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守财奴》 楔子 晚上八点多,桃园国际机场里挤满人潮。 现在是暑假旅游旺季,机场比平时更加忙碌,大厅里人来人往,诉说着许多离别和重逢的故事。 一名身着红色套装的女人,拖着同色系的小行李箱,缓缓步出海关。 她长得并不特别出色,娇小的身材、普通的长相,未上妆的小脸在经过长途飞行后,看起来有些憔悴。 比较奇特的是,明明是在室内,她却戴着一副大太阳眼镜,将原本就不大的脸遮住一半,令人不由得多瞧几眼。 出了海关后,她独自一人站在大厅里,瞧着三两成群的人们,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落寞的神色。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而已,她很快便恢复先前的淡漠,彷佛刚才的失落不曾存在过。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她自皮包中拿出pda手机,开机后以笔触控屏幕,点了几个键。 随时随地不忘公事,是她这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如她所料,在她关机的这十几个小时内,有不少人找过她。 她叹了口气,一一浏览部属的留言及mail。 前几封都还好,不是什么大事,但当看完某个讯息后,藏在太阳眼镜后的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怎么搞的?”她喃喃自语着。 她也不过搭了十几个钟头的飞机,底下的人居然可以搞出这样的纰漏,真是了不起。 她无奈的摇摇头。 自两年前她揽了大权在身,便从没一刻得以安宁。只要稍不注意,那些人—不管是她的敌人或是部属,就是有办法惹出事情让她心烦。 将行李搁在一边,她拨了秘书的电话交代事情。 “喂?李秘书吗?我看到妳寄给我的mail了……”尽避生气,但她没有浪费时间责怪,直接问了目前的情况。“关于饭店传出食物中毒的事件,现在情况怎样了?” “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吗?”她专心的听着秘书的报告,“不错……这样可以,做得很好,你们就继续这么办吧!总之,我们要以满足客户需求为主要目标……” 惫好,公司里还有几个机灵的部属,看来事情并没有很严重,这令她稍稍松了口气。 “我现在人已经回到台湾,明天我就会去杨氏化工的总部巡视,有什么紧急的事再跟我联络。” “我知道了。”电话那头的李秘书尽职的道,人在美国的她一点也没有因为上司在清晨四点多把她挖起来而有丝毫怨言。 “好,那就先这样吧!”她点点头,准备结束通话。 “对了,杨小姐。”李秘书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道:“有件事……杨夫人昨天特地打来交代我一定要告诉妳。” 杨夫人? 杨如芳愣了下。“干妈找我有什么事?”她原本姓罗,是在杨夫人收她做养女后才改姓杨。 “她请我转告妳,杨尧修先生……”李秘书顿了一会儿,才续道:“他已经离开台湾,听说好像到日本去了。” “去日本?”胸口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刺痛感,她闭上眼,轻轻吐了口气。“什么时候去的?” “是台湾时间的前天晚上出发的。”李秘书的音量明显弱了许多。 闻言,杨如芳微微苦笑,声音中透露了些许涩意,“反正存心要躲我便是了。” “杨小姐。”很清楚这些年来上司和杨家大少爷的纠葛,也心疼她的处境的李秘书忍不住出声安慰,“杨先生不是针对妳,他最近在日本有画展,想来肯定有些应酬非去不可……” 在她身边工作许多年,李秘书知道她为了杨尧修,付出多少代价。 “无妨,由他去吧!”咬咬牙,杨如芳强迫自己漠视心底那道早已满目疮痍的伤口,故作无谓的道:“反正我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他。” 即便心底清楚这是在自欺欺人,然而面对他一再的伤害,她也只能选择武装自己。 “杨小姐……”李秘书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她知道她那么说,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好了,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先这样吧!”知道秘书肯定又想对她说些安慰的话语,杨如芳不想多听,匆匆的结束通话。 面对这个太了解自己的部属,在公事上向来作风果决狠辣的她,竟只能逃避。 “杨尧修……”她轻轻念着那如魔咒般的名字。 这个让她从连国中都未毕业的中辍生,爬至今日掌有“杨氏”绝大部分实权的男人,曾是她灰暗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可却也以那光芒将她灼得遍体鳞伤。 两年下来,她真的累了。 杨如芳拖着行李,慢慢走出机场。当大厅自动门打开,一股带着热意的风迎面拂来,她竟感觉眼角有些湿意。 这是……她久违的故乡啊! 曾经,为了他,她抛下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妹妹远赴美国,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咬紧牙关,替他守护原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他全然不明白她的苦心,还深深的恨着她。 虽然他对她的误会,是她为了保护他而刻意造成的,然而被最在乎的人所憎恨,那感觉是心如刀割啊! 她晓得他对商场上的争斗以及与弟妹们之间的夺权并没有兴趣。 但他不明白的是,即便是如此,那嫡长子的身分,让他根本无法置身事外。无论他对家族企业表现得如何的没有兴趣,那些如豺狼虎豹的手足,都非要斗垮他,甚至置他于死地,才得以心安。 因此,就算他恨她,她仍必须坚定立场,即使为此得罪全天下的人,她也不在乎。 杨如芳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回神准备招出租车。 只是,机场败是繁忙,许多班机都在此时到达,交通有些混乱。 她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连忙走出人行道,探身去招揽。 出租车司机也看到她了,缓缓朝她驶来。 懊久没坐出租车了呢! 自两年前到了美国,去哪儿都有专人接送。纽约交通拥挤,刚开始时,她甚至是搭直升机去上班的。只是这次她回到台湾,打算彻底将杨氏整合,并将目标放在他唯一的堂弟身上,此事不宜张扬,因此一切低调,就怕打草惊蛇。 蚌然一阵轮胎磨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使她直觉的转头望过去。 不料,竟见一部深色的轿车快速朝她冲过来。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等意识到那辆车是朝着她而来,似是意图取她性命时,想闪躲已来不及。 “砰”的一声,那车硬生生的撞上她。 她感觉自己被高高抛起,疼痛在瞬间淹没她的所有知觉…… 第一章 十六年前 那是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夏日中午,她遇上了他—改变她一生的男孩。 虽然,直到多年以后,她仍无法肯定,认识他究竟是自己的幸或不幸。可时光若能够倒回重来,她想,她依然会选择与他相遇。 台湾的夏日一向炎热,在她的记忆中,那天也一样。 才早上十点,高挂空中的艳阳,便彷佛唯恐人们不知它的威力,毫不保留的散发热度,笑看万物因它的恶作剧而奄奄一息。 不过,对于罗如芳和妹妹来说,这热得令人巴不得快些躲回冷气房的温度,她们早就习以为常。 自从父母半年多前相继过世后,先是住的地方因为缴不出水电费而被断水断电,接着缴不出房租,房东将她们赶了出来,之后,她们姊妹俩便只能栖身在废弃的工寮,靠着她到处打零工,支付两人生活的开销。 案母并没有留下任何财产给她们姊妹,没有其它亲戚的两人不愿被送进孤儿院或向别人求助,因为害怕被分开,相依为命的两人拚命努力的赚钱,因此她不得不放弃学业出去工作,她离开学校时甚至未跟老师和同学说一声。 只是,就算什么工作都肯做,十三岁的年纪,仍使得一般店家不肯雇用她。 若只有她一人就算了,饿个几餐也无所谓,可还得顾及年仅八岁的妹妹,使得她的负担大大加重。 懊在妹妹很懂事体贴,不必她操心。 “姊,妳这次要到哪里工作呀?”罗如希牵着姊姊的手,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罗如芳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家里,因此假日时,总带着她出门去工作,罗如希自己也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她们走好久了耶!而且她的鞋子旧了,走起路来不是很舒服。 “快到了。”她转头看了看妹妹,“妳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次她打工的地方确实远了点,可她舍不得花钱搭车,只好带着妹妹用走的。她也没想到原来走起来这么远,妹妹年纪还小,肯定是累了吧? 罗如希摇了摇头,“我不累,我们继续走吧!姊姊迟到就不好了。” 虽然她的脚很痛,但姊姊的工作更重要,这半年多的苦日子,让她深深了解到钱的重要性。 姊姊已经够辛苦,她不能再造成姊姊的负担。 罗如芳想了想,叹道:“也是。” 听从前住在她们隔壁的黄妈妈说,这次工作能拿到的薪水很不错,她身上现在不到三百块,希望能藉这次打工,多赚点钱。 姊妹俩又走了好阵子的路,才终于走到黄妈妈告诉罗如芳的工作地点。 “姊,这个花园好美喔!”罗如希从没见过这般的美景,忍不住惊呼,“好多好多漂亮的花。” “这里是墓园。”罗如芳低声道。 而且还是有钱人的墓园,她在心中补上一句。 看着那一丛丛争妍斗艳的花朵,也难怪妹妹无法将这美丽的花园跟埋葬往生者的墓地联想在一起,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以难想象。 “墓园?”罗如希迷惘的瞧向比自己高了半颗头的姊姊,眼睛睁得圆圆的,“跟爸爸妈妈睡着的地方一样吗?” 其实依她的年纪,早明白死亡的意义,但她们姊妹始终不愿把父母已永远离开她们的事实说出口。 “是啊!”罗如芳点点头,忆及半年多前因为车祸过世的父母,有些鼻酸。 “爸爸妈妈睡觉的地方,跟这漂亮花园差好多喔!”罗如希喃喃的道:“这里是很有钱很有钱的人才买得起,对不对?” 罗如芳看了妹妹一眼。如希才多大啊!便对金钱有着超乎她所能理解的执着,让她觉得好心疼。 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什么承诺也无法给,这样的日子,也许还得过五年、十年,直到她有能力找到一份能让两人安稳过活的正职。 “啊,姊姊该去工作了。”罗如芳拿出口袋中那表带早已断掉的手表看了看,发现时间有点急迫了。 今天是杨氏二老板出殡的日子。 说到杨氏,那可是台湾传统产业界的龙头哪!由杨家三兄共同打拚创立的,这回二老板过世,排场弄得极大,因此得找许多临时工帮忙。 她张望了下,便将妹妹拉到靠近厨房的花园一角,那儿有树荫,而且自厨房的窗户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里。 “如希,妳在这儿等一会可以吗?姊姊要先去找黄太太。”罗如芳对着妹妹交代道。 她口中的黄太太是黄妈妈的妯娌,也是负责这次丧礼来生宴事宜的人。 罗如希乖巧的点点头。“姊姊妳去吧,我没问题。” “千万别到处乱跑,知道吗?”罗如芳有些不放心的嘱咐。 “我知道,还有不要跟陌生人讲话。”罗如希眨了眨眼。姊姊的叮咛她听到都会背啦! “知道就好。”罗如芳笑着模了模妹妹的头,“那姊姊先去忙了,等等再出来找妳。” “好,姊姊小心。”罗如希朝她挥了挥小手。 瞧着妹妹可爱的笑容,罗如芳便觉得自己又有了动力。照顾才八岁的妹妹虽然很辛苦,但也是最甜蜜的负荷。 她问了下工作人员,很快便找到正指挥众人做事的黄太太。与胖胖和气的黄妈妈不同,她给人有些刻薄的感觉。 “妳就是阿琴介绍来的女孩?”黄太太冷冷的将她自头至脚打量了遍。 “是,您好,我是黄妈妈介绍来的,我叫罗如芳。”尽避对方态度不善,她仍有礼的回道。 “怎么这么晚才来?不晓得厨房的工作要早点开始吗?”黄太太结婚多年,始终没能为夫家生下一男半女,因此对于那生了两个男孩的妯娌总有些妒嫉之心,自然也不愿善待她介绍来的人。 拔况眼前这女孩如此瘦小,看了就惹人生厌。 罗如芳吓了一跳,“对不起,因为黄妈妈跟我说十点半之前到就可以了……” “阿琴就是会给我找麻烦。”黄太太啐道:“瞧妳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年纪又小,能做什么事?” “能的,我什么都能做。”她忙道:“我做过很多工作,也很有力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逼太太瞪着她,显然不怎么相信。 但厨房就要开始忙了,此刻再找人也来不及,她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们,最后只好不耐的挥挥手,“那妳先来刷锅子吧!中午要煮的菜很多,炒菜的大锅子要洗干净,那些交给妳负责。” 罗如芳顺着黄太太指的方向,看到一个个大得都快可以将妹妹装进去的锅子,不由得瞪大眼。 不过,尽避有些惊吓,她仍连连点头,“没、没问题,我一定会清洗干净的。” 两千元的工资呢!说什么她也一定得赚到。 “最好是这样,我会盯着妳的。”黄太太哼了哼。 “我会努力的。”她急急保证,就怕对方反悔不让她做了。 “快去做,要是让我发现妳做不好,妳就不用工作,直接回家吧!” 罗如芳走到锅子旁,忽觉有些不放心,特地偷瞄了眼妹妹所在的方向。没想到妹妹也正瞧着她,见她转头,还朝她眨了眨眼,安静的独自坐在大树下。 她稍稍安了心,拿起一旁的钢刷,刷起那些刚炒过菜的大锅子。 只是,越近中午,太阳越是折腾人,连水龙头中流出的水都是烫的。 厨房是炒菜的地方,温度特别高,她才工作没多久,便觉热得有些难受,而且那些锅子刚拿来时都还是热的,不一会手上就多出许多烫伤的痕迹。 她个头小,锅子又大又重,提久了总是吃力。每刷完一个,便得将干净的锅子捧到炉上,好让厨师继续煮下一道菜,过没多久,她的一双手就又酸又麻。 罗如芳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这阵子以来又总是有一餐没一餐的,哪来这么多的力气?待相同的步骤重复十多次后,她几乎已经提不动锅子了。 可黄太太三不五时便朝她投来凌厉的眼神,像是想从她身上挑出什么毛病,令她全身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哎呀!”忽然,黄太太一阵惊呼,“尧修少爷,您怎么会跑来了呢?厨房里又乱又热,您还是快出去吧!” 她尖锐的嗓音即使在嘈杂的厨房中也极为清晰,罗如芳轻易听出藏在其中的愉悦和讨好。 是什么样的“少爷”,能够让那不甚友善的黄太太以这种语调说话? 虽然对于黄太太口中的那位少爷感到好奇,她却没敢抬头偷看,仅是认真的做着份内的工作。 她可不想让黄太太捉到她的任何把柄扣她薪水。 一阵模糊不清的男声响起,大概便是那位尧修少爷吧!他似乎说了什么,让黄太太笑得阖不拢嘴。 罗如芳一心急着将事情做完,也就不再多加理会其它事。 懊不容易将手中的锅子刷干净,她用力提起锅子朝厨师走去。 然而由于她实在使不出力,走没几步,纤瘦的手便再也撑不住那大锅的重量,一个踉跄,将锅子重重摔在地上。 “匡”的好大一声,所有人都转头朝她看来,当然,其中包括了黄太太。 罗如芳惊骇的抬起头,看到她脸色铁青的望着自己。 “妳在做什么?”黄太太厉声道。 “对不起!”她慌张的道歉,“我、我马上捡起来。” 她弯腰准备拿起锅子,但已经没力的双手抖呀抖的,怎么也提不起锅子。 她不能失去这份薪水啊! “慢吞吞的还在磨蹭什么?不想做就不要做了啊!”黄太太怒道,气冲冲的朝她走来,“妳别做了!现在就走。” 真是的,居然在尧修少爷面前给她找麻烦! 罗如芳呆了呆,“请等一下,黄太太……” “早知道就不该听信阿琴的话,这儿可不是让小女生玩办家家酒的地方!”黄太太气呼呼的骂道:“我不想再见到妳了,妳快走!” “黄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 “怎么啦,佩玲阿姨?”一道好听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不过就是不小心摔了东西而已,别为这点小事生气嘛!” 发现说话的居然是那位跟着黄太太一起走过来的尧修少爷,罗如芳不禁好奇的多瞧了他一眼。 他年纪大概十八、九岁,样貌很好看,可那穿着打扮和他的气质却非常不搭。 这并不是说他穿了什么奇装异服,事实上他也不过就是穿了件白衬衫加西装长裤。 然而,他的衬衫却是一半塞在裤中一半拉了出来,扣子也只草草扣了中间三四颗,长袖被他卷至肘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手还拿着快吃完的冰淇淋甜筒。 虽然像这样不伦不类的打扮完全无损于他的俊美的外貌,可她就是觉得跟他的人一点都不合。 “哎,尧修少爷,这是二老爷的丧礼哪!既然老爷已让我全盘负责,可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的。”少爷都开金口了,黄太太哪里还敢生气,脸上早堆满笑容。“这孩子瘦巴巴的,什么事也做不好,当初若不是看在一个亲戚的面子上,我压根不想用她。” “黄太太,拜托让我继续做,我很缺这笔钱啊!”尽避不喜欢她的刻薄,但此刻有求于人,罗如芳哀求道。 若是拿不到这份薪水,她饿个几餐就算了,可妹妹该怎么办? “这丫头,还在嚷什么?”望向她时,黄太太又恢复嫌恶的模样,“听不懂人话吗?我叫妳快点走!” 罗如芳紧咬着唇,内心翻涌着熊熊怒火与难堪,偏偏这笔钱她又非拿到不可,因此只能捺下委屈与怒意,小手绞紧衣角,不发一语。 “佩玲阿姨,别这样嘛!瞧她小小年纪就得出来工作,想必家境一定不好,今天是二叔的忌日,阿姨妳就当作做好事,给她简单一点的工作,做完照发薪水给她就是了呀!”杨尧修将最后一口甜筒丢入嘴中,笑着揽上黄太太的肩。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罗如芳似乎看到黄太太因为他的举动而脸红了。 “少爷,你怎么总是这么善良……”黄太太居然对他露出小女儿般的害羞神情。 “哪有什么善良,还要麻烦佩玲阿姨多多费心呢!”他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真是,每回都来吃你佩玲阿姨的豆腐。”黄太太虽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推开他的意思,“看来不依你不成了。” 她转头望向愣着的罗如芳,脸色又沉了下来,“妳去刷其它锅子,阿和,你手边的工作先搁下,把这丫头洗好的锅子拿去给厨子。” “喔,好。”被唤做阿和的小憋子点点头。 “谢谢……”罗如芳急急表示,“谢谢黄太太,我会努力工作的。” “甭谢我了,要谢便谢尧修少爷吧!”黄太太哼了哼。 “谢谢尧修少爷。”她朝他鞠了鞠躬,发自内心感激他替自己说话,“我……马上回去工作。”说着便要转身走开。 “等等。”他忽然开口道。 她疑惑的回过头。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罗如芳呆了下,直觉看了看一旁的黄太太。 “少爷要妳过去就过去吧!”黄太太不耐的道。 她只得走了过去。 不等她慢吞吞的过来,杨尧修直接走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 “少、少爷?”罗如芳吓了一跳,急着想把手收回来,“你、你怎么……我的手很脏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瞪着她纤弱手臂上的红痕水泡。 “啊?”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噢,这是不小心烫伤的,过几天就会好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的手,而当他靠她靠得如此近时,她的心跳竟怦怦怦跳得好快。 杨尧修瞪着那双明明还年轻,却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新的、旧的伤口布满整条手臂,那诉说着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不安的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小心的开口,“尧修少爷,可以请你放……” “去上药。” “啊?” “妳这样还想做什么工作?快去上药。”那些伤口越看越碍眼。 “呃,可是……” 这回他不等她将话说完,直接拉了人便走。 ☆☆☆ “啊!”当沾了药水的棉花重重划过手上的伤口,罗如芳疼得痛呼。 “原来妳也知道痛?”杨尧修挑了挑眉,继续在其它的伤口上药,“我还以为妳手上这么多伤,早就没感觉了。” 那是因为你太用力了啦! 哪有人上个药这么粗鲁的?罗如芳在心中嘀咕着,却没胆说出口。 她的薪水还没着落呢!可不能现在就得罪这位少爷。 “好了,还有哪里有伤口没处理的?”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显然很满意。 “这样就够了……”她无奈的道,没去抗议他把她原本就不够白的手臂染上一片片深褐色的药水,比先前更恐怖。 坐在这部高级轿车里,实在令她浑身不对劲。 一开始他拖她上车时,她还错愕不已,怀疑他是想把她载到哪去毁尸灭迹之类,后来才知道原来车里备有简易急救箱,他将她拉上车,便拿出急救箱,二话不说替她上起药来。 奇怪的是,他也不找其它人来替她处理伤口,坚持亲自替她上药。 “药上完后应该还要包扎吧?”杨尧修从车子后座椅垫下取出另一盒急救箱,里面装满大块的纱布和绷带。 从来都是别人为他服务,难得有他替人上药的机会呢! 在他的认知里,女孩子应该都要是娇柔依人、粉女敕可爱的,她两条胳臂伤成这样,怎么看怎么碍眼,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捉她来擦药。 “等一下!”罗如芳愣了好几秒后才回神,“我等等还要回厨房工作,包成这样纱布会浸湿的。” “对喔!”他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可仍没有放开她。 她看着他捉着自己的大掌。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很漂亮,相较之下,她伤痕累累的手便显得丑极了。 那让她体会到,他们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是杨家的少爷,一出生便高高在上,不愁吃穿;而她却连国中都没毕业,这辈子无论再努力,也只能在中低下阶层打滚。 “谢谢你,不过我该走了,再不回去黄太太会生气的。”她轻轻抽回手。 没想到她才要开车门,一条长臂忽地越过她,按住车门把手。 “妳若回去工作,刚上的药会被洗掉吧?”他瞪着她,皱眉道。 懊歹这是他第一次帮人上药耶!可不想才擦没十分钟就被水冲得一乾二净。 她被他突兀的举动给吓了一跳,脸无法克制的红了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得回去工作呀!” 杨尧修专注的凝视着她,没说话。 本来只是想阻止她下车的,但当跟她靠得这么近时,他才发现,她的年纪其实很轻。那长睫下的黑瞳中,藏着遮掩不住的惊慌,粉女敕的唇微张,却大气也不敢吐一口。 那模样,怎么看都仅是个小女孩,只是先前她都表现得很沉稳,让人不由得将她视为大人。 “妳几岁?”他忍不住问道。 她看起来好瘦小,就算说她是小学生,他应该也不会太意外。 “啊?” “妳今年几岁了?”他又问了遍。 “十、十三。”她结巴。 “十三啊……”他喃喃的道:“十三岁就要出来工作吗?” 他很难想象那样的生活。 别说十三岁了,他就算到了三十岁,也不需要像她这般为生活苦恼。 因为他是杨家第二代嫡长子,他老爸的钱多到他糜烂个几辈子也败不完,他根本不必努力。 她垂下头,躲开他那令人心慌的视线,“我需要钱。” “原来是缺钱啊……”缺钱这名词,离他的世界实在太遥远了。 彬许是基于好奇,他开始仔细端详她。 平心而论,她长得……真的不算漂亮。 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皮肤也不白,虽然长如羽扇般的睫毛,为这张小脸蛋加了些分,但整体说来,别说跟他交过的那几打美丽的女朋友相比了,她甚至还不到及格的分数。 可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个女孩子,而他对女性一向温柔体贴。 罗如芳蹙起眉,不喜欢他的语气。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命的。”她暂时忘了他是主子,而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临时工,音调上扬了几分。“这世界上有太多人,拚死拚活的工作,却连糊口都有困难,我们为生活辛苦的忙碌,不是你这种大少爷能够明白的。” 气呼呼的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放肆,心中不觉一惊。 她平时明明就很低声下气的呀!为了钱、为了妹妹,她什么都能忍。可为何面对这能决定她是否领得到薪水的人时,她居然管不住自个儿的嘴? 她怯怯的观察他的表情,生怕他老大一个不悦,就叫她不用工作直接回家。 她想说些什么替自己辩解,但又不认为刚有说错,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只好倔强的抿紧唇,不发一语。 而在她说了那些话后,有好阵子,他只是望着她,没说话。 就在她快受不了这窒人的沉闷时,他才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干么?有、有什么好笑的?”她瞪着他,被他笑得心慌意乱。 “真是太好玩了,妳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说的人。”他边笑边道,彷佛觉得她很有趣。 听他语气似乎没有恼怒,罗如芳才稍稍安了心,而在发觉他并不难相处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跟你一样。”她不客气的指出。 他的朋友肯定都是有钱人家的小阿,就算不用工作也可以吃喝玩乐一辈子,自然不会理解平常人为钱奔走的辛劳。 “或许吧!”他耸耸肩。 生长在杨家非他所愿,为此他也付出过旁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所以他不认为自己便该觉得心虚或同情他人。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 第二章 “罗秘书?” “嗯?”罗如芳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罗秘书,你在想事情吗?”姚恬恬好奇的问道。 真是稀奇,认识罗秘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发呆耶!但这回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罗如芳顿了顿,没回答她的话,只道:“找我有事?” 她脸上的表情再镇定不过,然而藏在办公桌下的手却悄悄握紧,直到手心那枚小小的戒指嵌进柔软的肌肤中。 “噢,是这样的。”姚恬恬连忙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当罗秘书摆出那号表情时,看起来好严肃,让她不由得也谨慎起来。“你前天不是交代我今天务必要请副总进公司吗?” 罗如芳眼中闪过什么,但她随即低下头,未让对方看到自己不平静的表情。 “你找不到副总人?” “其实我是有找到人啦!可是……” “可是他不肯理你。”罗如芳似乎早习以为常。 “哎哟,罗秘书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你,我们大家都对副总没辙啊!”姚恬恬跺了跺脚。 真的,虽然他们家副总长得英俊迷人,对待每个女人又都温柔体贴,但一旦当了他的部属后,就再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妄想。 不管一开始有多崇拜爱慕他,在见识到他在工作上的无所谓与漫不经心后,她们这些为人部属的,就很难对他产生太多好感。 特别是当董事长骂不动副总时,便会把气出在她们身上。 “是吗?”罗如芳的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 “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前前后后打了副总的三支手机,家里的两支电话,想请他今天一定要来公司,结果他听到我一谈及公事,就马上挂电话,不但手机关机,还把家里的电话线也拔掉了。”姚恬恬气冲冲的表示,非常受不了这个不负责任的上司,“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交代事情。” 事实上,罗秘书能够在他身旁一待就是五年的,公司上下无人不佩服. 据说九年前她进公司时,不过是个倒茶小妹,可她却有办法打破公司严谨的升迁制度。在白天工作晚上进修的情况下,还能在短短四年内凭借实力一路晋升。最后坐上现在这个副总秘书的位置。 而且,若不是因为无人能在这职位上表现得比她更好,说不定她还会继续高 升。 “所以副总现在人在家?”早就有心理准备这事得自己亲自跑,罗如芳淡淡问道。 “应该吧!我早上打去他家时,起初电话还有响过的,但多打了几次后。就一直在忙线中了。”罗如芳看了看表,在心中飞快的想了今天的工作。 “我知道了,我会跑一趟副总家。”她叹了口气,尽避不愿,也没其它办法了。 “辛苦妳了,罗秘书。”深知只要她出马,事情便一定会成功,姚恬恬在送了大口气的同时,也感到同情。 有个懒散的上司真倒霉,平时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还得拨空杀去副总家逮人,真是辛苦她了。 罗如芳沉默下,才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站在杨尧修位于二十三层楼的住处前,罗如芳瞪着大门。脸上写着犹豫。 她的一只手搁在电铃上,始终按不下去。 若不是太清楚找其它人来,他肯定又会耍赖,她实在很不愿跑这趟。 饼去她已经有过太多的经验,知道肯定会在他家见到一些——她极不愿面对的场景。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都已经来到这里快十分钟了,她却只是呆呆站在门口,什么也没做。 知道时间宝贵,不能再拖延,她叹了口气,咬牙按下门铃。 等呀等,如她所预料,隔了许久都无人来开门。 她又按了一次,这回大力了点。 三十秒过去了。屋中一丁点动静也没有。 再按! 悄然无息。 罗如芳蹙起眉,先前的犹豫早抛到脑后,此刻她心中只剩下找不到人的怒意和无奈。 这次,她的手按住电铃后便不放,铁了心要让它响到主人开门为止。 显然,这招很有效。 电铃持续响了几十秒后,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咒骂声,门“砰”的一声被打开。 “shit,到底是哪个混蛋?主人没来应门就是不想理人,难道连这都不——”顶着一头乱发。很明显才从床上被硬唤起来的男人,在见到门外的人是她时,倏地住了口,并换上慵懒的语气,“原来是罗秘书,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吗?” 啧,早该想到,会这样待他家门铃的,也只有他称职的好秘书了。 “已经十点半,不早了。”她面无表情的道。 不可否认的,在容貌方面,上天的确厚爱他。 瞧他现在刚睡醒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新冒出的胡渣、匆忙间套上的凌乱衣服,若换作别的男人,瞧来便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颓废,可在他身上却又散发出另一种魅力。 只是,这些年来,她早练就不会在他面前心跳睑红的功力,很久以前,她便学会如何将那份永远都不可能会有结果的情感深埋心中。 “才十点半而已,还早啦。”他摆摆手,朝室内晃去。 她瞪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语。 见她没跟进来,他回头,“怎么了?不进来坐坐?反正都来了?。” “不用了。”她冷冷的扯开唇,“我没兴趣跟你那不知道第几任的女朋友碰头。” 这就是她讨厌来他家的原因,特别是早上。 每次都会见到各式各样美丽的女人自他家中走出,那是不管遇了多少次,她都不可能习惯的。 悄悄爱他爱了十三年,却也同样被他伤了十三年。 “别这样嘛!她们都是好女人…”他痞痞的笑了笑,可又在发现她脸色变得 阴沉时忙道:“好好好,我的好秘书,千万别生气。我老实招了,我家现在没其它女人,可以了吧?” 没女人?这倒是奇事。 她挑高了眉,摆明不信。 在她的印象里,杨尧修身边永远少不了女人的呀! 难不成,昨晚陪寝的女人稍早就离开? “喂喂,妳干么露出那样的表情啊?”见她不信,杨尧修觉得被侮辱了,大手一捞就将她带进门内,“瞧,我家真的没女人,现在没有,昨晚也没有,要还不信的话,妳可以去我房间检查看看。” 她因为他的话和肢体的碰触而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挣开他的手,“不用 了,我对你房间没兴趣,” 不习惯被女人推开,杨尧修瞧了瞧她,却忽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猛地凑近她的脸,“芳芳,妳是脸红了吗?” 什么芳芳!什么脸红?真是! “你少拿对付那群莺莺燕燕的方法对付我。”她故作淡漠的转过身,将失措掩饰得很好,“怎么,这么难得?没女伴?” 他会这么做,只是习惯而已,才不是对她有什么意思呢!罗如芳提醒自己。 他身边多得是美丽的女孩,根本不可能看上她。 她早就知道了,他的温柔和亲昵是属于每个女人的,从来便不是她所能独有。 “别把我说得好像没女人活不下去似的。”尽避那满接近事实,“我最近都忙着画画,哪有空和她们联络。” 是很想念她们没错啦,可是画画更重要。 罗如芳不自觉的望向客厅角落那一幅辐的画那些都是他的作品,而她站在这 儿,似乎还隐约可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油彩味道。 那又是另一个他所属,可她却一点不懂的世界了。 她晓得他喜欢画画。 她也曾很想学习欣赏那些他喜爱的事物,但工作和妹妹已经占去她所有的人 生,实在无力分出多余的时问在那些琐事上。 她看不懂他所画的东西,也无法融进他的世界。 甚至很多年前她便明白,就算她努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仍是杨家的嫡长子,而她,仅是个很平凡、很普通的……秘书。 “你有没有女伴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你的秘书,只希望能在上班时间看到上司出现。”她故意将话说得冷淡。 “真严肃。”他嘀咕着,倒回沙发上,“说吧。!妳来找我有什么事?”虽然说他才是副总,但近几年来,他的工作一直都是她全权处理的,反正她做得很好,从没出过任何差错,他不用天天跑公司也乐得轻松。 “我是来逮你去公司的。”被他一搅和差点忘了正事,“董事长下午要来公司巡视。” 他的动作一僵,慢慢转头望向她,“我妈从美国回来了?” “前天就回台湾了。”男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莫名的想笑,但她还是勉强忍住,“我昨天就要人告诉你了,谁教你不接电话?”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画画时不能受到干扰!”他没好气的爬爬头发,起身朝卧室走去。“妳稍坐一下,我马上去梳洗。” 其它事都可以无所谓,但事关老妈便不能轻忽。 啊啊啊,自从身为董事长的老妈一年前去了美国,事情又都有能干的秘书代 劳,他日子过得惬意,整个忘了自己还挂了个副总的头衔。 罗如芳摇摇头,懒得再提醒他“杨氏食品”副总才是他的正职这回事,反正他总有一堆理由可以反驳她的话,趁着主人在忙,她径自打量起他的住所来。 印象中,上回来这里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站在落地窗前往下俯看,地面上的车潮人群似乎离她好远好远。感觉一点也不真切。 瞧着那如米粒大小的车辆,彷佛站在这儿,便能够冷眼凝望这尘世的喧嚣,不过,那个能超月兑凡尘的不是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没有有钱的父母、没有优秀的学历背景。因此这辈子都得为生活奔走劳碌。 收回目光,她再低头望向他搁在窗边的一幅油画,那是名全身未着片缕的美女画像。 杯中的女人栩栩如生,她慵懒的倚在某张看起来很眼熟的黑色皮沙发上,褐色的卷发垂落胸前,一双媚眼像是会勾人般,纤长的四肢任意摆放,半点也不忸怩作态,大方展露曼妙的好身段。 罗如芳抬首,看了看一旁跟画中一模一样的皮沙发,唇边勾起讽笑。 这模特儿,八成又是他哪一任的女友吧! 不痛的,她告诉自己。 她不会再为这种小事而心痛了。 伸手拉出挂在颈间的链子,她怔怔的瞧着上头的戒指发呆。 那是枚纯金打造的男用戒,当年他便是将这枚戒指送给她,要她拿去换钱的。但是,这么多年来,就算几度缺钱到两二天没东西吃,她也不曾动过将它卖掉的念头。 那是他唯一送过她的东西,尽避那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无心之举…… 她闭卜眼,任由回忆如电影般,清晰的在脑中播放。 她清楚的记得每一个时期的他,十八岁送她戒指的他、二十二岁替她在公司中安排职位的他、二十六岁成为她顶头上司的他,然后是现在…… 十三年过去,她从脑中存着灰姑娘摇身变公主梦想的小女孩,变成现在人人眼中严谨能干的罗秘书,对他的眷恋却从不曾改变过。 而他,始终不曾回头多瞧过她一眼。 不久后,杨尧修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她回过头,看到穿戴整齐的他走了出来。 也只有在见董事长时,他才会如此安分。 “好了,我们走吧!”杨尧修不自在的扯着领带。 “你的领带没打好。”她走到他面前,帮他重新系领带。 他低下头,看她那双小手忙碌的在他胸前移动,快速的帮他打了个漂亮的领 结。这不是她第一次替他打领带了,自从她当了他的秘书后,只要有上班的日子,他的领带几乎都是她打的。 可不管多少次,他总是会看着那双灵巧的小手看得入迷。 她的手小小的,甚至可能只有他的一半大小,却很灵活,就如同她的人一样,如此娇小,却又精明能干。 他有时还真怀疑,她怎么能有那么多精力和体力去应付那些繁重的工作。 视线慢慢往上飘,栘到双手的主人身上。 难得有这种机会近距离观察她,杨尧修也不客气的打量起来。 败奇怪,依他的审美标准,她从来就跟美女两字无缘,但不知为何一向爱看美人的他,却总觉得她平凡的长相,能够带给他一种舒服的感觉。 只要这样专注的瞧着她,他的内心就感到很平静温暖。 虽然曾追求过无数女人的他,从未把念头动到她身上,也清楚她不是他喜欢的型。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感谢妳,芳芳,没有妳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忽道。 这句话是发向内心的,这几年要不是她的能干。他哪能过得待这么逍遥? 罗如芳替他拉整领带的手因他的话而顿了下。 “就算你现在巴结我,我也不会在董事长面前替你说好话的。”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微笑。 他总是这样。 明明不爱她的,却老讲一些会让人误会的暧昧话语,让她的心为之动摇,可恶透了。 杨尧修忍不住笑了,“原来严肃的罗秘书也会说笑话。” 不错嘛!至少她硬挤出来的话有带来笑果。罗如芳自嘲的想着。 “好了。”她收回手,不敢继续在他胸前逗留,就怕心中那份眷恋越来越深。 “谢谢。”他伸手模了模领带,忽然注意到她胸前挂着的链子,好奇的将它拿起观看,“对了,这是什么?” 看起来不像一般的项链坠饰,倒像枚戒指… 嗯?怎么觉得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正想看个仔细,罗如芳却已将链子抽了回去。 “够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既然好了就快点回公司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是碰了项练而已,干么这么生气?”他小声的咕哝着。 只是,认识她这么多年,他晓得常她生气时,还是少惹她为妙,何况等等下午老妈到公司巡视,他还要靠她罩他哩。 见她一脸冷凝的转身就走,杨尧修没再多说些什么,乖乖的随她走出大门。 罗如芳是开公司配给她的车子来的,因为嫌开两部车麻烦,于是杨尧修便坐她的车到公司。 他坐在驾驶座旁,让车主负责驾驶。 只是才开没多久,他就想叹气了。“芳芳,妳永远都这么严谨吗?” 早习惯开快车的他,实在很不能适应她时速五十以下,看到黄灯马上踩刹车的开车方式。 “我家里还有个妹妹要照顾,不想英年早逝。”她要笑不笑的回答。 反正她就是贪生怕死嘛! 虽然旁边坐的是她暗恋了十多年的男人,但殉情这肿事太浪漫了,不适合务实的她。 “妹妹?”杨尧修一愣,月兑口道:“妳有妹妹啊?” 虽然话将出口后,他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 她也是人,当然会有父母手足呀!可在听到她提及家人的当下,他却感到震惊极了。 彬许是因为她在公事上不遗余力的拚劲,让他从未想过她有家人要照顾。而且听她这么说,似乎跟妹妹感情极好。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亲人吗?”她冷哼。 对照他的惊讶,她心中倒是感到浓浓的苦涩。 扒,他居然不知道她有妹妹? 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他心中无她,自然不会记得那些细节。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否认,“我只是很意外妳居然有妹妹。” “无妨,反正你现在知道了。”她的语气淡淡的。 他以一种新的目光打量起她来。 认识她也许多年了,但他发现除了在公事,自己似乎从不曾认真注意过这位能干的秘书。 他知道她很聪明、努力,也晓得她是个待己甚严的人。 可除此之外,他对她的认识却少得可以,他不晓得她几岁、她的兴趣,有没有男朋友…… “芳芳,妳当我的秘书有多久了?”他试探性问道。 两年?还是三年?他只记得她是第一个能在他身边待超过三个月的秘书。 “四年又十个月。”她顿了下,才回答。 “快五年了?”这组数字吓到他了。 他都不晓得居然有这么久了,而他竟对她的私事毫无所知。 想了许久,他不禁又问:“芳芳,妳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似乎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豫色。 “……九年前。”她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冷静。 大概是他看错了吧!杨尧修在心中下了结论。 等等,九年前—— “那不是跟我同时进公司的吗?”他瞪大了眼。 天啊!他居然不笑得她是跟自己同时进来的? “是啊。”她淡淡答道:“我没读书。所以十七岁就进公司了。” 他皱眉,隐约有什么印象在脑中闪过。 妹妹、十七岁…… 某个尘封许久的记忆突然被释放出来,一张模糊的年轻女孩面孔倏地跃入脑 埃。 九年来,他从未曾放在心上的片段回忆,逐渐拼凑出某个影像。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等等,罗秘书,妳该不会…是我找进来的吧?” 努力搜索记忆库中少得可怜的数据,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存在。 九年前,他正好混完大学。动用点关系就轻易免除了兵役,接着,便被老妈逼着进公司上班,虽然当时他的职位不过是经理,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因此根本没人敢要求他什么,只要是他想要的,公司里的人都会尽力替他达成。 懊像就在他刚进公司不满两个月的时候,曾有个年轻的陌生女孩跑来找他,希望他能够雇用她。 照说他是不会轻易答应这种请求的,毕竟公司的人事根本与他无关,但当时这个女孩似乎跟他说了什么……详细内容他早已忘了,只记得自己后来的确要人事部给她一份工作。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也就淡忘了,甚至没跟人事部确认那女孩是 不是真有到公司报到上班。 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又有了点印象…… 罗如芳仅是淡淡一笑,“原来你还记得有这回事呀?” 被他遗忘惯了,她倒是很意外他居然有那么一丁点记忆。 “真的是妳?”他不敢置信,呆了一会,才喃喃的道:“我想起来了,那时妳说妹妹生了重病,妳没有钱常她去看医生,所以希望我能给妳一份工作。”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女孩焦急却又倔强的模样慢慢在脑中成形。 是了,他想起她了。 其实,他也不笑得那时她怎么会找上他,但却记得有个坚决不要他送的钱,只希望他能给她一份公司,并让她预支第一个月薪水的女孩。 他真的不知道,那个女孩最后竟成了他能干的秘书,而且整整五年,他都没发现这件事。 她的唇微微一动。原想说些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所以我根本早就知道妳有妹妹了嘛!”他摇摇头,很难形容心中那乱糟糟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像有些澳恼、诧异,或许还有愧疚。 为什么这五年来,他居然从未想到过呢? “我本来不想求你的。”这辈子她为了生活求过很多人,但如果可以,她绝对不愿求他。“那时是真的没办法,我妹妹生了重病,我身上又没钱,想来想去,只好找上你了。” 她曾经挣扎了很久。 “我倒很庆幸妳找了我,不然或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相识。” “不会相识吗……” 罗如芳唇边泛起微微苦笑,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到了。” 她忽然踩了煞车,将车子停在某栋大厦前,“你先下车吧,我去停车。” 杨尧修朝外一望。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公司。 只是…… 他回头再度看向那个原来自己根本对她毫生所知的秘书。 “今晚下班后别急着离开,我有事想好好问妳。” 第三章 当天上班时间过后,罗如芳没有马上回家。 倒不是因为杨尧修的话,而是因为工作还没做完,她得留下来加班。 董事长下午在公司里待很久,她很清楚杨尧修对公司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好整个下午都紧跟在他身边,免得董事长问了什么他答不出来。 晚上七点半,她正埋首处理公文卷宗,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便看到男人站在未关上的秘书室门边,似有不赞同的看箸她。 “怎么了?”她问。 “我说过下班后想找妳聊聊的。”杨尧修皱眉道。 她呆了几秒。应道:“嗯,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走了进来,因为被她忽略而感到有点不是滋味。 “妳好像很意外,忘了我说会来找妳吗?” “我没忘。”她快速的回答,“我只是以为你不会记得这件事。” 她不懂他究竟想要聊什么。 当了他的秘书好多年,他对她的态度虽然不错,该调薪什么的,从也没亏待 她,但他们始终未有进一步的交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他生命中值得留心的的人。 因此并不懂他为什么会忽然想跟她聊聊。 她是个好部属,好到让他能够安心把所有公事都交给她,专注在自已喜欢的事上而无后顾之忧。 但也就仅此而已,她不是他会想要去深入认识的人,她今天已二十六岁,早过做白日梦的年纪。 杨尧修瞪着她,本想抗议她为什么认定他肯定会忘记这件事,但转念一想,他不就忘记了九年前的那个女孩吗?就连她当了他五年的秘书,也浑然未觉。 见她又开始处理公事,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很碍眼。 “别弄了。”拿走她手上的卷宗,“都这么晚了,去吃点东西。” 她静静的望着他,“这些东西就算我现在不理,明天也是要弄的。” 他没好气的瞄了瞄那些卷宗。“这些原本都是我的工作吧?我明天自己来弄就是,妳先别管了。” 都已经瘦成那个样子,还不按时吃饭?要不是他很确定自己给她的薪水在公司里大概仅次于他和总经理,他会以为公司虐待她。 她讶异的挑了挑眉,表明对他愿意主动上班感到意外。 “去吃饭吧!”被她瞧得狼狈。他忍不住粗声道:“我有些事想顺便问问 妳。” “嗯。”她点点头,这回没再多说什么。 她没料到他会带她去吃火锅,而且还是麻辣火锅。 结果她现在直瞪着红艳的汤头,就算再饿,看到也没胃口。 她叹了口气,举筷夹了白汤中的豆腐。 惫好这是鸳鸯锅,她还有另一边的东西可以吃。 “试试看,这里的麻辣锅很棒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捞起辣锅里的肉片,放到她的盘子里,“诺,这给妳。” “我不——”她因为他的举动愣了愣,想告诉他她不敢吃辣的话又吞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谢谢。”她小声道。 只是片肉而已,应该…还好吧?何况这是他特地夹给她的呢! 想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她是不晓得为什么他会突然来了兴致,但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内心确实因为一这点小事而雀跃着。 她挑开肉片上的辣椒,迟疑的将肉片放入嘴中。 出乎意料,那肉片不怎么辣,入口时微麻,遗带着浓浓的中药香味。 她略送了口气,放心的咀嚼起来,觉得这不太辣的麻辣汤头似乎还可以接受。 但是,当肉咽下肚后,一股强烈的辣味忽然自舌蔓延开来,像团烈火在她嘴中熊熊燃起。 “唔!”她捂住嘴,一张脸涨得通红,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也肿了。 懊辣、好辣! 她连忙拿起桌上的酸梅汁,狠狠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饮料稍稍解了喉间的刺痛感,唇也不那么疼了,但舌尖那可怕的辣味却怎么也驱不走,辣得她差点掉泪。 她拚命的眨眼,等待那辣死人的味道慢慢退去。 拜狠的瞪着那个张着口她的男人,她心中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再尝第二口。 “妳不敢吃辣?”杨尧修在见了她夸张的反应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点。 “废话。”她气呼呼的道:“辣成这样子的东西是给人吃的吗?我又没有自虐倾向。” 没想到,他非但不感歉疚,还笑了出来。 “笑什么啦?”他的笑容让她不自在极了。 “芳芳,其实妳也挺可爱的。”收起笑容,他半认真的道。 平常的她总是待人冷漠,感觉很难接近,比起那严肃的罗秘书,他倒觉得她现在红着脸、气鼓鼓的模样像个正常人多了。 她长得并不算漂亮,顶多……跟清秀沾上边,但她现在的表情却好生动好可爱,让人很难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 罗如芳没说话,又喝了口酸梅汁,暗自庆幸自己的脸早就因那该死的麻辣锅 而红透。 “芳芳。“他又喊,唤这名字唤上了瘾。 “干嘛。”她已经懒得去纠止他了。 “妳为什么没跟我说过,我们曾经见过面呢?”到现在,他还是不懂。 而她,当初怎么又会找上他呢? 她转过头,扯开嘴角,“不记得就算了呀,用特权进到公司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值得拿出来说的。”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她的表情却他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芳芳,你——”他忽地住了口。 其实……还是怨的吧?怨他从不曾想起她。 他这人呢当人家上司的也实在是失职,居然连向己最亲密的部属也不关心。 若他曾多花一点点心思,就不会五年来都没发现这件事了。 “这白锅的汤头还不错,煮青菜挺好吃的。”她淡淡的道,悠然吃着东西,像是不曾注意到他的懊恼。 “妳为什么没有读大学?”他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一些。 罗如芳讶异的看着他,像是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感兴趣。 “那时我哪有钱读书?” 他怔了下,才想起她就是因为缺钱才找上他。 “现在呢?有回去念书的打算吗?”一想到秘书换人,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要真走了,他还不晓得再去哪生个这么能干优秀的秘书出来哩! 幸好,关于这点他们倒是很有共识。 罗如芳睨了他,“我若离职了,你大概一个月得换一个秘书吧!” 当他秘书的辛苦,是旁人很难想象的。事实上她目前根本就等同于“杨氏食品”的地下副总,底下甚至还有其它替她处理事情的秘书,只是这事外界当然不晓得,甚至连公司内部许多人都不知情。只因她行事一向低调,处理事情时都是以杨尧修的名义进行。 她也很好奇自己为何如此死心眼,明明晓得他心中没有她,还能够默默的留在他身边,即使他从不曾回头多看她一眼。 “芳芳,妳真是太了解我了。”一听她这么说,他立刻松了大口气,“妳可千万别辞职啊!我不能没有妳的。” 罗如芳差点因为他的话噎到,咳了几下才勉强顺过气。 她瞪着对面的男人,忽然有些气恼他的迟钝。 她从不敢奢望他会看上她,可他明明对她没意思,却又老是讲出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已严重造成她的困扰。 她一手支着疼痛的头,深深叹了口气,“副总,请不要把你对待其它女人的方法用在我身上好吗?” 特意叫他副总,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暗恋他十三年这种事已经够傻了,她不想再存任何幻想。 “对待其它女人的方式?”他不解,“什么意思?” 而且,他总觉得那声生疏的“副总”,听起来颇为刺耳。 她没有看他,仅以筷子在调味酱上划着一个个的圆,轻声道,“你都不知道自己这种态度,很容易让女人误会吗?” 当初她就是被他这种不经心的关怀给骗了,一栽就是十三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有改变。 “误会?”他皱起眉。 见他还是不懂,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你老是对女人这样说话,都不担心对方会误会你对她有意思,进而爱上你吗?” 真是够了,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爱放电?他都不晓得这种自以为是的甜言蜜语很伤人吗? 杨尧修瞧着她气愤的模样,愣住了,也不晓得自个儿在想什么,在脑筋还没转过来前,话已先月兑口而出,“妳也会爱上我吗?”可话才说完,他马上懊恼自己的轻浮。 他是疯了不成,居然这样调戏她?她是他的秘书耶!平常开开玩笑也就罢了,但这么直接就太恶劣了。 接着,他看到向来冷静严肃的她变了脸。 这使他不安起来,“芳芳——” 懊死,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杨尧修在心中咒骂着自己。 “我吃饱了。”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因某种紊乱的思绪而涨疼,“你慢馒吃 吧!我要回家了。”说完,便拿起皮包匆匆的朝门口走去。 他怔怔瞧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已走出餐厅,才猛地醒悟,起身追了上去。 “芳…如芳,等等!”他无暇去探究她苍白脸色背后所含的意义,只想留住 她,不管是为了向她道歉,还是有什么其它不曾仔细思考的想法。 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停的朝停车场走去,直到臂膀被人从后面用力拖住。 “放手。”她冷着嗓音道。 此刻她没有信心能再扮演好“罗秘书”这个角色,只想快点逃离窒人的气氛。 “如芳,妳听我说……” “放手。”她又说了次。 他稍稍松了手,却不死心,“抱歉,我不是有意对妳说那些的。” 杨尧修从不曾像现在般后悔自己的失言。 他口头轻佻惯了,在她面前一时改不过来,但与她共事的这几年来,他其实 从未将那些红粉知己与她相提并论。 他或许忘了那个跑来请求自己给她一份工作的女孩,就如同他忘了其它已分手的莺莺燕燕一样,然而他很清楚这位罗秘书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始终与其它女人不同。 虽然他还没厘清,她在自己心中究竟算什么。 罗如芳站在原地,依然没有转过头。“我很努力了,副总。”须臾,她开口,嗓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颤抖,“我很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很努力试着让自己满足于现在的环境,试着不越过那道界线,我真的很努力……” 杨尧修怔住了。 从不知她对自己抱持着这种心情……不,或许他并非真不晓得,只是她并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因此,既然她安安分分的待在秘书的位置上,尽责,无所求,他也不想破坏他们之间微妙的默契。 但他今晚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揭开来? 真的是无心之过吗?又或者是他在发现他的好秘书,居然有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后而感到不甘心? 他一直以为她很好懂,也以为自己够了解她,可今天他却发现原来不是那么回事。说不清心里那股闷疼究竟是因为恼她还是气自己。但他的确因此而感到不舒服。 他不喜欢被她排除在外的感觉。 “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底线,你也要踩过呢?”她终于回过头,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带着他不曾见过的疲备。“我累了。杨尧修,你执意这样做时,就等于抹杀了我这些年来的努力。”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说服自己跟那些女人是不同的,她是他的秘书!是能在公事上给予他最大协助的人。 那些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从来没有一个能久待。她很清楚,无论她们多美,多温柔,当他厌倦时,便能毫不犹豫的离开。 可她不一样。 五年的时间,她让罗如芳这名字在他心中、生命里,处于一个无法动摇的地 位。纵使她不能待在最渴望的怀抱中,至少她知道自己是无可取代的。 而若有一天她自他身边消失,她晓得他会牢牢记住罗如芳这个人,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将她遗忘。 这是她的骄傲,就算处于弱势,她也有骨气、有尊严。她的爱情,她会自己守护,不需要他的施舍和同情。 她只求维持这样的关系而已啊!为何连这么卑微的愿望,竟也是奢求。 如今,他轻薄的挑开她层层的保护罩,直窥她最不欲人知的内心世界,将她密密收藏的心事大剌刺摊在阳光下,任他浏览阅读。 那令她无法忍受。 “如芳…”他是真的后悔,想向她道歉。 “很抱歉我失态了。”她吸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原谅我今晚得先回去,没法跟你谈什么。” 说完,便打开车门,上车,并发动车子。 杨尧修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尾灯,搁在身侧的拳缓缓收紧。 这晚杨尧修很难得的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罗如芳哀伤却又力持镇定的神情便会浮现在眼前,狠狠的扎疼他的心。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女人心疼不舍,但他没想到,当对象换成她时,那疼痛的感觉竟是如此的鲜明,他彷佛能感觉到心底那道因她而生伤口,潺潺的冒出血。 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她对他有这样的影响力,或许是她平时表现得太过坚强冷静,让他没有机会体验为她心疼的感觉。 一夜无眠,直到床头闹钟显示早上七点整,他终于放弃挣扎,自床上爬了起来。 匆匆梳洗过后,他站在镜子前,皱眉跟那麻烦的领带奋斗。 只是不管他怎么打,总是没有她打的顺眼。 长久以来,那都是她的工作。 烦躁的扯开领带,他决定到了公司再请她替他打,顺便……好好向她道个歉吧! 昨天的事,的确是他过分了。 当他早上八点整准时出现在公司,所有见到他的职员都呆住了,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产生幻觉。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副总几乎不管公司的事,但大家知道的是,副总很忙,一年难得出现公司几次,每次间隔至少三个月以上,因此当看见昨天才来过公司的副总再度出现,他们忍不住大为讶异,更别提那些熟知内情的职员,更是差点掉了下巴。 但他没心情去理会部属们是怎么想的,略略点头当作打了招呼,便急急朝罗如芳办公的地方走去。 秘书室的门是关的,他没有敲,直接开了门。 “啊!”一道女声惊慌的响起,接着是东西摔落在地上的声音,显然是被他的突兀举动吓到了。 他皱起眉,瞪着那位很眼熟的女员工。 “副、副总?你怎么来了?”姚恬恬结巴的问道,手中还拿着眉笔,桌上摆着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看起来正化妆到一半。 到了公司不工作还在化妆,照理他这身为副总的人见到该要念个两句,不过现在的他无心理会这点小事。 “芳…嗯,罗秘书人呢?”巡了这不大的办公室一眼,在见不到想见的人后,杨尧修的心莫名焦躁起来。 眼前这女人他有一点印象,好像叫什么甜的,想不起来,他一向不太会去记无心追求的女人的名字,对办公室恋情也没太大兴趣。 他只知道她是罗如芳的助理秘书,专门替她处理事情,她们两人共用这间秘书室。 “罗秘书喔….”姚恬恬弯身将掉在地上的镜子捡起来,并忙把化妆品一一收进抽屉,“我不知道耶,今天好像还没看到她…不过有点奇怪,平常她都七点半之前就来公司了说。” 她吐了吐舌。 真倒霉,难得今天睡迟了,只好匆匆赶来公司再上妆,没想到居然被副总抓包。 不过更神奇的是罗秘书的未到与副总的早到,能在办公室里见到副总已经很难得了,特别是还这么早,而罗秘书的迟到更是稀奇。 “没看到她?”他的脸色沉了沉,一种慌乱的感觉袭上心头。“你应该有她的手机吧?” 她为什么没有来上班呢?是还在恼他昨天的失言吗? 不不不,或许她只是因为中途遇上什么事,所以才晚到吧! 杨尧修不断的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效果有限。 他心底可清楚了,要一向待已甚严的罗如芳迟到,那绝对比他这时候来公还不可思议。 “我打打看。”姚恬恬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很快就找到通讯录里的电话,她拨了号,并将手机放至耳边,听了好一会,却摇了摇头:“没人接呢!电话转进语音信箱了。” 闻言,他的心“咚”的直直往下沉。 可恶,她会去了哪儿?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满心焦急,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忍住了气,对着姚恬恬交代:“要是罗秘书进办公室,麻烦通知我一下,并要她务必到我办公室找我。” “喔,好。”姚恬恬乖乖的点头。 瞧副总一副失落的模样,该不会是因为公司的事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急着找罗秘书吧?在罗如芳身边跟久了,她是少数知道其实罗如芳几乎等于是目前公司决策者之一的人。 “谢谢。”既然想找的人不在,他也无意多加逗留。 只是当他正要跨出秘书室时,又似想到什么,忽然回身走到罗如芳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昨天晚上她处理到一半的卷宗。 然后,他走了出去。 在繁华喧闹的台北市区的某条小巷里,一早便飘着浓浓的咖啡香。 位于巷底的,是间很小败小的咖啡店。 虽然店面只有二十来坪大小,唯一的店员也只有老板一人,可或许就是类似家的感觉,让身处其中的客人心情都能放松下来。 也是因为它位置隐密,知道的人不多,才能保有现在的宁静安适。 像现在,店里便只有两位客人。 “如芳,你昨晚没睡好吗?”郑玉倩皱眉瞧着她那淡妆也遮不住的憔悴,关心的问道。 罗如芳愣了愣,扯出一抹微笑:“是啊,昨天想公事想得晚了,没睡好。” 她撕了块小圆面包,低头嚼着,藉此避开对方打量的视线。 “你啊,别老是忙着公事,小心累坏了身子。”郑玉倩心疼的道。 唉,这孩子怎么一直都是这么乖巧懂事?哪像她那个浑球儿子… 八、九年前,当如芳还只是个倒茶小妹时,她就注意到这个乖巧勤奋的女孩了,也因此,当一有机会,她便将她安插在儿子身边,原是希望能藉着她让尧修变得有责任感,没想到他居然把事情通通推给一个小秘书。 “董事长您在说笑吧?哪有老板叫员工别努力工作的?”听到郑玉倩关怀的话语,罗如芳的心头不觉一暖。 “还不就你这孩子老让人操心?”郑玉倩白了她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替尧修做那么多,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何苦呢?” 虽然这一年来她人在美国,台湾的事有些鞭长莫及,但儿子是她生的,岂会不晓得他是什么德行。 “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想做。”罗如芳回望着她,眼中有着被关怀的感动,“而且公司也给我很优渥的薪水呀!” 若说这些年来,杨尧修是她努力的原因,那么,杨夫人郑玉倩便是支撑她坚持至今的动力。 郑玉倩今年五十多岁,不崇尚名牌的她只穿了身舒适的休闲服。 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配件,唯一看来值钱的就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祥和的模样,让人很难想像她其实是个干练的女强人,甚至还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 据说,她手上的那枚钻戒,是她三十二岁那年,当杨氏迅速在南台湾崛起时,丈夫杨兴宏特地买来送给这位自二十岁嫁给他后,便跟着他吃苦打拚的妻子。 不过,男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钱,有了地位,身边的女人也就多了起来,而郑玉倩从来就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也不爱打扮,真要比,怎么比得过外头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 最初,她也怒过,但这些年来,她专心经营财务陷入危机的杨氏食品,无暇理会那些争风吃醋的事,之后更于一年前搬到美国,正式淡出杨家。 她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认命或是想眼不见为净,只是学会将丈夫自心头最重要的位置,慢慢移至无关紧要的角落。 “说到公司,陈总前些日子还向我大大的夸奖你呢!”郑玉倩笑道:“他对你在关企整合大会上,提出以杨氏食品这半年新推出的养生食品作为赠品的想法,可是赞不绝口,如此不但节省了礼物的成本,也同时撤销了我们的产品,而且关企员工们对这一系列的养生食品反应似乎都不错。” “不过是突发其想罢了。”罗如芳弯起唇角,轻啜了口咖啡。“现在食品市场如此多元化,竟争激烈得很,所以啊,能够从内部深耕推行,为什么要放过?” 郑玉倩瞧着她的眼底,满是赞赏和疼爱,忍不住叹道:“真可惜,为什么你不是我女儿呢?我老了,公司若能交到你手上,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那可千万不成,我不是那块料,也只想当个小秘书而已。”罗如芳摇摇头,笑道。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当了郑玉倩的女儿,那她和杨尧修岂不成了兄妹,虽然她不敢奢望有一天他会看上她,但也不想成为他的妹妹呀? “胡说,你要不是那块料,世界上还有几个人能胜任?”说到这,郑玉倩像是想到什么,忽地自嘲的笑了:“是说….我和尧修大概也就只剩下这间公司可以依靠了吧!” 罗如芳拿着咖啡杯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尧修他爸的遗嘱出来了。”对于这个她早就汉女儿的部属,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份遗嘱的内容本该是机密的,不过我还是得到了消息,听说这些年来他对尧修挺失望的,再加上对我也已没了情分,加此只打算把本来就是我在经营的杨氏食品和天母那栋楼留给我们母子。” 杨兴宏自多年前便渐渐将手中的股份分给众房妻儿,旗下的子公司也交由下一代经营,但就算扣除股份,他手边拥有的资产仍是惊人,引得众人觊觎。 “是吗…”罗如芳喃喃的道,她看着手中那杯拿铁上飘浮着的叶子图案,随着她手微微摇蔽而流动着。 杨氏食品是杨氏的最初创建的公司,但二十几年过去,传统产业逐渐没落,前几年杨氏食品连年亏损,几乎经营不下去。 杨家的男人都视为烫手山芋,偏偏又是杨氏的根基,没人想接,搁在那儿又不是办法。 郑玉倩便是在那时接手。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整顿,选用人才,让公司逐渐转亏为盈,接着又花了三年的时间,弭平先前的巨额亏损,一直到近几年,公司的营运状况才重新上了轨道。 罗如芳在公司待了九年,这期间公司的转变她当然都看在眼中,是打从心底佩服这们董事长的,而且也是因为有郑玉倩作为榜样,她才有办法努力不懈至今。 而今,杨氏食品当初分明是杨兴宏不要的东西,他居然打算将这留给陪他走过近半个世纪的妻子? 这种男人,也难怪会生出杨尧修那家伙… 喔,不,杨尧修虽然喜新厌旧了点,但好歹在男女关系的维系中,一次也只交往一个对象,相形之下,台面上就有五房妻子的杨兴宏,简直是个大混蛋。 只是想起昨天和杨尧修吃饭的情况,她的神色又黯了下来。 “这样也好,反正我们母子本来就不求杨家什么。”郑玉倩淡淡一笑。“身边豪门,表面上风风光光,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特别是那些杨家人,总非要将对手赶尽杀绝,才得以安心。” 只是对于自己曾视为天的男人,最后竟下这样的决定,她难免感慨。 罗如芳动了动唇,本想讲些安慰的话,但又觉人家的家务事不方便外人多嘴,终是没说。 “好啦,我这老太婆拖你吃个早餐吃了这么久,你大概也烦了。”郑玉倩一口饮下剩余的咖啡。“我猜你现在脑袋里想的八成又都是公事了,我还是早些放人吧!” 闻言,罗如芳笑了笑,没说其实自己现在心里是在担心她和杨尧修。 “董事长今天不进公司吗?”她问。 “甭了,人老了,身体也不管用了,到现在时差还没调回来。”郑玉倩摆摆手,“我等等要回去休息了。” “嗯,您可要好好照顾身体啊!”罗如芳关切的道,这些年来,她可是最疼爱自己的长辈。 “我会的,你去忙你的吧!” 第四章 陪郑玉倩吃完早餐,步出咖啡馆,罗如芳忽然想到该打电话跟助理确认今天的行程。 不料,她在皮包里模索一阵都找不到手机后,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出门,因此又急匆匆赶回家。 当她冲回家,抓起放在客厅的手机再赶到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想到昨天还没做完的工作,她肯定自己今天有得忙了。 朝警卫点了点头,她小跑步的进了公司。 她直接朝办公室走了进去,她上班是不需要打卡的,反正也没有必要,多数时候她都是最早到,并且最晚离开的。 “罗秘书,你终于来了!”当她走进秘书室时,姚恬恬激动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谢天谢地。” “怎么了?”她也不过晚到了点,怎么恬恬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罗如芳走到坐位,却发现昨天放在办公桌上的卷宗居然不见了,她蹙眉,翻了翻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 敝了,怎么会失踪呢?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呀! “罗秘书,你先别管其他事了,快点去找副总,他找了你一整个早上呢!几乎是第十分钟就打内线来问你进公司了没。”真不晓得是什么事让副总急成那样。 “副总?”她一呆。“你说….杨尧修?” “当然啊!”公司里只有一个副总吧!“他一直在找你….” 卑还没说完,秘书室的专线又响了起来。 罗如芳不禁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好多通未接来电。 罢才赶来时太匆忙,都没发现。 “一定又是副总。”姚恬恬嘟囔着,拿起话筒,“喂,副总,有,有….罗秘书已经来了,我请她马上过去找您…” 她丢给罗如芳一个“看吧”的眼神。 真是奇了,杨尧修一大早就跑来公司,还急着找她是要做什么?罗如芳不解的想着。 是想为了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吗? 其实回家后,她便觉自己失态了。 昨晚的事不全是他的错,她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早就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了啊!他对她讲那些根本是无心的,也许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当然,若说她不在乎昨晚的事,那绝对是骗人的,但单恋他是她自己的事,不该把气出在他身上。 所以,如果今天他要跟她说什么道歉的话,她想她能够心平气和的接受,并且告诉他没关系的。 纵使,在她心底的某一角,的确因为这件事感到受伤,而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走出秘书室。 氨总办公室就在旁边而已,站在他的办公室前,她正想抬手敲门,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用力拉了开来。 她抬头,迎上一双深沉的黑眸。 罗如芳呆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逃避他的视线,“副总,您找我有事吗?” 这样语气够不够严谨有礼又不显生疏呢?她不清楚。 她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面对眼前的男人。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因为昨晚的事而开始刻意躲避他,但她也没办法在他晓得她的情感后,不能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的跟他相处,她没有那么厉害。 可话才说完,男人的脸色便忽地沉了几分,她还来不及猜测他变脸的原因,便被他迅速的拉进办公室,关门。 被他强而有力的双臂困在门板和他之间,他们靠得好近,近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的跳得飞快,而她也只能愣愣的瞧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副总,你…”过了一会,她才勉强从喉间挤出声音。 “我不会打领带。”他突兀的开口。 “啊?”她呆住。 “我说,我不会打领带。”他又重复一次。 她眨眨眼,视线从那张好看的俊脸慢慢往下移到宽阔的胸膛,然后看到一条可怜兮兮的布条被打成奇怪的结,松垮垮的挂在他脖子上。 “喔,”罗如芳回神,咬唇忍住突来的笑意。“不是这样的。” 罢才的不安和紧张退去,她习惯性的伸出手,解开那个乱七八糟的结,然后利落的打了个新的,并调整了下领带的位置。 “好了。”她满意一笑,抬起头望向他,这才惊觉他的脸离她实在太近了。“呃….副总?”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一个强劲的力道狠狠拥进怀里。 她慌张的想挣扎,然而男人的胸膛是如此宽厚,像是包容了她的喜怒,令她沉醉不已,舒服得几乎叹息。 但,只是几乎而已。 她没忘记他是杨尧修,她的上司,也是最不可能会爱上她的男人。 她张嘴想说什么,他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别走。”那声音低哑得不似从他口中迸出:“拜托你,别走。” 那仿佛带着暗示的句子,令她贴在他胸前的脸倏地红了起来。 她清了清喉咙,低声开口:“我没有要离职,你….先放手好吗?” 这拥抱太温柔,她承受不起。 可他仍未放手,唯有将她按在自己胸前,他才感到踏实,才能暂时遗忘早上找不着她的失措感。 “今天早上,你没来公司,打手机和你家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你生我的气,想离开杨氏了。”他坦承自己的惶恐。 他一直知道,她在他心中跟其他女人是不同的,然而在今早之前,他从未想到她的离去会造成他如此大的惊慌。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三个小时的时间,却令他严重心慌意乱。 就算这几年来,他们一直仅维持上司与部属的关系,就算过去他也常好几天没见到她,但直到在以为失去她时,他才明白她在他生命中的分量,早已远超出他的想像。 从前好几天没见也无所谓,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头,就能看到她还在身边,可如今只要一想到某天她会自他的生命中消失,他就感到恐慌。 “噢。”她应了声。没发现自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公司给我的福利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离职?又不是想不开。” “那就好…”他长长吁了口气,将那纤细得过分的身躯拥得更紧。“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笑了笑,说服自己,他不是故意轻薄,只是习惯以这种方式表达情感。对于这个温暖的拥抱,她用不着生气,也不该自作多情。 毕竟,她是有资格让他紧张的,不是吗?她可是他最得力的部属呢!失去她绝对是他的损失。 “你是怕我若走了,就没人替你处理公事了吧!你放心,我如果哪天要离开,会先把你教会的。” “我才不…”他不觉皱起眉,讲到一半的话忽然顿住,改口道:“那你可没有机会离开了,因为我永远也学不会。” 斑哼,反正他最擅长耍赖了,接下来的日子,他绝对会死赖着她,让她再也走不了。 听到他任性的话语,她反而心中舒坦许多。 扒,这样就够了,虽然不是因为爱她,但至少他很在乎她。 已经够了,真的。 “要我永远留下来也行。”闭上眼,她假装其实自己是这场靶情里占上风的那一个。“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她这么说,他不觉大喜,“你说,不管你要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话别说得太满。”她苦笑。“要是我逼你娶我怎么办?”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的心意,再隐瞒未免太做作。 “娶……你?”他果然愣住了,还真没想过她有可能这么刁难。 “我开玩笑的。”轻轻推开他,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他的错愕和震惊而受伤。 都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对她也没意思,还开这种玩笑做什么? “等等…”他攫住她的肩膀,爆出一句惊人的话语。“如果那是你的条件,我娶!” 若那是她想要的,他愿意给! 案亲的花心,让他从来就不相信婚姻,也不打算跟谁结婚,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娶如芳,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爱她。 他只是….只是想留住她而已。 如果婚姻是留住她的手段,那也未尝不可。 镑式各样的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从不曾留过谁,可唯独她,就算用尽手段,他也想将她留下。 无关乎公司或是领带这种小事,就只是….很单纯的想要留住她。 罗如芳愣愣的瞧着他,令她讶异的是,那双好看而坚定的黑眸中,竟没有一丝迟疑。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对她其实也…… “别开玩笑了!”她喘着气,甩开脑中那荒谬的念头。“我刚只是说着玩的。” “喔。”他失望的垮下脸。“那你究竟要我答应什么?” 唉,比起那未知的条件,他倒觉得把她娶回家说不定还简单得多哩! “我…”想到先前在咖啡馆里,郑玉倩对她说的事,她启口道:“最近工作量太大了,我累了,你玩了一年也该玩够了吧?我的条件是以后你要天天来上班,就算只处理一点点事情也好,总之,就是得来公司。” 那栋位在天母的房子先不论,若说杨氏食品将会是他和董事长唯一分得真正有价值的资产,那么她一定要让他多加熟悉公司的运作才行。 “唔。”天天来公司啊… “当然,你可以不答应。”她故作无谓的耸耸肩。 其实她很清楚,就算他不答应,自己也还是会很没骨气的留在他身边,但既然他都说了愿意答应她任何条件,总要试试看嘛! “好好,我答应你,以后每天乖乖来公司上班,可以吧?”他连忙举手投降。 瞧他急着想讨好她的模样,罗如芳忍不住笑了。“真的?可别忘了你现在说的话呀!” “我绝对不会忘的!”他立刻保证。 她笑笑,垂下头。 一下下就好,就让她多沉醉一会吧!此刻,假装他的着急和关心,是因为真心在乎她,而非因为她是罗秘书。 然后,从下一分钟开始,她会继续当他的好秘书,在公事上协助他,就像过去她一直做的那样。 就先……这样吧! 时光,总在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流逝。 转眼,新年就这么来到了。 春节前的那个星期,办公室里人心散漫,大家只想着该怎么度过美好的农历春节假期,无心工作。 当然,还是有某个人例外。 罗如芳坐在位子上,双手飞快的敲着键盘,赶着把工作做完。 今天是星期五了,明后天不上班,她得在下午前把事情处理完。美国那边才好动作。 姚恬恬从中午过后就失踪,八成是溜到哪儿去串门子吧,但她知道现在大家都没心情上班,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芳芳,你怎么还在忙?” 她抬起头,看到杨尧修正站在秘书室门口,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你来得正好,签名吧!”她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他。 他没多问什么,走到她的桌子旁,看也不看就拿起笔乖乖签名画押,然后交给她盖章。嗯,当然是他的章啦,不过一直以来都是放在她那里。 “我看全公司大概只剩你还在拚命了。”她摇摇头。“晚上公司尾牙,你该不会想忙到开席前一刻才去吧?” “有何不可?”说真的,事情都忙不完了,她还真不想去参加什么尾牙。 下星期二小年夜,星期三就除夕了,事情若不赶紧处理完,等拖到过完年回来再弄就太迟了。 “你啊,别老是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杨尧修摇摇头,走到她身后,大掌放在她肩上轻轻揉按着。 她先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紧绷酸麻的肩膀在他徐缓有力的掌中舒展开来,这几个月来太习惯他按摩的力道,身体立刻就投降了。 罗如芳叹了口气,认命的放下手边工作,像猫儿似的眯起眼。 她就是抗拒不了他的温柔,偏偏近几个月来他又总是黏着她。 一开始她还试图挣扎,但后来明白到自己根本躲不开,就懒得躲了。 若是感情可以由人心控制,她也就不会傻傻的爱了他十几年。 而这几个月来,他还真的都有乖乖来上班,虽然老是迟到早退,但至少有来露露脸,简直吓坏了公司员工。 只是他显然贯彻了“永远也学不会公司的事”这一点,每天来公司都只在摆笑脸色诱女员工,再不就是跟在她身边转。 不管她如何企图教会他一些基本的东西,他都只是以满是兴味的眼神瞧着她,从来不说自己到底懂了没,到最后总是她被他看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而且她敢保证他绝对有在背后笑她。 罗如芳慢慢合上了眼…… 算了,朽木不可雕!反正他有来公司,她就该满足了。 惫记得几个月前,他以为她气得要离开的那天,她匆忙找不到的那份卷宗,后来发现原来在他桌上,而且居然都已经处理好了。 那些东西虽然不难,但很烦人,要她处理,可也要一整个早上呀!没想到他居然两、三个小时就搞懂,而且处理好了,当时她还以为他其实很有潜力。 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后,她已经完全放弃这种想法,他根本无心于工作,那次八成是给他蒙到的。 杨尧修看着那颗微垂的小脑袋,唇边淡淡扬起微笑,她就是这点可爱。 平常装得很冷漠严肃的样子,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她其实就像只高傲的猫儿,只要被模了两下以后,就会温顺的趴在那儿,先前的拘谨再不复见,偶尔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喜欢看着她,不管是严肃的她,脸红的她,生气的她,还是现在这个温驯乖巧的她。 唉,她一定不晓得,每回她很认真的想教他什么,却误以为他都不吭声根本是在找她麻烦时,他也很冤枉的啊! 他是真的看她看得入迷,而不是存心想刁难嘛! 但那就是爱情吗?他不认为。 她在他身边待好久了,给他的感觉太自然、太舒服,无法像他那些历任女友,为他带来任何惊艳或是新鲜感。 可尽避这样,他还是喜欢黏着她,或许是先前以为她离开了的感觉令他太害怕,他总担心她有一天真的会离开。 “芳芳,事情不用急着处理没关系,又不会长脚跑了,就算等过完年回来再弄也不迟啊!”他柔声劝道。 明明每逃诩有盯着她乖乖吃午餐,她还是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罗如芳微张了眼,咕哝着。“机会不等人的。” “那就放过呀!”他不以为意。“世界上有那么多机会,公司也不见得就缺那一个。”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到底公司是你的还是我的啊?” 他才是公司未来的接班人,怎么比她还不在乎? 他笑了笑。“这问题问得真好,我也想知道呢!我这个小老板都不在乎了,你又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 “败家子!”她没她气的骂道。 他哈哈大笑,对于她的批评不以为意。 “好啦!我说真的,你别忙了,看要去跟其他人聊聊天或是出去走走都好。”明知道她肯定不听劝,他还是忍不住道。 罗如芳本来想反驳的,但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因为他揉按的力道太舒服,因此她只是淡淡应了声:“嗯!” “咦?”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反倒是他吃惊了。 “尾牙那天跷班,不是杨氏员工的传统吗?”是说在杨氏吃了九年尾牙,她还没跷过班哩!今年第十年,总要来点不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 “当着上司的面跷班总是不好吧?”她微微一笑,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几乎令他失了神。“所以副总,你要带我跷班吗?” 然后……杨尧修就带着她跷班了。 而且他以这时候开车出去也没地方停为理由,不愿开车,反而兴致勃勃的拉着她去搭捷运。 只是,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搭捷运,而她最后一回搭捷运,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两只搞不清状况的菜鸟研究了好一会才确定下站的地方。 即将放假的周五下午,捷远站人潮相当多,她不容易挤进车厢,在一阵混乱中他们差点被人群冲散。 杨尧修连忙捉紧她的手,以免走散。 所幸他们想友逛的地方才几站的距离,一会就到了,他们很快得以逃离拥挤的车厢。 踏出捷运站时,迎面袭来的冷风,令只穿了两件薄衣的罗如芳忍不住瑟缩了下。 在室内待久了,她都忘了外头正冷着呢! 气象报告说周末有寒流来袭,温度比前几天下降不少。 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于即将过年的兴奋心情,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轻轻吐了口气,便见一团白烟自嘴中呵出。 不过,尽避身子冷得发颤,可也不知是跟他跷班这事令她兴奋,又可是街上欢闹的气氛感染了她,她的情绪竟莫名的高亢起来。 而且被他握住的手,暖暖的,很舒服。 “好多人喔!”走在街道上,她有点被吓到。 也太多人在街上溜达了吧?现在明明是上班时间耶! “当然,现在可快要放长假了,除了服务业,这种时候还像你一样在公司拚命的人也不多了。”他低头瞧了瞧她。“你会冷吗?” “呃…我……” 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已月兑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罗如芳呆了呆。 这举动,她见他对其他女人做过的,但却从来没用在她身上。 那外套还留有他的体温,很暖和,她甚至可以嗅到上头属于他的味道。 “走吧!”他很自然的再度牵起她的手。 她瞪着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掌,忽然有股冲动想问他这到底算什么。 唉,还是别想太多吧,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他的习惯,习惯而已! 只是,过没多久,她还是受不了了。 “你这样牵着我,不怕被媒体拍到吗?”她忍不住出声。 “为什么要怕?”他瞧了瞧她,反问。 他恣意惯了,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观感。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下。“你不怕被你的女朋友误会?” 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极快,但至少每段交往期间都只有单一对象,被拍到“劈腿”总是不好吧? 闻言,杨尧修忽然停下脚步,低头觑着她。 “怎、怎么了?”他专注的眼神令她微微心慌。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女朋友了?”他的语气中似乎有着不满。 “啊?”没有吗? “这几个月我都依你的意思,乖乖来公司上班了,哪有空交女朋友?”他没好气的问着。 罗如芳有些傻眼。 这…所以他大少爷是怪罪她吗? 可不知怎的,面对他的指控,她的心情却莫名的好起来。 她能否假设,他的意思是她比那些女朋友重要呢? 不过想归想,她嘴上仍是道:“少来,你明明每天迟到早退的,哪会没时间?而且我也不相信你受得了。” 饼去他身边的女人可从没间断过。 “嗯….”他偏过头,认真想了下。“其实你不提,我还真忘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交女朋友了。” 这倒是件奇事呀! 他从来就不否认他爱女人,而且爱得肤浅又喜新厌旧的很。 打从十几岁头一回交女朋友至今,这好像是他空窗期最长的一次,而且更令他不解的是,就算意识到这件事,他也没有再交女朋友的冲动。 “骗人。”哼,她才不信他的鬼话。 “是真的好吗?”他喊冤。“我是偶尔会跷班…嗯,好啦,我承认我常跷班,可回家都在画画,哪有空交女朋友?” 明知道他讲这话装可怜的成分极高,但听到他喊忙,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明明晓得他不爱处理商场上的事,她还硬要他上班,想来他能够画画的时间缩短了不少吧? “你…真的那么喜欢画画吗?”她问得迟疑。 想想,进家族企业也不是他愿意的事吧? “比上班有趣多了。”他撇撇嘴。 虽然他看似漫不经心,但她就是知道,他的确热爱那以色彩架构而成的世界,她咬咬唇,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彬许,她该像以前那样,任由他去做喜欢的事才对。 “啊,有冰淇淋!”杨尧修忽然惊喜的道,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拉着她便往冰淇淋店走。“我们去吃吧!” 第五章 一直到被拖进店里,罗如芳才反应过来。 她瞪着透明冰柜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傻眼了。 “你要吃……冰淇淋?”有没有搞错啊?她刚看了下外面的温度计,才十三度耶! “是啊。”他看了看琳琅满目的冰淇淋,有些失望。“居然没有提拉米苏口味的……” 罗如芳不可思议的环顾了下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证明了果然不是她大惊小敝,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想在这种天气吃冰吧? “好了。”在她发呆的同时,他已点好口味,付了钱,拿起冰淇淋,便拉着她往楼上走去。 这家店二楼看出去的街景出奇的好。因为都没有客人,他们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要吃吗?”他递给她一支塑胶汤匙。 她摇摇头,接着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都不冷?” “会不会冷跟吃冰淇淋是两回事。”见她没有兴趣,他也不发为意,自个儿吃了起来。 她看阗他吃冰淇淋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开口。“我妹妹也很喜欢吃冰淇淋。” “哦?”他抬头瞧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会主动提到自己的事。 通常她不太跟他谈私事的。 罗如芳没有注意到他的讶异。 必忆一旦打开,往事便一幕幕跃入脑海。“她说啊,有个很好的大哥哥曾送过她一支冰淇淋,而且对方在我们姊妹最穷的时候,给了我们一千元,让我们得以生活。” 想到过去曾受过的苦,再对照如今的生活,不管怎么说,她实在该感谢杨尧修。 杨尧修挖冰淇淋的动作顿了下,略略皱了眉,不知为何听到她的话,心里竟有种不舒服感。 是为了她说起过去生活很困苦,也是因那个在他什么也不知道时,适时在她生命中出现,并帮助了她的男人。 一千元对他来说,根本是掉在地上也懒得捡起来的东西啊!可想而知,她过去的生活是他绝对无法想像的艰辛。 为什么那个时候帮助她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呢?为此,他居然感到懊恼不已。 将冰淇淋送入口中以掩饰复杂的情绪,他换了个话题。“你和你妹妹感情似乎很好。” “是啊。”提起妹妹,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如希是我带大的,我们感情当然很好了,其实就某方面来说,她更像是我女儿。” 瞧着她难得的温柔,与平常在公司严肃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才明白,原来她也可以流露出这样柔美的模样。 然而,一忆及她的转变是因为她妹妹,而不是他,他忽然觉得向来爱吃的冰淇淋没了滋味。 他不懂,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为什么她的表现却跟那些爱慕他的女人都不一样呢? 她不依赖他,不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在办公室中,她对于公事的专注程度远胜于对他,有时他都觉得自己还比较在乎她。 “啪。”的一声,塑胶汤匙跌落在地。 在察觉自己因为烦闷而下意识做出摔汤匙的举动时,杨尧修才惊觉不对劲。 他瞪着地上汤匙,内心震撼不已。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一言一行便足以牵动他的情绪? 他变得贪看她的各种面貌,开始在乎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甚至在意她重视亲人更胜于他…… 真是太荒谬了,明明是她在暗恋他,为什么现在搞得好像他才是爱得比较多的那个人? “啊?”浑然未觉他复杂心思的罗如芳轻呼一声,将另一支干净的汤匙递了过去。“喏,这给你吧!” 他绷着脸,默默接过汤匙。 “你…在生气吗?”这才后知知觉的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她有些不安的问道,一边在心中思索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 “没有。”他当然不会承认心中所想,因此随口胡话了个理由,“我只是想到我那些亲爱的弟弟妹妹而已。” 拜他生性风流的父亲所赐,他有六个弟妹,分别由五个不同的女人所生,这群弟弟妹妹跟他这放荡不羁的大哥可不同,个个从小就从他们的母亲那儿学会怎么巴结老头子。 罗如芳愣了下,想起这些年来听到关于杨家的传闻,顿时感到歉疚。 “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想到那些……” 在杨氏食品工作了这么多年,她也知道他那些弟弟妹妹是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兄弟姊妹之间并没有手足的情份可言。 杨兴宏各房太太之间的明争暗斗可激烈了,耍小手段,诬陷的伎俩层出不穷,再加上他外头的女人,不管在台面上还是背地里,都斗得极凶狠。 饼去郑玉倩接下经营不善的杨氏食品,公司濒临倒闭危机,而杨尧修更摆明对杨氏没兴趣,所以尽避他是嫡长子,但一来无野心,二来又不得宠,他们便不大将脑筋动在大房上。 可近几年来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去年新推出的几样养生食品更是大卖到全台湾都缺货,她可以感觉到那些人又慢慢的注意到杨尧修母子。 生在这样的家庭,很痛苦吧?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天之骄子,然而认识他这么久,她晓得他一点也不希罕杨这个姓氏。 “不提他们了,谈谈你妹妹吧!”不想多提那些扫兴的事,他只好将话题兜回另一个其实他也不怎么有兴趣的上面。 “你说如希呀?”谈到妹妹,她的眼睛又亮起来,此刻的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仿佛散发着某种光芒,教他移不开视线。“她很聪明,也很漂亮和贴心,过去我们姊妹日子过得不好,她一直觉得对我很过意不去,认为都是因为她,我才会那么辛苦,因此上了高中后,便没再跟我拿过半毛钱。” “其实,以我现在的薪水,多养三、四个妹妹也绰绰有余了,但她就是不愿意麻烦我。”罗如芳轻声叹息,语气中既是无奈,又是关怀。“如希很爱钱,非常爱,她总是对自己很小气,却很舍得花大钱买东西给我。”她笑吟吟的瞧向他,“你不觉得,能有这样的妹妹是件幸福的事吗?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够有她这样一个妹妹。” 杨尧修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觑着她。 虽然他不认识那个叫如希的女孩,可他在她眼中,看到“幸福”两个字。 在亲情方面,如芳比他富有太多,望着她温柔的神情,他相信罗如希一定是个好妹妹。 “对了,我有她的照片喔!”难得跟人提起宝贝妹妹,她一时间忘了他是她极力想保持距离的男人,开心的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后递至他面前,“看,她很漂亮吧!” 他望了望那张被设成手机桌布的照片,是如芳跟另两陌生女孩的合照,想来那年轻女孩就是罗如希了。 如芳说的没错,她妹妹的确长得很漂亮,而且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可爱的小酒涡,若能够再养胖点,别瘦得像风一吹就飘走的模样,美丽的程度绝对不输给他过去所交往的那些美女。 败难想像五官平凡的如芳竟会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她们姊妹恐怕只有那双眼睛和尖尖的瓜子脸相似。 但,一向爱看美女的他,目光只在那个漂亮女孩身上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便移至旁边那个他最近几乎天逃诩会见上面的女人脸上。 是因为跟妹妹合照的关系吧!照片里的她笑得好温柔,是过去好多年来,他不曾见过的。 他忽然觉得那笑容好美好美,美得令他完全转不开目光。 一股酸涩像是打翻的醋坛,自胸口蔓延至喉头,杨堯修无法不嫉妒的想着。 可恶,她明明是喜欢他的,为什么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怎么样,她很美吧?”以为他的失神是因为看到漂亮的妹妹,罗如芳心中尽避有着小小的失落,仍强迫自己忽略。 拜托,如希可是她妹妹呢!有个美丽到能让杨大少爷看得失神的妹妹,她应该要高兴才对。 “嗯。”他敷衍地应了声,便收回视线。 惫能怎么自欺呢?他已无法再说服自己,对她仅是一种习惯和依赖。 他是真的很在乎她,在乎到害怕她离开,在乎到因为不满她对妹妹的好脸于对自己而吃醋…… 等等,吃醋? 他竟会因她而吃醋? 一个念头闪过脑中,杨堯修讶异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某种困扰他许久的浑沌思绪豁然开朗。 原来…… 他忽的笑出了声。 天哪,他这个游戏人间,交过无数女友的杨家少爷,怎么这回居然迟钝至此? 彬许,过去每次与女人交往的经验都是轰轰烈烈的,他从没想过,爱情竟然也会以这种形态出现。 他总以为,爱情呢,只要能在最美丽的时候迸出绚烂的火花,就值得了。反正他很清楚自己喜新厌旧的性格,从来也没想过要跟谁长长久久,只要能得到一时的快乐,他根本不在乎未来日子会如何。 可是如芳不一样。 他们之间不曾擦出过什么火花,她不是娇艳的花朵,反而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默默的在他心上扎了根。 他爱她呀,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早在理解到她对自己的重要性前,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在她之前,他身边女人一个换过一个,从不曾为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那些因她而生的恐惧、在乎、嫉妒,都是源自于此,偏偏他竟迟钝到今天才发现。 “呃,副总?你怎么了?”见他一迳发呆,脸上还露出古怪的笑容,罗如芳蹙起了眉。 他没有答话,只是瞧着她,笑得很愉快。 能够理清自己心中的感觉,真好。 “喂喂,先说好,如希是我的宝贝妹妹,你可别去招惹她。”以为他看上妹妹,她警觉的眯起眼。 虽然她不认为妹妹会被他的美色吸引,但依如希爱钱的程度,肯定一点也不介意有个有钱得要命的男朋友。 杨堯修清了清喉咙,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唤了那个他这阵子都不敢叫的名字,“芳芳。” “……什么?”好久没听到他这样喊自己,罗如芳很意外。 而且他眼中蕴含的情感,令她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 “你还爱我吗?”他问道。 她瞪着他,全身僵硬。 事隔那么久,他为什么又问起这事? “芳芳,”他认真的瞧着她,“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手中拿着高脚杯,罗如芳咕噜咕噜地灌干里头甜甜的香槟。 台上的人哇啦哇啦在讲什么她都听而不闻,耳边环绕的尽是下午杨堯修在冰淇淋店里跟她说的那句话—— 芳芳,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那时,他的语气中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深情。 她拿起另一杯香槟,再度一饮而尽。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讲那句话?”她喃喃的道,用冰凉的酒杯轻触烧红的脸颊。 她都快分不清脸上的热烫究竟是来自于酒精,抑或是他那句话了。 她承认她是胆小表。 下午听了他的话后,她当下的反应是夺门而出,丢下他跑掉。 她很没种的不敢回公司,因此在外头晃了好久,冷冷的十三度天,她全身都燥热得像有把火在身体中焚烧似的。 一直晃到将近六点,她才想起晚上有尾牙这回事,匆匆忙忙搭了计和车赶过来。 她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她那样说。 是真心的?还是只是逗着她玩而已? 她并不想将他当成会开那种恶劣玩笑的人,但却更想不透他是喜欢上她哪一点。 自认识他以来,瞧着他身边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她们之间的共通点,就是都是大美人,而她完全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样貌,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她不觉得他会爱上自己。 包何况他才见到如希的照片呀!他都已经看了漂亮的如希,为何还会说喜欢她? 芳芳,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可恶……”将高脚杯重重放在桌上,她气那个搅乱她思绪的男人。 她环顾了下四周,还好,大家都玩得很疯,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可是,杨堯修到底跑哪儿去了?她都来餐厅一个多小时了,他这身为副总的人,居然还没出现? 她刚进餐厅时,其实是不太想见到他的,因为还没想到该怎么面对她,但过了这么久,他都还没出现,不禁令她有些担心。 她犹豫片刻才站起身,趁着台上的人忙着呼口号炒热气氛,悄悄移动至郑玉倩身边。 “董事长。”她轻声唤道。 正在跟陈总经理聊天的郑玉倩回过头,见到是她,立即露出笑容,“如芳是你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她咬了咬唇,“董事长,您有见到副总吗?” 杨堯修虽然平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对于这母亲还是很尊敬的,他若有来尾牙,肯定会先来向她请安。 “你说堯修吗?”郑玉倩皱了皱眉,“没有耶!我从六点来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呢!大概又溜到哪儿去玩,忘了尾牙这件事吧!” 她早就看开,儿子不来参加尾牙便算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样啊!”她向郑玉倩点了点头,“我有事要跟副总说,那我再去找找看好了。” 杨氏食品的员工极多,这次包下这整个餐厅办尾牙。她在餐厅里四处找了一会,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罢喝了太多香槟,身体有些飘飘然,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动脑思考。 他会去哪儿呢?下午跟他出去时,他明明还记得晚上要尾牙的事呀! 罗如芳心不在焉的走出餐厅,当玻璃门打开时,冰冷的风迎面扑来,因为酒精而微醺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对了,打电话给他。” 她自皮包里捞出手机,却发现上头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想来是刚刚在里面太吵,她才没听到。 再看,发现居然是杨堯修打的。 她抽了口气,再也顾不得先前想躲他的复杂心思,连忙回拔他的号码。糟糕,不晓得他找她有什么事。 电话响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几乎要放弃,才忽然被接通。 “喂?”熟悉的男人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副总?你人在哪里?”一听到他的声音,情绪不再紧绷,她略略松了口气。 “终于发现我失踪了呀?” 仍是痞痞的语气,但她就是听出不对劲,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不若平时那么爽朗有朝气。 “你……”她本来想问他人还好吗?但想想又觉得有点怪怪的,最后只好道:“尾牙已经开始一阵子了,你不过来吗?” “我也很想啊!”他叹息,“可是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她不禁提高音调,刚才松懈下来的情绪再度紧绷,“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医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吗?要不要紧?” 天哪,他怎么会跑到医院去? “芳芳,你冷静一点,”喔噢,能感受到她的紧张,真好,“我是受了点伤没错,但是……”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你伤了哪?”听到他受伤,她心慌意乱的低嚷着,“不,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我过去找你!” 听出她的在乎,杨堯修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乖乖报出医院名称,不再逗她。 “我马上到。”她迅速的道,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也不管尾牙还在进行,直接赶去他所说的那间医院。 懊不容易到了医院,她匆匆递了张千元大钞给司机,不等找钱便下了车,朝急诊室跑去。 她心急如焚,张望了一阵子,最后才在角落看到正坐在椅子上的跟两名警察谈话的杨尧修。 “副……”她奔了过去,也不理会一旁的警察,一心只关心他的情况,“你怎么了,到底伤到哪里?” 不知为何,那声“副总”她莫名的喊不下去。 “芳芳,你终于来了。”见到她,他眼睛一亮。 她焦急的打量着他,想知道他的伤势如何。 他全身上下看起来都还好,但右手手掌处缠了圈厚厚的绷带。 见他似乎没什么其他外伤,心稍稍安了些,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弄伤的?” 罢在电话里没问清楚情况,只是一听到他受伤,就什么也不顾的赶来,现在想想还真是冲动。 “被砍伤的。”他无奈的举起受伤的右手,晃了晃,“好在只有右手受伤而已。” “被砍伤?”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先生,谢谢你的合作,那我们先走了。”两位警察态度异常恭谨的道,想来是因为他的身份。 “不会,谢谢你们。”杨尧修朝他们点了点头。 见警察走后,她才又开口,“那两位警察……为什么来找你?” “还不就来做笔录喽。”瞧她急得眼眶泛红,是真的很在乎他吧?“你走了后,我在路上被人袭击。” 虽然不是什么大伤口,不过装装可怜便能换来她关心的话,他倒是很乐意啦! 丙然,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喔喔喔,被她如此在乎的感觉,原来是这么令人愉快啊! “被,被人袭击?”她好心疼。“是抢劫吗?” “大概吧!”他耸耸肩,“那五名持刀的歹徒是这么说的。” “你--”她急道:“那就把钱给他们呀!反正你那么多钱,又不缺那一点。” “我给了啊!”他这么怕痛的人,哪会为了那点不痛不痒的零头跟自己过意不去?“他们一跟我要钱,我就把皮夹整个递过去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伤了你?” “这真是个好问题,”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了钱后,他们还想砍我,而且后来被路人发现,他们连掉在地上的皮夹也不捡就溜了。” 罗如芳微张了口,说不出话。 这歹徒的行径,也未免太不寻常了吧? 再怎么说,大白天的,既然拿到钱,怎么还会想砍人闹事?而且不捡皮夹这一点更是奇怪。 他们是真的歹徒吗?或者,其实根本别有所图…… 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某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突地跃入脑海。 她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难道是那些人? “芳芳,”杨尧修语带撒娇的唤道,还不忘拉她的衣角,“我想吃东西。” 她愣了下,低头对上他期盼的眼神。 他眼中闪着“我饿了我想回家”的光芒,仿佛对自己挂了彩的事一点也不在意般。 莫名的,她的心又重重的痛了下。 这男人啊,是否有猜测到,意图伤害他的,很可能事与他同父的手足呢? 去年杨氏食品大大赚了一笔,杨兴宏拟好遗嘱的事,他们如果又都还不知道,依她对杨家其他人的了解,是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么,他这个当事人有想到这点吗?她发现自己无法从他眼中读出任何线索。 如果他有想到这一个环节,为什么还可以如此平静? 如果他不曾想过,她又是否该告诉他有这个可能? “芳芳?”他又唤。 她回过神,“嗯,我陪你回去。” 她正想先去外头招车子,不料杨尧修却忽然起身握住她的手。 她呆愣的转头望向他,“你--” “下午让你逃了一次,这回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他淡淡扬起微笑,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第六章 罗如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买了晚餐又跟他一起回家的。 整段路程,她都恍恍惚惚,脑袋里全是他的笑容,声音。 “芳芳,进来呀!”杨尧修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迷惘的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站在他家门口。 她连忙跟了进去。 瞧她那呆滞的模样,晓得她八成是被自己的告白给吓到,杨尧修觉得好美,却没表现出来。 一进门,她再度闻到熟悉的油彩味道。 嗯,至少这说明了他没说谎,这阵子他的确乖乖在家里画画。 “晚餐先放桌上,我去拿碗。” 她将刚才在路上买的食物放到桌上后,眼光不自觉又瞄到窗边那幅她先前见过的女人画像。 不得不说,不管看几次,那个女人还是一样美丽。 她走到画前,蹲了下来,以指轻触画中女人仿佛吹弹可破的白女敕脸蛋。 他说喜欢她,是逗她的吧? 连这样美女,他都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又怎么会看上平凡无奇的她? 当杨尧修自厨房走出,就看到她蹲在那儿,瞪着画发呆。 他将餐具放在桌上,随口问道:“你觉得那幅画画得怎么样?应该还可以吧?” 本来他也只是随便问问,但她的脸上却出现犹豫之色。 饼了一会,她才开口,“嗯,画中的女人挺美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喜欢的类型。” “……”他的脸黑了一半,那不是重点好吗?“算了,当我没问,先来吃东西吧!” 懊吧!早就知道她对那些东西没兴趣了还问她,是他的错。 “其实我觉得这副画画得很好,已经可以拿去卖了。”她研究了一会,认真的道:“只是……似乎少了些东西。” “喔?”很意外她会有这样的感想,他忍不住再问:“你觉得少了什么?” “嗯……”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思索什么,“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副画得很好的画而已。” “什么意思?” “我不懂画,你问我可是问错人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班门弄斧,她忙摇头,“我刚不过是随便说……”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他打断她的话,“说说看。” 所有见过这副画的朋友都惊叹不已,直夸他有绘画天分,从没人说过有什么缺点,他自己也认为这副是至今他画过极好的人物画像之一。 但总觉得就是还有哪里不对。 他想过几个可能的问题,但无论是色彩,光线,模特儿……似乎都没有问题,问过几个人,大家也都只会夸他画得好。 他晓得那大半是客套话,因他是杨氏的接班人,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的不足。 “若真要我讲的话……我会说,这画是死的吧!”她沉吟了一会才回答,“虽然画得很美,可是这画没有灵魂,感觉人物不够生动传神,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去买张照片回来,还更逼真些。” 闻言,杨尧修不语,只是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幅画,片刻,他蓦地大笑,吓了她一跳。 “天啊,也许还真让你给说对了。”他快乐的抱住她,“太感谢你了。” 她因为他的拥抱僵硬了下,可他仿佛还嫌不够似,居然还在她颊上轻啄了啄,“改天来画你好了。” “别,别闹了。”她惊喘着挣扎,“我又不漂亮,画我做什么?而且我也不懂你对我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才不相信他会真的喜欢上她。 “哪些话?”他皱眉,“你是说我喜欢你?” 明知很可能是假的,但不可否认的,当喜欢的字眼自他口中吐出,她心中仍窃喜着。 “我又不美。”她用力咬住唇。 这倒是事实,反驳倒像是睁眼说瞎话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喜欢就好。” 她呆了呆,抬头望进他眼中炽热的火焰。 又那么一刻,她好像相信他的话。 许久,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一向喜欢美女的吗?” “是啊!不过比起那些美女,我发现我更喜欢你呢,芳芳,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哎呀呀呀,此刻她迷惑的神情看起来还可爱,也好可口…… 瞪着他温柔神情的模样,她的魂差点给勾去。 罗如芳拼命吸气,力图维持镇定,也提醒自己千万别陷下去。 “谁知道你的喜欢能维持多久?我要的是专一恒久的感情,那是你不懂,也给不起的。” 就算他说喜欢她是真心,她也不要他一时图新鲜所给予的爱情,若哪一天他倦了,要离开了,她绝对无法承受。 “你可以教我呀!”他笑眯眯的道,不以为意。 苞她长长久久在一起这个提议满不错的,他喜欢。 “我饿了,我要吃饭。”她慌乱的拨开他的手,躲到桌子另一边,拿出刚买的晚餐,“这是你的面。” 她拿走自己的份,开始狼吞虎咽以掩饰失措。 杨尧修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芳芳,我右手受伤了,没办法拿筷子。” 他无辜的举起包得像粽子的右手。 她瞪了他一眼,想不理他的,但终究是不忍心。 唉,如果她能狠下心,这些年来也不会过得这么累了。 她认命的打开餐盒,细心的将面条卷在筷子上,再送到他嘴边,“我喂你吧!” 喔噢,果然还是装可怜这招对她最有效!痹乖将面条吃下肚,杨尧修兴奋于这项发现。 为了方便喂他,她纵不情愿,也只得靠近些,上半身几乎倾在桌子上了。 “你的手还好吗?有没有伤得很严重?”感觉空气有些闷热,她努力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被划了两刀,缝了十几针,还好没有见骨。” 她僵了下,连听都觉得痛。 “你最近还是小心点,少到处乱跑吧!鲍司去年赚了很多,我怕有心人眼红。”她斟酌了用词才道。 她不愿直接把怀疑说出口,但也不希望他毫无防备。 “公司赚钱找我做什么?要找也该是找你。”他这个从没一天准时上下班的人又不是公司赚钱的功臣。 罗如芳苦笑了下,“问题是你是杨家的接班人。” 而她在旁人眼中,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秘书,她所作的任何事,功劳都是算在他头上的。 杨尧修眸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其实,他并非不懂她想要暗示什么,幕后指使者是谁,他恐怕比她更清楚。 但是,尽避也佩服她的聪明盒敏锐,他却不愿去深究,也不希望她多想,那只会让她也陷入危险之中。 从小他就因为自己杨家嫡长子的身份而吃过不少亏。 五岁那年他曾被绑架,甚至差点被撕票,所幸歹徒对他这年幼的孩子全无防范,最后是他自己逃出来的。 在那之后,他身边大小宾事不断,不是在家中被刚请来的佣仆“不小心”推下楼梯,便是常遇上车祸,袭击。不到十岁,他就明白自己出事率远高于其他人的原因。 他们不懂的是,他从未想过要跟他们争什么,对那些庞大的财富更没有半点兴趣,谁若想要,拿去便是,他只想平顺的过完人生。 他们想要他死,是因为他们认定唯有死人,才不会跟他们争。 他懒得反击,只好将自己变得看似无害,让那些人不再将他当成攻击目标,他开始学会放荡,挥霍,令父亲失望跳脚,也令其他人瞧不起他,耻笑他。 他无所谓,不在乎别人怎么瞧,反正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这么多年下来,他唯一觉得愧对的,仅有母亲而已。 如今,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我宁可自己不是。”他扯开唇,语气中藏着深深的无奈。 “我知道,但这由不得你。”她柔声道,又递了面条到他嘴边。 “芳芳,如果我哪天不再是杨家的继承人,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她睨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再不吃,我可不管你了。” 他笑了笑,乖乖张嘴吞掉食物。 她低下头,正准备夹了一些青菜喂他,不料杨尧修却突然伸手,捞起她胸前不小心掉出的项链。 “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这几个月来,他早就看出那是枚纯金的男用戒。 她平时不爱多余的饰品,但这项链却从不曾离身,想来那戒指对她而言,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是啊!”她回道,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反应激烈。 见主人没反对,杨尧修也就不客气的打量起来。 这枚戒指……怎么看怎么眼熟,似乎曾再哪瞧过,偏偏他又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将头凑得更近观察。 属于她特有的淡淡香气也在此时飘进他鼻中,不似过去那些女友身上的浓腻香水味道,却令他着迷不已。 啊,他又想吻她了。 才这么想着,身体便已自动朝她贴去,想在那柔软的唇上偷个吻,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样东西,使他顿住。 “你做什么?”罗如芳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他拉高戒指,瞪着戒指内侧的英文缩写“yys”,震惊不已。 这是他的英文名字缩写呀!为什么这戒指上面会有? 而且这枚戒指分明眼熟得很…… 模糊的片断在脑中闪过,却快得令他捉不住。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要记得什么,但残存的记忆尚不足以让他回想起一切。 “这要问你才对吧?”她放下筷子,冷冷一笑,“忘了吗?这枚戒指,是你送我的。” 晚餐过后,罗如芳忙碌的把洗干净的杯盘收回碗柜里,顺便替他整理了下厨房。 “芳芳。”从头到尾一直坐在客厅看她收拾东西的杨尧修忍不住开口,“你多跟我说些过去的事好不好?” 从半小时前,惊觉原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九年前后,他就一直卢她告诉他过去的事。 可恶,他不中用的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跋下将戒指送出。 “你忘了就算了。”她背对着他,淡声道。 “那起码告诉我,当时我为何会送你戒指好不好?” 她忙她的,没回话。 “不然,透露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 “呃,要不,给点提示,我们是在哪见面的?”惨,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罗如芳终于有反应了,但只是说了句,“你慢慢想吧!” 她才不告诉他那些秘密心事呢!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对他抱着什么样的幻想。 心不在焉的拿抹布擦拭着那早已清理得干净的厨房,她的心思却飘回十三岁那年…… 于他相遇之后,她破天荒的整整半个月没去找工作,姐妹俩仅靠着妹妹从某位善心人那儿弄来的钱过活,就为了将手伤养好,再见他一面。 每天,她看着那张他抄给她的电话号码傻笑,以为灰姑娘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事实证明,童话终究是童话,她不过是活在现实生活中的罗如芳。 在那之后过了半个月,她的手伤终于好得差不多,她兴冲冲的拿了几枚铜板,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他。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时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对方充满困意的声音,吓得她连忙将电话挂了回去。 浪费了一枚铜板让她好心疼。 可她不想放弃,于是又打了一次。这次,她小心翼翼的对了数字,确定自己都没有打错,才按下最后一个号码。 “喂?”接电话的,依然是那道甜腻的女声,只是这回多了一丝不耐,“你是谁呀?” 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只能愣在那里。 “宝贝,怎么了?”熟悉的男声在旁响起。 “不知道呢!”女人答道。 大概是电话换了手,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我是杨尧修,你哪位?” “……你好。”她的嗓音颤抖得有如风中的落叶,思绪还无法从他身边有个亲昵女人的震惊中抽离。她吸了口气,企图很快把话说完,“我们半个月前曾在丧礼上碰过面,然后,你留了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等等。”他打断她的话,“你说我在二叔的丧礼上留了手机号码给你?” “是,是啊……”她忐忑的答着。 “怪了,”她听见他的嘀咕声,“虽然那时见到不少人,但我不记得我有留手机给任何女人呀!” “什么?你居然留手机给其他女人?!”他身边的女人显然听到了,尖声道。 “别开玩笑了,宝贝,那时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哪还会去招惹其他女人?”他急着跟女友解释,全然忘了电话那头的她。 “那对方怎么会打电话来?”女人气鼓鼓的质问。 “冤枉呀,我真的没在二叔的丧礼上给过哪个女人手机啊……”两人继续争执着,剩下的话她便再没能听进耳。 他有女友了,而且根本不记得她了。 罗如芳茫然的瞪着电话亭外的景色,连铜板什么时候用完的都不知道。 饼了很久以后,她才将早已嘟嘟作响的话筒拿离耳边,轻轻挂回。 “不记得就算了。”她喃喃的道,咬牙忽略那正剧烈疼痛的胸口。 他不记得她,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即使没有他的帮忙,我也可以找到其他工作的……”她对自己说道。 不能为这件事沮丧太久,身边的钱所剩不多了,她必须快点找到下一份工作。 心,很痛很痛,但她无暇去理会。 现实中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面对,再找不到工作,她和妹妹都得饿肚子。 作了半个月的梦,该醒了。 于是她打起精神,漠视心底那道伤痕,伸出细瘦的手臂,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芳芳,为什么不把那枚戒指卖掉呢?” 男人的声音好近好近,吓了她一大跳。 自记忆的漩涡中回过神,她错愕的转过头,才发现杨尧修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脸认真。 “是因为喜欢我吗?”见她没回答,他继续问。 她抿紧了唇,很想推开他,并对着他大吼“不关你的事”,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倔强的瞪着他,直到眼眶泛红。 半响,他长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他真的不是故意忘记她的。 若早知道当年的女孩——不管是他曾赠予戒指的小女生,或是十年前求他给她一份工作的女孩,会成为如今这个罗如芳,他绝对不会忘记她们。 因为无心,这一生他忘记很多人,也负了很多人,可独独眼前这一个,他是真心想挽留。 她靠在他胸前,倾听那紊乱的心跳声。 “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她哑声问道。 “从不曾像此刻般认真过。”他执起她的手,凑至嘴边轻吻,“芳芳你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吗?我发誓十年后,我一定还会记得今天的。” 罗如芳既想哭,又想笑,盼了十四年,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愿望突然实现,她觉得好不真实。 “我的理智要我千万别相信你这个公子的话。”她轻叹道:“可是我的情感却要我快些点头,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就算被你灼得遍体鳞伤,至少我也曾拥有过那道光芒。” “不会只是一瞬间的,我说会记着你,就一定会永永远远记着你。”他迫切的承诺。 她静静的瞧着他,一会笑了。 也罢,何必在意那么多?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不就够了吗? 谁能保证每一段感情都可以永恒呢? “你不吻我?”她眨了眨眼。 “可以吗?”他像忽然得到大把糖果的孩子,受宠若惊。 这是什么烂问题啊?“好吧,不行。”她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被用力揽进怀里,男人炽烫的唇覆了上来,精准的攫获她的,他的舌轻易的撬开小巧的贝齿,登堂入室,掠夺她的甜蜜。 芳唇轻启,生涩的回吻着这个自己早在很久以前便认定的男人。 既然,没法把握这份爱能走多远,她只求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芳芳……”在唇与唇缠绵之际,他将她的申吟成了咒,束缚住她的人、她的心,让她为他疯狂。 她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进到房间的,或许是稍早前喝的香槟,也或许是他,微醺了她的感官意识。 她确实是醉了,醉倒在他怀中。 他们渴切的褪去彼此的衣服——他的右手不方便,因此几乎都是她主动的,直到终于坦诚相见。 罗如芳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 “嗯?”他以鼻尖摩擦着她光果的肩头,间或在上头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没什么。”她摇摇头。 其实她想到的是,这张床不知究竟躺过多少女人,但既然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她也不想再计较什么。 “你要不喜欢这张床的话,我明天去换一张便是,但现在可得先委屈你了。”他低笑,轻易猜到她的想法。 她的脸不觉一红,“不用了。” “芳芳,”他以未受伤的左手轻抚她红润的脸颊,“相信我好吗?你的第一个让我想永远留在身边的女人。” “好,我相信。”她笑笑,柔顺的答允了。 此刻就算有任何其他怀疑,她也不愿说出口,虽然,她很清楚自己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相信他的话。 在被他无心遗忘过那么多次后,她早就什么也不敢相信了。 当他进入她的瞬间,她疼得咬住唇,但没有喊出声,只是柔柔的瞧着他。 “抱歉,芳芳。”他停下动作,轻柔的吻着她。 “永远都别跟我道歉。”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求回报的守在他身边为他做尽所有,心甘情愿将自己交给他,不在乎明天会如何。 只要他想要,她真的什么都愿意给。 他一笑,回以更热切的深吻,让最原始的主导一切。 他想,他会爱她很久很久,永远也不腻…… 早晨的阳光,自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悄悄洒落在深蓝色的被单上。 床上,一名未着寸褛的女人微微皱起眉,现在已过了她平常的起床时间,但生理时钟终究敌不过折腾至凌晨的疲惫,她仅是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男人却是难得的早起,坐在椅子上静静瞧着她。 源源不绝的灵感打败倦意,虽然同样感到疲惫,但他更想画画。 他凝望着熟睡中的女人,此刻的她美得令他无法别开眼。 不甚习惯的以左手匆匆打着草稿,杨尧修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昨天为什么要拿右手去挡刀,害他不能将眼前这幅美景完整的画下来。 他有预感,这幅画将会是他最杰出的作品。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的空间,他深深皱起眉,厌恶那打扰这份宁静的声响。 怕吵醒酣睡的睡美人,他快步起身走至床边,拿起置于床头柜的电话,“喂?” 已经来不及了,床上的人儿动了动,茫然的睁开眼。 可恶,这一大早打电话来烦他的家伙,最好是真的有要紧的事,不然他一定会要对方好看。 罗如芳刚睡醒时有些困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饼了好一会,昨夜的记忆才慢慢回到脑海中,她脸微微一红,觑向那正不耐听着电话的男人。 他也瞧着她,眼底写着慢慢的柔情。 “早安。”她笑了下,以口形无声的道。 “早。”他回道,右肩夹着话筒,左手抚着她微乱的发丝。 从没有女人能给他这样的感受。 在她身边的感觉很平静愉快,那种发自心底的安详,让习惯追求新鲜刺激的他有了为她停留的念头。 他专心的望着她,没注意到电话那头的人到底说了什么,直到某个关键字透过耳朵进了大脑,才令他顿下动作。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刚刚,是他听错了吧? “杨先生,令堂车祸受了伤,目前人自爱医院——” 第七章 若说她对于尧修遇袭一事本来存有怀疑,此刻的全然没有了。 瞪着躺在病床上的郑玉倩,罗如芳心中满是愤怒。 刹车失灵? 那些人也未免太没创意了吧?居然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谋害董事长。 堡士正细声向郑玉倩交代一些事,罗如芳什么也没听进去,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 自从父母过世后,董事长是唯一如母亲般疼爱她的长辈,她不愿再见她受到任何伤害。 懊在当时司机开车的速度不快,才没酿成大祸,郑玉倩只撞伤了前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她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不管的尧修或是董事长,她都不想他们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可是,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杜绝这一切呢?就算要她付出代价也好,只要他们能够平安…… “过来吧,如芳,别站在那儿罚站了。” 罗如芳蓦地回神,这才发现护士早已离去,病房内只剩她们两人。 她走了过去,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您还好吗?有哪儿疼得特别厉害吗?” 郑玉倩笑着摇摇头,“不过是小伤,别为我担心了。” 她沉默了下,才开口。“您知道……昨天尧修在街上也受了伤的事吗?” “尧修他怎么了?”郑玉倩讶异之余,也没忽略掉如芳对儿子过分亲昵的称呼,她记得过去如芳都是叫“副总”的呀! 虽然她早就看出如芳对尧修的情感,但过去她一直知道本分,从未有什么逾距的言行,如今这声“尧修”,可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什么进展? 若真如此,她绝对是乐见其成,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自然不会有门户之见。 “他昨天在街上遇袭,伤了右手,刚赶来医院时伤口又裂开了,我逼着他先去处理再来见您。”罗如芳的眉头深锁。“董事长,您不觉得这两件意外不太寻常吗?” “你是指——” “我认为是嫉妒您和尧修的杨家人所为。”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出心中所想。 她将杨尧修昨天遭袭的事大略说了遍。 郑玉倩默默的听着,待她说完后,才道:“所以你认为我们母子受伤,是有心人士的阴谋?” “本来昨天我只是有一点怀疑的,但现在……我想应该很明显了吧!” 尧修的事或许还难讲,但董事长的车子昨晚还没事,才过一夜便被人动了手脚,那是“自家人”动手的可能性就高多了。 “这么说的确有几分道理。”郑玉倩点点头。“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她很清楚如芳的性子,既然提起这件事,就表示她心中有了想法。 罗如芳深深吸了口气,开口要求。“董事长,您收我当养女,好吗?” 郑玉倩先是讶异,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你要进杨家?” 如芳希望成为她的养女,想来是为了加入这场经营权之争。 “嗯,我想要成为杨家人。” 杨氏毕竟是家族企业,有大半股票都分散在杨家人手中,平时由于彼此心存芥蒂,会相互牵制,甚至是互扯后腿,但一旦面对外来者,他们可是非常团结一致。她想以外人的身分介入,绝对会遭到强大反弹。 再者,要是她就这么没名没份的借着董事长的力量跟其他的杨家人争夺经营权,也会让人怀疑她的动机,那么她接下来做的事,反而会使尧修及董事长陷入危机。 若她成了董事长的养女,其他人顶多确定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因而千方百计成为杨家养女,这样一来,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而不会危及她最想保护的两个人。 郑玉倩蹙起眉,不是很赞同。“如芳,杨家人不是那么好当的,虽然我相信依你的本事,要胜过那些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一向善于耍手段。” 她很清楚这孩子想进杨家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她和尧修,但她舍不得再让她受苦呀! “就是这样,我才更该动手,我要让他们再也没有伤害您和尧修的能力。”商场上的竞争易防,背地里的小人手段难躲,她要打得他们再也怕不起来,永远没法再伤害她所爱的人。 郑玉倩看出她眼底的决心,也感动于她对他们母子的付出,但是…… “如芳,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成了我的女儿,恐怕会让尧修误会。” 她苦笑了下,“您知道了?” 丙然还是瞒不过董事长。 “无妨,反正我想他也不可能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吧!”她自嘲的低下头。 尽避昨夜才和他有了亲密的关系,但她仍不认为尧修会想一辈子和自己绑在一块。 他说的情话是很动人没错,可或许他对每个女人都说过同样的话,她不想将自己看得太伟大。 他是天之骄子,爱他的女人太多,她是其中之一,却从不是唯一。 彬许,她从来就不相信他,也不相信自己。 她要的爱情是绝对专一,而她不认为他给得起。 与其成为众多女人之一,她宁可以另一种方式在他心中留下影子,至少还能帮到他不是? “如芳——”她落寞的表情让郑玉倩不舍。 “何况,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势必会让那些人将矛头指向我,若我和尧修太接近,也会伤害到他。”在她决定对董事长说这些话前,便已经决定离开尧修了。 亲手放弃到手的幸福,心痛自是难免,可是比起他的安危,她的心痛算得了什么!虽然她还没想到要怎么跟他说…… 郑玉倩瞧了她许久,叹了口气,“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是,请您收养我,我想当您的女儿。”刻意忽略心底那些犹豫的声音,她坚定的道:“我想参与杨氏的经营权之争,想扳倒那群人,让他们再也没有反击的能力。” “那么……尧修呢?”她看得出如芳有多爱尧修。 罗如芳静默几秒,才缓缓答道:“若有必要,我会将他逐出杨氏。”好使他远离暴风圈。 她要让那些人将焦点放在她身上,专心对付她,无暇去找董事长和尧修麻烦,所以在成功之前,她得跟他们保持距离。 “别告诉我,获得杨氏的经营权,才是你接近我的目的。”一道冷冷的男声蓦地响起。 罗如芳错愕的回过头,却见杨尧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瞪着她。 “尧修。”她连忙站起身。 瞧他脸色难看,他到底听到多少? “参与杨氏的经营权之争,扳倒其他人,你过去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些?”杨尧修踱进病房中,语气很冷。 一分钟前,他还盘算着该怎么跟母亲介绍她这个“新女友”——她可是第一个让他想介绍给母亲认识的女朋友,没想到才走至门口,便听到她请求母亲收养她,让她成为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杨家人。 心中的愤怒,是因为她要争夺他所厌恶的杨氏经营权,更源于她居然说想成为他的“妹妹”。 为了经营权,她要将他逐出杨氏是吗? 事实上,他虽然对杨氏半点兴趣也无,但无论如何也绝不希望是被她逐出去的。 罗如芳怔怔的瞧着他,胸口空荡荡,一颗心不知道遗落到哪去,他误会她了是吗?虽然心中正想着如何离开他,但跟被他这样直接误会是有差别的啊! “不是这样的,尧修。”知道儿子误解了如芳的苦心,郑玉倩开口,“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是为了……” “是的,我是为了杨氏才接近你没错。”罗如芳快速打断了郑玉倩的话,“你也知道,我自小穷怕了,金钱和权势,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也罢,就让他这样想好了,反正早晚要将他逐出权利中心,就让他误会吧!她正好趁这机会,将他赶得远远的。 杨尧修没料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只能震惊望着她,说不出话。 “可是……你却一点野心都没有。”她用力握紧拳,逼迫自己将话说出口,“你只想画画,对杨氏完全没兴趣,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决定不靠你了,反正,只要董事长肯收我当干女儿,依我的能力,还怕没办法成为佼佼者吗?” 她的话其实充满破绽,可是盛怒之下的杨尧修无法深思。 “从来没有……”半响,他冷冷的笑了。“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对我说,你是第一个。” 是不是过去他辜负了太多女人,因此上天故意让他被最在乎的哪一个狠狠伤伤害?她怎么可以在他发现自己爱上她后,才让他明白,原来她爱的不是他,而是财富? 她的胸口很痛很痛,痛到她以为自己就快窒息。 她是故意激怒他,让他误会,但当他真的误会了她,她又痛苦万分。 可她没有把脆弱表现出来,反而心一横,故作轻佻的道:“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待在公司不是?我接下公司,你高兴,董事长不必再烦恼公司没人接手,不是皆大欢喜吗?” 彬许在她说出这些话时,也有赌气的成分在,她无法忍受他只因听到片段的对话便误会了自己。 “妈,你该不会真的要收她当女儿吧?”杨尧修不可置信的望向母亲。 “董事长当然会了。”罗如芳抢着道:“唯一的儿子不争气,她自然要找个有能力的接班人,我们都知道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知道自己的话会重重的伤了他,可此时她已骑虎难下。 闻言,他的脸色果然更为阴沉。 他没想到她竟是这么看他的,他无法接受自己这六年啦所面对的“好秘书”,原来都只是假象。 “我一直以为你的不一样的。”他冷冷的瞧着她,很缓慢的说:“这样的你,跟那些为了金钱而接近我是女人有什么不同?” 罗如芳白着脸,头一次发现他轻蔑不屑的表情是如此伤人。 “至少,我比她们成功,不是吗?”她强忍心碎,继续扮演拜金心机女。 见到他可怕的脸色,罗如芳知道自己的话成功伤害了他。 那如了她的愿,然而伤他有多重,她的心就有多痛。 “好,很好。”他受伤的右手重重击在墙上,才刚包扎好的纱布迅速被染红,看得她心一阵揪疼,几乎要冲过去检查他的伤口了。“你就去当你的杨家千金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语毕,他头也不回的走出病房。 罗如芳愣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知道这回自己是真的惹恼他了。 明明她自作自受,是她亲手将他推离的,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这么的疼,像是被人狠狠刨开? “如芳,你还好吗?”郑玉倩万分担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为什么不向他解释,还故意让他误会你呢?” 罗如芳苦笑。 是啊!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董事长,你觉不觉得……人好矛盾?”她慢慢的转过头,脸上虽漾着微笑,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我赶走他的没错,可是为什么当他如我所愿愤怒的离开了,我居然怨起他的不信任呢?” 郑玉倩心疼的瞧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如芳……”见如芳这样,她心底也不好受。 郑玉倩很后悔方才为什么没将误会向儿子解释清楚。 彬许,她心底深处也是藏有私心的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唯一的儿子。 若那些人想伤害的是她就算了,但他们却连尧修也不放过。 她了解如芳,知道她有多少能耐,如果如芳能替她铲除杨家那些会危害尧修的人,她这个做母亲的没理由不答应。 虽然,受到伤害的很可能会变成如芳。 她觉得对不起如芳,可有什么都不能说。 “董事长,不用觉得愧对于我。”仿佛看出她心中的挣扎和愧疚,罗如芳低哑的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自许多年前便是如此。 “我不会后悔的。”是对郑玉倩,也是对自己说。 不能后悔了,事情既然已至此,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只能暂且放下心伤,努力往前走。 “我知道了。”郑玉倩叹道:“我会安排你去美国的,那里离台湾远,你比较安全,另外你也得换个名字,我会想办法将你的身分保密,让众人虽然知道你的存在,却无人识得你的面貌。从今以后,杨氏食品由你全权负责,我个人名下所能动用的财产也一样。” 这是她能够给如芳所有的支持与补偿了。 罗如芳木然的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的帮忙。 离开台湾也好。 彬许见不到他,她就能少些心痛吧! 虽然,她知道自己将会饱受思念的煎熬。 不管怎么说,这条路是她所选择的,一旦决定了,她便会达成尽力目标。 就当是为了他 你就去当你的杨家千金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 败痛。 真的很痛。 第八章 当过去的回忆如同老电影,一幕幕在脑中掠过,那些不堪的过往,像把利刃似,反复划过她心头那道不曾愈合的伤口,一遍又一遍,将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心再度割得鲜血淋漓。 她所拥有的幸福太短暂,痛苦又太深长,在美国的七百多个日子,每每想起他对她的恨意,她都以为自己熬不下去了。 而现在,那痛楚像是蔓延至了全身,身体仿佛被人拆散后又重组,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她微弱的喘息着,身体很累,很想再多睡一会,可是全身上下那剧烈的疼痛却迫使她不得不清醒。 她挣扎许久,好不容易才睁开眼。 白得刺目的天花板令她眼睛生疼,有好半晌她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姐,你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女声叫嚷着,她只觉身下的床被人撞得震了下,触动她的伤口,可她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罗如希可爱的脸蛋蓦地出现在她正上方,神情激动。 她迷惑的瞧着许久不见的妹妹,好一会才想昏迷前发生的事。 对,她现在是杨如芳,是郑玉倩收养的女儿。 对了,她出车祸了,就在刚回到台湾,走出机场时,所以她现在人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还记得,对方是有预谋欲置她于死地的,所幸她及时闪了下,才避开正面冲击。 当她摔落在地上时,人还有意识。 疼痛的感觉啃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当时她咬紧牙关,忍着痛楚将妹妹的联络方式告知了目睹车祸现场的警察,并要求他们将她送到这间友人开设的医院。 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脑袋仍清楚的知道——不能让杨家的人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不管是友是敌。 这两年来干妈将她保护得很好,而且因为她人在美国,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作风狠戾的养女,可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这次她回来的事虽然没有刻意保密到家,但对方居然能查到她的班机,还知道她的长相,显然一定是熟人泄露出去的,在这种时候,她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杨家人找到她 “姐?”罗如希纤白的手在她眼前晃啊蔽的,唤回了她的魂。 杨如芳瞧着许久不见的妹妹,心情有些激动。 如希比她出国前要丰满得多了,显得更加明艳动人,想来这两年过得不错。 她感到又喜又悔。 喜的是妹妹日子过得很好,悔的是自己这两年来没有陪在她身边。 怕她做的事会连累到妹妹,这两年来她都不敢跟如希联络,姐妹俩顶多通通电子邮件,连电话都很少打。 她甚至还骗如希说自己到美国是去读书的。 此刻姐妹相见,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如希。”她想伸手去模模妹妹,可是手却像灌了铅似的,全然提不动。 罗中希像是看穿她的意图,连忙伸手紧紧握住她。 “你千万别乱动啊!医生说你身上多处擦伤,还有骨折什么的,在还没好之前一定要多休息。” “嗯。”她微微点头,也知道自己现在情况很糟。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让医生开止痛药给你打个针好不好?”见姐姐脸色惨白,罗如希的心也很不好受。 “好,麻烦你了。”她虚弱的道。 杨如芳知道自己不能逞强。 她必须快点把伤养好,才有办法应付接下来的战役。 那些人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在公开场跋对付她,想必也是狗急跳墙了。 这未尝不是好事,接下来她只要使些小手段,就能够轻易让那些人自投罗网,再也威胁不了尧修。 当止痛药在她体内产生效用,缓解那椎心的疼痛时,杨如芳疲倦的合上沉重的眼皮,再度陷入昏睡。 接下来的几天,她除了在第二天打电话跟李秘书说自己有点私事得处理,必须暂时消失一阵子外,就再也未跟公司的人联系。 她知道自己得专心养伤,公事能不碰就不碰,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康复。 这两年来,她巧妙的利用干妈手中的资源,重重打击了杨尧修那些北妹以及杨兴宏的各房太太。 一方面,她将杨氏食品经营得有声有色,亮眼的成绩让杨兴宏也不和不对好这个元配不顾他的反对,硬要收养的女儿另眼相看,从最初的反感,到后来直言欣赏,甚至想到美国见到她一面,最后被郑玉傅挡下来才作罢。 另一方面,她挖出其他杨家兄弟所经营的公司内幕,放出公司挹注钜资亏损的消息,趁着股票大跌之际,暗中调动资金大量收购股份,并笼络股东,联合股份较少,在股东会里往往被压得死死因而心生不满的杨家远亲,反正威胁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只求能在最短的时间坐大。 最后她利用杨家兄弟姐妹间的猜忌不和,巧妙的离间,使自己在几个月前的几个杨氏子公司董事会改选上,以黑马之姿取得董事长之位。 杨氏是家族企业,除了旗下各间子公司,总公司的股份主要在杨兴宏和杨尧深手上,她千辛万苦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争取总公司的经营权,她做得非常成功,目前杨兴宏这一家第二代当中,她握有最多资源。这次回来,便是为了要将所有事做个了结。 这段在医院休养的时日,是她两年来放过最长的假,她特别把握了这个跟妹妹相处的机会,好弥补那两年的空白。 两年不见,尽避影响不了她和妹妹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情感,但时间毕竟还是改变了某些东西。 当她见到自己所预设的最大假想敌——杨尧深,以妹妹的男朋友自居,出现在病房中,她的诧异和震惊可想而知。 杨尧深是尧修的堂弟,也是她目前名义上的“堂哥”。 他所经营的公司皆极为赚钱,手中又握有杨氏总公司近半的股份,聪明才智远在尧修那些不成材的弟弟妹妹之上。 纵使如今的她握有大半杨氏资源,也还不敢与他起正面冲突。 幸好杨尧深比那群笨蛋有头脑得多,不屑使下三滥的手段,使她过去在跟其他人交手时,不用担心他这根芒刺。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仍决定对付他。 她让人去查了杨尧深的底,意外的发现如希很可能是他最大的弱点。她卑鄙的带走如希,再要他到这栋别墅来跟他周旋,逼他在如希和杨氏之间选择其一。 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迟疑的。 没想到,她才试探性开口,他便毫不犹豫将手中所有杨氏的股份双手奉上,以换回心爱的女人,令她瞠目结舌。 手中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杨如芳的心情很是复杂。 那不只是股权让渡书而已,同时也是杨尧深对她妹妹最深切的情感。 如此轻易就扳倒最难缠的敌人,如愿得到了经营权,可杨如芳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成熟感。 她一方面震摄于杨尧深对于妹妹的深情,一方面也羡慕妹妹的好运,能被心爱的男人如此均属的深爱着。 她默默瞧着那头也不回离去,一心急着快点见到心爱女人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样也好”她苦涩的低喃。 至少,她们姐妹当中,有一个人在杨家男人身上找到幸福。 杨如芳默默瞪着那份烫手的股权让渡书发呆。 这东西虽然让她少了个麻烦的敌人,但她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会去动用它。 只要想到杨尧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东西交给她,她就无法利用它做出任何事。 彬许,再过一阵子她会把这些股份通通转至如希名下,反正她的目的只是要确保干妈和尧修的安全,只要不是其他各房的人得到经营权即可,股份给了小希,也等于还给他们杨家。 杨如芳深深吸了口气,感到身体疼痛不堪。 其实她身上的伤还未全好,体力也还很差,而今天为了妹妹的事,耗掉太多心神,经过这长时间的折腾,身体早已不堪负荷。 她站起身,唤来佣人送好回医院。 趁着佣人备车时,她试图自己走到门口,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才走没两步,便踉跄的跌在地上。 她觉得痛,非常非常痛。 她痛得眼前发黑,直到佣人慌慌张张的将她搀起,扶她至车上。 她无法阻止破碎的申吟自口中逸出,郑玉倩派来给她的佣人焦急不已,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频催油门,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送回医院。 其实她的伤势并没有那么痛,杨如芳晓得,但她仍然觉得痛,甚至痛到无法说出任何完整的话,特别是胸口。 毙惚之际,她也不明白,那剧烈的疼痛究竟是来自身上的伤口,还是心上的。 在见到杨尧深对妹妹的情感时,她放心之余,不可避免的也有些嫉妒。 如希何其有幸,能让那样的男人常常眷宠着。 日子久了,她还以为自己早习惯了,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 她晓得有几次干妈试图替她向尧修解释,但每回只要一提起她,他就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杨如芳心不在焉,连人已到了医院都没感觉。 虽然照医生的说法,她这回受的伤与杨尧海并无直接关系,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曾质疑她栽赃陷害尧海入狱,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看,怎么会以为她是那种为了自身利益而伤害别人的人? 你真个笨蛋!你以为你家有钱了了不起吗?我姐姐怎么可能会为了钱做出伤害到人的事? 罗如希气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 是啊!认识她这么久,他怎么还蠢到误会她? “喝点东西吧!”一杯温热的饮料塞进他手中。 杨尧修捧着那正散发着浓浓咖啡香气的纸杯,微微苦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笨的可以?” “的确是。”杨尧深不客气的回道。 “她要我妈收养她,就是为了对付他们?”这点其实并不难想通的,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 杨尧深没回答他的话,只道:“小希跟我说,她姐姐本来很讨厌我。” “因为你是杨家人?” 杨尧深扯开嘴角,“不,因为我将小希当情妇包养。”他现在知道错了。 杨尧修错愕的抬起头,没想到向来严谨的堂弟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杨尧深续道:“若说小希为了钱而进杨家,我也许还会相信。”毕竟他的小希是疯狂爱钱的小钱鬼一只,“但杨如芳是不可能会这么做的,她连妹妹为了钱而当我的情妇这点都很不能谅解。”所以更别提她会为了钱财而伤害他人。 杨尧修思索着他的话。 “其实我好像也误会杨如芳了。”杨尧深忽然苦笑,“我本来以为她为你做这么多,是想成为杨太太,不过现在看来,她请大伯母收养她,并大刀阔斧的清理门户,只是单纯的要保护你而已。” 虽然他是很爱小希没错,可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为她做到这样。 “是啊。”杨尧修的语气有些飘忽,“她若只是想成为杨太太,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当年我早就想娶她了,她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杨尧深知道大堂哥现在心中万分懊恼,体贴的未开口,任由他思考。 “你……”杨尧修想了好久,才开口,“你跟她妹妹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认识小希很久了。”提起心爱的女人,杨尧深的神色变得柔和,“十六年前,我在我家老头的丧礼上碰见了她,她说她姐姐当时在那里当临时工,顺便带她去的。” “十六年前?那时芳芳才几岁?”杨尧修觉得难以想象。 “若我没记错的话,杨如芳好像小我一岁,所以那时大概是十三岁吧!”因此虽然他不时很喜欢那个女人,但他还是很感激她为小希所做的牺牲。 是以,将手中大半的财产交给她,他倒也没什么怨言。 “我想起来了。”杨尧修忽道。 “嗯?” “这枚戒指。”他扬起手中的男戒,“我一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枚戒指送给她,原来是在那时候……” 那时,他好像随手将戒指塞给一个瘦小的女孩,原来她就是如芳。 “你那时就见过她?”这下换杨尧深有些意外了。 “是啊,我应该是要她把戒指拿去卖了换钱。” “可是她并没有。”杨尧深接下他的话,“想必她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这倒是说明了她怎么能够如此无悔的为大堂哥付出。 “我真的不懂。”杨尧修叹了口气,越瞧那枚戒指越是心痛,“她怎么会这么啥?” “你也不遑多让啊!”杨尧深耸耸肩,“你以为只要不去跟你亲爱的弟弟妹妹争,他们就真的会放过你?正因为你狠不下心,她才不得不代替你反击。” 手足情深这四个字在杨家人眼中根本就是鬼扯,一旦他们觉得地位被威胁,就会急着斩草除根。 这场争斗自他们年幼时即开始,在其中一方被彻底击垮前,不可能会停止。 第九章 他的心软,逼得她只能心狠,她用的方法很绝,但也最有效。 杨尧修苦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爱她比较多,可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反而是她……” 他忽然想起去年母亲在美国因为肠胃炎而住院的事。 那时他匆匆赶去探望,却在门口遇见正探完病的她。 那是这两年间他们唯一一次的会面,她的模样憔悴的令他心痛。 彬许是气恼她不好好爱惜身体,明明很想念她,可他月兑口的却是伤人的话语。他还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 “怎么?来看我妈什么时候死,好让你能快点继承她的财产是吗?” 她气白了脸,全身发抖,对他吼道:“你要恨我就恨,但不准诅咒干妈!? 他居然还讽刺她在作战。 当时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的冷嘲热讽?被他误解了两年,也伤了两年,那瘦弱的肩膀又是如何撑起庞大压力和负担的? “我真是个大混蛋。”杨尧修喃喃道,大口的灌下黑咖啡。 浓浓的苦味在嘴中扩散,却苦不过心上的。 “人的一生中总是会蠢过几回,还是想想如何弥补比较重要吧!”杨尧深拍拍他,“你好好思考,我要先去陪小希了。” 他所付出的代价,是他所拥有的所有杨氏股份,就不知大堂哥会是什么? 其实她不太想醒过来的。 梦境太美好,现实太伤人,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待在梦里别清醒。 她真的累了,不求回报的为他努力奋斗这么多年,也该是她休息的时候了吧? 但是啊,偏偏就是有某个不识相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呼唤,干扰她的睡眠,让她不得安宁。 “芳芳,你睡了好多天了,醒醒好不好?” 听,又是那道烦人的声音。 “芳芳,你不打算参加你妹妹的婚礼了吗?” 不用了,反正知道杨尧深那家伙会好好照顾如希就够了。 “芳芳,醒醒嘛,我好想你。” 想她?他居然好意思说想她? 她在美国忙得焦头烂额的那两年,夜夜被思念缠身,他却始终未出现,现在才说想她未免太没诚意。 “芳芳,你为什么不醒呢?我答应,永远不再跟你分开了,好不好?” 唔…… “芳芳,你不是很爱我吗?那你怎么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呢?” 被了,她受够了! 杨如芳虚弱的睁开眼,瞪向那个吵得她没办法好好休息的男人。 “你真吵。”这是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正在替她梳发的杨尧修抛下梳子,触碰着她眉眼的指尖因为狂喜而颤抖。 “芳芳,你……醒了?”他捧着她的脸颊,好怕这只是幻觉。 “你太吵了,害我不能休息。” “真是太好了!”男人压根没有反省,只是快乐的不断吻着她,满满的胡碴刺得她生疼,“我就知道这么做一定有效。” “你等一下……”她喘了喘气,抬起无力的手制住他的动作。 “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忘了你是病人。”以为自己弄疼了她,他焦急的道。 她这才慢慢看清他的模样。 敝了,她也不过多躺了几天,他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 眼窝凹陷了,嘴唇毫无血色,更别提那身凌乱的衣裳和他脸上那些刚把她刺得又痛又痒的胡碴。 那个让她暗恋了十几年的英俊男人跑哪儿去了? “我饿了。”半响,她开口。 听她这么说,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饿了?刚好,半小时前王妈才带了粥过来,我喂你!” 一阵塑胶袋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着他手中就多了个铁制的餐盒和汤匙。 当热腾腾的鲜鱼粥递至她唇边时,她默默张口,吞下。 “好吃吗?”他立即问道。 “嗯。”王妈好歹是杨尧深聘来照顾如希的专业管家,厨艺自然没话说。 “那就多吃一点吧!”他又递一匙到她嘴边。 她任由他喂着,直到再也吃不下半口,才道:“我饱了。” 他抽过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又问:“要吃水果吗?” 她摇摇头,没说话。 “等一下,你千万别再睡了。”见她似乎又想合眼,他慌张的道。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盼到她醒的哪! 她瞧着他,灿黑的眸如静止的湖水般,不带一丝波澜。 莫名的,杨尧修感到有些心慌。 “芳芳,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她觑着他,不答反问:“你不是很讨厌我?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之前是我错了。”他急急认错,声音充满愧疚,“我很抱歉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对于他的道歉,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低垂着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过去是我不好,误会了你,芳芳,你能原谅我吗?”虽然现在才向她道歉已经迟了,但他仍想弥补些什么。 “你误会我什么?”她轻轻一笑,“你没有误会什么呀!我无所不用其极斗垮你的弟弟妹妹们是真的,设陷阱让杨尧海跳下也是真的,利用杨尧深对我妹妹的爱,逼他交出股份也是真的,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阴狠的女人。” “不是这样的。”他将她拥在怀里,因为她自弃的话而心痛,“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杨如芳静静地倚在他怀中,那起伏的胸膛说明了他的激动情绪。 被作是以前,她或许会很开心吧?但现在她只觉得累了。 “如果你是因为我受伤而对我感到抱歉那就免了,这些的确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不是的……” “以前是我不对,总自以为是的认定做那些事会对你比较好,却忘了或许你根本不希罕,所以才会把你越推越远。” “不,是我太盲目,愚昧的只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面。” 饼去的人聪将事情想得单纯了,总以为用玩世不恭的形象面对世人,便能不跟手足们起冲突,也以为只要他和芳芳相爱,其他的问题和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但事实是无论他躲得多远,一旦杨家的人认为他有威协性,便又会急着对他不利,他的所有心软和退让,只是让他们更加嚣张。 相爱更不是感觉对了就好,若不试图了解彼此,感情也很容易产生误会和裂痕。 他太爱她,但因不够了解,无法全然信任她,所以当以为被背叛时,那刻得太深太重的伤痕,令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反击。 他的不信任,狠狠伤了自己,也伤害了她。 “反正都无所谓了。”她挣月兑了他的怀抱。“预定的目的已经达成,我等会就去跟干妈谈,要求中止这段收养关系,你杨家的财产我一毛都不要。” 杨尧修皱起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太平静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正逐渐关上心门,不让他窥探。 他不由得慌了。“芳芳,你…….” “放心,我也会离开杨氏,彻彻底底的自你的生活中消失,还你一个清静。”下一秒,她说出最令他害怕的话语。 “不!”他紧张了,忘了她的虚弱,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困在胸前,密密的吻落在她发间、脸上。“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她怎么能在他体认到自己有多爱她,又有多后悔急着想要弥补她时,以如此平淡的品吻说要离开他? 他不许! “杨尧修,你冷静点……”杨如芳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被他抱疼了。 “那你答应我,不离开。”他抵着她的额请求。 她沉默了下,最后摇头。“爱你太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若是在过去,只要是他一句温柔的话语,就能够融化她的心。 但现在,或许是病痛瓦解了她的意志,也或许是在见了杨尧深对妹妹的深情。再对照自己多年单恋却换得的下场,令她有了放弃的念头。 在此之前,她还能用工作自我麻痹,假装自己够坚强,可以为了他而不去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但现在努力的目标没了,生活即将失去重心,她忽然不晓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在做什么。 杨尧修的心狠狠抽痛了下。“芳芳,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我只是….” 只是太爱她,却又太愚昧。 “你没有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说起来还是我擅自作主,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却问都没问过你一声,你是有资格恨我没错。”她淡淡的表示,不想让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我想就这样了吧!这两年来,想必你也受了不少煎熬。” “不,我不接受。”他急切的低吼,“你累了,不想再爱我没关系,但不要离开我,至少让我有机会为你做什么。” 只要能留下她,他愿意倾尽所有。 她瞧了瞧他,叹息,“我说了,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你不需要…” “既然你认为错的是你,那么就更该留下。”他专断的道。 她简直傻眼了。 这个任性得像孩子的男人,真的是她爱了十几年的那个吗? “你这又是何苦呢?”他这一生爱过那么多女人,也不缺她一个,如果对她只是歉疚,大可不必如此低声下气。 “要是你离开了,我才会苦。” 杨如芳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她不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大到这种地步。 而且,她刚刚也说了,他的歉疚没有必要,那么他现在这般死缠着她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该不会是想劝我回公司吧?”她蹙眉,忍不住往这方向想,然后心情莫名的有些低落。 “什么意思?”杨尧修僵住,脸色不善的瞪着她。 她把他的感情当作什么了? “放心,公司的事杨尧深跟你母亲会处理,你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了,要是不想继承杨氏,没有人会逼你…”她急着说些话来掩饰内心的空虚,没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罗如芳!”他吼着。 她吓了跳,愣愣瞧着他。 “你实在….很懂得如何让我生气。”他咬牙道。 两年前如此,现在也是。 “我就不能是因为爱你,才想将你留在身边的吗?” “呃?”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一句话来,她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可是我根本不懂你到底爱我哪点啊!你的女友们一个比一个漂亮,又会撒娇,是男人都会选她们。” 虽然很伤人,但事实就是,她唯一胜过她们的大概只有头脑而已,所以她认定他的道歉是想找她回公司,很合理。 “你…”要不是顾念她身子虚,杨尧修实在很想把她抓起来好好摇一摇,“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希罕你的聪明才智。” 这个自以为是的小笨蛋! 他喜欢她是因为专情得可爱,痴情得认真,他心疼她为了不带给自己困扰而将心思悄悄掩藏,感动于她的付出,跟那其实他也有的聪明才智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现在,他都已经把话讲得那么明了,她居然还用那种困惑的眼神瞧着他,活像他讲的是她无法理解的火星话,看得他一把火。 “乖乖待在台湾,不准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他深深吸了口气,撂下话,“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会再来找你把话说清楚的,这段时间你好好休养,听到了吗?” 重重的在她发间印下一吻,也不等她说话,他便放开手,转身离去。 第十章 日子飞逝,转眼便来到农历新年前夕。 外头的风吹得呼呼作响,然而在有着空调的室内,丝毫感受不到冬天的威力。 “再过四天就满半年了啊……”罗如芳喃喃的道,语气中藏着自己也没听出的失落。 她一迳想着心事,直到冰凉的水洒在光果的脚背上,吓得她退开两步,才发现自己看日历看到发呆,这会小都淹出盆栽外。 她手忙脚乱的将浇花器放在一边,拿抹布擦着四处漫流的水渍。 她不容易处理妥当,她抬头看了那可怜的盆栽一眼,叹了口气。 总觉得那株兰花早晚会被她虐待死。 将浇花器放回阳台的架子上,她懒懒的踱回客厅,倒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乱转着。 快半年了呢!距离上次见到他。 她一边漫不经心的转着频道一边想着。 自那日他离开医院后,她就再也不曾见过他了。 他说,等事情处理完后会来找她,没想到一拖就是半年。 这几个月来她哪儿也没去,乖乖住在当初杨尧深买给妹妹的公寓里调养身体。 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在等谁,或是对那男人还有什么期盼,但她的确将他们分离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啊!”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都说好不要再想的……” 结果她现在又在干么了?真是的。 反正他不来也好,她一个人乐得轻松自在……. 蚌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将电视转成静音后才接起。 “喂?喔….是干妈呀?”罗如芳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微微一笑。 虽然终止了收养关系,恢复了本姓,但郑玉倩仍坚持要她叫自己妈。 “最近?过得很不错呀!我好久没这么清闲了。”她无意识的用手指缠着电话线。 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无事可做的日子,没想到还挺适应的。 每天看看书,替植物浇浇水,出门到附近公园走走,就是她这几个月来的生活了。 不用烦恼公事,不用为生活所苦,她每天只要让自己过得快乐顺心就好。 “……嗯,我有看到电视,尧修好像把公司经营得不错…”她微微垂下头,将思绪隐藏得很好。 这半年来,他始终未与她有过任何联系,但她又总是能够在新闻媒体上见到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回到公司,接下她空出的董事长,总经理数职,这期间他没有向她请教任何问题,而是选择自己慢慢模索。 他当然没有她做得好了,毕竟她这些年来可不是混的,能够斗倒那些如豺狼般的杨家人,她绝对有她过人的能耐。 但他的进步一日千里,不管是自干妈那儿听到,或是从电视上看到,都可以发现他明显的改变。 彬许,再过个几年,他便能超越她也说不定。 我一点都不希罕你的聪明才智。 她想到那天他在医院对她说的话。 所以,这就是他当时的意思吗?终有一天,“罗秘书”在他心中的地们也是可以取代的。 心头像被什么螯了下,有些疼。 罗如芳摇摇头,无声叹息。 都决定不再爱他了,怎么还想不开? “如芳,你还在吗?”郑玉倩疑惑的声音传来。 “在,在,刚刚想事情出了神。”她吐了吐舌。 唉,居然又想他想得恍神了。 都觉得爱他好累,不想再爱,偏偏又戒不掉… “你没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喽!” “呃,答,答应?”糟,她漏听了什么? “是啊!绑天是除夕夜,年夜饭你一定得来。” “好呀。”她笑着答应了。 前两年的新年都是她们母女一块在美国度过的,今年虽然在台湾,但也不能例外才是。 “那就后天见了。”郑玉倩开心的收了线。 罗如芳笑了笑,将话筒挂了回去。 能有家人一起吃年夜饭的感觉真的很好,可惜如希今年已经结婚,她们姊妹俩没法再一起听懂年夜饭了,不过能跟干妈吃饭也不错…… 蚌然,新闻画面中跳出某个熟悉的身影,让她转着遥控器的手不觉顿了下来。 男人从容而优雅的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他张口说了些什么,但她将电视转成静音,没听到。 大概是新年祝贺的话语吧!每年记者们都喜欢来这套,采访地点是在纽约。 所以,在她和干妈的年夜饭上,也见不到他了。 悄悄咽下心底那突然冒出的惆怅,她怔怔的瞧着杨尧修英俊的脸孔,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就算再怎么不情愿,这辈子,那颗遗落在他身上的心呀,怕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除夕那天,罗如芳准时的在晚上六点来到郑玉倩位于郊区的别墅。 这些年来,郑玉倩早已跟丈夫没什么往来,虽然还挂着杨夫人的头衔,但像这类重要的节日,也不会特别聚在一起,罗如芳早就有心理准备这顿饭只有她们两人吃了。 “罗小姐,您来了呀,请进。”在美国替郑玉倩打点生活起居的管家林太太,这次也跟着一起回到台湾,当她见到门外的人是罗如芳时,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夫人从下午就一直念着您呢!” “我来的路上顺便买了点东西。”罗如芳笑道,扬了扬手中的提袋。 “如芳啊!你怎么这么客气,还带礼物来?”看到她带来的神盒时,郑玉倩忍不住摇头。 “也没什么呀,就只是些年货,当作沾点新年味儿。”她顺手将礼盒交给林太太,挽住郑玉倩的手,“干妈你这阵子在台湾住得还习惯吧?” “拜托,好歹我也在台湾住了半个多世纪,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问题。”郑玉倩笑着,还想讲什么,门铃却在此刻响了起来。 “想来是另外的客人到了。”林太太道:“我去开门。” 今天可是除夕夜呢,这时候会有谁来呢? 罗如芳脑中蓦地浮现某张脸孔,心跳有些乱了。 难道是……… “姊!”罗如希兴奋的欢呼声打断她的思绪。 罗如芳愣了下,惊喜之余,也悄悄抑下几乎月兑口的叹息。 “你们怎么会来了?”她上前抱住妹妹,不意外看到妹妹身后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凝。 扒呵,看来杨尧深对她还是没什么好感。 “是大伯母邀我们来一起吃饭的。”罗如希道:“没告诉你是为了给你个惊喜。” “确实是个大惊喜。”罗如芳真的很感激干妈的安排。 “好了,大家别杵在这儿,快来吃饭吧!”郑玉倩开了口。 “嗯。”三人点点头,随着她走进餐厅。 罗如芳走在最后,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回头瞧了门口一眼。 “怎么了,姊?” “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跟上他们。 唉,明知道他现在人在美国,赶不回来的,为什么她心里还有一丝期盼呢? 这顿年夜饭丰盛,但罗如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晚老是莫名的陷入恍神状态。 大概是酒喝多了吧?她为自己的失神找了个绝佳的理由。 她本来就不擅长喝酒,两三杯下肚便已微有醉意,脸也红了起来。 晚上十点左右,喝了两小杯红酒不胜酒力的罗如希,早已倒在丈夫怀中呼呼大睡。 杨尧深在向她们道过晚安后,便温柔的抱起妻子离去了。 “如芳,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干脆住这里吧!”郑玉倩提议。 罗如芳也认为自己现在在这情况开不了车,便点头同意了。 洗过澡后,她累极的躺在客房的大床上。 包裹在毛巾中的头发没吹干,可是她好累了,只想像这样瘫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蚌然,一阵细微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她想睁眼,可沉重的眼皮却怎么也掀不开。 算了,八成是她酒喝太多,才会产生错觉……. 一只温暖的大掌忽地覆上她的额,熟悉的味道窜入鼻尖,令她震愕的睁开眼,室内的灯没开,但凭藉着窗外透进的光线,她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来人的长相。 瞪着那张好看的男性面孔,她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杨尧修打开床头灯,在床沿坐下来。 他专注的瞧着她,手指在她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颊上流连,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似的。 “不用拚死拚活的工作,当然好了。”她以一种挑衅的语气道。 她确实过得不错,悠闲的日子,平淡的生活,不必再老想着算计他人或是如何开拓市场,每天三餐正常,作息规律,她真的过得很好。 只是,很偶尔的,当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或是忽然想到他时,她会感到极度的空虚和寂寞。 但这些她并不想向他坦承。 “芳芳,这些日子,你有想过我吗?”他柔声问着。 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动,只是瞪着他。 仿佛看穿她那幼稚赌气行为背后所蕴藏的秘密心事,他微微一笑,“我很想念你,非常非常想念。” 她别过头,倔强的道:“用嘴说谁都会。” 他拉开棉被,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而她也不自觉的挪了位置,好空出足够的空间让他躺得舒适。 “芳芳,我真的很想你。”杨尧修捧着她的脸,温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眉间、眼皮、鼻尖,最后侵入她柔软的唇中。“再过两天就满半年了……” 他在她唇间轻喃着的话语,令她瞠大了眼。 “你…记得?”罗如芳抬手抵在他胸前,愣愣的问道。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可笑的去数他们分离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我每逃诩要看着日历发上好阵子的呆,恨不得能飞回来见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剩下的话含在嘴里,她说不出口。 “我只是想向你证明,你能做到的,只要我努力,也可以做到。”他的吻滑落她的颈间,手也悄悄松开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睡衣。 “那….那又如何?”她被他的吻挑逗得心跳加速。 “我喜欢你的认真和聪明,但我没有必要为了它们而牺牲我的爱情,那些东西我也有,不是非你不可。” “所以?”她隐约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床头灯晕黄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此刻他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我说爱你,就是发自风心的爱上你,无关乎你能为我带来什么利益。” 虽然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当亲耳听到时,她的呼吸仍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 她强迫自己镇定,故作冷淡的问道:“你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就是为了向我证明这一点?” “当然不只如此了。”他笑了笑,早看穿她笨拙的别扭,对于她的冷漠不以为意,“其实我这么做,也是想试着体会,过去这么多年来你为了我而努力的心情。在美国的时候,我坐着你曾坐过的椅子,待在你曾待过的办公室,住进你住饼的房子,从你的部属那里听到无数关于你的事,想着你当初的委屈和坚强,越想越明白,过去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你是真的很愚蠢没错。”她闷哼,可那冷冰冰的表情却再也挂不住了。 “对不起,抱歉误会了你,也抱歉让你没有安全感。”他嘴上诚心认错,手却已迫不及待的撩开她的睡衣,探索她的甜美。 当他发现睡衣内竟再无任何遮蔽时,讶异的抬头觑了她一眼。 原来他可爱严谨的小秘书,居然有不穿内衣睡觉的习惯呢! “放开我。”她七手八脚的推开他,困窘的想将自己包起来。 可他却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按在两侧。 “我不会放开的,芳芳。”他交自己的掌心按在她的之上,十指交扣,“这辈子,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彬许是被他认真的眼神给震慑,也或许是她同样爱他爱得无可救药,总之,她软化了,任由他在她身上掀起的风暴。 他将脸贴紧她发红发烫的颊,在她耳边轻声低喃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情话。 她晕晕茫茫,浮啊沉沉,理智如飘荡在汪洋中的小船,轻易被的浪潮吞噬。 当他以唇舌虔诚膜拜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最终只能无助喘息娇吟,将自己都交给他。 结合的那瞬间,她感觉到双腿无法抑制的颤抖着,当他的深入她体内,她轻泣出声。 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思绪。 她知道,自己这回交出去的,不只是人而已,也包括了那颗过去她无论如何为他付出,都仍小心翼翼收藏着的真心。 她伸出双手搂住他,仿佛想将他困在自己体内,再也不离去。 “芳芳……”他一边诉说着安抚的话语,一边吻去她成串的泪珠,最后,凑近她的唇,将她如歌似的申吟吞入肚中。 他们纪缠的影子映在墙上,极尽缠绵,激情持续了很久很久……. 那晚过后,杨尧修又匆匆离去了。 他依然没有告诉她归期,但这回她的心踏实许多。 她断断续续在报章杂志上看到关于他的消息,包括他在媒体前透露自己将放弃杨氏的一切,好专心作画。 吧妈也说,这阵子他忙着办理交接的事,似乎打算将公司丢给杨尧深。 冬天过去了,春天招招摇摇的带着色彩妆点万物,而她客厅中那株兰花依旧盛开,她专心替盆栽浇水,不再老瞧着日历瞧到发愣。 “罗小姐,下面有位李先生想见您,你自称是像艺画廊的人。”楼下的警卫打电话来向她通报。 李先生? 罗如芳有些意外,却还是道:“请他进来吧!” 她放下浇花器,稍稍对着镜子整理了仪容,便打开门等客人上来。 虽然跟李先生有过联络,不过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知他来找她有什么事? 电梯门打开,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捧着一幅画。 “想必你就是李先生了吧!”她瞧了那幅被仔细包装过的画一眼,在发现这样是没法看到内容后,便将注意力放回男人身上,“久仰大名。” 李先生是她在美国的秘书的远亲,也是杨尧修的经纪人。 “罗小姐您好。”李先生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就这么跑来,实在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我又急着拿东西给你。” “不要紧,反正我都在家。”她忍不住又好奇的看了他手中的画一眼。“这是你要给我的东西吗?” 她让过身,方便他将画搬进她家。 “对,这是杨先生的意思。”李先生小心的将那幅画搁在客厅中,“这是半年前他在日本开画展时,最引人注目的一幅画,不少收藏家花高价想收藏,但杨先生坚持这是非卖品。” “所以…他现在是要你把这幅画送我吗?”过去她虽然很关心尧修的一举一动,可却从末仔细注意看过他的画。 因为那是她不懂的世界,总觉得就算看了,也不过是提醒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 她承认她是只鸵鸟。 “是的,杨先生要我务必亲自拿来给你。” “我知道了。”她感激的道:“也谢谢你这两年来对尧修的关照。” “不,是我该谢谢罗小姐才对,是你安排机会让我跟杨先生见面,我才得以见识到他的才华以及那些出色作品。 罗如芳但笑不语。 李先生确实是她替尧修牵的线,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帮上什么忙,毕竟也是因为他本身有实力,李先生才会想跟他合作。 这点她并没打算让让尧修知道的,可照这情形看来,尧修多半是晓得了。 “罗小姐,那么我还有事,恐怕得先走了。” “好,谢谢你跑这一趟。”她送他出了门。 “对了,那幅画的名称叫做[呼吸]。”临走前,李先生忽然道。 目送他搭电梯离去后,她回过身,也不急着关门,匆匆自电视柜中取了把剪刀,小心拆开包裹着画作的外壳。 他想送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画呢?她很好奇。 懊不容易拆开包装,罗如芳愣愣瞧着那幅画,屏住了呼吸。 杯里,是个沉睡的女人。 那女人似乎是赤果着的,凉被下的娇躯未着寸缕,凉被遮住的部分不多,她胸前的大半肌肤,睡颜很安详,阳光柔和的洒在她身上,制造出光亮和阴影。 她呆呆的瞧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那女人胸前因呼吸而产生的平稳起伏,像个活生生的人―― “呼吸。”罗如芳低喃着,随即想起这幅画的名称。 虽然对于艺术一窍不通,但再怎么外行,她也看得出这幅画的价值。 她不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也许是那些光线,用色、竟让人产生画中女人在呼吸的错觉。 其实,画中女人的脸蛋很平凡,身材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都是她天天见到、再熟悉不过的,但尽避主角平凡,这幅画看起来却好美、教人移不开目光。 “太厉害了…….”她不禁以手指抚过女人的身体,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就只是个普通女人的睡姿,可那气氛太祥和,画面中仿佛充满浓烈的情感。 直到温热的泪珠自颊上滑落,罗如芳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慌张的想找面纸拭泪,却在转身见到门口所站立的男人后,再度呆住。 “还喜欢这幅画吗,芳芳?”他瞧着她的眼神好温柔。 她没说话,只是在呆愣几秒后,便扑进他怀里,在那温暖的胸膛中放声哭泣。 杨尧修笑着拥住她,喜欢她表现出来的在乎。 饼去的她总是顾虑太多,宁可默默承受也不愿困扰他,却没问过他是不是真的被“困扰”过,其实他们早就该得到幸福的,只是在爱情里,他太过迟钝,而她又太没自信,所以他们才会付出如此庞大的代价。 “芳芳,对我而言,你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却又不可或缺。”这才是“呼吸”的真正含意。 “这幅画…是那两年之间画的吧?”她哑声问着。 从这幅画里,能名轻易看出他对她的深情。 李先生说“呼吸”曾在半年多前的日本画展中展出,因此,他作画的时间一定是在更早之前,也就是还误会她的时候。 “是啊!那时我一方面恼你,一方面却又还是好爱你,”那段日子,他时时拿着那张以左手匆匆绘下的草稿,想撕掉又舍不得,看着又更恼她,反覆煎熬了许久,最后便诞出这幅“呼吸”。 “我们真是笨蛋。”她又哭又笑。 “是啊,两个笨蛋配在一起刚刚好。”他轻吻着她的唇,“所以,你愿意跟我这个笨蛋在一起吗?” “怎么,你事情都处理完了?”她心底开心,表面上却还是挑了挑眉。 说到底,她还是怨他这半年多来的不闻不问。 “嗯,是还有件事情得处理。”他故作烦恼的皱起眉,“我妈派给我的任务,她说我得先把它完成了,才能跟你在一起。” “啊?”不会吧?罗如芳有些失望,怎么连干妈都来凑一脚阻碍他们?“什么任务?” 她已经在盘算该不该帮他,好让事情快点完成。 “你肯帮我吗?”杨尧修笑嘻嘻的反问。 “怎么帮?” “简单。”他迅速的拉起她的手,将一枚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戒指套了进去,“嫁给我吧!我妈想你当她儿媳妇想疯了。” 喂喂,哪有人这样的?犯规啦! 罗如芳瞪着那枚漂亮的钻戒,不甘心就这样随随便便被求婚,却又舍不得拿下。 这男人呀,真是令人恨得牙痒痒,好歹他也先跟她说那三个字―― “我爱你,芳芳。” 当他笑容满面的讲出这句魔咒,她的恼怒就像被针戳中的皮球,顿时消气。 可恶,这招实在太过分,太卑鄙……. 不过她没能想更多抗议的话语了,因为他深深吻住她,都她再也无法思考爱他以外的事。 “我也爱你…….”她低叹着,同样向他坦承。 看来,春天可真的来了呢! *全书完*