住她的睑,眼睛对着她的睛睛。 “河诠!坝诠!你听得到我在叫你吗?河诠,我是昂叔叔,我就在这里……”他低沉而诱哄地对她说话。 那天下人看见的是事实,就像他现在发现的河诠一样。但不只他不知道河诠有这症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坝诠自己完全没印象。难怪事情发生后,不管他再怎么问,她就是肯定地说不可能是她,原来,她真的不记得。 卫昂的目光一紧。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这状况会只是第二次出现吗? 就在这时,似乎是他的声音起了效果,原本脸上毫无表情的河诠,忽然唇边漾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慢慢闭上眼睛,身子往前一倾…… 卫昂抱住她,内心剧震。几个呼吸后,恢复冷静的他,立刻将河诠抱到窗边的长榻安置好。视线转到床上董昭云身上,他眸中的温度刹那间降至冰点,很快地,有了主意的他,披上外衣马上步出房门。 没多久后,在完全没有惊动到闲杂人的情形下,随着卫昂过来的冯姐,毫不费力一把就将董昭云抱回她的房间。至于卫欢,则感兴趣地看着卫昂和躺在长榻上的河诠。 没想到今天晚上这房间还真是精采,香艳刺激的事全给他碰上了。 “人家都爬到你床上自愿献身了,没想到你竟这么不解风情!我看天底下人没有哪个男人像我家弟弟这样笨了!”忍不住调侃他。 卫欢当然清楚卫昂对董昭云的观感,就因为清楚,所以对于这三年来董昭云的百般讨好背后的目的,她也只能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而就算董昭云跟她提起希望她能撮合两人尽快成亲的愿望,她除了点头回应还能做什么? 不过除了了解自家小弟的性情,另一个使她从不积极处理两人婚事的原因,跟她大哥有关—— 那兔崽子一直以为他扯卫家商行的后腿、找卫昂的麻烦没人知道,她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原因,是因为那免崽子扯卫家后腿的功力,比不上她抢董家生意的高段;而他找卫昂麻烦,也比不过她找人丢给他的麻烦。不过这次,他找人跟到黑鬼潭,还差点害死卫昂他们的严重度,已经超过她忍耐的极限,所以,她只得使出非常手段一次解决他那个兔崽子…… 斑哼,有什么比找一个能治住他的女人还有用? 至少,那兔崽子已经很久没时间想家中娇妻以外的事了。 至于董昭云…… 她没想到今晚的董昭云竟然勇气十足,敢迷昏卫昂来个生米煮成熟饭逼他就范,老实说,她佩服她! 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使得她下这决心?难不成,是她眼前现在看到的这个? 坐在榻边的卫昂,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可以回去睡觉了。”打发这病愈后破坏力范围扩张的女人。 卫欢反而施施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还自己动手倒凉茶喝。“被你这一吵,我的睡意全没了。而且我怕你没对象商量,现在你大姊我留下来陪你动动脑筋,不好吗?” 卫昂想也知道现在赶也赶不走她,不过,他其实清楚她是好意。 必头,他继续凝视着在榻上沉稳睡着的河诠。 “明天,找大夫来仔细诊断她的状况。”他闷了一会儿,终于绷着声音说。 卫欢点头,也承认河诠这情形很异常。“暂时先这么办。但是昭云……”支着下巴低吟,“我看干脆趁你这次回来,把你们的事彻底做个解决也好。”她早就有此打算,再经过这回事件,她觉得不行动也不行了。 “送她回去。”卫昂只有这一句。 卫欢一点也不意外他的毫不留情。盯着他的背影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河诠对你而言,是什么?”话题一下子转到他和河诠身上。 实在是因为他对这小泵娘的紧张程度和柔情表现,令她愈来愈看不下去。这小子,从小到大就这副酷酷沉硬的个性,虽然对自己的家人毫不掩饰护卫举动,但她可从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对人小心翼翼呵护的模样……尤其当这个人还是个与他无亲、无关联的小泵娘时,就更令人好奇生疑了。再加上她从下人那边听到的八卦消息,真的让她很难不怀疑,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叔侄感情? 她这突如其来的怪问,令卫昂怔了怔。他转头,皱眉盯向她,“河诠什么?”不明白她的意思。 卫欢也不罗嗦地说明白了,“现在河诠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除了把她当作叫你‘昂叔叔’的河诠,难道你从来没发现她是个姑娘家?你对她没有一点男女之情?”她的眼睛可是雪利得很,她不相信她曾由他神态中捕捉到的感情,会是出自她的想像。 卫昂却结实一愣。 男女之情?什么?!他对河诠…… 心绪乍地翻腾汹涌。 就在卫昂脑中思绪万端,卫欢却看戏似地盯着他人被雷劈到的表情时,之前将不醒人事的董昭云抱回房的冯姐回来了。 身形体格比普通男人还粗壮的冯姐,有着跟卫昂差不多严肃、吓坏老幼妇孺的铁脸。而她一进来,便直接走到正主子卫欢身旁,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卫欢惊讶地叫出声,“什么?!你确定?” 就连卫昂也暂时放下混乱却又隐约厘清的情绪,将视线投向两人。 冯姐肯定地对主子点头。 卫欢疑骇过后,表情迅速恢复冷静,望向卫昂。 “什么事?”他淡问,知道能让她表现出如此讶然的事一定非比寻常。 卫欢放在桌上的食指敲了敲,不急不缓地道:“昭云有身孕了。” 卫昂眉一扬。 “刚才冯姐送她回去,不小心发现她身子的些微异状。冯姐以前作过接生婆,我想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女人的身体状况……”卫欢说个仔细。“她大概有孕两个月了。”至于孩子的爹…… 这不会就是让董昭云下定决心,今晚鼓起勇气爬上卫昂的床的真正原因吧?她的思绪立刻快转。 卫昂沉默。 “我当然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你的。”卫欢对他勾勾唇角。 两个月前他根本不在家里,所以是…… “戎辰青。”卫昂忽然说出这个名字。 她笑叹口气,“好可惜,我以为我终于快当姑姑了!” 瞪她。“别唯恐天下不乱!” 卫欢站起身,先是伸了个懒腰,这才朝他摆摆手,“好吧,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更简单了,昭云的事我来处理;至于河诠的问题,你就自己看着办。”爽利说完,潇洒离开。 败快,房里只剩下沉睡不醒、不知身边世界已悄然发生剧变的河诠,和看着她,继续陷入深思头痛的卫昂。 这是一个漫长得仿佛天永远不会亮的夜…… 第七章 当河诠发觉自己又得莫名其妙面对一次大夫的问诊后,她直接去找将大夫请来的卫昂。 快用完早饭的卫昂,抬眼一见到河诠的身影往亭子这儿过来,由她脸上的表情,他大略明白她有什么事了。 经过了昨晚卫欢丢给他的震撼与他一夜的深刻思虑后,现在再见到河诠,他的心已很难回复以前的平静和坦荡。更何况,他确实无法完全保证自己对她只是单纯的感情…… 一发现现在这时间卫昂才在吃饭,河诠忍不住皱起脸,“你不是一起来就忙到现在吧?”今早她照例要找他一起用早饭,但因为有几个人正和他在书房讨论事情,所以她没再打扰他。可是没想到都快巳时了,竟还让她看到这画面! 她在他身边坐下。 卫昂吃下最后一口饭,一旁下人立刻替他将碗盘收走,退下。 坝诠主动为他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接下,啜饮几口。 她盯着他。 放下杯子,卫昂抬眸回视她直接的眼神,唇边浮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我的脸上有虫在爬吗?” 坝诠反倒一愣。“昂……嗯……你在跟我说笑话吗?”什么时候他竟会开玩笑了? 卫昂却注到她在唤他时的顿错,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恢复沉稳。 没有?! 懊吧,他说没有就没有——河诠耸了耸肩,但想起她来找他最重要的目的了。 “昂叔……”及时又缩回,她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地直问他:“为什么你又把大夫找来了?你觉得我还有哪里不对劲吗?而且那位大夫还一直问我晚上好不好睡、半夜会不会突然惊醒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跟我忽然要看大夫有关系吗?”她很敏锐,直觉不对。 这次,卫昂确定她的政变了,不过他此刻必须先解决她的质疑——他带着某种深思的眼光和她对望着,然后他终于开口,“你真的忘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坝诠一脸茫然。难道昨晚卫家出了什么事,但她错过了?可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这件事她曾参与,她却忘了…… “我不知道……”他坚毅沉定的眼神,反而让她有些慌了。 卫昂立刻察觉她的小小不安,心一紧,毫不迟疑地伸手轻握住她的肩,藉以稳住她。他用和缓平静的声音安抚她道:“我会告诉你发生什么事……你可以了吗?” 其实河诠的不安只是一瞬,深吸口气,她镇定了。“我没事,你快说吧!”催促他。 于是卫昂将昨夜她无意识来到他房门口的事告诉她。当然,董昭云的事他没必要让她知道。 听卫昂说完后,河诠结结实实错愕住了。 她……莫名其妙跑去找他?而且是在完全没清醒的状况下?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眉头深深锁紧,努力在自己脑海里搜寻。但一会儿后,她颓丧地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不行,她完全想不起来!她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难道她……真的有毛病? 心一动,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一名下人说曾在半夜看到她的事,那时她不也是记不起有这事吗? 卫昂深沉而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黑眸定定凝视住她。 “……怎么办?我真的完全没有记忆……”最后,河诠终于抬起头,既挫折又懊恼地向他求救。“莫非我真的有夜游症?可是我以前从没这样过啊……”而且她为什么是跑去他的房门口而不是别的地方? “大夫怀疑你应该是初来新环境,适应不良、压力大所导致。”卫昂沉静说出方才大夫来和他商讨过后下的结论。“另一个原因,也有可能是你几个月前重伤的后遗症……”眸光在她脸上那道伤痕扫过,他比较倾向相信后者。“河诠,你住在这里有任何问题吗?”但他还是要再确定一次。 坝诠立刻摇头。只除了最近被董昭云的连串事件牵扯成了嫌疑犯,让她心情不怎么愉快之外,她哪有什么问题!但他说到后遗症……她又摇头了,“我不知道这个跟我以前的伤有没有关系,因为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真的很好,可是就连大夫也不确定是怎么回事,不是吗?”之前卫大小姐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而她学过医,自然明白这种状况不是不可能发生,所以她没把握,也无法否定。 卫昂的神色肃然,“即使不确定,大夫至少也捉了点方向。”他知道该做什么。“这几天你先试大夫开的药,夜里我会派人守在你的房门口……” 他还没说完,河诠就已经忙要拒绝,“不用了!我不用有人守着我……”那会令她不自在,而且还有种自己是人犯的恶劣感觉。 “河诠,听我的话。”卫昂的声音平静,不过却透露不容转圜的坚定。 坝诠看着他,表情忽然出现一丝古怪,“……告诉我实话,其实你也对我产生了怀疑之心,对不对?” 他的眉心揪起,“河诠?”思绪迅速转动。 坝诠抿了抿唇,“你派人守在我的房门口,这样就可以确定我不会去对董小姐做什么事,不是吗?你在想,也许她最近发生的那些事,真的全是我做的,因为我现在有问题……”她猛地住口,因为卫昂—— 卫昂在听她这么说时,脸上的肌肉倏地僵硬,下颚绷紧。他一伸手,结实的手指托起了她的下巴,他火亮又冷冽的眼光牢牢射进她的眸心里。 坝诠的气息不由屏住,回视着他,一时动弹不得。 “河诠……”唤她的声线带着一丝危险的温和。 她眨了眨眼,悄悄咽下被他吓了一跳的紧张。“怎么?难道我说错话了?”眉眼染上了抹倔强,伸手要抓开他的手。 卫昂攫住她视线的目光却无一丝迟疑。“我比你自己还相信你!” 他的话,让河诠的心被狠狠一撞,她的动作顿住,下一瞬,一股没来由的热浪令她的眼睛被灼得生疼。瞪着他还是没啥表情的硬酷脸庞,她哼了哼,忽地放掉他的手,令他措手不及地张臂抱住他,紧贴进他胸怀里。 卫昂先是被她微红泛泪的眼弄得心一拧,没想到她接下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更是让他震愕得差点回不了神。 “……河诠?!”微闭了闭眸,他虽然可以调节自己的呼吸频率,却无法完全控制稍快的心跳速度。这再度主动偎近的河诠,确实令他乱了;而他终于无法否认,对于河诠,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但是他不会让她发现,因为对她来说,他只是她的“昂叔叔”。 他稍失神——昂叔叔……在这颗河诠的心中,他或许一辈子都是“叔叔”…… “你心跳得好快!”河诠低低的声音蓦地惊醒卫昂。 卫昂的胸口一震,低头,立刻和她仰起的小脸上的那双明粲水灵大眼碰个正着。 坝诠朝他漾出带着点狡黠的笑,“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所以你不能对我说谎。你的心跳,是因为我吗?昂……我要听真话。” 又是…… 卫昂这回不再放过了。同时,她的直坦更令他的思绪峰回路转。凝视着她一会儿之后,他逐渐恢复冷静的眸心下,多了抹异光。 他忽然闷不吭声地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缓缓将她重新安置回原位坐好。 “对。”和她面对面,他只吐出一字回应她。 坝诠的眼睛乍地一亮,没想到他竟如此爽快承认!这么说,他…… 她的心立刻怦怦直跳。 “我不再是你的‘昂叔叔’了吗?”而他的下一句更是一针见血。 坝诠的呼吸一停,他……他注意到了! 没回避他灼人锐深的眼睛,很快地,笑容又回到她的脸庞。“如果我没把你当‘叔叔’我还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她的笑与言语,让卫昂的心大受震撼。他沉默地凝视着她,之后,慢慢地举起一手,指节刷开她落在颊畔的发丝。 “河诠……”轻叹。 她见到戎辰青了。 无意间听到下人在讨论董小姐的护卫前阵子离开,昨夜又忽然回卫家的事。河诠虽然好奇起那两个人的奇妙关系,也好奇能在董昭云的心中占有一定地位的男人到底是长啥模样,但她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见到他正和卫大小姐吃完点心、聊完天从她屋里出来的河诠,刚好与来赴大小姐约的董昭云擦身而过。 依旧令人惊艳的董昭云只对她淡淡颔首,便直接往大小姐房内走去。 而在她身后的,是一名身形与卫昂几乎不相上下,样貌平凡,却有一双极度柔和眼睛的男人。 他立刻发现到她打量的目光。即使才刚重回董家,但似乎在转眼间就猜出她身分的他,对她礼貌地点头,脚下步伐毫不停顿地追随着董昭云进屋。 至于河诠,则是在盯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进去大小姐屋子一下子后,她才恍然大悟那男人是什么人。 戎辰青! 她才听说他回来了;而且能跟在董昭云身边的男人,自然也只有他原来,他就是戎辰青! 坝诠站在原地,忍不住继续朝那已经关上的门扉望,心跟着起伏激荡。 在卫家下人间,她从没听过关于董昭云和护卫之间有任何暧昧的传言,人们似乎从未怀疑过两人的关系。如果不是她不小心从卫昂口中挖出来,她肯定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两人有问题…… 但,他到底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卫昂,河诠立刻把那两个人的事抛到脑后,因为比起他们,他才是让她气得牙痒痒的! 可恶的昂叔叔,竟然打算自己出门不让她跟——虽然她知道他出门是为了卫家商行的生意公事,但他讲明白要和她暂时分开一阵子,好让她不受他干扰地冷静再思考的举动,却是令她气恼不满的主因。 前两日,她终于对他表明心意了,可没想到他的反应却是希望等她长大一点再说,一副将她当小娃儿哄的态度,她当然生气! 是啊,他是大了她十几岁,可这并不表示他比她懂得感情啊!他以为,她还分辨不出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感情不只是单纯的心情吗? 笨蛋昂叔叔! 不!是笨蛋卫昂! 坝诠一边慢慢踱回她住的地方,一边动脑筋想该用什么方法把卫昂敲醒——他要她冷静地思考,但他要她思考多久?两天?两个月?还是两年? 她可不要等那么久! 她得想个办法,想个让他不再把她当小阿子,而是当个已经是长大了的女人的办法…… 视线无意识地盯着不远处躲在墙边打情骂俏的年轻仆婢,河诠的眉头几乎快打结了,直到那年轻人忽然发现她。吓了一跳的两人连礼节也顾不得,赶紧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但这时,河诠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嘴角扬起,双颊也不争气地泛出浅浅的红潮……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决定克服羞意放手一搏。 明明她可以感觉到卫昂对她的感情也不只一点点,为什么他就不能干脆地回应她或拒绝她?既然如此,那她也只好这样做了! 两天后他就要出门了,所以她必须快点行动。 她认为,要找到机会偷袭他并不难,因为他对她没有防心。更何况……她只是要偷袭他的嘴唇……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自屋子退出。 房间内的寂静,自半个时辰前大夫来为床上人儿看诊完后,便一直持续着。 柔软的床榻上,脸色如雪、双眸紧闭的河诠,以宛若不会再醒来、令人不安的深眠姿态静静地躺着;而坐在床畔守候着她的,是卫昂。 即使他的脸庞轮廓依旧坚硬如石,没有太多表情,但他垂眸凝视着河诠的眼里,却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与感情。 握住她微凉的手,他试图偎暖它。 近一个时辰前,她竟趁他不备,将她柔软的唇贴上他的!但没想到他还来不及反应,她下个动作却是眼睛一闭,直接昏倒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低俯,他的拇指轻柔地由她的左眉尾顺势抚下左耳垂。疤痕……这条痕迹,是她重伤过后留下的…… 外在的伤疤仍在,也许这就代表她身体内的伤还没痊愈。大夫诊不出来,并不表示她的身子真的没事。而且经过她前两次的夜半游荡、这次的莫名昏迷——或许还有其它在她身上发生过的某些征兆,但她自己却不以为意,甚至……忘了的事——他怎么还会以为她没事? 他的指节,来到了她只有些淡淡血色的唇边,顿住。 因为她出事的混乱,让他一直没空想这件事,但现在他终于回忆起。 盯着她曾凑上来亲吻他的唇,一抹淡淡的笑意蓦地染上他的眼。 他的确被她的勇气收服了。 他没想到她竟敢出其不意地偷袭他,而她的目的,是为什么? 任心口的思绪汹涌,他的深眸瞬了瞬,接着,他低下头,以他的唇代替他的手,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 “我看到了。”忽然,一个闲适玩味的女声在房内响起。 早从进房的脚步声分辨出来人的卫昂,倒是不慌不忙地起身,回头看向慢慢踱往床边来的人。 卫欢一脸神清气爽的站在床边,她看到仍未醒的河诠,秀眉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但当她把视线调回卫昂脸上时,她的目光则又见清朗锋利。 “我想,你对她的未来应该已经有打算了,是吗?”否则怎能对她这样做? 她是听到卫昂紧急派人去请大夫的消息,才过来看看的。不过没想到她一踏进房,就刚巧见着这精采的一幕。 卫昂沉定的黑眸回视她,没有否认。 卫欢不禁微笑了。 放下一点心,她找椅子坐下。随她过来的冯姐默不作声地为她倒了杯茶,然后才退到屋外。 “到底是怎么回事?河诠的身体又出状况了吗?”她只听下人说,看到卫昂急匆匆地将似乎失去知觉的河诠从外面园子抱回屋——想当然尔,这群下人又有新鲜八卦可聊了——虽然她不了解实际情况,但她直觉想到的就是河诠最近稍异常的身子。 彬许,他们该换个大夫了。 顿了一下,卫昂终于简扼地回应她的疑问,“河诠忽然毫无预兆地昏倒,大夫来看过,不过除了诊出她的脉息稍弱,找不出她有其它问题。” 卫欢却怀疑地一扬眉,“你是说,河诠在昏倒前什么事也没做?例如对她刺激性的活动,还是你做了什么刺激她的事……”虽然不清楚这两人现在的进展,但她从河诠的言语神态中观察到的,除了对卫昂毫不掩饰的感情外,她这两天似乎也对他很不满——因为对于这对目前关系奇特的男女,她一直秉持着随他们自己发展的开放心态,所以她才没八婆地拉着他们逼问。但现在河诠又出事,她难免直接将矛头对准与河诠最亲近的“昂叔叔”。 没想到,她的话竟令卫昂的脸一僵。 但卫欢忽地眯了眯眼,盯着他脸上似乎有一层淡得几不可见的可疑红印啊现,又快速消失。 是她眼花吗?她比较相信有鬼! 她轻咳一声,狡猞地侧瞄他一眼。“我想再刺激,应该也没刺激过像你刚才那样偷亲她吧?” 卫昂放松了面部肌肉,恢复冷静。“我决定找胡大夫来!” 抬眉,卫欢放过他,因为眼前这问题确实重要得多。 她点头同意,“既然城里大夫没用,我看也只好再将圣医请来了。” 召来冯姐,她将找胡禅的事吩咐给她。 可谓卫欢左右手、全能助理的冯姐,立刻出门办事去。 而这时,床上的河诠忽然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身子动了动,醒来了。但当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俯在她上方关切地盯着她的卫昂与卫欢时,她楞了楞。 “你醒了?还好吧?”卫欢见她虽然张开眼睛了,却还在发怔,不禁有点担心。 “……昂叔……大小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咦?我……”河诠终于回过神,也清醒多了。她一边对同时出现在她房里的两人发出疑问,一边要从床上坐起来。 卫昂伸手扶起她。 坝诠毫无芥蒂地对他感激一笑。她坐着,忍不住又望了望窗外和已经点上灯烛的屋里,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表情迷惑了。“现在是晚上还是快天亮?我……我什么时候回来睡了?”抬头在卫昂和卫欢脸上转过一遍。“你们……” 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上床,更没有回房睡的记忆。但令她眉头紧皱的是,她竟也一点也记不起她睡之前做了什么事! 难道…… 看着一起出现在她眼前的两人,她因为想到某个可能而猛地心一惊。 她反射性地捉住卫昂的衣袖,“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我又怎么了吗?”她有些不安又急切地追问他。 卫昂嘴角的线条紧了一紧,凝视着她。 她忘了! 她忘了她昏迷前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她对他的偷袭。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地不知该庆幸她忘了,还是气恼她竟忘了。 一旁的卫欢倒是暂时松口气,她摆摆手,决定将所有难题丢给他。 “河诠,我很高兴你醒来了。你们慢慢聊,我有事先离开了。”走人。她得把剩下的精力留在处理其它棘手的事上。 而她一走,河诠却是以更可疑的眼光看着卫昂。“昂……”催促他。 “……你只是忽然昏倒了。”仔细审视她渐渐恢复血色的脸蛋一下,卫昂才终于开口。 蚌然昏倒?! 办岂努力回想自己“忽然昏倒”这个记忆,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她沮丧了,“为什么会这样……” 卫昂没有回答她这问题,反而二话不说起身往外走。 坝诠一愣,及时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里?” “你应该饿了,我去叫人把晚饭送过来。”他拍拍她。 他一出门,河诠跟着下床。等他又进来,她还是想不出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即使想不出来,她也知道她这意外一定又吓到卫昂;而且,就连大小姐都惊动到了。 她不安着,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楚她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之前是半夜起床游荡,现在是昏倒,而且她还把这些事通通遗忘!连她都无法再否认,自己的情况是严重的。 卫昂一进门,就看到河诠坐在桌前,两手撑着下巴失神的模样,他的心一紧。 坐落在她身边,他默不作声为她倒了杯茶,递到她嘴边。 她猛回过神,眨眨眼,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身边的卫昂。看了看他,她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便放下。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振作起精神。 “对不起,我好像又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他笑笑,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没那样沉重了。“昂叔……你猜得真准,我的肚子现在真的饿了。等一下我们一起吃饭吗?还是你又有事要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卫昂摇头,“我没事要忙。”端详她强颜欢笑般的小脸,一股又疼又怜的情绪霎时泛过他的胸口,他不禁抬指抚过她的颊,“别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异常低沉的音调隐含懊恼。 他难得主动的亲昵举止和抚慰话语,让河诠的心大受激荡,这回她真正笑了。握住他的手,她把自己的左脸颊贴上他厚实的掌心。 “怎么办?你对我这么好,要是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忘了我的昂叔叔怎么办?”她玩笑地叹着气。 没想到她的玩笑却令卫昂的表情一僵,目光一转为阴郁危险。 坝诠注意到了,她眸子一转,接着有些失笑,“-,你当真啦?我是开玩笑的!你想也知道不可能嘛!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就算我忘了全天下的人,也不可能忘了你啊……” 卫昂不得不当真,因为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依照她能忽然莫名其妙昏迷、又彻底遗忘自己曾做过的事来看,他不得不把她的话当真。 忘了他?如果有一天连他也不存在她的记忆中…… 他不容许这种“假设”发生!绝不容许! 卫昂将另一手心也贴上了她的脸颊,捧起她的脸,他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我比你更相信你自己……”低低地说,“但是这回,连我也不敢对你放心。因为你真的忘了你昏迷前对我做过的事,那表示,我不能再信赖你的记忆……” 先是他的举动令她心跳加速,再来是他话中的意思…… 她呆了呆——对他做过的事?她……她还对他做过什么事而她竟忘了吗? 眨了眨眼,看着近距离前的男性脸庞,她仍想不出来,她究竟能对他做出什么事。可是看起来,他好像有点儿耿耿于怀…… 啊!难道是…… 蚌然想到什么,盯着他的眼睛,她的脸颊同耳根子猛地一阵躁热—— 不会……不会吧?难道她已经对他展开偷袭了?! 没错,她可没忘了因为要让他不再把她当小阿子,而想出要趁其不备亲他的计谋。 莫非她成功了?! 不管脸颊的热烫,她闪亮的眼波对着他,“昂……”狡黠笑唤他。 卑说不管她之前有没有成功,眼前不就是一个偷袭的绝佳机会吗? 卫昂发现他掌心下的肌肤忽然在发热,以为她的身体又出事的他,被她的低唤束紧了戒备。“什……”住口。因为她意外的举动—— 坝诠凑上前,用自己的唇贴紧他的,心脏紧张得怦怦狂跳起来。 显然也错愕住的卫昂,有一刹的时间就这么和张大眼睛瞪着他的河诠对望着,直到他在下一瞬回过神,心口乍地翻腾起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最后是情感战胜了他的理智。只一顿,他微微笑了,就着她贴紧的唇低语:“这次,不准昏倒。” 接着在下一刻,他教她,什么才叫真正的亲吻。 他既温柔又缠绵、既霸道又强悍地吻了她一遍又一遍,吻得她娇喘吁吁,几乎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里求饶…… 最后,是门外响起的一阵敲门声解救了她。 下人将晚餐送来了。而背向着门的河诠,即使下人都走了,她还是羞得不敢把身子转回来。想到她本来只想小恶作剧一下,却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事,她的心便又开始狂跳着;但同时,她又有点小小的不满…… 斑哼,她是成功地让他把她当女人对待没错啦,可她怎么觉得她有被趁机惩罚的意味? “河诠,过来吃饭。”卫昂没事般的招呼声自她身后响起。 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做好重新面对他的心理准备后,河诠这才转过身,从窗前走过来,选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本来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克制跳快的心脏,像之前一样自在地面对他;可没想到当她的视线一碰到他炯然的眼,她还是不敌地败下阵来——她的脸颊和耳根子再度一阵火烧的躁热。不禁申吟一声,她无力地把额头压在桌上,喃叹:“惨了……早知道就不要想这种笨蛋方法……”是她要改变的,但她根本没去想改变之后的后果。 勇气勇气!她需要勇气! “来不及了!”回应她的,是卫昂意外带着笑的声音。“河诠,你再不把头抬起来,桌上这些饭菜我就要吃光了。” 坝诠一呆,然后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她知道他的用意,知道他其实还是原来的卫昂,她的情绪忽地放松下来,接着,她总算慢慢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缠片刻,然后是河诠先朝他埋怨地噘起小嘴,“我是不是又被你拐了?其实你早就接受我了对不对?”脑子忽地灵光起来。 没错!他要是不把她的感情与认真当回事、若不是已经接受她,他现在怎么可能还待在宅子里,没丢下她出门去办公事? 现在是晚上了,距离他应该出门的时间早过了好几个时辰了,对吧? 卫昂轻扬眉毛,却什么也没回答她。垂眸,他闷不吭声地开始动手替她挟菜。 坝诠傻眼,但随即笑了,“好吧,你不说就代表我对了!”她捧起碗箸,接下来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努力填饱肚子上,好养足气力继续和他缠斗下去…… 第八章 背孕?! 她怀孕了?! 坝诠被传入耳中的讯息震惊得差点讶叫出声,但她下意识猛地捣住自己的嘴巴。 缩在假石堆里,她一动也不敢乱动地听着不远处董昭云和戎辰青在争吵的声音。虽然说是争吵,但绝大部分都是董昭云不断在责怪、否定对方的叱怒,但也足够她听出一个大概了。 她真的不是存心偷听,但偏偏她老是选错打盹儿的地点,又不小心听到人家的秘密了。不过没想到这回的内容更惊人,她几乎想闭起耳朵不让自己听,可她根本没得选择。 “……对!我不甘心我三年的等待成空,所以就算要我死,我也非成为卫昂的妻子不可!我绝不能就这样回去!”盛怒中的董昭云显得有些失去理智了。 虽然她上次藉着迷昏卫昂与他同床的事没成功,而且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你有孩子的事可以再瞒多久?而且……那是我的孩子,你宁愿践踏你的自尊,带着我的孩子嫁给一个从不多看你一眼的人,而不愿嫁给一个爱你的人吗?”戎辰青带着喟叹的声音听来有些苍凉。 “不!你答应我不再重提这件事的!”一口回绝他,董昭云尖刻的语调稍不稳。“反正我要你帮我想办法,不管用药、用毒,任何方法都好,我只要他臣服于我!” 戎辰青没说话。 “辰青!”董昭云知道对他用硬的不行,她的姿态放软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担心害怕吗?那个施河诠,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实在很可疑,基于女人的直觉,我一直担心施河诠才是我的阻碍……” “所以你才对自己做了那些事,然后将罪诬陷给她?”似乎一眼就能看透她的一举一动。 戎辰青此话一出,惊楞住的人是一直躲着不能离开的河诠。 诬陷?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董昭云并不在乎被他知道。“没错,是我!是我做的!不过所有人都不曾怀疑我,我只是把一点东西藏到她房里,他们就受骗上当,谁教他们那么笨!” “可是大小姐和二爷并不笨。”戎辰青直言。 董昭云的语气又更恨,“就是因为卫昂没上当,继续把施河诠当作宝,这就证明我的直觉没错,他们两个一定有问题!” 而一直听到这里的河诠忽地轻喘出声——她终于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了! “谁?!”戎辰青倏地一声低喝,身形迅速-向传出异声的假石堆后。 坝诠虽然很快警觉自己的行踪就要被发现赶紧再往里面缩,但来不及了—— 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坝诠屏住棒吸,抬头看向正错愕盯着她的戎辰青。 糟糕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既然躲不过,她只好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不自在地想对他解释, “辰青,是谁躲在那里?”戎辰青还没回应她,董昭云的脚步和冷怒的说话声已经朝这里过来了。 下一刻,董昭云震惊的眼睛和她对个正着。“是你?!”但接着,黑暗的阴影自她的脸庞闪现,她煞气毕现的瞪住她,“你听见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全部都听见了?” 面对神色迅速变化的董昭云,河诠可没天真地以为她会轻易放过自己,因为刚才她听到的,并不只是简单的对话而已——她暗自心生戒备。 “对不起,我之前就一直在这里,是你们没注意到我而已……”她冷静以对,试图降低她的敌意。 但她的解释听在董昭云耳里却像讽刺,她的脸色更冷森。“你若不是要偷听,在一开始就应该让人知道,而不是等到现在被我们发现……”直直盯住她,她的眼睛闪出偏执狂般的光。“所以,你都知道了!你知道我们的事、知道我有身孕,也知道我陷害你,你全部都听到了对吧?” 这时的董昭云,已经不是人前高贵婉约的董昭云,而只是一个让愤怒与恨意蒙蔽了所有理智的女人。 就连河诠也被她充满冷酷的语气与狠毒的眼神骇了住。但她立刻回神,尽可能让声音维持平稳地和她应对,“没错,我是听到了,不过除了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之外,关于你让我背黑锅的部分,我不能原谅你。” 她和戎辰青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至于她有身孕,她震惊是震惊,但那毕竟也是他们之间的事。现在的她,因为确定了卫昂对她的感情,所以她并不担心董昭云这个假未婚妻,但此刻让她气恼的,是她的刻意诬陷!至少她可以为自己讨个公道吧? 董昭云冷冷地看着这阻碍了她的梦想,又知道了她一切秘密的施河诠,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她绝不容许让她破坏了她的幸福。 “那又如何?反正……我以后不会再看到你了!” 她的话,立刻让河诠背脊莫名泛凉,她不禁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董昭云忽然望向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戎辰青,“杀了她!辰青,马上替我杀了她!”她以令人胆颤的坚决语气命令他。 坝诠的心狂跳,没想到她竞真的要杀人减口! 而戎辰青在一听到她的命令后,脸色忽然变得铁灰,眼神有些沉痛地回视她,“昭云……你醒醒吧!” “杀了她!”董昭云的音频断然提高。 戎辰青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他不想让她一错再错下去……“昭云,我们不能这么做,施姑娘是无辜的。” 董昭云的神情固执而狂暴,听到他这话,她要杀施河诠的决心更盛了。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系在腰际的短刀拔出。 坝诠和戎辰青同时一惊。 但董昭云拿到刀并不是刺向河诠,而是将锐利的刀锋压在自己的脖子上,她紧紧盯着戎辰青,“你要她死,还是我死?”给了他选择。 戎辰青阻止不及,没想到她竟用自己的命威胁他,他挫败地咬了咬牙。 坝诠并没有呆楞太久,她看得出来,董昭云是玩真的!为免小命不保,她趁两人一时没注意她,马上跳起来往旁边跳,同时聪明地放声大叫,“救命啊!救……”她的呼救声嘎然止住—— 一只如闪电般伸过来的手劈上她的后颈,她立刻一痛,眼前一阵黑。 而就在她陷入昏迷前,她还隐约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抓住,耳边则传来董昭云冷酷的声音,“杀了她!” 虽然发急,但却无力挣扎的河诠,接着被黑暗的漩涡拉扯下沉…… 一颗泪珠自她紧闭的眼角滑下。 昂…… 她最后的意识,是卫昂的身影…… 惫没睁开眼睛,她就先感觉到一阵头痛欲裂,低喘一声,她皱着眉,慢慢张开眼。 在她视线下逐渐构成影像的陌生床帐,让她楞了楞。她转头,昏暗光线下,全然陌生的小屋摆设,更让她莫名其妙。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抿着唇,她忍着持续的头痛从简单的床榻上坐起来。她一边搜索着四周,一边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记忆似乎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最后实在想得头更痛了,她只好先暂时放弃。 伸手揉了揉似乎引发她头痛不舒服的后颈,等到她终于感到抽痛缓和下来了,她才下床往门口走。 虽然她还没想起来,但她直觉在自己身上有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发生,而且她竟又像之前一样忘了——所以她必须去找人弄清楚。 不过,就在河诠一开门见到站在外面的男人时,她突地在一瞬间记起了所有的事。 “啊?!”她全身寒毛直竖地瞪着眼前的戎辰青,下一个反射动作是关上门。 她终于忆起她无意间听到董昭云的秘密,及他们要杀她的事了——虽然她一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没被杀死、为什么她会在这陌生的地方醒来,但戎辰青不会放过她吧? 戎辰青伸手挡住门。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脸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你可以先听我说几句话吗?” 必不上门,河诠最后只能放弃地退后几步,对他仍是充满戒心。“你要说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试图找出可以逃跑的路线。她已经注意到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再过去则是一排的屋舍……全是陌生的景物。 她到底失踪多久了?卫昂发现她不见了吗? 坝诠虽然脑中思绪一片混乱,但她仍是努力镇定下来,专心地集中精神以应付眼前有可能在下一刻对她动手的男人身上。 看出她的戒心,戎辰青只能苦涩地笑笑,“你不用担心,我若是要杀你,就不会大费周章将你带到这里来了。施姑娘,我们可以进去里面再说吗?” 盯着他好久,河诠最终还是被他脸上苦恼的表情和他的话打动——的确,他如果真要杀她,她哪还能活到现在!而且……她记得他之前就不赞同董昭云要杀她的意思,不是吗? 坝诠让他进来。 戎辰青反手关好门,这才转身面对她。而似乎为了使她安心,他只是站在门前,并没有试图接近她。 “好,你可以说了吧!”并没有对他完全放下戒心的河诠,立刻催促他。 戎辰青也不浪费时间,“首先我要请你原谅,我只能用这方法骗过昭云。我把你带离开卫家,回去再告诉她,我已经把你杀了……” 坝诠却很怀疑,“她会相信你吗?” “不管她相不相信,她现在也杀不了你……”他真诚地看着她,“所以我想请求你,为了我们,你能暂时待在这里一阵子吗?我希望用这些时间好好再劝劝昭云,其实昭云她的心地并不坏,她……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眸心闪过痛。 坝诠渐渐动容了,她被眼前男人的痴情与用心良苦感动了。“……你真的很爱她?” 他没回答,脸上既苦又甜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坝诠叹了口气,终于对他完全撤下防备。现在,她反而深深地同情起他了。 “我应该要谢谢你救了我才对,可是你这办法不好。难道你打算让我在卫家‘消失’连我昂叔叔都要隐瞒吗?”她的思路已经清晰多了。她摇摇头,“我不能让他担心。”她现在可不会低估自己在卫昂心中的地位,要是他发现她失踪了,他不会先把卫家翻过一遍才怪。 想起他,她就忍不住嘴角上扬,甜滋滋地想笑。 戎辰青的神色却立刻为难了起来,“可是若让卫二爷知道这事,我怕可能就换成昭云有危险……”要解释她的事,势必得让他知道为什么必须让她躲开昭云,而结果恐怕只会令卫昂震怒——他虽然不若昭云敏感于卫昂和施河诠之间的真正关系,但他至少清楚施河诠对卫昂来说必然有一定的重要性。再加上他十分明白卫昂对于敌人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所以,为了昭云的安全,他绝不能让卫昂知道。 而事实上,他会不杀施河诠也是为了昭云;除了不愿让昭云一错再错,最主要他也考虑到动到施河诠而招惹到卫昂的后果。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卫昂的敌人。 就像大少爷,昭云的大哥董致问——一直不承认自己永远比不过卫家二爷的他,老是为了要在老爷面前证明自己而去扯他后腿,结果只是将自己弄得愈灰头上脸…… 他不能让昭云也弄到这样的境地! 坝诠转而一想,也明白他的顾虑。其实她并不在乎董昭云的安危,因为她那时毫不迟疑要杀她的残酷,至今仍深刻留在她的脑中,而且想起依旧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怖感觉。但,现在拜托她的,是救了她一命的戎辰青——不管他救她是为了什么,总之她就是欠他一次救命之情,所以…… “我可以跟昂叔叔解释,我不会说她要杀我的事;而且……他其实早就知道你们的事……”河诠最后终于说了。 戎辰青全身一僵,“什么?他……他知道?!” 坝诠皱皱鼻子,“他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是他就是知道了,所以我觉得,你们其实也没必要再隐瞒。”她看着他,“而且,董小姐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了,不是吗?难道你真的可以爱她爱到忍受她带着你的孩子去嫁给另一个男人?我想她心里一定也是爱你的,否则她怎么可能继续怀着你的孩子?只是现在她的理智暂时被蒙蔽住了,连你也要纵容她这样执着下去吗?若是她再做出比这更可怕的事,你要怎么办?”忍不住一口气说到这里。 因为看到他为了护卫自己心爱的女人用尽心思,还要忍痛成全她,她对他就又是同情又是忍不住忿然。 戎辰青的内心交战不已,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也知道他不应该再纵容她下去,但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接着仿佛下定决心,他的目光真挚恳切地望着她,“所以我想求你给她这一次的机会,也请你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会用这三天的时间尽最大的能力劝她,如果真的不行,我也只好认了。” 看着他许久,若说不想帮他是骗人的,但是三天……她要用什么理由骗过卫昂?而且别忘了,她还得连董昭云一起瞒过。 忘……对了!她有这毛病,也许…… 坝诠认真地在心中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最后她终于有了主意。 “好吧,我答应你!”她对戎辰青慨然允诺。 戎辰青立即面露喜色。但他又马上想起她之前的担忧,“可是卫二爷那里……真的没关系吗?” 坝诠也在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和不确定,她朝他一笑,“反正你什么也没做,就让他当我是自己失踪的好了,反正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我再自己回去……”到时候她只要告诉卫昂,她“忘了”自己这三天到哪里去、做了什么就行了。虽然她知道很对不起他,但她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唉!没想到她的遗忘症竟在这时派上用场…… 她忽然呆了呆,“对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戎辰青因她的话“啊”了声,“抱歉,我都忘了告诉你……”赶忙提供解答,“这里是董家。我想昭云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我把你带回她家,所以我第一个便想到这里。你放心,我已经告诉其他人,你是我的远亲表妹,因为来找我的途中受了点伤,需要好好休息,所以除了为你送饭菜之外,他们没事不会来打扰你……”他已在事先做了这些安排。 坝诠完全没想到,自己竟是被他带到董昭云的家里来,她吓了一跳!但,她还是待下来了。 丙然就像戎辰青说的,河诠在这屋子待了快一天,除了替她送吃的东西来的一名小婢之外,没有其他人会跑到她这里来,更别说会被他们识破她其实不是他的远亲表妹的谎言。 其实,她应该担心的是卫昂吧! 但如果他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她不见了,她反而得难过了,因为那不正代表他已经一整天没注意到她、一整天没找她了?不过若依他最近有点忙的状况看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摇摇头,连她自己都快弄不清,她到底是希望他发现她失踪了,还是不希望?好矛盾的心情!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才一天没见到他,她已经开始在思念他了…… 今早吃完饭,她决定不再把自己闷在屋里,要出去走走。既然她有这意外的机会来到董家,不去探险一下怎么行!包何况,她也很想找机会见见那个姜伯说的老爱找卫昂麻烦,上回还差点害死他们的死对头。 他就在这里,他就是董昭云的大哥、这宅子的大少爷对吧? 掌控着南方最大酒庄的生意,董家的屋宇院落自然气派非凡;就连在宅子内做事的仆役下人也全都动作俐落、训练有素。所以当河诠以闲晃的姿态大刺刺地走在亭廊间时,没多久就遭到一名地位似乎较高的仆妇警告。 “喂!你……”下巴尖长、表情严厉的中年仆妇,上前把在廊下走走逛逛的陌生少女叫住。不过当她一眼见到少女脸上的疤痕时,即使阅历无数的她,还是不自主顿了一下,但她马上回过神,立刻记起这少女是什么人了。“你是不是戎护卫带回来的那位表妹?”曾有其他人跟她提过戎护卫带了个脸上有疤的表妹进府的事,但她没想到他表妹长得如此标致,只可惜多了这道破了相的伤疤。 坝诠楞了楞,但立刻醒悟过来地点头,“是!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被人用“戎护卫的表妹”称呼,她一时意会不过来。 中年仆妇随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最后严刻的眼光回到她脸上。“虽然你是戎护卫的表妹,但是这府里的规矩你也得遵守。这里是大少爷和少女乃女乃住的地方,你要是没事的话别在这附近随意走动。” 懂她的意思了。 坝诠虽然有些惊喜意外走到董少爷住的地方来,不过此时在这中年仆妇警告的视线下,她也只能随口应了声,然后走开。 可她只走开几步,当她回头发现那仆妇已经不在那里了之后,她马上又转身回去。 放慢脚步走进这偌大的安静园子,河诠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府里的丫头,所以她张望四周的态度也不敢太明显。直到一声不耐烦的暴喝忽然将她一震—— “混帐东西!我要你们去拿酒上来,竟然这样慢吞吞!” 坝诠停住脚,转头,立刻和斜坐在不远处凉亭椅子上的一个白面男人的跋扈视线撞个正着。 她一怔。接着大眼向她左右瞟了瞟,再回到那白面男人脸上。 敖近没人,他那个“混帐东西”,不会是在指她吧? 没想到她这眼光一游移、一转动,竟让原本盛怒中的男人不期然地一愕,接着立刻又回过神的他,火气更旺了。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滚过来!”暴怒地命令那还站在原地的下女。 真的是在叫她!坝诠马上陷入进退两难的选择中——她是要转身就走?还是“滚”过去? 但她只考虑一下,就决定先过去再说,因为在这里,她没有转身就走的资格——她差点忘了她在这里可不是施河诠,而是戎护卫的表妹。更何况,她假装是下人混进来,她能说走就走吗? 她不快不慢地接近凉亭,而愈接近凉亭,她就愈确定她的猜测没错。 她在石阶下站住,低着头,“少爷!” 这里是董家大少爷的地盘,而能在这里如此嚣张的,肯定只有他没错果然,白面男人的哼声落下,“我的酒呢?” 坝诠一错愕,“……酒?”她要去哪里生出酒? 董致问瞪着这下女低垂的头颅一下,接着他忽然将手上的酒杯砸向她,叱喝:“混帐!你存心浇本少爷兴致是吗?还是你们那伟大的少女乃女乃又在多管闲事了?”想起那个细声细气、却敢管他这个管他那个的新夫人,他就一肚子火。 什么温柔贤淑、乖巧听话?!他爹根本是被那个一嘴天花乱坠的媒婆骗了!少爷他向来无法无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想到她才进门没多久,不但开始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还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心都投向她,最近他已经被她搞得闷气冲天想杀人了! 怎么样?她现在是真的连他喝酒都要管,就因为她说一大早喝酒伤身是吧? 坝诠没料到他的杯子会砸过来,她只感到左额忽地一痛,有几片碎了的东西掉落在她的脚边。 她微惊,盯着落在地上的碎酒杯,直觉伸手模上开始刺痛的左额。手放下,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沾了些血迹…… “混蛋!我在问你话……”瞧这下女总算把头抬起来,董致问却在一见到这下女白皙的左脸有一道沭目惊心的鲜血淌下时猛地住口,直瞪着她。 他身后伺候的仆人也被吓了一跳,不安地低声提醒他,“少爷,她受伤了……” “我知道!”董致问一哼,粗声回。老实说,他并不在乎下人的死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下女那双黑幽幽看着他的沉静眼神,让他想到那个令他愈来愈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新婚夫人…… “相公!”忽然,一道细柔温婉的唤声响起。 董致问差点跳起来,他的脸色在瞬间一黑,有些慌地看了前面脸上还流着血的下女一眼,又立刻把视线投向正莲步轻移往亭子这边走来的一抹纤秀身影。 “你还不快给我下去!”想到,他又赶紧挥手要这下女快走。 但她才用古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转过身,就刚巧同走近的董少夫人面对面了。 董少夫人没想到一转过身来的少女竟半脸是血,她倒抽一口气,停住脚,盯着她。她忽然视线下移,发现到她脚边碎掉的杯子,她立刻明白了。 她掏出怀里的手绢,交给身旁的随侍丫头,吩咐道:“替她擦擦脸上的血,再带她进屋上药。”说完,她便抬头凝向自己的丈夫。 “相公,您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需要妾身陪您解解闷吗?”她莺声细细地开口了。 坝诠一边被扶着走,一边还听到身后董致问不知道低声嘀咕了句什么,而董少夫人轻声一笑。接下来因为她已经走远,所以不清楚两个人还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倒可以肯定一件事——董致问怕他的夫人。 必想起刚才董致问一听到董少夫人的声音,竟一副慌跳不安的模样,她忍不住失声笑了。 “喂!你还好吧?你都被砸伤脸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带她到屋子里要替她上药的圆脸丫头,忽然奇怪地盯着她。 圆脸丫头已经去翻出药箱,且还去弄了点水来帮她擦洗干净她脸上的血迹。不过等她擦掉血迹,却发现她左眉往下的一道疤时,她吓了一跳。 但当她仔细再看,分辨出它是旧的伤疤,而不是因为刚才的伤所造成,她才定了定心。可马上地,她又惊异又好奇地一边替她额上的新伤口上药,一边看着她问:“我好像没在府里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丫头吗?你刚才是不是把少爷惹生气了?”好心地没提她脸上的疤。 坝诠当然知道她方才那惊讶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昨天才来,我是戎护卫的表妹。”她现在说得比较顺口了。 圆脸丫头哦了声,点点头。“原来是你,我听其他人说过。”不过一来就被少爷用杯子砸破脸,那也真倒楣耶! 坝诠的伤其实不严重,所以它很快就被处理好了,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也从这丫头的口中探到了不少关于董致问和他新婚夫人的事。 虽然不小心受了伤,不过她倒是因此收获多多。 听说原本董大少爷是个脾气暴躁、胡天胡地的男人,但自从他不久前娶了少夫人之后,最大的改变便是天不怕地不怕、鲁莽冲撞的性情收敛不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少爷的改变是少女乃女乃的影响,但偏偏董大少爷又有着大丈夫的心态作祟,要是被他听到了谁说他怕自己的夫人,他一定把那个人丢出去。不过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这事,私底下的传言却反而更精采了…… 坝诠真的没想到她听到的董致问竟是这样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就是爱跟卫昂作对,还派人抢夺救命草药,要解决卫昂的男人吗? 姜伯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摇摇头,河诠有点儿想不透关于董致问的这些矛盾。也许她应该找卫昂问清楚些…… 捻熄灯烛躺上床,她瞪着一片漆黑的房,脑子里转的念头是戎辰青和董昭云的事究竟办得怎么样?她后天一早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还有卫昂想到他,她的心不由得一紧。 以前,她一年才能见到他一次,所以她天天期待着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日子到来;现在,她不过才一两天没见到他,她就快无法忍受这样的等待了。毕竟小时候单纯的想念,跟如今包含着对他爱恋的思念是不一样的,对吗? 那为什么她还得继续躲在这里?为什么……她不能回去找他? 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沸腾了她的血脉。黑暗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着。 其实她不一定不能去看他,只要她不被发现,那就不算违背和戎辰青的约定了…… 她决定了! 第二天,河诠偷偷地从后门溜出董家。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后门离开的她,正巧和来到董家大门外的卫昂错过了。 天气晴朗。 热闹的街道,喧杂的市集。 自从跟随卫昂回卫家就一直没机会出来外面逛逛透气的河诠,虽然心想着卫昂,但也忍不住被沿路新鲜有趣的东西吸引,于是她就这样一路模模看看。而她停留下来最久的时间,则是花在和一家草药铺的老板夫妇与送草药来卖的客人讨论起这批草药优劣的事上。意犹未尽、乐不思蜀的她,几乎忘了她真正的目的,一直到从她这里获益良多的老板夫妇热心地要留她下来一起用午饭,她这才想起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卫昂。 坝诠赶紧笑着谢过老板夫妇。一离开店铺,她便加快脚步往卫家的方向走。 对自己咋咋舌,她没想到她竟会把他的事忘了! 心不在焉的河诠一边想着该怎么偷见卫昂,但却忘了注意身边的状况,等到她发现一阵混乱的惊叫声和失去控制朝她冲撞来的推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骤然间,她的身侧被猛力一撞,接着她的身子往旁边扑跌,她的后脑先撞到地面,在一阵巨痛晕眩之后,黑暗迅速将她的意识抓走。 满载货物的闯祸推车,最后因撞到一户店铺的大门而停下。而在路人围聚过来、惊呼求救声不绝于耳的街道中央,被撞的少女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第九章 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银链好久,左眉尾下方有道长疤的清丽少女神情专注无比,她在回忆,她在逼自己想。 但,她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一会儿,她放下手,颓然地任链子垂落回她的胸前。 模模自己的后脑勺,她受伤后的头已经完全不痛了,不过她一直到现在仍是想不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了,除了她叫“河诠”,和她身上这条隐约刻有一个“卫”字的银链子,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是一直收留她的草药铺老板许卿业夫妻告诉她她叫“河诠”的。据他们说,两天前在她出事被撞之前没多久才和他们聊过天,但除了她曾说自己叫“河诠”,和知道她对草药的知识很丰富,其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他们在她出事后好心地将她接到自己家里,并且在这期间还一边找大夫医治她、一边用最好的药使她的伤迅速痊愈,不过他们还是无法让她想起关于自己的事。他们猜想,她的失忆一定和她的头被撞伤有关,所以他们也努力地想替她找到自己的家人。可几天下来,他们到附近四处打探的结果,却发现没有人家里有人失踪。本来他们以为她身上没带任何行李,应该是附近的人,显然他们失望了。不过他们也没马上放弃,最近他们已经把寻问的范围扩大,希望能替她找到也许正为她的行踪心急如焚的家人。 她很感激他们。 但是她一直受不了许伯他们的独生子许宗城看她的眼光——她一开始就发现到,只要其他人没注意,许宗城就会用一种肆无忌惮的猥琐眼神盯着她全身上下,令她感到厌恶恶心。不过因为顾虑到许伯他们对她的恩情,所以她什么也没告诉他们地忍耐下来;但对他,她自是充满防备,且绝下和他独处一室。 可昨晚,许宗城的行迳已经将她吓出一身冷汗——睡到半夜忽然不知被什么惊醒的她,一醒来刚好就发现她的房门外,正有人小心翼翼试图要扳开门进来。她一骇,立刻跳下床,故意朝门外放声尖叫。 当她听到门外有慌张的脚步声离开后,她马上把门打开,黑暗中,她恰巧看到一个一跛一跛的身影从屋角闪过。 顿时,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听到她尖叫声的许卿业夫妻也慌慌张张从他们的房里冲了过来,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见到她还好好的先是放下心,然后赶紧问她怎么了? 坝诠惊魂甫定,但考虑过后,她仍是没告诉他们真相。她只是抱歉地对他们说自己被恶梦吓到,却没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独子意图侵入她房间的事。 今天,那家伙见到她,竞还是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她知道,她若再继续待下去,她的处境只有更危险而已……除非她告诉许伯父,许伯母他们的儿子对她做过的事——可是她不能! 难道她能跟这对老好人说,他们最钟爱的独生子,其实是衣冠禽兽?! 所以,她必须离开。 除了许宗城的原因,其实她也想过,她总不能一直赖在许家不走吧? 许伯父见她今天身体好多了,便建议她去外面走走,也许,她可以刚好遇上认得她的人。所以,她现在正坐在茶棚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同时也努力想记起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她叫“河诠”、会一点医术、生得不丑,但左眉尾下有一条丑丑的疤痕,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吧。还有呢?她有家人吗?她住在哪里?有人会为她的失踪担心吗?她有喜欢的人、讨厌的人吗? 对自己,她有数不清的疑惑,但除非她想起来,或有人来“认领”她,否则现在的她,什么也无法为自己解答。 皱了皱眉,她把茶喝完。而就当她站起来要继续走时,她忽然敏感地察觉有人正盯着她。 她一愣,立刻抬头向四周看去。然后她毫不困难地发现,对街有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碰个正着。 坝诠没想到的是,那中年男人忽然远远地对她一躬身,接着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坝诠不自主屏住气息,但她仍站着没动地等他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一身青衣的中年男子一走近,视线先是落在她胸前的链子上,接着才移到她的脸庞。而当他见到她左眉下的疤痕时,他的眼睛和嘴角几乎就要释出放松的笑意。 “请问,是施姑娘吗?”他终于有礼地开口。 施姑娘? 坝诠充满戒心地瞪住他,“你找错人了!”往旁边走开。 中年男子立刻跟上。“可是你身上有二爷的链子,还有你脸上的疤……施姑娘,大家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竟在这里……” 虽然她真的期望有人能认出她,但也因为她只能被动地等人认,所以她反而对认她的人防备心十足——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随便乱讲?谁知道认她的人是真是假? 她是失去记忆,但可没变笨! 她匆地站住,转身。“你是谁?你并不认得我!”她抓住他的语病。 “还有,谁是二爷?大家又是谁?” 中年男人并没有被她问倒,“是!小的是不认得施姑娘,可是小的知道施姑娘的特征。二爷要我们尽全力找到您,他说您有可能出事——” 坝诠打断他,“你说的二爷到底是谁?”她当然不会对眼前的陌生人透露自己失去记忆的事,不过她还愿意停下来听他说,最主要是因为她并没有放弃他真的有可能是来找她的人的希望。 中年男子一愣,没想到她竟会这么问。“施……施姑娘,您是在开玩笑吗?二爷当然就是二爷……” “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的瞠目结舌,她直问。如果她以前认识他口中的“二爷”,也许她会对他的名字有点印象。 现在,却反倒是中年男子开始怀疑他真的找错人了。如果真的是施姑娘,怎么可能不知道二爷?他的心一沉,匆地对她微微一笑,“对不起,姑娘,打扰了!”点头,离开。 坝诠虽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怔了怔,但目送他的背影一下于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之后,她便回过神。她知道,那个人或许是个骗子,或许不是,不过他已经承认他认错人了,不是吗? 一甩头,河诠决定不去想自己可能错过的事。挺胸、面带微笑,她往草药铺走回去。现在她该烦恼的是,怎么和许伯父他们告别…… 至于离开她唯一认识的人之后要往哪里去?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坝诠并不知道,刚才她以为已经走开的中年男子,其实一直暗中跟着她回到店铺…… 她终于又多了解自己一件事——她做的菜实在不是普通的难吃。 由于许卿业夫妻在店铺前面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刚从外面散步回来, 闲着也是闲着的她,便自告奋勇接下煮午饭的任务。 她想,她曾看许伯母在厨房里忙过,好像并不困难。 的确,当河诠一开始在厨房中动起来之后,她不但没有第一次下厨的手忙脚乱,且还驾轻就熟得令她自己都很得意。只下过,当她挟起一口她煮好的第一道菜试吃下去之后,她整个脸立刻皱起来。 不会吧?好……好难吃! 坝诠赶忙抓起旁边的水喝下好几大口,好把嘴里的怪味道冲淡。然后,她不相信地瞪着自己手上这盘尚称香气四溢的菜——明明她都照许伯母教的做,为什么她做出来会差这么多? 不服气! 坝诠把另一盘切好的菜再往锅里倒,她决定这次要仔细监控火候、注意油盐的份量,她不相信她这一回还做不出可以吃的菜! 可没想到,就在河诠专心地和这一锅菜奋斗时,她忽然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出现,还来不及转头查看,她的嘴巴和腰猛地被一双手粗鲁地勒紧,同时被扯靠在一个肥壮的躯体前——她倏地寒毛直竖、身子僵硬住,可在惊骇过后的下一刹她便开始剧烈挣扎。 “……唔……放……”她的叫喊几乎全淹没在压住她嘴巴的粗手掌中。她已经由身后贴近她的黏腻、令人作恶的体味知道抓住她的人是谁了。 惊慌和恐惧几乎将她的知觉掐住。 “别动!你最好乖乖地别乱动!”许宗城一边狠狠抓着在他手里还下断挣动的女人,一边得意地靠在她耳边婬笑着。“小宝贝儿,你干嘛一直躲着我呢?我爹娘救了你一命,你把身体给我就当作是报恩吧!你别再挣扎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我看你就乖一点……”一手开始去扯她胸前的衣襟。 坝诠又怕又急,却斗不过他惊人的蛮力,在察觉他的手竟在拉她的衣服时,她忽然嘴巴一张,用力咬住他的手,同时也觑准角度,将仍拿在手上的锅铲猛力往后面一刺—— “哇!”没想到她还有力量反抗,一时没防备的许宗城只感到手掌虎口和身下重要部位一阵剧痛,他大叫,陡然放开她往后面跌跳。 为自己挣回一丝生机的河诠,趁他松手便毫不迟疑地快步往屋外跑。但没料到,当她慌乱地拉开被许宗城锁上的门时,下一刹竟一头撞进一堵黑墙里…… 她连叫喊都来不及发出,她的双肩已经被人钳握住。 “河诠!”一个惊愕、暗哑的男人声音就在她急促的喘息间落下。 眼前微发黑的河诠在一被人捉住时,原以为是许宗城,但这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的男人声音,却令她莫名全身一热。握紧的拳停在身前,她蓦地抬头,一张岩石般坚硬又英俊的男人脸庞立刻跃入她的瞳孔,她的心脏瞬间缩紧,再跳快。 她楞瞪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一时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 但这男人见到她的惊喜眸光,匆地被她一身的凌乱狼狈转移开。在他的视线乍地随她身后许宗城的咒骂痛哀和扶着自己的奇矣诏作下,立刻意会到这里刚发生什么事的他,原本肃硬的表情更是铁青骇人。 “啊?!坝诠……宗城……发生什么事了?宗城?你怎么了?”这时,气喘吁吁随着男人后面赶到的许卿业,没想到一来就见到这位不久前进店铺直接跟他开口要人的威严男人已经抓着河诠不放,他煞气凌厉的目光引得他往厨房内一看,他这才发现里面的宗城和他一副疼痛扭曲的神情。 他赶紧跑进厨房,先迅速舀起一瓢水浇上已经烧焦快起火的锅子,再冲到自己孩子身边,急问:“宗城、宗城!你……你到底怎么了?”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跑到后面来?他不是说他要出去找朋友吗? 许宗城抽白着脸,好不容易被撞到的命根子没那么痛了,但当他一回神,却发现他爹已经跑来,外面还站了个煞神般的高大男人正皱着浓眉狞恶地看着他。 他不自主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忽然沿着他的背脊窜上。 “我……我……”万分艰难地将被那男人钉住的眼睛移开,许宗城的目光回到眼前老父担忧地看着他的脸上,他嚅嗫着,接着竞紧张得白眼一翻,整个人往地上一栽——吓昏了。 而这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一下子间。 坝诠是听到身后的惊喊声才猛地回过神。接着,她如遭电殛般双掌抵在身前陌生男人的胸膛上,用力推开他。 摆衣男人不防她有如此举动,他的眉微拧,她便成功地退离他好几步。 坝诠努力想平复急快的心跳,却没什么用。这男人的出现,让她莫名其妙失控,可是她的理智并没让她撤下应有的防备。跳离他几步,这时,她才终于发现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那个稍早之前在街上误认她的中年男子。 他怎么也在这里?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他一直跟踪她!那么这个叫出她名字的男人,难道就是他口中的……二爷?! “你是谁?”将视线调回这有一张阎王表情,却奇异没令她感到一丝惧意的男人脸上,她毫不掩藏她的疑问。 他知道她的名!他认得她? 而她这一问,立刻令黑衣男人脸色一沉,下颚绷紧——看来他的推测和担忧成真了。 “卫昂。我来带你回家。”眼光逐渐深邃而莫测地定定凝视住她的小脸。他开口,声线低柔幽缓,“你忘了回家的路,是吗?” 卫……昂?卫?她颈上的银链所刻的“卫”字难道就是他…… 心乍一抽拧。但这不够!她的眼睛眨也没眨,“我不认识你。” 卫昂踏上前一步。“你认识我。”他淡静的语气比她还坚定,而他平稳的步伐也逐渐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最后,他魁然立定在她身前。 “除了你的记忆,你的心和感觉都清清楚楚地熟悉我是谁。河诠,你认识我!” 他看穿她了——河诠有一瞬的失措——她不排拆他的接近,他拢覆而来的男性气息确实熟悉得令她怦然心动。仰首回视他彷佛潜藏着两簇灼热光焰的眸,她迷惑了…… “宗城!宗城你醒醒……”许卿业乃在屋内持续唤着爱儿。“……河诠!坝诠!”终于见儿子慢慢张着眼睛有要转醒的迹象后,他先是稍放下心,这才有空抬头问向外面的河诠。 他的叫唤让河诠惊醒,下意识回头往屋里望。不过当她一眼见到已经睁大眼睛醒来的许宗城时,刚才的可怕记忽地又重涌上脑海,她的全身在一刹间绷紧。 “河诠,宗城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仍不知情的许卿业关切询问刚和他在这里的河诠,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他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痛叫到昏厥? “爹!我……我……是她……”一接触到河诠愤怒的视线和她身后煞神发出的危险气焰,许宗城的眼睛立刻心虚地跳开,但他哪敢说出实情? 不过在老父面前,他又怕被河诠揭穿刚才的丑事,所以他直接就要将事情推给她。 坝诠似乎察觉他有可能要说什么,她握紧拳头。可就在这时,她微颤抖的双肩被两只巨掌稳稳地扶住,让她浑身一僵,接着她又莫名放松。 不知道是不是身后男人带给她奇异力量,她此刻竟能冷静地面对刚才曾企图侵犯她的人。“许宗城,我原谅你!但是我原谅你想对我做的可恶无耻行为,是因为许伯父和许伯母。至于你做了什么事,你想自己老实让他们知道或说谎,都不关我的事。”她说完就再也不看那畏缩的家伙一眼,将视线移到神情有些领悟又错愕震怒的许卿业脸上。“许伯父,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我想,我不能不离开了。” 许卿业更是狼狈慌窘,老脸恼愧道:“河诠,是不是我这个不肖子他……他……” 开口的是河诠身后的男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店铺老板。“你们对她的救命之恩,我会厚礼以谢。现在,我要带她回家。” 所有人反应不一。其中,河诠立刻偏回头,朝他蹙眉睨瞪,“我没说我要跟你……” “那么,你要去哪里?”低眸回视她,他截口问。 坝诠微窘,根本还没想到这问题。但她抿了抿唇,试图扳开他仍握在她肩上的有力大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卫昂的黑眸忽地瞬了瞬,一抹快得令人捉模不住的笑意自其间掠过。 他放开她的肩,却毫不在意旁人侧目地改拦着她的腰往外走。 “我是你的未婚夫。你说,你要不要听我的?” 随着“据说”是她未婚夫的酷魅男人到卫家两天了,她还是完全没有踏实感。 坝诠无法否定对卫昂有一种打从心底安心又依恋的感觉,也抗拒不了他一说出他是她“未婚夫”时的强烈撼动——虽然她当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所以,她最后真的跟着他回去了。等到她跟着他回所谓的“家”,她才知道他的家竟不是普通平凡的家,而他的身分也不是普通平凡的身分。但最令她疑心的,是卫家人对她是“卫昂未婚妻”的身分所表现出来的古怪反应;她看得出来,卫家下人虽然表面若无其事,可却几乎个个眼神充满惊异。至于让她最百思不解的则是卫家大小姐,卫昂的姊姊对她笑语:“看来有人终于对你开窍了,很好!” 她终于不得不相信,卫昂告诉她关于她自己的事:也不得不相信,她和他关系匪浅。但,相信是相信,感觉是感觉,她的记忆却还是想不起任何有关这个地方、她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她的记忆,只从她自许家药铺醒来开始。 这就是她还不能有踏实感的原因。再尤其,偶然间她从下人耳语之中听到的讯息——一些卫昂不知是刻意遗漏或忘了告诉她的讯息——又知道了,原来在她之前,他还有个姓董的未婚妻一直住在卫家,但在她被他带来后不久,也就是她失踪后,董小姐忽然被大发雷霆的他赶出卫家,并且还撂下永远不准她再出现在他眼前的狠话。许多人都亲眼目睹到这一幕,但却没有人知道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河诠也很想知道。她想知道卫昂为什没告诉她董小姐的事?为什么忽然赶她出去的事?还有……她施河诠真的是他的未婚妻吗? 坝诠的心,又忍不住在怦怦跳了。 卫昂不是说,她是他从死去的好友家带回来的孤女,她一直叫他“昂叔叔”的吗?但为什么她会忽然成了他的未婚妻? 悄悄推开了卫昂书房的门,河诠一踏进房,很快就在窗边的榻上找到他。 而当卫昂静静卧在榻上闭眸假寐的画面一跃进她的视线,她马上下意识放缓呼息、放轻脚步。 将她从下人手上接过来的茶点轻轻搁置在书桌上后,她禁不住被吸引地向他休息的榻前走近。 书房,有着午后的静谧;半掩窗子的竹帘,使得屋内略沉暗。 一阵凉风吹进,拂扰了榻上男人的鬓发,也使得他在睡中微拧的眉又紧了紧——正瞧他的睡脸瞧得有些入神的河诠幡然一醒,咬了咬下唇,大眼在一张椅背上搜索到一件大衣,她立刻毫不迟疑去拿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衣服盖在他身上。 他没被惊醒。 坝诠暗吁了口气,俯接近他的脸庞,一时有些着迷又陷入沉思地凝视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像挂怀着许多事的阴郁脸庞——昂叔叔……昂……未婚夫……她不记得这个男人,但她深深眷恋着他,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对他愈来愈不怀疑的眷爱与痴恋,就好像,她以前也是这么地眷恋他一样。 不自觉地再俯低,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了,她才警醒地顿住。但倏忽间,他温热而充满男性独特的气息随着她的呼吸而沁入她的鼻腔、她的胸口,她骤觉一阵心跳。而就在她红着脸要起来时,她的腰际忽地被一只铁钳似的硬臂擒锁住,接着是她的后脑勺也落入一只巨掌里。 坝诠一吓,没想到下一刹,她便对上了一双灼灼黑眸。 卫昂醒了。他以仿佛泛着噬人烈焰的眸光静静地凝视她僵住了的小脸一会儿之后,匆地嘴角一勾,“眼睛闭上。”哑嗓似劝哄地呢喃出这一句。但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只稍在她的后脑稍施力,她错讶微张的樱唇便落入他等待的攫获中…… 早在她轻敲房门时,他便醒了。她的踌躇、她的迷惘、她的痴怔,他全然未曾错过,直到这时,他才抓住了她。 他的河诠…… 卫昂几乎是以要将她整个人揉吮进他身体内的态势吻着怀中的人儿。 在她从大宅不见的第二天,形色仓皇的下人才找到在酒楼和京城来的远客谈要事的他,通报他这件事。而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抽丝剥茧,寻着蛛丝马迹找至董昭云身上,最后在他的威胁利诱下答应说出河诠下落的是戎辰青。戎辰青以不动董昭云为条件交换,终于把所有经过告诉他。 他又痛又怒,没想到河诠竟差点惨遭董昭云所害!而他虽然答应戎辰青不动董昭云,但他仍狠狠给了她一个重击——他让她明白,他早就知道她怀有身孕之事。 在要她马上离开卫家后,他甚至一刻不停留地马上赶往城西的董家。 不管董家人的瞠目结舌,乃至董致问的存心挑衅,他开口直接要河诠。但没有人知道他找的“河诠”是哪位姑娘,直到他说出她的特征,立刻有人恍然大悟地月兑口而出,“啊!是戎护卫的那个表妹!” 虽然他不顾礼数地直接上门、莫名其妙地要人行径已接近张狂,但最后还是在董家少女乃女乃出面一句,“快把河诠姑娘找出来!”之下,让一群不知所措的仆婢立刻回头去办事。没料到,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所有人才知道,“戎护卫的表妹”的简单行李还在,可人却消失无踪。 这下,他更加心急如焚,在他的一声令下,就连平日不轻易派出的商行探子都遣出寻人了。直到两日之后有关她的消息才传来…… 她忘了! 这次是失去所有记忆,连他一起遗忘。 被卫昂缠住了唇舌亲密的缠吻,河诠先是惊羞地微微抗拒,后来却不自主迷失在他炽烈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缠绵中。最后她不但回应了他,甚圣还大胆调皮地挑战起他的自制力…… 最后是卫昂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声沉重的低吼,猛然拉回理智地探臂将已经扯开他衣襟,正好奇地用纤手、唇舌在他胸膛模索、磨蹭的人儿抱着坐起来——瞪着她灿亮的眼睛、红扑扑的俏脸,他浓浊粗重的呼吸、和他男性身体被她挑起的反应,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你在玩火……”嘎哑的嗓音含着隐隐吐息。 坝诠的心仍跳快着,但因感受到他方才和她一样剧烈起伏的胸口,知道他和她同为彼此情动,她的羞意才没那样盛。懒懒将脸蛋伏在他的颈窝,她又轻喘了几下,这才回应他一抹娇嗔,“是你先逗人家的……” 静默了一下,卫昂灼热的炙炙眸光渐渐转为深黝沉定。他抬手,指节地滑过她的脸颊。 “河诠,等你恢复记忆,你可以再考虑我的求婚。”他的神色寻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出外散步”之类的寻常内容。 坝诠猝不及防楞呆住了。 求……求婚?!他是在跟她求婚?! 她傻楞地眨眨眸,看着他,又忽然咬了咬下唇,“我知道,其实我不是你的未婚妻……那个姓董的小姐才是……” “她不是!”卫昂的拇指摩挲着她粉女敕的下巴。“我说你是,你就是!”他并不意外她再次听进了大宅内的闲言闲语。 她喜欢他。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凝视着她的眼神、喜欢他的触碰……即使她不记得以前的自己对他有多深切的感情,但她一点都不怀疑现在就算是没有记忆的她,也毫不保留地喜欢上他了。喜欢他的一切,喜欢他到……心痛的境界! “如果……”握住他的大手,她微微轻颤的声音稍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不安。“如果我永远也无法恢复记忆,那我还是施河诠,你还是我的昂叔叔吗?”其实她不是不曾害怕眼前她喜欢、喜欢她的男人只是幻想,或只是别人对她的恶作剧,因为没有从前的她,仅能依靠旁人来填补她遗漏的记忆,就是这种不踏实感,让她对眼前的幸福会有种随时将崩解的不安……她拼命想恢复记忆,偏偏她愈想只是让自己头愈痛而已。 蓦地,她握着他的手指,被紧紧交扣住。她屏住棒吸,楞看着他忽地俯近她眼前的刚毅脸庞。而他开口,温热的、属于他的气息便尽番将她的呼吸笼覆。 “想知道答案?我告诉你……”再给她一记重重的吮吻。 两日后,倦懒地自卫昂怀里醒来的河诠,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眼前的男人是谁…… 再隔日,记忆跳杂错乱的河诠,除了卫昂,不肯让任何人接近她…… 又次日,突然恢复所有记忆的河诠,原本开开心心地正赖着卫昂撒娇,却没想到她毫无预兆地眼睛一闭,自此陷入昏迷……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圣医胡禅终于赶到卫家大宅…… 尾声 一年后。 热闹的城镇,生意兴隆的东街客栈。 一名脸有淡疤,却不失清丽韵味的青衣姑娘神情含愠地踏进客栈。而慢踱在她身后跟着进来的,则是一身黑衣、酷脸寒森得足以让老弱妇孺吓破胆的高大威猛男人。 丙然,原本坐在客栈内一桌桌高声哗笑的客人,马上有胆小的中年人、妇人被黑衣男人的气势骇得噤声;还有两个调皮地在桌下钻来跑去的小阿于也被他的阎王脸吓得当场跌倒,放声大哭。 就在这气氛逐渐僵凝的乱状态之下,店小二冲过来了。 “啊!这位姑娘您要用饭或住宿?呃……这位爷……也是一起的吗?” 吧劲十足的店小二一来就笑容满面地招呼进来的青衣姑娘,但下一眼立即瞄到跟在她身后的黑衣男人,他差点忍不住要往后退,幸好他及时克制住,赶紧再露出僵掉的笑脸,忙问道。他现在终于知道店里突如其来的异常现象出现的原因了。 摆衣男人还没出声,青衣姑娘就已截口叱道:“是他一直跟着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店小二机伶地马上将她往里面引导,“喔!是!对不起!泵娘,您应该是要先用饭吧?这边请!” 青衣姑娘似乎被跟烦了,理也不理那还亦步亦趋跟着她进客栈来的黑衣男人。 小二将她带往二楼人较少的雅座,没想到黑衣男人竟也默不吭声地走在他们身后。 青衣姑娘坐下。黑衣男人魁然与她对坐。 小二一时错愕了。 而显然青衣姑娘也很不满。 “小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麻烦你快把这个人赶走!”杏目圆睁瞪着那可恶的男人。 虽然被黑衣男人的气势压得连喘口大气都得很小心,但职责所在,店小二只好硬着头皮转向他商量,“这位大爷,呃……您要不要先坐到别桌去?啊!我们旁边这一桌视野也不错……”冷汗直流。 “她是我的妻子。”黑衣男人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她嗔恼的净颜上,他只一句淡语便堵住了店小二的嘴巴。 店小二瞠目结舌。 “谁是你妻子?你走开啦!”几乎要拍桌而起了。 这个……他到底是要听谁的?店小二轮流看着这对神色各异的男女,忽然无所适从。 摆衣男人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柔软下来了一点,炯锐的黑眸也掠过了一抹无奈与怜宠。 “别恼,小心动了胎气!”不得不温声提醒她。 霎时,青衣姑娘白皙的娇容映出两抹浅浅的红晕。 店小二这才恍然大悟。什么嘛,原来是夫妻吵架啊! 他立刻跳起来,“两位客官,抱歉,我先去替两位泡一壶茶过来!” 边说边如释重负地逃离战场。 她还没开口,黑衣男人已经继续说道:“你在怪我不让你跟,所以才丢了张纸条便自己出门?你该知道我是为了你好,你的身子现在实在不适合出远门……”跟她讲道理。 她是明白他的体贴用意,但……“你以前曾答应过我,不管你以后要去哪里,危不危险、跟不跟你去由我决定。可是这回你却只留下纸条就自己出门,我讨厌你这样!” 沉默了一下,他终于轻浅叹息,“所以,你才依样画葫芦,干脆自己跑来找姊姊?”才解决完与其他帮社的纷争还未启程回家,就接到妻子离家出走的消息,他的行程才又急忙更改。 “其实你若老实跟我说,叫我不要去,我一定会乖乖听你的话……”闷着声音,她幽怨地盯着他。 眼睛深黝黝凝视着她似有所盼的脸庞一会儿,他总算明白他的小妻子要的是什么了。 这时,店小二又匆匆忙忙跑过来了。“来来来!客官,这是本店最好的茶,你们先喝喝,润润喉,有话才好商量嘛!”热心的店小二边说边勤快地替这对吵架中的夫妻倒茶。 挑眉,黑衣男人的唇角也勾出了一抹似笑的痕迹。 “多谢你,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我承认我做错了。小二,你们还有空房吗?我们今晚要住下来。” 青衣姑娘闻言瞠大圆眸。 店小二则立刻笑咧了嘴,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带你们去!” 摆衣男人毫不顾忌旁人目光地揽起妻子向前走。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傀欺。 “……昂叔叔!”身畔娇妻忽地甜唤。 懊久没听到的称唤,让男人的心乍一跳,但他的深眸仍冷静地垂睇向她。“嗯?” “我决定,去找姊姊、姊夫之后,再多玩一个月才回家,你可以先回去忙你的公事没关系,”笑得好体贴可人。 男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错一下,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勾住妻子腰肢的臂膀收紧。 “我陪你!” 陪你到天涯海角,永远陪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