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声》 楔子 剑门山,蜀道要隘,七十二峰连绵起伏,峭壁中断,两崖相嵌如门,形若利剑,故名剑门。地势险要,自古以守要地。 只是不知何时起,这险山峻岭上崛起了与之相同名讳的门派,以着星火燎原之势在江湖上竖立起其不可磨灭的地位,更因其独特的门规与高明的行商手法,短短的数十年间,已毅然成为江湖上最吃得开的门派,与官府密切关好所打造出来的便利让剑门的营运少有被难为的时候。 统管着能周旋在两个口字的官中间仍旧如鱼得水的剑门,身为剑门之主的程俊元自是生得一副八面玲珑的相貌,只是精明却不显得锐利的面目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挂着温和的微弯嘴角已成标志,轻易便能营造出和气生财的气氛,实在让人易生亲近之心。即使如今他面前跪着前来请罪的徒儿,那嘴边的微笑仍旧没有抹去。 看着没有多加叙述在江湖上的遭遇,而是直接请求降罪的徒儿莫笙,程俊元温柔地扶起此行经历了不少挫折的他,犹如慈父般地模模那仍旧像个孩子的俊颜,并没有吐出半声责备。 “笙儿,这回辛苦你了。” “师父,徒儿没用,打不过龚擎,让师父失望了。”没有多加推托,对于自身的不足,在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师父面前,莫笙没有半分丢脸的感觉,那是缘自师父对他的无限宠溺。 “打不过,那并不是笙儿的错。即便师父上阵,对于能否制住报擎这一说也无太大把握,笙儿不必太过自责。”说起来话显得真诚无比的双眼让莫笙更形羞愧,直恨不得自己武艺再高些,高到可以完成师父交予他的任务,将阻碍师父计划的眼中钉——龚擎拔去。 “不必再介怀,如今龚擎、陆慎言已被剑门除名,剑门之主一位,你已是唯一的承继者,好好休息然后勤加练习,不久,为师这位置便要转交予你的。” 再次规劝莫笙宽心,程俊元见莫笙眉上渐宽,这才唤人领莫笙回后堂歇息,为莫笙的频频回头赠以安抚的笑容,直到莫笙身影隐入了后堂,那嘴角的微笑仍旧丝毫不变。 只是…… 那转头大堂前,注视着头顶横匾那‘剑’字草书的眼神变了,由淡淡的温柔转变成深遂难懂,那掠过的星点寒光慢慢将原本显得从容不迫的面容扭曲,衬着嘴角仍旧不变的微笑,再也没有了往常的和煦。 “剑卫……” “属下在!” 轻轻的呼唤声中堂前不知何时跳出了两位身穿褐服脸容僵硬的男子,二人双膝跪下,只等待主人下命。 “龚擎与莫笙比试时,你们可曾看清龚擎所使武艺的门路?” “属下愚笨,只略略看懂一二。” “哦?”闻语,程俊元眉一挑,语含期待。 “龚擎所使招数与剑门平日所练招数无异,只是在招式的变化及力度上,更胜少主一筹,其中之精妙,却是小的领悟不出,但不久陆慎言与少主所战之招数,明显是与龚擎同出一辙的。” 努力回想,仍旧无法说出当时所受震撼,剑卫低头不敢看向主人脸色,沉沉地等待着主人的责罚,只是半柱香过去了,仍旧不见程俊元有任何哼声,负手身后抬望横匾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动,仿佛石化般慢慢隐去了声息。 不敢发声惊扰主人思考,两位剑卫跪在堂前静候,又是半柱香过去了,才闻得一声轻叹:“早已闻说龚擎是习武奇才,想不到我精心培育的莫笙仍旧不敌……” 未语的话音突然隐没了,望向大堂外一角,程俊元侧头倾听,然后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别让任何人靠近大堂!” “是!” 知道主人有秘事要商,两名剑卫谨慎退下,守在大堂门前,不敢有半分惊扰。 程俊元踱步回到大堂主位前,衣摆一挑人已端坐椅上:“宫主,既然来了,何妨一见?” 语毕已有一条人影跳入,窈窕身影带出香气阵阵,轻描娥眉显现精致面容,三分娇柔更有七分凌厉的眼眸此刻正映上程俊元的影子。 “程门主好灵的双耳!” “宫主驾临,程某又怎敢轻怠,这次前来,可是有要事?” “你与我事至此,还用得着虚伪以对么?这次前来,自是为了前不久你徒儿在武林大放异彩的事情了。你一名徒儿叛出剑门成为万恶之首,一名徒儿威镇江湖人人赞誉有加,看来,程门主这趟苦肉计执行得异常完美,再稍做动作,剑门统率江湖之时,指日可待。” “那也是托宫主的福,若不是宫主帮忙,江湖上又怎会突然掀起风浪,好让剑门有可趁之机,宫主大可放心,本门主承诺的东西,必定会双手奉上,以后将是你我的天下!” “门主倒是说得轻巧,这回我冒险前来,也就是为替门主提个醒!报擎虽被你们逐出剑门落入唐门手里,但你可知,唐门对他的态度?”被称为宫主的女子用衣袖轻拂凳椅,姿势优雅地坐在其上,这才侧面笑颜以对,只是那笑靥中,藏着的阴险让人不寒而栗。 程俊元倒是没太在意那毁坏女子娇柔的笑靥,细听语意他所在乎的是女子口中所带来的消息,唐门对龚擎的态度?如若不是沦为阶之下囚,难不成唐门会将一个侮辱过他们门声的龚擎奉若上宾? 背疑的目光遇上肯定的眼神,程俊元原本宽朗的额头慢慢浮起了纹线,而该是高挂的日已不知何时,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章 唐门,这个与众不同的江湖门派,有着与众不同的行事作风,更有着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驻立在川境的唐家堡培育了一代代让人闻风丧胆的毒手,其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让人捉模不透,难以看透真意。 对以上评语,陆慎言是举手赞成个十足,已在武林同道面前被唐门所擒的他此刻正被唐门这令人捉模不透难以看透真意的行为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而他所身处的地方正是唐门与众不同的其中一例,朴实淡雅的牢房怎么看,是怎么别扭,说是牢房却摆设精致,说是客房却牢框全具,更是有两人看守以防他轻易逃出,自然,更多时候,这看守的两人却是做侍候他们起居的仆役。 坐在已是摆放好四菜一汤的桌前,陆慎言无奈的叹了一气,举起双筷探向色香味美的菜肴,慢慢地品尝起他绝对吃不完的饭食,自幼养成的习惯让他对如此浪费粮食的行为甚感不安,虽他一再强调过吃不完的剩食可做下一餐菜肴,可惜唐门以‘唐门从不苛责犯人’一说拒绝,似乎觉得不把他喂养成胖子会很对不住他们抓他来的辛劳,一日三餐的丰富食物几乎能将他肚皮撑破。 只是当自我调笑的心情慢慢淡去,陆慎言又不由将目光移回了那牢里唯一的一张大床上,雕花的木饰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却仍旧掩盖不住床上躺着的人身上的药味,看着几乎已成药人的龚擎,陆慎言的双眼又忍不住办了起来。 站起来走回床边,细心地将被角捏好,手指缓缓掠过只透着微弱气息的鼻尖,为那熟悉的冰凉触感而差点落泪。 “龚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已是冬日,你再这样睡下去,很容易着凉的。” 细细地哀求声未让床上躺着的人动容,睡得不醒人事的龚擎脸上仍透着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即便喂了不少补药下去,仍旧得不到半分红润,被封住宝体的身子虚弱得可怜,即使是稍稍睁开双眼也无法办到半分。 “龚大哥……” 哀模龚擎五官的手慢慢地滑落到了床褥上,与那冰冷的五指交缠,陆慎言执着龚擎的手用两只手掌紧紧握住,然后将头靠了上去,用全身的热度来煨热那只没有常人温度的手,嘴里无序地叫着龚擎的名字,呼唤里藏着深深的期许,期许下一刻,便有回应响起。 只是当日下西沉,整片天空已染成金黄,手中被煨热的五指仍旧没有半分动弹,陆慎言颓然松开已是麻木的手臂,眼神迷离地看着在日落之际显得寂寥的床上人影,整整十个日升日落,他还要看着这样的情景多少日夜,才能看到那睁开的一瞬? 擦了擦又酸又涩的眼,不让泪溢出来,他陆慎言从不是这么软弱的人,唐门既然将他们带回来,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龚擎成为活死人,既然每一日都有药剂送进来,那表明唐门的人仍旧没有放弃救治龚擎,他也该坚持不懈才对。 想到这,便又耳闻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侧头看去,陆慎言已知来者身份,只听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的脚步声慢慢踱至床边,显得精心呵护的手指出现在眼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捧着墨黑的药汁,浓得让人想吐的药味传来,让既使已经闻了十几日味道的陆慎言还是忍不住侧了一下头,以躲闪这可怕的药味。 “看来今日仍旧没有甚大起色,是不是还要加重药量呢?”自言自语着,手却是熟练地掀被上床,空出的一手有力的扶起失去意识的身子,然后便要将热腾的药汁灌下去。 “等等,这么热,龚大哥怎么受得了?”眼看比往日还要热气腾腾的药汁就这么灌进龚擎喉里,陆慎言不由失声叫唤了起来,劈手就想抢过药汁自己来喂。 “小子,别来乱。你看龚擎这跟冰块差不离的身体,若不用些更热的药去灌喂,我怕到他肚里时,这药性就已被完全冰结,更不用提解毒了。”唐钰手一退,稳稳地闪过了陆慎言的一抓,对这个莫明其妙就跟在龚擎身边的小子,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何时惯于孤身上路的龚擎身边挂上这样一个累赘了,他受这么重的伤,八成就是这小子害的,不然自己也常常打输给龚擎,怎么跑一趟江湖,龚擎就躺在床上任由自己搓圆按扁了? “他的毒真的能解么?都已经十天了,怎么就完全不见起色?”陆慎言着急询问,难得唐钰肯开声,怎么也该问个明白了,这样治下去,龚擎是否真的能好,若不行,他就要背龚擎去找那月姑娘,以她的医术肯定比唐门更加高明。 唐钰为陆慎言语里的怀疑重重地哼了一声,敢怀疑唐门用‘毒’本领的人向来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真遇上这样一位稀氨人物,是否该将他倒吊堡门外,以示奇观呢? 完全不知自己已经历一回生死轮转,陆慎言紧张地看着那热腾的药汁慢慢灌入龚擎嘴里,却仍旧没看到半点起色,苍白的脸依然苍白,实在是让陆慎言无法不对唐钰的医术进行质疑,看着唐钰将龚擎粗鲁地塞回被里,他的心就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既使龚擎如今睁不开眼,却也不是没有知觉的人啊,他也是会疼的! “你这是什么神情?”发觉眼前人以着一副含恨目光瞪着他,唐钰不明所以地问道,只是在将龚擎塞回被里时,手一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龚大哥并非木头,烦劳你能轻点,柔点吗?” “呵,温柔这东西该用在女子身上,对他?我看不需要任何温柔!你对他温柔是自讨苦吃。小弟,你还太女敕了,龚擎这人你对他温柔也得不到该有的回报,又何必温柔呢?” 一副与龚擎甚为相熟的语气,唐钰由被中抽手出来,掏出一方巾,细细地擦起手来:“别被这人的外表骗了,龚擎的强韧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中,你一个初出江湖的雏想保护他,实在是笑话。” 丙然他们是相熟的! 由唐钰话语里得到意料之中的确认,陆慎言若有所思地看着擦手后正仔细诊断龚擎的唐钰,由进入唐门受到如此对待开始,心中的疑问便是一层层的滚上去,江湖上无人得知龚擎与唐门相熟,他们又是何时建立起的情谊?是否强到能抵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已成武林公敌的他们,唐门到底肯给予多少保护?杀害丐帮帮主,谋害少林三位得高望重的高僧,这样重重的罪名压下,即便剑门已将自己与龚大哥逐出,唐门对外声称囚禁他们,却又能挡得住几个有心之人的窥视…… 翻来覆去的思索并未得到答案,眼皮越来越重的陆慎言敏感地察觉有变,只是身体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沉变重的他,也只能徒然地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落地面,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顿时眼前一黑,连何时着了道也不知道,便昏睡过去了。 “厉害,嗅了这睡香,居然能撑得住小半柱香,看来这小子的内力不错嘛!”自言自语着,唐钰一拍手,招呼站岗的两位唐门弟子:“文宗、文武,将这小子抬到牢去,这十日福享够了,也该是让他吃吃苦头的时候了。” “是的,大少爷!”两人得令,快手快脚便将已昏睡过去的陆慎言抬走,一下子,华丽的“牢房”便只剩下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龚擎与站在地面摇头晃脑的唐钰。 静静地等候了一会,直到完全察觉不出外面有人窥视,唐钰才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轻轻摊开,竟是细长的银针,每支针都异于平常绣花针,长短不一,形状各异,他细心的拈起其中一支针,稍稍捏过针头后,便见针头微微冒出细烟,走进龚擎身边,一手掀起被子,唐钰认准穴位刺了下去,就只一会,那双长时紧闭的密长眼睫便慢慢震动了起来。 #### “醒了吗?”稍带着嘲笑的语气,唐钰收起手里银针,悠然地看着茫然睁开双眼的龚擎,有半刻的呆滞后,那双木然的双眼才开始活动了起来,转过两圈,似要将身前物一一收归眼底,龚擎无意识地转头向声源处,脸上的懵懂昭示着他的不解。 “这是……唐家堡?”终于将眼前人与眼前地结合一起,龚擎轻易说出所处地方,随后便觉得万分疲倦地又闭上双眼,只留两耳听闻唐钰得意的笑意。 “正是!十年前的修练之地如今重临有何滋味?这房间,我还是依旧样,为你保管得好好的呢!”话里藏着些许兴灾乐祸,但更多的却是无法轻易探知的兴奋邀功,唐钰慢慢坐至龚擎身旁,轻轻地将那具仍旧软棉的身体扶了起来,半倚在身上道:“这次伤得如此厉害,看来龚擎你功力会下降不少啊!我倒要看你,还有没有能力赢我?” “……”没有续下唐钰的发话,龚擎勉强坐定,想运气一周,只是空荡荡的丹田让他明白,他被禁的穴道依旧没解,如今的他,还是废人一个。 “别这么急着动气,月姑姑说了,没个十天半月,是不能解开你的穴道的,你刚醒来,就安心地将伤势养好吧,难得唐门治毒不放毒!” “你……似乎对我中毒这事很开心?”终于注意到唐钰雀跃的口吻,龚擎慢慢转头看向这年少时的友人,虽是五六年不见,那爱笑的嘴角仍旧没变,总是能让人慢慢放下心防,然后再给予人防不胜防的一击。 “哼,若你中的是我下的毒,我会更开心!被唐门以外的人毒了,我有什么可开心的,这不证明唐门无能?这次到底是谁下的毒,如此厉害,非封住你的功体才能止住毒气随你动武侵入心脉,你那千年的人参及混厚的内力居然无法压抑?”言语里是对虚无敌人的跃跃欲试,在唐门,甚至在整个武林内,能在毒上赢他的,除自己弟弟外,就只有黑道上的毒王,如今毒王已死,又有哪位高手临门呢? “唐钰,你们唐门那爱挑战的性子还是不变!”当然也知晓唐钰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即使晨鸣有千般不是,他也不会让自己发誓保护的弟弟对上唐门大军的。 “说!别转移话题!这样的毒,若不是月姑姑飞鹰传信将解药列出,即便是我自个的药方,也无法让你醒转。想来真是可恨,让你连服了十日我的药方,居然还是昏睡不醒,但一服下月姑姑的药方,你居然立刻睁眼,实在可恼。” “那是你自个的本事不足,怨得何人!若真想胜人一筹,先将我治好吧。”闭目扯着话,龚擎只觉一阵疲惫,就想重新睡过去,只是灵光一闪,发觉有些不对头的他又立刻睁眼,看着眼前这个老是爱口是心非照顾人的童年好友,略带迟疑道:“你带我回唐门时,可曾见到一位少年侠客名叫陆慎言,年纪大概十八上下,长得英眉俊目,手里拿着剑门的名剑‘潇湘’?” “无!” “无?”困惑侧头,龚擎眉间慢慢揉紧,眼神紧紧盯住唐钰,试图辨出唐钰话是真是伪,好一会,还是看不出唐钰有何动摇,龚擎将手撑到腰下就想坐起,只是手肘一软,只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软软地塌了下去。 “做什么乱动?”见着龚擎如此辛苦,唐钰不解问道,却无意去帮龚擎一把。 “我要去找陆慎言!” “你发疯了吗?你这什么身子,居然想去找人?” “他为了救我不惜破誓,我不能让他流落到不知名的敌人手里。”龚擎又再勉强撑起,只是未到半途又摔回床去,数度来回,强弩之末的身体终是受不住地提出抗议,嘴角泄出血丝,显出病相。 看到龚擎如此顽固,唐钰只好认栽,压住报擎欲动的身子:“好了,好了,他就在唐门的牢里,这样你可满意!别再动了,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只能半活了。” 闻言微放眉纹,龚擎顺着唐钰的压势乖乖躺回床上,只是眼底那一抹来不及收敛的得逞流光竟与俯头探视他的唐钰对上,忽然明白龚擎竟是用伤害自己的法子逼出自己的实话,唐钰不由一拍额头:“才刚警告那小子别对你温柔,怎么转眼我便上当受骗了呢?你这人,就是大意不得,除非像先前一样胸口开个窟窿,否则是绝不能同情你的!” “……”龚擎见着唐钰如此痛心疾首只得泛起无辜的笑,却再无力气辩解什么,得知陆慎言也在唐门保护下的安心让身体各处的疼痛迅速汇集,早前失去知觉还不觉得疼痛难耐,如今活生生受着这折磨,还真想继续晕厥过去算了。 “疼得说不出话是吧?竟敢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这疼是你活该受的!”没有再为龚擎脸上明显的苦楚动摇,唐钰一把抓过被子将龚擎盖住绑便站了起来走向门外,只是走了两步又顿下:“龚擎,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 “我希望这个答案会由你嘴里得出,若是让我由其他途径知晓这毒是谁下的,我绝对不会留那人半条性命!”听不到龚擎的答复,唐钰眼神转为深沉,心里更是印证当时的猜想,手一紧,唐钰放出狠话,这世上能让他如此欣赏的敌人兼朋友只此一位,龚擎即便是要死,也只能死在他研制的毒药上,即使是他弟弟唐铭,他也不允许! 大踏步离去的声响昭示着主人的怒气,龚擎闭眼,任一幕幕的光景由脑里闪过,唐门,他竟又回来了,跳出唐门的保护圈仅仅十年,竟又再次需要唐门的庇护,自己实在无能…… #### 夜深人静,万物皆息,唐家堡里已湮旗息鼓,再无白日的热闹,只是…… 没有了白天的热闹,晚上的唐家堡也别有一番精彩,一如眼前偷偷模模前进在唐家堡禁地的黑衣人! 望着今夜第三批敢夜探唐家堡的探子,唐铭嘴角莫名的弯了起来,是唐门近年来的形象太过温和,或是他们的手段退步了?让人闻声却步的唐门竟接二连三的遭遇探子探路,只是可惜,来者皆不是他在等待之人,看来今夜的阎王殿会是非常的忙碌了。 无声无息的毒粉慢慢散布在仍被人窥视的院落中,随着人体倒下的声响,唐铭的心情也慢慢变得愉悦起来,他有的是耐心,依他手里所掌握的人质来看,那人的出现是早晚的事情,就不知小时候老爱顶撞自己的人,如今又会有何等的风骨呢?呆在事事顺心的唐门里,偶尔还是需要些刺激的。 念头刚转完,一只冰冷的手便环上了自己的脖子,虽说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但能不动声息便靠近己身的人…… 唐铭没有动弹,他只是维持着要害被抓住的姿态,静待来者的下一步动作。 “唐铭,龚擎被你们藏在哪了?”熟悉地带点气恼的口吻让唐铭轻轻地笑出声来,果真,等待是对的,这不,他要的人,不就出现了吗? “别不说话!我已经探过龚擎以往住的地方,他并不在其内,快说,他被你们藏在哪里了?”手稍稍用力抓住纤细的脖子,左晨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唐铭的动静,小时候的多次吃亏已让他知晓,对待唐铭只能将自己的全力精力投进,否则,随时会被他反败为胜。 “故人相见,晨鸣不觉得这姿势实在有失雅观吗?你们兄弟,与我们兄弟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虽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情份犹在,晨鸣难道不想叙叙旧么?” “龚擎不是我兄弟!” “哦,原来你们兄弟已经反目了?也难怪,黑白不相容,如今的你已是黑道修罗,自然不会将默默无名的兄长放在眼里了?” “住嘴!你懂什么,你只要将龚擎下落报出即可,其余的,废话少说!”有些焦急地催促着,左晨鸣只一想到那流血的窟窿就觉晕沉,明明心知有唐门在,龚擎的伤势必定无碍,只是那心一直跳个不停,按捺十天已是极限,若不是唐门难以潜入,他也不会直到如今才站在这满是毒雾的院落中。 “牺牲数人以引开唐门注意,真假混淆模糊视听,虽没了龚擎偷偷放你进唐门的便利,你仍旧能轻易潜入,我是否该称赞晨鸣你那只有龚擎与药物的脑子里,总算长进些了?” “哼!我脑子长不长进,与你何干!快带我去龚擎那,依你们的能耐,尚未能完全根治他的毒。” “没有接触过,却知道对方中毒,还知晓我们无法解开龚擎身上的毒。看来,晨鸣你实在是狠,连亲生兄长也能下毒,如此阴狠的毒,很有唐门之风范啊!当年明明是唐门与黑道修罗各挑一名童子回去,怎么唐门就只挑着你那不爱用毒的兄长呢,白白给黑道修罗拣了便宜回去!” 脚步动着,嘴里也没有停歇,唐铭一派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想把后面劫持他的左晨鸣气个七窍生烟,只可惜左晨鸣冷冷的五指没丝毫的动摇,仍旧牢牢固在他的脖上:“只要我的目的能达到,又何妨!报擎他绝不会气我的!至于唐门,哼,有你这个祸害在,我无必要,是半步也不想踏进来!” 如此冷冰的语调是唐铭以往没有听过的,当年曾被自己恶作剧玩弄得差点没了半条人命的左晨鸣,何时变得如此的狠绝,即使是毒害亲生大哥,只要目的能成,他也无所谓?这真的是自小就绕着龚擎而活的男子吗? 思索着,两人的脚步未停,转眼又转进了一个隐蔽的院落里,唐铭还没想到月兑身之法,突然身子一麻,脖上那加持的五指已离去,左晨鸣冷冷低头看着倒往地上的唐铭道:“即使你是唐铭,我这迷香你一时半会还是解不开的!别轻易动气,不然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你不杀我?” “他不喜欢我杀他在意的人!你命好,逃过一劫,不然依你以前对我行事,即使是冒着与唐门为敌的危险,我也不会留你在世!” 拜话放完,左晨鸣再无停顿,朝着已是灯火全熄的屋子奔去,没有半点迟疑之态。 唐铭躺倒在地,目送着此刻高大非常的背影充满着坚绝之姿奔进屋里,心里一时竟五味陈杂,是左晨鸣太过相信自己所以没有半刻迟疑呢?还是他与龚擎那深得不可思议的感应,让他明白此刻的屋里正是躺着龚擎本人呢? 疑问未停,房里刹时光亮,虽是被药迷倒却内力未失的唐铭清清楚楚地听着那一声隐藏着压抑情感的叫唤,并不是以往那一声声童稚的‘哥’,取而代之的,只有听进耳内陌生却牵动人心的嘶喊…… 报擎! #### 踏进房里,首入眼里的便是躺在床上气息全无的身影,急得惊叫一声,奔至床前抓起垂落在被外的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探视此刻熟睡的龚擎脉象,片刻后才稍稍放离,左晨鸣为平稳的脉象松了一气。 轻声地唤着“龚擎”,连唤几声仍不见床上人醒转过来,左晨鸣不由有些怒意,只是看到那张比白纸还要白的脸孔后,郁结在心头的怒火,又慢慢地消淡了下来,好一会,他也只会这样叫着,一声声的“龚擎”,连自己想传达些什么,也无法说清。 良久过后,终算忆起自己并不能久待唐家堡,左晨鸣这才又重新为龚擎把了一会脉,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将露在被外的手紧紧握住,轻轻地诉说起来:“龚擎!听到我这样唤你吗?既然你说‘兄弟’是不可能一生长伴不分离的,那我便舍弃与你的亲缘,由今起,你只是龚擎,并不是左晨鸣的哥哥,此后我都要唤你龚擎、龚擎,唤到你老,也还是我的‘龚擎’!无人可以自我身边将你拉开,即便是你,也不能!” 癌身在龚擎耳边细语,左晨鸣眼露疯狂,就快要实现他的祈愿了,很快,龚擎就要乖乖地回到他的身边了,没人再敢包庇他,也没人再敢跟自己抢夺他,没有了名声,地位,甚至连立足之地也失去的龚擎,才会甘心地乖乖留在自己身旁陪伴,为此,他可以原谅底下人的些许背叛,些许谋反。思及此,左晨鸣用力咬了一下龚擎软软的耳垂,这才泄去了半分的兴奋,重新让自己能有思考的能力。 “龚擎,乖乖地在这儿养伤,只等唐门将你伤势治愈,我会率领手下来堂堂正正接你的,如今的我权势尽握,已经不再畏惧任何东西了,只要在我身边,你也不需再顾忌任何事物。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像小时一般,永远不分离的!” 似誓愿般说完,左晨鸣拉下脖子上系着的红绳,红绳尽头是一枚处处可见的白色小石块,细心的钻了孔,粗糙的边角已被磨平,只余圆润的石心。将龚擎的手腕举起,轻轻将红绳绕了数圈以确保不失,左晨鸣这才站起身来:“这石子是你以前送我的,还特地磨了边角来骗小阿子的我说这就是银子,让我老想着只要拿出这小银子,我俩便不会挨饿,却不知道你那日起,就未再让我挨过一次饿。这世上还有谁会待我像你?你舍不得我受苦,那便该寸步不离守着我,什么以后有妻有儿,兄弟也无法再那样亲密无间,我就是不要妻不要儿,你又能奈我何!现在这石子送你,以后我也会像以前你待我那般,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的!” 似乎终于将心事说完,左晨鸣脸上阴沉的脸色慢慢放晴,竟有点喜上眉梢的感觉,将露出被里的手细心地塞回被中,又探了探鼻息,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房外,重新与躺在地上无辜看他的唐铭对上眼,左晨鸣慢慢蹲下,似乎觉得唐铭现今的姿势很是滑稽,嘴角牵了抹笑道:“哼哼,唐铭,你也有今日。不过说起来,倒也要谢你以往的捉弄,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当上黑道修罗,潜心钻药,就是为了凌驾于你,不再受你欺负。也得益于此,龚擎才会乖乖落入我手里,实在是天助我也。念在你对我也有小小的助力份上,你我恩怨全抹,等龚擎伤好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会将他带离,也省去你们唐门的麻烦。剑门那边动静不少,我手底下的叛徒已跟那边联手,凭你小小的唐门是保不住报擎的!” 说到最后,语气越是嚣张,左晨鸣掏出一个小香炉放在唐铭面前:“这香解你先前迷药,记得好好待他,若你伤了他,不待剑门来踢场子,我就先灭了你唐门!” 声色俱厉地放下话,左晨鸣懒得再跟唐铭纠缠,趁着夜色身形一展,黑色的长袍竟奇异地融入夜空,转眼便失了踪影,唐铭直到左晨鸣实实在在的离开后这才自湿泠的地里站起,委屈躺了小半时辰,亮丽的青色衣裳都给毁了,实在是可惜,可惜。 摇头叹着,手拿起仍有余香的小香炉,唐铭站在原地目视着左晨鸣离开的方向,直到冰冷刺骨的风已经盈满于胸,他才觉得寒冷地朝着那间左晨鸣曾经踏入的屋子而去,也该是他与龚擎见面的时候了。 第二章 笔作沉重的脚步声并没有惊醒仍旧沉睡的男子,唐铭见状略感无趣,拉过椅子坐在龚擎身旁,眼光流转间,突然看到了一抹破败的红艳自男子手腕里探出,从来不会懂得客套的他伸手扯出,却见苍白的手上系着之前没有看到过的红绳,绳上系着一颗看来被人握了很久,久远得梭角已无,只显圆润的小石子,难道这就是方才左晨鸣所说的石子? 将方才左晨鸣的自言自语尽收耳里的唐铭没有问及龚擎意愿,手灵巧地松了绳圈,将还有余温的小石子握在手上,乍看之下,这块小石子的确像一锭小小的银子,也难怪还没学会辨银子真伪的小阿受骗,没料到左晨鸣也有这么蠢笨的时候。 得意的一掏,石子在半空打了一转,却落在了一只苍白的手里,目光沿着手臂而上,唐铭与龚擎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个正着,两人无语对望一会,唐铭这才将身子往后靠在太师椅上,略有点敬佩道:“原来你一直都是醒着的,居然连左晨鸣也能骗过,真是可怕的人。” “这是小弟的宝物,请勿随便玩耍。”没有对唐铭的话做出回应,龚擎只是小心地将石子缠回自己手腕上,躺了许久的他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加之有千年人参的加持,只要将原本被封的穴道打开,龚擎又会是一尾活龙。 “他不再认你做哥哥了。真是奇怪,以前你两兄弟与我两兄弟是实实在在的南辕北辙,我们兄弟因为要争唐门第一高手之位,打小就不亲近,你俩却是焦不离孟,秤不离砣,怎么如今我这边尘埃落定,兄友弟恭,你们这对却是反目成仇,情份不再了呢?这是不是叫……物尽必反!” 奇怪的形容让龚擎捧场咧嘴,眼角却没任何笑意:“唐铭,长大后的你比小时候的你更懂得如何激怒人了。” “这是我的荣幸!” 未再言语,龚擎向来不会与人争口舌之利,他只将眼神放在腕上的小石,心底是甜酸苦杂,最后却终化为淡淡的笑容,长大后的小弟看似变了,却还是小时会将石子当作银子的小弟啊……自己心底未忘却的事,他也仍旧没有忘却! 只是自己是否选错了途径,要让一向依赖自己的小弟独立于天地,成为能顶天立地的人物,他所选择的离开,在小弟眼里却等于了叛离。一句劝他的话,却被他扭曲成有妻有儿,自己便会与他割袍断义,并且坚信不误,是他给晨鸣的信心太少,还是晨鸣他想太多了呢? “……唉……”不知不觉,龚擎轻叹一声,将石子小心地握于掌中,收敛了因想到幼时小弟而露出的笑容,将心思重新放在一脸兴味盎然的唐铭身上,唐钰他打发得容易,这个与他小弟同年的唐铭却是让人模不清想法,少时的他老是欺负小弟,如今长大后,又会对小弟有何看法呢? 唐铭任由龚擎打量,多年未见,早在以前,他便对这个猜不透的男子没有兴趣,与自己同样聪明的人,却比自己更懂得收敛性情,撩拨无用,挑衅不理,完全给予不了人玩乐的兴趣,只可惜了如今的左晨鸣,将他大哥那阴沉学个十足,幸好功力还没修练足够,仍有破解之机,而那机会,正缘自眼前这名男子身上…… 唐铭眼角扫过那被龚擎握在手中的小石,眉间荡漾出笑意,神情越发的轻松了。 “请别伤害小弟,不然的话,即便你是唐钰的弟弟,我也不会轻饶!”才刚想着要偷去小石吓唬左晨鸣,耳边便传来暗藏怒气的警告,唐铭抬眼,只见该是平静无波的龚擎此刻眼藏怒气,似乎已经看穿自己所想。 “你对左晨鸣如此关怀备至,却不知你对另一位小弟是否也是这般上心,才惹得他对你心心念念,置生死于度外,只一心保你平安?”来者不往非礼也,被人拆穿心思的不悦转为利器,为了让龚擎脸上的面具卸下,唐铭突然将该是毫无瓜葛的陆慎言牵扯了进来。 手指有些轻颤,是缘自唐铭话里的意味么?些许恶毒的语气是否意味着离开自己身边的陆慎言在唐门并未好过?一时脑里竟是往坏处深想,思及自己并没有向唐门任何人陈述过陆慎言对自己的帮忙,偏偏自己身受重伤缘自替陆慎言挡剑,只爱护短不问情由的唐钰该不会真将自己受伤的过错全数推到陆慎言身上吧? 想到之前唐钰不肯坦承陆慎言也被带到唐门,猜想越发真实了,龚擎一手抓住那个犹在为打破自己面具而得意的男子,语气沉重问道:“唐门将陆慎言如何处置了?” “你在意么?比你弟还在意他的状况吗?” “他是我师弟,又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在意。唐钰没有为难他吧?” “呵呵……我哥的护短,天下皆知。由被你骗了被绑在客栈闹笑话仍旧没有动怒而论,我哥似乎将你看待是另一位弟弟了,敢让他心中在意的‘弟弟’受伤害,无能到跟随在身边却保护不了你的人,你觉得我哥会有好脸色看待吗?比起我来,我哥更是将你看作是亲人,毕竟,真真正正长期一起练武的可是你们二人,绝不是一出生便处于跟他争夺唐门掌门之位的我。” 讽刺意味甚浓的话,却让敏感的龚擎听到内中含着的一份嫉妒,是为什么而嫉妒?长久以来所知的,是唐钰唐铭这一对异母兄弟的明争暗夺,即使在五年前,两人用毒本领分出胜负,这两兄弟也少有亲近的时候,完全不像自己与小弟几乎头足相抵的亲密。他是在嫉妒自己与小弟的亲近?还是在嫉妒唐钰对自己的大肚能容? 莫名的,龚擎突然觉得,唐铭有些可爱起来,是否,当弟弟的,总有一份让人发自心底的怜惜,即使是极端的任性,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撒娇?却不知陆慎言的弟弟,是否也如晨鸣与唐铭一般,口不对心,死鸭子嘴硬? 微笑的眉角扬起,龚擎突然温柔道:“唐铭,麻烦你,我想见一下慎言,能将他带来这里么?” 完全没有方才的针锋相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唐铭一惊,对上此刻笑得开朗的面容,明明只是嘴角的弯动,却造出了惊人的温柔出来,一双平日习惯低垂的眼此刻如秋水一泓将自己身影映入眼底,似乎要溺死自己一般,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瞬光,放弃这怡人的暖意。 “你……你笑成这样,实在难看!”完全不知脸已经出卖了主人飘红,唐铭眼神不定,却不敢再细看那温柔的笑,心底却是嘀咕:难怪左晨鸣死追着他兄长不放,这样温柔的笑容外露,简直是有点暴殄天物之感,直让人恨不得他只对自己包容。 “……”未料听到这样的评语,难得露出的笑容至今获得的都是赞美,虽只是寥寥数人,但也是让他信心十足,怎么遇上唐铭竟是失效,未等疑惑解开,便发现唐铭脸红似火,其羞赧之态像极了平常小弟看到自己笑容时的呆滞,龚擎不由怀念地越加展出温柔,手差点便想伸出探向唐铭头上想依惯例揉搓。 惫没触及唐铭,便听到一声惊呼道:“龚擎,铭弟,你们在做什么,这么晚了,还未就寝?” 被惊呼吓着,手停在了半空,龚擎不自然的收了回来,无视唐铭疑问的眼神,他朝着气急败坏奔进来的唐钰笑道:“唐钰,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求你帮忙!” “什么忙?什么不能留到明日再说,你才刚刚醒来,身体根本没好,此刻不休息来闲聊,你真活腻了是不是?” “自然不是!唐钰,莫将我当作是风吹即倒的病弱之人,我的能耐,难道你不相信么?” 无视唐铭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龚擎伸手招过那爱担心的好友,看着他无奈在落坐在自己身边,摆出认命的姿态,脸上的笑意又更盛了几分:“唐钰,我想请你,将我丢到关着陆慎言的牢里去!” “什么?” “哦?” #### 透出牢窗看向天边初升的晨光,整整一夜未睡的陆慎言席地而坐,突然转换处身之地的举动透着太多的诡异,他不解,更是挂牵,龚擎身上的伤势,他的晕迷,没有了自己,唐门可会仔细照顾周到,虽说唐门护短,可是这故人之情,又会不会被唐门纳入其中,让没有了意识的龚擎还能舒服地躺卧于床? 擦擦酸涩的眼,摇了摇自醒来后便一直晕晕沉沉的头,陆慎言等待下令抓他到这里来的人给予解释,只是从他被丢进这个真真正正称得上是牢笼的地方后,先前的礼遇便完全消失,冷冷的石墙,透着湿气的禾草散发着霉气,怎么看就怎么像一个监牢,这让陆慎言不由感叹:原来,唐门还是有正常的囚牢的。 “你一副感慨模样,是不是在怨恨我扔你到牢里受罪?才短短一日时光,就唉声叹气,真是受不了苦的公子哥儿。”熟悉的讽刺声,熟悉的脚步声,陆慎言不需转头便已知晓来者何人,再次体验到来者对他的敌意,陆慎言就算再怎么有肚量,这回,也不由有些怒了。 只是人在屋檐下,人在屋檐下…… 勉强吞下怨气,陆慎言挤出笑容道:”唐大侠,不知道我哪得罪了你,要让你将我丢进这牢里教训呢?若真的是小子不对,我自当赔罪,还望你能早日放我外出,龚大哥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若真的要受刑,也请让我亲眼看到龚大哥复原,到时任你打死不论。” 未听到唐钰回嘴,却闻一声轻笑,带着无比的舒畅撞进他心中,缓解了他的急切与微怒。 “慎言何时如此轻贱生命了,我认识的你,可是坚强得让我也自愧不如!” “龚大哥……你醒了?你醒来了?” 禁不住声音的颤抖,甚至连身子也抖动起来,陆慎言转过身子,便立刻看到刚刚踏进牢里的唐钰及他手上扶着的龚擎!冲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唐钰扶在龚擎肩上的手甩掉,取而代之自己紧紧的抱拥,那活生生的触感及体温,熟悉得让人落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着无力的手臂圈紧自身:“慎言,辛苦你了!” “不苦,不苦,你醒就好,你醒来就好……”直到此刻,由见到龚擎身受重伤晕迷不醒的那刻恐惧与惊慌才完全释出,陆慎言厌恶自己像个小阿似的撒娇姿态,偏偏又止不住眼上流泪,又是掩目,又是禁声,还是挡不住绊头低沉的哽咽,他以为龚擎在他心目中很重要,却不知道龚擎会如此的重要,重要到见他生还这一刻,心房停摆片刻,只能任由深埋在心底的狂潮翻涌,尽悲泪水奔出。 似也料想不到陆慎言竟会如此反应,龚擎完全失了分寸,用双臂牢牢抱住陆慎言,用自己有力的心跳及温暖的怀抱来平复少年心中的伤痛,说不出言语,更找不出任何抚慰心灵的语句,龚擎只能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抚着陆慎言因哭泣而起伏的背脊,直到肩上忽然一重,原来呜咽的声音渐渐淡去,龚擎才好笑地发觉,哭着哭着间,陆慎言竟伏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他怎么了?”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哭声所吓,唐钰难得地付出了关怀,询问龚擎怀中少年状况。 “哭累了,便睡了。真难为他,他还比晨鸣要少两岁呢,才出江湖便摊上我的事,能撑至如今才崩溃,实在是难得。”怜惜地抱着陆慎言,龚擎技巧地就地坐下,让陆慎言滑至自己怀里睡得安稳一些,龚擎抬眼望向唐钰,后者若有所思地望着二人,好一会才点点头。 “好吧,我认可他。但这不意味着我会接纳他,若他真有本领,等我见识过后,再行定论。这里虽说冷些,但是你有千年人参提气,相信能挨得过去,药我给你吃了,针给你扎了,余下的,可是要看你自己了。” 似打着哑语,唐钰无头无脑的说了一通,然后轻步退出牢门,示意看守的两位哑仆关上牢门,举步前,忽然转头看向了牢里,见龚擎仍旧轻轻呵着陆慎言好让他更熟睡一点,对于自己的离去并没有多加关注,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气闷由胸口涨自脑心,唐钰决定了,他还是不会喜欢上这个叫陆慎言的家伙! ####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龚擎的怀里。 温暖感觉覆盖住了所有的感官,甚至连身在何方也几乎忘却了,陆慎言舒服地不愿睁眼,感觉脸上传来阵阵规律的呼吸气息,由这浅而稳定的节奏上可知,拥着自己而眠的人,此刻也睡得香甜,再不会像先前那样,让他时刻提心记挂深怕下一刻间,气息就此湮灭。 只是当冲昏脑袋的浮燥化去后,一路进展来的变化却值得人深思,陆慎言再舍不得睁眼,也终是敌不过满肚子的疑虑。 轻轻挣开龚擎环圈着自己的手臂,陆慎言月兑下外衣为失去了他的体温而稍稍轻颤的身躯盖上,他只穿着中衣迎着晨起的冷风,站到了牢里唯一的窗前。 静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静下来的他这时才发觉,除了白云飘飘外,窗外各处竟没有落脚的地方,远远望去只有一片葱郁山林,整片的绿油由他所站之处望去,也只是小小的一块,闭目静听,山泉水涌,睁眼却无处可寻,这里竟是一个悬崖峭壁,凌空而建! “原来唐门竟有这样的地方,囚牢建在这里,的确是插翅难飞啊!”感叹一声,陆慎言转过头来,却见到该是熟睡的龚擎正睁眼注视着他,弯弯的嘴角让没有表情的脸宽容了许多,似是装上了满满的宠溺。 “龚大哥,你醒了?身体怎么样,有不舒服吗?肚子有饿么?” “没事,慎言,别这么忙乎,坐下来,让我好好看一下你!”拉过陆慎言,不再让他像老母鸡般在自己身边转过不停,龚擎满意地看着尚算整洁,身体没有伤痕的陆慎言,看来唐钰并没有多为难于他,只是…… 略一沉吟已被陆慎言发觉神色不对,误以为龚擎身体又开始不舒服,陆慎言连忙站起就要到牢门前大喊,龚擎赶紧再次抓牢他,面有难色地看着陆慎言道:“慎言,我知道你此刻是满肚子的疑惑,只是可以请你先别发问,先别深究好吗?一会不管发生何事,我也请求你处之泰然。” “我不明白!”直截了当地陈述自己的感觉,陆慎言觉得自进了唐门,身周的人就一直打着谜语,让他怎么听都听不懂,一如唐钰的态度,一如龚擎此刻的恳求。 听到陆慎言如此爽快地吐出不满,龚擎苦恼地揉了揉眉间,陆慎言不比其他人,随便便能糊弄过去,经过与自己的同生共死,要自己眼睁睁地望着那张关怀自己的脸孔说谎,实在是太过为难的事情,更老实的承认是,他的谎话能否瞒过陆慎言,自己甚至没有太多的把握,不高明的谎言远不如一句实话来得有用,但这实话又叫他怎么开得了口…… 迟疑着,不敢望向陆慎言精明的双眼,龚擎只觉满嘴苦涩,当时与唐家兄弟商量得轻松,可真要启齿说与陆慎言听,心却莫名的揪紧,酝酿的话到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难道要他对着如此坦荡而关怀的眼睛说,请他当饵,用来吊出幕后操纵血案的真凶么? 迟疑的神色突然触动了陆慎言,看了看如今身处的囚牢,与先前的待遇天与地别,更别提,才刚刚苏醒过来的陆慎言,也被唐钰丢进这里与自己同熬寒夜,难道说…… “龚大哥如此为难的神色,难道唐门也保不住我们了么?他要将我们交出?” “……其实,是这几天夜里都有好几批人潜入唐门探听,昨夜我刚醒来,便已经被人察觉,唐门再徇私也不能违背他们日前在武林同道面前所许诺的事……”未竟的话语带来太多想像,龚擎明知道陆慎言会往最坏的地方想去,可他无法制止,他需要陆慎言为这样的设想做出动作,即使这样会危害他的性命! 一想到这,龚擎原本平放的手不由紧紧的紧握起来,只要自己的穴道解开,他一定能保护陆慎言,他不该往坏处想! “那他们是想如何?放你未愈之体到这寒风刺骨的牢里已是过份了,难不成他们还想严刑挎打以示对那些伪善之人的友好吗?” “倒不至于,只是……也不能让我们如此健全地呆在牢房里,如我料得无错,再不久,剑门便会找上门,趁机一瞧我们的惨况……” “只是剑门不够份量,刚好武林大会召开,指不定他们会借用这股号召力,要让你这杀害丐帮帮主的凶狠之徒接受惩治,武林大会所云集的高手绝非上次的乌合之众能比,唐门根本保全不了我们多少,龚大哥,我们不如逃吧!” 越说越像是那么一回事,陆慎言一手揣起龚擎,神态热切,惹得龚擎嘴上的微笑越加苦涩:“我要商量的也真是这件事情!唐门放我们在此,一则表示没有违反当初他们承诺的事情,一则是为了让我们能逃!” “哦?这里?能逃?” “药已经多给我,剑也还给我们了!如今就是要看慎言意思如何?” “能逃的当然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况且我对唐钰的医术不放心,还是带你去找那个月姑娘看一下比较好,不然你内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说得一派轻松,龚擎望着虽不知晓他设计却道出目标一致的陆慎言,心底窜出一阵暖流,突然一把拉过陆慎言,紧紧地抱拥着他:“能与你一同逃命,是我今生修来的福气!” 没道一声谢字,陆慎言却觉得已听到了千万声谢意,回抱着龚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能跟你一起逃命,也是我的幸运!”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龚擎自长袍里抽出陆慎言离身而已的长剑‘潇湘’给他:“带着,很快就有它的用武之地了。” “好!” 第三章 依旧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似乎每当要做坏事,这个时候就特别的合适。明月半遮半掩地藏在了云朵后,只留下朦胧的光亮让人辨不清方向,该是安静没有人声的街道也一如想像,没有半分惊险。 领着陆慎言,龚擎轻易地借由守牢人即将换更的时差偷得了一丝机会,在精神松懈到尽点的时辰里,任何轻微动作都会被忽略,直到利刃削开了牢门的大锁,那响亮的撞击声才惊醒打着呵欠的守牢人,可是反抗不及,人已被陆慎言迅速点了穴道,只成一尊人做的雕像立在牢门外,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囚犯轻易由身边经过。 “出逃得真容易!” “自然,我在唐门生活三年并不是白活的!”龚擎自得地回答着,虽失了武功,但灵活的身手并没有太多的阻碍,一步步小心的探着险,凭借记忆中无害的路径慢慢绕出了迷宫似的唐门,来到了唐门外围的贩子街上。 踏着青石台阶,陆慎言不由深深呼吸一下冷气,很有再世为人的感觉,看来他果真不适合当一名囚犯,即使只是呆了那短短的一夜,也让他痛恨于心。 不过此刻他更关心的是…… “龚大哥,你的意思是,你曾经是唐门的人?” “只是住在唐门而已!不然,唐钰也不会网开一面,让我们离开!” “果然你跟唐门是有渊源的,我猜得没错!只是没想到龚大哥会对唐门如此熟悉而已!”陆慎言得意笑着,为自己的猜测正确而欣喜。 报擎并未作答,只是暧昧一笑带过这一话题,只见他手指前方,声音压低了半截,显得有些鬼祟:“前面有人,我们要小心!” “明白!”回以无声的答话,陆慎言谨慎地走在龚擎前面,他可没忘却龚擎目前仍旧身带重伤,即使此刻已然醒转,但唐门的医术如何还待商榷,若是一伤未好再添一伤,那就真不知道要怎么找大夫医治了。 见陆慎言自觉地走在自己跟前,龚擎似有些意外,却又有些理所当然之感,以慎言的个性,的确不可能将自己推在危险前面,心中一甜,龚擎快步地越过陆慎言,取笑道:“慎言,你走在前头,可是知晓唐门的路怎么走了?” “这个……龚大哥就别取笑我了,我这是担心你嘛!”这才发觉自己反而变成领路人,陆慎言尴尬笑笑,但仍旧坚持站在龚擎身旁,不肯再站在龚擎身后了。 争执无益,龚擎也未再对此置词,迅速地领着陆慎言再躲过唐门夜哨,脚步轻挪间,一步一步地,便来到了唐家堡的堡门前。 “总算到了!”小心的潜藏在堡门不远的阴影下,陆慎言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只差一步,他便能离开这讨厌的唐门。 “如今才是最艰难的!”一句话打断陆慎言的开心,龚擎脸带凝重,瞪望着不远处,似乎有些什么事物让他紧张起来。 陆慎言见状也极目远看,只见不远处的暗影里人影浮动,若隐若现的让人心焦,就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到达外头,怎么这个唐门放人也不懂放水,这样严密的阵式要让他们怎么逃跑! “慎言,别分心,听一下他们说些什么,平日是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守门人的,是不是今晚发生大事了?”龚擎语气沉重,越显得此刻气氛的微妙。 陆慎言不敢大意,闭目静听,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星点语句,再细听,令人震惊的事情传来,让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不由紧紧撅起了双眉。 “他们在说,唐门的暗器被偷,这夜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在堡里的人。” “什么……”龚擎意料不到竟会是这等事情,一时也无法作出应对,两个来回对望,在眼神里找着共识,他们还是先转回牢里以表清白为好。 心动不如行动,两人赶紧转身就想沿原路奔回,只是还没来得及起步,便突然见到一路灯火通明,数人朝着堡门奔跑过去,还没到堡门便已经在叫唤:“犯人逃了,龚擎跟陆慎言逃跑了,大伙注意,这暗器肯定是他们偷的,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唐门,这堡门一定要牢牢看守住,其他的人去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一时间,人声沸腾,整个唐家堡亮如白日,全都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听到了动静,龚擎与陆慎言怔忡一旁,好一会才拾回神智,心里只有一个“逃”字! “快!趁着那一头还没被人查到,我们要赶紧跑到那边去,那边有一个小洞,当年我曾在那偷偷爬出堡去,那洞无人会知,我们逃到那就有救了!” 揪起陆慎言,龚擎当先跑了起来,陆慎言随着龚擎的牵扯快步跑着,两手紧紧相连,似乎在诉说两人的不离不弃。 奔跑的身影非常明显,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了这两个逃跑的人影,争相呼叫着,在夜深的时分显得格开响亮,人声的吵杂湮没了脚步声,却盖不住陆慎言的心跳声,一步步地跑着,眼里只有前方的人,龚擎凝重的侧面被他一直注视,竟在这生死关头涌起了浓浓的甜意,没想到,他还能有跟龚擎再继续逃命的一天。 雀跃的脚步无比轻快,认准龚擎所要冲往的方向,陆慎言手用力一拉,将龚擎紧紧抱在怀,轻功便施展开来,朝着秘密处冲去,突起的飞跃人影惹得所有人争取追逐,不知何方,不知何处,都涌现了大批的人来,龚擎伏在陆慎言肩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去势突然停了,他才转头望回陆慎言。 “到了?” 发觉眼前再无去路,龚擎跳下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一处小树丛中,手中寒扉寒芒一闪,小树纷纷倒落,只见一处可供半人身钻出的大洞便显露眼前。 “快钻!”一手推了陆慎言出去,龚擎也赶紧缩身而出,还在奇怪被追逐的两人为何突然失踪的众人直到某人的大喊“看!这里有洞!”才纷纷醒觉过来,只是早已人去洞空,龚擎与陆慎言奔到了半山腰前。 #### 转身望着不久前还被困在其中的唐家堡,胸口有一种吐气扬眉之感,陆慎言脚步稍停,望向同样望着唐家堡的龚擎。 “龚大哥,该走了!” “好!” 明白再呆下去,誓必会被追上,龚擎与陆慎言赶紧离开,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山下小路奔去。身后慢慢传来吵杂的声响,让人心生一凛,情知追兵已经来到,龚擎与陆慎言更是加快脚步,只是还没奔到山坳前,脑后便传来无数破空声响。 “唐门的暗器!”两人同时喊出,陆慎言健臂一伸就想揽过龚擎躲闪,却只觉肩膀忽地一痛,转眼就麻了一只手臂,陆慎言有些不敢置信,他眨了眨眼试图挥手,可是没有知觉的手臂并没有随着他的想法而动,只是静静地,乖乖地,垂贴在了身旁。 “慎言!”发觉不对,龚擎疾手将陆慎言拉到一旁树下,借由黑夜与大树的遮掩逃过一劫,不敢迟疑,龚擎撕下自己外袍一角紧紧捆住手掌后便将插在陆慎言肩上的暗器拨出,梭形的暗器即使在月下仍透着幽幽的蓝光,可见其毒之巨。 “真是该死,怎么会这样!”一边快速地点下穴道阻止毒气上升,龚擎一边自怀里掏出药丸,也顾不上是不是对症下药,就直塞进陆慎言嘴里:“这是千年人参的药丸,快吞下去,保你元气!” 从未曾见龚擎如此慌张,陆慎言乖乖吞下药丸,任由那芬芳漫延口中,双目只见得到龚擎为自己担忧自责的神态,四周到底陷入何等困况早已被他抛在脑后,只一心想贪看龚擎对他更多的关心之意。奇异的静寂笼罩在了两人身周,该是追杀到来的追兵似乎在一瞬之间完全消失,没有任何踪影。这样怪异的迹象终于引起了两人注意,对望一眼,有致一同的屏息静气,静待其变。 懊一会,只闻到风声吹响树梢的沙沙声,压抑的气氛越显紧迫,陆慎言不经意向地上一望,顿时心里一惊。 摆如墨斗的夜空是最好的藏匿地,即将他们藏了起来,也将追踪者的身影隐盖,只见地上数十双脚踮起了脚尖,谨慎下脚,每一步,都走得悄然无声,若不是偶尔看到地上,根本不会知道,敌人已近在跟前,陆慎言手一紧,与龚擎紧紧地抱拥在一起,丝毫不敢动弹。 懊一会,才听到有人轻轻的“啊”了一声,一时,全部人都汹涌了过去,只见一人点燃火把指着离陆慎言与龚擎不远处的一处树下惊叫:“这是毒镖,上面有血,看来逃走的两人其中一人中毒了!” “对!惫是巨毒,这分明是二少爷的镖,这下他们想活也活不成了!快点通知二少爷,说镖找着了,偷镖的人误中毒镖,肯定也活不成,请二少爷宽心!” 原来射我的这镖是被偷的!这样说来,想杀害我与龚大哥的人,并不是唐门的人了?他们藏身在追踪我们的唐门人中,寻机射杀我们? 思及此,陆慎言不由暗叫一声好险,看来唐门已有奸细渗入,若是奸细能偷镖,必定也能找到空隙接近囚牢伤害我们,然后将杀人的罪名推给唐门,自己便能逃月兑开去,果真狠毒! 这头仍旧思绪万千,那一头似也有了结论,一群人讨论了一会,终于决定留下几个继续追踪,其余的人先回去唐门禀告事态发展,一时几十人的追踪队伍全数散去,只余下三五人拿着火把,沿着山头寻找开去。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陆慎言与龚擎松开彼此的怀抱,相视一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慎言,一会我们悄悄地绕到那边山坳,那儿有我幼时常去的一个小洞穴,我们要先到那,处理一下你的伤势,不能让毒漫延到心脉去,记得别提气,很容易毒走全身的。” “好!” 爽快答应一声,陆慎言不再言语,聚中精神尾随着龚擎的脚步,谨慎地踏下每一脚,换来的是一串又一串的生机,眼看前方不远处就是龚擎所说的山拗,陆慎言这才发觉额上早已布满了汗水,手中的剑也被紧绷的五指牢牢掌握,遭遇狼群时的凶狠,远不如此刻不知前方危险为何的恐惧,无法动武所失掉的屏障,让心也失掉了勇气! 正想着,一只手探了过来,惊得陆慎言几乎弹起,却见黑暗中,一双带笑的眸子注视着自己,仍旧有些凉意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将原来沸腾的思绪冷却了不少,龚擎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轻轻的拉着他,继续朝着前方而去,瞬间,惧意退褪了,只有手腕间鲜明的肌肤触感,陆慎言精神一振,又继续模黑前行,好一会,龚擎口中所说的山坳就近在眼前了。 #### 生机就在眼前时,人总免不掉有些放松心情,随着脚步的加快,无法动用内力的二人完全忘却了此刻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林中会是如何的响亮,只一味朝着救命的山洞而去,就在堪堪抵达山洞前,两把晶亮的兵器也横在了两人跟前。 一刹步,龚擎与陆慎言都有些吃惊地看着不声不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两人,平常的粗衣麻服,并不是唐门习武子弟的惯有穿着,反而像是唐家堡寻常的人家服饰,而手上的兵器也非唐门惯用的剑,而是江湖上普遍的刀,些微的差异便让两人的气息完全不同,在黑夜中,显露出来的喋血笑容带着阴谋得逞的快意。 “终于找到你们了!报擎,陆慎言!” “你们不是唐家的人!” “好眼力!我们是隶属黑道修罗门下的小小守门者,如今正是奉了黑道修罗之令,要你们两人的小命!若是识趣就乖乖就范,不然死在我们兄弟俩的鬼门大刀前,就不是那么轻易了断的事了。” 得意的大笑声中,月兑去外面罩着的粗布麻衣后,显出黑道修罗手下惯有的穿着,黑衣上绣着的一株银樱耀眼非常,可见其在黑道上的地步不低,自然,武功也不低。 “黑道修罗统辖下的三宫一门中,银樱宫与雪影门都少有踏足中原武林之时,怎么今日却是改了作风,该不会是你们两位冒充银樱宫坏其名声吧?” 报擎不动声色,一边用言语拉开敌人注意力,一边用力捏捏手中紧握的掌腕,示意陆慎言找机会逃走,只是手掌传来激烈的摇摆,以示陆慎言的不愿,让龚擎只得暗叹一声,集中全力面对眼前这两个要夺他们性命的煞星。 只见那两人闻得龚擎如此说法,都不由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不屑:“尔等怎么懂得宫主的雄才大略!自上任修罗死后,本该就是宫主继任一统黑道三宫一门,哪知竟冒出一个左晨鸣来,哼!若是他真有本领也就罢了,可自他继任以来,连踏入中原也不敢!这样的首领,我们要之何用!斑,闻说左晨鸣在意龚擎,甚至为了你,率众上丐帮讨人,若是将你杀了,我看,他的脸色必定非常好看!也当是我等显给宫主的一份厚礼!” “哦?那也就是说,你家宫主,其实并未让你等杀害龚大哥,只是你们想拿龚大哥的人头去邀功而已?”发觉话语中隐藏的生机,陆慎言赶忙出声,只希望那个宫主只要活人,不见死尸。 “一个武功废了的废人,要之何用,杀了,也不必在乎!” 袄语一放,立刻得来应和声,一把冷冷的声音续道:“没错!不忠心的人,要之何用,杀了,也不必在乎!” 卑音一落,只见一颗人头飞出,腥腻的血腥扑向龚擎与陆慎言,措手不及的变化让两人都忘却躲避,任由血迹染了一身。 “你……” 余下的一人惊忙转头,但见山坳下站了一人,黑沉的衣服为他掩去了踪迹,如融入黑夜般的无声,唯有仍滴着血液的奇形兵器让人轻易认出,来者正是刚刚被死者蔑视的左晨鸣! “左晨鸣,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同伴之死让人心惊胆战,另一人就想寻路而逃,哪知迎面一枚暗器袭来,正中眉心,还没意识到发生何事,人脸已迅速发黑,双眼翻白,无声无息的断气过去。 “你怎么光顾着他,却不问一下,我什么时候来的呢?” 不经意的语调随着来人口中吐出,女敕绿的衣裳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仍旧显眼,轻松踱步而出的,正是频少露面的唐家二少,唐家第一使毒高手,唐铭!! 站着相对方向,迎面对视的两人默不作声,站在两人中间的龚擎与陆慎言却是进退两难! 进!前面有左晨鸣,落他手里,龚擎自然无忧,陆慎言却小命不保。 退!绑面有唐铭,是敌是友难分,重回唐门,那自己辛苦一夜所为何来,况且唐铭为何而来,唐家对两人是何对待,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报擎沉默着,半晌才抬头与左晨鸣对上,假寝时听到的话语让他无法对左晨鸣将有的动作把握通透,丢下了亲缘身份的掩护,晨鸣为得到想要东西时的偏执,又会将事态带到何种地步,无数的疑问透过双眼,交到了站得远远的左晨鸣手上。 “龚擎,我来接你了!” 没有理会站在不远方的唐铭,左晨鸣一跃而下,来到了龚擎跟前,无视站在一旁的陆慎言,一伸手,拉过龚擎就想走。 陆慎言见状,一缩手,反手拉住报擎先前与之交握的手掌,硬生生地阻下了左晨鸣的脚步,见龚擎没有动弹,左晨鸣不悦回头,竟见龚擎另一手与陆慎言交握,怒由心生,一手挥过,奇形兵器就要砍断陆慎言的手! 第四章 有龚擎在,陆慎言的手自然不会被伤到,即使陆慎言完全来不及防备这一击,寒扉仍旧险险地挡住了左晨鸣兵器的去势。没有内力的一挡当然敌不过左晨鸣全力一击,只是龚擎在赌,赌着自己对左晨鸣的影响。果然,见龚擎出手后,即使再不愿,左晨鸣仍旧收势,任由两样兵器轻轻的滑了一下边然后分开。 “哼,又是这小子挡在我们中间么?”终于发觉龚擎剑下所救的人,正是之前曾在君山交锋过的陆慎言,左晨鸣一脸不耐,伸手就要将陆慎言抓出来,龚擎再一挡,两人又成对峙之势。 “龚擎!?”不悦的叫喊里,旁人听来只觉满载怒意,龚擎却轻轻笑了,对左晨鸣形于外的怒火并未加以安抚,他只是轻轻拉过陆慎言,朝着左晨鸣说道。 “晨鸣,他是我在意的人!” “那又如何?” “我已失去了一个兄弟,我不能再失去形同另一个兄弟的陆慎言!晨鸣,你懂我意思么?” 为一声“兄弟”皱起双眉的不只左晨鸣,陆慎言也是不悦地想开声抗议,只是未等他的嘴张开,已有人比他做出了更迅速的反应:“他凭什么当你兄弟!” “凭我喜欢他!” 这一声回答如同一声猛雷,震得两人心头一阵紊乱。左晨鸣望着被龚擎宣称喜欢的陆慎言,心里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敢三番四次与他抢人,更是让龚擎将他放入心里,实在是该死,死上一万遍也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 被如此怨恨的目光所瞪,陆慎言却丝毫没有知觉,龚擎说了,他喜欢他。原来,原来这段日子里,他与龚擎之间的感觉称作喜欢,只是他并不觉得龚擎将他当弟弟般喜爱啊?至少他明白自己的心情,他没有将龚擎看作与陆慎行一般,而是更深一层的,在心里更着紧的,更甜蜜的…… 两人表情如此相异,一人愤怒难挡,一人神情迷离。站在远处的唐铭不由轻笑出声,打断几人因龚擎那一声喜欢而僵持的局面。 “想不到追来这,居然能听到龚家大哥的表白,慎言小弟实在幸运啊!” 一出声,左晨鸣怒视的眼神便移了过去,但是唐铭半分没有惧怕,反而朝着左晨鸣笑得更加开怀了:“可笑的是,有人曾经拥有这份幸运却不懂感恩老天的安排,实在是可悲!” “唐铭,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了你!”自然明白唐铭暗讽的是谁人,恐吓完唐铭后,左晨鸣脸色不佳地移回目光看着龚擎:“你的意思是,若是我动了陆慎言,你就会为他与我为敌么?” “伤害我兄弟的人,即使是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绝不会让那人好过!”似曾相识的话语重又出自龚擎的口里,左晨鸣手一颤,手上兵器几乎抓不牢,这句话他听过,在十五年前,在一个冰寒交织的夜里,龚擎就是这样挡在他的面前,朝着追杀他们的仇人如此说道,此情此境,如今重现,却是对着他说的! 惫未等他做出反应,坐壁上观的唐铭又凉凉发声了:“真是兄弟情深!左晨鸣,你兄长实在是令人敬佩的好兄长!若是我大哥也肯如此宣称,我这做弟弟的,死而无憾!” “我与龚擎不再是兄弟了,你要我说多少回!” “是吗?”意味深长的笑意泛滥在唐铭脸上,刺痛了左晨鸣的眼,不能拿龚擎出气,也不能将陆慎言碎尸万段,唯一能发泄他心头之怒的人,就是唐铭!反正唐铭实力五五之间,要想真杀唐铭,也不容易,正好用来练拳! 一想完,拳头便随心而动,朝着唐铭身上砸去,突生的变故让唐铭措手不及,即使连退三步仍旧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拳头,脸被狠狠地打到偏向一旁,原是俊美的容颜此刻红肿一片,唐铭从未受到如此打击,手一扬,随身而带的毒粉便漫延开来,左晨鸣冷冷一哼,大袍挥就,将毒粉泼了回去。 见状,唐铭一退,手上翻出暗器三枚,朝着左晨鸣射去,破空而至的力度显示并没有留情,左晨鸣也不敢硬接,跃起飞上一旁的树梢,险险躲过闪着幽光的毒器,只是再将视线投回场里时,这才发觉,除了仍旧与其争斗的唐铭外,龚擎与陆慎言皆不见踪迹! “你是故意放唐铭走的?” “谁是故意!你才是故意拦着我,不让我去逮他们,是谁先动手?还敢恶人先告状!” 哀住脸上痛处,唐铭一甩衣袖,不理这个横行无礼的家伙,左晨鸣跃下,站在唐铭的去路上,满脸的怀疑:“你不是来拦着我,那你来干什么?” “追捕犯人!” “你骗谁?唐钰会让你这么做?”完全不相信唐铭的话,左晨鸣分神四处张望,就想找出隐匿身影的龚擎,只是任凭他如何寻找,硬是找不到半点破绽来,觉得蹊跷地转头看向唐铭,却见他已然施展轻功准备离去,心中一动,身形一动又再挡在了唐铭面前:“说,你与龚擎合谋些什么,龚擎藏到哪去了?” “我哪有合谋,唐门暗器被偷,此乃奇耻大辱!即使唐钰再怎么周旋,敢私自由唐门逃走的人,唐门也不能冷眼以待。我奉老祖宗的命令,不管龚擎是否偷镖之人,先抓回去,再审!斑,别以为有唐钰在,唐门就会护着龚擎,别忘了,唐门真正当家的,仍旧是老祖宗,老祖宗对你们兄弟的感官,你该清楚!” 不发一言,左晨鸣抿紧双唇,他自然还记得当年他潜入唐门找龚擎时,那个可恶的老太婆是如何惩治他们两兄弟的!自然,这个唐铭在那件事里助力不少,若不是他先迷倒自己,自己如此聪慧,哪会被发现行踪,进而让龚擎被安上偷放人入唐门的罪名,还被狠狠地打了三十棍棒!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左晨鸣冷冷看着这个备受唐门老太婆宠爱的唐铭,心里计较若此时将这人杀了送回唐门,那老太婆脸上会是何等的精彩! “想杀我?那还要看你是否有这个能耐!”自然感受到左晨鸣身上崩裂出来的强烈杀意,唐铭眼下一沉,鹿皮手套上手,已是蓄势待发,只要左晨鸣一动,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如先前玩闹。 “哼,杀你不急着一时!”怒火过后,左晨鸣静下心来,唐铭非易与之辈,此时杀他并无十足胜算,况且眼前唐铭是真动了杀气,龚擎狡猾,此刻追丢了,要想再找到行踪必须花费时日,他懒得与实力相当的人纠缠,就先放他一马,也好胜过让人渔翁得利! “今日我不杀你,但,再回死期!” 拜话放完,人也潇洒离去,完全没有看到唐铭哭笑不得的神情,望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即便唐铭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原以为自己已够高傲,没想到还有人能比他更任性,小时就觉得他性子倔,大了更是说风就是雨,若自己已是奸诈之徒,趁机偷袭,不讲江湖道义,这背对敌人的行为,怕是早已为左晨鸣惹来千百次杀机了吧。 “也好!这次平手,就是白白挨了一下子,下一回,我也不会再让你轻易逃月兑的!左晨鸣,你就等着唐门最毒的报复吧!”朝着已无人影的场中放话,唐铭眼神无意地滑过不远处的一丛灌林,然后才施然离开。 良久后,灌林丛突然滚出了两人,憋气憋得满头是汗的他们望了望左晨鸣与唐铭离开的方向,又窃窃私语了会,才由怀中掏出一只鸽子,将眼前所见全数写上后,朝天一放,鸽子冲逃邙去…… 半扶着昏迷的陆慎言走至山洞已是极限,龚擎温柔地将已然无力的躯体轻轻放倒在地,环顾少时常常爬出唐门独处的山洞,虽是久无人至,但只要稍加收拾,勉强算有个歇脚之处。只是慎言身中奇毒,又熬了一夜,呆在这儿,会不会对伤势有碍? 如此担心着,龚擎迅速收拾山洞,又将洞里的枯枝柴薪堆砌,点燃火堆后,总算让洞里添了抹暖意。借由火光,在阴暗的洞里,只见陆慎言苍白着脸,神色痛楚,即使晕厥,仍是紧皱双眉,口里喃语不断。凑近一听,却是念念不忘龚擎的安危,惦记的话语让龚擎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伸手入怀,掏出一方丝帕为额上不断冒出虚汗的陆慎言擦拭,龚擎不由又回想起先前的险象环生来…… 若不是自己发觉紧握着的手慢慢变冷,陆慎言是否就会一直忍着毒发的痛楚,死不吭声呢?想到自己只顾着与晨鸣争执,直到唐铭插嘴进来才分心留意陆慎言,这样延误了最好的医治时机,才让他变成如今模样,龚擎就不由深深的自责起来。 “慎言,别怕,龚大哥绝不会让你这样死去的!别怕……”如少时安抚左晨鸣般,龚擎也躺在陆慎言身旁,伸手抱住那因毒势发作而不断发抖的身体,少时的自己与晨鸣就是在这山洞里相拥着,渡过每一个相聚的寒夜,若不是日后自己发觉晨鸣对他依赖过深而选择离开一途,今日在这山洞中相偎取暖的,会不会仍旧是晨鸣与自己呢? 思及此,龚擎不禁又习惯地探手入怀,只是怀中的空虚让他忆起,早已送出的遗物,此刻正静静躺在山谷下与花非语长眠,非语、非语,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这样一个不幸的人…… “……龚大哥……”呓语惊醒了沉思的龚擎,发觉怀里的人体温不对,龚擎连忙爬起,这才发觉,陆慎言被毒镖插中的地方,竟又流出黑血来。脸上原是苍白一片此刻更变得青黑吓人,眼看毒气就要上升到眉线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用的是普通的毒么?怎么会,怎么会是如此霸道的毒器? 对药理称不上精通的龚擎此刻束手无策,按着唐钰平常所授放血挤毒,忙乎了好一阵子,仍旧不见起色,龚擎咬着唇,心里沉重的自责未曾停过,早该留慎言一人在唐门,自己出来当饵的,他不该对自己自信太过,将慎言性命当儿戏,如今该如何是好!唐铭与晨鸣的纷争不知何时能完,如果这时召唤他,不等于泄露给晨鸣知道事情有假,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事瞒不过他,这样下来,他策划又有何意义。 苞思乱想着,仍旧得不到一个好的良策,龚擎一咬牙,就要冒险外出找寻唐铭救命,急匆匆的脚步冲出洞口,迎头就撞上了一人! “晨鸣?”大惊地望着眼前站着的男子,龚擎意料不到如此迅速,两人又重新碰头,只见左晨鸣一脸煞气,注视着洞里躺着的陆慎言,眼露凶光,一副噬杀之状。 随着左晨鸣凶狠的眼光看去,就见陆慎言痛苦地在地上翻来覆去,申吟声声入耳,再也顾不上左晨鸣为何出现在此了,龚擎手一抄,将左晨鸣拉进山洞,指着陆慎言就向左晨鸣要求道:“晨鸣,帮我医治慎言,别让他这么痛苦!” “我干嘛要治他,让他死了,不是正好!”又不用自己动手,又能干掉碍眼的陆慎言,何乐而不为,左晨鸣才没这么笨,笨到要帮敌人解毒! 听完左晨鸣的赌气发言,龚擎久久没有哼声,直到左晨鸣有些不耐地望向仍旧紧握自己手腕的男人,才发觉龚擎双目失神。 “……晨鸣……”让人等待得几乎失去耐性后,一声长叹由龚擎嘴里溢出:“若他死了,这世上也不会再有龚擎!” “你说什么?” “若慎言死了,龚擎绝不会独活!” 斩钉截铁地语气昭示着此话的认真,左晨鸣手一用劲,已抓上龚擎脖颈:“你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 “若是陆慎言死了,龚擎绝不会独活!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没有任何的躲闪,龚擎任由要害被左晨鸣紧紧抓住,他只是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决心,冷眼看着双眼赤红欲爆裂的左晨鸣,心不是不疼的,但比起躺在地上的陆慎言来,此刻的他也只能先让左晨鸣痛上一阵了。 两相僵持,静寂无声,只余环在龚擎脖颈的手上筋脉在不断的跳动,用尽全力的忍耐让左晨鸣总算没有将眼前的男子一把掐死。比起自己来,龚擎竟有了更重要的存在,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只是要杀陆慎言,日后还有许多机会,他不需要在此时此刻与龚擎冲突。是的,日后,只要龚擎与他多加相处,他们就能回到相依为命的从前,不会再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也不会再有穷凶极恶的仇敌追赶。他与龚擎,龚擎与他,从来不需要分离,也不会再分离! 思绪千百转,怒气便慢慢的消淡了,低下头去,掩去最后一点凶相,再抬起头来,已是平常姿态,他早已学会,面对龚擎,只有冷静,才会是对付他的最好方法。 “我救,但我救了他,你该有什么报答!” 眼睁睁看着左晨鸣的转变,龚擎说不惊讶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未泄露的欣喜。眼光流转间,龚擎慢慢弯起了嘴角,予以左晨鸣奖赏的微笑,不顾脖子仍在左晨鸣手里的危险,温柔的手抚上左晨鸣的脑后。轻轻地,柔柔地,似在诉说未出口的谢意。 脖子上的力度松开了,左晨鸣挂上不情不愿的神色,偏又无力抵抗那以往每次自己犯错时的温柔安抚,满腔的余怒就这样莫名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想让龚擎的眼底不再忧伤。即使是医治自己恨不得除之后快的陆慎言,他也甘之如饴。 走近已失去意识多时的陆慎言,耳尖的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该是昏迷的人口里不断传出“龚大哥、龚大哥”的叫唤,若不是确定这陆慎言是真的昏迷,左晨鸣还真怀疑,陆慎言是装晕来气自己的。一声声的大哥是自己的权利,何时这该是他独享的称呼已沦为第二人使用,实在气憋。 “是否连晨鸣也无法医治慎言毒伤?”见左晨鸣久久未曾动手,龚擎厥眉问道,不掩脸上担忧。 “小小唐门的毒能耐我何!斑,龚擎,你太小看我了。”不愿再被龚擎看扁,左晨鸣掏出平日练就用来解百毒的药丸,先塞了一颗到陆慎言嘴里,待陆慎言吞下后,又是熟练地扶起他重新放血挤毒,只是这一回却不像龚擎先前那般小心翼翼,似乎使尽全力的压挤让青黑的血液倾泄而出,随着陆慎言额上的汗珠越滚越大,血液这才依稀见红。掏出另一颗药丸捏碎敷在伤处,只见陆慎言身体一阵痉挛,似乎药性甚是强烈,好一会,痉挛的身子这才停下,但原来还有些生气的身躯几近无息,一直动着的嘴,终是停下了声响。 报擎见状,立即上前探视陆慎言神色,幸好身子虽没太大的起伏,可原本青紫的脸已褪回了苍白,也算是解毒成功了。 靶激回望左晨鸣,却见左晨鸣一副烦恼神情,口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盘算什么。 “怎么了?” “这毒蹊跷,并不是平常唐门惯用的毒药,这陆慎言中的是哪个人的暗器,在哪里中的暗器?” “闻说是唐铭的暗器毒镖,只是昨晚被偷,刚好遇上我们逃离唐门,两事碰到一起,于是我们成了偷镖的人。我们逃的时候,一大群追赶我们的人里,有人射了这镖,力度跟准头都非寻常高手,慎言为了保护我,中了这一镖,这镖原该是我受的!是我连累了慎言,让他受苦了。” “你自责个什么劲,没一点点保护人的本事,还想当你兄弟!斑!他命大,你是喂了参丸给他吃吧,让他吊着气挨到我来这里,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他便会被毒活活地溶解了。这毒,好厉害,若真是唐铭做出来的……”左晨鸣语气顿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接着说:“看来我对唐铭要刮目相看了。” 卑语里隐隐藏着兴奋,为着棋逢敌手的雀跃,左晨鸣急不可耐地推过龚擎,拿起一支枯枝就在空荡的地上不断写着,写了好一会,满满的字都铺满了地上,左晨鸣突然又伸腿将所有字抹去,丢下枯枝,又跑回了陆慎言身旁,左右望了望他的脸色,见还是没有好转,又伸手到地上流出的污血去一擦,然后将指上沾到的污血吞进嘴里。 “晨鸣!”一手拍掉左晨鸣的手,龚擎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拉过左晨鸣,就要细细看他有无中毒之相。 “无事!只是试试这毒的厉害,看这里面用了什么东西进去而已!我在少时跟随毒王试毒,早已试过千百遍了,这点余毒,伤害不了我!”见龚擎仍旧关心自己,心自然是甜的,左晨鸣急忙解释着,见龚擎脸上释怀,便又小心地推开他,重又蹲回方才被他抹去字迹的地上,舌头舌忝着余下的毒液,手上又是不断地将尝到的药味一一分解出来,难得在成年后遇上一时也无法全解的毒,那股兴奋实在是让他按捺不住,只想早早制出这毒的解药来。 报擎望着背向自己蹲下的左晨鸣,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晨鸣还是这性子,遇上自己专注的事情就会将生死置于度外,如此姿势,若自己是敌人,他早就不知被暗算多少遍了,还能任他如此专注地研制解药?但想想晨鸣能如此专注也是件好事,若是他能制出解药,慎言的生存便是大大的希望了。 摇摇头,不再理会已是一心在解毒上的左晨鸣,龚擎静静地坐在陆慎言身旁,细心地拿着方帕轻擦满额的汗,又慢慢挥动衣袖,为昏迷中的陆慎言带来一些清凉,看着逐渐舒展开来的眉头,龚擎觉得一直沉着的心房,也随之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第五章 随着火星的慢慢熄灭,洞里的暖意已慢慢地流逝开去,让寒冷渗了进来。专心在地上涂抹的左晨鸣不觉得,一身深厚内功的他早已在不自觉间,运起内力御寒,别说这只是小小的寒意,就算是更大的风暴,此刻也无法动摇他。 已昏迷了数个时辰的陆慎言也没有喊冷,在这几个时辰里不时被左晨鸣灌药以测药性的他,此刻正满头大汗,浑身发烫,哪还有寒意可言。在那只不时擦拭自己额上汗珠的大手靠近时,陆慎言总是贪婪的吸取着掌中凉凉的快意,为自己的清醒而努力。 挣扎着,力求向那清凉的源头攀去,在数次的失败后,陆慎言好不容易才睁开了重得连他这个武林高手都差点撑不开的眼皮。首先入目的,是一只苍白却非常有力的大手,不时在自己头上覆着,带出一片冰凉,然后又将大手命脉凑近自己嘴边,正不解这举动的意义,唇间便传来腥甜的味道,流质的感觉滑过干涩的嘴唇,立刻本能地吸吮起来。 直到干渴的喉得到了舒缓,模糊的眼界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陆慎言舌忝了一下嘴角,发觉自己满子诩是血腥味道。 难道自己的嘴巴伤着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舌头已在口里转了一圈,没察觉到伤在哪,却意外地发觉仍有些许血液留在口腔中,情不自禁地吞咽月复中,鲜甜的味道竟与先前解去自己口渴的液体无异,陆慎言猛地一惊,人完全清醒了过来。 “龚大哥!”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一脸苍白的龚擎,惯见的肤色上透着一股青气,眼底的疲惫一清二楚,见他醒来,只是勉强一笑,便再无言语,似乎如今的他,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 陆慎言见状急忙自地里爬起来,没心思理会自己怎么会躺在地上的缘由,也顾不上因迅速动作而显得恍惚的脑袋,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刻意隐在身后的手臂,用力一拉,显露在眼前的就是血淋淋的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陆慎言失措地重复着语句,手也没停下,硬生生撕下衣服一角,用力扎紧仍旧渗出血丝的伤口。伤痕虽细,但深可见骨,可见是利器所伤,侧眼看去,自己的潇湘宝剑果然也沾有血滴,看得陆慎言心如刀绞,该是稳稳拿剑的手,强烈地颤抖了起来。 自然也感受到了陆慎言身上传来浓浓的自责,伸手紧紧握住在眼前颤抖的手以作安抚,龚擎几欲张口,却发觉喉上发不出任何声响,只得摇头示意自己的不要紧,以安陆慎言的心。 陆慎言又气又恼,这样的样子还敢说不要紧,龚擎这个人实在是让人火大啊! 凭着一股怒气,陆慎言只觉得浑身是劲,将龚擎推倒在地,月兑下外袍盖到龚擎身上示意他休息,自己便想到外头寻些食物及清水回来。龚擎急忙拉住想离开的陆慎言,被龚擎轻轻拉着,陆慎言不解回头,只见龚擎指了指不远处,无力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别惊扰……晨鸣? 没想到会读出这两个字来,陆慎言吓得一转头,果然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黑衣人影,仍旧埋头苦干的他,一点也没察觉这头的事态变化,似乎天塌下来,他也只会守着那小小的方寸田地,不会有任何动摇。 陆慎言真想就这么一脚踹过去,好让这个老是追着龚擎不放的家伙清醒一下。天大地大,有什么能强得过人命!报擎毒伤还没全好,他居然理也不理,就这样自己呆在那里不知道敢嘛,弄得龚擎如今这副半死半活的样子,还说什么要将龚擎留在身边! 发觉陆慎言眼中的怒气快速凝聚,龚擎急忙再拉陆慎言的手,眼底透出请求之意,恳请陆慎言别怪左晨鸣。 “哼!我才不会原谅这样的兄弟!他简直是无视你!”为龚擎抱打不平,完全没意会到左晨鸣这副样子是为了替自己解毒,陆慎言就要上前去踢醒这个没用的“弟弟”,好让他照顾龚擎,以便自己出外寻食。只是这脚刚刚提起来,左晨鸣便突然弹身而起,吓得陆慎言几乎站不稳,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脚去。 “龚擎,我解出来了,你看我多厉害,唐铭那小子费心研制的毒,我这么快就解出来了,哼,果然,天下用毒,谁能赢我!” 嚣张至此,陆慎言觉得这个左晨铭真的是打死无人怨。他用力地咳嗽一声,以示这洞里还有生人,用力搜刮了一些市井用来骂人的话,正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兄友弟恭的别人弟弟,哪知道一声冷笑更快地抢在了他的前头,朝着左晨鸣狠狠地泼了一桶冷水。 “若不是有龚擎喂血给陆慎言,你觉得依你想到解法所花去的时辰,能救得了陆慎言么?左晨鸣,这一次,是你输给了我!无法在病人丧命前解毒,这根本就是失败,你不懂么?” 张狂的大笑声由墙角传出,明明白白地嘲讽,熟悉之极的话音,让左晨鸣脸色难看之极,回头看了一下躺卧在地的龚擎,这时他才发觉龚擎的脸色已经泛青,完全不同先前看到的苍白。何时龚擎已经虚疲到如此,他竟然一无所知。 “龚擎,你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如何,还撑得住吗?” 急忙上前探问已是来迟,陆慎言手一挡,将左晨鸣挡住不让他再靠近龚擎,嘴边挂上讽笑道:“有你这样的弟弟,实在是龚大哥的不幸!” “你……”自成名后已少有被如此无礼对待,左晨鸣双眼一瞪,就要发作,只是地上一声申吟,又立刻扯去他的注意:“龚擎,你怎么样了,我这儿有药,你赶快服下,保住元气。” 殷勤地掏出药来,左晨鸣一心想着让龚擎早点恢复血色,哪知道药才刚刚凑近龚擎的嘴边,又被陆慎言大手一张,挡住了药散的喂送。 “你想怎么样!你要看着龚擎死么?”两次三番的遭遇阻挡,左晨鸣就想抽出兵器,将眼前这个碍事的小子杀了,免得老是阻碍他关心龚擎。 “为什么是我去找水?你去不就行了!报擎是为了你才变成这副样子,你神气个什么劲,竟敢教训我!” 一言不合就要开战,左晨铭与陆慎言各自摆开阵势,眼看就要在这小洞里上演干戈,被人当成隐形人的唐铭终于忍不住了,一支飞镖丢过去,打断两个快要将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的无聊汉子的“热情”对视,也让他们重新意识到洞里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别人。 “龚擎看起来快不行了,你们倒还有心思在这儿斗啊!”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陆慎言迅速摆月兑意气之争,也不管左晨鸣如何感想,手一指地上龚擎喝道“你好好看着他,等我去找水回来”,人便飘了出去,让还没反应过来的左晨鸣不由一阵低咒。低头看向龚擎,就见龚擎勉强抬头看着洞口,温柔地注视陆慎言远去的背影。 “不许看!在我面前,你还敢看别人!”恼怒自己竟完全投入到药物钻研中,左晨鸣愤愤不平地坐到地上,手轻巧地托起龚擎的头,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休息,然后再细细地查看龚擎到底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在眼触及龚擎手上伤口时,左晨鸣的眼睛慢慢眯成细缝。 “这是你自己划的?!”与其说是问话,倒不如说是确定,左晨鸣气极了,用力撕掉包扎在伤口上的布条,不顾因他蛮力而让伤口重新渗血,他迅速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将药粉洒在其上,用力制住报擎因疼痛而下意识缩手的举动,左晨鸣挑起自己的外袍,撕下自己的中衣,又迅速地包扎起龚擎手上的伤口。 一顿功夫过后,左晨鸣才有心情打量不远处一直站着的唐铭,他懒洋洋地问道:“唐二少爷是什么时候找到这儿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吧,刚好在龚擎喂陆慎言喝血的时候!”自然晓得左晨鸣的痛处在哪,唐铭笑眯了眼,为左晨鸣不经意的一颤而开心,似乎左晨鸣受到的打击越大,他就会笑得越灿烂。 “你没动手抓他们!”忽略掉心里突生的愧疚,左晨鸣冷冷指出事实,口里不断说要追捕龚擎与陆慎言的人,此刻却是大摇大摆站在不远处,一点战意也没有。 唐铭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可左晨鸣的话,他伸出长指,指了指在地上闭目休养的人:“你可知道,我实在是很想很想将这个人抓回唐门的大牢里,把他吊起来狠狠地鞭打一顿,以泄我心头的懊恼。” “你敢!” “我当然敢,可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唐铭无视左晨鸣欲噬杀自己的眼神,轻轻松松地挑了块干净的地方也跟着坐了下来:“我唐铭毕生从未输过,却从未料到,这次会输得如此彻底。” “你……”早已做好防御姿势的左晨鸣完全没料到唐铭竟有如此举动,心里暗暗戒备,不敢轻率。只是…… 这唐铭输给了谁?倒是一件挺值得好奇的事情。想到目空一切的唐铭自动认输,左晨鸣眉间不由露出些兴奋来,真不知是哪一个让唐铭输得这么唉声叹气,只可惜把他打败的那人不是自己。 见到左晨铭难得的喜形于色,唐铭更是故作姿态地大叹起来:“你们兄弟真没良心,两个合谋害我输了,还如此得意,实在是可恨之极。” 言语间听出是龚擎让唐铭输了,也顾不上去纠正如今他与龚擎再不是兄弟一事,左晨鸣饶有兴趣地追问了起来:“我何时与他合谋害你了?你可要把话说清楚,我虽是黑道修罗,但我要杀人要害人,从不须与别人合谋的!” “自然,你们根本连合谋都没来得及合谋,就已经合作无间地将我害了。”又是一叹,唐铭眼底泛起了佩服的笑意道:“该是佩服你与龚擎的心意相通吗?明明连谈都没谈过,却是如此默契地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仍旧听不懂唐铭所指何事,只是听到他称赞自己与龚擎默契,左晨鸣心里也不由洋洋得意起来,从前便一起生死相依的兄弟,默契哪里会是差的!报擎知他就如他知龚擎,两人皆无秘密。 泄露的喜悦让唐铭收归眼底,不由再次佩服地瞄向躺在地上的龚擎,只不知道左晨鸣知道真相后,龚擎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镇定了? 恶意想着,唐铭掏出一只镖来,不断抛出又接着,招来左晨鸣的注意。 “你可知道这镖有什么特别?” 左晨鸣眼一挑,瞟了瞟没有异样的镖,不发一言。 “你看不出就直认嘛!装出一副不屑姿态给谁看?你可要好好看清楚了,这支镖,就是我被窃的那枚暗器!” “哦?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告诉我,其实这一切都是局,包括龚擎与陆慎言的出逃,包括你唐门暗器被偷,包括陆慎言的中毒,包括他们逃亡到这山洞,包括我会尽心解毒,包括龚擎会用血喂陆慎言?”越说越是心惊,左晨鸣念着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种种,眼底透着的是不敢相信。 唐铭自然看出他的动摇,手一翻,掌中多了一个小巧瓶子:“这里面就是你刚刚想出来的解药。原本该是龚擎中的镖,然后让你尽心尽力去解毒。你解得开,龚擎便能获得唐门的全力援助;你解不开,龚擎便要呆在唐门一生一世,由唐门保护不再涉足江湖。我们当初赌的正是你毒无敌手还是我技高一筹。正如你所说的,有唐珏在,龚擎又怎么会被唐门追捕,老祖宗早就将唐门掌门的位置让给唐珏。对外,他只是唐家的第二高手,可在唐门内,他的权势滔天,即使是我,也不能违抗他的命令。我与龚擎定下此局,一开始就是想将镖射到陆慎言身上去,这样,龚擎必输无疑。却没料到,龚擎借陆慎言受伤一事大做文章,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奋力解出此毒。这一仗我输了。” 吧脆利索,唐铭低头认输,只是眼角的微光中,却是透着看好戏的兴奋神色,龚擎的算计,会让喜欢他的人,如何面对? “龚大哥,水来了!” 未等左晨鸣发难,洞口外便传来一声叫唤,不知何时已捧着一勺清水回来的陆慎言正站在洞口,一步一步走向此刻躺在左晨鸣大腿上的龚擎。平静无波的脸上无法看出陆慎言有无听到唐铭的话,只是止不住颤抖的双手,任由清水不断震荡出勺子外,泄露了此刻的心情。 曲身将勺子的水端到龚擎面前,陆慎言半跪在地上小心喂着,一如往常的照顾,却没有了直望相对的眼神。龚擎原本静静卧在左晨鸣腿上闭目养神,听到陆慎言叫唤后睁眼,也只是乖乖张嘴任由陆慎言灌喂,没有半分辩解,似是没有看到陆慎言眼底深藏的动摇。 唐铭见场面未如预期,嘴上又加劲了:“龚擎,我对你实在是敬佩不已。怎么就有两个呆子为你死心塌地呢?若说陆慎言被你害得有家归不得,只能跟你逃亡我还明白,晨鸣他不是也老嚷嚷着要将你抓回黑玄谷的吗?如今一样绕着你转,你指他向东,他不会向西。这样高深的功夫,你可要教一教我,如何能迷到陆慎言连兄弟的安危也不顾,只一心一意地跟随着你。” 嘲讽的语气,嘲讽的笑容,远不及唐铭话里不经意的一提,陆慎言手上的勺子掉下,还未喝干的水泼到了龚擎身上惹得龚擎一颤。抬起头来,看着似是不经意透露消息来的唐铭,陆慎言只觉身上的寒意由心往外扩散,几乎冷得发不出话来。 “唐铭……你,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剑门将你除名,你弟弟日子自然是不好过,难道,你从未想过的吗?昨晚你们一出逃,整个江湖都传遍了,剑门对此事可是助力不少。知道你们逃了,要想抓你们,有什么比得过人质在手?龚擎的兄弟左晨鸣剑门惹不起,你陆慎言的兄弟,剑门还动不得么?” 最后一句话在陆慎言耳边不断盘旋,他忘了,他的兄弟仍旧在剑门势力范围中;他忘了,他的兄弟于剑门是毫无反手之力;他忘了,他的兄弟只甘心于淡泊的生活,无意涉足江湖! 他或许连缘由都不知晓便被剑门抓起受尽折磨,他甚至连求救的机会,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越想越心惊,陆慎言心里只有满满的怨气,怨把兄弟忘却的自己,怨把兄弟带入灾难的自己,也怨……哄自己逃命,造成如今情势的龚擎! 最后一瞥里藏着太多的怨怼,多得盖住了微不可见的不舍,陆慎言不再留恋,握住潇湘就向洞外冲去,只听得脑后一阵风声,陆慎言头也不回,扬手一抓,一个小巧玲珑的瓶子就到了手上,耳边传来轻笑声:“这是解药,愿赌服输,这解药就给你了。免得你还没到剑门就毒势发作而亡故。” 手一紧,嘴上重重一哼道:“我不会向你道谢的!” 陆慎言快步奔出了洞口,一边将瓶里的药物掏出服下,一边认准剑门的方向飞驰而去,心急如焚的他没有再回头看龚擎,因此,他错过了龚擎如释重负的神情。 陆慎言看不到,并不表示洞里另外两人都是瞎子。唐铭自然不会对龚擎的表情作何评价,左晨鸣却是紧紧地厥起了眉头。 “龚擎,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敛起了神色后显得格外严肃的相貌正对着左晨鸣,龚擎反问着,眼中没有了平常对待兄弟的和煦微笑,只有满满的戒备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只是让他离开而已。慎言若再跟着我,你真能忍一辈子不对他动手吗?” “你为这样一个小子来怀疑我么?”从未被龚擎如此苛责过,左晨鸣态度也强硬起来。若不是龚擎威胁自己,自己绝不会留陆慎言活在世上。但自己顾及到龚擎的感觉,甚至愿意为陆慎言解毒,龚擎居然还要用这样的口气来质问自己,实在恼火。 “晨鸣,你敢说,你以后真的不会伤害慎言么?”自然看到左晨鸣的怒气,只是龚擎仍旧执着追问,似乎不得到左晨鸣的誓词绝不罢休,左晨鸣越发恨起陆慎言来,双眼因怒火而圆睁,却是死死不肯轻言,他明白,若是自己此时此刻说了,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让他能有机会除掉陆慎言了。 兄弟对峙,身为旁观者的唐铭也不得闲,眼珠子一时看着龚擎,一时看着左晨鸣,似乎觉得这对兄弟争吵很有意思,而他乐在其中。 报擎望着死死不肯吭声的左晨鸣,最终叹了一声,不顾左晨鸣的阻挠挣扎坐起,伸手抱住左晨鸣比自己还宽广的背部,做出了许久没有做过的亲密姿势:“晨鸣,你生性固执,认定的事从不更改。你曾誓言旦旦,今生只要与我在一起,你不会在乎任何东西,也不会留恋任何事物,我在哪,你就在哪!你可还记得?” “没错!这誓言我从未违背过!是你拼命的逃,让我苦苦的追才会造成今日这个局面。”说完还附送一个白眼给龚擎,以示罪魁祸首就是龚擎。 报擎苦笑摇头:“那你可记得,为何三年前我与你在黑玄谷的打赌,你会输?” “那是你耍诡计!” “我固然不对,向月姑娘讨了一剂良药困住了你。可是你可曾想过,当时我们的赌约是——谁到达祖屋最快便可要求对方一个条件。轻功,你我伯仲之间,若不是你整整晚了半个时辰出发,你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输我。在能向我要求留下陪伴的比赛中,你选择的是先看完药方再行追赶。我命随从在你就寝前送上药方,确实故意。若是你在意赌约,你断断不会选择在那时打开药方研磨。我知道你的心一直以为我不论输赢,都必定会留在你身边,你才会不把赌约当一回事。只是,在那一次,你已做出了抉择。在你心目中,早已有与我同等重要的事物,一如“黑道修罗”的势力;一如“毒、药”对你的吸引。若是你当时在输掉后,仍旧强行出谷,我们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子。只是你在意,你在意这个赌约是你以“黑道修罗”的身份在众人面前应诺的。你不敢去打破它,你不敢再像从前做我小弟那样耍赖。那时起,你与我已注定了无法在一起。并不是说,你不把我当大哥,我不把你当弟弟,我们就能以另一个身份在一起。而是心,你的心装了太多的东西,我已不再是你生活的唯一目的,你却来要求你是我的唯一,尘鸣,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难得说这么多话,龚擎一说完就觉身心俱疲,其实他不想挑明的。看着晨鸣仍旧像小时一样粘着自己,他心里既是欢喜又是难过。只是他必须让晨鸣明白,总会有一天,他会遇上能将他当作唯一的人,那人不会是自己,自己会是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却无法将他看成唯一。偏执的他所要的全心全意的注视,自己无能做到。 场面一时静寂下来,连唐铭也没料到会听到一番这样的话,一时不由呆愣,偷看左晨鸣,只见与龚擎依稀相似的脸庞如今毫无表情,似乎成了一座雕像,只有苍白的脸色与龚擎配成双。 报擎静静地注视着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的左晨鸣,直到良久之后,左晨鸣手指才动了一下,长久的对视,得来的只有认真二字。他明白,龚擎今日这番话,说得是无比的认真,也说得无比的绝裂。 轻轻地拍了拍左晨鸣的背部,像小时侯一样的安抚如今却无法稳定人心,左晨鸣敏感地察觉背部要穴微风即至,手一扬,武者的本能将伏在自己的肩上的龚擎打出去,即使只用了三成的力度,仍旧让龚擎心脉受击,口吐朱红。龚擎撞上洞里的山壁止了退势,不解地眼神望着左晨鸣,索求一个解释。 “龚擎,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上回也是这样,每每你温情相待,最后总是点我穴道弃我而去。你的话无非是要让我丧失警觉,如今你武功尽失,就算被你点着我的穴道,也不可能制止我的行动,我这就擒你回去,你说的都是废话,我向来就是自私的,只要你乖乖呆在黑玄谷,我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 “呵呵,龚擎啊,你说这么多,都是废话,看你的弟弟,可是半点领悟也没有啊!” “唐铭别来添乱,不想死的就乖乖离开!不然……”话还没说完,左晨鸣突然发觉身体半边都麻木了起来,手脚全然无力。“你……你干了什么……” 最终还是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左晨鸣惊恐地看着靠近过来的唐铭,如今毫无还手之力的他对唐铭来说,犹如瓮中捉鳖,轻而易举得很。一想到落入唐门手里,那后果左晨鸣是想都不敢想! “唐铭,别伤害晨鸣!你答应过我的!”这时已扶着石壁站起来的龚擎急忙喝道,深怕喜怒难料的唐铭会对自己兄弟不利。借唐铭之手制住左晨鸣是情非得已,他可不是要将兄弟推入火坑啊! “放心!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只是你这弟弟实在是有欠教管,我就代你这个无用的哥哥好好管教一番吧。”唐铭笑咧了嘴,一手连点左晨鸣八处要穴以确保左晨鸣真的无还手之力,然后朝着龚擎丢过去一件东西,龚擎利索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原来是一个药瓶与一本小册子。 “这是解你身上最后一层毒的解药。至于你穴道被制,月姑姑说过,只要你的毒全解开了,就照着这本册子练,很快被制的穴道就能被内力冲开。反正我依你的法子赶走了陆慎言,而左晨鸣我要带走,你就趁这空子好好修养一子吧。陆慎言那边,有唐珏看着呢,不会让他伤着半根毫毛的。” “那你可千万别伤害晨鸣,他性子傲,吃软不吃硬的。” “得了!就是你这样子才会宠坏他!斑,我哥可从没这样为我牵肠挂肚的。” 一手将左晨鸣扛在肩上,唐铭得意地朝着无法发声的左晨鸣一拍:“今曰就让本少爷教会你” 说完哈哈大笑,举步就离开了洞穴,惹来龚擎的无奈兴叹,只希望晨鸣这回不会被整得太惨!这两个真是冤家,凑在一起总要斗一回,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想到唐铭当时听到自己计划时立刻要求将晨鸣交由他对付的积极模样,即使被晨鸣拍伤的胸口隐隐作痛,龚擎仍是止不住舒心的笑容。 第六章 剑门山,易守难攻的剑门山,看守严密得即使是鸟儿飞过也能轻易察觉的剑门山,弥漫与寻常不一样的紧张。领着闵子伦步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剑门里,莫笙也不禁为如此严密的看守厥起了双眉。 闵子伦好奇地左右张望,似乎也对剑门如临大敌似的防御感觉迷惑。他一拍莫笙肩膀暗暗指了指巡行在各处山坳的剑门弟子笑道:“怎么平常一团和气的剑门今曰如此剑拔弩张,是要杀人还是防人?” “我也不知情。自从我回来复命后,师傅便传命剑门严防,同时准备上嵩山少林参加武林大会。这次的武林大会好像是要推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以盟主为首聚合力量对付黑道上的暗涌。黑道修罗率众攻打丐帮,难保他不会继续攻打其它帮派,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 闵子伦听后并没有表态,他只是停下了脚,静静地望向这有着天险的剑门山道:“剑门难道也怕黑道来攻打?” “剑门当然不怕。我也觉得师傅实在是太紧张了些。只是师傅说等晚些客人到了,我们便一块动身前往嵩山的少林寺参加武林大会,这里再无人主持,若不严加看守,深怕有人趁机来袭。” “客人?要等他到达才一起出发的重要客人,该不会是指我吧?”闵子伦有些害羞地问道,惹得莫笙哈哈大笑。 “你算什么客人!你我情同兄弟,剑门便是你的家,日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你只要找人传句话,剑门就是你的靠山。还装什么客人……如今我才懂得,只有你是我的好友!从我出道到如今,会一直站在我身旁不离不弃的人唯有你。子伦,若你不嫌弃,我们不如结拜兄弟可好?以后便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等我成为剑门门主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一拍闵子伦肩膀,莫笙说得豪情满怀,还没等闵子伦表态,就想扯着他去插香盟誓了。 “等等,等等……”没料到莫笙对自己如此信任,平常处事不惊的闵子伦这回可慌忙了,急急拉住莫笙陪上笑脸:“这事不急,等先过了武林大会,情势稳定了,我们再来结拜不晚。毕竟有龚擎跟陆慎言在,你这门主之位未必能坐得牢的。”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被唐门给抓回去了吗?难不成唐门还会放他们?我看这唐珏对龚擎是恨之入骨的样子啊!唐门的护短不是天下闻名的吗?” “这个当然不假,但是只要龚擎跟陆慎言一日不死,便会有变数。你怎么知道龚擎没有同党呢?黑道修罗如此在意他,说不定会领人去救龚擎啊?我们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才能先发制人。龚擎杀得了骆帮主,手段必定高明,唐门的人会不会被他花言巧语骗了?这可是不得不防的事情。” 分析得头头是道,莫笙越听越觉得事态如此,连连点头赞同闵子伦的说法。他沉吟了一会,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有什么好的法子向唐门示警,说得不好唐门反而会以为这是剑门对他们的挑衅! 事情真是难办,还以为把龚擎交给唐门处置便可安枕无忧了呢! 为此而深深皱眉的莫笙在下一刻间,更是将眉头揉成了一团。站在山顶的他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马车远远驶来,一身剑门弟子打扮的马夫驾驶着剑门用来接送贵客的马车停在山下,然后揭开帘子让马车里的人下车走上山来。来人一步步地走近,清晰地看到是自己熟悉的脸孔,轮廓虽然没有陆慎言那么深,但是略圆的脸上常常挂着相似的笑容,两人靠在一起时,从没有人怀疑他们不是兄弟。 “陆慎行?”惊讶地叫出来者名字,莫笙赶紧施展轻功跳到陆慎行面前,一手抓住陆慎行的肩膀,诧异问道:“慎行,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莫笙?”陆慎行倒是镇定地看着突然跳到自己面前来的莫笙,他笑着道:“是门主让我过来总坛这里帮忙的嘛!怎么,你没听说吗?我可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身子都快累垮了。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你可千万别藏私啊!我肚子真饿着呢!” “谁会这么小气,只有你们兄弟才会这样!”笑闹着,眼底的困惑却是深了,陆慎行被召来总坛,这消息自己从未听过,师傅为何瞒着自己,他想对陆慎行做些什么。虽然陆慎言叛出剑门,但慎行总还是与自己有几分薄情。陆慎言的罪行总不能让慎行来担啊? 想到这里,莫笙用力将陆慎行转了半圈,让他面对来时山路道:“慎行,这儿没你能帮忙的事,你还是回武堂吧。你不是说明年要跟杨州分堂的堂主女儿成亲么?还不快准备?” “可是门主说有我哥的消息,让我过来一同参加武林大会啊!莫笙,你不照顾我哥还赶我走,这是待客之道吗?”仗着自己与莫笙三年的书信来往,陆慎行说话随意得很,却不知莫笙听到他话后,脸色更是难看了。未待他再劝说陆慎行,熟悉的声音便远远传了过来。 “笙儿,这是我教你的待客之道么?陆慎行是我特地请来的客人,你快快带他上山来,我们很快便要出发了。” 抬头向山上,果然看到程俊元站在山顶俯首下望,莫笙张嘴欲言,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不远处的闵子伦也开声了:“莫笙,既然门主的客人来了,我们也好赶快收拾行装,离武林大会只剩月余,我们如今再不起程,恐怕就赶不上了啊!” 陆慎行一听,眼都亮了,一把抓住莫笙兴奋道:“武林大会就快到了,那是不是我很快就能见着大哥了?莫笙,你可一定要带我去啊!” 望着陆慎行兴奋的表情,莫笙只得默默垂头,若是慎行知道他哥哥已是武林叛徒,他又会是如何的伤心。身为朋友,他无法制止陆慎言干出那样的傻事……实在是愧对当时在书信里对慎行的承诺。如今,他唯有将伤害延后一些,让慎行有个心理准备吧! 决心一下,人便轻松了许多。莫笙点点头,朝着陆慎行笑道:“好吧,那就带你去看看武林大会的盛况,免得你一辈子都呆在那小城里,没见识过大场面!” 卑毕得来一声欢呼,陆慎行得意地转身,与莫笙一同步上台阶,抬头张望只见到那位善解人意的门主正目视着他们的靠近,嘴边上的温柔微笑让人心旷神怡,能在这样的门主手下做事,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也。 三日内赶到剑门山,已是陆慎言的极限。 气急败坏地站在剑门山下,日夜兼程的躯体已是支撑不住地直想往地上倒,只是一想到山上自己兄弟在受难,陆慎言又不由挤起了满腔的怒气,硬生生地立直了身子,满眼怒气地盯着剑门界碑。 “来者何人!这里是剑门重地,不得乱闯!”发觉有人持剑站在剑碑前,好几位巡山的剑门弟子立刻冲上前,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落魄人。陆慎言也不搭话,只凭着胸口怒气的他连回话的力气也无,只是持着剑,就要朝着山上走去。 “停下!你是何人,再不报上名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陆慎言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着,见状,几把宝剑同时向陆慎言头上压了下来。 拨剑、挑刺、回剑! 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让陆慎言摆平路上的障碍继续往前行,只是还没走到一半路程,又有几人跳出来拦路了。 “陆慎言,你果真来了!” “你们放出消息,不就是让我来么?” “龚擎呢?你们不在一块的话,你以为你有能力救出你的兄弟吗?”武艺远比巡山弟子要高上几倍的剑卫团团围住了倚在山壁上看似气力用尽的陆慎言,数把宝剑齐出,却是谨慎地持着,并没有向陆慎言动武,门主曾经嘱咐过,要小心陆慎言与龚擎来个前后夹击,势必要将他们活抓到武林大会上的。 陆慎言笑了,听到龚擎的名字后硬是扯开了嘴大笑起来:“我的兄弟,还需要别人来救吗?你们有什么本事尽避使出来,我倒要看看,剑门的总坛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来!” 挑衅的言语让同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怒上眉梢,不再客气,几把宝剑便同时砍了过来,潇湘剑利,陆慎言却无力施展。险险凭着剑利连断三剑,却阻止不了第四剑,第五剑,两把宝剑横架颈边,已成败局。 “不杀了我?” 挑眉笑问,陆慎言半点没有惊慌,神色的镇定叫人起疑。立刻有几人奔到山下察觉情况,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朝着半山腰的几人摆手,示意无恙后,剑卫也大胆起来。 “哼!门主要我们押你到武林大会公审,你兄弟已被门主带到武林大会去了,要是想你兄弟无事,你还是乖乖就擒,或许还能见到你兄弟最后一面。” 深具威胁意味的话语并未让陆慎言惊慌失措,他反而倚在山壁坐了下来:“原来你们还不敢杀我!也对,辛苦招来我们,又岂会是如此简单。” “你在嘀咕些什么,站起来,抓了你,不愁龚擎不出现。我们就押你到武林大会上去,好让门主宽心。” 粗鲁地扯起陆慎言,一手夺过潇湘剑,领首的剑卫望着剑门五宝之一的潇湘剑冷哼了一声:“这剑配你真糟蹋了。回头请门主将剑赐我,我就用着剑砍下你的头颅。” “那也要你有本事驱使这剑才好!” “你!懊好,我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说罢反手抽剑,潇湘寒芒刺眼,剑锋在无法反抗的陆慎言身上连刺三剑,伤口虽浅,可挑中的三处都是要害,陆慎言原本也只是靠一口气支撑,至此已山穷水尽,眼一黑,人便晕过去了。 两名剑卫见此,上前一人一边拖着陆慎言,往不知何时已停靠在山下的马车而去。 直到马车飞驰而去所扬起的尘土落下,四周恢复一片静寂,山脚丛林处突然传出了诧异的声响。 “你不去救他?” 目送着马车离去,早已埋伏在旁边丛林里的唐珏调侃着,眼光却是看向天空,那一棵棵的参天树上,在陆慎言被抬上马车时,树顶传来轻微的细响,旁人是察觉不了,可堂堂唐门下任掌门的他又岂会被瞒过。 “看情形门主及莫笙已先行离开。遗下来的剑门剑卫也分散了部分去押解慎言上路,此刻的剑门战力甚弱,正是一举攻破的好时机。”头上传来回话,字字算计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熟知他的唐珏明白,那人越愤怒语气便越平静。 “龚擎,你要唐门帮你窝内反吗?这可不合江湖规矩。” “唐门做事什么时候要看江湖规矩了?”反问笑着,龚擎仍旧眺望着远远的剑门山道:“只是,若真如我们猜想,唐门早有奸细混进。我觉得此刻的我们并不宜攻打剑门。剑门有天险,只要布置得宜,就算只是小兵也足以置我们于死地。况且他们急急送慎言离开,分明是不想踏进里面一步,可见山上机关重重啊!” “说这么多,你也只是想说服我一块去武林大会,顺途保护陆慎言罢了。何必兜圈子!” “直说怕你不肯嘛!”龚擎语中带笑,由树上跃下,尘土不扬。 站定唐钰面前,手上寒扉轻指:“走吧,这儿去嵩山路途远得很。” 轻车上路,十数日间已过大半路程,沿路的奔波,日夜兼程的劳累让人疲惫。日日提心深怕半途杀出程咬金的各位剑门弟子心情越显浮躁,一些风吹草动,足以让他们提防个半天,日子一天天下来,人是活生生的瘦了两圈。 倒是被囚禁在马车里的陆慎言日子还好过些。打定主意不过一死的他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心思也慢慢清明了起来。 躺卧在马车里,望着因马匹奔跑而晃动的篷顶,伤口因颠簸而疼痛,却无碍冷静的思考。 这是一个局!一个自己身陷其中的局! 自己是剑门设下用来套龚擎的套?还是龚擎丢出去引剑门上钩的饵?陆慎言真想掩脸而笑,何时,他陆慎言竟如此重要了?他何德何能! 怨怼的心情弥漫着整个胸口,远胜于获知自己弟弟遇险时的激愤。没料到慎行会在剑门难以生存是他的错,他怨不得别人,只是陷于这个局面的人,他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为了维护他,自己连命也不顾了,他有苦衷,他有算计,就不能跟自己直说一声吗?自己即使是死,也情愿啊! 越想越是气愤,恨那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也恨自己对那人的挖心掏肺,胸前的伤口越发疼了起来,似乎在应和自己的怒气,在惩治自己的天真! 带着锁链的手伸到胸前紧紧按着,五指成抓,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抚过伤处,是在缓解痛楚还是加深痛意,连陆慎言也不知晓,直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查看他的驾车弟子挑开帘布将他揪出,这才看到,陆慎言五指上,竟全是鲜红的血液! “师兄快来,这小子的伤裂开了!” “什么?不是帮他包扎好了吗?怎么又裂开了!”仍旧是提心四周的领头剑卫很不耐烦地吼道,却在见到陆慎言胸前的大片血渍时敛了声响,犹豫片刻,他才道:“师弟看看他伤得重不重,若是不重,我们就继续赶路,等到下一个城镇才找大夫帮他换药。” “可是师兄,他的伤不断流血啊……”负责驾车的剑卫不死心地叫着,却被陆慎言一手挡了下话。 “这点伤,我不放在眼里。省下你们的善心吧!早日送我到武林大会,我要见我兄弟!” 不知好歹的话语惹怒了众人,身为剑卫之首的罗刚更是气恼,伸出手来揪住陆慎言无力的身子往马车上一扔,便回身道:“闯江湖的流点血没什么要紧的,死不了人。我们不能中途停下,让龚擎他们追上。继续赶路吧,早日与师父们会合,也好早日交差。”主意一下,十数人又再上马飞驰,直向下一个城镇而去。 被摔回车里的陆慎言经这折腾,血气翻涌疼痛更是难忍,还没稳下来,马车便突然飞驰而行,更是让无法着力的他向后跌去,重重地撞在了车板上,差点让他晕过去。未等他挣扎爬起,已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撑住了他,免去了陆慎言因马车强力的颠簸而再撞向车板的痛楚。 放下帘布后一团漆黑的马车里,只闻得绵长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出没在响亮散乱的马蹄声中,似真似幻,身子已被人摆放好,舒服地倚在一个温暖的怀里,熟悉得让心跳也随之震动的声音响起,慑住了前一刻仍旧怨恨的心。 第七章 “慎言,我来晚了!” 一如往常的声调奇异地平息了胸中的怒气。明白龚擎并未将自己抛下,这个事实让陆慎言宽了心,即使是圈套,即使是诱饵,但这一刻的龚擎,他相信只是为自己而来,因那听似平常的话里有着太多自责,只有他才听得懂的自责。 “慎言你恨我么?恨得要折磨自己?”不像之前冰冷,而是带着合宜暖度的手抚上了自己满是灰尘的脸,随着默默流下的泪滴延至干涩的唇角,轻柔的动作更像是抚慰自己受创的心,让方才还是忿忿不平的自己像是傻瓜似的咧开了笑颜。 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却凭由指尖察觉陆慎言的笑意,诧异于陆慎言的轻易被安抚,但不可否认的是,知晓陆慎言原谅自己了,自己的心头大石这才离去。龚擎手不由紧了紧,将陆慎言紧圈在自己怀内,暗叹了一声,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自你被抓,我便一路跟随你。你的种种我都看在眼里,答应我,任何事都可慢慢寻得出路,不要再轻易伤害自己!” “……” “慎言,你听到我说的话么?答应我,别再轻易伤害自己!”再次强调着,龚擎困惑地注视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正奇怪陆慎言的悄无声息,却碰上了闪烁着异火的眼睛,未等再有言语,人已被翻身压下,沉重的躯体将自己重重压在马车奔驰而震动的车板上,贴身传来的震荡仍不如正面传来的炽热气流,手抵上胸口正想用力推开,却在碰触湿腻的衣物时想到陆慎言胸前的伤口,心一软,手也跟着软软放下了。 安上来的唇带着些许报复式的啃咬,一遍遍地重复着,由先前的痛楚慢慢变成磨人的酥麻,龚擎原本禁闭的嘴不由松了开来,任由贪婪的嘴舌钻了进去肆虐翻滚。原只是愧疚而放纵陆慎言越轨,直到当神智发觉马车车板不再颠动时,龚擎才发觉,身心不知何时早已投入其中,相濡以沫而生的快意即完全盖住了他的警觉,让他忘却此时此刻,身在何方。 来不及跟仍旧显示意乱神迷的陆慎言说明,龚擎轻推一掌,修长的身形便向车厢一则飘去,身形之流畅,看得仍旧懵懂的陆慎言一阵暗叹,不知何时自己才能有这样一身极点的轻功。 只是惊讶过去,狂喜的情绪又涌上心头,能施展轻功,不正说明龚擎身上的内力回来了? 未等再行发问,帘布已被人一揭而起,幸好已是黄昏,不至于让刺眼的阳光耀花了眼,陆慎言警觉敛嘴,望着浑然不知车厢暗处还藏有一人的剑卫,冷声喝道:“又怎么了,要看我死了没有么?” “陆师兄何必如此气愤。虽然罗刚师兄对你不客气,你也叛出了剑门,可我们还是很仰慕你的。只要你安分到嵩山,我们断不会为难于你。” “我有不安分吗?我有反抗过吗?还是对你们粗言秽语过?”陆慎言倒是诧异了,自己这样乖乖合作,在这些剑卫眼里,居然还是不安分啊!连手都让他们锁上了,自己可说是无用武之力,自然真要一拼,不知鹿死谁手,但也不必他们如此礼遇自己。 “陆师兄……”似有难言之隐,剑卫不再说话了,又重新放下帘布,让马车恢复漆黑,只是陆慎言明白,再过一会,就会有两人进来揪自己外出安置,这会的剑卫大多在安营扎寨,只是不时会有人揭开帘布,察看自己是否还在而已。 随着黑暗重又降临,龚擎也随之滑回陆慎言的身边,只是比起陆慎言的迷惑不解,他倒是心里有数。拍拍陆慎言的脸,龚擎暗声笑道:“慎言在剑门可是众人景仰的啊!可千万别低估了你的影响力!” 我受众人景仰? 未解的疑问更深了,还等再问时龚擎却已消失踪影,连他是怎么离开的,自己也无从知晓,这时才发觉,平常一身褐衣的他今日却是夜行人的打扮,与黑暗混同一体,错非他开声,自己竟一点也察觉不到他的气息所在。 只是疑团未解,即使已因龚擎的出现而抚平内心的怨怼,却仍旧寝食难安,食不下咽。 “陆师兄仍旧吃不下东西吗?离嵩山还有十日路程,你再不吃东西,身子怕挨不住!”仍旧是先前揭帘与他对话的剑卫,这会陆慎言总算有了开口的闲致。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入剑门多久了?” “比师兄晚点,过了年,就是十七了。算来,进剑门前后都有五年了吧。”似乎意外陆慎言对他的关注,剑卫怯怯回答着:“我名字叫董福,就是要惜福的意思。” “是吗?名字真好,你能入剑卫的队伍,到总坛当差,看来身手不凡啊!” “只是还好而已。不及师兄在剑门的威名。虽然师兄只呆在武堂,可是人人都听过师兄的名字哦,总坛上面很多长老都夸耀师兄是练武奇才。” 向往的语气惹得陆慎言难得地开心笑了:“我哪是什么练武奇才,莫笙才是一流的高手。” “不是的!”急切地否认着,董福语调不由高了些许,引来其它人的注意,只是他毫无自觉,仍旧激烈地说道:“莫笙少爷虽然武功高强,但他是由门主亲自教导的,这当然不同。师兄你与我们一道受武堂训练,所学所练皆是同样,可是你的武艺硬是比我们高上一截有余。少时看你在武堂每年的比武中所施出的武功,明明我们都会,可是我们从没想过,原来竟能如此挥散,我们日复一日所练的枯燥武功原来也能这样潇洒。况且你待人亲厚,武堂上上下下都对你称赞不已。呆在武堂时,我老恨自己为何就晚生两年,无法与师兄同列师班。” 一口气说完,董福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哎呀”一声连忙跑到马车旁不敢再看在场镑人脸色,徒留陆慎言在原地接受异样注视。陆慎言不自在地抬头笑着,只能拿出剑门里插科打诨的功夫来解此刻尴尬。 “各位师兄弟,别再望着我了。再望着我我也变不出东西来的,你们再不吃东西,火就要灭了,难得今日找着平地烧火煮食,难道各位还想再吃一晚干粮吗?” 几句话轻易化解众人僵闷,场面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各人还没再有动作,原本在外围巡视的罗刚便领着几人回来了,见在场众人都停下手脚直直望着陆慎言,气氛略显微妙,他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场里归他管辖的剑卫喝道:“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该做啥的做啥,别呆坐在这里发呆!懊好看着陆慎言,别让他给逃了,逃了你们每个人都活不成!” “罗师兄,我即使是想逃也是插翅难飞吧,况且我兄弟在门主手里,别说逃,我是连逃的心都不敢有。你别为难手下的兄弟了,他们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稍有休憩之时,今晚不如让他们好好歇会,我保证不逃便是。” “哼,叛徒的话能信得过吗?剑门好好的不呆,放任自己跟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我剑门没你这样的人!” 说话口气与莫笙如出一辙,陆慎言不由细细地打量罗刚一番,身量口音虽略有差异,但那眼神……会对自己有如此复杂情感的人,怎么也不该是陌生人…… 分辨不出那眼神里是恨是怨是怒是痛,陆慎言与罗刚对望着,似乎要将对方看穿。或许只是半瞬之间,或许已是良久之后,罗刚率先转头不再与陆慎言对视,吆喝着剑卫们赶紧动作,吃饱后便要继续赶路。陆慎言只是静静地望着,将十数日前便该发觉的事实收归眼底。 再被丢上马车时,胸前的伤已被董福大致清理过,陆慎言觉得很是有趣,在剑门将近八年,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到处找事赚跑腿钱的他何时有了拥护者?方才董福的激昂陈词使得气氛僵硬,但他察觉到,守在火堆前听到董福发言的一群剑卫中,竟也有人暗中附和,看来这心声不只是董福,连剑卫当中,也有对自己颇为拥护的人。 只可惜那时在剑门武堂学艺,一心只想打败莫笙以至自己失了笼络人心的机会,不然此时此刻,他也能在剑门里掀起小小的风浪,好让龚擎有机可趁。 见陆慎言沉默不言,觉得自己与陆慎言已算相熟的董福便开声打破沉静,一则为自己赶车的枯燥增点兴致,一则也是为开解陆慎言。轻咳两声引起陆慎言的注意,董福小声安慰道:“陆师兄不必太过担忧。虽说门主要将你除名,但只要你拿出证据证明你与黑道修罗毫无瓜葛,武堂那边必定会出面请求门主撤回门令的。门主一向忌惮武堂,你又是武堂三位长老的首徒,只要武堂站在师兄这边,连门主也不敢轻易将陆师兄逐出师门的!” “哦,我倒是不知晓武堂竟有如此影响?”这下陆慎言倒来兴趣了,他是察觉到总坛与武堂有些不对头,却未料到武堂竟有与总坛分庭抗礼的力量。 “毕竟剑门的弟子多由武堂培育出来,然后再到总坛分派职位,如剑卫里的一些师兄弟们,都是出自武堂,未必全由总坛训练。在情感上,我们更倾于武堂,这次师兄被门主无端栽赃,说你与黑道勾结陷害武林同道,熟知你的人皆明白这纯属胡言,在剑门里,也有不少人觉得门主这样做太过分了。这次慎行师兄到总坛,门主也是礼遇有加不敢轻怠,可见他也不敢太得罪武堂。师兄尽避放心,只要到了武林大会,洗月兑你的冤屈,门主不会太为难你的。” “承师弟贵言。只是我何时与黑道修罗竟挂上勾了?那人见面不杀我,已属侥幸了。” “不是都说龚擎师兄娶了黑道的左护法花非语为妻吗?这件事已传遍剑门上下了,你护着龚擎一路逃月兑白道上的追捕,谣言便由此而起。” “那你又是如何看待龚擎这人呢?”说到这,陆慎言不由低头望了一下胸前的伤口,想到先前龚擎隐瞒自己用自己做饵,他到底想干什么?龚擎向来在剑门少言少语,势力全无,他要扳倒门主,谈何容易?门主拿自己来设局诱龚擎上钩,龚擎用自己来吊门主入瓮,到底自己哪一点能让他们如此利用,门主如此作为还算情有可原,毕竟自己与龚擎一起出生入死情深义重,只是他对门主又能起什么牵制作用?难道就为这武堂的影响力? “龚擎师兄嘛……”意味深长地拉高语调,董福有些调皮地等到陆慎言全神贯注听他说话后,他才慢悠悠地道来:“龚擎师兄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出他能豪气如此,将黑道的左护法娶进门呢!虽说他娶的是黑道上的人,但那份勇气在私下可是很受我们敬仰,平常看他不动声息,没料到居然敢反出剑门,与门主为敌。” “这倒是,平常的时候他也不争什么的,这次要争起来,他拿什么去争?” “陆师兄不用为龚擎师兄担心太多啦!不是说他有黑道修罗撑腰吗?”以为陆慎言在担忧龚擎的安危,董福连忙安慰着,陆慎言点头轻笑,算是接受了董福的安慰。 “我有些累了,你还是专心赶马车吧,我想休息一会。” “也好,你胸口有伤,真要好好休息了。”体贴地不再烦扰陆慎言,董福专心致志地驾驶马车,余下车内的陆慎言陷入沉思中。 沉思未果,便察觉车厢里又藏有一人,陆慎言宽颜相对:“龚大哥,你又回来了?” “你猜得真准!”回应着陆慎言的问话,漆黑一片的车厢里响起了龚擎的声音,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探到了胸前来,轻轻地按住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幸好,你没有置之不理。” 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就足以让陆慎言由心里泛出甜来,还未来得及劝龚擎安心,那只温暖的手便寻到自己的唇,将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吃了它,这是唐门秘制的伤药,对你身上的伤大有好处!” 依言吞下,心里清明龚擎是为了这小小的伤势重新折回,心底更是柔情万千,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狠狠拥抱在怀,想到这儿,不由恨起绑住自己的铁链来。 “龚大哥,你可有计划?嵩山快到了,你想让我不明不白地与门主交锋么?”知晓龚擎远比口中所示的更在意自己,陆慎言直言不讳,不问个清楚,依龚擎老爱将事藏在心中的个性,自己不知道又要走多少冤枉路,一如这次的自我折磨,想通了也不过就是双方一个没问清一个没说清而惹出的祸而已。 未料陆慎言居然开门见山问得这么明白,龚擎放下喂食药丸的手,重又复在陆慎言的胸口前:“你不怕我再骗你一回?” “先前我太过冲动,许多事情都只是凭空而想,又不肯相信龚大哥,这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不关龚大哥的事情。”将过失全揽上身,陆慎言这个以退为进的法子惹得龚擎窃笑起来。 “慎言,吃一亏长一智,竟学会以退为进这个法子来为难我了。” “怎么算是为难!我也只是想替龚大哥分忧而已。”说话间探手紧紧握住报擎仍旧安放在自己胸前的五指,在马车的颠动中,毫不动摇,似乎在诉说即使前路如何崎岖,他也会握着龚擎的手一直走下去。 奇异地,即使不发一言仍旧感受到了陆慎言要表明的心迹,龚擎暗叹一声,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出。 “慎言,你说过你的身世,那你有兴致听一下我与晨鸣为何会分隔两地吗?” “我听!只要你肯说的,我都听!” 心里从未如此刻雀跃,龚擎终还是对自己卸下心防,将自己真真正正的归入到他心里去了。 “不必如此雀跃,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 “却是你一路走过来的故事。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话语里的情真意切让龚擎也不由握紧掌心里的手,从未向外人启齿过的往事,背负以后的心情,这一刻里,他找到了能与他一起分担的人。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慎言,你可知晓剑门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组织?” “董福泄露了些许。他是大哥的人吧?” “真是聪慧。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一直很小心地不与门里的人接触,即使程俊元也不知道,总坛上的剑卫,有一半是都听令于我。” “由龚大哥放心让剑卫将我抓走,然后知晓我在马车内受伤,接着轻而易举地出现在马车里,这些都说明,剑卫里必有大哥的内应,这才能让大哥如此放心,也如此地进出自如。而在大哥提点我没多久,董福便与我分析剑门形势,种种的迹象,能不让人起疑吗?” “那你也发觉了罗刚的身份了?” “什么身份?是说,他是莫笙的身份么?” “果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慎言,凭你的智慧,若不是我害了你,你该是剑门门主最适当的人选!” 丙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慎言,凭你的智慧,若不是我害了你,你该是剑门门主最适当的人选! 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时,陆慎言依然觉得这句话藏着蹊跷,只是心思全在龚擎所袒露的往事里的他,并未发觉这话藏着龚擎对往后的安排。 接过董福递来的饭菜,陆慎言低声道了谢,便将头埋进饭菜里好遮挡“罗刚”投射过来的视线,经由龚擎确定“罗刚”便是莫笙后,陆慎言便处处防着他,深恐莫笙看出自己与龚擎的计谋来,自然,没有了闵子伦在旁的莫笙有无如此敏锐,是另一回事。 倒是想到计谋,思绪便不由自主地又回到龚擎的身世上去,即使猜想过千百遍,可他从没想过,由出生开始,龚擎便是剑门的一员,他一直以为,是月洛姑娘将龚擎带入剑门的呢! 剑门,实在是一个奇特地所在! (我爹娘都是剑门里的人,爹亲未逝前更是剑门前任副门主,当年程俊元也只是总坛的一名剑卫。那时的他常常来我家玩,一脸和善的他总是轻易获取别人的信任,这一点你很像他呢,慎言!) 皱皱眉,为一个说法而不耐的陆慎言又陷入龚擎所述说的回忆中…… (只是剑门一向以能力分级,武堂训练人才,总坛负责各地生意运转,每十年长老会私下查核一次,能者升迁庸者调任,即使是门主这位置也不例外,也因此,剑门一直在江湖上没有多大的名气。毕竟常常换门主的门派又怎么能闯出名声。那时程俊元因与我爹私交甚笃,我爹推举他当副门主候任,只可惜爹亲太小看他的野心了。 剑门的门主说穿了,也只是一个抬得上台面的说法,薪饷照算,随时会被长老拉下来,若非有相当能力又心无大志的人坐着,剑门的平衡早就垮了。程俊元野心太大,当上副门主后便积极朝着门主的位置爬去,我爹察觉程俊元真正用心后千般阻挠,偏程俊元手段高明,长老也觉得长相如此平和的人断不会是贪婪之辈,于是程俊元的副门主之职一直没有撤下来。自然,有我爹的反对,他也当不了门主一职。几番周折,他也明白我爹在剑门里太有影响力,若不将他除掉,自己的野心无法实现。于是,他花钱找黑道有名的杀手,在我爹不设防时一举将我全家灭清,错非我与晨鸣刚好偷偷溜到外头看烟火,恐怕此时也早已野草满坟了。 只可惜小时我与晨鸣都太傻,竟向他求助,差点也将小命断送在他手里。发觉不对劲后,我带着晨鸣逃出,身无分文的我们为了生存当过乞丐,当过小偷,这样一路而去,为的就是找到我爹口里曾说过的首任门主,请他出面为我爹主持公道。结果,就遇上了月洛与寒公子,也让我明白,指望他们替我报仇,还不如我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亏我命大,在雪山练功时竟挖出千年人参,进而拥有一身鲜有人敌的武功,而晨鸣对少时的遭遇在一场发烧后便忘得七七八八,于是他选择了跟随黑道修罗离去,我则进入唐门,让唐门帮忙练化我的千年人参所带出的功力。这也是为何我与唐门如此相熟的缘由……) “陆慎言,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走!别以为有一个客栈给你,你便能向外求救,如今你在武林里是人人喊打的叛徒,也只有剑门才会如此善待你!”尖锐的骂声打断思绪,总算将陆慎言惊醒过来,抬起头正是莫笙化身的“罗刚”在自己面前叫喊,陆慎言只得乖乖站起身来,朝着好不容易被允许入住的客房走去。近二十日的奔波,总算在武林大会召开前夕到达嵩山,众人皆是松一口气,也顺道在离嵩山还有一日路程的路旁小客栈住下,洗刷一身的风尘。 拖着铁链而行,手上,脚上都敲出响亮的撞击声,陆慎言向四周注视他的人回以笑容,无视那载满疑惑、嫌弃、厌恶的眼光,一步步地走进了客房。只是走进去后,他不由为自己没有认真听到房间分配而深感愧恼,没想到,“罗刚”竟是看守自己房间的牢头啊! 悲身罗刚的莫笙倒是没有理会陆慎言迟疑的动作,负责将陆慎言安全押送到武林大会是他的职责,而另一个职责则是…… 紧紧握住先前一直藏在腰里的药粉,师傅的吩咐是在抵达嵩山前将药粉喂予陆慎言吃,这是能让陆慎言知错能改的药粉,只要陆慎言吃了它,以后便不会再背叛剑门,也不会再忤逆他了。 只要这药粉喂进陆慎言的嘴里…… 第八章 彪然不知自身凶险,陆慎言走进客房,脑海里仍旧为龚擎所述说的种种而浮想万千,龚擎的身世固然出乎他意料,可龚擎的用心更是让他想不到。 (少时想法很傻,总以为找着月洛,程俊元这个凶徒便能手到擒来,或许月洛不肯帮忙,我神功了得,要杀程俊元也易如反掌。只是月洛制止了我。她问我,我爹花了一生的心血在剑门上,在剑门中德高望重,他凭的是什么?他求的又是什么?我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爹凭的是对剑门的无私,求的是剑门的昌盛。于是,程俊元的性命留了下来,即使他活该千刀万剐,但剑门那时那刻不能没了这位手段高明的门主。或许我也藏有私心,我想在程俊元最得意最快活的那刻将他由高处扯下来,我请月洛帮我混进剑门里,在他身旁,日日夜夜地等候时机。你不明白,明明有能力将仇人杀死,却要日夜望着他在自己面前假装仁慈的模样,这是怎样的心情。我由衷的庆幸晨鸣将前尘忘却,他不用受这份煎熬。我无法与程俊元欢颜相对,只得收敛性情,静心等候时机。久而久之,我练就了视而不见的本领,无必要,我不会抬头望任何人,这样的日子过去多少我不知道,却在首次见你时,被你教训道,若不能直视别人,便无法管制他人,那时我真是吃惊,小小年纪的你,竟已隐有大将风范,我那时便在想,若是你长大后成为龙凤,门主位置我必定会交托于你。) 只是龚擎千般算计也没料到他与自己会有如此纠葛关系,想将自己撇开,难上加难。 陆慎言摇头笑着,接过眼前一杯热茶就要灌下,只是眼角落处,一对颤抖的手难耐地搓揉着,颇有些兴奋之感,心中一动,茶水止于唇边,他抬头望去,却见“罗刚”双眼闪烁,似乎在期许什么? “罗师兄怎么长性子了,肯为我斟茶倒水?” “只是随手罢了。怎么?怕我害你不成?” 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还没起疑,莫笙这不掩饰的大少爷倒是显恍供了,陆慎言手一抖,茶杯掉地,茶水四溅,惹着莫笙再不顾扮演的角色,跳了过来一手揪起陆慎言,他咬牙切齿道:“陆慎言,我千般为你!你就不能顺我的意将茶水喝下吗?只要你喝下去,明日你便不再是剑门的叛徒,武林通缉的罪犯了!” “莫笙,我从无犯错,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帮着程俊元做下的这些事情,我不信你一点疑惑都无。”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的教诲,身为徒儿岂能违背,况且师父说过了,做大事者,总要有些牺牲,若你乖乖吃下药,慎行也能保住性命,结果皆大欢喜;若你仍旧老样子要跟师父斗到底,他不担保武林大会上,你看到的是人是尸!你就不能为你兄弟着想一次吗?” 情真意切地呼唤并未让陆慎言回心转意,不顾手上铁链的阻挠,他冲上前去两手紧抓莫笙双肩,五指用力得几近泛白:“若是慎行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哼,我死,也不会让你与龚擎二人快活!”同样将手搭在陆慎言肩上,莫笙恨恨说道,一副同归于尽的气魄,二人僵持片刻,突然莫笙一拐陆慎言将他压倒在地,伸手掏出腰里的余药,也不顾陆慎言的挣扎,就要往他嘴里灌去:“吃下它,吃下它,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叛变!” 被锁链锁住的双手无法用尽全力抵抗,陆慎言唯有紧咬牙关,死死不肯吞进药粉,两腿乱蹬,想将骑在自己身上的莫笙甩开。 膘乱的挣扎没有甩开莫笙疯狂似的举动,却踢倒了身旁不远处的桌椅,随着木椅茶具的倒落在地,响亮的杂声终是引起了邻房的注意,瞬间几人踢门而进,却在目睹此景时呆楞在地。 “救……我……”见无人动手,陆慎言勉强用手挡住莫笙,扯开喉咙便向门边的剑卫求救,站在门边的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上前制止像是失了理性的莫笙。其中一名剑卫扶起陆慎言,为脖子被掐而咳嗽连连的陆慎言顺气。 懊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的陆慎言这才望向已被剑卫抱住不让他再扑过来的莫笙,只见这时的莫笙双眼赤红,怒目相向,嘴边念念有词,却无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陆慎言也拿这样的莫笙毫无办法。看着他越加暴戾地推开困住他的剑卫,甚至于不惜伤人,身旁的剑卫不敢大力抵抗,一不留神,便有好几人被莫笙重拳击伤,口吐朱红,可见莫笙此时神勇过人,不留半分遗力。 陆慎言见此,也顾不上自己才是囚犯的身份,他厉声向手足无措的剑卫们喝道:“愣着干什么!快敲晕他,然后拿绳子捆起来,难道没发觉他性情大变了吗?” 训练有素的剑卫们一听命令,立刻执行。一人偷近莫笙身边趁其不意,用力敲下莫笙颈项,一敲不倒,再跳起一击,总算是将发疯的队长敲晕,几人手脚麻利的找出麻绳,便将莫笙捆了起来。捆好后,剑卫们又是一愣,发号施令的“罗刚”被他们捆了,该被他们押解上嵩山的陆慎言反倒命令起他们来了。 无视剑卫们的呆滞,陆慎言更觉莫名其妙,他指着莫笙向剑卫们问道:“他是不是发疯了?” “那不是发疯,而是走火入魔,只是也离发疯不远了。”回答他的是刚刚扶起他的剑卫,平静的脸对上惊讶的眼,剑卫牵动嘴角,给了陆慎言一个温柔的笑。 “你,你怎么会……”这才发觉龚擎竟混在了剑卫之中,张嘴欲言又醒觉此时此地不宜声张,陆慎言将问话吞了回去,双眼却是紧紧盯着龚擎,不肯再有稍离。 明白陆慎言的疑惑,龚擎也不卖关子:“这十数日来我化身剑卫混进队里,曾目睹过莫笙躲开剑卫们偷偷练功。原本他的功底不差,只要循序渐进也不失为一代高手。只可惜,我所见到的是他求急进,不依常理用药催化内功。内功涨得快,却无法全盘吸收,郁积在丹田的内功及游走全身的内力不断冲突……那一种痛苦会让他更加浮躁,头痛烦恼,一但激动,性情就会大变。” “那他性命可忧?” “慎言真是善良!日后若是当上门主,必定会是一位人人称赞的上位者。”见陆慎言如此着紧莫笙安危,龚擎也不由佩服起他的肚量来,只是莫笙如此对待陆慎言,他真的毫无怨言吗? 背疑的目光打在陆慎言身上,他是否看在莫笙以往对他的一往情深份上,对莫笙有所宽容呢? “龚大哥!”自然察觉龚擎的怀疑目光,陆慎言有些不解,旋即明白龚擎怀疑什么,俊脸血气上涌,有些无奈地喊着:“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龚大哥,先让那些看着我们发呆的剑卫离开吧!” 说完一指那堆已是晕头转向的剑卫,龚擎见状又是一笑,伸手扯去脸上伪装,朝着剑卫们喊道:“各位兄弟,此刻情形如何,相信大家也猜到几分。若是要继续跟随我们上嵩山的,今夜请回房歇息养足精神,好好演一场戏;若是不想跟随的,我们也不为难,只是得委屈你们呆在这小客栈里三天,三天后,悉随尊便!” 闻言一片哗然,好几人在低声商讨,似乎拿不定主意,早已被龚擎收拢的剑卫在龚擎一个眼色下立刻大声嚷嚷:“我等愿跟随龚师兄一起进退!” “是的,我们一起陪龚师兄上山。” “我们听从龚师兄的吩咐!” 一时纷纷扬扬,好一会才静下来,余下还在犹豫的见大势已定,也不敢迟疑,皆表示愿意跟随龚擎。 “回去房里好好睡一觉,莫笙暂且由我看管,董福,你到大堂放出这只烟火,让唐门的人赶来接应我们!” 原来唐门的人在后头,原来龚师兄已与唐门联手…… 一时剑卫们又再私语,场面热闹之极,陆慎言一叹道:“既然他们如此喜欢这个房间,就让出来给他们吧,龚大哥,我们到别处去休憩!” “也好!”龚擎更是懒得花费唇舌,手在腰间一模,宝剑弹出削向陆慎言。 见着变故,剑卫们一致惊喊,但见锐利之极的剑锋自陆慎言头上削下,陆慎言没有丝毫动弹任由龚擎向其袭来,挟着万钧之力的软剑险险滑过陆慎言脸庞,便朝着陆慎言两手而去,迎上剑刃,是陆慎言默契十足的平举锁链,随着一声轻响,宝剑如削断锁链,重还陆慎言自由。 等剑卫们回过神来,这才发觉陆慎言与龚擎早已不见踪影,连该在地上被捆得扎实的莫笙也消失个无影无踪,看来今日的戏已唱完,各人也只好乖乖回房歇息了。相互无言,为这短短一夜的变化而沉思的各人并未察觉,有一条人影悄悄地退离他们的队伍,四周窥探后,此人迅速溜向客栈后门,解下马匹离去。 被龚擎拉到一处干净的房间住下,陆慎言将捆住的莫笙放置床上,这才望向老是神出鬼没的龚擎。 先前已知龚擎必跟随在后,这才能随时模进马车内。可没想到,龚擎竟易容混进剑卫中,十多日来不曾被发觉,陆慎言不得不佩服他的巧思,在众人猜想他会与唐门走在一块时,又有哪人会注意到龚擎随剑门队伍来到嵩山之下。 “莫笙,他还有救吗?”之前被龚擎轻易转移话题已明白情形不容乐观,只是……莫笙虽坏,却罪不致死,这样走火入魔的下场未免可悲。 “莫笙向来单纯,或许有些小计谋,却被程俊元宠得太过,事事依赖,不会怀疑程俊元用心。他武资甚高,原本能寄予厚望,只可惜……他贪功求切,输给我后不是沉思败在何处,而是一味追求瞬间的强大,虽说我也是靠着千年人参与多种药材辅助才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只是我将药物融通及深研武技的时光又岂是十多日可比的,他不求稳,只求进……这样的性子也是他走火入魔的缘由之一。他想不开,勘不破,自然也无法再上一层楼。缓下心情,顺其自然,又不是他能做得到的,唯今之计,我只能用内力帮他打通经脉,助他一程,不然……不出三天,他必定六孔流血而亡。” 卑毕已察觉到陆慎言眼底隐约的期盼,龚擎苦笑道:“这才是程俊元真正的计谋。抓了陆慎行引你出来,若是我们双双出现便引我们上剑门一网打尽,剑门山上的总坛早已被程俊元掏空,埋下火药,只要点燃火线,你我何愁不除;若是你一人前去,便叫莫笙领你到嵩山,沿途招摇引我出现,然后在嵩山下拖住我。我若是不救莫笙,那便会有人造谣是我毒害了莫笙,嵩山脚下发生血案,犯人又是恶名昭彰的“龚擎”,这简直是罪上加罪,不必多说,众怒难平,一声号令,自然是将我杀之而后快;我若是救了莫笙,所耗内力这三天内无法复原,上去也只是挨打姿态,只要他证据十足,众人围攻之下,我难逃死劫,而莫笙被我救了,武功更上一层楼,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妙计。慎言,你觉得我应该选哪条路呢?” …… 陆慎言无言以对。救,死的是龚擎;不救,莫笙又会活生生死在他师父的阴谋下。莫笙再不该又罪不致死,难道,就无法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不必想太多,不管如何,我是断不会让程俊元的阴谋得逞的!他聪明一世又哪会想到我竟会在他眼皮底下作怪。当年我请月洛逼他收下我当挂名徒弟,却一人分饰两角,以另一个容貌进入剑门当上剑卫,就是以防万一。任他如何设计,也想不到莫笙为了你的伤快马加鞭,比预期还快了两天到达嵩山,让我们有一天的缓期。而剑卫中他的亲信已被他随行带走,余下的这些有一半已被我收服,为我号令,另一半也肯归顺我们,这些都是程俊元意料不到的变化。慎言,唯今之计是我留在客栈救活莫笙,你领着剑卫们偷上嵩山,带着我的宝剑在武林大会召开时以剑门门主的身份去阻止程俊元,他太过贪婪,当上门主仍旧无法平息欲念,想名利双得。剑门如今有大半盈利被他挪为私有,长老们都大为不满,重选门主势在必行。只是他以为拿到武林盟主的称号便能镇压长老们让他们不敢改选门主,那也真的是太天真的想法了,那些已成精怪的长老们又岂会在乎外人的看待!只要在他当上武林盟主前先撤掉他的门主之位,他又有什么筹码当任武林盟主!” 说到这儿,该是平淡无波的眼神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迸射出骇人杀意的双眸瞬间改变了龚擎身上原本淡薄的气息,抹去笑容后余下的狰狞面容可见对程俊元的恨有多深,挟着如此强烈的情感这一点都不像是平常的龚擎,却让陆慎言心疼了起来,这样强烈的恨意,这样仇视的眼神,他到底忍耐了多久,将这翻江倒海的仇恨之心收敛于胸,难怪他平常一派沉稳,不见任何情绪,对世间一切可有可无,原来他的全心全力,都投注到这里来了! 想到这,不由伸手抱住这个被恨意丑化了脸孔的男人,陆慎言只想让龚擎明白,不管他想怎么做,他要如何报仇,身边也会有他一直陪伴,只要别把他置之脑后,他也愿与龚擎化身修罗,杀戮满身。 “慎言,我失态了!” 良久后,才自陆慎言温暖的怀里找回活着的感觉,龚擎狼狈地擦了一把脸,他明白自己一但释出恨意是如何的丑陋,所以他从不敢谈起自己的身世,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莫名地,他心里竟完全没有怀疑慎言是否能承受自己这样的极端变化,他只知道,不管他如何丑陋,慎言都会包容这丑陋下的自己。 “我很开心……”拥着龚擎,陆慎言笑逐颜开,手上加劲直恨不得将龚擎揉进怀里,明明只是这样抱着,那份甜蜜却不亚于与龚擎的肌肤相触,甚至更甜更舒心。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傻瓜!” 靶受到陆慎言身上传来的爽朗气息,龚擎该是起伏的情绪重归于无,因愤怒而铁青如鬼的脸色总算是恢复原本,他握了握陆慎言抱住自己的手,坚定了信心,筹划这么久,收网的时候他绝不能迟疑。 “我已飞鹰传书给月洛姑娘,如今全盘希望皆在她身上!只要有她帮忙,即使程俊元有千般能耐,也难逃一死!所以慎言,若是上去嵩山,程俊元拿慎行来威胁你时……” 卑卡在这儿说不下去了,龚擎望着与陆慎言交握的手,露出的红线上挂着圆润的石头,那是他立誓不再让弟弟受苦的证物,如今他却是要陆慎言将陆慎行的性命置之度外,他竟要求陆慎言如此冷情? 没有察觉龚擎的沉默,自然也明白龚擎未尽卑语所指的意思,陆慎言倒是大方地说出来:“放心,慎行不是傻瓜。察言观色是他的第一本领,我一个眼神他便懂我的意思,不必赘言,我也不怕他误会的!只是要程俊元真拿出慎行来威胁我,我有的是本事让他明白,得罪我们兄弟是如何下场!他要名吗?我铁定送个大名给他!让他遗臭万年!” 有些天真的话逗笑了龚擎,明明自己如此在意的事情,往往在陆慎言三言两语间打消顾忌,慎言呀慎言,龚擎无你,如何成事! 绽开的笑靥与以往有些不同,略带着三分的得意与三分的羞涩,更有着三分的感激,与先前曾迷倒自己的温柔笑容有别,却更是让自己看得目眩神迷。陆慎言哪忍受得了意中人如此看着自己,手上一紧,唇就封住了那迷人的神色,将挂在龚擎唇边迷惑人心的笑容吞下,霸为己有,心中立定,以后断断不能再让别人看到龚擎的笑容,那是他的,龚擎的一切,全是他的! 第九章 翌日,陆慎言领着休息一晚的剑卫们紧赶嵩山,龚擎则留在客栈里医治莫笙。两人分头行事,力求让程俊元的阴谋胎死月复中。 提着龚擎给与的“寒扉”,陆慎言一路顺风,风风火火地赶在武林大会的开场前步进了嵩山少林寺。 拜唐门的追捕令所赐,在场武林人士皆认识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少年,更莫提亲眼看着他被唐门捕去的各路英豪,此时都不禁满肚疑惑,看着陆慎言劣谟进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等着好戏开锣。 陆慎言踏进场里,远远便看见与少林主持同坐在一侧的剑门门主程俊元,和蔼的笑容挂在程俊元的脸上,客气却又不会显得卑微的态度获得好几位德高望重前辈的赞许,此刻正称兄道弟,好不热闹,见陆慎言率众前来,程俊元脸色突变,旋即又一派从容,似乎胜算在握。陆慎言冷冷一哼,挑了一处地方坐下,也不搭理程俊元,见状,群情更是汹涌,这次开武林大会,有大半是为了丐帮帮主的死而起,身为元凶的龚擎未到场原是遗憾,却没料到当时与龚擎站在同一阵地的陆慎言会选这个时候冒出来,可见这次武林大会必定热闹非凡了,一时之间,众人摩拳擦掌,力求有所表现。 “阿弥陀佛!”一声佛语压倒了场里的喧哗,少林主持又是这次武林大会的召开者,空相大师站出来,朝着场里行了一礼,只见他双唇微张,众人耳边却是如雷贯耳字字清晰:“欢迎各位来此参加本次的武林大会!近日,黑道上动作频繁,危害正道的事情不断发生,老衲召开此次大会本意是为武林正道选出一名德才兼备的武林盟主,领导群雄与黑道修罗对抗。望各位武林同道暂弃前嫌,一并对抗黑道!” 场下一片叫好,有人更高声道:“那就请空相大师担任盟主一职吧!” 闻言,空相大师摇了摇头,他低声道:“老衲无能,倒是想推举一人!” “哦?” “是谁?” “能得大师推举必定合适!” 场里的应和声让空相大师满意地弯起嘴角,伸手一指,众人抬眼随望,只见剑门门主端坐在椅上,一脸无害的笑容显得非常亲切,见众人望向他,便笑着点头示意,一派悠然。 场里又是议论纷纷,即使有些不满声威未够的剑门门主担任盟主,但原该是人选的丐帮帮主骆全峰及少林高僧空寂竞相离逝,一时之间竟找不着更合适的人选。程俊元站了起来,慢步走到了空相大师身旁,丝毫不见自喜,落落大方的姿态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各位同道,程某深知自身威望不够,被空相大师提名时也深感惶恐,唯恐不能为各位武林同道分忧。为此,程某特地独身前往黑玄谷与黑道修罗周旋,谋求一个和平的法子。如今黑道修罗已答应在下,只要我在任盟主一日,黑道决不会在武林里展开无缘由的屠杀” 用内力将话语远远传出后,程俊元细看场里个人反应,有安心的、有困惑的、有怀疑的、有不甘的,最后更多的是感激!看来大事可成! “为表诚意,黑道修罗派出三宫一门的银樱宫主前来,当着各位的面,与在下签下盟约,以正视听!” “这个好!就应该这样!不过银宫主谁也没见过,可别是你程门主找人冒充啊!”原本对程俊元的话半信半疑的大汉们急忙齐呼,誓要见识一下黑道修罗手下的三宫一门有何厉害。 卑音刚落,那人便突然被一手抓出来,丢进场中,滚到了程俊元与空相大师的跟前,无声无息的身法让人惊骇,却在见到来人容貌时顿变惊艳。 “看来我们允诺的太早,程门主还没有这个能耐登上武林盟主嘛!”精致的面容微带羞恼却无减风情,场上众人都不由暗暗咽下口水,有些意外黑道上有名的银樱宫主竟是一名女子,只是刚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场里,并且精准的一手抓住大汉,轻易将之丢入场中,这份功力却是不容轻觑。 “宫主稍安毋躁!镑位英雄只是还没定夺而已。请宫主再等待片刻,程某必定应诺!” “哼,若不是看在你三顾茅庐的诚心,我又岂用在这儿受罪,你能不能担任盟主,就一句话,若你是盟主,承诺依然有效;若你无能当上盟主,黑道修罗又何必信守盟约!说吧,你们这些自称正道的家伙意下如何?” 卑虽然是带刺,却因声音的软哝而失去了傲气,平添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场上多是怜香惜玉之人,原本程俊元已有少林主持的推举,后又见他立下功勋,能与黑道相安无事,盟主只是虚名,只要保住自己,暂时居于人下也无关紧要。思及此,一些小的门派已纷纷赞同程俊元的盟主身份,大的门派见状也不作表态示意默许,场上一片倾倒,就在少林主持要开声宣告结果时,一名少林门僧奔了进来。 “主持,唐门掌门到!” 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心思由盟主一事暂时抽离,将目光纷纷投向稳坐一角、不作表态的陆慎言身上。陆慎言脸上无惧,反而有些开心的笑了起来。离开时,龚擎说过会请唐门的人帮忙救治莫笙,以免自己流失太多功力,如今唐门掌门到来,可见莫笙的命应是救回来了。 才想完,就看到唐钰迈着大步进来,身后紧跟几人,都是形色匆匆。他见状,立刻抓准时机,站了出来。 见陆慎言此时站出,场上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见陆慎言高举一剑,传声四周道:“我奉剑门门主龚擎之令,前来将罪人程俊元捉拿,此乃剑门私事,望各位大侠切莫插手。” 这句话又是引起千重浪,谁不知道前不久程俊元才传令武林,剑门已将龚擎与陆慎言除名,没想到今日陆慎言反而声称门主是龚擎,罪人是程俊元,这样的变化可真是天翻地覆,让人模不着头脑啊! “你胡说什么!陆慎言,我不在场上捉拿你已是看在你兄弟份上,给你面子,你倒敢胡说八道,毁我清誉!” “别拿慎行压我!有本事你让慎行跟我对话,看看到底是谁抓了我兄弟威胁于我!” 闻言,在场众人都以谴责的眼光看待程俊元:无能管好自身门户的事情,还拿自己门下弟子威胁他人,实在可耻!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抓你兄弟慎行,他与我一道来参加武林大会看看世面,如今正在少林寺的客房歇息,可让主持请出陆慎行来对质!看看到底是谁血口喷人!” 言毕,程俊元真的恭请空相大师派人找陆慎行出来,见程俊元无所畏惧,在场众人的心又倒向了他那边。 一番变故,唐门众人已行至场内,为首唐钰,只见他拱手朝着四方傲声道:“我,唐钰,如今以唐门掌门的身份向在场众人推举一人!” 懊戏唱罢一场接一场,唐门虽说亦正亦邪,但在武林中会不卖它的帐的却少之又少,众人可不想半夜里无端失去性命,平日里多是对唐门敬畏有加,如今唐门掌门唐钰站出,却又不知他要推举什么人。 “我推举的人就是他!剑门新任门主——龚擎!”说着,便将龚擎由身后扯出。唐钰的大声说辞将先前陆慎言的胡说八道加以佐证,惹得龚擎张目欲瞪,只是此时又不得不抬头面向众人,只得暗暗记下这次暗亏。 仍旧是没有甚多表情的脸,只是与平常的淡薄相比,眉梢间又多了点煞气,让原本存在感全无的龚擎刹时有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虽说龚擎最近两月在武林里无人不知,可是他身上背的血案更是无人不晓,如今唐门竟然将他推举出来,实在是趣味! 报擎自然见到众人打量他的目光,大方站出,双眼环顾四周,冷冷的视线让每一位与之接触的人都不由噤若寒蝉,无力承受那眼里深深的杀意。 “我已获得剑门长老认同,从今天开始,剑门易主,程俊元你犯下的罪行,我要你今日算清!” 卑虽说得不紧不慢,但却是声声如钟,撞得场里各人心血浮躁,可见龚擎内力之深厚,远非场里众人可比。见一些武功低微的人脸露恍惚,空相大师急忙以内力吼出一声佛语平息了众人的血气翻腾。 “龚施主,此乃佛门重地,请勿放肆。这次召开武林大会,主因为黑道修罗对正道的进犯。你与程门主的私事请暂且搁缓,容后再处置。如今唐掌门既然推举你来争选武林盟主,却又不知你有何良策为武林同道抵抗黑道修罗的随意杀戮呢?”话语里听得出来对程俊元的维护,程俊元不由感激一笑,信心十足起来。 “程俊元办得到的事情,我龚擎自然也能办到,你说是吗?宫主!” 报擎不理会空相所示,冷冷的眸光由场外移回场里,一声宫主,提醒众人望向银樱宫主,但见她脸色发白,似乎深受惊吓,不由怜心大起,又责怪地转头看向龚擎。 “论关系,我是黑道修罗左护法花非语之夫;论交情,我与宫主相识数载,比起程俊元来,我更值得宫主信任不是?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舍我求远,要为程俊元作保呢?自然,我是无法像程俊元一般与你平分利益,也难怪宫主舍我求他!” “什么利益?我与程俊元有何利益可言!” “剑门一向与朝廷交好,民不与官斗,世人皆知。有官撑腰,不管做什么都得添三分胆。黑道称雄向来以武功为主,钱财为辅。有了官府的铺路,又何愁宫主不富,又何愁不能杀人买命!摆道人见钱眼开,当任黑道修罗又修心养性只**,自然底下一片不服,此时你登高一呼,创出佳绩,又哪有人不支持你?宫主的算盘打得精,算得妙呀!” “说得很好,却是凭空猜测。我对黑道修罗忠心耿耿,你少重伤我!”美人发怒,银樱宫主冷声喝道,原来凌厉得气势在见着由唐钰身后走出的一人后刹时泄气。 “我倒是不知道你对我如此忠心!” 踏步而出的一人斜望银樱宫主,口中的轻蔑让银樱更是胆怯,明明平常时候见他都是一副懒散模样,何时他竟有一身威慑他人的威势,连自己也不能视若无睹。 冷汗留下,银樱看着左晨鸣一步步逼进,口里的话语句句如针,针针刺骨,痛得她只得不断后退。 “收买闵子伦煽动我上丐帮讨人,逼正道怀疑龚擎,让他无容身之所;杀害丐帮帮主,嫁祸给龚擎,将他往死里逼;煽动狼群前去将捉拿龚擎的武林同道全数埋葬;更是将龚擎杀害少林三位高僧的谣言散播,逼得他差点命送他乡。这,就是你对我的忠心?你若真的对我忠心,就该明白,这世上只有我能伤害他,其它的人,谁动了龚擎就要让谁偿命!” 再一步,将银樱逼退到程俊元身旁,左晨鸣这才看向龚擎费尽心机对付的程俊元,道:“身为黑道修罗的我居然今日才知道,“我”已答应你,待你登上盟主之位,黑道会对正道息事宁人、不起争端!我居然会答应灭我全家的凶手,为他息事宁人,这不荒天下之大谬!” 变故再生,众人谁也没料到居然能有幸见到黑道修罗的真面目,不由争相观瞻,但见一身黑衣的黑道修罗左晨鸣与一身褐衣打扮的龚擎一左一右,站在场中任由众人打量,不一会,众人都看出一个事实来,这左晨鸣与龚擎的轮廓真是相像啊! 被左晨鸣言论吓倒的龚擎也收敛起凶相,错愕相对,眼底翻找到的却是左晨鸣早因失忆而未再浮现的慕孺情感。一时胸海翻涌,脑里尽是过去两人相互依靠,互舌忝伤口的凄凉,他以为再也找不着的小弟,终还是回到自己身边了。 “晨鸣!” “哥……” 大敌当前,龚擎却几乎忍不住掉泪,自失去少时记忆后便越加偏执的晨鸣回来了;在他以为他要失掉这个弟弟的时候回来了;在他要报灭门之仇时回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陆慎言见状,急忙奔来扶住隐隐颤抖的双肩,试图让龚擎稳定下来。 报擎推开陆慎言的手,摇头示意无碍,他转向面对群雄道:“事至此,我也不妨坦诚,黑道修罗便是我弟晨鸣。论资排辈,我是神医徒弟,辈份不低,又是新一任剑门门主,身份不低,黑道修罗更是我弟,只要我开声,可保黑道不再进犯。盟主一职原只是闲称,若是我当上盟主,若无重要的大事,平日里绝不涉及各家各派的私事,只有面临武林同道存亡的生死大事,我才会略尽微职,为各位分忧。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相信大伙也难担吧!” 一反平常寡言,龚擎任由众人打量,潇洒一笑便道尽这盟主的虚实,以及自己担任盟主后的态度,与程俊元的惺惺作态相比,不由让不少血气男儿点头称是,心已有所动摇。 程俊元见此,张口欲言,眼角却瞄得陆慎行与闵子伦正随着少林僧侣走出,他急忙大步抢前,朝着陆慎行道:“慎行来得正好!你哥被妖言所惑,不肯重归剑门!你去劝劝他,让他将手里得寒扉交回予我。” “寒扉不是剑门门主的佩剑吗?怎么跑到哥的手里了?”一脸不解,陆慎行随着僧侣来到场中,但见气氛压抑,众人皆是一脸凝重! “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站在程俊元身旁,陆慎行提声问道,引来众人注意,陆慎言见状瞪大双眼,摇头摆手的示意陆慎行离开程俊元身边。 兄弟间原有的默契立刻让陆慎行明白程俊元所道非真,他稍稍后退,便想从程俊元身旁离开,哪知才刚退半步,便有一手扶住他肩,不让他再有动弹了。 “慎行,难得程门主请你到场劝阻,那怎么能半途退场呢?”出来阻止的正是闵子伦,只见他一脸情深的望向银樱宫主,手中却变出一把短剑,反手压在陆慎行颈上。 “子伦,你实在聪明!”见手中多了人质,银樱宫主似得了定心丸,与闵子伦站到一处与左晨鸣对立,神情挑衅之极。 “他是何人,你拿他当人质便以为我会怕了吗?真是放肆!”一声猛喊,左晨鸣兵器出鞘,便要朝银樱宫主与闵子伦杀去,陆慎言急步上前,手中寒扉抽出,架住了左晨鸣的兵器。 “他是我弟弟!” “那又如何?” “晨鸣,别伤害慎言的弟弟!待我来吧。” 见陆慎言与左晨鸣又在相争,龚擎站出来分开两人,顺手接过陆慎言手中寒扉,回望站立在一起的三人。 “宫主,你该明白命由逃讪,福祸自召。黑道修罗的位置不传予你自有前辈的道理。你即是前任修罗的女儿,便也是我弟晨鸣的干妹。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家理,你是想在这儿丢你父亲的面子,还是要与晨鸣抗争到底?” 僵持片刻,闻得一声冷哼,银樱宫主便甩袖离去,闵子伦见状也跟着放开陆慎行一并离开,让原本以为有热闹可看的侠士们一片唏嘘。龚擎双目一扫,便将气氛冷了下来。 “空相大师,如今谁胜谁负皆有定居,不知……” “哼,想当盟主?龚擎,你可忘了你身上背的血债!” 一言挑开,众人都忆起丐帮与少林三位高僧皆因龚擎而死,谁是凶手尚未清楚,又怎能让疑犯担任盟主,于是又变成墙头草,摇了起来。 “我身上背的血债?骆帮主死于无色无味的毒香中,这一事可由唐掌门、神医证实,至于毒香出处,却是出自你让莫笙呈给骆帮主的纸笺的封口中。沾了毒香的舌头只要喝酒,毒便会扩散随酒入肺腑,血气运行毒进心脉,两个时辰之后便死于非命,可说是干净利落的死法。只是唯一的弊端便是舌头呈黑,为怕有人察觉到两者关联,你指使闵子伦将骆帮主的头沉到洞庭湖里,然后嫁祸于我。即是铲除了你当盟主的障碍,又能将我置于死地,的确是一箭双雕的好计!骆帮主的人头已被丐帮弟子潜水捞出,你还是漏算了一点,这毒能保尸身不坏,即使被你沉入水中,头颅仍旧原样,半点不会腐烂。 至于高僧的不幸罹难,虽说你们火化尸身将一切证据掩去,可惜不知,当时的我与狼群搏斗,力气尽失,又怎么能加害大师们。大师们皆因身上兽类咬伤而致死,你却让银樱宫主火化尸身,不让别人辨出死因为何,幸好当时有人经过,将事情始末全数目睹,而这人正是……” “正是德高望重的我!” 一声脆如黄莺啼叫的笑声传来,场上众人眼一花,已有两人站在场中,一身翠绿青衣,另一身蓝袍,女子头戴纱帽,男子俊美月兑俗,一如传说的模样,正是武林里无人不识的神医月洛。 “空相小师父,久违了!” 一声阿弥陀佛,空相大师执礼相向,神情虔诚非常:“不知神医大驾光临,实是山门之幸。” “只是过来看看热闹罢了,刚好遇上我的戏份,实在是巧之又巧!”月洛嘻笑着,但见她自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予空相:“自雪山下山时遇上空字辈三位小师父,可惜小女才疏学浅,无法起死回生,三位小师父的大劫已呈死相,我无能化解!三位小师父临终前托我将遗物送到少林寺,如今归还少林,也算是了解了一桩心事!” 德高望重的神医所言,又有谁敢不信。化解对龚擎的敌意,空相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果真是师兄弟们胸前所挂佛珠,佛珠上片片污血已呈褐色,难怪当时去接三位师兄弟的骨灰时没有看到遗留下来的佛珠,原以为一并火化,却原来…… 即使修炼数十载仍旧难敌伤痛之情,空相倒退三步,掩脸而哭,情真意切,让场里的英豪们皆在沉默。月洛顺理成章的取得主持大权,朝着已认出她的程俊元笑道:“我托付予你的小弟生活似乎过得相当精彩,真要好好的谢你一番呢!” 分不出月洛此话意思,却明白这个在剑门有着与众不同影响力的女人能让自己生不如死,程俊元收敛了笑意,露出了不再和蔼而显得阴险的面目来。 “哎呀,你不必担心我会与你为难。武林同道皆知,我神医早已许诺,不再涉足武林纷争,不再过问血债深仇,你们爱打爱杀,自凭本事,活不下来,也只能怨天了!” “哼!我不信天!包不信命!”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让开位置。露出自她出场绑便沉默不语的龚擎,龚擎缓缓抬头,望着程俊元,道:“账,该是清算之日了!” 第十章 离武林大会已过了一月有余,坐在剑门武堂的大堂时,陆慎言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报擎与左晨鸣消失已有一月,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龚擎是否还会再回来。 代任门主一职,甚至代任武林盟主一职都已快成习惯,再这样代任下去,怕让世人皆认为他陆慎言才是正宗的门主,正宗的盟主吧!这……或许就是龚擎想要的结局? 未待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门外便蹦跳进来一人,欢喜地朝着陆慎言奔来:“大哥大哥,喜儿的爹总算肯答应将喜儿嫁给我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慎行!” “最近都是些郁闷的事,我想赶紧把婚事办办,冲冲喜,让大哥露出欢颜也好!”仍旧有些少年心智,神情却越显得成熟的陆慎行搔头说着,让陆慎言欣慰地拍拍快成为别人丈夫的弟弟。 “然后,这次婚宴,我想请大哥将莫笙的灵位也抱去,毕竟朋友一场,这喜酒我不想让他缺席!” “这不吉利!” “无事,只是让他这木头明白,只要他放得开,这欢喜日子他也有份。说真的,少时得我除了哥就与他最亲了,他这样生生死在我面前,我不为他做点什么,实在是,心里过不去。” 闻言也是一叹,陆家兄弟想起那日悲剧,都不由暗然神伤起来。谁又能料到原被绑在客栈里的莫笙竟被人所救,赶来会场救程俊元;谁又能料到得到了龚擎功力不做调试的他战到半途真气逆流。明明是为了救他,最后却成了害他,想到为求解月兑而将自己送上龚擎剑尖的莫笙,那死前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陆慎言便觉心隐隐痛了起来。 最后,那个微笑是看着自己而发的;最后,他的眼里映的是自己。莫笙对自己的感情,自己分不出是什么,或许莫笙将他向往的生活重叠到自己身上,也或许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程俊元真是该死,害了一个又一个!当初让他死在龚大哥的剑上,实在是便宜他了!待他下到地府,希望阎王将他打入十八层地域,为他伤害莫笙赎罪。”孩子气地说着,陆慎行又迟疑地探问道:“大哥,若是龚大哥真的不回来了,那你就真当上剑门门主了!” “胡说,他必定会回来的!” 再一次驳回弟弟的猜测,陆慎言坐回主位,又开始审批大量的案卷来。这些账册实在是让人头大,他看了多少回了,仍旧看不出哪笔帐归哪笔帐,有时候他到有些佩服起程俊元来,要清理这样的烂账可真不容易!只是会有烂账是为了铲除程俊元在剑门布下的势力,想到这里,陆慎言的一点点佩服又全数转变成恨意了! “哥,你咬牙切齿干嘛?在看账本啊?啊!你算错了,这笔帐不该挪到这,哎呀,你怎么把支出算得比收入还要高,这样还能赚钱吗?”原只是好奇的陆慎行凑近一看,便发觉陆慎言手里的可不是普通的乱帐,还是说,它被陆慎言变成了烂账?看不惯如此折磨账册的陆慎行大声惊叫,就要将帐好好地算回来。 “对哦,我怎么忘掉你了呢?” “什么?哥,你那是什么眼神?”完全是一副见猎心喜的垂涎状,还没觉醒是怎么回事,陆慎行便被陆慎言推倒主位上,手里被塞进一支毛笔,面前推来了一大堆账册。 “乖弟弟,为兄分忧如何?来来来,为兄都忘了你对账册敏感的才能。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来,这堆账册归你了!” 说完,敏捷一跳,逃离大堂。陆慎言奔出大院,只见苍松翠柏,蓝天白云,冬季快将离去,而春,快要来了! “龚擎龚擎。不管你在哪,我陆慎言绝不弃守誓言,必定要与你生生世世,相守一生!” 卑说回失踪月余的另外两兄弟,此刻的他们正坐在唐门后院的炼炉前,神色麻木,看上去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惯性地将柴薪塞进炉里,看着熊熊烈火的他们,至今仍对这个计划起疑。 而龚擎更是叹气连连,跟随在身十年的宝剑,就这样没了,若非他性情淡薄,对万物皆不执着,此刻他必定与月洛开战一番。 “怎么,终是舍不得寒扉了?” “不是舍不得,只是对你们异想天开的做法抱有疑惑罢了。” “没什么好疑惑的!众口烁金,只等兵符与寒扉融为一体打造出新剑,你们便要到武林上散播谣言,待我再做几本假秘籍,相信不久以后,无人不知“血啸狂铃”是上古神器,杀人无数的凶器!” 望着笑得得意的月洛,再望向抚着自己伤处一言不发的寒星随,龚擎自认倒霉,左晨鸣却是弹跳起来,将柴薪丢在地上。 “就为了这把破剑,居然要劳我们去当这小小的烧火僮?若你真有如此神奇,干嘛不早早炼剑,这分明是把我们当猴耍。哥,别呆在这,跟我回黑玄谷去,那儿没人会欺负你!” 想到陪龚擎回来唐门,甚至忍着与唐铭相见的不满,只为求与兄长多相处些时日的左晨鸣心底更气了,骗龚擎将宝剑交出,又要他与龚擎两人当烧火僮,这实在是可恶可恼啊! 玄铁一抽,便要好好教训月洛,哪知背后突然扑来一人,将自己硬生生地固在了怀里。 “晨鸣莫气,月姑姑的神力非我们所能明白的。莫与她为敌,对你比较好!” “我偏要,你奈我何!”甩不开身后的唐铭,左晨鸣更是暴怒,就要发作之际,龚擎开口了。 “晨鸣别气,你不想与哥安静的呆在一块吗?只要与你同坐一起,即使要面对刀山火海,我也不会有任何抱怨的!” 左晨鸣被这温言一劝,哪还生得了气,用力挣开唐铭的怀抱,走进龚擎身边,消去易容后显得更为相似的脸孔凑在一起,左晨鸣伸手抱住报擎,两人就这样相依相偎着,重又坐回火炉前看守火势。 月洛见状甚感无趣,少时如此,长大了也没变。只要龚擎安抚一下,左晨鸣便旁若无人,自个与龚擎亲近起来。若不是他生病时误服了迷魂草,怕且如今他也只会是乖乖呆在龚擎身旁,听候他使唤的小弟而已。 月洛轻笑,笑容却在触及寒星随微微皱眉的容颜后停下,上前抓住失血过多而显得冷冰的手便静心为寒星随把起脉来。 懊一会,才轻轻松开,安心的吁了一口气,她招来仍旧瞪望着那对亲热无比的兄弟的唐铭,但见唐铭稍显不耐,缓步走进他们身边,眼角仍旧扫向没有望这一边的两兄弟,月洛伸手摆正他的脸,戏谑道:“好了,再望下去,你的眼都往后长了。星随失血过多,你开些补血的方子给他,顺道考考你的药理!” “这不是该大哥做的事吗?药理是他的拿手好戏!” “你大哥快要准备迎亲了,哪来这么多空闲工夫,这次炼剑我只找你们几位也是因为这个缘由,总不能让唐钰忙着婚事之余还要忙这些闲事!” “你也知道这是闲事?”左晨鸣突然插了一嘴,然后又不声不响地与龚擎一同看火了。 唐铭见他总算分神注意这里,不由得意起来,道:“我明白,回头我开几张良方给寒公子补补。倒是说这婚事,今日唐门收到剑门的一张婚帖呢!说是陆家兄弟要成亲了。” “哦?那真是要恭喜!”月洛笑容满面,与唐铭一同看向龚擎,却看不出半分端倪,实在是无趣。 “他刚刚颤抖了一下!” 蚌然听到寒星随开口,即便是月洛也不由吓了一跳,却见对面唐铭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想到原来寒星随用的是传音入密,她不由顽心大起:“你怎么注意到了?” 必以同样的方式,月洛凝神静气,开始感受四周的气流动向,果真,龚擎身旁的气流异常波动,可见心里挣扎得厉害。 “我赌他今夜会离开唐门!” “我不赌!” “哦?为何不赌,平常你不是一律奉陪的吗?” “已成败局的赌约我从不参与!”留下一话,寒星随不再站在火炉前,他已感觉到寒扉与兵符已融为一体,再不需要他的血当辅助!即有龙血又有皇血在身的他以血为祭,将碧龙朝的兵符融进兵器里,日后却不知哪一位龙朝子孙能再度开启兵符,再创龙朝辉煌。 “难得你肯乖乖认输,那我便送你一对宝玉吧!”追上寒星随,两人急步而行,月洛由怀中掏出一对晶莹剔透的宝玉,龙形精雕,栩栩如生。即使是对平常任何人事都不感兴趣的他,此刻脚步也不由缓了下来。 “这玉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宝物,说是宝,其实是药,还注下了我身上的龙血。只要受伤不重,将其磨成粉末服下,便可治愈。若是重伤,服下它,也能有起死回生的效用哦,自然这是在那人命不该绝的时候服下。来,这对宝玉叫做龙玉,一寒一温,冬能御寒,夏能生凉,我可是特地为你挖来的。祝你百年寿辰!” 眨眨眼,月洛将两玉塞予寒星随,人便蹦蹦跳跳的离去,她知道寒星随必定会将她送的礼物随身携带,绝不枉她翻山越岭的苦心。原来送礼能很开心,那是源自受礼人的欢心。 爱星随握着玉佩,平淡到几乎无法起伏的心情有了一点点的欢喜,浑身舒畅的快意让他将玉佩藏于怀中,不为玉佩的难得,只为月洛的用心。百年如此漫长,她却牢牢记住自己的生辰,并为自己的生辰劳累奔波,这又是怎样的一份心! 终于重新体会感动这一情绪的寒星随却不知道,双龙佩、血啸狂铃,这一切都只是即将拉开的下一场战争的道具,更不知道,双龙佩不仅为他带来感动,更会为他带来爱情。 夜里的唐门仍旧寂静无声,仍旧守备森严,却无法再阻止重得武功的龚擎。轻松跃上指头望着在夜幕中显得恐怖的野外,只要踏出这一步,他便再也回不到无心无欲的境界,踏出了这一步,他或许便会失去晨鸣这位兄弟! “你要走吗?” 平淡的问话让龚擎一惊,低头下去,只见唐铭一身便服站在树下,似乎早已知晓他心生离意。 “不知道,或许走,或许不走!”被人识破行踪,龚擎也懒得再掩饰,跳下树来,望着这个月里不断追逐着他兄弟的男人。与解开迷魂草毒性重得性情的左晨鸣一般,唐铭也是性情大变,却是变得体贴且不再任性了。 打量的眼光与唐铭双眸对上,唐铭突然伸手紧紧握住报擎的手说:“你走吧,晨鸣我会照顾,我不会让他伤心的,晨鸣也不想让你伤心!” “我不明白你的话!” “你不是喜欢陆慎言吗?难道你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亲而不顾吗?他会成亲,说不定是为了气你这月余来地音讯全无,我明白失去在意的人消息的心情。当年晨鸣误服迷魂草醒来后,不但忘了往事,他连与我一块玩耍的事情都忘了,睁眼只会问“这个站在他面前哭的小阿是谁?”明明前一天我还偷偷模进病房与他约定,醒来后一起钓鱼的!他却那么轻易的忘却了我!我明白这样的恨,你若真喜欢陆慎言,就莫要让他对你怀恨一辈子,这样即使他成亲生子,也不会幸福的!” 情真意切的话语触动了龚擎心底隐藏的悔意,无力地靠在树上,任由与陆慎言相处的时光一幕幕飞过,他却动弹不得。 “你已经让一个花非语遗憾了,难道你还要毁掉一个陆慎言吗?” 厉声喝道,唐铭似要敲醒龚擎。 “非语,非语,我有多久没想过他了?我真是……”言语已是说不下去,龚擎一抓心房,他恨自己忘掉非语,他恨自己满心装着陆慎言,这不该的,这是不应该的! “花非语期望你什么?他所求的早已得到了,他是幸福地死去的!他想救你的性命,他想成为你的妻子,而这一切,你都为他做到了。他幸福的离逝,你又何必用俗世的牵挂困住他,让他不得超生。让他明白你是幸福的,他才会幸福,你明白吗?” “胡说,你不是非语,别借他名义胡说!” “那不是胡说!你封石的时候他还没死,这是她所留下的遗言,晨鸣托唐门下山谷将他的遗骸运上来,我已经照办了!那是在她遗骸旁看到的文字,是用这一支簪子刻下来的。晨鸣叫我瞒你,我一直照做。可是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你了,花非语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情人,他爱你入骨。你要好好领会他对你的深情!” 唐铭掏出木簪递予龚擎,说道:“若是你真的在意她,便带着陆慎言到她坟前走一趟吧,晨鸣将他埋在了你爹娘的坟旁!” 一手紧握发簪,失衡的力度差点将簪子折毁,龚擎低头不语,唐铭也静静地等待,漫长的一夜就要过去时,龚擎突然抬起头来。 “我走了!” “慢走,不送!” 言毕,已见龚擎如大鹏展翅般飞过唐家大门,那一份绝世的轻功连自己也为之赞叹,唐铭握紧了拳头,指间漏出一丝红线,直到龚擎离去,他才摊开手掌,亲吻了一下掌中圆润的石子:“晨鸣晨鸣,你的宝物归我了,却不知你何时才会察觉。不过早晚你会明白,你要的一心一意,早便在你的面前,只等着你来取!” 在晨起的阳光中,唐铭神采飞扬,晨鸣晨鸣,就如那一轮烈日一样烧炙他的心! 跋至剑门武堂时,正好是吉时未到,宾客满座之时。龚擎无视剑门弟子见他出现的呆愣,而是直赶喜堂,只想阻止陆慎言。 心越急,脚步越快,龚擎到最后已是用轻功在檐上飞过,朝着最里面的喜堂而去。 落在喜堂门前,扬目便见陆家兄弟皆穿新袍,面目一新。喜气洋洋的布置,大红的绸缎披挂,让龚擎的眼也开始纷花起来,一时竟无法动弹,呼喊不得。 心底一直怀疑这是一场假婚礼,陆慎言只为逼自己现身而散播的谣言,此刻看来。慎言哪有自己如此狡猾,他所说的话,从不食言。 那他曾许诺与自己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上碧落下黄泉,不离不弃,又可会实现? 迸乱中勉强稳定思绪的龚擎望着发觉他的到来,朝他行来的新郎官,龚擎紧闭大气,任由那一身红刺伤他的眼睛。 “龚大哥,你来了!” 绝不会听错的语调,的确归陆慎言所有。身上的喜服,合身的剪裁更非意外,他的确是今日成亲,的确是今日成亲! “龚大哥,你在生气吗?气我这身喜服?”自然察觉到龚擎怒视自己这一身打扮,陆慎言开心极了,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勉强压住倍喜。 “时辰快到了,龚大哥不妨先到前面大堂坐坐,剑门弟子都很期待大哥会在这场遍宴上出席呢!” “你……让我去坐坐?” 凭着超强的意志,龚擎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望着一脸坚决的陆慎言,他转身,便朝大堂而去。干脆而决断的行为让陆慎言顿时傻眼,玩笑开过头了。 “龚大哥,你别误会,我只是代我弟试穿喜服而已,你别走啊,龚大哥!” 陆慎行原本在内堂与账册搏斗,听到陆慎言如此紧张的叫唤,他急忙出来:“怎么,他真的来了?唐门的情报不错嘛!” “大错特错了!这唐铭想的什么法子,让我刺激龚大哥,你看看,他又走了,他又走了!” 急得三两下月兑掉大红的喜袍,陆慎言不顾身上穿着内衣就要跑出去,陆慎行吓得连忙拉住,说:“大哥,若是他真的要走,不管你怎么留他,他都是要走的。若是他来了,不管如何,他都会留下!你怎样为他痴狂,他未必领情!” “你不懂,你不懂的!”说完又要挣扎离去。陆慎行当然不肯,两人拉拉扯扯间,突然闻得一声冷语。 “吉时已到,陆慎行你还不快快去大门迎新娘轿子!” “什么,吉时已到?惨了惨了,快快帮我穿上喜袍!”手忙脚乱地套上喜袍,又稍稍收拾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陆慎行这才想起,刚刚那句话,是谁说的啊? 但见龚擎不知何时已月兑下满是风尘的外袍,换上干净的新衣,脸上也无方才的青黑,发丝明显梳理过,看起来,竟比他们兄弟还要端正。 “既然我是剑门之主,自然能决定谁是新郎。陆慎行,你还不快快去迎轿?本门主等着喝你这杯喜酒!” 仍旧是严肃的话语,却逗得陆家兄弟齐齐笑了起来,陆慎行连忙道:“我去,我这就去!” 说完怕是掩不住狂笑的冲动,便急忙朝着门外奔去了。 陆慎行接过龚擎默默递来的外袍穿上,青蓝的颜色怎么看都与大红色有所区别,他含着笑将衣服打理好后轻轻靠在了龚擎的背上:“你回来了!” 透着衣裳仍旧感觉到陆慎行身上的高热,龚擎脸上一红,理性回笼后自然明白这次的真正新郎倌是谁,为自己丧失理性的冲动感动羞赧,却也明白这是缘自自身的情感所至,放松了力度,龚擎与陆慎言相依相偎,为那传过来的高热而有些头晕目眩。良久后,龚擎伸出手,紧紧握着陆慎言道:“等慎行的婚礼结束,你与我一同去扫墓吧!” “谁的?” “非语的……我想向他道声谢谢,谢谢他牺牲生命,让我活下来!” “我也要跟他道声谢谢,谢谢他牺牲生命,让你活下来!” 相视一笑,再无言语,龚擎闭目,等候着礼官请他们出去的声音,此时此刻,他只想感觉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