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狐1》 序 当当当,《变身》第二弹来-! 这回,主角是我一直很想写的naturalhigh类型。(笑) 《变身》这个系列的出现是很突然的。 遍咎原因,就是乐令-和宇文云飞这一对让我写得欲罢不能,让我觉得浑身充满写轻松故事的力量啊!所以赶紧拜托公司替我挂上个系列名。虽是系列,不过是可以拆开,没有什么相关的。 首次,尝试上下两本的写作,很怕反应不好,只是这个故事真的比较长,写大纲时便发现必得分成两集才行,所以做了当作家以来最大胆的尝试。 呜……希望大家要多多捧场呀! 算算写作迄今,已有三个年头,时光飞逝,终于,我写到第二十本了!(撒小报,放鞭炮。)这真是个漫长的里程,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久呢? 有见于此,冯君办了个活动庆祝呗。(笑) 希望大家多多参加,感恩喔! 楔子 据说—— 九年前,混乱的武林内,除了龙帮、爻楼、飞狼寨,就属一名不归于任何门派的剑客最富盛名。 那名剑客亦正亦邪、非正非邪。 他曾大闹爻楼,迫使爻楼派出十来名杀手追捕未果;也曾私闯飞狼寨,在当时寨主乐风然眼下夺走明珠一袋;亦曾迷昏归震山庄上下百余人,偷走百年雪参一株;更曾在一夜铲平专门掳掠童男童女贩卖的强盗窝。 他在江湖上出尽风头、显尽风流,不但女子为之痴迷,就连男人也逃不过他的勾笑眼波与薄唇。 可是,所有传闻仅止于此。 因为纵使他的眼神唇角有多么令人销魂,却没有个确切的形容,只因他行走江湖总是戴着狐狸面具,半遮着脸;除非与人交手,否则绝少露出真实面貌,因此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但从见过的人口中所说出的形容,却又有好几种版本—— 追捕他的爻楼说他长相比痞子还要令人厌恶;乐风然说他长相英挺,比他的义子还要富男子气概;躲在床底下未被迷昏的归震山庄少主说他长相风流,比女子还要艳丽;强盗窝中幸存的小喽-说他长相凶恶,比夜叉还要狰狞。 虽然说法皆不相同,但只露出面具外的嘴眼就能够引人遐想了。 那双眼啊,半含春水半带桃花,倾尽湘江水也媚不过他眼波流转。 那双唇啊,若含丹珠似笑非笑,微微一挑,只怕连柳下惠三魂也被勾走七魄。 于是,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修罗狐狸”。 因为他喜戴狐狸面具,又狡猾如狐,身形快捷,手段却狠辣如修罗。 他似乎很爱这个名字,尤其当敌人指着他的脸露出恐惧表情并且尖声大叫“修罗狐狸”的时候,他总会笑得特别欢畅。 可惜,因为他四处作乱,正邪两派人士都恨之入骨。于是九年前,正邪二派人士集结合作,在修罗狐狸盗走百年雪参后第十天起群起追捕;最后,修罗狐狸身受各派高手数十掌,由爻楼楼主一剑结束他的性命。 此后,中原江湖虽平静了一段时日,却又随即风云迭起,云谲波诡。 爻楼仍由楼主贺靖主持,飞狼寨则改由乐风然义子乐令-掌权,龙帮老帮主逝世后由其长子龙观澜继位,京师附近则各有门派兴志,以衡剑派为首。 人们渐渐遗忘了中原江湖上曾有一名风流且神秘的剑客,只有茶余饭后听见一群老江湖闲嗑牙时,谈论着江湖上曾有个十恶不赦的剑客,名叫修罗狐狸…… * 爻楼—— 摆漆漆的夜,初一,无月。 爻楼楼主贺靖遣退随从后,独自一人来到偏院,这里除了他与一名奴仆之外,没人来过。 偏院前,三秋桂子,馨香满园。 踩过扫净的石阶,也没敲门,贺靖直接将门板推开;躲在窗前长榻上发呆的人闻声,将视线投向他。 没多作寒喧,贺靖捡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的说:“是这样的,有件事要你去做,此事不同以往,我衡量过,楼内剩余的人没有一个能担此重任,有能力的又被派遣外头来不及回来,所以非你不可。” “……喔!” 必应他的是平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往返时间约是三个月,工作是保护龙帮四少前往西域飞沙堡,迎娶堡主之女白月雪。这是令牌,你拿着去见龙帮帮主吧。” 柏靖一口气将事情交代完,自怀中掏出一面铜色令牌,将之放在桌上后便打算离去。 榻上男子坐起身,蹙起眉道: “我不是爻楼的人,所以没那个必要去,师兄。” 柏靖转过身,清雅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你非去不可,师弟。” “为什么?” 柏靖踏前一步,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将他清雅俊斌的气质衬得更加和蔼可亲。 “师弟,也许师兄不该将这种“小事”一直记挂心头,但是为了爻楼的声誉,我也只好权当一次坏人,希望师弟你能别太介怀,我这也是为了爻楼好啊!” 唇角牵扯起无奈的笑,他继续说下去:“是这样的,若师兄没记错,师弟你应该还欠着我人情吧?唉,虽说将那“攸关你性命”的人情拿来和这次“小小”的请托相比,实在是不应该,但是……为了爻楼,师兄不得不这么做,希望师弟你别认为师兄这是在要挟你啊!” 一番话直将男子说得脸上青白一阵,没再敢出言拒绝。 见状,贺靖敛起无奈,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拍拍男子的肩。 “其实这工作不算困难,只是对方是龙帮的四少,多少得谨慎一些。四少名叫龙望潮,武艺低微,倒是斗鸡走狗无一不通,平时流连花街酒巷,所以与人结的怨可能会多了些;至于飞沙堡堡主的女儿在关外素有第一美人之称,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因此听见她要下嫁龙望潮,许多人心中可能会忿忿不平了点。” 柏靖每说一段,榻上男子的脸色就多一分难看。 孰料,贺靖像是浑然不觉,兀自笑得轻描淡写。 “啊,对了,龙帮的聘礼是龙家成名绝技“流卷云天”……不过,这不算重点,所以师弟你别太在意,只要将龙四少与秘笈安全送达就行了。” ……什么叫不算重点!那可是武林人士觊暧卩时的秘笈啊! 男子唇角微抽搐,想破口大骂贺靖没良心,却又不敢发作。 交代至此,贺靖偏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好了,大致上便是这样,以师弟你的能力而言,这事儿绝不算难,龙四少个性虽然纨绔了点,但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你多加忍耐便行。” 拍拍男子肩头,他语露开心地道:“秋夜凉寒,已是子时,师兄不多打扰了。师弟你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后拿着令牌前去龙帮吧!” ……两个时辰?加上收拾行李的时间,他能休息多久? 男子恨恨地磨着牙,不过还是不敢出言忤逆,只能将心头怨气吞下,同时吞下想杀人的冲动。 言罢,贺靖转身欲走,忽然又折返回来。 “瞧我,差点都忘了,你可得记得按时服药,不准走到半路便倒下啊。”贺靖自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瞥了男子一眼,忍不住叹息道:“你啊,对这种事为什么老是满不在乎?这几年看你这样,师兄心头实在难受,可是偏偏找不到解药……”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个心思。”男子下了长榻,将瓷瓶收入怀中,走至东面墙壁前,取下一柄长剑,“你知道我不过是在等待约定的那日到来。” 柏靖叹了口气,“算了,也许这趟回来,你的想法会改变也说不定。”开门走出前,他又转过头加了句叮嘱:“记得,定要让龙望潮毫发无伤回来,还有,收敛一下你的个性。” “……嗯。” 第一章 江湖上,位于北方的爻楼是一个极特别的组织,它专门豢养打手替人护镖,正邪两道都颇吃得开。 位于东方的龙帮,则是漕运大帮,控制太湖长江一带水运,连皇帝都要看它几分薄面。 龙帮现任帮主龙观澜与爻楼楼主贺靖,由于年纪相仿,交情甚笃,因此龙观澜才会商请多楼派出高手,护送其四弟前往西域飞沙堡。 并非是说龙帮内没有高手,只是现在正值夏季,大部分的人力都被调去监督筑堤,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 五日后,莫非堙拿着贺靖给的令牌,来到位于金陵城的龙帮。 莫非堙翻身下马,一袭淡蓝绸衫将他欣长身形衬得更为飘逸,一头乌黑秀发用一个没有任何雕镂的银环束起,腰间系着一把平凡无奇的长剑。 他走到守门者面前,略一拱手:守门者一看清他的脸,张大嘴巴都忘记说话了。 早已习惯旁人看自己的目光,莫非堙也不恼怒,只是不卑不亢地说:“劳烦通报一声,说是爻楼莫非堙求见。” 那声音温醇优雅,非常迷人,守门者一听,虽然明白对方是男人,还是连全身骨头都酥了。 他忙收起吃惊的表情,将险些溢出嘴巴的口水用力一吞,急忙应道:“请你稍候一下。” 他匆匆跑入门去,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又急急奔出。 “莫少侠,帮主有请,请随小的来。” 虽不知眼前男子真实年岁究竟是多少,但瞧这模样应是不大,所以自动称为“少侠”。 莫非堙点点头,跟着守门者的脚步跳入,过门穿廊。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东方第一大帮是何模样,没想到它竟是一般园林的陈设,没有一丝江湖气息。 走过落了一地黄叶的梧桐树下,他被领到一处雅致的大厅。 太师椅上坐着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眉宇间尽是凛凛英气,双眸中更含藏着熠熠英华。 莫非堙想起江湖上盛传,龙帮帮主文武兼备,温文尔雅不似武人,但一身武艺在武林中却属高手之流。 想来这男子就是龙帮的首脑——龙观澜。 龙观澜一见到他,并没有露出像一般人那样惊诧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笑,比了个手势请他坐下后,才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莫非堙莫少侠,在下龙观澜,关于莫少侠的事,贺兄先前已来信告知,这趟路程就有劳你了。” “不敢。”莫非堙拱手回礼。 下人奉上茶水,龙观澜捧起青釉瓷杯,以怀盖拂去水面上的茶末,徐徐呷了口后,又笑道:“对了,在下问件事,希望莫少侠莫要介意。” 见莫非堙点头,他才问:“在下与贺兄私交甚笃,却从未听说他有像莫少侠这样英雄豪杰的师弟……” 闻言,莫非堙淡淡一笑,“我并不是爻楼前楼主的徒弟,只是在贺靖师兄十七岁前,我俩同拜一师。” “原来如此。”龙观澜恍然大悟,“在下曾听贺兄提起他尚有一位师父,只是仙逝已久,原来莫少侠与贺兄是这一层关系。想来这回他会推荐你来,肯定对莫少侠身手颇为信赖了。” “不敢。” 龙观澜放下瓷杯,右手却仍搁在上头把玩着。 “这回护镖内容,莫少侠应已知晓。龙望潮是在下四弟,又是龙家幺子,一直受到龙家周全保护,然而此行多有凶险,莫少侠……”他垂下眼睫。“不介意在下试试你的功夫吧?” “……无妨。” 莫非堙话音刚落,便见龙观澜抚杯的右手微抬,青釉瓷杯便夹带着一股凌厉劲风直射而来;他见状,只伸出右手轻弹一下,杯子旋也不旋,便被推回龙观澜身侧的小几上,半滴茶水不溅。 “好功夫。” 龙观澜勾起唇笑赞一声,左手一拍扶手,身势便如腾龙跃起,右手勾起成爪,直扑莫非堙门面。 莫非堙连忙凝气,以掌对爪,只一眨眼工夫,两人已拆了十来招。 龙观澜气劲惊人,逼得莫非堙最后只能起身对招,转眼与对方又对了数十招。 讶异眼前长相秀丽的男子竟深怀绝技,龙观澜越打越酣畅,竟没有收招的打算。 而莫非堙气息亦不见紊乱,沉着地出招对付。 厅堂内的桌椅被两人的掌风扫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一名劲装打扮的男子走入,紧张得嚷嚷—— “大哥,东西……” 龙观澜因这声音而动作稍顿,结果被莫非堙当胸击中一掌,连退数步,撞上身后用镙钿嵌成的山水屏风。 顿时,屏风倒地,碎成数截。 幸好两人只是比试,都没用上内力,要不只怕有人伤亡了。 “抱歉。”莫非堙伸手欲扶起龙观澜。 劲装男子跳过来,怒气冲冲地道:“你是谁?竟敢伤我大哥?” 他气凝于掌,便要与莫非堙开打,却被龙观澜出声阻止。 “破浪,不可无礼,我只是与莫少侠切磋几招,不是真要比武。” 被这一喝,龙破浪赶紧收招,缩回来的手转而拍上自己脑袋,涨红脸笑了。 “一时情急,真是抱歉,莫少侠你可别介意。” 见莫非堙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龙破浪也没什么时间探明他的来历,急急转头冲着龙观澜细细检视。 “大哥,你没事吧?瞧我这……老是没抓准时机,这一嚷嚷让你分心了。” “莫少侠没用上内力,不碍事的。”龙观澜温雅一笑。“破浪,你刚才要说什么?” 这一问可提醒了龙破浪,忙将心思兜回正事上头。 “要给飞沙堡的聘礼准备好了,就等大哥你去清点检视。” “好。”龙观澜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莫非堙,脸上倒没有落败的恼意,兀自微笑着。 一帮之主的雍容大度在此刻毕露无遗,让莫非堙不禁暗赞一声。 “莫少侠,真是对不住,由于明日迎亲队便得起程,聘礼之类的东西得在今日备好,在下让家仆带你到后院见见望潮,希望你能海涵招呼不周。” 莫非堙唇角微弯,“无妨,龙帮主尽避去忙,不用费神多招呼。” 接着,龙观澜唤来一名家仆,吩咐他不可怠慢后,转身对着他微笑。 “莫少侠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却是不凡,待三个月后莫少侠护送望潮回来,在下一定要再好好讨教一番,只望不吝指教。” “不敢。”莫非堙不卑不亢,应允龙观澜的邀约。 见龙家兄弟已要离去,莫非堙整整因比武而凌乱的衣裳,正要随那名家仆离去时,又瞥见龙观澜在踏出厅槛时身形一顿,脸上净是严肃。 “……莫少侠,有件事在下得先提醒。望潮四弟自小顽劣难驯,一路上可能会做些无理要求,若遇上了,只盼你莫要退让,手段强硬些无妨,绝对不可应了他的要求。” 言罢,他匆匆离去。 莫非堙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眼底慢慢抹上一丝疑惑。 师兄要他退让,龙观澜要他强硬,这龙望潮究竟是何等顽劣、何等纨绔? 总而言之,此行绝对不如笑似弥勒却心肠歹毒的师兄所言,是“小事”一椿。 随着领路家仆的脚步,走过桂香扑鼻的木廊,一旁各色秋菊灼灼开放,又押了几个弯到了洞门,迎面而来却是呛鼻的脂粉香味。 莫非堙狐疑地扬起了眉。好像……在他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种花是这种香味才是。 不待他问出口,领路的家仆已尴尬万分地回过头,脸上一片窘然。 “莫少侠,不好意思,请你在这里稍待一下,小的去去就回。” 说着,他迈开步子以迅雷般的速度往洞门里冲,半晌才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行……行了,请莫少侠随小的来。” 一踏入洞门,放眼望去是一处小偏院,莫非堙随下人进了厢房,里头的陈设可谓班斓至极。 只见五色珠帘与绛红纱帐隔开前厅后房,地上是波斯国的斜纹毛毯,几案除了精细的镂刻外还用镙钿装饰,而先前闻到的脂粉香味在这里更为浓郁;由此可知,此处原先该有数名妖娆女子才是,只是刚被遣走了。 总之,这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如躺在中央那铺着白羊毛毯、缀以金色流苏的长榻上的人一般——华丽至极。 不消多问,那名唇红齿白、细皮女敕肉、眉宇轻浮、装扮纨绔的少年,肯定就是人称顽劣至极的龙望潮,而这问题的深度就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浅、肤浅。 那家仆一将莫非堙领进门,立刻上前哈腰介绍道:“四少,这位就是要护卫您到飞沙堡的莫非堙少侠。” “喔,来了啊!” 原本懒洋洋躺在榻上回味刚才享乐情形的龙望潮,闻言翻坐起身,不怎么感兴趣地将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往莫非堙脸上一瞟,瞬间怔住。 ……哇塞,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站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活月兑月兑从云间下凡的仙女,还什么莫少侠! 扒,他就知道大哥二哥他们还是疼他的,虽然用强硬手段逼他在这青春的十八岁娶那啥白月雪的,可至少天良未泯,怕他路上无聊,所以找了个绝世美人假扮成护卫,明着说是保护,其实不就是……那一回事嘛!百嘿嘿,艳福不浅,这种货色只怕万中选一都选不到呢,嘿嘿…… “四少……四少,嘴巴啊,口水要流下来了!”家仆担心地看着龙望潮突然退化到三岁孩龄的痴呆模样,赶紧出言提醒。 他是知道自家四少是啥德行啦,加上这莫少侠长得像天仙,也难怪四少一看连魂都飞了,可是在外人面前好歹要保持形象啊,这是他们龙帮的形象啊! 懊吧,说实话,早八百年前,这形象早让四少给败光了。 “哦,是喔!”被家仆一提醒,龙望潮赶紧把泛滥到嘴巴外的唾涎给吸回,故作潇洒有品地清咳几声。“阿保,没你的事了,下去传唤膳房备几样精致的饭菜过来,鱼要现宰的青花和鲥鱼,粥要老母鸡煨熬的,再来个蟹黄燕窝,甜品要东街宝圆坊的河诠汤圆,酒要太白楼的碧涛。快快,别让人家饿着了。” “是、是。”阿保叠声应答,一溜烟走了。 霎时,华丽的房间里只剩龙望潮与莫非堙。 见莫非堙兀自在原地站得笔挺,龙望潮勾起在铜镜前练习不下十年的迷人微笑。“站着不累吗?请坐吧,莫、少、侠。” 敝了,这莫少侠三字似乎唤得有些刻意啊! 莫非堙看了正笑得古怪的龙望潮一眼,微一颔首便就近坐下。 才刚落座,便有家丁抬着木桌进房,随即几名丫鬟捧着漆盘鱼贯而入,将龙望潮刚才吩咐的菜肴摆上桌。 阿保是个手脚伶俐且心思细腻的人,察觉龙望潮对莫非堙颇有好感,自然不敢怠慢了贵客。 待下来退下,龙望潮从榻上起身,招呼着莫非堙一同在刚摆上的桌前坐下。 “你远从爻楼而来,肯定没好好休息是吧?一同用顿饭?”口中说着,他早拿起碧涛替莫非堙斟了满满一杯。 “多谢。”莫非堙不说什么客套话,拿起酒杯便喝,为这名满天下的美酒暗赞一声后,他举箸又吃;龙望潮在一旁看着,忙不迭地再为他倒酒,菜倒是没吃上几口。 ……纨绔公子做到这种程度,要说看不穿对方意图,他莫非堙还有那能力将龙家四少安全护送达飞沙堡吗? “龙少爷不吃吗?”莫非堙放下筷子。 龙望潮咧嘴,笑吟吟地说:“叫什么龙少爷?太生疏了,你唤我四少就好。” 在许多有夫之妇与孀居寡妇中,人赞勇猛金陵小神龙的他,可是最爱女人在床上“四少、四少”的唤,听了可真是销魂;这莫非堙嗓子虽不娇细,但温醇低沉,别有一番滋味啊! “……”好吧,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莫非堙不再多说,加上赶了一天的路,确实饿得紧,便继续用饭,龙望潮递来的美酒他也没多推拒,一口接一口喝进肚里。 吃了约一刻钟,他才放下碗。 “龙……四少,在下已经饱了,多谢你的招待。” 饱了?龙望潮下意识看看自己手上酒壶——空的,再抬头瞧瞧美人的神色——正常。 怎么可能!这碧涛虽入口温顺,但酒性可是极烈,寻常人三杯便醉,这……这叫莫非堙的美人怎么可能喝掉一壶却没事?好歹……好歹会有个颊浮办晕、眼带醉波吧? 龙望潮吃惊地瞪大眼,“你……饱了?” “是。” “除了饱以外,没有别的感觉?” “……没有。” “怎么会!”龙望潮大叫。 “要不……该有什么感觉呢?”莫非堙扬起眉,明知故问。 “没、没……没什么。”察觉一时说漏嘴,龙望潮赶紧闭上嘴,但那对杏眼兀自骨碌碌转着,悄悄打量坐在自己身旁酒量似海的美人。 ……哎呀,干嘛一定非要把对方灌醉呢?自己可真笨,这人是大哥和二哥特地派来的,自然知道该“做”些什么嘛! 想通这点,他长眉一舒,不拖泥带水玩啥迂回术,手一伸,便覆上莫非堙搁在桌上的手。 “……四少有什么事吗?” 没发现莫非堙口气因自己的动作而神色一沉,龙望潮握着她的手,整个人靠了过去,话里已带着几分恣意。 “本四少要做些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说着,手又轻浮地模了几下——嗯……这手掌指节分明,不若其他女子柔女敕细腻,不过……倒还有几分新鲜的风霜味啊! 龙望潮的轻薄动作让莫非堙皱起眉,倏地将手收回。 “四少,我不习惯与人有太多接触。” “呵呵……”这么害羞,难不成……“本四少是你的初次?”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莫非堙偏了下头,才迟疑的回答:“是。”如果是在问护卫这件事,是他的第一次没错。 龙望潮因这答案而更加心花怒放。“真是第一次?那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说着起身,正要往内室走,却瞥见莫非堙兀自在椅子上坐着,这回换他蹙起眉,“怎么还呆坐在那里?快跟过来啊!”真不伶俐! 莫非堙闻言,只得起身跟上,随着龙望潮拂开五颜六色的珠帘帐幔,来到陈设着红木大床的内室,心头则反复琢磨着对方刚才的话——我们可以慢慢来——意思是,因为自己是第一次,所以护卫的事可以慢慢来,是吧?这龙四少说话可真够迂回。 走在莫非堙身前的龙望潮回过身,脸却差点撞上一堵肉墙,害他赶紧煞住身,往后退了一步……呃,这美人长得未免太高了吧? 他有点不服气地再退后几步,这才化去得“仰望”莫非堙的尴尬局面。 不过这一退,倒让他可以清楚打量对方精致漂亮的容貌;见她唇若含丹、鼻若悬胆、眉目似画、乌发如云,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龙望潮不禁邪笑……不,是微笑起来。 “非堙,你说你的名字怎么写啊?”培养点情趣先。 “是非的非,堙埋的堙。”莫非堙如实回答。 只见龙望潮噙着笑,绕着莫非堙走了几步。“喔?我瞧不是这样吧?而你……根本不是什么爻楼的人,是不?” 既然是大哥他们找来的陪寝,就用不到爻楼的高手,而名字也应该更女性化一些,例如……非音才是。 看到莫非堙的表情,龙望潮又笑觑了她一眼。 瞧,他就知道自己聪明绝顶,眼前的美人也为他的才智露出惊诧之色了呢! “……”没想到龙望潮竟然知道自己不是爻楼的人,莫非堙不禁有些吃惊。 莫非这看来才智极为平庸的少年,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扬起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龙望潮。 见莫非堙没有说话,当是默认,龙望潮不再浪费时间,手一挥。“好了,时间宝贵,你就把衣服月兑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从刚才开始他就心痒难耐,早早上床翻云覆雨才是。 这突来的要求让莫非堙惊愕,“月兑衣?” “是啊。”理所当然般。 “……四少,纵使你我都是男人,但我实在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袒胸露体。” “哈!少来了,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何必再强辩?” “……你说什么?” 龙望潮露出一笑,这回,笑容已是隐藏不住的邪婬。 他踏前一步,在浑身僵硬的莫非堙面前站定,手则轻佻地搭上对方的衣结。 “好好好,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没经验是吧?就让他龙四少好好地领导她。“来来,我帮你,胸前那布条缠久了不闷吗?还不快些扯掉……”快些让他看看这美人的身材有多婀娜绞美啊…… 探出去的手忽地被一把抓住,龙望潮抬起头,只见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莫非堙脸色大变。 “你怎么……”这龙望潮他…… 不待他说完,龙望潮又抛了记眼神过去,这回眼底是昭然若揭的下流。 “哎呀,别害怕,本四少素来温柔,从来没人埋怨过的。” 说着,他挣开莫非堙的手,手又不安分地往莫非堙衣结探去,结果对方却在同时退了一步,这手的落势顿时一偏,竟探到了—— “咦?”怎么……好像有东西? 龙望潮又戳了戳,在确定莫非堙胯间真有个“东西”后,他背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呃,这女扮男装……扮得可真是彻底啊!炳、哈哈…… 龙望潮唇角抽搐几下,僵硬地抬起头,对上莫美人已然铁青的脸。 他咕哝地用力咽下口水,干声问:“你真的……是男人?” “货、真、价、实!”几乎是咬牙切齿。 原来这龙望潮他……真是个纨绔的蠢蛋! 这回,龙四少也总算看清随着对方咬牙说话而一上一下滚动的、女人再怎么伪装也绝对不会有的——喉结。 哀得手忘了移开、眼睛也忘了眨,当着莫美人……不,是莫少侠的面,龙望潮脸上神色瞬间换了几换,由红到黑,由黑到青,最后霍地顿失血色—— “哇啊啊啊——” 被非礼的人还没叫,非礼人的人的惨叫已响彻云霄…… 第二章 秋八月。 十来匹骏马哒哒地走在官道上,天蓝云白,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淡黄芒花;这是信马悠悠的最好时节,马蹄时而踩在黄白野菊上,渗出一丝清香。 虽然景致简单悠闲,但龙帮的迎亲大队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们低调地未张挂红采,就连聘礼也只是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因为最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人;而那人,自然是自诩风流而不下流、自认品味卓绝而不低俗的龙家四少爷——龙望潮。 就见队伍整齐地将穿着一袭月白绸衫、袖滚葱金、领围赭红且绘金龙长披风、腰坠透绿玉块、足蹬金缎缀明珠长靴的龙家四少包围在最中央。 而那一看便知娇“贵”非凡的龙望潮,脸上丝毫没有将娶得关外第一美人的喜悦,相反地,脸色之臭可比金陵城西街臭臭坊里卖的臭豆腐。 可恶啊……气死人了! 龙望潮再度在心头恨恨呐喊,同时又侧头横了策马在自己身旁的莫非堙一眼。 昨晚那场乌龙闹剧过后,他气得把阿保抓起来猛掐脖子,恨声质问为何没将莫非堙是男人的事说清楚;阿保惨叫连连地辩解,说什么以为他早就知道,而没有多说则是以为他一时对男人“性”起。 笑话!他龙望潮再怎么不挑,也不会挑上男人! 包何况对床上对象的挑捡上,他龙四少可是出了名的嘴刁,一要是女人,二要是年华正好,三要是沉鱼落燕,四要是身段婀娜,这四要缺一不可;更是代表着他金陵小神龙的招牌,所以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莫非堙而放弃多年的坚持! 况且这莫非堙的长相也没多倾国倾城,他这一路上看个几遍,早就腻了,要不信,他可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心动的! 正这么想着时,龙望潮又偏头看了手持僵绳的莫非堙一眼,恰懊一阵风起,撩动莫非堙缎似的发丝,在阳光照拂下闪耀着柔腻的光泽,而那双翦翦水瞳更因此染上一抹醉人的潋滟。 怦咚、怦咚、怦怦咚……心房突来的紊乱巨响让龙望潮惊得忙抓住自己的衣襟,赶紧瞄了眼身旁的莫非堙,见对方连眉毛都没动,这才安下心吁口气。 懊险、好险、没被听见,要不他龙四少还有什么脸再待下去呢? 安心的同时,心中又有股悲哀同时窜起,龙望潮欲哭无泪地再度在心头忿忿大喊,只是这回换了个词:为什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漂亮?我无法不心动,可是我又不喜欢男人啊!啊—— 于是,时间在龙四少爷为那小小烦恼而天人交战中静静逝去。 幕色四合之际,一行人来到徽州城外的一处小镇——绿杨。 由于时间不早,他们决定在此先歇宿一晚,可是那简单到近乎寒怆的客栈又令没吃过苦的龙四少爷频频皱眉嫌恶。 “这床能睡人吗?瞧这被子硬得像麻布,我是龙家的四少主,怎么可以睡这么烂的地方!”说不准半夜还会有跳蚤老鼠呢!幸好他早有预备。“你去把装在箱里的被子拿来。” “是,四少。” 陪同的两人中,一人领命将木箱打开,就见里头有一床棉被,那被子看来不厚且样式简单,又有着年岁久远的旧痕,若说那是聘礼,未免也太寒酸了些;若说是寻常被子,又和向来以华丽高贵取胜的龙四少很是不搭。 可是那人一拿起被子,龙望潮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 “行了,把箱子合上。” 木箱底层放着几个木盒,那才是真正的聘礼。 抱着那条被子龙望潮陶醉地深吸口气——唔,好香喔……他最心爱的被子啊,幸好有带出门,要不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呢? 那两人原就是龙家家仆,多少知道龙望潮这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都忍不住抿唇窃笑起来。 半晌,见龙望潮兀自抱着那条被子磨磨蹭蹭,才有人出声: “四少,晚膳想来已经备好,该是下去用饭的时候了。” 闻言,龙望潮这才放下手中宝贝,与其中一人离开房间,只留一名家仆顾守木箱。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下楼,人还未步下最后一阶,便听见客栈大厅传来一阵豪爽笑语。 “哈哈哈哈……莫少侠,来来,正事为重不能喝酒,所以我们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又一阵模糊的低语传进耳里,虽听不清楚,但龙望潮确定那是莫非堙的声音。 那些人做什么笑得这么欢畅? 心头疑窦大起,他下了楼,转个弯来到客栈大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龙帮里那群又黑又壮的汉子们,他们围着清新出色的莫非堙又是劝菜又是笑闹;而本该面无表情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噙着淡笑,虽不多话,但偶尔回个一两句,这气氛顿时又更加热络了。 包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为首的中年大汉陈则正,不但坐在莫非堙旁边,还不时大笑着用那双黑漆漆、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手,一下下往莫非堙的肩头拍! 龙望潮忿忿咬住唇,胸口莫名地升起一把无明火。可恶啊,莫非堙和自己说话时,可从没笑过耶! 只听陈则正问道:“莫少侠,听你这么说,是还没有娶妻喽?” “是。” 人家有没有娶妻干你什么事?你你你……难不成是打着什么诱骗拐抢的歪主意? “听说你是爻楼楼主的师弟,那贺楼主的成名绝技“破天三十六剑式”我们慕名已久,不知莫少侠何时愿意为我们深练几招?” “我与师兄虽出自同门,但修习的剑招却不相同,陈兄的要求只怕非堙无法办到。”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莫少侠别太认真,只是聊聊天嘛!” 斑!聊天……谁知道你嘴上说说,心里又安着什么坏心眼!龙望潮冷哼。 却听一旁又有人笑道:“不过,听帮主说,莫少侠少年英雄,武艺很是了得,加上又相貌堂堂,我说谁能嫁给你,是谁的福气啊!” 埃气福气……再怎样的福气也轮不到你,你这不要脸的家伙,看莫非堙长得好看就起色心! 不行,谁让你离他那么近了?谁让你拍他的肩?谁让你替他倒茶?谁让你用那副色迷迷的神情看莫非堙笑的? 瞥见又有人将手搭上莫非堙肩头,龙望潮只觉得一肚子火猛往脑门窜,再也看不下去,他立即冲上前。 “你、你、你、你,所有人统统把手拿开!” 龙望潮突如其来的怒吼让众人下意识全缩回手,呆愣地看着突然发飙的龙四少。 莫非堙脸上笑容也淡去,而整间客栈顿时静下,所有人都屏住气,等待龙望潮的下一步。 察觉到数十道目光齐往自己身上射来,龙望潮在叫完之后,发现自己干了件丢脸到家的蠢事,脸上怒色刷地褪去,随之涌上的是尴尬至极的红潮。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们……围着他说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大叫着我不爽你们和莫非堙聊天吧!龙望潮嗫嚅几声后,才继续道:“都是男人……不恶心吗?” 卑一出口,便知道完了。他是很不爽莫非堙啦,可是他没想过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他啊! 就见反应过来的众人咦了声,最后才由陈则正负责开口: “四少,你怎么了?我们只是和莫少侠聊聊逃邙已啊!” 聊天?想到莫非堙没这样和自己聊过天,龙望潮一肚子火又升上来。 “不准!饭也不吃,就只会围着他说话,成何体统!男人就该去搭讪女人,搭讪他做什么?”此话一出,龙望潮再度后悔得想咬下自己舌头。 “四少,大家认识一下罢了,哪有什么搭讪?” 况且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而莫非堙更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何来搭讪之说? 众人不禁有些同情莫非堙,因为四少没来由的歧视他。 “……总之……总之全回自己位子上,不准聊天!”龙望潮恼羞成怒地下令,见众人都回到自己位子上后,他才一把搭上从刚开始就一直很想模上几把的——莫非堙的手。“你,和我过来……” 指尖才刚碰到,还没好好享受那上头诱人的触感,就被莫非堙挥开。 “四少,请你自重。” 啪嚓! 龙家四少爷似乎可以听见自己那颗纤弱敏感的琉璃心碎裂的声音。 别人都可以模,为什么只有他不可以模?歧视!这一定是阶级歧视! 龙望潮既生气又哀怨。 莫非堙用着冷淡至极的口吻道:“四少,你该不会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你上一刻说的话了吧?所以还是别碰的好。” 听听,这……这什么话嘛!他不过是一时口快,用得着说话这么刺人吗?火气一来,龙望潮忿忿转头瞪着坐在椅子上的莫非堙。 “我说的有错吗?明明是男人,却长了张女人脸蛋,难怪他们一看见你就像看见蜜……” 接下来的话,都在慑人的阵阵寒意中冻结在唇畔。 只见莫非堙倏地抬起头,脸上不再平平淡淡,取而代之的也不是他奢想的笑意,而是—— 怒气,逼人的怒气,逼人的滔天怒气! 漂亮的脸上柔和的线条不再,绷紧的脸庞恁地骇人,那一瞬间,龙望潮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莫非堙真的是个男人,因为根本不会有女人有他这样的气势! 可怜咱们欺善怕恶的龙四少在这样冷冽的目光下,竟孬种地退了一大步,压根儿不用莫非堙出言恫吓。 原先回桌上用饭的龙帮护卫们,似乎感受到两人间的不寻常,纷纷将视线投向他俩,也都被莫非堙脸上明显可见的怒气吓着;领头的陈则正才要出面缓颊,便见莫非堙神色一凛,随即手便迅如闪电地往龙望潮伸去—— 那一瞬,在生死交关的短瞬间,若问龙望潮人生得以重来的话,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那绝对是——不要多嘴。 * 就在大家以为被惹火的莫非堙打算对龙望潮击出重重一掌时,电光石火间,却见对窗黑影一闪,一道金色光芒同时破空飞入,直射龙望潮后脑。 大伙儿压根儿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叫声四少,便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 众人都认为龙望潮这回是凶多吉少,前有莫非堙、后有暗器,非死即伤啊! 然而,武艺平庸的龙四少忽然一个巧妙的移形换影——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是千钧一发之际龙望潮竟让莫非堙给拉开,那暗器只从他鬓间掠过,扫下几根细发,飞钉在后头墙上,没入数寸。 “小心。” 将龙望潮拉开的同时,莫非堙已经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剑将他护在身后。 龙帮护卫们也纷纷起身,拔出兵刀,摆开阵势迎战。 而大难不死的龙四少早吓出一身冷汗,躲在莫非堙身后,按着怦咚乱跳的心房,急促地吸了几口气。 是谁要杀他?他也没与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啊!沾沾有夫之妇、钓钓孀居寡妇……这算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呢? 然而他越想越害怕,忍不住伸手抓住莫非堙的衣服;莫非堙转过头,见他一脸苍白,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即将他推到陈则正那里。 “派几个人保护他安全。” 按着被莫非堙抚过的手,龙望潮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莫非堙松开手的同时,几名黑衣人破窗而入,他立即手持长剑,与数名龙帮护卫跃出迎战。 兵刀相交,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龙望潮回过神,连忙从陈则正身俊探出头,就见打斗的十来名家伙中,莫非堙一袭淡蓝绸衫,身随剑走,每一出手便是一人哀号;没多久便将那群黑衣人逼得频频后退,而他却从容潇洒得仿佛不是以命相搏。 龙望潮这一看,不禁看呆了,那出尘的样貌、灵动的剑招,皆紧紧扣住他的心弦,根本舍不得自眼前美景移开眼,只是傻傻看着,心更没来由的狂跳起来。 陈则正不禁叹息,“帮主说他拳脚上武艺了得,没想到连剑式也如此出神入化。” 另一人也接口:“爻楼楼主的“破天三十六剑式”和这相比,应该也差不多吧!” “……我倒觉得莫非堙的剑式比较厉害。”龙望潮压根儿忘了自己身处险境,也跟着开始品评。 陈则正疑惑地回头,“怪了,四少,你不是讨厌莫少侠吗?怎么又替他说起话来?”言行前后不一喔! “要、要你管,本四少是就事论事!” “咦?这么说来,四少你有看过“破天三十六剑式”了?”一提起这个,陈则正可兴奋了。“那是怎样的剑式?四少你可不可以说说看?”浑然不觉自己一言戳破龙望潮的谎言。 毖话被揭,龙望潮恼羞成怒,气得把陈则正的脸扳回战场那方向。“闭嘴!这种时候,谁让你和本四少聊天的!” 反正自己就是言行不一、就是没看过那啥三十六剑式、就是认为莫非堙比较厉害……就是矛盾至极,怎样?不行喔! 不消多时,黑衣人已死伤大半。见无法取胜,其中一人长啸一声,其余的人往窗外一跃,随即客栈大厅内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去,那些人已不见踪影。 “该死!”有人忿忿骂道。 “看来今晚是不能住这里了。”一名叫阿虎的护卫啐道:“就因为怕麻烦才改走陆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追上,不知道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历,身手不错。” 陈则正走上前,“大伙儿的意见是,今晚咱们要连夜赶路?” 啥?连夜赶路?不行,他要睡觉! 龙望潮正要出言反对,莫非堙已开口: “不,住下来。” 是嘛,这才差不多,果然是心有灵犀,不用点就通……不对,自己的心怎么又偏向莫非堙了?可恶,谁准你抢本四少的台词,哼! 没人理会龙望潮时而微笑、时而咬牙切齿的诡异表情,陈则正闻言不禁皱起眉,不解地问:“莫少侠,你说要住下来,理由呢?” “一网打尽。正因为不晓得这些人的来历,更要乘机抓住一人探问,永绝后患。” “……原来如此,这么说有道理。” 陈则正点点头,转过身问了人家的意见,见众人也不反对,一伙人便向店家道歉赔钱,再把凌乱的客栈收拾干净后,便回二楼部署警戒,准备迎接今晚将有的一场硬仗。 * 由于龙望潮强烈反对粗壮又黑臭的汉子进自己房间,结果贴身保护的责任自然是落在不粗壮又不黑不臭的莫非堙身上。 对龙望潮而言,和莫非堙单独在房间里,感觉是很矛盾的。理智告诉他要离对方远一点、要多讨厌对方一点,才不会沦落到好好的女人不抱,反而爱上后庭花的滋味;可是……呜,他本来就不是个理性的人啊…… 怎么办?莫非堙那家伙开始往自己靠近了,他的心跳也开始用跳跃的速度加速,他、他…… “你……你靠这么近做什么?”龙望潮连忙大喝一声。 “……我?”莫非堙狐疑地看看自己现在所站的地方——门边,再看看龙望潮所待的地方——床边。 这样算很近吗?那等会儿该怎么办? 索性不理会龙望潮怪异的行为,他踏前几步,迳自走到床前,在龙望潮瞪视下和衣上了床,盘腿坐定。 “这、这床是本四少要睡的,你睡在这里,我睡哪里?” “一起睡。”冷静吐出让龙望潮差点想入非非的话,不过下一句就顺利让他邪恶的思想转回正途。“你睡里侧,我睡外侧,会比较安全。”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害他以为莫非堙其实对他也有点意思……不不不!什么叫“也”啊,自己对他根本没意思——可怜的龙四少再度陷入矛盾的漩涡中,而这认知更让他对自身管不住的心沮丧至极。 懊丧间,只听莫非堙沉声道:“四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事关你的安危,今晚请你多忍耐。”说着拿起被子就要盖上。 龙望潮见状,赶紧一把抢过。“这条是我的!” 夺过自小便陪伴自己度过无数长夜的亲亲被子,龙望潮月兑下鞋,迅速爬到莫非堙身边,翻个身背对他躺好,口中则不住嘟哝着:“反正只有一晚,本四少就勉为其难和你同睡一床。” 眼角余光瞥见被子被抢走的莫非堙表情有些愕然,他赶紧辩解:“我、我认床,所以一定要盖这条被子,不行吗?” “……不,没什么不行的。”莫非堙敛下眼底的惊愕,唇角几微微一弯。他拿过客栈里的被子,和衣躺下,对着龙望潮有些僵直的背影说:“以前我家隔壁的阿牛长到十二岁,睡时也老抓着从娃儿时期就一直盖的被子,说什么也不肯丢,最后还是他娘背着他偷偷丢了,才渐渐没这习惯。所以四少你到现在还有这习惯,其实没什么。” 闻言,年已十八的龙四少后背更僵……奇怪,为什么莫非堙说得平淡自然,他却觉得有些刺耳? 不过被子上传来的熟悉女乃香很快便让龙望潮安下心神,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嘴巴突然被一样温热的东西覆住,龙望潮吓得瞬间清醒,正要大叫时,却听熟悉的温醇嗓音在耳畔低声响起。 “嘘,噤声。” 龙望潮这才咽下到口的惊呼。 可是清醒后,所有知觉顿时变得敏锐起来,只觉得莫非堙灼烫的鼻息不断吹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一股战栗感从耳朵传遍全身,再从脚底板窜上一阵酥麻感,让他身子没来由的发软。 因为被捂住而接触到莫非堙手掌的嘴唇也又麻又热,轻轻颤抖着。 啊啊——这感觉甜美得比拥抱任何女人都还好啊……心跳开始加速,龙望潮忍不住往身后的莫非堙贴近,正要闭上眼好好感受,却被突然用力一推—— 锵的一声配上龙四少撞壁的哎哟声,莫非堙飞跃下床,持剑与两名黑衣人打斗在一块。 呜呜……只不过被吃块小豆腐,干嘛那样推他呢! 龙望潮模着差点被撞扁的鼻子,哀怨地转过身,借着幽微的月光看清房内情形后,他心一惊,赶紧抓着他的被子缩缩缩地缩到角落,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两名黑衣人的武艺明显比傍晚那群人要好上太多,莫非堙以一敌二,虽然并未落败,但一时间也难以取胜。 蓦地,莫非堙手腕一抖,一记巧妙至极的剑招将其中一人的大腿划开一道伤口。 那人痛叫一声后退了几步,委顿在地;眼角瞥见缩在床角的龙望潮,眼底杀意一闪,在莫非堙一剑刺向同伴的瞬间,他手一抬,两枚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磷磷幽光,往龙望潮激射而去—— “坑阢!”莫非堙连忙出声提醒。 幸好,龙望潮眼睛未曾移开战场,发现敌人暗袭,赶紧抱着被子一滚——如果龙四少武艺中上,他肯定能成功避开分射脑门与胸口的银针,但由于他功夫烂到不能再烂,所以虽然堪堪躲过要害,小腿肚却不幸中镖—— “痛痛痛……”龙望潮抱着小腿,可怜兮兮地凄惨呼痛。 见状,莫非堙立即气凝剑尖,平凡无奇的铁剑随即平射而出,笔直剌向眼前敌人的肩头。 嗤的一声!只见长剑不仅贯穿黑衣人肩膀,更夹着雷厉之势往后疾飞;那人惨叫一声,瞬间,长剑已将他硬生生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接着,莫非堙长腿一扫,将倒在地上、手扣银针的另一人踹起;那人厉叫一声,手中银针掉落,人则高高飞起,撞向房门…… “莫少侠,外头的人都解决了……喝!” 一开门便看见一团物体往自己飞来,陈则正赶紧一记飞腿,把那东西踹飞。 可怜那人腿上已伤,嘴里瞬间又喷一出大口鲜血。 “问出来历。”莫非堙简单丢下一句,便奔到痛得脸色发白的龙望潮面前,蹲。“如何?” “痛死了,还有股麻麻的感觉……”龙望潮气若游丝地申吟,好像五脏六腑皆受巨创一样。“怎么办?好痛、好痛喔……” 莫非堙闻言,立刻出手点了龙望潮腿上几个大穴,再伸手撕下他裤管,拔起银针后,就见流出的血呈现黑色,还有股恶臭味。 他皱起眉,“有毒。” “什么?有毒?”胆小的龙四少立时惨叫:“哇——我不想死啊,我才十八岁,连那个断送我青春的第一美人都还没见过,居然就要死了,呜……”大眼里瞬间积满恐惧的泪水。 “别怕。”莫非堙柔声安慰。“你越哭,毒上升得越快,一刻钟后便会夺你性命。” “……”奇怪,这是安慰吗?为什么他听起来觉得像是恐吓? 可怜龙四少一听,眼泪赶紧含住不敢再流,害怕到连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想歪。但下一瞬间,落入他眼底的景象又让他骇得倒抽一口气。 “你……你做什么?”见莫非堙形状姣美的薄唇竟覆上自己伤口,龙望潮抽着气尖声问。 “拔毒。”简单说明后,莫非埂开始一口口将龙望潮腿上的毒血吸出。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感觉吸出的血不再带有恶臭味,莫非堙才停下动作,掏出怀中伤药替龙望潮敷上并包扎起来。 * “毒已吸得差不多,暂时没有危险,待明日到了徽州城,再抓帖祛毒散服下,余毒自会拔净。” 揩去唇畔血渍,莫非堙抬起脸,就见龙望潮涨红脸,眼底含着泪水,欲落未落的。 “你、你不怕中毒吗?”呜……干嘛对他这么好?自己明明说过那么伤人的话,一路上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为什么莫非堙还愿意对他这么好? “大部分的毒都伤不了我。”莫非堙摇摇头,要站起身。 这时,龙望潮哽咽地说了句:“谢……谢你。” 没想到顽劣的龙四少居然会出言道谢,莫非堙感到惊讶的时候,陈则正一群人已走到两人身边。 “问出来历了吗?”莫非堙问。 “没有,都服毒自尽,来不及问。”陈则正遗憾地回答,随即又问:“莫少侠,你看这该怎么办才好?”俨然已将莫非堙当成头儿。 “这么也罢,看来他们今夜不会再有动作,众人先回房休息,天一亮便出发到徽州城治疗四少腿上的伤与体内的毒。” 听莫非堙这么说,陈则正脸色立刻大变,赶紧趋前弯。“四少,你受伤了?”四少可是千金之躯,伤不得啊! “没事,非……非堙已经替我吸掉毒并且包扎好了。” 亲昵的“非堙”二字一唤出,龙望潮脸都红了;陈则正忙着探看伤势,所以没发现。 “没事就好。”陈则正松口气站直身。“四少,如莫少侠所说,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人袭击,我们先回房,门口会安插人手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有事,也可以随时传唤。” “嗯。”龙望潮点点头。 于是,将房里血渍清干净,再让人把那两具尸体拖出去掩埋后,房内众人便散去。 莫非堙正要离开,却觉得衣袖一紧;他一回头,只见龙望潮扯住他的袖子,微红的眼眨巴着,闪动着一丝可怜哀求的意味。 他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你……你不留下来陪我吗?我会……我会……” 贬怎么样倒是没说,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少不经事的龙四少经过今日两场袭击后——怕了。 见状,莫非堙微扬起眉,随即点点头应允。“你安心休息,我会守在床边。” 第三章 翌日清晨,用完早膳后,龙帮众人牵出马匹,正准备上马赶路的时候,恢复精神的龙四少拉着马鬃,哇哇大叫。 “什么?本四少这样怎么骑马!”他是伤员耶! 一旁的陈则正听见,便说:“阿虎,四少腿不方便,你抱他上马。” 阿虎应好,伸手就要抱龙望潮上马。 龙望潮立刻拍开他的手,怒道:“谁在说这个,本四少的意思是,腿部受伤了要怎么骑马,到时候伤口裂开怎么办!”这群蠢蛋! “这……”陈则正搔了搔头,“那这样好了,四少,属下替你雇辆马车,如何?” “马车?”龙望潮鄙夷地啐了声,“这个破烂的小镇能有什么马车嘛!” 大清早,龙望潮的大嗓门在宁静的小镇里显得格外高亢,有绿杨镇居民走过,听见他话中明显的歧视,便恨恨瞪他一眼。 龙望潮连忙往莫非堙的方向靠了几步,然后也回瞪对方一眼。 “没有马车,四少你又不能骑马,这该怎么办?”陈则正苦恼地问。 可恶,这笨蛋,本四少的意思难道不够明显吗?龙望潮恼恨地白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本四少不能“单独”骑马!” “喔,原来是这样。”陈则正恍然大悟。“四少的意思是……要和人共骑一匹?” “对啦!”龙望潮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 卑还没完,龙望潮便赶紧截断,“先说好,本四少不和又脏、又臭、又黑的人共骑一匹马。” “喔——那就是和……”陈则正了然的点头,伸手比了比站在一旁的莫非堙。“莫少侠?” 敝了,四少不是讨厌莫少侠吗?怎么接二连三的要求和莫少侠单独两人在一块儿? 听见陈则正总算吐出自己想听的话,兴奋的龙四少频频点头,伸手便要去拉莫非堙的袖子。 莫非堙然说道:“那么,用那个东西如何?”说着,他抬起手指向放在不远处民居外头的东西。 可怜的龙四少扑了个空只抓到一团空气,心头懊恼,差点没让他骂出声。 众人听莫非堙这么说,全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看清那东西后,脸上都是一片古怪,而阿虎早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坐那东西的话,就不怕伤口迸开了。”莫非堙神色平常,冷静提议。 听他这么说,龙望潮赶紧转头去看,这一看,表情瞬间扭曲。 ……奇怪,为什么他觉得莫非堙这个建议好像是在报复他?可那张绝美脸蛋上的表情又是那么诚恳。 龙望潮张大嘴,还没发出声,就听见有人咽咽口水,说出险些让他气绝的话。 “莫少侠这么说,也是有道理啊!” “是啊,如此一来确实不怕伤口裂开了……” “时间紧迫,就请四少凑和点吧!” 于是,半刻钟后—— 清晨,小小绿杨镇的主要道路上,十来匹骏马哒哒驰过,夹杂着一声声羞愤欲绝的-喊—— “放本四少下来!我不坐,放本四少下来!” 路上行人只见马队中央插着辆突兀至极的板车,理该载运杂货干草的车上则坐了名衣饰华贵的少年。 众人瞠目结舌看着,又听少年大喊—— “呜……我骑马,骑到腿断都没关系,放我下来啦——” 敝异至极的队伍就这样扬尘而去…… * 名闻徽州的醉仙楼里,有所谓的五绝,一是“还宜夜饮酒三杯”的和酒“金盘露”;二是令过往行人皆闻香下马的“符离集烧鸡”;三是“猴魁”名茶;四是丑到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阿丑”;五则是固定在此说书的名嘴“何阿二”。 龙帮众人一进徽州城的首要之事,便是与莫非堙和龙望潮会合。 这是由于先前龙望潮一路上嚷着不坐板车,吵了约两刻钟,众人终于受不了他的鬼哭神号,依了他的“暗示”,商请不黑、不脏、不臭的莫非堙抱着他,以轻功先行赶到徽州城看大夫。 众人会合后,随即到醉仙楼用饭,正巧遇上何阿二说书的时段,就见酒楼内高明满座、好不热闹。莫非堙出色的样貌一入客栈便惹来他人猛瞧,不过都让他身边的龙四少给瞪了回去。 众人选了二楼的位子,向下一望,便见何阿二说得门沫横飞,煞是激动。 “各位看倌,话说在九年前混乱的武林内,除了龙帮、爻楼、飞狼寨,就属一名不归于任一门派的剑客最富盛名,那剑客人称“修罗狐狸”,面具下那张脸……哎呀!”手中折扇用力一拍。“说出前,各位男士可得先将自家女人抓好,据飞狼寨前寨主乐风然所言,修罗狐狸真是世间少见的男人,非但有双勾魂凤眼,而且风流不羁,就连当朝第一美男子也比不上他半根头发……” 看着楼下那群姑娘闻言都发出陶醉的尖叫,龙望潮忍不住嗤道:“哼,说到底不过是只死掉的狐狸,有本四少的手指好看吗?” 陈则正听见,发出疑问:“咦?四少,你见过修罗狐狸吗?要不怎么会知道?” “……要你管!”三番两次被陈则正间接戳破牛皮,龙望潮再度恼羞成怒,“你敢说本四少不好看吗?嗄?” 陈则正赶紧模模脑袋,陪起脸笑,“当然不敢,四少你可是咱们金陵一带有名的美男子啊。” 只不过生的是属于“可爱”之流,所以喜欢四少的多是富家夫人——这句话他可不敢说了。 “哼!”杏眸斜横他一眼,龙望潮这才气消。 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则正转头问向正安静用饭的莫非堙。 “莫少侠,你见过修罗狐狸吗?唉,我虽没见过,可听着传言,倒想看看这人是啥模样,可惜人早死了。” 莫非堙吃了口菜,才摇头缓缓回答:“不,我长年待在爻楼,所以没见过。” “这么说,莫少侠你没出来江湖走踏过?” “……师父在世时,我曾随他游历过一段时间,他仙逝后,我就被师兄接到爻楼居住,直到现在。” 听莫非堙谈起自个儿的事,龙望潮立刻兴致勃勃地抢过陈则正的话,接口问:“那你在爻楼待了多久?都在做些什么、吃些什么?” “五年。整日便是练武看书,与爻楼里的人一同作息、吃一样的饭菜。” “吃什么饭菜?” “饭、面条、青菜,逢年过节才吃些肉。” 卑一出口,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没想到……名闻武林的爻楼居然这么寒酸小气。 龙帮众人听了,心头同时浮上对贺靖的埋怨与对莫非堙的同情,下一瞬,十多双筷子齐动,开始将桌上最好的菜都往莫非堙碗里夹。 一阵忙乱中,龙四少以万分哀痛的声音大喊:“小二,把你们最好的菜色全送上来!听见没有——” 非堙,苦日子已经过了,只要你日后跟着我,本四少绝对让你天天吃香-辣,不再过着清苦的日子! * 膘乱又丰盛的一顿饭后,在几名护卫陪同下上完茅厕,龙望潮一出来,便见不远处有个人站着。 虽然只是背影,身上也穿着质料不好的粗布衫,但那曲线儿煞是婀挪多姿,光在后头看着就便人心儿痒痒。 龙四少见猎心喜,耐不住心头搔痒,也不顾旁人劝阻,跛着腿走到那人前头,彬彬有礼地唤了一声:“美人。” 那人低着头,听见他这么叫,身子一僵,赶紧转开身子。“我……我不是。” 龙望潮不死心,绕到她面前,无赖地痞笑,“抬起头让本四少瞧瞧嘛!” “我……我没什么好看的。”那人忙又背过身。 如此来回几遍,龙望潮心头懊恼,索性伸出手用力将那人的脸扳起来。“只是看看,别害羞嘛……” 日光下,那人样貌因被他强制抬起,顿时无所遁形。 只见挂着垂涎笑脸的龙四少先是瞪大眼,随即如退潮般脸上笑容尽退。 “呜……呜……鬼啊——” 龙望潮惨叫一声,受惊过度,转身就跑。 懊丑、好恶心!天啊,他要吐了,啊啊啊—— 就这样一路飞奔回客栈门口,龙帮众人已在门外等候,见他惨白脸、额上又挂着汗水,后头则跟着保护他、却跑得没他快的护卫们。 陈则正忍不住说道:“四少,你怎么跑这么急?”应该没人追杀才是啊! “有、有个好丑的人……那张脸……好恶心……”向来只欣赏美丽事物的龙四少,这回误将臭草当兰叶,吓得他不轻。 苞着一起回来的护卫们也白着脸道:“四少说的应该就是这醉仙楼五绝之一的阿丑,谁让四少没事去招惹人家,害我们也……”唉!真是伤眼又伤胃。 “-唆!本四少怎么知道啊!明明背影就那么好看,害本四少跑得这么喘!”说着,龙望潮拭去脸上热汗,总算气也不喘,站直了身。 倒是一旁有人听了,忍不住闲凉地调侃一句:“不过,那大夫的药还真有效,瞧四少刚才跑得健步如飞,接下来应该不用再让莫少侠抱着走路才是。” 闻言,龙望潮身子一僵,立刻恨恨地瞪了多嘴的护卫一眼。 臭家伙,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可恶,他家非堙的怀抱既温暖又舒服,现在可好了,不能赖着了……这比看见那阿丑还要令他痛心啊,呜! 龙四少忿忿在心中叨念着,只好心不甘情不愿随众人牵了马,往下一个城镇继续赶路。 * 由于徽州城不准百姓骑马,因此龙帮一行人只得手勒马缰步行,将龙望潮护在最里头。 可他少爷不安分,硬是磨磨蹭蹭地挤到莫非堙身侧,想着就算不能赖在对方身上,模点边也聊胜于无。 闭州城内热闹非常,又由于时近中秋,各色月饼、新酒、团圆果堆满市集,还有金碧辉煌的月光纸与栩栩如生的泥砖兔儿爷,不远的土地庙前还插了只用来游火龙用的草扎长龙。 众人一边留意四周,一边小心前进,就怕有人混在人群里要刺杀龙望潮。 可龙四少半点警觉也没有,黑白分明的杏眼自始至终只随着莫非堙的脚步移动,那痴傻的模样哪还有先前又爱又气的矛盾存在,早在昨晚那场惊心动魄后自动化成满腔喜爱。 一定要女人?管他的,男人女人一样好,这性别歧视说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一定要沉鱼落雁?哼哼,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半个姑娘比他家非堙好看;一定要身段婀娜?你瞧,他家非堙那体格,说腰是腰、说臀是臀,更别说比姑娘家还要修长健美上几分;一定要年华正好?这更不消多说,瞧那张无瑕的脸蛋,左瞧右瞧、上看下看,也不过二十出头,恰是蜜桃正熟好滋味儿啊…… 不行,再想下去口水又要流下来了,忍住! 将自己十八年来坚持的四要一古脑儿统统推翻后,龙望潮挂着痴笑注视着早已被归为自个儿所有物的莫非堙,忽见莫非堙的目光落在右前方一处小摊位上。 他忙跟着望去,那是个卖银饰的小摊子,铺着深蓝布巾的桌上归画成两部分。 左边是卖手饰、耳环,右边则是银饰小物,莫非堙眼光落处恰恰是最靠右边里侧,一尊约两根指头粗的银狐狸上;银狐狸由红玛瑙嵌成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依他龙四少阅女无数的经验来看,他家非堙虽非女子,但肯定也是因为喜爱,所以才会多瞧上几眼。 于是,他故意落后几步,靠过去小声问明价钱,掏出银两不动声色地将银狐狸买下。 龙望潮手握着银狐狸,瞅着莫非堙的背影;心头那方小小纯情天地为着能给对方一个惊喜而泛起甜意,更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 颁隆隆的雷声大作。 密布的乌云不时有闪电划破云层,发出紫青色亮光,不多时,颗颗雨点开始下坠,先是米粒大的,随即变成豆大雷雨,倾泻而下。 行经山道的龙帮众人忙穿上雨笠蓑衣并持稳缰绳,小心翼翼在变得泥泞的山道上前进。 暴啦啦雨声中,鲜少吃苦的龙四少提高嗓门碎碎念:“下什么雨啊,这种鬼天气还要赶路,本四少娇贵的身子受不了啦!停下来,我要休息!” 陈则正拉拉雨笠,小心地道:“四少,再忍耐一下,刚才探路的人回报,前头有个草棚,咱们走到那里再休息吧。” “喔,好啦。”龙望潮老大不愿地噘起嘴,但眼前的确没有可供避雨的地方,只好继续往前行。 真是的!要不是这场雨,他本来是打算在一个清风拂面之夜,在花前月下与他的非堙席地而坐,摆上一壶清酒和两三碟小菜,趁着酒酣耳热、气氛正美的时候,先假意要对方看月,然后再趁他回头时突然拿出先前买的小银狐狸……呵呵,光用想的就可以知道他家非堙惊喜的表情是多么迷人可爱。 而自己便抓准机会,一把搂住他的细腰,先子谠嘴吻得他心迷神乱,再附在耳畔边呼着热气,边说几句甜甜情话,如此,手到擒来,大功告成。 可惜天公不作美,就算要下雨也要是浪漫的细雨纷飞嘛,偏偏下得这么豪爽,没搞头,啐! 结果,好不容易熬到陈则正说的草棚时,没多久雨又停了,为求在天黑前离开山区,众人好说歹说地把龙望潮劝上马,害他龙四少一路上又碎碎念起来。 唉,这银狐狸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呢?抱怨完后,龙望潮坐在马上又想了起来。 要不就……半夜敲门进他家非堙的房间,如此“办事儿”也才有床铺可供使用嘛!想到这里,他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往怀中模去。 他跟非堙的定情物……咦?怎么…… 右边?没有;左边?没有;前后左右上下统统都没有! 他的银狐狸啊——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自他怀中不翼而飞,龙望潮大惊失色,要知这几日下来,他家非堙鲜少让人猜到喜好,自己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居然……居然…… 龙望潮只觉得方才的闪电全打到自己脑子里,让他一阵晕眩。 当下,他一勒马缰。 “四少,你怎么了?”一旁人跟着停下马问。 “我……我要去小解一下。”说着,龙望潮立刻掉转马头。 陈则正见了,忙要几个人跟上保护他的安危。 约一刻钟后,只见保护他的人马仓皇奔回,而龙望潮却不见踪影。 “糟了!糟了!四少他不见了!” “什么?”所有人听了,全都大惊失色。 陈则正劈头就骂:“你们是怎么顾的?为什么四少会不见?” 被骂的人无辜地低下头。“四少说不习惯有人看着,要我们走远些再背过身,结果我们等了好久却没动静,一回头,只剩四少的马在原地,人却……不见了。” “可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没有。” “那四少为什么要离开?”陈则正皱起眉。 “会不会是想逃婚?”阿虎猜测。“当初是帮主与副帮主软硬兼施才让四少点头。想想,四少才十八岁,怎么会想安定下来?”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赞同地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四少那么,怎么会只愿意守着一朵花呢……” 陈则正忙替龙望潮辩解:“怎么可能?四少不会这么做的,大家对四少的为人要有点信心啊!” 慷慨的语调在一片沉默中显得异常气弱。 对龙四少的为人啊……说信心还不如说是担心。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总算有人发现离题,又将问题绕回来。“那现在该怎么办?四少的轻功很烂,应该走不远,我们回头去追吧!” “……我去。”一直微蹙眉头、默不作声的莫非堙忽然开口。“我去追就好了。” 陈则正忙道:“这……莫少侠,只你一个人的话……” “多一个人就多拖慢一分速度,明天中午前,我会带着他到官亭镇与你们会合。”言罢,他自马上一跃而起,人便迅如飞鸟般消失在来时的山道尽头。 “好轻功哪!”有人赞道。 不过……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莫少侠刚才说的话,像是在嫌他们太慢会碍手碍脚呢? 可偏偏那张脸又是如此诚恳啊! * “奇怪,究竟是掉在哪里了……” 焦急地低着头,龙望潮拼命用眼睛搜索着地上每一寸,像头猎犬似的专注。 应该是上下马时掉的啊,要不,东西怎么会平空不见呢? 踩着泥泞不堪的山径一路往下梭巡,手指上满是暗黄泥巴,就连脸上也都沾上一行渍,龙望潮找得连汗都滴下来,终于在山瀑附近的一块大石边找着。 他如获至宝般忙兴奋地将它拾起,放到水中悉心洗去泥污,再用衣角将它细细擦净。 炳,总算是找到了。先前还没下雨的时候,人马曾在这里停下取水,肯定是那时候掉的,而这也表示自己和非堙还是有机会的! 正开心想着,后头忽然传来几声枯枝断裂的声音,龙望潮不以为意,将银狐狸握紧要回头,竟是一阵逼人掌风迎面而来;他吓了一大跳,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陌生男子一掌取走自己性命…… “低下头!” 熟悉的低喝声从龙望潮身后传来,他想都没想,连忙照对方的话一低头。 一抹人影掠过龙望潮顶上,顿时四掌相接,将那人震退数步,再度救了他一条小命。 适时赶到的莫非堙挡在龙望潮身前,与那人激烈地斗了起来。 罢才他大老远便看见一名男子面带不善往这处山瀑走,果然是来刺杀龙望潮的。 龙望潮看莫非埂与那人打得激烈,忙要退到战场外,没想到因为害怕而脚步有些不稳,一不小心脚后跟被石子一绊;他惊叫一声,双手使劲在空中乱挥着要找寻平衡点,而这一挥,手上的宝贝银狐狸便这么给他挥了出去—— “我的东西啊!”龙望潮摔坐在烂泥上,见银狐狸飞到山壁旁,赶紧冲过去要捡,却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男子眸中杀意闪动,立时朝龙望潮扑了过去;莫非堙咬牙一旋身,后发先至,在对方抽出长剑要砍向龙望潮之前,一掌击向他背后。 所有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 龙望潮才要捡起银狐狸,就看一团黑影重重摔到山壁上,然后好死不死地将他压倒在地。 “呜啊!这啥鬼东西啊!救命啊,非堙!”重死人了啊! 莫非埂将男人尸首拎起仔细查看一番,最后住地上一放,神色有些难看。 罢才一时心急忘了拿捏力道,竟将对方击毙,这回问不出来历了。 他叹口气,按着胸口,神色竟比平时白上几分。 神经比麻绳还粗的龙望潮并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是把东西捡起来迅速藏到自己怀中,走上前谄媚笑道:“非堙,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及时赶来,我就……” 莫非堙见他笑得轻松,不禁冷下脸,表情明显可见怒气冲冲。“龙四少,你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生……生气了?曾经见识过莫非堙冷脸的威力,龙望潮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肩膀。“可是……没事就好了啊。”非堙没事、自己没事,有事的只有那个刺杀自己的男人,结果良好呀! 然而这话才说出口,便见莫非堙眼神一冷;那一瞬间,龙望潮除了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外,竟觉得站在面前的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人,更像变了脸的陌生人! 也许是看出龙望潮眼底的骇意,莫非堙静静凝瞅他半晌,才冷淡的开口:“没事的只有你一个,你让所有人为你担心。你若发生任何意外,所有人也将因你而受罪,难道你在离开前都没想过?” “可是、可是……”被这么数落,龙望潮心头好不委屈。 自己是为了谁才受忍着肮脏泥泞,拼命用手拨着地上烂泥,找到这只银狐狸的?没想到一份心意还没送出去,就先被骂,自己是犯贱吗? 鲍子哥脾气一起,龙望潮立时忿忿大吼:“你以为我喜欢好好的马不骑,偏要走这难走至极的路吗?你以为我偷偷模模溜到这里又是为了谁啊?还不都是为了这个破玩意儿!” 气得再也顾不得什么花前月下、良辰美景,龙四少从怀中拿出那只银狐狸,气恼地往莫非堙身上一丢。“我摔了好几跤、模了好几团烂泥巴,还差点被那家伙吓死,你都不关心,就只会骂我!” 说到这里,声音都因委屈难过而哽咽起来。 龙望潮像个感情得不到回应的深宫怨妇,幽幽怨怨地瞟了眼接住银狐狸而发愣的莫非堙。 见对方沉默不语,不过身上慑人的怒气已不见,龙四少打铁趁热,眨眨微红的大眼。 “我、我……”想要施展苦肉计滴几滴眼泪,没想到泪水才刚挤到眼眶还没落下,就有东西更快一步簌簌直落。 大概是被龙四少的大嗓门给震的,原本就因雷雨与刺客一撞而松动的土石再也支持不住,一块大石伴着许多泥沙,像在抗议他太吵般,就这么往他头顶砸落! 张皇失措间,他只看见莫非堙朝自己一扑,随即是如泉涌的鲜血…… 第四章 凄凉的秋夜,山风不断拍打山脚下一间山神庙的破窗户,发出碰碰声响;庙门没法子关上,两扇快要朽坏的门板随风咿呀作响。 月光自破窗与门缝照入,照出庙中山神不怒而威的脸泛着青蓝色的光,森然如地狱阎王。 而靠近供桌底下,则有一团小小的黑影。 “呜……呜……呜……” 幽怨缥渺的哭声不断自黑影处传出,有旅人打从寺庙前经过,吓得忙日涌佛号绕路而行。 以为遇见不干净东西的旅人刚走,抽噎声里又夹杂着几句呜咽的话—— “非堙,对不起……呜呜……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这么重的伤……呜……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死啊!呜呜呜……” “幽魂”龙四少跪坐在莫非堙的尸首旁……不,是身旁,不断以凄凉无比的音调哭泣着。 原想好好休息的莫非堙只得睁开眼,用受伤且无力的声音轻道:“我没事,休养几日就会好。” 大石落下的时候虽击中自己,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挪移巧劲卸下它一半的力道,只是内力不如从前的自己无法将它的力道完全卸除,所以仍受了不轻的伤。 然而,虽然受伤,但并不像龙望潮想的那么惨。 反而是龙望潮在自己身边不停的哭,害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运气疗伤。 龙望潮的哭声依然没停下的迹象。 “可是……呜……你吐了好多血啊……” 罢才自己差点没被那些血吓晕,不过,幸好自己临危不乱沉着应付,背着莫非堙冲下山找到这里安置。 “……总之,没有四少你想像的那么严重。”莫非堙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说话。 原本自己还能走下山找大夫,偏偏龙望潮硬要背他,一路上因为惊慌失措而摔摔跌跌,倒让他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连带延误找大夫的时间,只得到这里暂时栖身。 算了,多想无益,还是疗伤要紧。 伴着龙望潮细碎的抽噎声,莫非堙气凝丹田,再使之缓缓游走全身,减去身上传来的阵阵痛感。 龙望潮抽着鼻子坐在莫非堙身侧小心地看护,然而今日实在发生太多的事情,睡意毫不客气一波波的向他涌去。 “没带被子来……” 他低声咕哝,伸手偷偷拽住莫非堙的衣角,见莫非堙没有反应,自然是抓得更紧。 终于在打了第二十个呵欠、泪水被逼出眼眶后,龙望潮头一倾宣告投降,抓着莫非堙衣角,头靠供桌沉沉睡去。 暗寂的秋夜,破乱的山神庙中一片宁静,随着时间流逝,窗外接近圆盘状的月也慢慢西移。 平静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快寅时,龙望潮被男子的低喝声吵醒;月光下,只见莫非堙正与一名脸庞瘦削的白面男子大打出手。 明显地那名男子的功夫极烂,即使莫非堙有伤在身,仍有余力对付。 砰的一声!莫非堙又一掌打上男子胸口,将他打得喷出一口鲜血。 男子踉跄退了好几步,委顿在门口。 莫非堙立时踏前一步,厉声问:“是谁派你来的?” “是……”男子因受重伤而低垂着头,声音听来很模糊。 莫非堙听不清楚,又走上前几步,“是谁……呜!” 眼前突然一片白雾喷出,莫非堙防备不及吸了一口,身子立时软软倒下。 “非堙!”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龙望潮大叫一声,正要冲到莫非堙身边,男子已挂着狞笑站起身。 “呵呵,总算得手了。”说着,他走到莫非堙身侧蹲下。“这掌打得不轻啊,幸好我还承受得住。” 原来是……原本闭上眼的莫非堙闻言,凤眸倏地睁开,手一扬,男人顿时惨叫一声飞了出去;这回,是真的承受不住,倒在门边奄奄一息,等着去见阎王了。 “非堙,你怎么了?”龙望潮奔到莫非堙身旁,担心地唤着。“那家伙对你怎么了?”他只看到-片白雾喷出来,随即莫非堙就倒下了。 “……下毒。”刚才一运气,身上的毒发作得更快,莫非堙忍个住闷哼一声。 “你、你中了什么毒?快点告诉我,我说不定能帮你解啊!” 龙望潮见莫非堙脸上涌起下自然的红潮,急得都快哭了,却忘了莫非堙之前说过大部分的毒对他无害。 “是能……动情的迷烟……”莫非堙艰难地自喉中发出声音,发软的手指勉强动了几下。 原来半夜来袭的不是之前那伙人,而是采花婬贼、想到这里,莫非堙忍不住在心头苦笑几声。 人一倒楣,真的什么事都会遇上,下毒还好,偏偏是下药,实在麻烦。 啥?会动情的迷烟?那下就是药吗?龙四少变了脸色,马上走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贼人旁边,用力踩了好几脚。 “你这下流的死色胚,居然想劫本四少的色?要不是非堙武功高强,本四少不早被你蹂躏了吗?我生平最恨采花贼,想采我?你连下下辈子都不可能!” 男人原本已在弥留之际,结果被他一踩,竟也回光返照地睁开眼。 心想反正死走,但在死之前走要将事情澄清,免得留下“眼光有问题”的臭名。 他强撑一口气,断断绩续地说:“不……不是想……劫你的……色……我的眼光……没那么差……好吗?” 龙望潮一听,停下猛踩的脚,偏头狐疑地问:“不是我?”他不就是要来劫自己的色,然后被莫非堙发觉,所以两人打了起来吗? “是……他……”勉强伸出手指指向瘫在地上的美人,他眼底透出未达目的的强烈憾恨。 采花闻名天下的自己原想今晚运气真好,连荒郊野外都有这等绝品货色,没想到……没想到绝色美人竟然武功高强,自己连模个小手也没模到就要死了,好恨…… 在洗清自己的冤屈后,婬贼头一偏,含恨而终。 龙望潮愣了下,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容之下流比刚断气的婬贼有过之而无不及。 婬贼死了,而非堙中了药,呵呵……上天果然是站在他龙四少这边的。 要知他早就觊觎莫非堙好久好久了,没想到天赐良机,让他有机会一亲芳泽而不会有生命危险,老天怎么对他这么好啊? 偷看一下脸泛桃红的莫非堙一眼,龙四少刚才的担忧都不见了。 龙望潮转头对莫非堙眨眨眼,装出很为难的表情。“既然是药,不解开它的话你一走很痛苦。虽然非堙你是男人,而本四少也是男人,不过眼下四处无人,恶徒又有可能再次来犯,你我不如就凑和凑和……”话是说得这么委屈没错,但他月兑衣服的速度可是快得令人惊叹, “反正大半夜的也看不清楚,你姑且充当女人。放心,本四少会很温柔,就让咱们一起抛开所有伦理束缚吧,非堙!” 卑落,龙望潮月兑掉下最后一件“束缚”,如一头饿虎朝正受药折磨的小羊扑去—— 砰!懊大的一声声响。 当满心以为今日能得偿所愿的龙四少仰躺在地时,心头的讶异让他根本忘了惨叫。 只见理应连根手指也动不了的小羊站起身,伸出有力的双臂,将他扶起来。 “真是抱歉,我是下意识便出手。” 吃惊半晌,龙望潮才回神大叫:“你不是中了药吗?”我的好心善意……根本还没发挥到一丁点啊! “那是普通的药,很快便能逼出来,谢谢四少你的好意。” ……骗人啦、骗人啦,那句感谢说得太不诚恳了啦!呜……龙望潮欲哭无泪。 倒是莫非堙看着光溜溜的龙望潮,眼神透出一丝温柔与好笑。“对了,这么冷的天,把衣服全月兑掉不冷吗?” “我、我……哈——啾!” * 清晨,东方才露曙光,睡眼惺忪的龙望潮与受伤的莫非堙便动身要前往下个城镇,与陈则正等人会合。 虽然知道莫非堙受了伤,但龙四少还是秉着豆腐多嗑一块是一块的精神,佯称受寒头晕而紧挨着莫非堙。 昨日大雨将四周山树道路都冲刷得焕然发亮,加上朝阳映照叶上初露,一时令人如身处七彩梦境,龙望潮不时偷觑莫非堙在晨光下更显柔美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蜜般的甜。 他不禁想,如果这个时候将银狐狸拿出来,肯定是更添气氛了,可惜……他不禁懊悔起昨日的冲动,因为后来他想过,他家非堙会生气也是出于关心嘛,偏偏自已……就不知道非堙把银狐狸放哪里去了?虽然昨日气氛极烂,但可有成功挑起他那一丁点的感动? 脑中乱轰轰的想着,龙望潮随着莫非堙的脚步,路过昨日的草棚,又一路往下走。 眼见约定的官亭镇便在前方,莫非堙忽然神色骤变,将龙望潮护在身后。 “怎么了?敌人吗?”经过多次遇袭,他再没历练也知这走敌人来袭的前兆,紧张地忙抓住莫非堙衣角。 “……不,空气中有股血味。” “血味?”龙望潮听了,忙用力嗅了嗅,可惜鼻子有点塞,啥都闻不见。 莫非堙小心翼翼往血味飘来处前进,在看见倒在树林中的马匹时,脸色越来越觉,当第一具尸首出现后,他眉头紧紧蹙起,大步上前,蹲探那人的鼻息。 “气绝了……” 他收回手,又往更里头走,里头还有-具尸首,他伸手一探,发觉早已死去多时。 最后,他在更里面发现陈则正冰凉的尸体。 “怎、怎么会……这样?” 龙望潮吓白了脸,不敢相信昨日还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以及笑着答应自己无理要求的陈则正竟会在一日后,变成再也不能动、不能说话的尸首。 腿一软,龙望潮坐倒在陈则正尸首旁,双唇微颤;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心中哀痛,啜泣起来。 他自幼便在兄长与胞姊的保护下长大,虽然身在江湖第一大帮,却未曾遇过腥风血雨,头一回与身旁的伙伴死别,加上他们皆死于非命,要他如何承受得了? 相比之下,莫非堙冷静许多,他仔细检查一具具尸首,发现所有人都死于相同的招式——铁爪勾魂,南方黑煞门门主的成名绝技。 他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那箱聘礼不见了,想来是黑煞门觊觎那本秘笈,才会下此毒手。 不过,龙帮此次派出的人员身手不弱,是如何被全数格杀的? 莫非堙取出身上银针,往一具尸首上刺了一下,见银针变黑,又打开-个水袋-探,果真有毒。 想来山瀑那里的水已被早一步下了慢性毒素,因为自己对毒物有抵抗性,所以没事;龙望潮不肯喝溪水,所以亦逃过一劫。其他人则不知情全喝下水,一直走到这里才毒发;而在此埋伏已久的黑煞门正好乘机一举歼灭,夺走秘笈。 不过再多的毒素也会被活水稀释,那么黑煞门的人又是如何在他没发现的情况下下毒? 莫非堙站起身,仔细算了下。果然……阿虎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龙望潮,见他哭得伤心,索性不将这事点破,只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四少,我们必须将他们安葬。” “呜……喔。” 龙望潮抹抹泪,点了下头,然后乖乖跟着莫非堙挖洞,再将龙帮众护卫的尸体放入,期间没喊过一声累。 埋好后,莫非堙要带龙望潮离开,龙望潮却拉住他的衣袖。 他哽咽道:“我……我要跟他们说说话。” 说着,他走到十多个丘垄前跪坐下,双手合十,与埋在里头的伙伴低声说起话来,说着说着,眼泪又忍下住落下。 莫非堙走远几步,在一旁候着,见龙望潮又哭了,他凝瞅着在日光下更显晶莹的泪水,不禁有些怔忡。 下意识往怀中-探,他掏出那只小银狐狸,细细看了半晌,又将视线调回龙望潮身上。 看来……龙四少并不如他人所言的顽劣啊! * 在宫亭镇买了些衣物与粮水,两人随即进入客栈,要了间房暂作休息。 莫非堙盘腿坐在床上,待调匀气息、舒活凝滞气血后,才缓缓睁开眼,对上龙望潮眨也不眨、不知看了多久的大眼。 “你好多了吗,非堙?”一见莫非堙睁开眼,龙望潮立时担忧地问。 “好多了。”莫非堙点点头,眼神落在龙望潮右腿上,道:“你的腿伤该换药了。” 示意龙望潮坐到床上来,他撩起他的裤管,小心解下上头的布巾,再拿出先前买的金创药为他小心抹上,浑然不知头顶上龙四少早已涨红了脸。 他的非堙……真的好温柔、好体贴啊!龙望潮陶醉地想着。 那如蝶触般的轻抚令他战栗、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令他发昏,虽然早上发生了那些事,但此时此刻他仍忍不住想要大喊——我好幸福喔! 替龙望潮换好药再重新包扎完,莫非堙-抬头,便见龙望潮脸上一片晕红,他不禁一愣。 “是发烧吗?”他问,伸手探了上龙望潮的额头。 龙望潮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对啊,我从刚才就觉得头好痛,身子也有些沉……”说着,他马上虚弱地晃了下。 所以,快点好好地来安慰我呗,用你那双温柔的手与迷人的嗓音对我说:宝贝,乖乖,不过是受点风寒闹头疼罢了,我帮你揉揉就没事了——察觉自己似乎快要因脑中的绮丽幻想而笑出来,龙望潮赶紧拉直唇角,咳了几声。 “……那么,四少你坐好。”莫非堙示意龙望潮坐好,倒没依他所想的按摩,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里头取出数根金针。 日光从窗外透入,金针在莫非堙手中熠熠发亮,然后温和说道:“我略懂针灸之术,只要在头上几个穴道插入金针,一刻钟后便能减缓疼痛。” 言罢,他拈起一根,才正要插下,原本虚弱不已的龙四少立刻精神奕奕的大叫:“我头不痛不晕了,不用了!”吓得他一溜烟下床,再不敢装病。 见状,莫非堙为难地蹙起眉。“我们必须赶路,若四少身体有恙却不快点医治的话,怕会酿成大病,还是我……” “不用、不必、不需要!”龙望潮登登连退好几步,“我没事了,真的!” “……唉,好吧!”莫非堙叹口气,收回金针不再坚持。 龙望潮这才按着胸口坐到椅子上,喝杯茶喘口气。 ……奇怪,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莫非堙是想吓他,而不是真的想医治他?可是那张脸明明写着“诚恳”二字啊! 他又呷了口茶,只听坐在床沿的莫非堙谈起早上那件事:“依我来看,下毒手杀害陈则正一行人的是黑煞门,目的就是为了龙家绝学“浪卷云天”而来,现在只怕秘笈已落到黑煞门门主——叶承天手中了。” 叶承天原是南方山区某强盗首领底下一员,因强盗窝被修罗狐狸一夜铲平,他侥幸躲过一劫,事后拿走强盗头儿的武学秘笈,在这几年内自成“黑煞门”一派;武艺算不上佼佼者,想必是因此才觊觎龙家绝学。 “为了浪卷云天?”龙望潮挑起眉,讶然道:“可是“浪卷云天”在我身上啊!” “咦?” “大哥说那东西很重要,要我随身带着,所以那只箱子里只有一些金银珠宝与一本造假的秘笈而已。”龙望潮放下杯子,自怀里的暗袋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你看,真的在这里。” “……”没想到秘笈竟是放在龙望潮身上,莫非堙沉吟了下。“既然如此,只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在叶承天发觉前尽快起程,赶往飞沙堡。” “咦?可是我还没休息够。”龙望潮闻言垮下脸,不满地嘟哝:“就为了一本秘笈,他们有必要一路从绿杨镇追杀到这里吗?不但杀了陈则正他们,甚至想杀我,大不了把秘笈给他们嘛!”他还想活着回金陵呢! 莫非堙摇摇头。“不,绿杨镇的刺客与杀害龙帮护卫的人,不是同一群。” 若说绿杨镇的刺客是黑煞门派来的,没道理阿虎不趁乱下手;依他看来,截至目前为止共有两个以上的组织出手,有的是为了龙望潮的命、有的是为了秘笈。 龙望潮登时悚然色变。“啥?那你的意思是……” “把秘笈交出来,也不会阻绝其他人对你的追杀。” “哇啊,那我不娶了!臭大哥、二哥、大姊,你们故意派我来送死的是不是?”龙望潮哇哇大叫,只觉得浑身发毛,吓得他跑回莫非堙身边,连半步都不敢离开。“我、我又没和人结怨,就算有仇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大不了我以后修身养性,不再沾惹有夫之妇嘛!”他只要非堙就好。 “……只怕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靶情上的纠纷看似无关生死,但由此而生的仇恨往往比之要大得多啊! “那怎么办,非堙?”龙望潮急问。 “放心。我既已答应师兄,就会保护你的安全,直至迎娶白月雪回金陵。” 听莫非堙这么说,龙望潮咬住下唇,嗫嚅地道:“可是我……”我不想娶白月雪了,我……我想要的人是你啊! 败想把心头萌生的爱意说出口,却又怕莫非堙不接受,龙望潮神色一黯,心头好生失落。 难过间,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里头的客倌,送茶水来了。” 被声响拉回思绪,龙望潮捏捏脸颊,努力使音调轻松些:“我去开门。” 说着,他转身便向房门跑去,坐在床沿的莫非堙心中突然闪过不好的念头,忙唤:“别……” “开门”二字尚未出口,一股熟悉的剧痛突然从心窝处迸裂开来,饶是他忍耐力过人,也不禁闷哼一声,像被瞬间抽干力气,软软往床上一倒,全身都因痛楚而不断抽搐。 那是一种像被万蛇咬啮、万蚁钻心,而全身骨骼像被车轮不断来回碾压的剧痛。 可恶……莫非堙倒在床上,吃力地伸出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瓷瓶,同一时间,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做什么?非堙救……” 卑音至此而歇。 “该死……”不用想也知道龙望潮遭遇什么事了。 莫非堙奋起剩余的力气,将瓷瓶的瓶塞打开,吞下一颗药丸: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疼痛才逐渐被压下,再没痛感,只是浑身疲软,一时半刻仍动不了身。 许久,恢复气力的莫非堙吃力地坐起身,下床走到门口查看。 门口半点血迹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看来龙望潮是被掳走了。 莫非堙叹口气,回房拿起长剑,立刻追上去。 师兄啊,这件还你人情的任务,未免太艰辛了吧? 第五章 莫非堙追出客栈,可惜早看不见人影,返回客栈问店小二,却说没看见可疑人物。 他心念一动,转而绕到刚才房间的正下方,那里残留的香味特别浓厚,而且地上还留下几个足印。 循着足印与香味追了一段距离,却在金桂花丛旁失去线索,更被其余香味混淆,再也追不上。 香是牡丹花香,而鞋驻印不大,可见掳走龙望潮的——是女人。 牡丹、女人……这是何门何派?或是龙望潮哪里惹来的风流帐? 莫非堙皱起眉,在脑海里翻阅相关的记忆,还未想起是谁下的手,就见客栈外闪过一抹鬼祟的人影;他立时放轻脚步靠近,手中长剑一送,横上那人脖子。 “不准嚷嚷!”他沉声道。 “啊!”阿虎赶忙回头陪笑。“莫、莫少侠,你做什么?” 莫非堙扬起眉。“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说我想做什么?” 闻言,阿虎吓得身子一僵。“别、别杀我,莫少侠……” 莫非堙收回长剑,出手点了阿虎几个要穴。“叶承天人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阿虎岂敢拒绝,忙点头应是。 阿虎带着莫非堙往官亭镇外走去,来到一处树林。 “就在里面。”阿虎说着率先踏入,将莫非堙引至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前。“门主就在屋内。” “带我进去。”莫非堙示意。 阿虎点头,对守门者说出门令后,将莫非堙带至内堂,并推开一扇木门,颤声的唤:“门……门主。” 莫非堙立刻站王阿虎身后。 只见虎背熊腰的叶承天站在小厅里,背对着他俩,口气极差地说:“查到龙家那小子的下落没有?” “没、没有。” “饭桶!”一脸凶相的叶承天霍地转身,怒道:“连秘笈是真是假郡不知道,留你做什么?”倏地,虎目一眯,他用力一拍桌。“你身后是谁?” “他、他……”阿虎吓得腿软。 莫非堙自阿虎背后闪身而出,朝叶承天一拱手。“叶门主。” 叶承天看清莫非堙的脸后,悚然色变。 “你、你……”叶承天指着莫非堙,刚才的盛气凌人皆在瞬间消逝,那张凶恶的脸竟爬上一抹堪称为恐惧的神色。 倒是只身入虎穴的莫非堙,怡然不惧地又拱手道:“叶门主,在下莫非堙,想借个地方与你谈谈,可好?” 叶承天听他这么说,嘴角抽搐几上,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阿虎看见叶承天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惊呆了。 只见两人走入内室,不知过了多久,叶承天满脸堆笑地随着莫非堙走出来。 “放心,那件事,叶某必在三日内查出。” “那就有劳了。” 莫非堙手上拿着龙望潮那条心爱的被子,冷淡地点点头,随即将视线转向僵立在一旁的阿虎,眼底温度遽降,看得阿虎几乎要腿软站不住脚。 “怎么了?”叶承天忙问。 莫非堙缓缓开口:“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你尽避说。” “……把他解决了。” 言罢,莫非堙收回视线,立时纵身跃出窗外;未几,一声惨叫自他身后的屋里传来,旋即又没了声响。 * 滴露小筑内,笙乐绮靡。雅致的小园中金风细细,不合时宜的牡丹花香四溢薰人欲醉。 三名身着绿纱的女子坐在凉亭外,一人抚琴、一人吹笛、一人拨琵琶。 坐在凉亭中央的是一名香肩半露、发髻半松、一脸媚色的貌美女子。 她白玉般的右手握着一条粉色绸带,绣门半启,娇声唱道: “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害,哈,怎不肯回过脸儿来?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笔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注:元王实甫西厢记) “……哈啾!” 一声极杀风景的喷嚏声将园内旖旎气氛瞬间打散,女子柳眉轻蹙,不满地将绸带一扯,又听“哎哟”一声,一团东西被她从地上扯起,落到她躺卧的绣床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上官素素娇声道:“奴家唱得不好吗?四少?”话音虽柔,但媚人眼底全是凌厉杀意,更遑论缠在对方脖颈上的绸带。 龙望潮连忙嘿声笑道:“好听,太好听了,这世上再没人唱曲唱得比素素好听了!” 青葱玉指搭上龙望潮的脖子,涂上蔻丹的指甲挑逗似地刮搔着他的脸庞,“那么四少你作啥打喷嚏呢?” 龙望潮直赶忙大声喊冤:“我前些日子感染风寒,还没痊愈嘛!” “啊,说的也是,记得你前几日还发烧呢!”上官素素收回手,转而将龙望潮的脸扳起。“身子好些了没,四少?”说着,她将光洁的额头贴上龙望潮的,轻柔地磨蹭几下。 “还有些烫呢,让奴家喂四少你喝些参茶,补补身子吧。” 上官素素藕臂一抬,在旁伺候的婢女立刻将参茶端上;龙望潮忙要接,却让她挡开。 他立时委屈地噘起嘴。“不是说要让我喝的吗?” 他被抓到这里三天,日日吃的都是清粥酱菜,而且分量极少,他都快虚弱到站不住脚了。 “别急,不说了奴家要喂你喝吗?”上宫素素娇笑地一弹他额头,弹得龙望潮痛叫一声,这才将杯子凑近软红的唇畔呷了口,旋即勾住他的脖子,低下头将嘴贴近他的唇,一口口将参茶喂入龙望潮口中。 膘着胭脂香味的茶水缓缓流下龙望潮的咽喉,随之探入口中的是上官素素的丁香小舌,像条魅惑的灵蛇在他口里滑动。 呜呜……人家现在没心情调情啦!龙四少在心里哀号着。 要是以前,他肯走会高兴地将自动投怀的软玉温香吃干抹净,可是,那前提也得是你情我愿嘛! 瞧他,被迷昏带来这里不打紧,脖子上还被系了条狗绳,整整三日都被上宫素素牵着到处溜,虽然范围不出滴露小筑,但也够丢脸的了。 唉!要怪就怪自己太有魅力,这么活泼英俊的少年郎有哪个孀居寡妇不喜欢? 所以去年便被出游到金陵的上官素素盯上,想说不过是几夜露水姻缘,哪加此女占有欲如此强烈,一听说他要娶亲,便乘机将他掳走,更不顾他身受风寒、心中不愿,夜夜压榨…… 呜!他龙四少也是很纯情的,好不? 一吻方休,上官素素移开唇;龙望潮立时像条离水的鱼,拼命张大嘴吸气,还没吸够,上官素素又喝口茶,再次将唇压下—— 救命喔!救命啊! 让我呼吸,让我喘气啦! 自豪的接吻功夫在身体虚弱时完全派不上用场,龙望潮死命挥着手,却躲不过上宫素素血盆大口的攻击。 待一杯参茶喂完,他龙四少已经奄奄-息地倒在对方柔软丰满的胸前,活像身心受创的小可怜,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男儿泪。 上官素素手一挥,杯子立刻飞了出去,最后平稳地落在石桌上。 魅眸往胸前一睨,她失笑道:“哎呀,四少你哭什么呢?”她伸手替龙望潮拭去因差点没气而流出眼眶的泪水,玉指往下,来到他软女敕的脸颊上,用力往旁一扯。“怎么,和奴家在一起,这么委屈吗?就这么想去找那啥劳什子的第一美人,是不?” “好哄(痛)……”龙望潮哀叫。 上官素素才不理会,手上劲道不减反增,像要将他的肉给扯下。 她恨声道:“当初是谁说一生一世只爱奴家一个?奴家不过回徽州三个月,就听说你要成亲。说啊,你到底有没有将奴家放在心上?” “偶(有)啦偶(有)啦,呜呜呜……”之前忘了,现在又重新放回心上,每天每夜在心里骂你个千百遍啦! 闻言,上宫素素这才松开手。“你说的可是真的?” 龙望潮赶紧点头。 “爱不爱奴家?” 他赶紧再点头。 “那么-生一世都待在这里陪奴家,好不?” 呃……这可能就有点…… 看龙望潮迟疑了,上官素素立刻变脸,莲足抬起,将他一脚踹下榻,尖声怒道:“你在犹豫什么?” “好痛……”龙望潮还没痛叫完,就觉得脖子一紧,人又给粗鲁地拉到榻上,头再度枕上上官素素伟大的胸前。 周遭的婢女早就笑出声来。 只听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上官素素掐细嗓子,用着楚楚可怜的语调低声问:“四少,一生一世都待在这里陪奴家,好不?” 说话的同时,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已递到他眼前。 再有什么骨气,也都被这柄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利器给消磨殆尽。 龙望潮苦着脸窝在上官素素怀中,死瞪着匕首,终于一咬牙,将脸埋到上官素素胸前,呜咽一声:“呜呜……好、好啦……” 非堙救命啊! 在心头凄凉无比呐喊的同时,他觉鼻子一热,手一抹,竟是一摊血,他登时吓白了脸僵住。 “哎呀,怎么流鼻血啦?”上官泰素抛上匕首,赶紧拉起衣袖替他拭血,“肯定是你这几日身子虚又喝参茶,才会上火。” “……”你明明知道还叫我喝?最毒妇人心哪! 龙望潮在心头忿忿骂着,终是没胆骂出口,只好偎在上官素素胸前,让她替自己止血,鼻血还没停,见一名婢女苍白着脸奔入,她的发髻凌乱,唇畔还有一丝血渍,可见刚历经一场恶斗。 “夫人!夫人!”婢女跪倒在凉亭,惊惶叫道:“有个男人持剑闯入,奴婢们抵挡不住!” 上宫素素闻言,立刻转过头怒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一名、一名……”婢女抚胸喘着气,还没说完,便见一抹淡蓝身影跃人,在她面前站走。她眼睛登时胶着在来人身上,怎么也舍不得移开,大张的嘴里嗫嚅出未完的几个字:“很英俊的男人……”真的是好俊俏啊! 而上宫素素尚未反应过来,她怀中的龙望潮在看清楚来人后,早已激动地喷泪大叫—— “非堙!” 一见来人是谁,龙望潮眼泪顿时感动地夺眶而出,因为激动,连带地鼻血也流得更凶。 呜,他家非堙终于来救他了! 龙望潮挣扎着要从上官素素怀中起身,却被扣紧手腕,他立时向站在凉亭下的莫非堙求救。 “非堙,你快救……” 求救的话还没说完,一条他熟悉的被子便飞过来,将他兜头兜脸地罩住。 只听被子外,莫非堙以明显可见怒气的声音说道:“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闯进来打扰四少你的雅兴。” 一从叶承天那里得到消息,他立刻赶来滴露小筑要救人,没想到一进来便看见这幅光景——龙望潮偎靠在一名穿着暴露、长相妖娆的女子胸前,脸上更挂着两行因太激动而流下的鼻血。 自己的着急倒显得滑稽好笑,而他更不该因一时焦急,忘了师兄对龙望潮的描述——性喜渔色。 他抬眸看向滴露小筑的主——上官泰素,略-拱手。 “上官夫人,很抱歉伤了你几名婢女,来日若有机会,我会送上几分礼致歉。”说完,他转身要走。 上官素素还来不及喝叱,就见龙望潮自被子下挣扎着露出脸大叫:“非堙,你听我解释,我才不是来这里享乐的啦!” 见莫非堙理都不理,他不知从何生出力气,摆月兑上宫素素的箝制,被子也不理会,只急匆匆地朝莫非堙要离去的身影一扑—— 砰的一声!龙四少在莫非堙身后约十步处摔了个五体投地。 龙望潮顾不得身子疼痛,赶忙挣扎起身,“我是被抓来的,你不救我就要走了?怎么可以这样!” 见莫非堙停下脚步,他捂着猛流鼻血的鼻子,又急、又痛、又哀怨、又难过,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哽意:“我才不是自愿留在这里,你明知道我是被抓来的还生我的气,我这三天过得有多惨你知道吗?吃不好也睡不好,不但受了风寒,身子又虚弱,连喝参茶都会流鼻血,还被当小狈一样拴着……”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耐不住委屈,眼泪又流下。 莫非堙听见他的哭诉,叹口气转过身,果见龙望潮摔坐在地,大眼泛泪,脖子上还绕着一圈绸带…… 糟!他知道现在笑出来非常过分,但是他这模样实在好笑啊…… 莫非堙连忙别开头轻咳一声,但唇畔早已露出一抹细微的笑痕。 “你……你在笑我?”龙望潮看见莫非堙忍笑的表情,气得大嚷:“你怎么可以这样!”气死他了! 莫非堙这才敛起笑,举剑正要砍断缠住龙望潮脖颈的绸带;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宫素素立刻一扯,在龙望潮的惨叫声中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畔。 “唷,这样就让你把人带走,可有辱奴家上官素素的名声!”她娇笑着将手覆上龙望潮脖子,魅眸轻眨。“四少,奴家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俊俏的朋友呢?” 听出上宫素素话中之意,龙望潮顾不得身陷魔爪,怒道:“你……不准你打非堙的主意!” “他叫非堙啊?”上官素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睐向站在凉亭上的莫非堙。“非堙,你姓什么?和他又有何关系?” “……在下莫非堙,负责送四少到飞沙堡迎娶白小姐,并平安返回金陵。” “呵呵,你可知奴家和四少又是何关系?” 莫非堙点点头,不言。 “所以,奴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去迎娶另一名姑娘?”上官素素收紧手,将龙望潮抓得更紧。“更何况四少曾对奴家说过,今生今世只爱奴家一人,现在竟又想娶奴家以外的姑娘,这种负心汉,人人得而诛之,不是吗?” “我、我说喜欢又不代表一定要娶……呜呜!”龙望潮想辩驳,脖子却被掐得更紧,只能痛哼几声闭上嘴。 臭女人,你存心要让本四少再被我家非堙误会,是不是? 见上宫素素不肯放人,莫非堙收起长剑,叹息一声,“上官夫人与四少的过去我无可置喙,只想问夫人一句,如何才愿意放人?” 啥?无可置喙? 见莫非堙竟然不生气,还一派淡然,龙望潮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 上官素素又娇声笑道:“要奴家放人也行,不过莫公子该知奴家夫婿已死,独守这小筑实在寂寞难耐,你忍心让奴家日日对镜流泪、坐愁红颜老去吗?” 骗人啦!这女人要是有这么娇弱,他还会变成这样吗?自己可是血淋淋的实证耶!龙望潮忍不住在心头嘀咕起来。 “……那么上官夫人的意思是?” 上官素素娇笑道:“你代替这家伙留下,奴家便放人。” * 滴露小筑内,一场交易正在进行。 龙望潮听见上官素素提出换人的要求,立时怒叫:“不准,我不准!非堙,你听好,不准你答应这女人的……” 声音随着上官素素收紧的手,被掐在喉头再也吐不出来。 龙望潮难受地要拉开系在脖子上的绸带,却半点力也使不上。 上官素素一面增加手上力道,一面在涨红脸死命吸气的龙望潮耳畔,娇笑道:“四少,奴家劝你别再开口。” 她转过头,对莫非堙投以一记如丝魅眼。“唉,先前的确是奴家不该,想说这四少人虽幼稚了些,倒也可爱,若能留在身边一辈子解闷,该有多好?不过,现在莫公子你出现了,就不用这小子了。” 什么?臭女人,你那是啥话?本四少只是可爱好笑而不是俊俏风流? 可恶啊—— 脸已快涨成紫色的龙四少,觉得自尊又被狠狠踩了-脚。 上官素素娇媚却冰冷的声音再道:“如何?莫公子你答不答应留在这滴露小筑陪着奴家?再不说,奴家就用上官家绝学“分花拂柳手”,将这小子的脸转到背后去罗?” 不准答应……不准、不准、不准!龙望潮很想将这些话喊出口,可他现在连呼吸都很困难了,更何况是开口说话? 就在他头昏脑胀,觉得眼前事物一片模糊时,莫非堙醇和的嗓音扬起—— “上官夫人,莫非堙答应留在这里,以交换龙望潮。” 这话一出口,龙望潮觉得脖子上禁锢的力道顿松,死里逃生之刻,他只能咳得眼泪直流;虽然气恼莫非堙答应,但他实在无力说出半句话。 上官素素听莫非堙答应,自是喜上眉梢。“那好,莫公子你发个毒誓让奴家听听。” “好。”看了一眼正抚着脖子猛咳的龙望潮,莫非堙抬眸直对上官素素的眼,语气平缓地起誓:“莫非堙在此起誓,愿一生一世陪伴上官夫人身侧,如违此誓,愿受五雷轰顶。” 他的誓言让上官素素欢愉地笑了起来。“很好,不过口说无凭,烦请非堙你再立个字据。” 她手一招,婢女立时取来文房四宝,她拿笔在上头写了一会儿,又命婢女拿到莫非堙面前。 瞥了上头内容一眼,他眉也不皱,援笔立就,在立约人下头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莫非堙。 他抛下笔,看着上官素素眉开眼笑的模样,平心静气地问:“那么,上官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最后一项。” 上官素素伸出食指,愉快地眨眨眼。一旁的婢女会意,又往房内走。 此时,龙望潮已能开口,听她这么说,气得破口大骂:“什么最后一项,你这女人真是过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还他的非堙来啊! “无所谓。”上官素素弯起唇,笑横他一眼。“四少你现在对奴家来说,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 就在龙望潮气结的同时,婢女已捧了一个小木盒来到莫非堙身前。 上官素素娇声道:“这是奴家因缘际会所得到的红玉毒蛇,劳烦非堙你让它咬上-口。放心,这毒虽可怕但并非不可解,只要你乖乖的,奴家自会在每回蛇毒发作前给你解药。” 龙望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见莫非堙竟然真的伸出手要探入木盒中,他又惊又怒的吼道:“非堙,不要把手放进去,不要!” 他要冲下凉亭,却被上官素素抓得死紧;他不断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非堙将手放入…… 莫非堙好看的肩头皱了下,待伸出手,手指上已有明显可见的殷红血迹与咬痕! 不要……不要啊—— 箝制的力道一松,龙望潮立时飞奔到莫非堙身前,脸上早爬满斑斑泪痕。 他抓住莫非堙的手,哭得不能自己。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你可知那女人吃人不吐骨头?现在好了,你发了誓还中毒,怎么办?怎么办?”他心中不舍,泪珠成串不停地往下落。“非堙,你为什要这么做?不过是个任务嘛,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莫非埋静静地让龙望潮抓住自己的手,深邃而美丽的凤眼定定凝瞅他盈满泪水的杏眸,柔声道:“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温柔的言语,深深嵌入龙望潮闻言而悸动不已的心房。 他抓着莫非堙温暖的手,霍地拾起头望着他,惊讶地启唇,结巴地道:“你、你的意思是……” 非堙的意思是……因为爱我,才会为我这么做,是不? 没想到感情会在此时此刻得到回应。 明明该感到开心的,但龙望潮却只觉得心酸。 他不要就此和非堙分开,不要让上官素素那恶毒的女人拆散他与非堙这对苦命鸳鸯! 思及此,龙望潮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渍,满含情感的眼牢牢锁住莫非堙温柔俊美的脸庞,坚定地开口: “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留下来!” 第六章 上、官、素、素!本四少有说要留下来,但是并没有说要做苦力啊! 龙望潮拿着竹扫把在园中胡乱挥动,口中忿忿的叨念着: “就别让本四少找到机会,否则我一定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整得死去活来;还有,你要是敢碰我家非堙一根寒毛,本四少一定会率领龙帮,踏平你这啥漏水小筑……” 惫没骂完,一股浓烈的牡丹香味便随风送来,随之而来的是上官素素甜腻的娇笑声,“哎呀,四少你一说起漏水,奴家便记起东厢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你现在就去修吧!” “谁要去修啦!上官素素你听好,离非堙远一点!” 龙望潮一看见上官素素粘在莫非堙身边,手上竹扫把早气愤地在半空中比画起来,大有要冲上前开打的气势。 听他这么说,上官素素掩住嘴,嘻嘻笑着,“敢情四少这是在吃非堙的醋吗?要不,等四少你长大些、出落得更俊俏些,倘若能与非堙比肩,奴家不介意你再成为入幕之宾喔。” 龙望潮气得浑身发抖。“你……谁在吃你的醋了?本四少是要你离我家非堙远一点!” 翻倒醋缸,酸意十足的话一出口,上官素素不禁一愣。 魅眸在龙望潮气呼呼的脸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莫非堙波澜不兴的俊脸上,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非堙,你魅力惊人哪,连只好的龙四少也拜倒在你的裤子下,奴家可得将你再看紧一些。”瞟了一眼龙望潮,她又讥笑道,“四少,非堙已是奴家的人,只怕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说罢,再不理会气得猛跳脚的龙望潮,她拉着莫非堙又往别处游赏去。 什么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和非堙可是两情相悦耶! 龙望潮怒极,丢下竹扫把偷偷模模跟上去——他要保住非堙的贞洁,绝不让上官素素那老妖女得逞! 结果跟了大半日,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期间上官素素曾若有似无的提出邀请,但他家非堙纯洁得听也听不出,给对方好几次软钉子碰,让老妖女只能气得跺脚回房。 入夜,龙望潮坐在花园里,虽然很累,却睡不着;这里离莫非堙的厢房最近,若上官素素要夜袭,自己也方便救人——显然地,龙四少早已忘了莫非堙武功高强一事。 于是,当莫非堙推门出房,大老远便看见园中多了尊“石像”。 他走到龙望潮身边,将手中长衫披上已频频点头打盹的人儿身上。 “我不是替你把被子拿回来了?怎么不回房睡?” “听见莫非堙温柔的声音,龙望潮立刻精神一抖,跳起来紧张地问:“非堙,你没事吧?” “没事。”他紧张的模样让莫非堙险险失笑:“倒是四少你风寒尚愈,待在外头吹风会再病倒的。” “可我担心你。”龙望潮心中一急,抓着莫非堙的手哀声央求:“非堙,咱们逃出去,别再待在这里,那什么毒的我会请大哥想办法替你找寻解药,好不好?” “……不好。” 莫非堙收回手,别开脸缓缓地摇了下头,拒绝龙望潮的提议。 “为什么?”龙望潮跑到莫非堙面前,急得眼眶都要红了。他颤声地问:“难成……难不成非堙你喜欢上上官素素了?” 自己花了好多功夫才让莫非堙喜欢上自己,为什么上官素素不过几日光景便得到他的垂青?不公平!太过分了啦! “不,我并不喜欢上官夫人。”莫非堙慢慢往凉亭走去,龙望潮立即跟上。 “而是我内伤未愈,若走出小筑只怕无法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才会答应,幸好四少你也愿意留下,让我便于保护。” 上回被大石击中的内伤虽然不重,但在客栈那回却旧疾复发加重伤势,其后又为龙望潮的事四处奔波,根本无法安心养伤。要不,上官素素压根儿困不住他,他大可随时带龙望潮走。 “那你为啥还要发那种毒誓?” “在那种情形下,我不得不这么做。”坐在凉亭石椅上,莫非堙平静的解释,“放心,等我内伤好了,便会设法带你出去。” 挨着莫非堙坐下,龙望潮听他这么说,又迟疑了。 “可是那个毒誓……” “无妨,即使是五雷轰顶,我也会带你离开这里。” 圆月高挂,金风细细,莫非堙温柔坚定的话语如块美丽的玉石投进龙望潮的心湖,泛起一圈圈令人神魂俱醉的涟漪。 他仰起头对上莫非堙美丽的凤眸,一双乌亮的杏眸里尽是焕发的神采与动情的流光。 终于,龙望潮大着胆子伸出手,环住莫非堙优美的颈项,昂首在对方薄润的红唇上印下一吻。 不过是双唇轻碰,比之更加激狂的吻都经历过,但却没有一次的经验比得上这回要让他激动发狂。 心脏跳得又快又响,龙望潮微微离开莫非堙彷佛带着甜香的唇,轻声的说:“非堙,我不娶白月雪了,我喜欢你。” 然而回应他的是,莫非堙缓缓拉近的俊美脸庞,与覆上他双唇更深的一吻…… * 一直到隔日晨起,龙望潮都还有些发昏。 他的非堙……主动吻他…… 这四个字让他像吃了块甜美的糖。 从昨晚开始,那块糖便在他心头慢慢融化,甜味一滴滴流向全身,然后发酵,让他飘飘然、醺醺然,像要飞上天般的快乐。 如果今晚他家非堙将他约到房里,月兑光光在床上对他抛媚眼娇唤:“四少,你想要我吗?”那他该怎么办呢?哎呀,真是好害羞啊! 不过还是先来演练一下好了。 他该先月兑衣服还是先月兑裤子?该先冲上床给对方一个火辣辣的热吻,还是带着迷人笑意先斟上一杯酒,子谠嘴喂给对方喝?或是先用他灵巧的手指弹琴似地抚遍对方光滑美丽的胴体,并赞美着“非堙,你好美。” 总之不管哪一个,他真的觉得好幸福喔! 龙望潮手捧着因绮想而泛起红晕的脸蛋,坐在房前石阶上,不时发出吃吃的邪笑声。 待脑海演练到了准备“提抢上阵”这个步骤时,却听见花园里传来音乐声,他皱起眉,立时循声而去。 园内—— “非堙,奴家唱个小曲给你听,好不?”上官素素千娇百媚地半卧在塌上,对坐在下首的莫非堙说。 “……好。” 琵琶拨动,弦筝弹奏,上官素素再度唱起“露滴牡丹开”(元王实甫西厢记)。 一旁的婢女奉上用琉璃杯盛装的桂花香茶,莫非堙拿起茶杯凑至鼻间闻了下,旋即喝了口。 此刻,上官素素已唱完“春至人间花弄色”。 笛声又起,她款款步下绣榻,白女敕的莲足未着鞋袜,酥胸半露;身段婀娜又似弱不禁风,偎进莫非堙怀中,娇声唱道:“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滴牡丹开。” 音乐声作歇,她手抚上莫非堙胸膛,柔声的问:“怎么,奴家唱得好吗?” “……嗯。”莫非堙皱起眉应了声,正要将上官素素放肆的手拉下,体内却从地升起一股热意:那热浪来得又凶又猛,竟让他脸上瞬间布满热汗。“上官夫人,你!” “放心,只不过是排名第一的婬药“九霄合欢散”,不是毒物。”上官素素弯起红唇,整个人贴得更近。“非堙,你该不会认为奴家要你留下,只是为了聊天吧?” “……”当然不认为。 不过,没想到上官素素竟会下这等歹毒的婬药。 倘使一个时辰内不找人,体内的九霄合患散便会化为剧毒,令他七孔流血而亡! 莫非堙咬住唇强忍着,最后,他终于耐不住药性,低哼一声,猛地抱起上官素素往辅榻躺下。 四周婢女见了,全知趣的退离小园。 当上官素素抬起藕臂,正要环上莫非堙颈项时,却突然变了脸—— “莫非堙,你……”哑穴在下一瞬被封住。 她下了比常人多一倍的药量,没想到莫非堙竟然还能保有理智!上官素素气得俏脸惨白,却苦于无法出声怒骂。 “上官夫人,就烦请你在这里先待着了。”莫非堙扯落覆盖在榻背上的绣被,往气得一张脸已然扭曲的上官素素身上一罩。 待离开凉亭,莫非堙早已摇摇蔽晃步履不稳,而下月复更是难受至极。 却见龙望潮急匆匆跑来,扑进他怀中。 “非堙,那女人没对你做啥坏事吧?”察觉莫非堙身子似乎僵住,龙望潮抬起头,竟见他脸上布满热汗,而且一脸痛苦,连忙问:“你怎么了?” 莫非堙咬紧牙关,艰难的开口:“她对我……下了婬药……” “什么?”又是婬药?龙望潮赶忙扶住他,情急之下忘了有油水可以揩,只是连声催道:“那你快将它逼出来啊!”就像上次那样。 瞅着龙望潮担心的脸,莫非堙凤眸里已是一片欲焰狂烧,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龙望潮揽入怀中,用被灼烧而沙哑的嗓音低声说: “我想……这回是没办法了……” 说着,不顾龙望潮的尖叫,他将对方打横抱起,大步住居住的厢房走去。 * 龙望潮看着头顶上的帐幔,像只被剥掉皮的青蛙仰躺在床上。 哎,事情是如何进行到这一步的? 算了,多想无益,倒不如想想自己要先月兑裤子还是先月兑衣服? 他瞄瞄自己的身子。 懊像不用想这么多,因为不管是他的衣服还是裤子,都让莫非堙以惊人的速度全剥下,而对方身上的衣服一件都没少。 那……用手指弹琴似地对方呢?龙望潮再看看莫非堙忙碌的手。 “……”好像也不必了,莫非堙在将他的衣服月兑光后,早已把他全身上下模遍,技巧比他还高超,呜。 那么火辣辣的热吻呢? 才刚想到这里,莫非堙已将唇凑近,热烈的吻住他,还把舌头探入,来来回回刷过他嘴中每一寸。 待分开后,龙望潮已经脸泛桃红,气喘不已。 “……”好火辣、好销魂、好激狂的吻啊…… 为什么对方的吻技比他还好?龙望潮开始觉得欲哭无泪。 那……没关系,还有迷人的微笑与喝酒调情这一步骤! 龙望潮开始挣扎着要起来,却被莫非堙抓住双腿大大地分开,害他往后一仰,像只被翻面而起不了身的乌龟。 “……”那就别喝酒,先让他绽放个魅力十足的笑容。 看着莫非堙不断压下的美丽脸蛋,龙望潮试图要挤出最迷人的微笑,却在看见对方眼底狂烧的欲火时,扭曲变形—— “非、非……”探往身后的手让龙望潮瞬间花容失色,陡地失声尖叫:“不要啊——” 不是这样的! 虽说幻想和显示会有差距,但这未免也差太多了,因为角色根本就颠倒了啊! 龙望潮拼命要逃,却被困在莫非堙修长的四肢下,逃月兑无门。 “抱歉。”莫非堙低首将吻落在龙望潮洁白的颈项上,叹息似地道歉:“但是我忍不住了……” 将手指放到唇畔濡湿,再度探往龙望潮,这回,莫非堙硬是将修长的手指挤入,惹来龙望潮的痛叫与挣扎,但他不理会,只是一手扣住龙望潮双手,一手执意地扩张。 “停……下来……好痛!懊痛!” 龙望潮痛到眼泪都流了下来,却全被莫非堙以着煽情的方式一一舌忝去。 他梦想中的快乐、激情,莫非堙的媚态、申吟,果然……都只是梦想而已……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望去,他看着莫非堙狂野激动、性感无比的神情,不禁恍惚想着,快乐申吟的该换成自己,是不? 才在心头想着要如何能熬到快乐申吟那一步,但下一刻,却传来一阵压迫感,随即彷佛像要撕裂他身体般的剧烈疼痛—— 为什么连快乐申吟这个小小愿望也与现实有这么大的差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痛啊啊啊——” * 当身上绣被掀开、身子被一双手臂扶坐起,随后怎么冲也冲不破的哑穴被解开,上官素素忍耐了大半时辰的怒气,瞬间爆发。 “莫非堙,老娘是哪里比不上龙望潮?你居然宁愿抱个男的,也不愿碰我?恶不恶心啊你们!” 这园子离莫非堙的厢房极近,方才两人所有声音全传进她耳中,简直快气炸她! 她的怒火只换来莫非堙一个微笑。 “很抱歉,上官夫人,但是……”他撩起衣袍在刚才的位子上坐下。“我对女子没有兴趣。” “你……你说什么?”上官素素惊怒地瞪大眼。 “意思便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只喜欢男人。”他拿起桌上已凉的桂花香茶,凑到唇畔优雅地呷了口,平静地说。“因此,我只抱男人。” 上官素素瞪着莫非堙,艳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费周章得到的男人……竟然有断袖之癖! 瞥见莫非堙将杯内香茶喝尽,神色却稀松如常,她更加不敢置信。 “你……难不成你根本没中毒?” 怎么可能?九霄合欢散的毒性除了之外,根本无法可解! “没错。九霄合欢散有股凌霄花香,但上官夫人你将它混在桂花香茶中,我怎么可能没发觉?” “但是你明明喝了……” “我的确喝了。”莫非堙拿起桌上的琉璃小傍,再替自已斟满一杯挂花香茶。 “可惜上官夫人心肠太过歹毒,下的九霄合欢散虽堪称婬药,实是毒物,而我,正好不怕毒。” “不可能……”上官素素难以置信地咬住办唇。“我从未听过有人能抵抗所有毒物……” “是啊,但……若那个人身上怀有不可解的剧毒,就另当别论。”一壶香茶已在说话间被喝得一滴不剩,莫非堙放下琉璃杯,朝惊怒不已的上官素素微微一笑。 “所以那条红玉毒蛇对我自然也不构成威胁,不过他另有用处,所以,我想请上官夫人割爱。” 卑是这么说没错,但莫非堙的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直到此时此刻,上官素素才知道,自己竟在无意间惹上不该惹的人物,但她消息灵通,却也未曾听过莫非堙这个人啊! 阴沟里翻船让她气得几乎咬碎一口编具。“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答应我的要求,留在这里?” “我只是想找个可以安静疗养内伤的地方,而上官夫人盛情相邀,我自然却之不恭。” “……”不对,这口气、这神情,根本不是前几日她所认识的莫非堙,眼前的男人几乎变了个人! 上官素素眸中不再像平日堆满媚意,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外表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再问:“既然你没中毒,为什么还将龙望潮……” 莫非堙薄唇又是一扬。“这问题题太过私人,恕我不回答。” “……”这个表情……就她所见过的人里,她记得有个人笑时就是这样。 虽然她未曾见过那人全部的面貌,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太过吸引人,教人一见难忘。 视线又落至莫非堙的眉眼之上,原本漾着温柔光芒的凤眸里,此刻却隐约闪动着一抹邪佞。 她记得的,她记得这双眼、这抹笑,她…… “怎么了,上官夫人为何突然不说话了?”莫非堙狐疑地朝上官素素望去。 上官素素脸色倏地刷白,红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半个字。 “你……你是……”她咽咽唾沫,才将九年前曾经搅乱武林一池水、人人闻之色变的名号说出口:“修罗狐狸?” 莫非堙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随即讶然失笑。“上官夫人是住说笑吗?那家伙不是在九年前被武林各派围剿,丧命于爻楼楼主剑下?” 上官素素虽然不敢相信,但是她记得莫非堙曾经说过—— “你与爻楼楼主是师兄弟!” 所以贺靖一剑刺入修罗狐狸的心窝,不过是在作戏! “……上官夫人这玩笑开得太重了。”莫非堙敛起笑,恢复先前的模样。“虽然我未曾看过当时的情景,但要在正邪各派数百双眼前演戏,似乎不大可能。” “好,若要我相信,那你将衣服月兑下,让我看看胸前有没有疤痕!”那么深的伤口,一定会留下伤疤! “恕难办到。”莫非堙摇摇头,起身将上官秦素其余穴道全数解开。“上官夫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明日我便会带着龙望潮离开滴露小筑,多谢你这几日的招待。”言罢,他转身欲走。 上官秦素立时怒喝:“莫非堙,别忘了你在我面前立过毒誓,我手上还握有你亲笔浅下的字据,你休想离开这里!” “喔?”莫非堙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定定看着上官素素,缓缓扯高唇角。 “上官夫人不是认为……我就是修罗狐狸吗?” 那抹笑容邪气十足,邪佞得让上官素素自脚底窜起一抹寒意,骇得后退一步;但她仍嘴硬的顶回去:“那、那又如何?” “所以,如果我是修罗狐狸,又怎么会叫莫非堙,是不是?” 讥讽地抛下这句话,莫非堙别开脸,踩着从容的步伐离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上官素素顿时像失去所有力气的坐倒在榻上,脸色惨白、全身寒透。 “……”真的是他!令人畏惧胆寒的修罗狐狸居然没死,而自己……真的惹上不该惹的人物了! * 为什么没中毒,却还是将你硬扯上床呢? 莫非堙坐在床沿,定定的看着龙望潮沉睡的脸,上面还有被他硬抱而留下的泪痕。 答案自然是——我太爱看见你哭了;无论是因为惊吓而眼眶含泪,或是难受而呜咽啜泣,还是难过而嚎啕大哭……再没人哭起来比你还要令我开心了。所以我怎么能不把你弄哭,是不? 虽然一开始的相遇,对你的印象称不上好,也因此让我有了想吓唬你的念头,谁知你这家伙,被吓呆、吓傻、吓哭的脸竟然异常可爱,一次次加深我捉弄你的;要知道,我装这副平板的表情,要忍笑有多辛苦,我这么辛苦自然更要从你身上讨回应有的报酬啊! 思及此,莫非堙脸上的邪魅笑容倏地加深。 他伸手捏住龙望潮哭红的鼻头,微一使力。 “哇……” 睡得正酣的龙望潮发出一声嘤咛,却没有清醒的迹象。 莫非堙见状,将他鼻子捏得更紧了。 这家伙在做什么梦呢?居然还脸红。 而正做着与莫非堙在床上翻云覆雨美梦的龙四少,梦里他正扳高对方细白的双腿要一举攻入,忽然间竟喘不过气—— 糟!难不成……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马上风”? 怎么会这样?自己还年轻啊,居然……不行!他、他不能呼吸了!非堙,快救我呀,快来救我,我不要光溜溜死在床上,好歹让我穿上衣服,别让“小兄弟”在他死后还硬要出头,贻笑千年啊…… “唔……呜呜……呜!”救命啊!龙望潮猛地睁开眼,张大嘴用力喘着气。 懊险,原来只是作梦…… 而在龙望潮睁开眼睛的前一刻,莫非堙脸上的邪恶笑容早就瞬间消失,换上该有的担忧与歉然,捏住龙望潮鼻子的手则顺势松开,转而温柔地替龙望潮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渍。 “四少,我很抱歉。刚才我……总之,你可以责骂我、打我,我不会有任何一句怨言。” “非堙……”龙望潮一睁开眼,便看见他神色黯然。 虽然在痛得要昏厥的那一刻,自己曾想过醒来后要狠狠痛骂莫非堙,但现在看他家非堙一脸懊悔,要他如何骂得出口? 反正是和喜欢的人上床嘛,不是吗?龙望潮在心里替他说话。 才这么想着时,又听见一声叹息。 “唉,你果然不愿意原谅我。毕竟这种事,是谁都无法轻易原谅……” 轻抚他脸颊的双手似乎要收回,龙望潮赶紧抓住。“谁说无法轻易原谅的?本四少最有雅量。我度量大,原谅你了!” “但是……” 龙望潮截断他的话,大声道:“没什么但是,难不成、难不成……非堙你做完后觉得不满意,要借机甩开找?”被做和被甩掉选一个,他宁愿被做! “不,我怎么会!” 听对方连忙否认,龙望潮这才喜孜孜地咧开一笑。“所以,不准你再露出懊悔的表情,知不知道?” “……好。” 见他家非堙又笑了,龙望潮松开手转而环住他的脖子,咬着红润唇瓣,涨红着脸说:“反正……我喜欢你嘛,那种事没什么。”顶多日后再将你反压回来就好,大丈夫何患无“压”? “谢谢你,四少。” “还,还叫什么四少?”龙望潮斜睨他一眼,红着脸微斥:“太生疏了,我、我都喊你非堙很久了啊!”话中暗示,不言而喻。 莫非堙踌躇了下,柔声唤道:“望潮。” “……”哎呀,好羞答答啊!鞍得他骨头都要酥了…… “你今日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便带你离开。” “咦?”这话拉回龙望潮的神智,立即疑惑地问:“你伤好了?那为什么不趁夜逃走,白天走不是容易被发现吗?” “我刚才和上官夫人谈过,她人挺明事理,愿意放我们离去,字据也作废了。” “……真的?”他家非堙是怎么和那个老妖女谈的?这么容易就放行啦? “嗯,所以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喔。”结果良好、甜蜜幸福,人生真是美妙呀!龙望潮开心的闭上眼。 殊不知他家非堙在离开房、将门掩上后,早靠着门板笑得东倒西歪。 懊傻的家伙,你这么笨我怎么舍得放手?我可是许久未曾如此开心过。 所以,我怎会将你留在这里陪上官素素解闷?自是带在身边以供消遣啊! 第七章 晴空一鹤,排云而上;山野间,-道淡蓝人影正急速奔驰。 龙望潮舒服地窝在莫非堙怀里,身上盖着心爱的被子,任山风飕飕呼啸过耳;转瞬间,他俩已回到官亭镇。 “望潮,我已经备好马,随时都可以出发。”莫非堙走到客栈外,牵过叶承天送的骏马。 这是对方最宝贝的千里神驹,但由不得不给。 龙望潮听了,立时嘟起唇,不满地问:“为啥还要去飞沙堡?我说了,我不娶白月雪。”他只要莫非堙。 莫非堙不顾龙望潮挣扎,硬是将他抱上马,旋即柔声安慰:“就算不娶,还是得登门道歉并且退婚,所以这趟路非走不可。”如此也算是给贺靖交差,至少他有将人送到飞沙堡。 至于身分曝光的问题嘛……离去前虽已威胁过上官素素,但想必成效必是不彰,反正这只是迟早的问题,是以亦无所谓。 至于叶承天那里……死人不会有嘴巴,也就毋需多想了。 “非堙?”见对方突然不言不语好像在发愣,龙望潮疑惑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事。” 莫非堙回过神,接过要客栈小二备好的粮水,立即翻身上马,与龙望潮一同驰离官亭镇。 * 午间,两人在路旁的茶棚稍事休息,龙望潮见莫非堙拿出木盒,捻了几粒肉丸子喂食那条红玉毒蛇,他不禁皱起眉。 “为啥要带走这条蛇啊?要是不小心被咬到该怎么办?” 说也奇怪,上官素素在他俩要离去前,脸色一直很臭,还欲言又止地不知要说什么;尤其是当他家非堙自她手中拿过木盒后,她脸上虽然堆起笑,但笑容却僵硬得可怕…… 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他家非堙高强的功夫给吓着吗? “红玉毒蛇世间罕见,虽然毒性猛烈但性格温驯,只要别主动招惹它,便不会被它攻击。” “骗人。”龙望潮嘟囔着。只要想到他家非堙被它咬过,就自动敌视起来,宰来吃还好一点咧! “要不,你可以试着模模看。” 莫非堙笑着将红玉毒蛇拎出木盒,往龙望潮眼前一递;而那条赤红小蛇一出盒子看见日光,早兴奋地甩着尾巴,口中紫红蛇信不断吞吐着。 龙望潮吓得往后一仰,拼命挥着手要莫非堙把它拿开。“不、不要……我不要模啦!” 莫非堙一脸温柔的劝说:“试试看,别害怕。”他又将它递得更近。 湿濡的蛇信已近得可以舌忝到龙望潮的鼻间,他骇得眼眶已涌现泪水,尖声大叫:“我真的不想模,快拿远一点啦!” “……好吧,那我也不强求了。”莫非堙微笑着收回手,将蛇装回木盒中。 龙望潮吁口气,抹掉眼角泪渍。 ……奇怪,为啥他觉得刚才他家非堙的笑,有那么点……心满意足的成分存在?但明明又笑得那么温柔啊! 可怜的龙四少只怕到被整死的那天也不会发现,他心爱的男人可是人人闻之胆丧的修罗狐狸,性格更是极端恶劣狡猾。 龙望潮只是不断把心头“剥剥”萌生的小小疑惑豆苗,拔得一干二净。 叭茶喘气的同时,几名带剑的男人走人茶棚,向老板要了茶水后,坐在两人斜前方的座位上高谈阔论起来。 “真没想到,那黑煞门门主竟然死了!” “是啊,就不知是谁下的手。有人说只看见窗外人影一飘,叶承天连哼都没哼便倒地气绝,好厉害的轻功!” “那死状呢?”有人问。 “额前、喉头、太阳穴上,各有一个小小办点,从里头渗出血来,不知是被什么暗器所伤,那人手法真高明。” 坐在左边的老者听见,咦了一声道:“听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有一人有此功夫。” 听他这么说,众人莫不好奇的追问:“谁啊?咱们走踏江湖这几年,可是前所未闻啊!” “可是……”老者捻须沉吟。“那人早就死在爻楼楼主剑下。当年他成名武林的绝技就是迅如惊鸿的轻功、-手快很准的牛毛金针与高妙的剑式——回雁剑法。” 有人一拍桌。“啊,你说的莫不是……修罗狐狸吧?”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众人一阵哗然。 “不会吧?九年前他因作恶多端,身受武林各派高手十余掌,最后死在贺楼主剑下,家师亦亲眼看见,不会错的!” “是啊,不过老听前辈的人说起他的事迹,倘若修罗狐狸真的没死,我倒想会他一会。” 有人不以为然。“哼,就我来看,那不过是个被神话的三脚猫罢了!” 老者摇摇头。“劝小子你别这么说,十年前我也曾见过修罗狐狸一回,那人的风韵神采确实不凡,况且能得乐风然亲门赞赏的,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啊!” “不过再怎么厉害,人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白骨一具,算什么?”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龙望潮挑起眉,挨近正悠然饮茶的莫非堙,悄声问:“非堙,你听,叶承天已经死了耶!”想不到有人帮陈则正他们报仇,真是大快人心! “嗯。”莫非堙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正大声说话的人群,一边回答。 “哈,这样一来,咱们这趟路可以安心啦!”没人追杀了。 “别忘了绿杨镇的那群黑衣人。”莫非堙淡声提醒。“况且想要“浪卷云天”的,可不单只有黑煞门。” 啥?还有啊?拜托饶了他吧!龙望潮在心头哀号,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开心地挽着莫非堙的手,笑得像要滴出蜜似的。 “没关系,反正非堙你会保护我的安全,我看啊,就算是那啥狐狸的出现也打不赢你。”殊不知坐在他身旁的就是最危险的那头狐狸。 闻言,莫非堙眉头微挑,心底暗暗好笑,但也只是回以一个温柔坚定的微笑。 只听一旁又有人大声道:“就是!一个死人而已,作啥还老是挂在嘴边?死人有啥好怕?” “对嘛,而且我听说修罗狐狸逃月兑无门时,还当着众派高手下跪求饶,哼!这样看来,不过是名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莫非堙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要在以往,他定会一剑杀了这些口出狂言的家伙,不过现在他收敛脾气许多,因此…… “走吧,该赶路了。”莫非堙站起身在桌上丢下几枚铜板,与龙望潮一同往外走去。 但在跨出茶棚的同时,他手腕微动,几枚金针已飞射而出,-时间,就听后头“哎哟”声此起彼落,刚才诋毁修罗狐狸的那些人,嘴巴上都钉了枚细针在上头,只要稍微偏个几寸,便直接穿喉而出。 “这是什么?”一名大汉拔掉嘴上金针,怒道:“是谁?出来!” 老者一看,脸色骤变,“牛毛金针?是修罗狐狸!” 一听见这个名号,江湖人士皆纷纷扣住兵刃,彼此对望,想看看是否修罗狐狸当真死而复活混在人群之中。 然而两人一骑,早已绝尘而去。 * 取暖用的火堆劈哩啪啦作响,莫非堙站在溪畔,静静望着水中月影发呆,身后,龙望潮正睡得香甜。 自己有多久没踏出爻楼,站在旷野间欣赏月色了?十年前他奉“他”之命到江湖走踏,将这片无能的江湖玩弄于股掌间,不过一年光景便令他生厌,又重回“他”身边。 然而再次回去,却是物是人非,原来对方知道自己将遭大劫,早一步将他赶走,为的是不牵累于他,而自己竟未曾发觉。 他忘不了那人躺卧于血泊之中、气若游丝的模样,虽然救醒,却只不过短短三个月便撒手人寰;那三个月,他发了疯去寻各种药材却仍救不回他,也因此得罪各方门派,身中南蛮奇毒,更在九年多前被各派高手追杀。 那时他原就不想活,因此不愿依对方劝告去寻解药,宁可时时受剧毒折磨,只盼随对方一同离去。 于是,那人拗不过他,只能在病榻前说—— 懊吧,我是劝不动你了,不过我要你答应我,十年,为我在尘世多活十年。如果十年后,你仍找不到替代我的人,再来黄泉找我吧。 他不得不应允,只能应承—— 懊,这条命是你给的,所以我就再为你活十年。十年俊,你一定要在黄泉等我。 原本存着身受剧毒又处处树敌,兴许不到一年便能随之而去的想法,怎知对方早一步修书给贺靖,命贺靖找出能抑制毒性的药物,更要贺靖一剑穿透他胸口并趁势封住心脉,阻绝了武林人士的追杀。 因此,他只得活着。 孟飞卿……今夜,你在何处欣赏这片月色?想必是雁荡山上、断肠林中,而你在初月谷中的丘垄,必已长满萋萋芳草。而我,却仍然活在这世间里苟延残喘,你我何时得在黄泉相见?我……等得好痛苦。 莫非堙从怀中拿出贺靖给他的小瓷瓶,将里头的药丸倒出,只见六颗深黑的小丸静静躺在他手心上, 一粒药丸可抵体内剧毒十日,其中一味是五十年才结果一回药的赤丹果;这六粒药丸用磬后,贺靖手上还剩有-些;算算时间,一年后便是他的死期。 从孟飞卿死去的那-刻算起,正好是十年。 自己只要再看十二个月的日升日落、月升月沉,然后回到初月谷去,陪伴着孟飞卿安静的、真正的死去。 莫非堙将瓷瓶放回怀中,指尖触及一样硬物,将之掏了出来;那是龙望潮买给他的小银狐狸,在月色下流淌着银蓝的光芒。 他转过身走到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的少年身前,蹲低身,就着月色细瞧他熟睡的脸庞。 他一直怀疑师兄硬逼他接下这件任务的动机,这个人人口称顽劣的龙四少,其实不过是个不经世事的天真少年罢了,而师兄想必是看准这点,希望借此让他能再因一个人而笑、而闹,并且积极找寻解毒的方法。 这个目的截至目前为止,只成功一半。 莫非堙伸手抚过龙望潮因酣睡而微启的软红唇瓣,轻轻摩挲几下后,旋即压低身吻住,并将舌头探入。 “嗯——”龙望潮低吟一声,困倦的杏眸甫睁开便瞧见莫非堙放大数倍的美丽脸庞,当了解对方正在干啥后,他脸蛋轰的一声热辣辣地发烫。 呜喔喔——他家非堙好主动啊! 龙望潮立时探出舌与莫非堙香滑的舌热切纠缠,然而当他试图要翻身将对方压倒时,却发现一件极悲惨的事——压不倒! 主动立时变成惨烈的挣扎。“停……停啊——” 他不要再让开花,很痛啊! 无视他的抗议拒绝,莫非堙大手往下溜去,将龙望潮的衣服一件件剥下,开始起对方的宝贝。 “嗯……啊……” 懊舒服……连先前经验过的女子都未曾带给他这么大的快感,他家非堙……真是个高手啊! 被抚弄得完全忘了要反抗,龙望潮眯起眼,舒服地嗯嗯啊啊申吟出声,腰部更随着莫非堙的动作摆动起来;然而当他在对方手中战栗地解放后,那挤入他身后秘境的手指让他瞬间清醒。 “好痛!”龙望潮泪眼汪汪地抗议。“快住手啦……” “放轻松点。”莫非堙一边用手指在龙望潮身后进出,一边将痛得浑身僵硬的他翻转过身,柔声哄道:“我尽量不让你痛,好不好?” “可、可是……”龙望潮还是呜咽着。上回是不得不然啊! 莫非堙扯下自己裤子,让自己贴着龙望潮赤果的,在他耳畔吻着,同时问道:“你喜欢我,不是吗?” “……嗯……”撩搔敏感耳际的热气让龙望潮战栗了下,身子开始发烫。 将硕大抵在龙望潮腿间摩挲,莫非堙喑哑着嗓音道:“那么,你就让我快乐,让我觉得……我该继续活着。” 既然你喜欢我,就再努力一点,努力让你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龙望潮被撩弄到脑袋都晕胀了,只恍恍惚惚觉得,今晚的莫非堙似乎不是他所认识的莫非堙。 他想问,但下一瞬,莫非堙手指碰触到他体内某处,让他到口的话语都变成了轻吟:“啊……嗯……” 怎么、怎么连这里也这么有快感啊?难不成其实自己很有被压的天赋? 不过,真没想到啊……没想到世上竟有技巧比他金陵小神龙还要高超的男人,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指技与舌技非要三年五载方能练就,等完事后,他定要好好讨教、讨教…… “啊——”又一指探入,这下,龙望潮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龙望潮被莫非堙的手指挑逗得频频喘气,腰际不断传来的酥麻感更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晃动起腰肢。 见状,莫非堙抽出长指,热源抵住已为他绽开的蕾心,一挺身,在龙望潮的低喊声中与之深深结合。 月光下,秋虫唧唧,溪水溅溅,却掩不住相撞的婬靡声响和浓烈的喘息声…… * 龙望潮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一粒肉棕,坐在地上看莫非堙整理身上的衣服。 奇怪,这应该是他认识的非堙,没错吧? 他仰起头,睁着因适才欢爱而更为水润的杏眸,问:“非堙,你刚才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什么话?”莫非堙停下系衣结的动作。 “你不是说什么要我让你快乐,这样你才会想继续活下去?”一谈起这个,龙望潮有些急了。“你为什么会说这些?你发生什么事了,非堙?快点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一起想办法啊!” “……”莫非堙定定瞅着龙望潮焦急担心的模样,沉默了下,继续手上动作。“应该是你听错了吧。” 莫非堙的轻描淡写让龙望潮急呼呼的大吼:“我没听错!虽然那个时候我被你模得晕头转向,但还是有理智的!” 龙望潮坦白的言词让莫非堙差点笑出来,他蹲抚上他气鼓鼓的脸蛋。 龙望潮不满地嚷嚷:“我们都这种关系了,难不成你还把我当成外人?你要什么快乐你说出来,我会把能给的都给你,看是要床上,还是生活上的,一句话,我立刻把十八股武艺全使出来!”说着,他一拍自己干扁的胸膛,很有义薄云天的大侠气概。 斑,就算是老莱子彩衣娱亲,也比不上自己对非堙的-片真情! “噗!”莫非堙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龙望潮,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闷笑起来,“你啊,真是让人开心……” 戏弄对方,他觉得开心;拥抱对方,他更觉得快乐。 原来这世上还是存在着一个人,无论是哭、是笑、是喜、是怒,或是一言一语,都令他觉得活着是件再快乐不过的事。 而这世上原来也还有一个人,将自己搁在心上、捧在手上的喜欢着啊! 彬许……自己该试着去喜欢了。 “非堙啊……”龙望潮将莫非堙的脸扳起正对着自己,一脸忧心仲忡。“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精神不正常?还是发烧烧坏脑袋?要不然你怎么会笑成这样?” 他家非堙就算是笑,也是淡淡柔柔的那种,怎么会像眼前的这个人,笑得如此开怀,甚至还有点贼贼的?所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非堙——生病了。 “我吗?”莫非堙勾起唇。“身体不舒服?” 龙望潮用力点点头。“是啊,要不你睡吧,被子借你,我会帮你看着周遭的动静。” “……”唉,糟了!再不将事实向这小呆瓜说明,自己似乎会有一些小小的良心不安。他张唇要向龙望潮坦白自己的身分,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却让他倏地揪紧眉头。 “将衣服穿上。”莫非堙将龙望潮的衣服拾起交给他。“然后,躲到大石后头别出来。” 不会吧?敌人又来啦?真是阴魂不散。 龙望潮没好气地嘀咕几句,但也不敢拖延,快手快脚将衣服穿好后,人才刚蹲到大石后头,便听一记清亮的啸声传来—— “听说龙家四少主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没想到竟然是你啊!” 卑声方落,人已站在莫非堙前方十步处,负手而立。 那人年纪约二十开外,相貌英挺,顾盼间自有一股飒飒英气。 莫非堙立刻手按长剑,“你是谁?”这家伙该不会看过自己的真面目吧?但他却毫无印象。 “你忘了?”男人挑眉,“真是贵人多忘事,还是九年前的诈死让你脑袋变笨了?” “……”对方言下之意已表明知晓他的身分,莫非堙阴鸷地看着来人半晌,旋即唇角一挑,露出邪肆放荡的笑容。“听你这么说,莫非九年前的围剿你也有份?我不找你算帐你倒先送上门来,真是好气魄。”长剑刷地抽出。 男人见状,连忙摆手,不过话里仍透出一丝讥诮:“九年前,我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怎么有幸参与那么大的盛会?” “是吗?” “归震山庄,可还有印象?” “喔?”这下子,莫非堙总算记起来了。“难不成你是当年躲在床下,没被我迷昏的家伙?我记得你叫作……” “归。”归-双手环胸。“怎么样,那条百年雪参的滋味可还美味?” 当年,他躲在床底下将这家伙嚣张狂妄的模样深深刻在脑子中,不敢有一刻忘记。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没死! 莫非堙还剑入鞘,耸耸肩。“没啥特别。熬锅鸡汤喝,鸡肉都比它的滋味好。怎么,躲在床底的小乌龟长大了要来报仇,是不?” “……”早就听说这修罗狐狸个性烂、嘴巴坏,今日一会,还真令人恨不得把他抓来剥皮! 遍-气得牙痒痒,但还是强自忍下心头怒气。“殷非墨,本庄主今日不是来算雪参的帐……” “你到底在说什么?” 遍-一愣。“我在说什么?”不是说得很明白了? “不是我说的。”真名被抖出的殷非墨一摊手,将脸转向某块石头。 一直躲在石后听着的龙望潮,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窦,跳出来大声问:“非堙为什么不叫莫非堙,而叫殷非墨?” 见龙望潮忽然冒出来,归-眼底杀意起,但随即按下,撇唇笑道:“喔,你不知道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望潮将脸转向莫非堙,在看见他挂着邪魅笑意的脸时,怔住。 这不是他家非堙—— 遍-嗤笑。“龙四少好大的荣幸,能得修罗狐狸的保护,莫怪至今毫发无伤啊!”也难怪他派来的杀手个个铩羽而归。 “修……修罗狐狸?”那人不是死了?为什么这啥归-的会说他家非堙就是修罗狐狸? 见龙望潮因为受到太大震撼而脸现呆滞,殷非墨只是耸耸肩。“我等一下再解释。” 说完,他将脸转向归-,脸上还是那抹玩世不恭的轻佻笑意,但出口的话似乎因为对方在极差的时机里揭穿他的真实身分,而变得更加欠扁起来: “庄主你不是算帐,那是作啥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喔——难不成是暗恋我,一听见我没死便从长安跑来了?” 听见莫非堙说出这种话,龙望潮脸上更呆了。 这不是他家非堙,不是…… “殷、非、墨!” 遍-果然被这些话气到俊脸煞白,本来不想动手,却被激得抽出长剑,下一瞬已和对方打了起来。 铛的一声后,双剑相交,迸出星点般的火花。 “本庄主喜欢女人,你当自己是谁啊?”毕竟才二十来岁,虽是一庄之主,但脾性仍旧极冲。 殷非墨突然一脸古怪。“我?我是谁啊?” 遍-一怔。“不就是修罗狐狸吗?”这家伙脑袋有问题不成? “喔,那你是谁?”殷非墨歪了下头。 “我?我说了我是归-啊!” 一问一答间,归-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却见殷非墨还是一脸疑惑:“我认识你?” 遍-气得大吼:“废话!都说了我是当年躲在床底下的……” 卑还没说完,便见殷非墨露出-抹狡滑的微笑,他心头立时暗叫声糟糕,却已经来不及。 只觉下盘被很扫一记,归-忙跳起,才刚站稳,背上又被轻轻踹了下,顿时摔个五体投地—— “啊,我记起来了,就是那只小乌龟嘛!这么久不见,你长大不少,不过还是只乌龟,大乌龟啊。” 见状,龙望潮更是大受打击地晃了晃。 这不是他家的非堙——这是无言的他,心中唯一能有的呐喊。 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用这种下三滥的下流招数给戏耍了,归-气得跳起来,本要抡剑再往殷非墨杀去,但他转念一想,竟换了个方向朝呆站在大石后方的龙望潮砍去—— 斑,差点被这臭狐狸气到忘了目的。 他亲自出马,为的就是让龙望潮从这世上消失啊! 殷非墨连忙追上去,在长剑快刺到龙望潮时,横剑挥开。 “原来你的目标是他啊?”殷非墨挡在龙望潮身前。“怎么,难不成小乌龟的女人被抢了?” 不待归-说话,他转过身问龙望潮:“你可记得自己何年何月惹上他,嗯?” “我哪有!”龙望潮回过神大声喊冤,“我根本不认识小乌龟!” “喔?那是小乌龟认错人了?” “当然是小乌龟认错人!” “……”喂喂!不要他没开口反对就“小乌龟”、“小乌龟”叫得这么顺口!遍-气得大吼:“不准那样叫我!” “叫你哪样?”殷非墨回过头。 “叫我小乌龟!” “喔,小乌龟。” “噗哈……”龙望潮已忍不住狂笑出声。 “……”话已出口,再无可挽回,归-脸上又是一阵青白。 第八章 天欲亮未亮时,三人围坐在火堆前。 总算殷非墨放过归-,不再出言调侃捉弄,二人席地坐下;龙家四少则抱着他的被子缩在不远的大树下,视线落在谈话的二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龟”庄主你大半夜追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他?”殷非墨捡起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不要特别强调那个归字!”归-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有上升的趋势。 “喔,难不成你不姓归?”殷非墨闻言,笑得贼兮兮。“这么大的秘闻若卖给说书人,不知值多少啊……” “殷非墨,你!” 遍-气得又要拔剑,然而手腕才动,一根尖端烧得红通的树枝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横上他的脖子。 “小乌龟,我现在不想陪你浪费体力,劝你还是安分些,要不我就用这树枝在你额头刺个龟字,乌龟的龟。”殴非墨说得闲凉,还一边在归-脸颊旁比划了几下。 鼻尖已闻到头发烧焦的气味,归-只得用力将到口的恶言再吞回去,但心头不禁为眼前男人出神入化的剑术感到心惊。 见状,殷非墨才一挑眉,将树枝收回,重新拨弄起火堆。“喏,说吧,为什么要杀他?绿杨镇那些刺客是不是你派来的?” “没错。” “为什么?”火堆因殷非墨的拨动而发出一阵劈啪声,爆出星点火花。“长安和金陵相距千里,龙帮四少又鲜少跨出金陵一带,会和你结下何冤何仇?” 遍-顿了顿,方恨恨启口:“因为他抢走我心爱的女人!” 对于龙望潮的花心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殷非墨也不讶异,只淡然问道:“哪一个?” “飞沙堡堡主的掌上明珠,白月雪。” 虽然在一开始,贺靖已说白月雪的追求者极可能会因关外第一美人下嫁龙望潮而心有不甘、百般阻挠,但没想到归震山庄庄主也是其中之一。 遍-又恨声道:“我与月雪是在三年前结识,更在一年前便互许终身,没想到白堡主竟为了区区一本秘笈,将月雪当成货品一样买卖,这口气要我如何忍得下去?我无法可想,只得……” “只得一路派人追杀,想说若龙望潮死了,就不会有人来阻挠你与白月雪,是不?” “没错!” “真蠢。”殷非墨斜睨归-一眼。“杀了一个龙望潮,龙家还有龙观澜与龙破浪;更何况你杀死他们的四少主,难道龙家兄弟会不报仇?区区一个归震山庄惹上东方第一大帮,无疑是以卵击石。你连一个我都打不过,更遑论是要赢龙家两兄弟。” 遍-被殷非墨奚落得面河邡赤,急忙辩驳:“但是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殷非墨无聊地打个呵欠,“把那女人的肚子弄大,不就得了?” 闻言,归-俊脸涨红,气恼大吼:“我和月雪一直恪守礼分,从不逾矩,别把我和你这罔顾礼法、行径乖诞的臭狐狸拿来相比!” “你有胆就再说一次,小乌龟。”殷非墨偏了下头,脸上笑着,口中语气也轻轻柔柔地,但手上指节早已按得喀喀作响: 传言中修罗狐狸的笑,不动怒时是风流邪魅令人心魂俱酥,动怒时则是温柔和蔼却令人不寒而栗;而现在殷非墨脸上的笑,便属于后者。 所以,归-只觉得背脊一阵寒凉,立时很没种地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殷非墨见状,这才放下手改成掏掏耳朵。“总之,为了你与白月雪的未来,你才想杀害龙望潮。那么,恭喜你,你不用再这么辛苦的追杀下去了。” “为什么?”归-一愣。 “因为他身旁有我,所以你动不了他一根寒毛。” “……”归-神色一黯。 “怎么,我有说错吗?” “……没有。”但是一针见血地,让他很受伤就是了。 殷非墨无视归-眼底的不甘与受伤,唇畔笑意又更浓了。“对了,还有另外值得恭喜的事喔,小乌龟你想不想听?” “不必了,”归-咬牙道,反正狐狸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多听只是让自己多呕血罢了。 “喔?那就算了。”殷非墨一耸肩头,随即又以极小的音量自言自语:“唉,本来想告诉他龙望潮不想娶白月雪,既然人家不想听,那我也别多嘴了……” 殷非墨说着就要起身,归翊连忙用力拉住他。“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你……你说龙望潮不娶白月雪?”表情已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有吗?”殷非墨挑挑眉头,装傻的模样当真十足欠扁。 这回归翊总算学乖,不在这当口随对方起舞并被摆弄,只是急切地问:“是真的吗?是不是?” 问了两句,忽然想到以对方的烂个性来看,肯定说出的话会有作假,归翊松开手打算直接问龙望潮,却在看见对方的模样时一呆。 “喂。”他伸肘撞撞殷非墨。“你确定不先看看那家伙,解释一下?” 瞧龙望潮那一脸苦瓜样,旁人见了只怕会以为看到深受惨烈折磨的可怜小媳妇。 这不是他家的非堙……不是的……不是…… 龙望潮抱着被子,哀怨至极地咬住被角,杏眸里除了不敢置信外,还有浓浓的怨恨与愤怒。当殷非墨走到他面前蹲时,他立刻愤怒大吼一声:“你骗我!”骗子、骗子、大骗子! “喔。”殷非墨挑高眉,点了下头。是事实,所以不用,也懒得反驳,对方的不置可否让龙望潮胸中的怒焰更加高张。 “你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你……原来你自始至终都不是非堙,所有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而已?不管是你说的话,或做过的事,都只是在演戏吗?你说啊!”他感到很受伤耶,这家伙知不知道啊! “你究竟要我说什么?”殷非墨似笑非笑地弯起唇。“如果是你想知道我是不是莫非堙,没错,我不是莫非堙,我真实的名字叫殷非墨。至于先前在你面前说的话、做的事,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只能说,莫非堙是我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人罢了,我只是揣摩那样的个性演出来而已。” 这会不会太伤人了啊?一旁的归翊听见殷非墨的“实话”,才要出声劝对方说得委婉些,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龙望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跳起来,全身因为生气与受伤而发颤—— “所以你就是想告诉我,你都是在骗我的,是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温柔又令人心安的莫非堙,压根儿就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那个角色扮演得十分完美而已?” “嗯,说的没错,”殷非墨竟还赞赏地点点头。 可怜龙四少十八年来第一次对人动了真情,还付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某处”贞操,这样的奉献竟换来“一切部是虚假”的下场,就连他动情的对象也是假的,要他如何甘心、加何能平静接受事实? 泪水已因伤心而含在眼眶里。 “你明明为了救我而被那条蛇咬伤,还中了毒的……”再怎么演,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的,不是吗? 闻言,殷非墨好笑地凝瞅着他,眼底都是掩不住的狡猾。“那个啊……你早知道那些毒对我是没有用的,所以我才会伸出手让红玉咬的啊!” 原来……真的不是因为喜欢他吗?一个个打击接踵而来,龙望潮再也无法忍受心像要碎裂成千百片-般的痛苦,眼泪滚滚落下,哭着大吼:“好,那我要去娶白月雪,一辈子也不想看见你!” 卑落,龙四少抱着他心爱的、永不会变心的破子,一扭头要离开令他失望伤心的殷非墨,没想到才迈开两步,后头就传来咻咻两声,他还来不及回头看清楚是啥东西,就觉得颈后一痛,意识瞬间消失,人也往前软软倒下。 殷非墨一个纵身,在龙望潮要摔倒前接住他的身子。 “你对他做了什么?”归翊简直不敢置信。 殷非墨竟然……拿牛毛金针射龙望潮?他们的仇怨有这么大吗? “只是让他休息一下而已,怕什么?” 殷非墨抱着失去意识的龙望潮,走回火堆旁。 别光掩映下,挂在龙望潮脸上的泪水如销熔的黄金,流动着美丽夺目的光芒。见状,殷非墨脸上的笑意又更浓、更……满足了。 我就是故意说出你不爱听的话、故意让你失望伤心,因为你越哭,我越高兴。 就让我看看吧,看看知道我真实面目后的你,会有什么更令我开心的举动出现,呵。 看着殷非墨沉思的模样,还有挂在唇畔那抹诡谲变态的微笑,归翊只觉得浑身发毛,就连昏睡中的龙望潮也打了个寒颤、 懊半晌,归翊才敢出声打断殷非墨的沉思。 “喂,为什么龙望潮又说要娶月雪?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听见归翊的疑问,殷非墨回过神,唇畔慢悠悠的荡开一抹狡猾至极的微笑。 “那就让他娶他的吧。” “什么?”归翊不满的眯起眼。 正要质问,又听殷非墨慢条斯理的说:“而你,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放心,最后得到白月雪的,会是你。” “当真?”那是要做什么? * 通往关外的官道上,龙望潮正对着跟在后头的人大声-叱:“你别一直跟着我!不准跟!” 殷非墨掏掏已被吼了不下百遍的耳朵,耸耸肩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我不得不跟,”凤眸滴溜溜一转,他又笑道:“不过我说你啊,这句话在这几天已经说了不下百遍,想找机会和我说话,也不是这个找法。”换点新鲜的台词吧! “你……听你在放屁!”龙望潮恼红了脸,-甩头又继续骑马。 可恶!谁想和这个骗子说话啊?臭王八、死狐狸,本四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结果你居然用谎言来回报我,没天良! 想到前些日子他痛得无法骑马,愤恼的同时,一股难过又一并涌上。 本该是甜甜蜜蜜的回忆,没想到现在竟变得如此可笑。 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一口……不对,是被狐狸咬两口好了! 从今以后,我要和你一刀两断,就算见面也当视而不见,哼! 然而当千里宝马默默驰骋了数十里后,龙四少又沉不住气,刚才在心头的誓言也早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回头看向正施展轻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殷非墨,才正要开口,在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嘴脸后,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打住。 “你……” “怎么,又想找话聊了?”殷非墨撇唇笑问。 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他早模透龙望潮不甘寂寞的个性,更遑论这家伙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无论是脑中正编排着低级思想还是少女般的美梦,全都透过那张蠢呆的脸完整呈现,无一遗漏。 “我……我哪有!”凶巴巴地回了一句,龙望潮瞥见前头有座茶棚,立时快马加鞭往那茶棚去。 对啦,我就是无聊想找人说话,但我告诉你,本四少和狗、和猫、和马,和任何一种动物聊,就是不会找你聊! 宝马在茶棚前嘶的长鸣一声后停下,龙望潮甫跳下马背,都还没说声“老板,来一碗茶”,前方便扬起一阵滚滚尘烟,往他席卷而来。 “搞什么……咳咳!” 龙望潮被沙尘呛得猛咳,眼睛都因进沙子而睁不开;等他好不容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睁开眼,却见身前不知何时站了十来匹马与人。 那些人清一色着褐色劲装,而且个个看来穷凶极恶,然而最最重要的是,那群凶神恶煞全部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原就不算有骨气的龙四少再度在心头把刚才的誓言打破—— 非墨呢?他家非墨呢?快,前方有桌椅,咱们到那里坐下好好聊个天…… 龙望潮将脸转往身后,却发现一件极度悲惨的事——殷非墨不见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龙望潮额上淌下冷汗,表情扭曲铁青;待距离已近到可以听见后头的衣物摩擦声时,他心中只余一个想法——吾命休矢! “是龙帮四少主,龙望潮吗?”低沉的、粗嘎的、如来自地狱的夺魂嗓音。 龙望潮揪紧了千里宝马的马鬃,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因为他全身早已僵硬动弹不得。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听他一个小小请求,不要让他的死状太惨……不成,他不想在这里死翘翘。 对了,说不定又是为了“浪卷云天”,将它交出来不就好了! 龙望潮顿觉在黑暗中看见一线救命曙光,他赶忙从怀中掏出秘笈,转过身大叫:“不、不要动手,我这里有浪卷云天!” “浪卷云天?”茶棚内有人惊呼。“是龙帮不传绝学!” “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 茶棚内顿时议论纷纷,在此的江湖人士无不露出渴望贪婪的目光,大有磨刀霍霍、上前抢夺之势。 “……”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引来更多的敌人了?龙望潮欲哭无泪。 不过在他身前的男人倒没动手,只是迅速朝后头的手下一招手。 “既然有浪卷云天就没错了。我等奉飞沙堡堡主之令,特来迎接姑爷,不过现在已无时间解释太多,十人留下,其余的随我走!” 不待龙望潮挣扎,男人猿臂一伸,抱着龙望潮一起翻身上马,并回刀挥开飞射而来的暗器,迅速朝关外驰去。 茶棚处顿时一片喊打喊抢之声,好不热闹。 一直在树上闲坐并将发生的一一收入眼底的殷非墨,忍不住低声笑叹一句: “……真是笨蛋。” 总之,还是先赶住飞沙堡与小乌龟会合,好好布一场局吧! * 飞沙堡—— 堡主白奇坐在椅子上,黑黝黝的脸笑得灿烂亲切。 “贤婿一路奔波跋涉,真是辛苦了。”他顿了顿,疑问:“不过怎么不见其余护卫……还有聘礼呢?” “路上来的时候遇见杀手,护卫全让黑煞门杀了,聘礼也被夺去。” 一想起陈则正他们,龙望潮脸上仍是掩不住的伤心。 “什么?”白奇一拍扶手,怒道:“叶承天好大的狗胆,我立刻让人……” “不用了,叶承天好像被人杀了。” “可是那浪卷云天……”白奇问出他最在意的事, “喔,这个倒没被抢。”龙望潮笑着要将秘芨掏出,但总算脑袋灵光起来,想起兄长的叮嘱,连忙顿住手,改为掏出一纸合约。“白堡主,家兄有交代,得先签合约才行,这个协议你应该没忘吧?” 这次的联姻,飞沙堡能得到秘笈“浪卷云天”,而龙帮则获得飞沙堡协助,拓展关外贸易,每年自飞沙堡引入美酒、玉器到金陵贩卖。 “喔,这我怎么会忘呢?” 白奇呵呵一笑,拿起合约细瞧了一会儿,便命人拿来笔墨签上名字并盖上大印,见状,龙望潮也才将秘笈拿出,还了一身轻松。 见龙望潮将合约收妥后,白奇笑道:“对了,贤婿你只看过绘像,还没亲眼见过月雪吧?我让人带你去见见她,两人顺便培养点感情。” 白奇招来下人,龙望潮也就起身随那名下人往后院走。 一踏入幽静的小园,便见一貌美女子坐在小亭内;只见她眉目如画、气质高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 “四少。”白月雪起身一福身,声音娇脆,如黄莺婉转。 要是在以前,龙望潮肯定会眉开眼笑地迎上前。佳人美眷,还用这天籁般的声音唤他“四少”,如何不快乐似神仙?但现在的他却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 龙望潮回以一礼,便在白月雪面前坐下,口中饮着关外美酒,眼里看着白月雪美丽的脸庞,心中却不断想着——声音太尖,没那个人优美好听;长相太女气,没那个人英气;眼睛太大,换成凤眼比较好;眉毛太细,换成剑眉比较好:笑容太甜、样貌太弱不禁风、长得不够高、胸部更是太大! 总之,都没有那个人好…… 在发觉自己竟然把白月雪拿来和殷非墨作比较,而自己竟然还一面倒向殷非墨时,龙望潮心头更是闷到最高点。 呜……难不成自己就算是被骗,也无法对那家伙忘情吗? 龙望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没骨气哪! 心中愤懑,洒更是一杯接着一杯喝。 “四少,你有烦心事吗?”白月雪再度替龙望潮的酒杯斟满酒后,柔声问。 “嗯……”不只烦心,还很伤心啦,呜! 白月雪微微-笑:“在关外,我们有个小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忘掉烦心的事,四少你要试试吗?” “真的……有效吗?嗝!”龙望潮打了个酒嗝。 “心诚则灵。”白月雪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白纸,桌上更早已搁上文房四宝,墨也已经经磨好。 她将那张纸放到眼已发懵的龙望潮面前,解释道:“这是我们关外的习俗,纸上那些字类似咒语,是助人忘记烦恼的,这四少你就毋需多理会。只要在心头想着那些令你烦心的人事物,然后在纸的左下角写上名字,再吹一口气,烦恼便会在隔日忘却。” “唔……喔。” 早喝得意识模糊的龙望潮醉醺醺地点个头,见最后两个字写着“烦恼”,不疑有他,迟缓地拿起笔在白月雪指的地方写上名字,要吹的时候又打了个嗝。 纸被白月雪收走,空掉的洒杯又被倒满酒,龙望潮再度仰头痛饮;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觉得坐在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关外第一美人白月雪,而是那杀千刀,却又让他无法忘怀的修罗狐狸! 不过,好像有些不同啊! 那个笑容不是邪肆,而是记忆中的温柔:那双眼睛不是戏谑,而是记忆中的澹定;这个人,是他记忆中的…… “非堙!”龙望潮放下杯子,踉呛起身冲到那人身前,一把抱住,哽咽哭道:“你回来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才不是什么狐狸、什么非墨捏造出来的人,你是真的存在的人,对不对?你也是真的喜欢我的,对不对?” 多日的委屈再也隐忍不住,他抱着莫非堙哭得好不凄惨,而对方只是任他搂着,任他尽情宣泄。 等龙望潮哭累、再也耐不住酒力,这才在对方怀中沉沉睡去。 唔嗯——好舒服啊……这是什么呢?不仅大小罢好、软硬适中,就连温度也恰到好处,还带着点淡淡的清爽气味,虽然不同于他那条被子,可是感觉上却比它还要令他安心哪! 龙望潮迷迷糊糊的想着,尚在梦中还舍不得醒来的他,不禁将手臂伸得更长,好把身旁暖烘烘的棉被抱得更紧。 “舒服吗?” 嗯?棉被还会说话,真是奇特。 龙望潮将脸蹭了蹭,满足地笑开脸。“嗯,好舒服……”不对!棉被怎么会讲话?他猛地睁开眼,望进一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黑瞳。 “你醒了?”黑瞳的主人微微一笑。 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在他眼前笑得温柔的人,真的是…… “非堙——”龙望潮激动地大喊,双手伸长要将对方抱得死紧,却在下一瞬松开,改压到殷非墨身上。“哼,你当本四少会这样叫吗?骗子狐狸,谁准你用这张脸装成非堙的?不准你侮辱他,给我换掉!被掉!” 越说越气,他忍不住伸手在殷非墨俊俏的脸蛋上胡扯揉。不准破坏非堙在他心中高贵神圣的形象,哼! “……你好大的胆子哪!”殷非墨抓住龙望潮揉的手,眯起漂亮的凤眸,“信不信我一掌毙了你?” “你杀啊!反正非堙不在,我也不想活了!” 龙望潮的嚷嚷让殷非墨好笑地松开眉头。 “都说了我就是莫非堙,你这呆子还想怎么样?” “呜啊啊——我不想听!不想听啦!”龙望潮伸手捣住耳朵大叫。 “……”怎么?这是伤心过度所引发的不愿面对现实吗?殷非墨一弹他额头。 “你再任性吧,等一下有你苦头吃了。” 龙望潮抚着被弹痛的额头,恨声质问:“你说什么?” “喔!不如来说说咱们现在这种情况吧。”殷非墨抬手勾住龙望潮的脖子,眯起眼、弯起唇,模样狡猾得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子若被看到,该怎么解释?” 什么情况?龙望潮怔然地看看殷非墨——他的衣裳虽然凌乱,但尚称完整;而自己呢——“为……为什么我没穿衣服?”他后知后觉的大叫:“你对我干了什么?”而且,殷非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真干了什么,这里该会痛不是?”殷非墨勾起唇,一手罩住龙望潮光溜溜的臀部。“都做过两次,你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说着,长指竟还不断往下伸去。 龙望潮涨红脸正要怒叫,门外便传来一声惊呼:“啊,你们……” 龙望潮立时转过头,却见本该合上的门竟被打开,而白月雪正与两名婢女站在门外,一脸惊讶。 “我们?” 龙望潮未及反应,已有一名被婢女往大厅的方向跑去。 当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姿势太暧昧,正要从殷非墨身上爬下来时,得到通知的白奇已铁青着脸出现在门边! 懊轻功啊……等等,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啊!龙望潮连忙解释:“等一下,我们没有……” 卑末完,飞沙堡堡主已震天价响地虎吼出声:“龙望潮,你们两个大男人月兑光衣服抱在一起干什么!” “……” 这下子,全飞沙堡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男人月兑光衣服抱在一起干什么了。 第九章 白奇沉着一张黑脸,坐在飞沙堡大厅内的主位上,龙望潮与殷非墨则站在大厅中央,像等待被问讯的犯人;而门外,则挤满听闻未来姑爷是断袖而跑来看热闹的飞沙堡人群。 有必要这么慎重盛大吗?龙望潮苦着脸看看四周,随即气恼地白了负手而立、一脸悠哉的殷非墨一眼;殷非墨竟只是似笑非笑地对他眨眨眼,简直气煞人, 白奇沉痛的问:“贤婿,我以为你虽然花名在外,但至少未闹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没想到你竟然……和男人在一起?” “我没有!”龙望潮无辜至极地喊冤, “那么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你敢说你真的没和男人在一起?” “我刚刚真的没有嘛……”龙望潮回答得很心虚。 罢刚真的没有,可是之前有过就是了。 见龙望潮作贼心虚似的,白奇气得浑身发抖。“龙望潮,你品行如此恶劣,要我如何将女儿嫁给你!” “爹,您先别激动。”白月雪低下头拭干泪水,柔声道:“毕竟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就让女儿来问明白吧。” “月雪……”见自家女儿柔弱却强作坚强的模样,白奇更是不忍。 白月雪盈盈走至龙望潮身前,启唇问:“四少,请问你可是真心要娶月雪?” “……”确实不是真心的,可是…… “所以,你心头忘不了的,可是男人?” “……”好像是这样没错,可是…… “那么,你真心爱着的,可是男人?” “……”我喜欢的的确是男人,可是…… “所以四少你对迎娶月雪这件事是毫无诚意,甚至只是一时冲动罢了,是不?” 你说的都没错,可是……这和刚才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嘛! 龙望潮总算发现事情症结所在,他忙张唇辩解:“我刚才和他真的没做什么啊!”急得眼眶都要红了,他气呼呼的指着闲站在一旁的殷非墨。“是他趁我喝醉时月兑掉我衣服,又爬到我床上的……” 可惜大厅上已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因为白月雪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已让白奇与观众归结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未来的女婿(姑爷),不想娶他家女儿(小姐),而且还真的有断袖之癖。 白月雪掩面低叹一声,退回白奇身边。“爹,您都听见了,难道您忍心让女儿嫁给他吗?” 这下子,倒换成白奇为难起来了。 毕竟这桩亲事是两桩利益互换,他不想放弃龙家绝学,但也不愿女儿年纪轻轻便守活寡;嫁给个有龙阳之好的男人,这……该如何善了、如何抉择啊? 看见白奇为难的模样,一直默不作声的殷非墨往前一站。“哪,想必白堡主不想让女儿受委屈吧?” “没错。”白奇恨恨横他一眼。“我倒忘了问,究竟是你纠缠望潮,还是望潮纠缠你?” 若能把这家伙与龙望潮强硬分开,事情似乎还会有转机…… 瞧出白奇心头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殷非墨扬起唇。“先说好了,我是不可能退让的。” 由于远在关外,白奇并末听闻修罗狐狸之名,见殷非墨长相斯文,竟说出自大狂傲的话,立时拧皱起眉。 “喔?你这小子胆子倒挺大的嘛!” 他手握住几上茶杯,也不用力,瓷杯顿时化为碎屑,可见掌力惊人。 殷非墨怎么可能被这雕虫小技给吓唬住,见状,他只是嗤笑一声。“空有蛮力。” 他走上前几步,拿起另一个瓷杯,手掌拂过,杯身却完好如初,不见丝毫震动。 白奇冷笑数声,正要讥刺对方文弱无用,却见殷非墨做了个手势要他伸手模模杯身。 白奇扬起黑眉,试探性地伸出粗厚的手掌,指尖一碰,竟将杯子模穿一个窟隆。 原来那杯子外观看来虽然完好,却早已被殷非墨震碎。这收放自如的掌劲,绝非江湖中泛泛之辈所能使得。 眼前这男人,显然并非池中物! 白奇惊讶的看向他。“你究竟是谁?” “若有机会,你大可问问中原人士,修罗狐狸是怎么样的角色。”殷非墨唇畔噙笑,顾盼自雄、不可一世。“总之,白堡主你大可不用理会与龙家的约定,更不用担心对方报仇,只要等着龙帮道歉便可以了。” “为什么?” “对啊!”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龙望潮忿忿不平地质问:“我大哥、二哥那么疼我,见我受了委屈,怎么可能不管!” “因为该担心龙帮追杀报复的……”殷非墨拉长话尾,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为狡猾诡诈,看得龙望潮不禁退了一步,却被抓住手臂,挣月兑不开。“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究竟是谁?” 白奇挑高眉,不敢相信连这等事也能有替死鬼! 究竟是谁这么倒霉? 不妙,真的不妙! 龙望潮骇然地看着殷非墨,只觉心底发毛、背脊发凉。 他拼命要挣开,但对方的手却像铁钳似地把他箝制住,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落入兽夹的猎物。 挣扎间,他瞥见站在前头的白月雪,那张本该愁苦不已的脸上竟泛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阴谋!原来这是阴谋! 殷非墨是何时与白月雪互通声息演出这场戏的? 完蛋了,按这家伙变态又爱欺侮人的个性来看,那个会被大哥、二哥追杀的人不会就是…… 就见殷非墨手一指,指向自己的方向。 龙望潮赶忙将头一扭,却扭不开接下来悲惨至极的命运。 “会被追杀报复的,是他。” 死死瞪着殷非墨那根修长漂亮的食指,龙望潮脸庞已扭曲变形。 * 爻楼—— 当龙观澜手持一信,自金陵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来到爻楼门外。 守门者似乎早已知道龙帮帮主将会大驾光临,对着鬓发微乱、风尘仆仆的他恭敬一揖,用像是早已背了不下百遍、滚瓜烂熟的台词说:“龙帮主大驾,楼主原想备上酒席款待,可惜前些日子外出回来适逢天气骤变,不慎感染风寒,今日身体微恙实不宜见客,还望您海涵。” 龙观澜原本不甚好的脸色,在听了守门者的话后,立刻转为担忧。 “他病了?严重吗?” “只是小病,谢龙帮主关心。” “在下与楼主素来交好,能否让在下入内探病?” 像是知道龙观澜必会有此要求,守门者不再阻扰,只是拱手回答:“那就请龙帮主随小的入内。” 龙观澜随着守门者来到熟悉的房间,轻叩了门。 内室里传来贺靖有气无力的声音:“进来吧。” 听他声音如此虚弱,龙观澜神色更是忧心不已。 走进内室,雅洁的房间内燃着熟悉的香味,床前帐幔拂落,他走上前径自将之撩起并且收拢好。 “怎么病了也不说一声?” 龙观澜坐在床沿,对着脸朝内、只余柔细黑发散在被外的贺靖,柔声问道。 “早写信让人寄过去,谁知你半点音讯也不回,本来就难受的身子因此更加不舒服;不过,原来是跑来我这了。”话到最后,隐隐含着笑意。 龙观澜舒展了眉头。“可不是?幸好我来了。” 柏靖转过脸,狭长的眼底因室内温暖而蕴着晶莹水光,清雅的脸上则是两酡动人的红晕,看得龙观澜有一刹那的怔仲。 “这么急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贺靖眨眨眼、“瞧你刚进门面色不善,该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问罢,还咳了几声。 再怎么气、怎么恼,龙观澜见状也不敢发作,只能长叹-声,放缓口气道:“靖,你那位师弟究竟是何来历?” “不就是师弟吗?”贺靖唇畔绽笑,表情极其无辜。“难不成他没做好分内事,害你四弟受伤了?” “……倒不是这样,只是……” 唉!想来就头痛,但又不敢对眼前人儿大声喝斥。龙观澜满月复烦恼都堆叠在眉间。贺靖又咳了几声,模样甚是乖巧柔顺。 “观澜,是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你知道我脾气怪,个性也差,常常一不小心便做出令你厌恶心烦的事……” “我从没这么想过!”龙观澜大惊,连忙握住柏靖的手。“靖,我从未对你厌烦过,只是、只是……” “只是头疼罢了,对不?” 柏靖眸底闪现一抹狡黠,对于令对方露出烦恼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来,似乎很是得意,看得龙观澜又头疼地蹙起眉。 与贺靖的相识是在十七岁,年少时共同历经过许许多多事,那交情早非一般好友所能比拟,更何况两人的关系是更进一步的亲密。 只是情人似乎以替他制造烦恼为乐,然而这回丢出的问题,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靖,我相信你早知道我头疼的问题是什么了。”他叹口气,俯身吻吻贺靖软薄的唇,讨饶道:“你就告诉我实情,好不?” 柏靖又笑,只是这回笑里渗出一丝甜蜜,那精神奕奕的模样哪有半丁点生病的迹象。对于殷非墨干出的事他早就明白,因为对方早就来信告知。 只是会发生这种事他也该负上一半责任,因此他才故意装病。为的就是让龙观澜消下火气,对自己的苛责也不敢太重。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贺靖坐起身,整整衣裳,才慢悠悠说道: “你见过修罗狐狸殷非墨吗?” “不,我只听过他的名字与事迹,”龙观澜疑问:“他不是让你杀了?” “……你说,我怎么会杀了自己师弟呢?” 龙观澜呆了半晌,才惊诧地瞪大眼。“你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贺靖竟瞒了他将近十年? “莫非堙便是殷非墨。”贺靖冷静地说出这桩秘密。“九年前,他被诸多门派追杀,又身中剧毒,我为了救他才会刺出那一剑。” “你……” “你要问我为何包庇这罪大恶极的人吗?”贺靖神色严肃的说:“观澜,你和他相处过、见过他吗?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我认识非墨十多年,他虽然行事古怪正邪不分,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辞,更何况丢出消息的人根本不是他,怎么可能没有偏颇?” 龙观澜沉默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更相信你不会害我身旁的人,可是……” “感情的事可不是我能阻挡得了的?”贺靖扬起眉,变回刚才古灵精怪的模样。“你和我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提起这些事,龙观澜神色一柔,但眉头随即又打起结。 “但是飞沙堡那里要怎么交代?唉,望潮那家伙给我捅出这么大的漏子来,真是……” 柏靖笑道:“你去道个歉就好了嘛!我相信白奇要的只是秘笈,是不是龙望潮当他女婿,根本不是多重要的事。” “……不成,望潮肯定要给他点苦头吃才行。”龙观澜倏地沉下脸。“我那四弟,就是仗着平日得宠,才会行事任性不顾大局,就连发生这种事也不知反省,还写了这样的信回家,真是太无法无天!” 要知当他与龙破浪看到这封信时,龙破浪气得嚷嚷着要将他抓回来抽筋剥皮;而他更想用“浪卷云天”在他身上打洞十来下:而胞姊龙思源听了,更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即可动身找人! “喔?”见龙望澜提起那封信,脸色便变得如此难看,贺靖也好奇起来了。 “是什么样的信?” “你看看吧……” 龙观澜将袖中信札掏出,递给贺靖。 柏靖摊开一看——大哥、二哥: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人并不在回金陵的路上,但请勿挂怀,因为在这段路程中,我终于找列一辈子的真爱。 我爱那个人,即使粉身碎骨亦奋不顾身,即使受尽众人唾骂亦义无反顾,即使违背约定亦在所不惜! 所以,就算你们撒下天罗地网追杀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说一句——我爱那个人,揍我、骂我、槌我、砍我,我都会爱他至死不渝! 所以,很抱歉我无法娶白月雪,更抱歉的是,我也不回金陵了,我要和那个人私奔,去找寻可以容下我俩的一方天地。 即使你们要派人追杀我,我也无怨无尤! 对了,我似乎一直忘了说明一件事。那个人是名男子,就是爻楼贺靖派来的护卫。 我知道当你们看到这里时肯定会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我抓回龙帮严刑拷问,没关系,我说过,再如何多的阻挠都无法断绝我对他的爱,就算是抽筋剥皮、上刀山下油锅、被浪卷云天打个千百万遍,我都要再说一句—— 我不俊壁! 杀了我,我也不后悔! 砍死我,我也不后悔! 打死我,我也不后悔! 就这样,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敢与之绝。 希望有朝一日你们会原谅我的任性。 千万别为我烦恼。 小弟龙望潮 * “骗人的——我什么时候写了这样的信——呜……写成这样,大哥一定会用浪卷云天打死我,二哥一定会把我抽筋剥皮,大姊更会从夫家跑来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呜呜呜……” 当事发后五日,白奇收到龙帮来信,并言明将会备下大礼致歉后,白堡主终于愿意放殷非墨等人离去。 送行之际,白月雪因为良心不安而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龙家四少在脑袋空白了一刻钟后终于恢复神智,心头悲愤委屈不已,哭得淅沥哗啦、草木含悲、风云变色。 原来那张能赶走烦恼的纸,竟是带给他更大烦恼的东西! 而早在他来飞沙堡前,臭狐狸已经早一步赶到,与白月雪和归翊布好“捉好在床”的骗局,就等他傻傻地往局里跳! 太过分了,就算自己喜欢的真是男人,但也不用故意把信的内容写得挑衅十足嘛!包何况……更何况他现在可是处于失恋中,还没从爱人变身成狐狸的难过中恢复,居然这样设计他,还有没有良心哪! “四少,真的很抱歉,不过我瞧殷公子待你不坏,而你也喜欢他,纵使再有何误会也该化解了,是不?总之,月雪在此祝你俩幸福。” 白月雪盈盈一福身,在她身旁的归翊也凑上去;两人虽然开心但又有罪恶感,矛盾不已。 “龙望潮,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我若不联合殷非墨设计你,也会为了与月雪的幸福而想尽办法暗杀你,所以……反正你还活着嘛,就别太计较了。”虽然他有预感,龙望潮被殷非墨看上,代表着将会生不如死。“不过说到底,我算欠你一份人情,日后你若有事,可以到归震山庄来,我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卑完,归翊拍拍龙望潮垮了的肩头,因为深觉愧疚,他丢下这些话后便与白月雪相偕离去。 等一下!白大小姐、归大庄主,你们这样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 龙望潮眼底含着两泡泪水,瞪着相依相偎离开的两道身影,更觉世情凉薄。 “走吧。” 殷非墨走上前,一下揽住龙望潮的腰,俐落地翻身上马。 “干什么?”龙望潮赶紧拍开殷非墨去扯缰绳的手。“要走去哪里?” “你信中不是说要我和私奔-吗?”殷非墨扬起眉,再度握住马缰。“所以我也只好奉陪,与你一起私奔到海角天涯啊!” 龙望潮瞪圆眼,大叫:“那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谁要和你私奔?放我下去,我要回金陵去和大哥二哥解释清楚!” “放心,你不用回去向他们解释,他们收到信后自己会追来。” “……你说的是,他们会追杀过来吧!”龙望潮一想到那惨况,又悲痛大吼起来:“你这王八狐狸,我恨死你了啦!”居然嫁祸栽赃给自己,太过分了! “之前不是一直说喜欢吗?”听见龙望潮的惨叫,殷非墨笑得更畅快。“喏,我先说好,你要口是心非是你家的事,但是,若让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件事是个谎言,我会用牛毛金针将你射成刺猬,然后在你身上划个千百刀。” 龙望潮听了,心头更是忿忿不平。“说谎的人明明是你,你凭什么这样子欺负我!” “你说谎和我说谎是两码子事。” 这是啥不平等条约? 龙望潮怒叫:“我管你的,你放我下来,我要去走我的阳关道,你去走你的独木桥啦!” 殷非墨听了,扯开一抹笑。“真是抱歉啊,我们不走阳关道,也不走独木桥。” “……那走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言罢,殷非墨双脚一夹,千里宝马便大剌剌的迈开步子,在龙望潮的惨叫声中往东奔去。 山抹微云,烟霭纷纷,而另一段未知的旅途,才正要起程。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